《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第1章 龙背岭中,小采药郎
安宁府,茶马道。
短打衣衫的半大孩童,背着与他差不多高的大竹篓,费力用行山杖拨开密密草丛。
茶马道的龙背岭,出了名的猛恶。
可谓林莽森然,天光绝迹,虬龙般的古木参天,像乌云遮蔽日头。
就连杂草都长得老高,好似带着锯齿。
幸亏小陆沉机灵,知道学着有经验的采药客,跟山郎。
用粗布缠着胳膊,穿草鞋的双脚打着绑腿。
不然走在山林里,手脚很容易被割出一条条血印子。
再受烈日暴晒,又疼又痒,若忍不住抓伤,发炎流脓那就坏透了。
搞不好有性命之危!
“发炎?”
年仅十二岁的陆沉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脑袋里为啥冒出这个生词。
反正前阵子生一场大病,陆沉小脑袋瓜便凭空多出大量杂乱记忆。
诸如“河水要烧开喝,否则遭病,肚里长虫”之类。
很莫名其妙。
“千万不能让别个晓得。”
小陆沉暗暗提醒自己。
他曾听替大商行收药材的沈老汉讲过,这种情况叫“中邪”或者“撞祟”。
身上染着脏东西,要被拖到庙里关起来。
如果治不好,下场更惨。
这几天,小陆沉老做噩梦,梦见自己不小心暴露秘密,让府衙的官差捉走,五花大绑到菜市口,装进瓮里活活烧死。
沙沙!
一阵风吹过,这会儿暑气大盛,哪怕山风都夹杂酷热之意。
小陆沉抹了把额头汗珠,他那身短打麻衣,早已被浸湿。
他气喘吁吁,心里琢磨着: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今天没收获的话,赊欠的药钱,就要涨利息……必须想办法弄个好货!”
之前小陆沉生病卧床,烧得迷迷糊糊,是隔壁干杂事的张大娘,替自己寻来郎中。
茶马道最大的行当之一,便是药材铺。
这里从不缺好药,就是只剩半口气,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也能救回一时半刻。
但好药须得大钱,小陆沉打小便过着温饱线挣扎的苦日子,翻遍家里也找不到几颗多余铜板。
他只吃了几副药汤,便欠着回春堂五百八十多文钱。
“大宗的药材,像云茯苓,当归这些,须得论斤成捆,几株卖不上价。得是冬虫夏草,龙血竭才能解燃眉之急。”
小陆沉有点发愁,他年纪太小,没有人愿意带着拖油瓶进山,只能采些常见药草,每日换个十几文钱勉强糊口。
“再过四五天,五百八十文就要滚成好几千文,哪里还得上,只能签卖身契,把自己押给回春堂……”
小陆沉想想就害怕,做回春堂的采药郎,可不是啥好差事儿。
每每赶山大会,都得如牛羊一样,成群结队被驱使着。
前往危险之处,采摘大药。
有一次他亲眼见着上百人腰间绑麻绳,跟长串腊肉似的,挂在悬崖陡壁上。
大风刮过,晃晃荡荡。
好多人磕着岩石头破血流,或被毒蛇咬死,要么直接摔落下去……大半都没了性命!
而这一切,只为采那株上百年份的当门草。
据说此物能醒神,定念,治失眠之症,很得贵人的喜欢。
研磨颗粒,压作粉末,调制出来的“成品”,拇指般大的一块,就能卖得四十五两雪花银。
“签过卖身契的药堂学徒,市价五两,确实比不上几十两银的一块香。”
小陆沉抿着嘴,思索再三,决定去东边的落魂坡碰碰运气。
那地儿凶险!
常有采药郎在里面迷路,宛若鬼打墙,走不出来。
待到夜间,瘴气一升,毒性猛烈,五脏六腑化为脓血。
但小陆沉还是认为该试一试,与其被回春堂滚利息,签卖身契当耗材。
不妨搏个生机!
陆沉年纪虽小,可七八岁就跟着跟山客进龙背岭,风吹日晒,蚊虫叮咬,背竹篓子的肩膀生生磨出茧子。
吃过人间苦,尝过辛酸味,早就养出坚毅性子。
行山杖拨开草丛,小陆沉朝着落魂坡去。
随着他走得越深,周遭就越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少了大半。
“沈老汉说,春采芽叶,夏取花果,秋掘根茎,冬收树皮,这叫‘四时法’。
这会儿正是炎夏,落魂坡背阴,蕨类众多,我多往大树底下看看,兴许有收获。”
小陆沉默默念叨着,他脑瓜子灵,记性格外好,什么话听一遍就能原样背诵。
连沈老汉都夸,说他可惜生在茶马道,做个采药郎,如果投胎到府城,绝对是读书种子。
草鞋踩过杂草丛,背上竹篓一摇一晃,小陆沉忽地眼睛亮起,炯炯目光锁定盘根错节的老树底下。
小陆沉屏住呼吸,观察周遭,静悄悄的,隐有鸟雀叽叽喳喳。
他又用行山杖敲打树根,发出声响,确认没有旁人,也没有猛兽,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采药这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讲究和规矩相当之多。
比如小陆沉,刚才主动敲打树根,就是做个“说明”。
这块地儿,是他先来,免得附近也有采药客,双方扯皮起冲突。
一般来说守规矩的采药客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此地有主,便会主动离开。
至于运气差,撞到不守规矩的家伙,那便没辙了。
采药客这份活计,能三年五载平平安安,已然不易。
做完这些,小陆沉移步蹲下,仔细辨认:
“叶分七片,花开一层,叶如芍药,根如苍术,结子红如珊瑚……真是七叶一枝花!还是成熟结果的!”
小陆沉脸上满是激动,浮现欣喜笑容。
他赶忙放下竹篓,从里面取出竹刀和药锄。
小陆沉也是每年进山几十回的采药客,仗着人小嘴巴甜,从热心肠的跟山郎那里学到不少“基本功”。
采药很有讲究。
如这七叶一枝花,需要避铁器,免得污染药性,得用竹刀刮去表面粗皮,再以几捧湿润阴土上下覆盖,免得受到日头直射。
这样采下来,才能保持十成十的药性,卖出好价钱。
须知道,收药材的把头眼睛最毒,差上半分火候,都能砍掉六七成的价。
小陆沉绷着脸,全神贯注,他用药锄把周边泥土细细翻开,再握着薄薄竹片制成的短刀,小心翼翼做着清理。
心细与手稳,是采药客必须得有的功夫。
这个过程很漫长,额头汗珠顺着眼皮,进到双目之中,小陆沉也不动一下。
他专注地工作,直至长在树根底部的七叶一枝花被放进竹篓。
“一株,两株,三株……”
小陆沉心满意足,整整五株完整好药,够他还上回春堂的债了!
“可惜,只有一株是成熟结果,其他的,品相欠缺。不然,就能吃碗水盆羊肉……”
小陆沉遗憾想道,旋即又连连摇头,告诫自己不能贪心不足。
今天有这样的收获,已经是山神老爷额外开恩!
他重新背起竹篓,再盖着一层布,避免被看见。
呜呜呜!
落魂坡背阴,热风吹进来都有股凄惨味道,直钻脖颈,让人发凉。
小陆沉双手合十,感谢几遍山神老爷,麻溜儿沿着原路小跑离开。
等走出落魂坡,来到开阔处,他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
摘下挂在腰间的两只竹筒,里面装着清水和饱腹口粮。
小陆沉咕咚咕咚饮了几口,喘匀气之后,又吃起糠米制成的干饼子。
这口感就像啃树皮,粗糙噎人,还剌嗓子。
尽管难以下咽,却是采药客最常吃的口粮。
因其耐饥,挨得住饿。
“饱腹感极强……”
小陆沉脑袋瓜又冒出一个陌生词。
山风吹得后边的密林摇起绿浪,小陆沉咀嚼着干硬口粮,眼里透出十足期冀。
只要不签卖身契,继续做他的采药客,这日子,总归能有点盼头。
……
……
日头西沉,下山小道渐渐热闹。
采药客不在山中过夜,也是规矩。
龙脊岭瘴气密布,一到晚上如同禁地,只有积年老辣的赶山把头才敢闯一闯。
山脚下一溜儿都是支起来的摊子,有卖水卖吃食的小贩,也有专门替药铺子收货的牙人。
所谓牙人,便是充当中介、做担保的角色。
茶马道的商队来来往往,像丝绸、茶叶、牲畜这些大宗交易,都需要牙人牵线搭桥,撮合立契。
“沈爷,我这可是好东西!您瞅瞅,上年份的石斛!”
背篓挂着铜铃铛的跟山郎,个个兴冲冲奔到靠东边的那处摊子,拿出自己辛苦大半日挣来的药草。
“你采早了,没到火候,茎条也坏了,一条三十二文。”
被唤作“沈爷”的摆摊老汉,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给出实价。
他左手捏着烟枪,有一口没一口吧嗒抽着,脚边几只大竹筐里,已经摆满各种药草。
这老汉姓沈,曾经做过龙脊岭的把头。
把头就是跟山郎里最厉害的,正儿八经采过大药宝药的拔尖人物。
他们往往身边纠结十几号人,每次赶山必然满载而归。
很受其他采药客的敬重!
“沈爷!您再瞧瞧,这石斛……”
那个跟山客还想讨个价,却遭到沈爷旁边的壮汉劈头痛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沈爷的法眼何时出错过?都断定你这石斛不抵钱,搁这啰嗦什么!不愿卖就滚一边去!”
跟山郎缩起脖子,哪敢顶嘴,讪讪笑道:
“依沈爷的,三十二文,我这有小半筐,差不多四十条。”
沈爷仍旧抽着旱烟,没拿正眼看人:
“要铜板,还是碎银?”
四十条品相尚可的石斛,大约值一千两百八十文。
倘若要换成银子,只能得一两左右。
因为银比铜贵,有时候想兑一两银子,可能需一千四五百文。
“肯定是铜板!小民买米买炭哪里用得着银子!”
跟山客嘿嘿笑道,伸出双手,接过壮汉给出的一吊大钱,乐滋滋走了。
沈爷收货,向来公道,虽占不着啥便宜,但结钱最爽快。
是以,跟山郎都愿意卖到沈爷这儿,求个踏实。
三三两两的采药客挨个凑到摊子前,沈爷都只瞧一眼,然后报价。
吸取前面跟山郎的教训,后边的采药客都没敢再多嘴。
“六子,又进山了?”
瞧着小陆沉背着竹篓过来,沈爷那张老脸不禁多出些笑意。
“见过沈爷。”
小陆沉放下竹篓,把布掀开,恭恭敬敬道:
“您老瞧瞧,这能值几个钱。”
沈爷照例瞥上一眼,目光猛地凝住。
“了不起啊,六子!”
始终漫不经心的沈爷,缓缓放下烟枪,认真望着没比竹篓高多少的陆沉。
从那张小板凳站起来,正色道:
“今日龙脊岭,采药客之中,你当为第一!”
第2章 山字印,奇门路
嚯!
山下小道的众多采药客,哗然声大作!
能得到沈爷的赞许,让他竖个大拇指,那可是千难万难!
离近的几人纷纷伸长脖子,想要看清竹篓之中是何好物。
沈爷把玩着烟枪,弯下腰仔细取出一株好药,慢悠悠道:
“叶分七片,花开一层,结子红如珊瑚,解虫蛇毒有奇效……七叶一枝花,算不上稀罕物。
六子带下山的好货,胜在年份够,接近百年,即便是吸了瘴气,都能化解毒性。
再者,药性足,这就考验手法了。
不伤花叶,不折根茎,新鲜摘下,当即入药,熬炼两瓶‘金创膏’、‘解毒丸’没问题。
多学学吧,进山七八年竟不如半大孩子!”
沈爷一番话讲得众人讪讪,却又不好反驳还嘴,毕竟采药客就认“山货”。
甭管年纪多少,是七老八十,还是刚会走路。
挖得到好货,带下龙脊岭,大家才会服气,管你叫声“爷”!
适才卖石斛的跟山客嘿嘿笑道:
“沈爷这是名师出高徒!六子他常听您的教诲,得您的指点,进步飞速!”
这本是一记马屁,却拍到马腿上。
沈爷脸色一板,冷冷呵斥:
“胡咧咧!老夫何时收过徒!六子他人机灵,你们天天来我摊子出货,也没见着学到什么东西!”
见着沈爷动怒,跟山客当即弯腰赔笑:
“是我空口白牙!该打!沈爷这样的人物,哪能随便收徒!”
他作势就要自己抽嘴巴!
沈爷并未理睬,一边把玩烟枪,一边望向陆沉:
“老话说,好药需满百,六子你这货,若能再迟七年,等那珊瑚籽大如指甲盖,便够你在县里买座宅子喽。
一分货一分钱,如今嘛,一株五百文,你觉得如何?”
小陆沉连连点头,乖巧笑道:
“茶马道谁不晓得,沈爷您最公道!多谢沈爷照顾!”
他高高举起双手,如孩童讨要压岁钱,让人觉着好笑。
沈爷老脸舒展,照旧问道:
“六子说话就是让我舒坦。要铜子,还是银子?”
小陆沉选了铜板,又道:
“有一事相求沈爷。我想请个牙人,替我平掉回春堂的账!我前阵子风寒,白吃回春堂林老爷好几副药汤,得还哩!”
沈爷耷拉的眼皮往上抬,认真瞅着小陆沉,缓缓应下:
“好。我替你办了。”
……
……
暮色渐渐深了,安宁县不复白日的热闹。
老一辈常常说,深山老林瘴气猛,好养大妖精怪,半夜不着家,容易撞上事儿。
所以家家户户一入夜就把门窗紧闭,不像茶马道大城里头,有啥子勾栏听曲的快活消遣。
嘎吱。
将门栓好。
刚归家的小陆沉长长舒口气,给自己舀了一瓢冰凉井水,咕咚咕咚畅快饮尽。
“幸亏沈爷心善,愿意搭把手,省了好多麻烦。”
小陆沉住在安宁县最偏僻的雨师巷,遮挡风雨的屋子,也只是最简陋的土坯房。
他打小没了爹娘,让做采药客的爷爷带大,前两年进山,不慎让毒蛇咬了,抬回家已经只剩半口气。
小陆沉至今还记得,爷爷紧紧拉着自个儿的手,怎么都不肯闭眼。
那是爷爷放心不下孙子,生怕他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吃苦头,受欺负。
直至十岁大的小陆沉凑到爷爷耳边说了一句话,后者才愿意瞑目。
“宁为乞丐,不做人奴……这句话我始终记着,爷爷。”
小陆沉搬来小板凳,坐在并不宽敞的院里清洗木片刀、镐子、锄头等物件。
平心而论,想在安宁县讨口饭吃,不难。
南边的回春堂年年招伙计,东边的富贵坊成日买家奴,更别说茶马道扎堆的商队、马帮,都缺干活的杂役,使唤的小厮。
但穷乡市井,哪有白吃的饭菜。
这些谋生的出路,皆要签卖身契!
一旦有了主家,认了老爷,等于跪着刨食儿,从此万般不自由。
娶妻生子,代代为奴!
所以爷爷生前吊着半口气,至死不敢闭眼,就是舍不下孙子,晓得半大孩子难有生计,只能卖身!
小陆沉很懂事,那会儿才十岁大的他,声音稚嫩却斩钉截铁!
“爷爷,陆家人宁死不为奴!”
清洗干净趁手的用具,小陆沉又把灶台的冷饭端来,糙米寡淡,用热水泡着,添点儿咸菜,确也有滋有味。
“沈爷今天帮了忙,往后得感谢。”
小陆沉稀里哗啦一顿扒拉,吃得干干净净。
他今日主动请沈爷出手,并非毫无理由。
茶马道三教九流来来往往,鱼龙混杂,虽有衙门规矩,可官差向来只扫门前雪,只收孝敬银,想要求个公道,那是万万不可能。
“我才十二岁,今日卖货,手里突然多出两千多文大钱,哪能不惹人眼红。”
小陆沉想得通透,他当众求沈爷,一是让其他采药客晓得,自己要还回春堂的账,钱到手就花出去了;
二是攀个关系,沈爷若愿意,就能让不怀好意的歹人忌惮。
最后嘛,还藏着一层。
爷爷教过小陆沉,越是厉害的大人物,越喜欢好名声,好风光。
沈爷做这一桩事儿,并不费力,也不费钱,却能博个“心善”二字。
体恤孤苦,照顾小娃儿,也是让人称道赞扬之事。
“平掉回春堂的账,心头一块大石头算落了。感谢山神老爷!”
小陆沉吃饱了,并没立刻上床,而是照着爷爷传授的“走桩”,沉肩坠肘,腹内呼吸,慢慢地挪动步伐,舒展躯干。
爷爷总是夸他早慧,说他说啥都快,认字,看书,记东西,一两遍就成。
每次说完,爷爷都露出遗憾之色,幽幽道:
“我家孙儿,若有‘根骨’就好了。陆家的东西,就能传下去,发扬光大。”
小陆沉不明白啥叫“根骨”。
猜想应该是很厉害的本事,类似于沈爷入山,采摘宝药的手段一样?
小陆沉足足练完九遍,才吃饱的肚皮就瘪下,但他强忍着灌了几大瓢井水。
缸里的糙米剩不多,烧火的柴,缺不了的盐,还有穿烂的草鞋和背坏的竹篓。
一样样,一件件,都是花销。
就算今日卖货得了些钱,手头宽裕,小陆沉也要精打细算省着花。
他擦干汗水,恭恭敬敬来到屋内,对着供奉爷爷的牌位拜了一拜,再闭着眼和衣睡下。
“爷爷,我很好。”
小陆沉抿着嘴,念叨道。
没爹没娘没依靠,两年采药郎的日子有多苦,有多难,只有自己才知道。
但咬咬牙,总归熬过来了。
“山……海……”
小陆沉进到梦乡,又看见苍林如海,群山险峻,茫茫大的天地,有一方小印高悬。
宛若日月,照耀四方。
大病初愈后,小陆沉就经常做同一个梦。
只不过这次,小印好像更清晰了。
他隐约认出上面的玄奥古字。
“山……海……显……圣……”
……
……
二更已过,夜冷露重。
富贵坊的大宅里,沈爷披着外衣,把洗净的七叶一枝花切厚片晾晒。
作为经验老道的把头,他深知此物药性足,却也流失快,很不好保存。
赶紧连夜处理,趁明日一早就送到药铺,才能折合好价钱。
整日跟在身边的壮汉劝说道:
“沈爷……夜深了,您这身子骨再硬朗,也禁不住天天熬。”
沈爷摆摆手:
“炮制几份药草而已,我还撑得住。想当年二十郎当岁,两天两夜不合眼,照样精神得很,唉,人真是要服老。”
壮汉笑道:
“那是,您老人家,出入龙脊岭,下过大凶地,取过上等宝!放眼安宁县,又有谁能比!”
沈爷没在意这番吹捧,只觉岁月催人。
唏嘘之间,他想起陆沉那张乖巧小脸,由衷道:
“那孩子,真机灵。”
壮汉愣了一下,旋即才明白过来:
“沈爷是说六子?您今天帮他一大忙,替他清掉回春堂的账,大伙儿都夸您心善,仁义!”
回春堂是安宁县首屈一指的大药铺,大医馆。
那位林老爷人送外号“林扒皮”,是石头里榨出油,逮着蛤蟆攥出尿的一号狠角色。
他放出去的债,哪有轻易勾销的道理。
赊欠药汤,几百文利滚利,最后强迫好人家卖身立契,做牛做马。
这事儿还真没少做!
“那孩子晓得利害,脑子灵醒,是个好苗子。”
沈爷摸着烟枪,忍不住有些惜才。
壮汉接过话头:
“六子这娃儿确实不错。要我说,沈爷您干脆收了他。”
沈爷默不作声,没搭理这一茬。
他收拢外衣,回到花厅,借着烛台光亮,望向供奉的祖师牌位。
“我的手艺,传不了凡夫。没有根骨,学不成我的本事,更走不了这条奇门路!”
第3章 元炁,背尸
“昨儿夜里又做那个怪梦了。”
天刚蒙蒙亮,小陆沉就已醒转过来。
打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脑袋里不仅莫名多出陌生记忆,还常常做同一个怪梦。
也不敢与外人讲,生怕被当成撞邪,沾染脏东西。
“这日子,倒是过得没那么紧了。等再攒些钱,去庙里求个平安符……”
小陆沉闭眼想道。
昨日有了收获,得了一些钱财,又靠沈爷平了回春堂的账,近期不用急着再去进山。
只不过安宁县的庙宇,腰包里没个十几两银子,很难迈得过门槛。
“山海显圣……”
“好古怪的东西。”
小陆沉皱着眉。
他一边打水洗漱,一边思索那怪梦。
柳条蘸着牙粉,将自己洗漱干净。
脑海里那些陌生记忆,管这个叫“刷牙”。
用清水抹了把小脸,小陆沉回到屋内。
沉下心啥都不去想,试图捕捉梦中显现的那方小印。
昨儿的梦境,比起之前都要真实,清晰。
让他产生这样的念头。
下一刻!
小陆沉的眉心,好像燃起一团火焰。
火势凶猛,愈来愈旺,烧得额头隐隐作痛。
“嘶!”
小陆沉倒吸凉气,两只手赶忙按了上去,使劲揉搓,似要将那古怪的炽热感揉化开来。
却不曾想,这股炽热很快就变成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滚烫。
仿佛有一柄尖锥,正从他脑袋里面往外穿刺!
痛!
太痛了!
强烈刺痛,几乎让小陆沉失声惨叫。
那颗小脑袋瓜,像被烧红的尖刀生生割成两半。
所幸有好几年做采药客的风霜打磨,小陆沉忍住煎熬,深深呼吸。
这是爷爷教他的法子。
叫做“导引”。
旁的作用没有,只能强身健体。
多亏这法子,小陆沉才熬得住风吹日晒,跋涉深山的苦头。
“形神兼养,松静自然;起吸落呼,气血通畅……”
小陆沉嘴巴开合,低声喃喃。
随着导引渐渐发挥效用,那股子无法忍受的折磨“酷刑”一点点消散。
意识格外集中,脑海如同白纸铺展开来。
那方小印像羊毫小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作,徐徐显现。
“山……海……”
小陆沉低声诵念。
随后,无数奇异景象,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苍林如海,群山险峻。
飞禽走兽,翱翔奔走!
一枚造型古朴,色泽青黑的小印,正浮在这天地之间,吞纳一缕缕莹莹灵光。
最底部,阳刻着几个宛若龙蛇的斗大古字。
小陆沉只能认出“山海”。
随即大股信息倒灌入脑!
“万方山海,皆可采摘‘元炁’!元炁乃天地之精,蕴藏于诸多生灵,山根水脉之内……”
小陆沉似懂非懂,他似乎与这小印已经合二为一,目光所及之处,山海林田皆像是活过来。
一道道莹莹光华浮动,似是一条条灵动的鱼儿。
“那是龙脊岭!”
小陆沉忽然认出,小印映照出来的茫茫山根。
他还想从小印之上探求更多,却难以为继。
等到他将意识从这小印之上抽离出来,眼前异象很快消散。
与此同时,小陆沉体内兀自出现了一股淡淡暖流。
这暖流很淡,却来的十分真实。
游走到哪里,小陆沉就感觉哪里的骨头微微发热,好似泡着热水澡。
片刻之间,他大汗淋漓,脸颊通红。
昨日入山跋涉的辛苦劳累,竟是一扫而空!
“我昨天采得七叶一枝花,所以得到一缕‘元炁’?入山采药,可得元炁!”
小陆沉睁开眼,浮想联翩。
这一缕元炁,让他似乎更有气力了?
“也许,这就是爷爷所说的奇遇?”
小陆沉暗暗想道。
他默默把心思收回,继续着眼当下。
虽说不用着急进山,可小陆沉必须为之后进山再做准备。
身为采药人,每次进山想要有所收获,都得承担很大的风险。
山林里多是蛇虫鼠蚁,烦心倒是其次,须得小心,身具烈毒。
挨着,碰着,就是大麻烦!
采药人想要进山一趟,不光要备好驱虫的药水,解毒药丸更是必不可少。
况且,家中吃穿用度消耗大半,屋内角落的大缸里面光溜溜,只余着能再装一碗的糙米。
盐巴省着一点吃,大抵还够吃上两天,堆起来的柴火看样子撑不过三两日……
小陆沉掰着手指头计算。
小小年纪,已经当家!
“这一笔笔都是花销。”
小陆沉操心道。
目光扫视屋内,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还得换个新的竹篓,要是在山上坏了,那才真的糟糕。
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
这道理诚不欺人。
“若非先前挖到的那七叶一枝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陆沉心里沉甸甸,还完回春堂欠债,还余下的那点儿铜板,瞬间就显得不够用了。
出了门,他直奔县城市集。
那是安宁县内最热闹的街巷,横贯安宁县南北城门。
往来的行商都走这条道,做买卖的多,人烟鼎盛。
各色铺面,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药草的……多是沿此分布。
还不等小陆沉走出自家住的雨师巷,便听到不远处有悲恸哭声传来。
他本不好凑热闹,可觉得声音耳熟,于是背着竹篓挤了进去。
旁人看是昨日里被沈爷夸赞几句,大出风头的小陆沉,便也主动让个空缺出来。
“唉,也是个可怜人。”
“没的法子,常年进山采药,哪有不出事的?何况她家仔还是滚了回春堂的债,卖去当采药奴。”
小陆沉挤进去之后才发现,竟是隔壁住的张大娘嚎哭不止。
他仔细听了一阵,才明白发生何事。
原来张大娘的儿子,先前与自己一般,欠了回春堂的债。
只是没自己这般运道,尽快还上。
那债越滚越多,最后只能被拉去签卖身契,到回春堂当采药郎。
往日还算平安,勉强混一口温饱。
今日突然传出消息,说是她儿子采药的时候,失足跌落谷底给摔死了,连个尸身都没能收捡回来。
“唉,街坊邻居,素有来往,并非咱不帮你,实在上山一趟本来就艰难,背尸回来更不容易……”
那穿着褂子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他眼中虽有不忍,但到最后,也只能摆手拒绝。
“求求诸位,可怜我儿……”
张大娘弯腰作揖,见无人回应,竟然跪地磕头,恳求帮忙。
采药人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尸身若不能收敛下葬,只怕沦为走兽的盘中餐,甚至做了伥鬼。
哪能安息!
“这……”
一众采药人面露难色,几个人伸手想要去搀张大娘起来。
小陆沉见着这般场面,自是不忍。
他同样有心想帮张大娘,好偿还病重昏厥,对方请来郎中的恩情。
奈何年幼体弱,入山背具尸体回来,委实力有不逮。
正踌躇间,一赤发黄肤的壮汉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开口道:“我叫黄征,是龙脊岭板桥乡的背尸人,你儿子的尸首,我能给你背回来。”
张大娘此时两眼哭得红肿,瞧不真切面前这汉子长什么模样,只是一个劲的朝那人磕头,满口称“壮士”!
“进山背尸困难重重,我也不是开善堂的。
你磕几个头,我就冒着凶险,给你背尸,世上没这种好事。”
黄征眼里并无半点怜悯之色,他看着张大娘,再开口道:“十两银。”
“你能出的起十两银,我便帮你走上一趟!”
十两纹银!
这价钱让周遭一众采药人倒吸凉气。
他们默默衡量了一番,却仍然摇头。
十两纹银虽多,可命更重要!
进山下谷,背尸出来。
蕴藏着大凶险!
没这个本事,自己贸然接下,恐怕也得把性命交待在那地方。
张大娘总算遇到一个松口愿意背尸的汉子,她刚想点头应下,却又面色凄苦道:“这位壮士你行行好,老婆子家贫,即便掏空家底,只能凑出七两银子。”
张大娘双手捧着一堆铜板碎银,满心希望对方能收下。
黄征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嘀咕道:“七两银子,这买卖可就不划算了。”
说罢,便干脆摇头道:“大娘,并非我心肠硬,实在是上山下谷凶险万分,我是把脑袋栓在腰上。”
“你让这些采药人自己过去,他们都心里发颤,能活着走出来,更加不容易,何况我还要背个死人。”
“收你十两银子,都已经是我看你可怜。”
“要是再低,可就做不成事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进山就是搏命!
这个道理,安宁县谁人不懂?
黄征要价确实公道。
没啥子好说。
叹只叹张大娘这辈子过的凄苦,到头来连亲生儿子的尸骨都无法收敛,任其暴尸荒野。
“我的儿……可怜的儿……”
张大娘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呆愣愣坐在地上。
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
宛若行尸走肉,只有空荡荡的皮囊。
众人七嘴八舌,感慨之际。
小陆沉忽然走出,抬头看向黄征,一脸郑重:“黄大叔,这剩下的三两银子,我来出便是!”
第4章 凑银两,担道义
“六子!他要作甚?”
“听说前阵六子病重,张大娘帮忙叫的郎中,垫付药钱……”
众人见着小陆沉走出,言说要出三两银子,个个都感到诧异。
背尸人黄征也一样。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小娃娃也敢打下包票?
小小年纪,学好汉铁肩担道义?
未免自不量力!
黄征不由嗤笑一声:“你这娃儿,真能拿得出三两雪花银?”
小陆沉认真说道:“我是龙脊岭的采药客,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黄大叔莫要小瞧了人。”
黄征摇头笑道:“非是我瞧不上你这娃儿,只怕你头脑一热,强装好汉,说出这般大话。”
街坊邻居此时也开口劝说:“六子,你可莫要当这三两银子是小钱。”
“纵然沈爷先前夸你有本事,能采好药,但想赚三两银子,也不容易。”
“你往后进山,花销地方不少,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劝说。
一方面是小陆沉没爹没娘,哪有啥子家底可言;
另一方面嘛,平日热心肠的张大娘遭此祸难,当大人都帮不上忙,却让一孩子仗义相助。
传扬出去,他们未免有些挂不住脸。
小陆沉只是沉默。
三两银子的确不是小数目。
按着当下的粮米价钱,一两纹银就足能换来两石大米,约莫得有三百七十斤。
整整三两银子,可就能买上千斤的大米。
放在安宁县里,足够五口之家吃上三个月!
要是换成猪肉,也足够换来百把斤。
仅小陆沉一个人过活,怕是每日过得有滋有味,顿顿吃上水盆羊肉!
想到有滋有味,香气四溢的水盆羊肉,小陆沉就咽口水。
但他受张大娘的恩情。
必须要还!
爷爷教过,陆家人施恩不望报,欠债定还钱!
若非张大娘照顾,及时找来郎中给他看病,自己恐怕悄无声息死在屋里。
这等大恩,得报!
再者,小陆沉也有仰仗。
浮沉心间的那方小印,那缕元炁。
给了他一些信心和期待。
小陆沉隐约有种感觉,只要自己掌握这方小印。
原先对于采药客来说极为凶险的龙脊岭,似乎不会再像以往那么险恶。
“六子,你的好意,大娘心领了。无论如何,大娘也不能拿你这三两银子!”
眼见小陆沉不吱声,张大娘担心他是被场面给架着,折不下来面子,便强撑着一口气,宽解道。
小陆沉迈步上前,将张大娘搀扶起来,说道:“若非大娘先前替我寻郎中治病,又悉心照料几日,我哪有今日之命。”
“既然说了要拿三两银子,我心里自是清楚。”
这小子够气魄!
黄征眼神微微变化,看向小陆沉的目光多出几分讶异。
小小娃儿,当真是一条重情重义的好汉?
张大娘还欲劝说,小陆沉却已来到黄征面前。
他从怀里取出用布包好的一吊大钱,将其交给对方。
等黄征伸手接过,小陆沉才道:“黄大叔,我先付你这一千文钱,余下的,自会凑足。”
“成!”
黄征掂量了下一吊大钱,旋即将其收进囊中,点头应道:“冲你那句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就走这一趟。”
说罢,黄征转而望向张大娘:“不过你那边的七两纹银,可是一点都不能少。”
张大娘抹了把脸上的苦泪,露出笑意,千恩万谢。
再瞧着一旁的小陆沉,她不由哽咽,又是愧疚又是难受。
真真落难见人心。
自己本来就在回春堂帮忙做些杂事养家糊口,此前不过顺道请了郎中。
举手之劳而已。
如今自家遭难,小陆沉却愿意拿出三两纹银报恩。
这孩子,真个有情有义!
“六子长本事了!铁肩担道义,话本里头的人儿才敢做!”
“那是,沈爷夸赞的采药客可不多!”
“六子这年纪,往后了不得!”
见着张大娘的事情已了,原本围过来的街坊邻居们各自散去。
对于愿意拿出三两纹银帮张大娘背尸的小陆沉,他们自有评价。
其人有言说小陆沉不懂世事,根本不知道三两纹银得有多贵重,不当家哪知柴米油盐贵。
也有言说,小陆沉日后怕是要因为这三两纹银,给自己上了一辈子的枷锁。
搞不好,他自己都会步那张大娘家儿子的后尘,也卖给人去当奴,才能还的起这笔钱来。
有说他少年意气,头脑一热不顾后果。
但不管怎么论,所有人都得承认。
这小陆沉,绝对是有恩必报,值得佩服!
待得街坊走得差不多,黄征斜睨着小陆沉,饶有兴致道:“你这娃儿,倒是心善。”
“我听说龙脊岭的采药客,跟山郎,可是个顶个的心硬手毒,像你这般性子,不多见。”
小陆沉闻言没做声。
进山凶险!
除去瘴气毒虫,还有走兽猛,精怪凶。
更难预料的,当属是这人心险恶。
撞到不守规矩的家伙,为了几株珍贵药草,便能起了歹意。
心不硬,手不毒,想要趟过千难万险的龙脊岭,难如登天!
沉默片刻,小陆沉开口说道:“黄大叔,既然你已答应背尸,我可否与你一同进山。”
黄征奇道:“你要跟我一起进山?”
“为什么?”
小陆沉解释道:“一来,我对这龙脊岭更熟悉,此行前去,兴许帮得上忙。”
“二来,进山下谷,总要涉足一些险地,若是遇到换钱的药草,我也能早些凑够银子给你。”
至于第三嘛,小陆沉并未明说。
他打算试试看浮沉在心间的那枚小印,到底还有何等神异之处。
黄征沉默片刻。
换做旁人,他绝不会答应。
背尸的活计可不轻松,进了山林,谁又知道同行之人打什么主意。
但小陆沉的诸多表现,让黄征对其高看两分。
寻思片刻,便张口应下:
“要跟我一道进山,可得多做些准备。”
“如若在山里跟不上,或是受了伤,我可不会多管你。”
小陆沉点头道:“这是自然。”
黄征深深看了这小娃儿一眼,越发觉得有意思。
最终拍板道:“那好,你我二人,正午进山!”
第5章 鬼愁涧,开天眼
“爷爷说过,财如流水,有出才有进……”
小陆沉碎碎念,安慰自己。
三两雪花银,能换多少水盆羊肉啊!
他舔了舔嘴巴,把肚中馋虫压下去。
只能委屈五脏庙,把犒劳自个儿的想法往后放了。
按着先前的计划,小陆沉精打细算,购置进山所需之物。
骤然失去一吊大钱,能置办的东西便不多。
小陆沉搓揉脸庞,努力恢复那副讨喜的模样。
穿过两条小街就看到热闹的坊市。
正是安宁县做买卖最好的地方。
小陆沉囊中羞涩,只能多看多对比,挑选价格最便宜的那家。
就这样东瞧瞧,西瞅瞅,也没买到几样合心意的东西。
一株大柳树下,方脸汉子开口招呼:“六子,你来买药进山?”
“是嘞。王阿哥出摊啊?”
小陆沉刚应一句,便听那方脸汉子叹气道:“不是咱不帮张大娘的忙,实在没那能耐。”
“你过来准备买些什么?”
小陆沉目光落在用来解毒丸子上,开口询问道:“大叔,这‘百步消’咋卖?”
方脸汉子摆手道:“你这次进山不一样,鬼愁涧险要!百步消根本不顶事!唯有回春堂卖的好药,才有些效果。”
“我这儿有一贴祖传的‘狗皮膏药’,你看要不要。”
说着,方脸汉子从怀里摸出黑漆漆的膏药贴。
小陆沉心头微喜。
这狗皮膏药可是好东西!
制起来复杂,要用生川乌,生草乌、羌活、独活、冰片等数十味草药,经炸枯、去渣、收膏等工艺制成黑药膏,摊于狗皮之上。
医治风湿痹痛、跌打损伤往往有奇效。
倘若被蛇虫叮咬,贴上去也能化瘀解毒。
“王阿哥,这……”
小陆沉迟疑。
狗皮膏药是除回春堂的丹丸药散,采药人用得起的最好之物。
但价钱必然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一贴膏药,只收你五十文,去了山里,千万小心一些,莫要逞强。”
方脸汉子摇头道。
才五十文?
正常都能卖到八十文,一百文了!
小陆沉愣住,赶忙道谢:“多谢王阿哥!”
“六子,你也不容易。我没啥本事,帮不上太多忙,这一趟凶险,早去早回!”
方脸汉子唏嘘不已,见着小陆沉相助张大娘,雨师巷的街坊邻居哪能没触动。
“好嘞!王阿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被人这般良善对待,小陆沉心里一时间也有些暖意。
告别王阿哥,继续采买。
草鞋,背篓等等物件,耗费半个时辰,终于准备妥当。
眼瞅着日头渐升,快到正午。
小陆沉往龙脊岭南边的入山口去,等着黄征过来。
日头毒辣,像鞭子似的抽打下来。
小陆沉头戴斗笠,难得奢侈一把,花两文钱买了五个泡在凉水里的青瓜。
自个儿吃两个,留着三个给黄征。
爷爷教过小陆沉,出门在外,与人为善,表现得无害,讨喜,多少能得些优待和善意。
此行进山凶险异常,能与对方相处顺眼,可以省不少麻烦。
日头高挂,暑气蒸腾。
赤发黄肤的黄征大步而来,他腰挂镰刀,身背布袋,活脱脱像个野人。
见小陆沉递青瓜过来,黄征伸手接住,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净。
旋即,他咧嘴笑道:“你小子,确实是与龙脊岭那些采药客不大一样。”
小陆沉腼腆一笑,一口一个黄大叔,询问何时进山。
黄征抬头看看天时,说道:
“再等半刻,要等日头最烈,才好进山,下谷。”
小陆沉也不催促,对于黄征这样的背尸人,他心中有些好奇。
深山老林,凶险无数。
不知多少采药人埋骨其中,葬送性命。
背尸人就是专门做这一行当,帮忙收殓尸骨。
这活计,并非谁都能干!
半刻之后,黄征站起身,面色肃然道:“走!”
小陆沉不敢耽搁,忙跟在黄征身后。
黄征脚力很快,崎岖山道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所幸小陆沉也是常年行走在山上的采药客,经验倒是不缺。
加上体内有一小股暖流不断游走,让他不怎么疲惫。
“元炁真是神奇!”
小陆沉心想道。
“这小子,竟然跟得上来!”
黄征走在前面,绕过两个山头,不禁挑了挑眉毛,对小陆沉更高看一分。
前半截路,他走得快。
原本想着小陆沉年岁不大,体力应该跟不上,恐怕要被自己甩开一截。
没想到,崎岖坎坷的几十里山路下来,对方只是额头微微见汗,都不大如何气喘。
“那张家大娘的儿子,他失足跌落的地方叫鬼愁涧,最是凶险。”
“纵然是白天,也常有瘴气密布,唯有日头最盛的时候,才能散去片刻,其余时候去趟鬼愁涧,便是死路一条。”
黄征看了眼天色,放缓速度。
“鬼愁涧!龙脊岭一等一的凶地!”
跟在身后的小陆沉更轻松几分,心里琢磨着,能否采到什么好货。
他一边思忖,一边夸赞:“黄大叔你真有本事!龙脊岭的采药客,听到瘴气就谈之色变,你却能闯鬼愁涧。”
黄征板着脸道:“哈哈,你倒是头一个夸我有本事的,小子,算你嘴巴甜。”
这背尸人,在安宁县向来颇受歧视。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靠山吃山的采药客。
最后死在山里是常态。
但需要有人收敛尸身,入土为安,免得化为厉鬼,生出乱子。
背尸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成了安宁县里不可或缺的一类人。
可另一方面,背尸人很是晦气。
但凡做背尸人,需要命里带阴,五行属水。
这种人多半刑克父母,妻儿,是不折不扣的孤寡之相。
与背尸人打交道,自不是常人乐意的事情。
谁家没出事之前,都巴不得绕道走。
小陆沉很是认真的说道:“我爷爷讲,手艺人凭本事吃饭,就是值得敬重。”
“茶马道三千多里路,手艺在身,去哪里都不怕。”
黄征被这话哄得乐呵,心情一好,难得就多讲了几句。
“背尸人这行当,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我靠着山,所以学的是‘背尸法’,如果靠着水,那就得学‘捞尸法’。”
小陆沉好奇问道:“黄大叔,这里面有啥讲究?”
黄征拍拍胸脯,沉声道:“背尸人,须得有好脚力,如履平地,翻山过涧!厉害的,还懂得烧符水,辟邪祛毒……”
他正欲多说几句,却见着前方不远处的山涧之上,原本还挂着的一丝云雾,被风一吹,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征当即正色道:“日头到了,我要准备下谷,找张大娘他儿子去!”
“你跟紧些,莫要耽搁,误了时辰,你可就走不出来了。”
他说罢,身形如灵猴一般,便钻入到前方密林。
小陆沉忙追了上去,这般险地,若是真有半点耽搁,恐怕不消片刻,他就要迷失方向。
黄征在前用镰刀开路,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杂草灌木中,劈砍出一条小道。
小陆沉乌溜溜的眼珠注意着四下动向,一来防备着毒虫蛇蝎,二来则是想要看看自己能否在这地方得些收获。
据采药客说,鬼愁涧内上年份的药材很多。
其中之一,就有“槐阴草”。
这玩意儿很受寺庙道观喜欢。
只要将其烧成草木灰,装进开过光的平安符里,据说就能驱邪避难。
爷爷跟他说,驱邪避难,可能是夸大。
但槐阴草燃烧之后有异香,令人收摄杂念。
的的确确可以养神安眠。
那平安符不便宜,求一个,须得花百两银。
倘若这一趟能得上几株槐阴草来,对小陆沉来说,便是一笔大买卖!
随着两人脚步越发深入,七弯八绕,终于来到鬼愁涧的地界儿。
“嘶!”
小陆沉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额头上莫名出现一股滚烫之意。
恰如之前做梦!
“好疼……”
小陆沉不敢分心,只是强忍疼痛,一味追着黄征的脚步。
某一刻,他额头之上骤然一松,只觉得那地方凭空长出一只眼来!
一道道色彩各异的气流,兀然出现在视线之中!
第6章 山如宝库,青鹰博蟒
“果然,进山就有收获!”
小陆沉宛若开了天眼,滚烫额头隐约浮现一条狭长如细丝的红印子。
他搞不清楚状况,赶紧埋下头,生怕让黄征瞧见。
白,青,紫,金,赤!
各种颜色的条条气流在小陆沉眼里浮浮沉沉。
还有一些灰,黑,殷红的暗沉沉气流,同样四下飘动。
宛若一片浩瀚海洋。
小陆沉不解其意,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心想道:
“难道这就是爷爷跟我所说的,天生根骨,禀赋不凡?”
爷爷过去常常唠叨,这世上芸芸众生,根骨不凡,生具灵性,可以走修行的通天路。
但小陆沉并没有这样的根骨,他五岁之时,爷爷就曾亲手测量过,平平无奇。
但如今却是不同。
天眼只开了一刹那,很快就闭合了。
各种颜色的杂乱气流随之消散。
“我这是生出根骨了?”
小陆沉觉得只手脚发软,饥肠辘辘,有种发虚的感觉。
所幸,他体内那一缕元炁游走,如同暖流滋润百骸。
缓缓喘息几下,小陆沉再次跟上黄征脚步。
他不自觉抬手摸了摸滚烫额头,那条狭长如细丝的红印已然不见。
却隐约留下一条如竖目闭阖的长痕,不仔细瞧,很难发现。
天眼一开,小陆沉觉得双眸清亮,看啥都十分清晰。
遮天蔽日的老林深处,即便在大白天都显得阴沉沉。
光线昏暗的环境下,小陆沉却瞧得见十几丈开外的扑腾鸟雀。
细小蚊虫,定睛一看,竟也纤毫毕现!
“这天眼……好厉害!”
小陆沉大喜过望,有了这样的本事,何愁采不到好药!
要知道,拔尖的采药人,跟山郎。
最需要的,便是犀利眼力!
“这趟进山,果然没错!”
抬头看向黄征领路的背影,对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变,这让小陆沉多少松了口气。
他心中念头涌动:“看来这天眼也不能时时打开。”
“每次打开天眼,我恐怕都得手脚发软好一阵子。这是身体太虚,支撑不住……”
小陆沉正想着,黄征忽然回头道:
“你这娃儿,脚力太差,跟不上我。”
他注意到小陆沉脚步渐渐沉了,觉得是对方体力消耗过大,难以为继。
心中暗笑,到底是半大孩子。
鬼愁涧的崎岖弯绕,即便是成年青壮都觉得费劲。
“我须得赶在日头阳气变弱之前,把那大娘的儿子背出鬼愁涧,就不等你了!”
“你若采完药,便在前边那块磨盘宽大的镇山石等我。”
小陆沉点点头,直言道:“黄大叔你万事小心。”
听他这一声叮嘱,黄征眼神闪烁,从腰间摸出一包药散。
“这是咱们背尸人秘传的解毒散,你拿着,入山采药,总能派得上用场。”
将那药散塞进小陆沉手里,黄征复又叹了口气。
“唉,你这娃儿,小小年纪,干这活计讨饭吃,也不容易。咱们都是苦命人。”
小陆沉连连道谢。
黄征也不理会,只是一摆手,身子几步并做一步,迅速消失在山路小径。
老林死寂,好似猛兽张开大嘴,吞没万物。
四下里安静的可怕,越是靠近这鬼愁涧,附近的瘴气就越强,连带着飞禽走兽的影子也不多见。
这对小陆沉而言,多少是一件好事。
他待在原地休息,按照导引方法,调匀气息。
从背篓里拿了一些蒸过又压实的山薯饼子,吃了一些,喝了几口水,吞咽下去,这才感觉先前耗费的体力开始逐渐恢复起来。
这种猛恶密林之中,任谁也不敢多做停留。
等到体力恢复了八成之后,小陆沉便赶忙起身,沿着黄征留下的标记,朝着鬼愁涧前进。
虽然天眼已经闭合,短时间内不敢再次打开。
但浮沉心间的那方小印给小陆沉带来的,却不止如此。
如今的他,俨然已经能够觉察,这山脉林地所存在的气流。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流色彩各异,极为稀薄。
远没有打开天眼的时候感觉强烈。
但凝神分辨,仔细捕捉,还是可以看得清楚。
一条条浅浅如溪流的白色光芒就在前方流转,顺着小陆沉脚下所行的方位,汇聚到一处地方。
等他拨开荆棘,走过去后,便惊喜发现。
那白色气流汇聚之处,正生长着一株株草药!
“真是禀赋!真是根骨!哪个采药人若像我这样,怎么可能采不到好药!”
小陆沉激动万分,这一株株平常极难寻觅的草药,简直像一吊又一吊的大钱,等着自己捡!
“要冷静!手不能抖,不然伤到根茎,坏了药性……就不值那么多了。”
小陆沉蹲下身子,放下背篓,耐心地刨土取药。
一晃就是大半时辰,他额头、鼻尖汗珠滴落,累得气喘吁吁。
采药是精细活儿,霸蛮硬搞,顶尖好药也会变成二流货色。
“槐阴草,冬乌果……发迹了!”
小陆沉一口气摘到三十株槐阴草,年份都很足。
由于背篓受限,那些年份不足的槐阴草,他没有取用。
这也是采药人的规矩。
十取八九,存留一二。
并不拿干掏空。
当然,也有些采药人不会在意。
“算下来,三十株槐阴草,还有部分冬乌果,应该足够卖上几千大钱了。”
“加上年份这么足,沈爷估计还能再多给我一些。”
“不光能抵得上给黄大叔的报酬,自己还能留不少,足够生活,采买杂物。”
小陆沉瞅了眼自身简陋装束,腰间的小行囊里,要不是有黄征给他的那药粉,真真没有多少可以应付突发状况的手段。
一次进山,就像是在走钢丝一样,容不得半点差错。
小陆沉心满意足,嘴角咧开,满是笑意。
换作以前,哪有这种收获。
想都不敢想!
但浮沉心间的那方小印,让他开了天眼,具备根骨。
对莽莽山林的元气流动十分敏感,轻易就找到这些草药的生长之处。
“如果以后每天都有这样的收获,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独当一面,成为挂着铜铃铛的跟山郎了!”
采药客是散人,野路子,只要敢进山,人人都可以当。
可跟山郎,却是受到那些药铺子,商号认可的老手。
至少要摘得上百年份的好药,才配得上那一串铜铃铛。
成为跟山郎,就能进山更深。
龙脊岭山林莽莽,猛恶非常,纵深极广。
许多地方都是跟山郎划出的“地盘”,他们人多势众,把地方圈出来。
其他采药客要是敢擅闯,便是踩过界,犯了规矩。
小陆沉正思忖着,忽然听见一声尖啸!
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竟是大团的青光闪烁!
先前白光映照之下就已让他得了三十余株槐阴草,如今这气流臻至青光。
论起浓郁程度,简直灿灿夺目。
真不知道是啥样的好宝贝!
难耐心中好奇,小陆沉踌躇片刻,便一咬牙,寻思着自己只过去看上一眼就好。
等下次再遇到这般青光,也好知晓是什么东西。
倘若前方有半点危险,他掉头就走。
留着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小陆沉一念至此,便壮着胆子朝那团青光小心翼翼摸过去。
顺着山势,倚着林木,他悄摸躲进一处可藏身的峭壁之下。
抬眼看去,赫然见到一头巨大青鹰展翅俯冲,与头如三角烙铁的大黑蟒蛇殊死搏斗!
第7章 天材地宝,牵羊奇术
断崖之上,青鹰振翅,阳光下映的黑金也似的羽翼锋利如刀。
“唳!”
青鹰一声长鸣,振翅而起,顿有碎石哗哗滚落,砸在坚硬的山岩上,其借了风势,俯冲而下。
一双锋锐利爪作势扑杀!
恶蟒浑然不落下风,片片黑鳞如甲胄张开,坚硬似精钢,完全不惧青鹰捉拿!
碧绿竖瞳一直落在青鹰的身上,随着青鹰盘旋,那恶蟒的身形也在巨石之上缠绕而动,咝咝吐信,全无半点破绽。
二者交锋一瞬,锋锐的鹰爪落在恶蟒身上,却嵌不进去半点,只留下一溜火光迸射。
青鹰俯身,趁势要啄那恶蟒,却被恶蟒摆头闪过,张口喷出大团粉红薄雾。
“龙脊岭的剧毒瘴气!”
小陆沉看到这一幕,心头震惊,更加小心蜷缩起身子,躲藏身形。
“好可怕的飞禽走兽!不对,应该说是成气候的‘精怪’!”
小陆沉思忖道。
龙脊岭纵横延绵数百里,内里极广极深,哪怕最有本事的把头,也不敢说走遍。
这里如同宝库,埋藏着数不清的大药宝药,同样也孕育数不尽的山精野怪。
小陆沉曾听爷爷讲古,把深山老林里,成了精的野怪,养出气候的妖邪。
说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好似亲眼见过。
吓得小陆沉睡觉不敢起夜,更不敢把脚脖子伸出被窝外边。
生怕让凶恶吃人的山精野怪抓住!
“这样两头可怕的精怪厮杀,为什么呢?”
小陆沉疑惑。
他年纪虽然不大,可入山采药见惯斗争,深刻明白一个理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再如何不要命的狠角色,心里头都装着惦记的东西。
否则豁不出去!
“青光!是那团青光!”
小陆沉忽然琢磨过来,他并未贸然窥探,缩到峭壁之下,尽量藏住身子。
任凭飞沙走石,树木倒折,愣是一动不动。
直到声势渐渐小了,方才壮着胆子,将并出两指,缓缓摩挲额头细不可见的那条红印。
皮肉张开,滚烫刺痛。
如若神灵睁眼!
轰!
如雷大响,震动耳膜!
果不其然,小陆沉看到那团青光!
源头竟在一处深潭!
还未长开的莲花随风摇曳,静静待成熟!
那是一株黑莲,生得奇怪。
内外拢共九层,每层九片,好似琉璃雕琢。
里面结着一颗还未成熟的莲子。
“嘶!”
小陆沉双目刺痛,原本浓郁的青光,竟然浮现出大团紫意。
宛若烈日东升,极为耀眼。
让他忍不住流出泪来!
“天材!这两大精怪,所争夺之物,居然是‘天材’!”
小陆沉呼吸粗重,赶忙撤去天眼,揉着红肿双眼。
采药人这门行当,路子其实很宽。
这莽莽群山中,所获之物,不乏神异。
安宁县甚至有厉害的把头,替贵人寻得稀世珍宝,获封大官,一飞冲天的事迹。
除去那些寻常的药草外,更有大药,宝药之分。
大药就是年份过百,蕴藏天地精华的好东西。
祛毒治病,效果非凡!
但凡大药,难以得见不说,采集起来更为讲究。
少有不妙,便会折损大半药力,平白错失机会。
从沈爷口中,小陆沉听过,有扎根深山林海的野山参,化作胖嘟嘟的小娃娃,能够遁地入土,寻常法子根本碰不到。
哪怕抓到手,也会突然消失。
遇到这种山参娃娃,需要用后劲足的米酒制作糕点,让其醉醺醺倒地。
再用一根红线绑住,等到次日天亮,跟着踪迹,找到“老窝”。
挖出埋在土中的“根”。
根一到手,山参娃娃就会主动跟着你,再也无法逃脱。
因为老话讲,人挪活,树挪死。
大药亦是一样。
最重要就是“寻根”。
至于宝药,更加玄奇,能治百病,能吊命机,甚至能延寿避死。
它们不是天生地养,而是从飞禽走兽那里来。
譬如,狗有狗宝,牛有牛黄。
百年的狐狸能养火云丹,千年的蜈蚣孕育定风珠……
只是想要获取宝药,难度比起大药来,更上一层楼。
“这一株黑莲,是难得的天材!无数采药人找一辈子都无缘见到的天材!”
小陆沉心头火热,好像见到一座金山,忍不住就要据为己有。
“如果采到这一株黑莲,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有青鹰和恶蟒看守,压根无法得手。
别说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即便安宁县鼎鼎有名的刀客,武师,也对付不了。
成了气候的精怪,飞沙走石,喷吐毒雾。
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
除非是传说中的仙师!
小陆沉凝神屏息,没被天材冲昏头脑。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那青鹰与恶蟒依旧相持不下。
青鹰伤痕累累,被瘴气弄得血肉模糊,一声唳鸣,展翅而走。
恶蟒同样不好过,黑鳞剥落大块,一颗眼珠差点被抓瞎。
它昂起头颅,蛇信咝咝,好似不服输。
确认青鹰远去,才从巨石上游走盘动,钻进深潭!
小陆沉终于松了口气。
即便周遭静谧,鸦雀无声,他也不敢妄动。
再等半炷香,默默退走。
“天材,真是罕见的运气!可惜,太可惜了!够我吃一辈子水盆羊肉……”
小陆沉果断收起贪念,离开这处险地,折返回到先前的山林之中。
虽说无缘采摘“天材”,但他这趟也收获颇丰。
几十株槐阴草躺在背篓里,只要等黄征回来,他俩就可以一并出山。
镇山石旁。
小陆沉等不多时,就见远处长长杂草簌簌摇动,一柄柴刀破开荆棘。
黄征气喘吁吁,背着一具用麻绳捆紧的尸首。
此时的他看起来与先前大不相同。
不知用什么东西在脸上涂抹出的鲜明色彩,右脸为白,左脸为黑,很是诡异。
背上尸首也用朱砂泡过的布袋装着。
黄征佝偻身子,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腰杆都快断了,再看不到半点轻松的模样。
“娃儿!娃儿,你可还在?”
黄征费劲喊叫两声,待小陆沉自己走出来,他吐了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是轻松不少。
“黄大叔,用我帮你吗?”小陆沉小跑过去,开口询问道。
黄征摇头,嘶哑说道:“我这忙,你帮不了。”
“真要帮,你就走前头,替我开路。”
说到这里,黄征顿了顿,面色肃然道:“不过你得记住,等下不管听到谁叫你名字,都莫要回头,但凡回头,可能丢魂儿,到时候就麻烦了!”
小陆沉乖巧点头,如实照做。
“我爷爷生前教过,深山老林独行,或者走夜路,听人喊自个儿,千万别直接回头。
人身三把火,两肩各一把,头顶再一把。
回头答应,肩膀一动,自己那把火便熄了。”
黄征诧异:
“你爷爷倒是有见识。人身三把火,灭了一把,大病不起,灭了两把,失魂落魄,灭了三把,暴毙而亡。
这讲究,寻常人不晓得,你爷爷过去莫不是个赶山的老把头?”
小陆沉摇摇头,他们家是外地搬迁过来,并非安宁县本地人。
爷爷从来不提父母之事,偶尔喝得醉了,才讲些玄奇怪事。
“龙脊岭的老把头,真正有大本事的,就沈爷一人。”
黄征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道。
“教我背尸的老师傅讲,沈爷是走奇门路的,会一手‘牵羊’奇术。”
走在前面的小陆沉顺嘴问道:“黄大叔,啥叫牵羊奇术?”
然而这话说了,却半天都未得到回应。
深山老林,遮天蔽日,正午时分都显得阴森。
初时小陆沉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照旧在前劈斩开路。
四野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他劈砍荆棘灌木发出的“咔咔”声响。
兀然间。
“六子……六子……”
小陆沉背后汗毛竖起!
黄征大叔在叫我!
第8章 九虫酒,烧身馆
大叔在叫我!
听到黄征的声音,小陆沉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回头。
却在最后一刻,生生遏制住这股冲动。
体内那缕元炁游走,令他像被泼了一瓢冷水,骤然清醒!
心里“咯噔”一声,察觉不妙。
叫魂!
差点儿,我就被迷魂了!
小陆沉冷汗直冒。
他想到刚才所说,人身三把火,回头就要熄!
倘若真是黄大叔,他也理应先回应,无缘无故叫我作甚?
况且,黄大叔从没叫过他六子!
假的!一定是假的!
小陆沉咬牙,装作没听见。
“六子……六子……这尸身好沉,我背不动了!你搭把手!”
黄征声音带着焦急,喘气如牛,似是下一刻真要支撑不住栽倒过去。
小陆沉紧握着手中柴刀,脚步如常,充耳不闻。
背后仍有叫喊,一股股凉意如蛇,攀上他的背后。
宛若有人用双手扒着肩头,对小陆沉说话:
“六子!山路太难走,你回头帮我一下!”
“六子,你为何不回头看我!”
“六子……”
一声又一声,凄厉,嘶哑,瘆人!
好像蕴藏着迷魂的邪气!
小陆沉埋头往前走,如同闷葫芦。
不知过去多久。
一缕日光照破山林。
那股萦绕在身的阴森寒意倏然散去。
小陆沉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卸掉了厚重的枷锁。
沐浴温暖日光,很是舒畅!
“你这娃儿!走得这么快作甚!你不知道,这人一死,尸身就发沉,硬如生铁,所以才有‘死沉’一说。”
“老子差点都没能跟上!”
黄征好像耕了十几亩地的老牛,累得双眼通红直冒血丝。
“快些,拿水给我!”
没了茂密的林木遮挡,正午日头直射,暑气蒸腾,让人放下心来。
小陆沉先抬头,瞧了一眼悬挂天上,如同火球似的太阳。
然后一点点倒退着挪动身子,并未立刻回头,反手解下腰间水囊,递了过去。
“咋啦?你小子遇到叫魂了?这么谨慎?”
黄征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牛饮一通。
“确实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小陆沉老实回答。
“算你这娃儿聪明,很多人初次撞见叫魂,多半忍不住回头,自己把火灭了。”
黄征眼中浮现欣赏之色。
这个小采药郎年纪不大,做事却稳重得很。
待得黄征饮饱了水,只站在原地,也不解下尸首,歇息片刻,跟在小陆沉身后一路下山。
小陆沉谨慎依旧,好在下山的路够顺遂,并没未再遇到什么怪事。
此时时辰还早,那些进山的采药人多还没折返。
等到山脚下,黄征与小陆沉说道:“跟你这娃儿进山,倒是顺风顺水,以后有缘再会。
我自去找张家嫂子,这背尸出来,还得尽早入土为安。”
小陆沉点头答应:“好的,黄大叔,我先前在山里挖了药材,正好换成银子,劳黄大叔在张家稍候片刻。”
黄征心下赞叹,这小娃儿,胆大心细不说,还颇有本事。
看来往后的龙脊岭,少不得再出一个赶山客。
成了赶山客,专门替衙门做事,等于各大行当的座上宾。
穿着官面衣服,身份非同小可!
黄征念头一转,豪爽笑道:“区区二两银子罢了,倒不着急,你若手头紧,迟阵子也无妨。”
小陆沉自然没当真。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不赖账,也不喜欢背着账。
两人分开之后,小陆沉照例来到沈爷的铺子。
看门的学徒瞅着他面熟,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儿才见过的六子么。
今天又进山,得着好货了?
学徒通报,惊动后院的沈爷,他也奇道:
“六子?他今天出手的山货,为何物?”
学徒如实说道:
“槐阴草,有三十株哩!”
沈爷这下更惊讶:
“槐阴草生在鬼愁涧!那地方,六子也敢去?有些意思!”
鬼愁涧凶名赫赫,莫说成年青壮,便是学了武功的刀客都不敢随便闯。
旋即,沈爷看向旁边的魁梧汉子,笑道:
“宋教头,你今日来得倒是巧,走,先去看看那槐阴草的成色。”
小陆沉静静站在前厅,也不敢入座,就守着背篓。
他正盘算槐阴草的作价,就听沈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六子,长本事了!鬼愁涧都趟得过!
铺子正有人求购槐阴草,你的若是年份足,算替我解决一桩事儿!
我得好好谢你!”
沈爷手持烟枪,大步走出。
盯着小陆沉瞧两眼,没觉察出啥子阴森森的气息,心下松口气。
龙脊岭邪门,怪事咄咄。
他就怕六子是撞邪,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与宋教头谈吧,省得还要经我一道手。”
沈爷笑呵呵道。
小陆沉目光转动,脑袋里蹦出一个词。
武师!
沈爷用烟枪所指那人,虎背熊腰,身形高壮。
尤其一双眼睛,亮如电光,有股慑人气息。
显然不是凡夫!
安宁县靠山吃山,除去采药郎,赶山客。
还有走南闯北,学成武艺的江湖人!
他们有的是刀客,押镖送货;有的是教头,开门立馆。
各个怀揣惊人本事,开碑裂石,生撕虎豹,不在话下!
“这位是咱们安宁县鼎鼎大名的烧身馆门人!宋彪,宋教头!”
沈爷介绍道。
“称不上教头,我就一病秧子,没有沈爷您帮我寻药,恐怕床都不下了。”
宋彪摇头苦笑。
“全都在这儿了,沈爷。”
小陆沉也不多言,揭开背篓蒙盖黑布。
弯腰捧出采摘而来的槐阴草。
沈爷粗略扫了两眼,赞许道:
“不错,不错,年份很足!都在二十年以上!
宋教头,你也知道,槐阴草煞气重,难成熟,想要长到这个年份不容易。”
宋彪跟着瞧了一眼,不由露出喜色。
他早年练功,留有暗伤,落下病根。
还好诚心拜入烧身馆,得到馆主指点,开了一副方子,每月都要按时服用。
这槐阴草,便是重要主材。
“这些我全都要了!作价五两银,如何?”
宋彪话虽是对小陆沉说,却看着沈爷。
“我这可还公道?”
沈爷吧嗒吧嗒抽着烟枪,摇摇头:
“鬼愁涧啥子地方?宋教头你也晓得。哪个采药客不躲着走!
这槐阴草价值虽高,市面上卖得却少,往常我替你收,十天半月也难有三十株。”
宋彪哈哈笑道:
“沈爷有话不妨直说,我宋某人做事向来厚道,绝不叫这位小兄弟吃亏!”
宋彪看得出来,沈爷是想抬一抬这个小小年纪的采药郎,帮他要些好处,结个善缘。
“烧身馆的九虫酒,乃第一等的养身之物。可以杀体内九虫,滋养血肉,增强体力。拿一葫芦给六子,如何?”
“往后他再进出鬼愁涧,必然替你留心槐阴草。”
沈爷笑呵呵道。
“原来沈爷盯上我这九虫酒了,好好好,拿去就是!”
宋彪爽朗笑道,中气十足。
小陆沉只觉得对方能打死一头牛,一头老虎,全然看不出得病的样子。
“不过啊,这九虫酒,养身归养身,滋补劲大!”
宋彪仔细打量小陆沉,笑容玩味:
“这兄弟年纪还嫩,估摸是童子身,不晓得女人滋味,又没练过功,未必受得住啊。”
第9章 三关九境,四馆八家
听闻宋彪这般说辞,小陆沉腼腆一笑。
对于他说的那些东西,小陆沉确实不甚清楚,但有一点他很明确,自己得变强,这九虫酒,就是一桩摆在面前的机缘!
宋彪也没在那问题上多做纠缠。
毕竟是沈爷的面子,且他也多有求于陆沉,自然不会刁难什么。
只是哈哈一笑之后,便询问小陆沉道:
“这一葫芦酒,是打熬气力,养炼筋骨的武师,他们的心头好。但小兄弟你没根基,喝了之后,气血燥热,虚不受补,反而伤身。”
“你想清楚了,若要这一葫芦酒,银子就少一半。”
陆沉并不犹豫,果断回答:
“请宋教头赐酒!”
说这话的时候,小陆沉心中虽然期待渴望,但却谨守本分。
爷爷曾经说过,想要从这山沟沟里爬出来,就得懂礼数,知进退。
不卑不亢,不骄不横,才是为人处世之道。
他此时就正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便是宋彪看了,也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即便是烧身馆里的那些学徒,做的都不如这山里的小采药郎。
宋彪勾了勾嘴角,越发觉得面前这少年有意思。
于是便干脆把腰间葫芦摘下,一把扔了过去。
葫芦之上正有一股巧劲,不差分毫的落在小陆沉举起的手中。
宋彪做了这事之后,便将目光落向沈爷的方向,调侃道:
“我看您哪,有惜才的心思。这小兄弟性子不错,是个可堪造就的。”
沈爷砸吧烟枪,吞云吐雾,笑问道:
“宋教头中意,不妨带他入个门,迈过烧身馆的门槛,学些武艺傍身?”
宋彪沉吟,最后苦笑拒绝:
“我这病秧子,都没出师,哪能收徒。”
说了这话,宋彪又觉得这样说辞未免显得有些过于生分了。
看在他与沈爷交情的份上,那样拒绝的法子很是不妥,于是又改口说:
“小兄弟要是有练武的念头,不妨来烧身馆,可以报我的名头。烧身馆门槛虽然高,想做‘衣钵’难,但学徒只需花些银子。”
小陆沉仔细的捧着葫芦,那一葫芦九虫酒对他而言可是重要极了。
如今他心里满是对武师的向往。
往日可没少听人说起武师的强大,这些人的名号随便一个拿出来,就能让人赞叹好一阵子。
他们可是茶马道安宁县内毋庸置疑的最有本事的一类人!
“多谢宋教头指点!”小陆沉恭谨的说道。
宋彪摆了摆手:“不过一桩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沈爷摇头不语,心中略微有些遗憾。
若是换做先前的话也就罢了,但今日小陆沉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不惜担着危机,深入鬼愁涧,只为报恩,年纪虽小,身子虽还瘦弱,但这双肩膀,却能担得起那个重于泰山的‘道义’。
这样的好苗子,若是自己能帮他一把,就算日后无甚成就,也算心安。
何况,沈爷如今对于小陆沉可是很赞赏的。
可惜啊,可惜。
要是六子有根骨……
沈爷正思忖,忽然瞧见小陆沉额头那丝红印!
他捏紧烟枪,目光一凝,仔细再看了一眼之后,沈爷心中大为诧异。
“这小子,进了一趟山,难不成有了机遇?”
“还是说,他神蕴内敛,如今走了一趟山,才给他激发了出来?”
沈爷心中思忖,在发现了小陆沉的变化以后,他心中就已经多出了些别的想法。
宋彪已经得了槐阴草,又将九虫酒给了小陆沉,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了事情。
沈爷便亲自将其送出门去,目送着宋彪走远之后,才将目光收回,落在一旁等着的小陆沉身上。
伙计已经将先前那些槐阴草的银钱就算清楚,扣除了九虫酒之后,分润在小陆沉手中还有二两半的纹银。
沈爷将那二两半银子抓在手里,递给小陆沉的时候,他忽地说道:
“六子,明日你别进山,过来我这儿一趟。”
小陆沉不明所以,但既然是沈爷的吩咐,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离开沈爷的铺子之后,小陆沉的钱袋子再次略鼓起来。
只是当下还欠着黄征二两银子,偿还了这些银钱之后,自己还能有些结余。
这种结果对于小陆沉而言,已经是极好了。
回到张大娘家里的时候,张大娘已经按着黄征的吩咐,妥善的操办儿子的后事。
“不是说了这银子也不着急还吗,你若是有个要用的地方,先拿去应急,日后再还我也是无妨。”
黄征见小陆沉取了银子要还,他没有直接去接。
在小陆沉坚持要还了这笔债务之后,他才将那二两银子收了下来。
抬头看了眼已经渐晚的天色,黄征主动说道:“咱俩这劳累了一天,也没顾得上吃一口饱饭,不如我做东,咱好好吃上一顿。”
“那就多谢黄大叔了。”小陆沉也没客气,他也有心结交黄征这个有本事的背尸人。
而且自己见识不足,正有不少问题想要好好请教一番。
两人寻了个饭馆,坐在僻静的角落,招呼小二上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黄酒。
酒足饭饱之后,小陆沉询问道:“黄大叔,你对那些武师们可有什么了解吗?”
黄征微微一笑,有几分调侃的看向小陆沉:“怎么?这就想着要去练武,当个武师了?”
“想要当个武师,可没那么简单。”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武师,达到极限,能有多强?”
武师,多强?
这个问题小陆沉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
那些武师在小陆沉的眼中,无不是高高在上的强者,能碰触到武师周边的一点世界,都已经让他心生兴奋。
“最强的话……摧山伐岳,断水横江?”小陆沉不确定的说道。
黄征摇了摇头。
小陆沉念头一动,又尝试着往上更高的猜了猜:“御空而行,一人敌国?”
黄征又摇了摇头。
小陆沉眼睛一亮,他心中甚至浮出了武师巅峰,怕是就要如同仙神一般的念想。
但黄征并没有让他继续去猜,而是饮了杯中黄酒之后,才笑着说道:“这话其实也是我无意间从一个老武师口中听来的。”
“今日说到武师,我刚巧又想到了,对你而言,应该算是有些帮助才对。”
说到这里,他面色一肃,认真说道:“那位老武师当时在提起这句话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武人之境,无涯无界,其身无拘,道无穷也!”
“此乃立志之言!”
“正是因为古往今来,一代代人杰天骄,皆怀揣这般志向,才能走出一条通天大道,生生辟出了这条武师的路径。”
小陆沉第一次听到这般说法,心神不由为之震动。
身无拘,道无穷!
他身子不由自主坐的端正,像是个‘好学生’一样,很是期待的看着黄征。
黄征见着小陆沉这般作态,也没藏私,直接切进了正题。
他说道:“武师修行,首在三关!”
“三关,乃是‘力关’,‘气关’,‘神关’!”
“这其中力关又分为‘入劲’、‘养血’、‘内壮’几个层次。”
“专门打熬气力,拿捏劲力,可以开碑裂石,生撕虎豹,大成甚至刀枪不入,五马都不能分其尸。”
“气关则分为‘呼息’、‘内府’、‘真元’!”
“内练一口气,隔空外放,如同百步飞剑,取人首级,大成之后五脏六腑坚硬如铁,吞服铁丸,嚼碎金铁,死后尸身不腐,如同神魔。”
“至于神关,则是分为‘阴阳’,‘法相’,‘天位’!”
黄征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神色之中也带上了浓浓的敬畏。
“神关之强,我亦不知晓其中深浅,到了那个境界,应该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够想象的了。”
“普天之下,九成九的人都无法真正走上武师之路。”
“武师修行,何其难也?”
“就算是我们这一整个安宁县,万户之上的人口,也找不出一个真正破入‘气关’的武师。”
“他日你若是修成了‘内壮’的层次……”
黄征伸出一根手指:“一句话,安宁县内,三百里茶马古道,你说了算!”
见小陆沉已经被彻底吸引了进去,黄征咧嘴一笑:“不过这些都还太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对你现在来说,想要练武,就得知道这茶马古道里,真正拔尖的高手都在哪里。”
“你可听说过,茶马道里的四大馆,八大家吗?”
第10章 第二缕元炁,我竟有根骨
小陆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茶马道的四大馆,八大家他自然是有听说过。
但凡是依靠着茶马道吃饭的人,都不会对这六个字感到陌生。
可若是说的具体一些的话,小陆沉却说不清楚。
哪怕是傍着他们才能有日常里的生计,也往往无法窥得这些巨头的全貌。
黄征对此自然没有任何意外,他拈起一枚花生豆来,丢进嘴里,说道:“四大馆,是茶马道最有名气,也最厉害的四家武馆。”
“分别是烧身馆,天河馆,烈马馆,神拳馆。”
“能入得了四大馆的,都可谓是茶马道内真正有天赋的人。”
“若是想要练武,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能够绕的过他们。”
“至于八大家……”
黄征说起这个,神色看起来显得有些复杂。
“比起四大馆来,这八大家才是真正掌控了茶马道的家伙。”
“衣食住行,百行百业,都能看的到他们的影子。”
“这八大家本身乃是茶马道背后的几个大商号老板,他们各个都有通天的关系,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左右这茶马道的风云变幻。”
“其中,‘洛’、‘沈’、‘杨’、‘林’这四家,对于我们而言,最是重要。”
小陆沉将黄征说的这些一点不漏的全都记下。
对于平日里攒不下几个铜板的底层来说,他们的存在并不重要。
可若是想要让自己的生活变的更好一些,想要从底层的泥潭里挣脱出来,手里存的下几个余钱的人,知晓背后的利害,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黄大叔,这四家到底是个什么重要法儿?”
小陆沉对于获取这些常人所不知道的隐秘,有着很大的渴望。
眼见黄征停顿了下来,就像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却有一层轻纱蒙住了眼,让他看不真切。
黄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手唤来店小二:“我看你们刚收到了些山货,给我们上几盘过来尝尝滋味。”
“顺便,再来一坛‘剑南烧春’!”
店小二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像是黄征这般,出手阔绰豪爽的客人,可不多见。
刚从那些山民手里收来的山货,价钱可是不菲。
但要是跟这安宁县特产的烈酒‘剑南烧春’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光是这一坛‘剑南烧春’,就足足得要二两银子。
寻常人可完全喝不起。
小陆沉自是懂行的,他忙劝说道:“黄大叔,我们这些就已经差不多了,剑南烧春,就不用了吧?”
黄征哈哈一笑,示意店小二尽速拿来,待得拍开酒坛上的泥封,闻了口香气醇厚的酒液,他才满足道:“人生在世,若是不能好好享受一番,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年华?”
“至于这些许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罢了,花了也就花了。”
“正所谓有钱难买爷开心,只要畅快,足矣!”
“来,喝上一杯,我再与你详细说说。”
黄征推了一碗清冽的酒水,放在小陆沉的面前。
小陆沉见状也不劝了。
山里人为了御寒祛湿,酒水自是少不了的。
不过小陆沉酒量差,沾着就醉,所以从来不喝。
但他对于这十分金贵的‘剑南烧春’早有耳闻。
“来一小杯,不妨事!”
黄征劝道。
陆沉想了想,也没再推辞。
一口下肚才发觉,这酒水滋味确实不凡,入口浓香清冽,吞下肚去,嗓子眼却像是燃了根火线似的。
灼的他嗓子冒烟。
见小陆沉露出这般被辣到的神色,黄征才笑道:“便是这般,才算活的有滋有味!”
“我们背尸人命里带阴,容易招邪,很难活过四十。”
“你今日也沾了些阴邪,正好用这烈酒来冲上一冲。”
说罢,黄征也就自然将那话题带了回来。
“其实,‘洛’、‘沈’、‘杨’、‘林’这四家,分辨他们有个很简单的法子。”
“洛,沈两家水德充沛,自是以水为生,凡是与水有关的,多是他们两家的产业。”
“杨,林两家便是靠山而活,我们这些山里人,想要吃的上饭,所过的路径,背后可都是他们的活计。”
“你往后若是要往高处走,就自然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
……
吃完山珍,饮罢美酒,小陆沉辞别了黄征,一路走回到雨师巷。
从翁里舀了瓢水出来,清洗了一下之后。
小陆沉回想今天入山,一时间不由感慨万千。
有了山海印之后,入山所见所得,皆是另外一番光景。
简直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若是以后每次进山,都能有今日这样的收获,那他以后的日子,自然就要好过很多了。
等到按着爷爷教他的‘走桩’功夫走完了一圈之后。
小陆沉这才爬上床,沉沉睡去。
梦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那方山海印,再次凝聚出来一缕元炁。
那缕元炁之上,白光浓郁,隐约泛起一抹细微的青意。
而且这一次有小字浮现其上,好似对于小陆沉今日入山的评语:
“采得大药,觉察天材,叫魂不惧,当为中上!”
第二缕元炁入体,化作一股暖流,浸泡着小陆沉,让他舒畅不已,好似能轻易洗去这一身的疲惫。
次日起来。
小陆沉觉得神清气爽,只是好像出了很多汗。
麻衣短打黏糊糊的,等他脱掉一看,衣服竟如泡在污泥里一般。
小陆沉忙翻身起来,打了清水,洗漱收拾了一番,将那清洗过的衣服挂起来之后,他才嘀咕了一声:
“力气好像变大了……”
小陆沉摸着肚子,一番劳作之后,让他只觉得饥肠辘辘,跟饿死鬼似的,眼冒绿光。
最是让他惊异的,还是他发现自己手掌上,那些采药磨出来的老茧,竟然也不知何故,一个个脱了个干净。
这一切,浑如脱胎换骨!
小陆沉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一溜烟跑出门去,先买了几笼包子,并着一大碗阳春细面,风卷残云,吃了干净。
“嗬,六子现在这食量可以啊。”
“算下来,也差不多到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了。”
摆着小摊的老板呵呵一笑,一旁的食客见着小陆沉这般吃法,笑容中也多带着些感慨。
年轻人,正是长力气的时候,这般能吃,便意味着力壮。
小陆沉只顾着吃饭,也没功夫说话,等到最后一口汤水下肚,他才拍了拍肚皮,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排了十几枚铜板出来,付了饭钱,小陆沉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径直朝着沈爷铺子的方向行去。
昨日里沈爷就已经与他说过,今日小陆沉自然是早早就去赴约。
“我这是不是又长个了?”
“怎么总觉得这衣服,今儿穿着有些发紧?”
小陆沉拽了拽身上的衣衫,松了松肩膀,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一想到这又是一笔花销,还有他这日渐增长的饭量,钱袋子里的银钱,那可就自然来的不够用了。
等到小陆沉到了铺子的时候,沈爷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让小陆沉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往日里,晒药,磨药,捣药,干活的学徒此时竟然统统都看不见身影。
偌大的铺子里就只有陆沉一人而已。
这显然是沈爷的吩咐。
就是不知道沈爷唤自己前来,又屏退了这些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小陆沉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担忧。
他审慎的思索片刻,又觉得疑惑。
心中暗道:“沈爷乃龙脊岭最有本事的把头,又能图谋我一小小采药郎什么?”
于是也不再迟疑,入了铺面,见了沈爷,恭敬的行过礼后,沈爷招招手,带着他去了后面的小院里,吩咐他坐了下来。
而后问道:
“六子,你可知道,自己的根骨?”
根骨?!
小陆沉心中一惊,他对根骨的说法,早就已经没了念想。
沈爷如今提起,自不会是随口说说。
可……
我啥时候有的根骨?
小陆沉一时间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像是天上终于有好事,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11章 奇门,破门
小陆沉听闻那‘根骨’的说法,心中只觉得诧异,回想起爷爷当年的说辞,一时间心中翻起波涛。
“沈爷说我有根骨,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是因为我先前在山里的时候,额头上觉醒的“天眼”吗?”
小陆沉心中思量,却始终捉摸不定。
自身有根骨,当然是一件好事,只是他从小走来,除了身边有个很照顾自己的爷爷之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
如今这般被众人看重的东西,突然落在自个儿头上,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懵。
沈爷瞧着小陆沉,察觉到他眉宇间的懵懂,心中将那最后一丝怀疑的念头也尽数打消掉了。
“看来六子并不晓得啥是‘根骨’。”
“身上也没有任何传承,省的以后多出事端。”
沈爷念及此处,便动了想要收下小陆沉的念头。
他开口问道:
“六子,你可知道我的来历?”
小陆沉摇摇头,开口道:“我只听人说,沈爷你是龙脊岭最有名,最有本事的把头。”
“曾经只身深入鹰仇谷,替茶马道一位权势很重的贵人,采过“太岁”!”
“旁人说起来,对沈爷你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很多采药人努力一辈子,都只是想要能够碰到沈爷你的一点边角皮毛罢了。”
沈爷原本并没有什么笑容的脸上,在听了小陆沉这样的说法之后,嘴角也不由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样的话,他平时听的多了。
但是从眼前这个少年郎口中说出来,且还是这般真诚,毫无半点心机的模样,便让他感觉很是不同。
“你倒是会听人道听途说,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我今天要与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沈爷摆了摆手,将小陆沉刚刚斟满的茶杯端起来,吹了口杯中浮着的茶叶,饮下半口茶汤,这才再次开口说道:
“茶马道有四馆八大家,其中‘沈’、‘洛’、‘杨’、‘林’,这四家一手遮遍安宁县。”
“安宁县中的诸多产业,里外里都脱不开这四大家的范畴,便是你每日里的衣食住行,都带着他们的印记。”
“而我。”
沈爷顿了顿。
“我便是沈家人。”
嚯!
小陆沉听到这般隐秘,一时间有些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出身八大家中的一个!
这可是他们这些采药人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
瞅着平平无奇,毫无富家翁气象的沈爷,竟然能有沈家的背景。
若是让人知道了,真得被惊掉了下巴。
可随即便有一个疑问出现在小陆沉的心里。
“可沈爷若是沈家出身,干嘛吃采药人这份苦头?”
入山等于搏命!
陆沉不解。
从小到大所见,所听,所闻。
上山采药,回春堂的药汤,张大娘悲怆的脸,自己好不容易才托了沈爷帮自己平掉的债。
这一桩桩,一件件。
都使他明白一个道理。
命分贵贱!
早些年,回春堂曾一夜之间死过几十号的采药人。
为的不过是某位贵人动了念头,想尝一口传说中的赤练锦鸡野味到底好不好吃!
隔壁的张家郎,若非为了采那一株药材,就生生从崖上跌了下去。
如果沈爷出身不凡,干嘛走这条脑袋拴在脖子的活计营生?
陆沉越想越不明白。
不过他没吱声。
沈爷既然已经开口说了这事,那自然不用他去发表什么意见,只需要在这里等着便是。
“我不是长房,是二房。”
沈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张在山里风餐露宿,饱经风霜的老脸,如今看起来更显沧桑。
“大宅子里头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自己爹几次,因为我娘是外室,入不得厅堂,更不可能上桌。
我每逢春秋两季,私塾考学,才能见着父亲一面,提笔写几个字,领些纸砚,碎银当奖赏。
我这人天生不服管教,与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泛泛,因为常常与长房那帮子人干架,没少挨罚。”
陆沉听得入神,他以前还想,如果自己是茶马道那些药铺,布行的少东家,该多好。
岂不是顿顿都能吃上水盆羊肉。
从小就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里人也不用外出冒着危险进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拿银子解决。
那样的话,一家人便都是无忧无虑,不知道得有多幸福。
可现在看来,那样的大家大院,里面过的日子,未必就像是自己所想的样。
“大宅门里头规矩多,勾心斗角也多。老爷就是皇帝,大夫人和姨娘是正宫和妃子。
做子女的,打小就要学会争宠,卖乖,讨喜,这样才能得夸赞,领赏钱。
我娘是小女子,市井气重,喜欢教我些讨大夫人,大老爷欢心的不入流伎俩。
可我打小就看得清楚,再怎么伏低做小,人家瞧不上你,就是瞧不上,把脑袋埋进泥地,也没用。”
沈爷抽着烟枪,眼前好像浮现出那个长相精明,颇有姿色的小妇人。
逢年过节,她就一边在前面陪着笑,一边在后头偷偷往自个儿手里头塞点心。
唉。
这一晃眼,都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了。
小陆沉此刻也不由自主的沉在沈爷回忆的过往之中。
这些事情,他完全没有经历过,纵然让他去想,也完全想象不到该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听闻沈爷说了这些,他才能从沈爷的话语之中接触到那些大家族的一点边角。
“只是没有想到,这龙脊岭的把头,让无数人都艳羡巴结的沈爷,原来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往事啊。”
小陆沉心下惊讶,有很多事情确实是他所无法想象的。
尤其是,从安宁县沈家二房的少爷,到如今龙脊岭的把头,这其中必然历经过许多坎坷吧?
也不知道这些个经历中间,又会有什么样的曲折?
沈爷好像看出了小陆沉的心思,洒脱笑道:
“无非破门离家,打着赤脚踩进泥潭,然后重新混个人样。
仅此而已。”
一个仅此而已,便让小陆沉对沈爷来的更加佩服了几分。
出身沈家那样的大家族,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纵然在大家族里受了一些委屈,也是无妨。
大不了忍着一点就行,谁还敢真的放弃了那样的生活,重新走上一趟出来不成?
这世上真正有这种本事的人可不多。
多的是看不清自己的能耐,脱离开了大家族的庇佑,就彻底的泯灭众人的人。
沈爷显然并不打算将过多的言语,放在他的这些过往上。
只浅浅的说了几句自己的出身之后,便把目光落在小陆沉的身上。
沈爷紧紧地盯着小陆沉,那双老眼并不浑浊,而是熠熠生光,亮晶晶的。
这样的目光让小陆沉想起龙脊岭的山猫子。
“换了普通人,想要走到我如今这个地步,终其一生,怕是都难。”
沈爷见着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将今日真正的念头抛了出来。
“老夫我前半生破了沈家的门,挣扎求活;
后半生侥幸入了奇门的路,学成安身立命的本事。”
“能够坐在如今这般位置上,在龙脊岭混出个偌大的名堂,靠的便是这些手段。”
奇门?
小陆沉一愣,这对他而言,便是先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也没想过,沈爷会突然在他面前提起这种事情。
真要说起来,这沈爷口中的奇门,小陆沉能拿来对照的,就唯独只有黄征一人而已。
他那背尸的法子,多少有些这方面的意味。
至于先前黄征所提到过的沈爷那手‘牵羊’奇术,小陆沉只当是外面人捕风捉影。
但现在……
沈爷提起这样的事情,难不成,是因为我有根骨,想要提点我一程?
而后小陆沉怀揣着几分忐忑,迎上沈爷的眸子。
“六子,你想不想跟着我学本事?”
沈爷幽幽问道。
第12章 大宅门,下三脉
面对沈爷询问,要说小陆沉不心动,显然不可能。
别看沈爷一直留在这安宁县内,守着个铺子。
但他的本事,整个茶马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寻常人想要找沈爷学上一手本事的奢望都不敢有。
如今这样的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
哪能不心头火热!
“就算我学不成沈爷的所有本事,哪怕只是学上几成,再配合我那方小印。”
“此后的龙脊岭,岂不是任凭纵横?”
小陆沉的眼皮子尚浅,心中最大的天地,也不过方圆千里的龙脊岭。
只要能在这方圆千里的龙脊岭中闯出一番名堂,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只要沈爷瞧得起我!六子甘愿跟着沈爷,奉茶孝敬!”
小陆沉绷着小脸,学大人样子双手抱拳,毕恭毕敬道。
他并无任何矫情扭捏,也没有拖拉犹豫,而是当即就应了下来。
爷爷教育过,受上位恩惠切不能磨磨唧唧,拖拖拉拉。
这样反而招致嫌恶,错失良机。
至于会不会踩陷阱,中圈套?
陆沉摇摇头。
“一来,我仅仅只是个雨师巷艰难讨生活的采药郎,旁人可能还图了一份奴仆的利,但这对沈爷来说,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二来,那方小印的秘密,除去自己,并无人知,沈爷自不会是打我的这个主意。”
“算下来,也就唯有我先前所展现出来的根骨,以及平日里做事的态度,让沈爷动了栽培一下的心思吧。”
“要是这时候不赶紧抓住机会,错过了这一次,日后再想要有同样的机会,便是千难万难了!”
小陆沉人虽不大,心里却算的清楚明白。
“好!六子,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担起道义的‘陆哥儿’!够爽利!”
沈爷哈哈大笑,赞许的说了一声。
只是他这一声‘陆哥儿’,反倒是给小陆沉一下子叫的有些发懵。
“沈爷可莫要折煞了小子,小子如何能担得起这般称呼。”
小陆沉连忙说道。
沈爷将那已经抽完的烟锅磕了磕,手指在铜锅上一搓,又按了些烟丝进去,一边笑,一边说道:
“你还不知道么?”
“自你先前帮扶张大娘,出了银子请背尸人收殓她儿子的尸骨之后。”
“这事儿就已经传遍安宁县。”
“大家都管你叫有恩必偿,重情重义的陆小哥儿哩!”
小陆沉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张大娘对我有恩,我这条命算起来都是张大娘才救回来的。”
“后来我也仅仅只是做了那么点事情而已,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沈爷不置可否,直言道:“难得你还有这般想法。”
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打算收下陆沉的想法。
自己这一身本事,走的是奇门路,非世俗人可学。
必须是有根骨的“异人”,才能承接衣钵。
人有根骨,其人必异,异于常人之人,便是异人。
而这些异人,本身就因为这根骨的缘故,与常人自是不同。
但凡异人,性情多半古怪。
沈爷自己就是这异人圈子里的一员,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常人拜师,都得要考校心志,录其人品,磨砺三载,才能入的了门下。
他们这些异人,收徒传艺就更得小心一些了。
倘若撞到个心术不正的徒弟,轻则毁了门派招牌,祖师清誉;重则被害命性,难有善终。
所以,江湖里头稍微有些底蕴的门派,莫不重视衣钵传人的心性,必须多番考察,才愿意传法。
沈爷自己一个人在安宁县也停的时间长了,身边并没有见过有几个身具根骨的晚辈。
加上他自己本身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考察旁人的心性。
按着沈爷最初的想法,他是准备将自己这一手本事全都带进棺材,不留下半点的。
结果临到头来,却见到了小陆沉这个好苗子。
不管是从什么样的方面去看,小陆沉对他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沈爷选中小陆沉,一是昨日意外发现他的“根骨”。
二就是陆沉这小子讨喜,机灵,又有善心,值得栽培。
这两点能凑到一个人的身上,真可谓是殊为不易。
沈爷出身大宅门,岂能不晓得人心险恶。
越是见多蝇营狗苟,越是珍惜世道艰难下的那抹良善。
“六子,你可晓得啥是奇门?”
沈爷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带小陆沉走上修行路,便也很快就入了正题,他开口问道。
小陆沉有心想要回答些什么,但想了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硬是要将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东西说出来的话,非但不能证明自己有见地,反倒是会让人觉得轻浮。
沈爷见小陆沉摇头,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接着开口说道:
“奇门这条路,学的人少,知道的人更少。
简而言之,便是两个字,看命。
想学奇门的手段,必须要有根骨,而根骨后天难有,乃是命中注定。”
小陆沉听着沈爷说的这些言语,只觉得云里雾里。
“倘若真的只能看命,那我先前并无根骨,怎的现如今又能凭空生出这根骨来?”
“莫非是那山海印,竟还有这般效果吗?”
小陆沉想到这里,心中对于那方山海小印的期待也自来的更大了几分。
只觉得那山海印,似乎并不像是自己现在看起来那么简单。
等到日后随着自己的实力不断提升上去,终有一日,这山海印还能给自己一个更大的惊喜?
沈爷没有去看小陆沉如今脸上的神情,他只自顾自道:
“奇门分上下。我师傅是奇人,却非上三脉的奇人。
所以我只学到下三脉的本事,但已经足够在茶马道安身立命了。”
小陆沉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字。
沈爷现在开口说的这些,对于外人而言,绝对是千金难买的金玉良言。
哪怕只是一个字,留在外面,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走多少弯路才能最终得到这些。
尤其是沈爷口中的描述,更是让小陆沉心驰神往。
“奇门还分上下的话,仅仅只是掌握了下三脉本事的沈爷,就已经能在这龙脊岭里过的风生水起。”
“那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掌握了上三脉的本事,又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小陆沉光是想到这里,就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虽说他现在还无法想象的到,能够超越沈爷那样的境界,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但这并不影响他知道,那样的未来,绝对会是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生活。
沈爷似是察觉到小陆沉的念头,但他并不在意,与之相反,沈爷看着小陆沉的眉宇间,反倒是带着几分笑意。
修行之道,若不能砥砺奋进,若没有向上攀登的野望,那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尽管他也不知道未来的小陆沉能走到哪一步。
可若是自己的徒儿能够青出于蓝,对沈爷自己而言,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念及此处,沈爷继续说道:
“至于我这所习练到的奇门下三脉,可将其分为‘憋宝’、‘牵羊’、‘相灵’三种。”
“每一种手段,只要修炼成了,便足够让你在这龙脊岭内,来去自如,再不受半点牵绊。”
第13章 养灵,夜眼
牵羊!
憋宝!
相灵!
每一种奇术落在小陆沉耳中,都犹如惊雷,浑似在他面前推开了一道属于崭新世界的大门。
小陆沉不敢记错其中任何一个字眼,他这般认真的表现,让沈爷很满意。
六子本身年纪就小,眉眼稚嫩,又显得乖巧,让沈爷想起一些温暖回忆。
“我记得黄征黄大叔就曾提到过,沈爷一手牵羊奇术,纵横龙脊岭,稳坐头把交椅!”
“但黄大叔不知道沈爷这一手牵羊奇术,到底有什么样的用处,语焉不详。”
“我竟然有学习这种手段的机会?”
小陆沉心中思绪翻滚,他想着这些,不禁两眼放光。
“六子,你先不用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见着小陆沉两眼放光,兴致昂然的样子,沈爷颇为得意,故意放慢语调,慢悠悠道:
“龙脊岭是风水宝地,崇山峻岭延绵千里,孕育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宝。
咱们行话叫‘瓜’,按照珍贵稀有分出大小,甲子以内是‘小瓜’、百年以上是‘大瓜’。
憋宝牵羊,听着玄乎,通俗点儿说,就是比拼摘瓜的手段。”
沈爷这般说法,听起来很是简单明白,生动形象。
先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小陆沉,一时间也听得有趣,脑子里有了一个初步印象。
沈爷顿了顿,没有将这些东西一次全都跟小陆沉说的完全。
他开口道:
“至于‘相灵’么,这一脉更奇诡,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日后有空带你开开眼,长长见识。”
并非沈爷不想将这些东西告诉给小陆沉。
只是奇术修行,也得要循序渐进才好。
小陆沉当下这种状态就很好,对于修行也有一些帮助。
倘若跟他说的太多,到时候难免影响心绪,心绪杂乱,对修行可就不利了。
小陆沉满心憧憬。
龙脊岭在沈爷口中,恍若成了世间第一等宝库。
只要身怀奇门的本事,就可以随意采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真不知道我以后要是能掌握了这样的奇术,到底又能在这龙脊岭内,摘出什么样的‘瓜’来?”
小陆沉心里对未来也有了极大的渴望。
加上先前他所见过的青鹰,恶蟒,九层黑莲。
那些东西可都是先前他完全没有办法能够接触的到的。
“要是那个时候就能得了沈爷的奇术,说不定那九层黑莲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
小陆沉心中有着具体的目标,自然就有了很大的渴望。
沈爷哪里不知道小陆沉这样的采药人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龙脊岭内宝物众多,多的是他们只能看,不能去收的东西。
这时候心中自然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头出来。
他轻哼一声,泼冷水道:
“你也不要好高骛远,饭得一口一口吃,步子也要一步一步走。”
沈爷斜睨一眼小陆沉道:
“你年纪小,迈太快容易扯着蛋。”
小陆沉脸色一红,都道话糙理不糙。
可沈爷这话,未免也太糙了。
沈爷见小陆沉已经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便没有再继续劝诫。
人有锐气固然重要,但也要有自知之明。
聪明人,只需要稍加提点就行,倘若在这种事情上都还拎不清的话,那之后也就没有必要再传他什么高深的东西了。
“之后这几日,你都不用进山。每天正午一刻,来我这儿,学‘养灵术’!”
沈爷交待了一声。
陆沉闻言,忙压下心中喜悦和悸动,连忙应了一声。
直到他走出铺子的时候,都还觉得脑袋发蒙。
自己这个小小采药郎,竟然一转眼就成安宁县头号把头,沈爷的徒弟?
这世上的事情,来的可真是离奇!
“也不知道那‘养灵术’到底是什么,学起来难不难。”
“反正不论如何,我都必须要将这种手段彻底的掌握在自己身上才行!”
“可不能有半点懈怠!”
回了家,小陆沉依旧按着爷爷教给他的‘走桩’功夫,再走了一趟之后,这才翻身上床。
他没有因为之后要去跟着沈爷修行就断了自己先前的努力。
反而因为要与沈爷修行‘养灵术’,他自己一个人练的这走桩功夫,反倒是来的更加努力了不少。
一晃三天过去。
这一日,小陆沉照惯例,来到沈爷铺子。
这些日子,他跟着沈爷学本事,并非像是他想象中那样惊心动魄。
至少比他睡梦之中胡思乱想的那些场面要普通太多了。
奇门的手段,落到实处也没什么非凡门道。
这养灵术,就是用人参碾碎捣弄的汁水,涂抹在双目上,搭配上一些并不复杂的呼吸导引的功夫罢了。
这些呼吸导引的功夫,爷爷先前就已经给他打下了基础,如今修炼起来自然并不困难。
小陆沉已经养了三天,没觉得有啥变化,只是感觉眼睛冰凉,视物更加清晰。
“六子,来了?”
沈爷招呼了一声,他用烟杆桌上那巴掌大小的瓦罐往前一推。
小陆沉会意,将那瓦罐取到手中。
还没掀开盖子,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种味道小陆沉已经很是熟悉,但这一次的药汁还没有打开瓦罐就已经有这般浓烈清晰的味道传来,可以想象的到,这里面的药汁,效果应该会比之前来的更强一些。
“这一罐是三十年份的人参,效果比之前都要好,你试试看。”沈爷毫不在乎的说道。
但这话落在小陆沉的心中,去让他心惊不已。
这可是三十年份的人参!
若是他在山里采到这种年份的人参,真不知道能换多少银子,换来多少水盆羊肉!
可如此金贵的东西,如今自己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
这让小陆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沈爷对他的栽培恩情,委实大过头了。
沈爷目光如炬,虽说这一株三十年份的人参,他确实不怎么在乎,但却一直都在看着小陆沉的神情。
见着他这般表现,沈爷心中也很是满意。
受恩惠晓得回报,这是良善性子,先前小陆沉就已经证明过自己的性子了。
但倘若薄情寡义,把师傅付出当做理所当然,再好的根骨,也不值得投入。
师徒关系,重在一个传承。
其分量,不比天地君亲来得小!
小陆沉拜谢过沈爷之后,才将那瓦罐之中的人参汁液取出,按着先前的方式,涂抹起来。
他先是涂抹眼皮,而后滴入眼中。
如此反复,约莫半炷香才完成。
随即,沈爷用一条厚厚地蒙眼布系在陆沉脑后。
交待道:
“之后三天,不许摘下,吃饭喝水,自有我派人送来。
记住了,三天之内,绝不能见一点光!”
见沈爷说的如此严肃,小陆沉忙点头答应。
三十年份的人参汁液可是金贵,小陆沉自己也不想出上半点差错。
待得沈爷离开之后。
小陆沉一个人坐在屋内。
双眼不能视物,这对一个正常人而言,自会产生极大的困扰。
做起很多事情来,都十分不方便。
尤其是眼前的漆黑,会使得心中产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小陆沉察觉到自己的心绪也有了几分波动,便兀自稳定心神,默默地练起爷爷传授的“导引术”。
一晃又是三天。
屋内的小陆沉目不视物,却一直都维持着心态平和,看起来毫无半点焦躁之意。
这让暗中观察的沈爷极为满意。
如此心性,才是走上修行路的好苗子。
第三日。
沈爷来到屋内。
小陆沉听到动静,就忙起身行礼。
沈爷开口道:“在我面前,不必要有这么多礼数。”
“如今三天时间已到,你且摘下蒙眼的布带吧。”
小陆沉按着沈爷吩咐,将那已经绑在脑袋上三天的布带解了下来。
一直绑在头上的那厚厚的蒙眼布,如今解开之后,让小陆沉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
等到他解开了蒙眼布之后,沈爷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手掌。
“我手上有几枚铜板?”
沈爷问道。
陆沉眸子收缩,好似针尖,双眼浮现出玉质般的莹莹光华。
瞬间将沈爷手上的铜板看的一清二楚。
“三枚!左边是老钱,右边是新钱,中间那枚裂了一道口!”
小陆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沈爷闻言,旋即大笑出声。
小陆沉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所在的屋内,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而自己却能清晰视物,辨认细节!
自己这双眼睛竟然拥有这般非凡的能耐!
往后,纵然环境再如何恶劣,这双眼睛,都能带他找到出路和方向了!
第14章 再入山,三足蟾
“这就是夜眼吗!”
“好厉害!”
小陆沉先前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如今得了能力,心中惊喜异常!
身为采药人,他自然清楚黑夜视物有多实用!
深山老林天一黑,那就如同睁眼瞎子,压根看不清东西。
加上山路崎岖,猛兽丛生,别说采药,囫囵走个十几里路趟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越是林深,阳光日照就来的越少。
很多时候还不等天黑,山林之中就已经无法视物。
采药人在山里,很多时候都没办法深入老林。
而自己有这夜眼的能耐,便是想去就能去,占了无穷便利。
根本不用担心在密林之中,迷失方向,看不见身边的危险和宝物。
这双夜眼,简直就是采药人的神技!
夜晚也可以停留在山中,哪怕不去瘴气浓厚的地儿,想来也能捞到好货!
况且,大多采药人都不敢半夜进山。
如今有这双夜眼,小陆沉却可以孤身闯荡!
“不错不错,没枉费那么多人参,眼亮如星,夜中视物。
六子你成了!”
沈爷抚掌笑道。
他看向陆沉的眼神,宛若匠人对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这双夜眼,并非舍得用人参就能养出来。
若真是这般容易就能养出夜眼来,那这靠山的采药人,自是会有不少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想要养出夜眼,不光是要以人参为主材的药汁,更是与一个人自己的条件密不可分。
但凡蒙眼三日,小陆沉有半点心浮气躁,火气一盛,便前功尽弃。
寻常人耐不住性子,更难收束杂念。
正是那心猿意马,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内心自然灼烧煎熬,最是难受。
越是想要压下这些心猿意马,他们本身波动的就会来的越发厉害。
沈爷见过不少走到这一步的人,但最后都是功亏一篑。
“我还想着这小子年少,正是贪玩的时候,心思杂一些。”
“第一次不成也是正常,大不了日后再来一次试试。”
“倘若真真不行的话,那他也就没了夜眼的加持,未来成就自然有限。”
“谁能想到,这小子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这般年岁就能有这般定力,比起那些大宅院里的少爷们,也要来的强多了。”
沈爷心中暗赞,一时间对小陆沉也更多了几分期待。
这法子,说是养眼,实则养心。
养心之路,向来艰难。
“多谢沈爷!”
小陆沉恭恭敬敬的弯腰,朝着沈爷拱手一拜。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可全都托了沈爷的福。
要不是没有沈爷给自己供来的这些个人参宝物,他想要有这么个夜眼的能耐,可就完全没有半点可能了。
“客气什么。奇门的路千万条,你能成,那是你有本事,并非老夫教得好。”
沈爷摆了摆手,洒脱道:
“蒙眼三日不见光,静心养性不出门,听着容易,一百个里头,难有一个真正做得到。”
小陆沉闻言,只觉得这些话是沈爷在鼓励自己,并未当真。
在他看来,自己这点本事,换个人来,随便就都能做的到。
真正困难的事情是,大门打开摆在那儿,可愿意领别人进门的“师傅”与“贵人”少之又少。
机会难得!
这种事情,说起来就是简简单单的两行字,可真等想要落到实处的时候,就是千难万难。
不仅要珍惜!
更要感念情分!
这是爷爷自小就教给小陆沉的道理。
沈爷顿了顿之后才笑着说道:
“六子,你准备几日,下次入山,瞧瞧你的能耐,可否采到令老夫满意的好货。”
小陆沉心头一动。
立刻明白。
这就是沈爷的“考验”。
自己得了这样的手段,比起旁的采药人来说,已经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若是还没有办法能采到让沈爷满意的好货,那便是能耐不足。
想要接过衣钵。
不止得学好手段,还得用好本事!
否则的话,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几日里,日日承蒙沈爷照顾,小陆沉心中早就已经有了想要报恩的想法。
即便上山采药对于沈爷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但至少,自己表现的好一些,也能让沈爷觉得他先前的那一分苦功,并没有白瞎。
小陆沉一念至此,当即重重点头:
“绝不让沈爷您失望!”
……
回到雨师巷,小陆沉心中做着计较。
“我到底要采什么样的好货,才能让沈爷满意?”
“那九层黑莲想必是可以的,但我如今这身板,去到那地方遇到猛兽依旧是找死。”
“只能去找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段,采一些年份足够的药材最好。”
他苦思冥想半晌,心中也没啥头绪。
恰好此时,听见黄征在屋外叫喊。
小陆沉出了门去,打从与黄征相识,这个板桥乡的背尸人就经常寻自己一同吃饭。
小陆沉脑袋里又莫名跳出一个古怪生词。
饭搭子?
仔细想想,倒是莫名的感觉合适。
“走走走!西街张屠户刚买了一头摔死的黄牛,趁着新鲜,咱们尝尝滋味!”
黄征见小陆沉走了出来,遂即大咧咧道。
他先前背尸赚到十两银子,就想立刻花销出去。
倒也不是什么讲究,只是这些年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事。
身为背尸人,每一次进山都是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赚到了钱,那自然是要将其花个干净痛快再说。
要不然,留着这么多盈余,死了又带不走,岂不是白白给人做了嫁衣裳?
就这些日子大吃大喝,黄征已经快要把寻常人家数月用度的十两银子花得差不多。
“黄大叔,你可晓得龙脊岭最近有啥稀罕物冒头?”
黄征在西街张屠户手里买了上好的牛肋排,并着一条牛腿,送去了相熟的酒馆后厨。
等到各式菜肴都一一端到面前,黄征便满满的倒上了两杯‘剑南烧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按着他的说法,既然都已经有了这般上好的肉食享用,又岂能没有好酒?
不过小陆沉并没大快朵颐,只浅尝了两口,剩下的都留给黄征享用。
他现在心中更多关心的,还是沈爷交给自己的事情。
“稀罕物?”
黄征逮着炖煮酥烂的牛腿狠狠的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想着。
过了片刻,他吞咽了牛肉,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于是开口说道:
“恶虎溪那边吧,有‘三足蟾’,这玩意儿毒性重,好多猎户都栽了跟头。”
“回春堂正出高价收呢,一根蟾足就值八十两银子!”
“不过你小子要是想要去捉这东西的话,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黄征放下牛腿,如今也正色起来。
“料想你小子应该不是为了自己赚钱,这东西该是拿给沈爷去过目的,才会让你小子这般愁苦。”
“但这三足蟾虽好,捉起来可谓十足的麻烦,这才几日而已,我也不知道你在沈爷身上学了多少东西出来。”
“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如换个旁的东西出来,反正龙脊岭上的好东西多着呢,也不一定就非要盯着这个三足蟾去干活。”
小陆沉看了眼自己的这个饭搭子。
对于黄征的说法,他不置可否。
但如今黄征既然都已经能这么准确的猜到他当下的境况。
想来自己和沈爷的关系,不用多久就能传遍安宁县。
到时候,他除外做的事情,代表的可就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背后可还站着沈爷。
不论如何,自己做的事情,都不能给沈爷丢份!
第15章 烧身馆,学本事
俗话说:“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
这同样也是当年爷爷跟小陆沉反复讲的道理。
整个龙脊岭的采药人,总数一直都只维持在八千,一万的数字上。
这些年来,不断有新的采药人进山,成为其中一员。
作为贫苦之人,出路并不多。
进山采药,凭本事吃饭,已经算是一条有盼头的路。
其他的营生,想要操持下去,可没那么简单。
但采药人的数量一直都只维持在万儿八千的层次上,只能说这条路难得走,风险大。
他们大半丢命的原因,多半在两点之上。
一个是“逞强”,另一个叫“莽撞”。
为了能够采集到龙脊岭上那些高价值的山货,许多人都只盯着山货背后的高额价值,全然不顾自身的能耐是否可以支撑着他们获取那样的价值。
采药人的数量一多,自然会有那些好运的家伙,入山寻到价值不菲的山货出来。
每次出现这样的事情,对于采药人来说,都是一次激励,都会加重他们心中所存在的赌性。
“赌一把,只要能够采到那山货回来,我之后几年都吃喝不愁了!”
这样的心理作祟,只要一个失手,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身死当场。
小陆沉对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
或者说,所有的采药人对于这样的事情都不陌生,真正能够掌控的了自己内心之中的贪念,真正能够让自己变的冷静,衡量出自身所拥有的实力。
这样的人,本身数量就很少。
小陆沉现在自然是有心去捉那三足蟾,给沈爷长脸。
但也明白,只凭一双夜眼,还不够。
“夜眼对我来说,只是能够让我比起旁人来,多了一点可以接触到三足蟾的机会而已。”
“真想要将那三足蟾拿在手里,就还得要有更强的手段!”
小陆沉心中思量。
待得这顿酒菜吃罢,他摸出十几文大钱。
哪怕黄征先前说过要来请客,小陆沉却还是坚持给了一半饭钱。
再苦,再难,再穷。
小陆沉也没有平白受人恩惠,并且心安理得,不思回报的意思。
对于小陆沉而言,黄征已经帮他不少,如今若是还平白享受这些恩惠,一点都不付出的话,他过意不去。
当然,如今付出的这些银钱,对于小陆沉而言,虽说不少,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算是将这恩情扯平。
日后若是再有机会的话,他还会再另做报答。
“当年爷爷离世的那半年,我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受了多少苦。”
“为了赚一口饭吃,不管什么活计我都愿意干,可就算是那样,我也因为没有什么过硬的手艺,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候肚里饿的像是火烧一样,喘口气都觉得像是吞了口石头。”
“真不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
小陆沉难免回忆起了过去,那段对他来说最是难忘的日子。
对比起来,当下这般生活,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平日里不光能吃了你水盆羊肉,今儿更是把牛肉都吃了个饱。
这种日子,以前他哪里敢想半点?
有本事,有能耐,有潜力,有天赋,只有这样的人生,才能一步步的走的更好!
他现在才只是刚刚起步而已,未来的好日子还多,他必须要比以往做的更多,更加努力一些才行。
当然,也是曾经那段日子里留下来的习惯。
即便在那个境地,小陆沉也没有讨过谁家的一口饭,白拿别人的一厘钱。
张大娘对他有恩,即便没啥钱,小陆沉也笃定了心思要还。
现如今不白吃黄征的饭,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
回到雨师巷。
小陆沉照旧练功走桩,做了一遍导引,心中思忖下次进山的时候该有什么样的打算。
等到打了水,擦洗了一下身子,精赤上身,在院子里晾干的时候,他算了算身上还剩下多少银钱。
又去取了钱袋,将放在床底那大青砖下面压着的木盒取了出来,仔细的盘算了一番。
这些就是他当下所拥有的所有财产。
相较于那些采药几年的采药人,自然是还欠些。
但对于小陆沉而言,他当下只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况,在旁的地方也没有任何银钱的开销。
加上拥有了山海小印之后,进山一次所获的收益比起以往,可是成十倍的增长。
攒下的这钱虽然不多,但之后只要他有心,手里的银钱是不会欠缺的。
有钱,有确信的未来,他心中的底气就来的很足。
于是,小陆沉便打定主意。
前往烧身馆!
“武师在茶马道上受人尊敬自不必说,能够成为武师,自身都是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我如今有了夜眼,要是再加上武师的力量傍身,这般情况下,想要去抓住三足蟾来,便不是多大的事情。”
“纵然这过程之中怕是还有不少的危险,但比起寻常人来,我这就已经是强了太多了!”
“先学武功,长本事,再捉三足蟾,长脸面!”
次日。
小陆沉一大早就赶到东市的烧身馆。
对于烧身馆,小陆沉也是久闻大名了。
或者说,整个安宁县的人,都知道烧身馆。
不像其他三家武馆,想要入那武馆,需要的门槛很高,费用更是贵到普通人无法负担。
烧身馆愿意开在不是富贵人家扎堆的东市,招收门人很多都是出身平平。
这对于安宁县的百姓来说,本身就已经是极好的机会。
像是小陆沉,当时听说烧身馆之后,也不是没有动心思想要去烧身馆中修炼。
但那个时候的他,别说练武,就算是想要养活自己都难,自然而然的也就断了去修炼的念头。
只不过烧身馆虽然教把式,但拜师的条件却很苛刻,并非使银子撒钱就行。
相对而言,还是进入烧身馆修行的话,要来的更加公平一些。
小陆沉走在路上,在呼呼冒着蒸汽的包子铺里买了几个大肉包子。
油汤浸透了包子皮,油汪汪的模样,闻上一口,葱香味加上一些香料混着的肉香味,扑鼻而来。
还没吃进嘴里,小陆沉就都已经开始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的包子要是吃上一口下来,得能有多香。
待得啃了几个大肉包子,就连手指头上的油水都舔了个干净之后,小陆沉心满意足朝烧身馆奔去。
他一路走,一路心中暗暗想道:
“我这日子,真是越发好起来了,都能顿顿沾着荤腥油水了。”
“这才该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啊。”
没走多久,沿着长街拐角,一片巍峨的青灰色建筑猛然撞入小陆沉的眼帘。
这烧身馆占地极广,高耸的院墙如沉默的城墙般延伸开去,几乎占据了半条街巷。
墙体由厚重的青砖垒砌,历经风雨,色泽沉郁。
最显眼的是那两扇巨大的沉木门扉,其上碗口大的青铜兽首门钉森然排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高悬。
“烧身馆”三个大字笔力虬劲,远远望去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小陆沉也不由被这股威势所慑,在墙根把草鞋的泥巴磨掉,才敢走上台阶。
武馆大门敞开着,数十个精壮汉子正在前院里举弄石锁,打熬力气。
红漆大门前站着两名青年,其目光炯炯,饱满的精神,看起来就与寻常人并不一样。
小陆沉见状倒也不显胆怯,上前,拱手,直言:
“龙脊岭采药人陆沉,前来学艺!”
两名青年低头打量。
小陆沉如今一身麻布衣衫,身子骨也来的偏瘦,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更不像是有什么学武的底蕴。
这样的人他们见的多了,在安宁县内时常会有这样的小子前来碰运气。
他们年纪又小,便是自己的生计都发愁,居然想学武。
外行人浑然不知道学武这条路可不是随便就能走成的。
哪怕是烧身馆这种不在乎出身的地方,想要靠着武馆来养你,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高个青年出于好心,劝说道:
“小兄弟,烧身馆学艺,可不比采药轻松,风吹日晒,摔打站桩,三个月就要四十两纹银,这还没算汤药,吃食那些。”
言下之意很明显。
似陆沉这样的采药人,还是死了这条心。
三个月又能学到多少东西。
站桩都未必站得明白。
“我不怕苦。”
听见陆沉这样说,高个青年苦笑。
这是苦不苦的事儿么?
瘦个子却道:
“李师兄,你跟他费口舌作甚?安宁县哪年没有做梦学武,一飞冲天的采药人。小子,你带够银子没?
烧身馆可不是善堂!”
小陆沉深吸口气:
“我与宋彪宋教头相识,他让我来找他。”
两名青年闻言一惊,看着小陆沉的目光都一下子变的不一样了。
宋彪宋教头!
烧身馆正儿八经拜过师的“真传”!
竟然能结识宋教头,这样的人,可不一般啊!
他这以后,兴许真是有很大的可能变成自己的师兄弟。
且被宋教头看好的家伙,能没两把刷子?
这一下,他们两人便都不敢再小看小陆沉半点。
也收起了心中的那点傲气。
第16章 壮筋,练劲
收起了傲气之后,他们再看小陆沉,便又发现了一些不同。
小陆沉身上的衣衫虽然只是普通的麻布,筋骨也不饱满,但双眼却与寻常的少年不同,明亮有神。
神完则气足,他们两人心中不由响起拳经上说过的话。
哪怕他们自己并不懂得如何授徒,但就凭小陆沉如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模样,他们也能感觉的到,这小兄弟以后可能不简单。
“原来是宋教头的门路,咋不早说!小兄弟,跟我进来!”
瘦个青年脸上瞬间多出几分笑容,热络招呼小陆沉道。
小陆沉并未多言,他见惯世情炎凉,明白有门路,有背景,有靠山,走到哪里都受欢迎。
反之的话,不受待见也是常态。
这两人前后模样的变化,也没有让小陆沉感觉有什么惊异。
现在他走进烧身馆,用的还是宋教头的面子。
他也想,有朝一日,能用自己这‘陆沉’两个字,就让他们也有这样的改观。
当什么时候,他凭着自己的实力也能够成为别人的靠山,那才是大丈夫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李师兄,我带这位小兄弟去见宋教头,他应该在后院,带着众位师兄练功。”
瘦子青年主动揽下这差事儿。
“好。辛苦王师弟你跑一趟了。”
被叫做“李师兄”的高个青年点头。
他心知肚明,自己和王师弟家资不丰,学武艺的天赋也平平,这才被打发来看门。
后院都是交足银子的学徒,他俩平日很难踏足。
这次借着带路,去宋教头那儿“刷个脸”,混个脸熟。
也是好事。
“王师弟也是上进。”
高个青年暗暗想道。
可惜,这练武的路子,非是混个脸熟就有用处。
银子是一个难关,更大的难关还是天资。
他们要是真有这学武的天资,就不至于留在这里了……
倒不如安安心心在这里做事,等到以后练个一两式纯熟的杀招,也能入的了商队,当个护卫,也能赚来不少银钱。
小陆沉随着那‘王师弟’踏入烧身馆。
迈过那扇铜钉红漆的大门,小陆沉就好像是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中间是一方平整的宽坪,两边摆着刀枪剑戟的武器架子,以及一溜儿石锁石碾子。
好些青壮光着膀子,大声呼喝。
光是从旁边走过去,似乎都能感受到他们体内涌动的气血像是烘炉一般,释放出滚滚的热浪,灼的小陆沉也有几分气血上涌。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人持着棍棒,抡圆了朝着他们抽打过去。
呼呼带风的木棍狠狠的砸在肩膀,后背,腰腹。
那一根根看起来都有小臂粗细的木棍竟是从中咔嚓折断。
而那被抽打的青壮却全然没有半点影响,只是将他们身上的汗珠震下来了一些罢了。
“这就是武功么?”
“好厉害!”
“我要是也能有他们这般体魄……”
小陆沉睁大眼睛,满心憧憬。
要是他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体魄的话,到时候进了龙脊岭,很多他先前不能去,不敢去的地方,也能闯上一番。
那些地方肯定有不少旁人采不到的好东西!
不过这地方显然不是小陆沉他们能待得。
后院是交由那些修炼有成的师兄们才能留下来的好地方,他们这些个门都没入的人,自然没有资格过来。
这一次过来,也不过是看在即将要拜师学艺的份上罢了。
等到下一次再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得等多久,亦或者,未来还有没有再来的资格,也不一定。
又穿了个侧边的小门之后,小陆沉被带去了一旁的小院之中。
小院内还站着几个前来拜师的少年。
只是这几个少年身上的衣着都明显要来的比小陆沉好了不少。
“你们几个都是过来拜师的,以后可能就是师兄弟了,先去认识一下。”那瘦子青年名叫王成,他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到有自己的师兄在,就朝小陆沉说了一声,自己缩去了院子外面。
小陆沉从善如流,他走了过去。
自己此行前来就是为了练功,既然大家都是要走练武这条路的,结识一番也没什么问题。
小院里还站着三个少年。
见着小陆沉走了过来,瞧了眼他身上的麻布衣,三人眼中露出一抹淡淡的鄙夷。
“见过三位师兄。”
小陆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客气的叫一声师兄准是没错。
却不曾想,那三人连半点客气的模样都没有,当先一人直接皱着眉头问道:“你哪里来的?”
小陆沉察觉到他们神色不善,便冷了心绪,平静道:“龙脊岭上采药的。”
“呵,一个臭采药的也想要来练武?”
“真以为练武那么简单?”
站在前面的两个身形比较圆润的少年当即便开口嘲讽起来。
他们两人身上的衣饰看起来可要比小陆沉华贵多了。
虽然还算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至少在这安宁县中也绝对算的上是有头有脸。
落后的那少年眸光之中虽然也带着几分对小陆沉的鄙夷,但说话却不像是先前两人那么不中听。
“你家里人采药能攒下这么一笔银子,就干脆拿去改善一下生活去吧。”
“拿了钱过来,让你练武,未免浪费了钱财,反正也练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们三人自然站成一个圈子,对小陆沉颇为排挤。
别说是结交了,看起来就算是让小陆沉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都还觉得丢脸。
他们的家境在安宁县只能算是一般,但比起采药人的地位可要高多了。
对于他们这些没本事时常就会死伤一批的采药人,更是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我这是遭遇了霸凌么?”
小陆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词语。
他知道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场面,自己是不能软的。
一旦真的软了,以后再想要爬起来,耗费的功夫可就太大了。
只是正当小陆沉想要开口的时候,门外却传来王成的声音。
小院外。
王成总算是见到了如今这后院之中真正的‘厉害人物’。
来宋教头面前刷脸,王成还没想过这种事情。
但只要能让这位黄师兄平日里多照顾一二的话,他以后在这武馆之中的待遇都可能会好上不少。
王成弯腰,脸上带着谄媚之色,迎向黄师兄。
但那黄师兄显然是对这样的阿谀奉承早就已经习惯到有些厌倦了,他斜睨着王成,开口质问道:“王成,你没事跑到后院做什么?”
王成见状也不敢再硬凑着上去拉关系,便赶忙说道:“是这样的黄师兄,我刚刚带了一位小兄弟过来。”
“他是想要来咱们烧身馆拜师。”
黄师兄冷淡道:“想拜师就让他们自己去走流程,你带着他跑来这里是做什么?”
王成道:“这位小兄弟怕是不一般。”
“他说是认识宋彪宋教头。”
“宋教头?”
黄师兄顿时正色,他推开小院大门,一眼就看向小陆沉。
“你们且先在这里等着。”
“小兄弟,你跟我过来。”
黄师兄根本没有半点要在意先来后到的意思,直接开口吩咐了一声。
将那三个先来的少年当成了空气一般。
小陆沉应了一声,临行之前,见着那三个少年脸上的惊愕,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再没有了半点先前的鄙夷和讥讽,错愕之中,还带着浓浓的羡慕。
“名声大,真是好用……”
小陆沉瞥了他们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跟在黄师兄的背后去了。
待得院内众人都走了以后,那三个少年脸上才各自露出了一抹悔恨之色。
别的不说,要是早知道这个采药人的小子,竟然能跟宋教头说得上话,那他们只要攀了关系过去,岂不是也能……
可惜,现在怕是彻底错过了这个天大的机会了啊!
黄师兄走在前面,一路带着小陆沉前往后院的厢房。
“好重的药味儿。”
才到厢房,小陆沉就闻到一股浓郁药味儿。
一旁灶房里头,摆着七八只瓦罐,正在煎药。
“这些药汤,有些是化瘀血,有些是用来长气力,二两银子一碗。”
黄师兄察觉到小陆沉的目光,便主动开口介绍道。
啧!
小陆沉心里一惊,一碗就得二两银子?
这得换多少碗的水盆羊肉来?
真是金贵!
怪不得人人都想开馆收门人。
银子简直跟流水似的,往腰包里进!
随后就见黄师兄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求见宋教头。
宋彪披着外袍,推门出来。
看到小陆沉,原本严肃的脸上便露出一抹笑容,他哈哈一笑:
“小兄弟,等你好些天了。听说你跟着沈爷学本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烧身馆了。”
一旁的黄师兄心里咯噔一声,他先前可从来没见过宋教头对一个新人有什么好脸色。
哪怕他背后的背景再大,也是一样。
可这少年,竟能得了宋教头这般优待,显然是不一般!
小陆沉腼腆一笑:
“我只是害怕身上银钱不够,这才迟迟没有登门拜见宋教头。”
宋彪笑声爽朗,他可不觉得陆沉会受穷。
跟着沈爷,还能赚不到银子?
一株好药,宝药,便是几十两上百两的雪花银。
宋彪开口道:“你若真心想学本事,那孝敬的茶水,我做主,可以免了。
就是只怕你吃不得打熬气力,长筋拔骨的苦头啊。”
陆沉也是一笑,依旧腼腆,但语气坚定:
“不怕宋教头笑话,我最不怕的,便是吃苦了。
只要苦头不白吃,怎么干都有劲!”
宋彪闻言颇为赞许,点头道:
“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些。”
“许多人花了银子过来,得了传承,还只喊着辛苦,丝毫不知道这般浅显的道理。”
“你若是能吃的下这个苦来,那便跟我来练上一练。”
他只顿了一顿,便径直跟小陆沉传授道:“武道修行,三关九境。”
“想要入得‘力关’之中的‘入劲’,就得先练好招式。”
“我们四大武馆之中,虽说各家流派不同,但真正重要的,就只是一个——通过不断的修炼招式,让你学会如何拿捏住自身的气血!”
“唯有拿捏的住自身的气血,炼化了气血为劲,才算是真正的入门!”
“可莫要小看了‘入劲’、‘养血’、‘内壮’的这几个层次。”
“每一个层次的提升,都会让你的身子产生一场蜕变,立即就能给你增加数百斤的力气!”
宋彪来到门外的一块巨大石锁前,单手将那石锁抓在手中,只一用力,就将那重达千斤的石锁提了起来。
“这便是武师力关,养血内壮!”
“能有这般实力,日后你不管去哪里,都必定是座上宾!”
第17章 伏虎桩,小天才
千斤重的石锁,让宋教头臂膀一晃就单手拎起。
好似不着力的棉花,显得轻飘飘。
“这样大的气力,要是一拳打在人身上,不,就算皮糙肉厚的大虫,或者野山猪,也能活活捶死吧?”
小陆沉屏住呼吸,只觉得震撼。
以往他也听说过武师实力强横,举手开碑裂石。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如今这算是他第一次见识武师的强大,亲眼目睹!
小陆沉的内心一时间变得火热。
如果自己可以学到这样的武艺,拥有这般厉害的拳脚,入山之后自然就更安全,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小陆沉深知,他的奇门本事,天眼也好,观气也罢,都只是能让他采摘到好药,山货。
可遇到危险的地方,碰到猛兽之类,就不得不退避出去。
更何况还有些蛮不讲理,心肠歹毒的同行,奇门本事半点用处也发挥不出。
所以他才动了习武的念头。
爷爷讲过,艺高人才能胆气壮,不怕事。
否则遇上麻烦,能躲就躲,虽然明智,但久而久之那口心气也就下去了,人就容易变得胆怯。
这些事情自打他先前有了山海印,进了山,挖了槐阴草之后,就在他眼前来的更加清晰了。
要不是自己身上就有这么一层比旁人更高的“艺”,他也不会短短几日里,就让自己的生活发生了这般变化。
更不会让这些原本自己都办法接触到的人,也都拉上了关系。
不卑不亢,就是因为心里有底气,也是因为自己手里有能耐!
宋彪将那石锁又轻飘飘的放在一旁,旋即拍了拍手道:
“陆小兄弟,你替我冒大险,入鬼愁涧采槐阴草,用沈爷的话讲,是我欠你一份人情。
所以孝敬茶水的入门银子,我可以做主,免了。”
宋教头举重若轻,放下沉若千斤的大石锁,全然看不出半点疲累,脸不红气不喘: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烧身馆有自己的规矩,入后院学武的门人,不管花多少银子,三个月内,学不成器,就没机会被收徒。
谁也不能例外。”
宋教头脸色肃然,看起来对这种事情就是完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小陆沉闻言点点头。
他明白宋彪这样的说辞并不是在为难自己,而是这烧身馆内本身就有的规矩。
烧身馆并非外边的大路货,挂块招牌就广收门人,什么货色都往里带。
孝敬茶水的入门银,只不过半只脚迈过那道坎。
想要登堂入室,还有很长的路。
现在自己借着宋教头的面子,迈过了那半只脚,但还落在外面的半只脚,到底能不能真的踏入这个门槛,落到实处,就还得看自己的了。
习武这种事情,谁都没有办法能帮的了他。
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
“多谢宋教头!我下回一定多摘些槐阴草回来!”
小陆沉露出感激之色。
像他这样年纪小,生得又乖巧的半大孩子,往往比那些青壮年更诚挚,更让人相信。
宋彪哈哈大笑。
要是旁人这样说,他还得在心里留个心眼,也不至于会拿这种事情放心的交给旁人。
槐阴草对自己来说,可是很重要的,被人拿捏了这东西,可就像是拿捏了他自己本身。
这话放在八大家的口中,宋彪立刻就得变了颜色。
可现在,放在这么一个知恩图报的小采药人身上,免他十几两银子,就能跟沈爷看重的徒弟结个善缘,怎么想也不亏!
宋彪一时间心情大好,心中全没有半点推脱刁难的意思。
更是想要看看小陆沉能不能在三个月里修炼有成。
一个同样能精修武道,还能上山采药的采药人,对他的价值才能更大。
谁都知道采药人的死伤率高的吓人,宋彪自是不想让小陆沉轻易就死在山上。
如此这般,他便没有半点耽搁,直接就跟小陆沉传授起了烧身馆的功夫:
“烧身馆的入门功夫,无非三样。
游蛇步,伏虎桩,以及磨石掌。”
宋彪仔细介绍起来。
“游蛇步练的是身法,活动气血。
伏虎桩则能伸筋拔骨,锻炼大小不一的筋肉。
而磨石掌,是与人对敌的招数,发劲凶猛,强过庄稼把式,大成之后,七八条壮汉近不了身。”
小陆沉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将这些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你以前没练过功夫,那我就先教你伏虎桩,帮你开开筋骨。”
宋彪吐气开声,整个人气质忽然一变,像盘卧大岗的花斑猛虎,眼睛炯炯有神。
双脚扎出马步,拳掌交错,步伐划圈,每个动作都很慢,却极为有力。
“桩法成千上万,各门各派都有独家,但归根结底就四个字,动静结合!
你只会站,那叫‘死桩’,人跟木头一样,站十年也成不了气候。
必须会走,这是‘活桩’,筋肉活动,呼吸相合……”
宋彪耐心指点,生怕陆沉不理解。
对于这个小后生,他可谓是耗费了很大的心思和精力。
他既然被叫做“教头”,肯定是带过门人。
很清楚像是小陆沉这样的底层采药人,先前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更是明白他们这样的人,在第一次接触自己教的这些东西时,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要知道,安宁县私塾学堂,都不对外开放。
只有出身大族,富户,才可能认字,能写能看。
许多贫寒子弟,压根没碰过笔墨,更别说念书了。
简单来说,就是未曾开智,学东西慢。
讲一遍都未必记得住,得反复说,反复演示十几遍二十遍,才能练得像模像样。
这种事情在他们武馆里面早就已经是常态了,宋彪对小陆沉也没有什么期待。
他更不至于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判定了小陆沉的天赋潜力不足。
以往也不是没有武馆的弟子在最开始的时候学东西很慢,但随着他们逐渐开智之后,便都渐渐显露峥嵘。
“陆小兄弟,我刚刚说的这些,你可记住了,听懂了?”
宋彪完整走了一遍伏虎桩,他也没有教得太深。
在他看来,伏虎桩八个姿势,小陆沉能记住两个,已经算是不错了。
“听明白大概了。”
小陆沉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脑子笨,刚刚已经很努力的去记了,也只能记住前边七个。”
宋彪眼皮一跳,望向腼腆的陆沉,眼中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八个姿势竟然能记住七个!
小陆沉这种根本没有开智,没有上过私塾学堂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他在这习武的路上,真是颇有天赋!
“那你打一遍,我瞧瞧。”
宋彪没有将自己惊讶的神色表现出来,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的说道。
小陆沉全不疑惑,心中甚至还有几分赧然。
他绷住小脸,一板一眼走起伏虎桩。
沉肩,坠肘,拧身,运胯……
虽然身姿还不够挺拔,动作也不够利索,但动作要领很到位,但凡是先前宋彪特意提到过的地方,他都能打的十分标准。
约莫半柱香过去。
小陆沉将先前那七个姿势全部走完。
等到第八个姿势的时候,小陆沉还想尝试,但此时他整个人都已经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只才将那架子架起来,就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
便是那还在脑子里记下的模糊的印象,他都后继无力,根本施展不出。
别说再这样打下去,如今这七个姿势打完,他体力都已经几乎耗尽,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竟然连第八个姿势也记下了一些!只是当下气力不足,还打不完!”
宋彪睁大双眼,心中极为吃惊。
若非他早就从沈爷那里知道了小陆沉的来历,更是还遣人去探查过一番,否则他今日定不会相信,这种表现的少年,先前竟然没有开智!
他一双虎目透出惊疑之色,不过旋即就有些释然了。
“沈爷真是眼睛毒,不愧为龙脊岭最有本事的把头!
陆小兄弟这天分,说一句‘百里挑一’不过分!”
妥妥天才!
“可以了,你暂且休息片刻,回回气力。”
宋彪开口,小陆沉依言松了架子,大颗大颗的汗珠便从他的额头上不断的淌下来。
体内翻涌的气血,让小陆沉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红,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算是如何。
从宋彪身上,他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但一想到宋彪他先前那样的表现,加上后院里师兄们所展露出来的能耐。
自己这样,还真是算不上什么。
“这八个姿势,你练的还算不错,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些诀窍,你且看着。”
宋彪趁着小陆沉休息的时候,再次跟他仔细的讲了起来。
一边讲,一边演示,将先前小陆沉的那些姿势之中的缺陷全都指点了出来。
小陆沉逐渐听的入迷,只觉得每一句话都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启发。
真恨不得能起来再打上一遍,而这一遍,自己一定能比先前打的强很多!
只是等到宋彪讲完,小陆沉起身才刚想再试试的时候,他肚子却已经不争气的“咕咕”响了起来。
宋彪似是早就已经有所预料,他笑道:“你悟性不错,也不用太过着急去练。”
“先前你气血亏空,身子虚浮,根本无法让你撑的太长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填饱肚子再说。”
说罢,宋彪便遣人去取了两份饭食过来。
不过片刻,饭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还不等放下,小陆沉的口水就已经开始肆意分泌起来。
宋彪掀开当中的瓦罐,内里是一罐炖煮的香气四溢的鸡汤。闻起来还有一缕淡淡的草药的清香。
宋彪盛了一碗递给小陆沉,又撕了一只鸡腿,递过去道:“我们习武之人,想要练的快,练的猛,吃上面就绝对不能马虎!”
“唯有吃一些大补之物,才能够将你体内的气血彻底的激发出来,你才能更快的涨气血。”
“像是这鸡汤,对你现在来说,算是大有裨益,以后等你气血真正提升起来了,还得是要有药膳作为补充。”
“只是这药膳,用的药材都不容易能得,煮出来之后,价格确实不算便宜。”
小陆沉只顾着喝汤吃肉,每一口吃下去,都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一股热流在窜。
很快就将他先前的疲惫压了下去。
更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让小陆沉自然意识到了这些药膳的重要性。
“我今日喝的这鸡汤,才仅仅只是加了一点佐料炖煮出来的,就已经有了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若是换做那些烧身馆中用配方熬煮出来的药膳,又到底能有多强的效果?”
“我这练武的速度,肯定还能变的更快!”
“就是这钱……”
“得想办法了!”
第18章 气血何物,直接拿捏
自前日拜见过宋彪,在他手中学了伏虎桩之后,小陆沉就一直留在烧身馆中习武。
真入了烧身馆之后,便也逐渐发现,此地并非是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么神秘高大。
也是这烧身馆内前来拜师的弟子家境各不相同。
如此,了解的多了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了什么神秘感。
像是最初小陆沉在门口见到的那两位看守大门的弟子。
他们两人虽说已经是拜入了烧身馆门下,但其实说起来也就只是家里勉强凑够了银子。
让他们前来此处学上一两个月,能学会个一招半式,将来出去之后,能混个生活,就已经算是前途不错。
而那后院的黄师兄,情况就要比他们来的更好一些了。
“想要在这烧身馆中立足,银钱以及天赋,真是缺一不可啊。”
小陆沉看了眼远处还在练功修行的黄师兄一眼,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也难怪王成王师兄见到黄师兄之后得那么小心客气。”
小陆沉心下了然。
这自然是因为这位黄师兄本身家境就不错,家里人不光给他凑足的银子,让他能入得了这烧身馆修炼武艺。
更是能负担的起平日里在武馆购买药膳的花销。
加上黄师兄本身也有些天赋,这才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
按着他当下这提升的进境,未来兴许真可以成为武师。
到时候便能完成他一直以来心中的追求向往,成为一个刀客,加入镖局,在江湖上闯个一番名号出来。
尤其是在这茶马道上,一个赫赫有名的镖局武师,便是八大家的人,也都得高看一眼。
烧身馆中的弟子,其实大部分人的经历与他们都相差不大。
要么是王成那样,只能凑够一点钱财,学一招半式就行的弟子。
要么就是想要走黄师兄这条路的人。
至于更进一步,那就是成为宋彪这样真正有能耐的教头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一步便是他们只能在心中幻想一下,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饶是那黄师兄,如今心里也只是憋着一股劲。
小陆沉将伏虎桩的八个姿势打完一遍,收功之后,一旁就有人主动递过来汗巾。
他道了声谢,便让那送汗巾过来的弟子露出满脸的笑容。
如今这烧身馆的后院,谁都想跟陆沉能扯的上关系。
谁不知道,宋彪宋教头如今可对陆沉这小师弟很是看重,也很是上心。
更何况,陆沉也是争气。
才来了几日时间,每一日打的伏虎桩都能看的出来明显的变化。
这般进境,让那些在烧身馆修炼的一众弟子心中都有些惊异。
如此转眼便是十天时间。
小陆沉早已将这伏虎桩的八个姿势掌握纯熟。
一招一式打起来圆融浑厚,其势天成。
每次修炼伏虎桩的时候,小陆沉都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暖烘烘的,仿佛有一股气在不断游走。
在这股气的辅助下,他当下的身体,已经比来烧身馆之前有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不光这一身筋肉变的更加结实,就连个头都长高了几分。
这一日刚刚功行圆满,小陆沉正准备休息,就看到黄师兄也恰好练完了功,在一旁放松筋骨,便走上前去,朝着黄师兄抱拳行礼,开口询问道:“黄师兄,我近来练武,心中还有疑惑,师兄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黄师兄微微一笑,本就是想要跟小陆沉拉近关系,他自然没有拒绝。
拿着汗巾擦了把汗之后,他说道:“你有什么疑惑,尽管说,师兄自是知无不言。”
小陆沉道:“先前教头提起过,我们修炼武艺,磨练身躯,为的就是增长气血,那这气血,到底又是什么?”
黄师兄眉毛一扬。
他可不认为小陆沉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
如今既然心中有了这样的疑问,自然是说明他自己本身已经差不多将伏虎桩练的纯熟。
在体内隐约都已经感应到了气血。
算起修炼速度,着实让人有些心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遭那些同样好奇看着自己的弟子们,便做了一派大师兄的模样,开口道:
“我等武师,说到底,也不过就只是血肉之躯而已。”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比得过钢刀铜棍?但为何厉害的武师一出手,就能开碑裂石,甚至空手折断白刃?”
黄天行环视四周,停顿了片刻,这才开口解惑道:
“就是因为气血!人身的筋骨强壮,呼吸悠长,慢慢就能养出一股‘气’。”
“这股气从哪儿来呢?血中而来!
正所谓气从血中生!所以你血越足,气越壮!”
“最后通过磨练招式,站桩练功,渐渐地,就把这股气拿捏住了,好似拧成一股绳!”
他“啪”的一握拳,五根手指紧紧的攥在一起。
就好像是真将体内所生养出来的那股气也给拿捏住了一样。
“到这一地步,你的拳脚就比别人重,哪怕你瘦如麻杆,一发力,一运气,几百斤的壮汉也能轻松撂倒!”
“这便是气血,也是对如今的你们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
“谁能拿捏气血,便可入劲,成为真正的武师!”
黄天行这一番话说的众人心中生出波澜。
虽然这种说法已经有些人提前就知晓,但还是难免被他口中那‘武师’二字给说的心神激荡。
小陆沉若有所思。
他倒是没有去想那么远,对他而言,当下自己所修出来的这股暖流,已经隐隐有了气血凝聚之相。
等到什么时候能够拿捏的住气血,自然就可以更进一步。
从小的时候爷爷就跟他说过,切莫好高骛远。
这世上的事情总归是要一件一件去做的。
修行练武更是如此。
如今自己既然已经看到了未来成就的可能性,便只需要持之以恒的走下去便可以了。
此后两日,小陆沉修炼伏虎桩的时候,内心更加沉稳,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的沉了进去。
一招一式,已经越来越有先前宋彪打出来的气势。
体内那股暖流在他特意的关注之下,正在一点点变的更加雄浑。
结束了在烧身馆内一天的修行之后,小陆沉回到雨师巷的家中。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苦练一天,正是筋骨疲乏的时候。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出来,先拍在脸上,解了解乏。
随后便再打起精神,按着爷爷曾经留下来的导引功夫,又打了一遍。
这套爷爷留下来的导引功夫,如今早就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虽然小陆沉也不知道这导引功夫到底修炼起来有什么作用。
但隐约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修炼了这导引功夫之后,他再去练伏虎桩的时候,体内增长的气血,也随之变的更多了些。
这样的发现自是让小陆沉更不可能丢掉这导引功夫。
对于他这样穷苦人家出身的采药人而言,任何一点能够让他提升实力的机会,他都不会浪费。
一通导引功夫打完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通伏虎桩。
接连八个姿势顺畅完成,使得此时的小陆沉浑身上下早已是大汗淋漓。
只是让他觉得惊喜的是,体内那股气,从小拇指细,变得有麻绳般粗,好像涓涓溪流,流淌在身内。
小陆沉能感觉到,今天自己体内的这股气,似乎变的有些不一样了。
浑像是要活过来。
这种感觉来的极为清晰,让他本来已经几乎达到极限的身体,又似乎凭空生出了一股全新的力道。
小陆沉没有犹豫,他强忍疲惫,再次练起爷爷传授的导引功夫。
很快,他就注意到,这一次修行的过程,与先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他明显能感觉出,自己的这一次呼吸,比平常更有力!
小陆沉额间鬓角汗水蒸腾,背脊之上,脊椎如大龙翻身,隐约间,他好像听见了体内血液哗哗流动的声音。
如滔滔卷来的大河,蕴着一股他从未见识过的,碾灭一切的气势。
而在这个时候,他体内那股分散的气,竟然被导引汇聚到了一块儿,好似一盘散沙,被五根手指生生捏合在了一处。
霎时间,小陆沉体内筋骨齐鸣,一道强横力道从脚下拔地而起,沿着腿部一路向上,贯通胸膛,力达四肢。
他按捺不住心中悸动,福至心灵的一拳径直轰了出去。
只听到“啪”的一声,那一拳打出的力道,显然比他此前都要来的更加强横的多!
“我这,难道说……”
“这便是拿捏了气血吗!”
第19章 劲上身,打死人
咕咚咕咚。
小陆沉喝了几口九虫酒,顿时感觉浑身发热,气血腾腾往上冲。
原先体内沉积下来的疲惫,也随着那气血的翻腾,渐渐恢复过来。
他练功进境能有这样迅猛,与这九虫酒分不开关系。
这一葫芦九虫酒,便是烧身馆之中特制的药酒,与那些金贵的药膳有着同样的效果。
每一次练功乏了,累了,小陆沉就抿两口,就觉得重新有了气力。
这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多饮。
喝多了,小陆沉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倒床便想睡觉。
“这葫芦九虫酒也快喝完了。”
小陆沉晃了晃葫芦,内里盛放的九虫酒发出“哗哗”声响,显然剩下不多。
这让小陆沉着实有些遗憾。
宋教头说过,功夫靠练没错,但只会苦练,想有大出息不切实际。
人身筋骨,如同火炉,必须不停地填进大药,珍宝,才能练出非凡,臻至极境。
“大药,宝药……”
小陆沉抱着葫芦,有些出神。
这一葫芦九虫酒便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大药,宝药的效果。
要是自己能有更多的宝药来壮实己身的话,那之后他修炼起来,也应当更是事半功倍。
脑海中想着这些,小陆沉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场梦。
穿着肚兜的人参娃娃,披着红衣的太岁童子,还有那朵九层黑莲……
全部落到自家煮饭的那口大锅,灶台底下火烧得旺,传出一股浓郁的药香气。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天光大亮。
小陆沉睁开眼,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想起梦中内容,不由自嘲一笑:
“我可真是练功练魔怔了,竟然冒出这种念头……那些天材地宝,我这辈子能采到一株都算祖坟冒青烟,撞了大运。”
“哪里还能有将这些宝药全都带回来煮了吃的念头?”
“况且这一锅煮了,未免也太浪费了。”
小陆沉咧嘴,但这总归是一条路。
如今在烧身馆学艺,自己力气渐长,实力愈强,未来去了龙脊岭,也自能去些险地闯荡。
加上还有夜眼与山海印在身,定然能比之前多出不少收获来。
如此想着,一切的前提就还是要先将自身的实力手段给提升上来才好。
收起这些杂乱的念头。
小陆沉起身前往烧身馆。
他深知自己身为穷苦的采药人,练功不易,本身能被人高看一眼,就在于先前所表现出来的天赋潜力。
当下既然练功已经有了收获,哪里用得着遮掩?
天才,就是他现在最大的资本,也是他能用来翻身的可能性!
烧身馆的大院看起来依旧那么高大。
只是这一次,小陆沉再来到门前的时候,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陆师弟,来这么早?”
看门的王成见着小陆沉过来,热络的上去打了声招呼。
“王师兄,李师兄,早。”
小陆沉朝着两人也同样打了声招呼。
算起来,他现在在烧身馆内的地位和身份都要比王成两人来的更高一些。
加上拿捏气血,修炼有成,傲气一些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小陆沉打小就是从底层过来的,他知道底层的苦难,哪怕自己现在已经在往上走,也全然不想有半点去为难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半点。
一路上烧身馆内的众弟子都朝着他打招呼。
小陆沉一一回应,这才去了后院宋彪的院子前。
宋彪院子里常年都飘着熬煮汤药的味道,如今还有那些小陆沉带回来的槐阴草,宋彪也能依此多恢复一些。
“宋教头,我昨夜里回家练功,好像出了些问题。”
“先前只是觉得身子里好像有一股暖流,昨夜那些暖流变的越来越强,最后就像是被一只手掌给捏到了一起一样。”
“我这是不是已经拿捏了气血了?”
宋彪闻言大惊。
拿捏气血的这些感觉做不得假,而且他他也不相信小陆沉会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出来。
可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感觉越发意外。
小陆沉这才在烧身馆中修炼了多久?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竟然就能一举拿捏了气血!
倘若小陆沉没有感觉错的话,那他在习武之上的天赋,宋彪就得再重新去考量一二了。
宋彪抬手,捏了捏陆沉的手臂,肩膀,遂即沉声道:“运劲,用力!”
小陆沉依言而行,体内大筋一绷,一股子强而有力的劲就往外狂涌出来。
让他瘦弱的手臂,陡然生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气力!
“筋也长了一寸,难怪气力大这么多。”
宋彪目光一亮,开口赞许道。
武行里头有个老话,筋长一寸,力大十分。
小陆沉全力一拳,打倒成年壮汉,并非什么难事。
这还是他年纪小,倘若体格再练得好一些。
劲上身,打死人,绝非空谈。
“三年入劲,中规中矩。半年入劲,算是优异。
陆小兄弟,真是厉害,天生有才能!”
宋彪连连赞叹,想他当年练功,好吃好喝养足二十天,才勉强入劲了。
陆沉的家底,估摸是买不起人参灵芝,熊胆豹胎。
却能在十几天不到就入劲,迈过力关这条路的第一道坎。
完全配得上一句“天才”!
得了宋彪的确认,小陆沉也难免兴奋起来。
他从前可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天分。
如今竟然能够在武道之上走的这么顺畅,一时间只让他感觉自己未来的好日子就要真正的落在头顶上了。
若是按着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等到他习武有成,进了龙脊岭,兴许真能采来里面的宝药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卖掉还是自己服用,都能让他未来的生活比现在更抬升一个层次!
哪还用数着铜板,扣扣搜搜的去算那水盆羊肉得花多少钱,一次吃不够,就只能多喝些汤水来垫肚子。
到时候便是弄上一整只羊来,也没人会说个不对!
“可惜,可惜。”
小陆沉正兴奋的时候,宋彪神色间又多有可惜的摇了摇头。
小陆沉心里一紧,忙问道:“宋教头,我这可是有哪里出了岔子吗?”
宋彪见小陆沉这般紧张,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心中感念,也不知道等小陆沉以后在武道修行之上继续勇猛精进的时候,还会不会有这样外行的表现。
他只是一笑,便自嘲道:“你没有出什么岔子,出了岔子的是我。”
“可叹我的眼力不如沈爷太多,平白错过了一棵好苗子啊。”
他说到这里,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陆沉的天分,走武道,绝对能成器。
但被沈爷收下,烧身馆就不好再开口收徒。
否则,由自己引见给馆主,未来他的成就肯定还能来的更高!
“你的伏虎桩已经练得差不多,接下来,我教你游蛇步。”
“游蛇步,重在一个‘游’字!非蛮力冲刺,乃如灵蛇过草,贴地疾行,身形诡谲,转折无痕!”宋彪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小陆沉的心中。
小陆沉忙静下心来,听着宋彪讲解。
宋彪左脚忽地向前滑出半步。
并非直进,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扭转发力,整个上身随之如柳条般柔韧地一摆。
重心低伏,仿佛真的贴着地面“滋溜”一下,无声无息便滑到了三尺开外。
位置已然偏移了原先的直线,动作流畅得如同水滴滚过荷叶,毫无烟火气。
“看清楚!腰胯为轴,膝踝如簧!”
他将这一套游蛇步在小陆沉面前仔细施展了一番,便让小陆沉自行演练起来。
与先前修炼伏虎桩的时候差不多。
小陆沉对于这些武艺修炼起来速度极快。
更加上他现在已经拿捏了气血,有了基础,修炼起来,自然就来的更加轻松一些。
只看了一遍,就已经将这游蛇步记下了个七七八八。
“重心压住!想象自己是一条扁担,两头沉!”
宋彪低喝,用一根细长的竹棍轻点小陆沉的后腰,“往下沉!对,膝盖微曲,背脊如弓蓄力。”
基础动作反复练习了小半个时辰,青石板上已经被小陆沉蹭出杂乱的湿痕。
宋彪这才一指院中提前布好的“桩阵”——那是十几个半人高的木桩,桩顶浅浅放着一碗清水。
桩与桩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还用石灰歪歪扭扭画了几条弯曲的“蛇道”。
“现在,按地上的线走桩!水不许洒,身不许碰桩!记住‘拧、滑、换’!一步一重心,转折要借力!”宋彪吩咐了道。
小陆沉深吸口气,踏入桩阵。
他回忆起宋彪传授的身法。
拧胯、滑步、重心瞬间转换到支撑腿,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奇异地扭动着,险之又险地避开木桩。
走到一处急弯,他下意识想抬脚,立刻想起宋彪的话,硬生生将脚掌贴地拧转,胯部猛地发力一扭,身体几乎贴着木桩“滑”了过去。
顶上的水碗晃了晃,终究没洒。
他额头汗如雨下,却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奇异的流畅感开始滋生……
夕阳沉入矮墙,陆沉踏着黄昏,回到雨师巷。
宋教头本来想叫人去煮上一锅虫草煲的鸡汤,但小陆沉却并没有应下。
无功不受禄,平白得恩惠,那都是人情债。
往后迟早要还。
陆沉不愿意白占便宜。
他回到屋内,罕见地没有练功。
而是用凉水擦洗了身子,随后背起竹篓。
上山采药所需要用到的工具早就已经收拾妥当,配上一把磨的发亮的柴刀。
瞅着渐渐黯淡的天色,小陆沉心中打定主意。
今晚先入山,踩踩点!
第20章 艺高人胆大,凝结同心符
入夜时分!
进山!
龙脊岭的采药人都知道,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别说普通的采药人,即便是挂有铜铃铛的跟山郎,除非必要,成群结队,也万万不敢这样干。
但小陆沉这样的决定并非莽撞,而是先前就仔细盘算过了。
他这一次是“踩点”,只为了去观察恶虎溪的地形,摸清楚三足蟾的出没习惯。
顺道再看看能不能采几株换钱的药草。
“先前练武进步迅速,全是仰仗了那些槐阴草换来的东西。”
“我一个采药人,总不能坐吃山空。”
“以前就能进山,从龙脊岭中取来那些草药,如今我实力今非昔比,进山自当更加轻松才对。”
小陆沉抬头看了眼天光。
山里多生云雾,今夜尤甚。
一片片鱼鳞似的云层交叠起来,将那原本只剩下半个的月亮也尽数遮掩起来。
对于其他的采药人而言,这般境况,最不适合进山。
但如今已经有了夜眼的小陆沉,对于这区区黑暗并不在乎。
加上今夜虽有云雾,却无甚水汽,小陆沉也不愁会有雨水,闹的山路难行。
一路上必定是没有同行进山的采药人,也方便他自己行事。
“种种缘由,倒是最适合我现在去探探究竟。”
小陆沉叹了口气,练功习武,进步迅速,就更得用上大药。
烧身馆的药汤、药膳,动辄就是几两银,十几两银起步。
九虫酒也已经快要喝光,再没银钱收入,往后习武的进度肯定就要拖慢。
“哪怕我靠着宋教头的面子,也能在烧身馆里混上一口饭吃,但也不能天天就这样白吃白喝。”
“而且那药膳,还有那九虫酒,我也得想办法弄来一些。”
“要是没钱,全是妄想。”
小陆沉想的清楚,所以进山势在必行。
“不过宋教头先前已经予了我不少恩情,我也不能不还。”
“等我赚到些银子,再请黄大叔做个伴,前往鬼愁涧,采些槐阴草,偿还宋教头的人情。”
小陆沉思忖片刻,规划好了自己之后将要去做的事情。
随后便开始为进山做准备。
竹篓,竹刀,药锄,草鞋……
一件件,一样样,准备妥当。
他自己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
夜里的山风灌到院子里,带着几分沁心的凉意。
只是如今已经拿捏了气血的小陆沉,这些许凉意,已经无法再影响的了他。
等到夜色稍稍浓上几分。
小陆沉就推门,踩着新换上的草鞋,沿着小路,前往龙脊岭的入山口。
路上清冷,四下无人。
小陆沉靠着夜眼,如同白昼视物。
那些摊子、铺子,统统都收了。
剩下摆在路边的各式木架,只待明日一早,再取了那些竹篓,竹盘过来,便又是一个个现成的摊位,铺面了。
这样的体验,对于小陆沉来说很是新鲜。
上山前往恶虎溪还有一段距离,小陆沉脚步走得飞快。
“我现在练功有劲,增长气力,变化确实不小。”
小陆沉步子迈得飞快,比平常快上半柱香,就来到入山口,脚程更快,却还没有半点喘气的感觉,身子完全不觉得累。
他喝了两口水,又拆了些防毒虫的药包,涂抹在身上。
内里自然还有雄黄粉之类驱赶蛇虫的东西。
入夜之后,山中蛇虫比起白天来的更多,许多蛇虫都是在入夜之后才会活跃,这些事情,小陆沉自然格外注意。
山上道路黑蒙蒙一片,能见度极差。
便是在那月光之下,也是灰蒙蒙的,今天没有月亮,眼前道路,全然漆黑一片,纵然伸出五根手指在前,也根本看不到半点。
这样的状况,即便是有本事的采药人,走出几里路,也得辨认不清方向。
搞不好,便会一直在这山林里兜圈子。
要是遇到危险,惊动了山间的野兽,那最终的结果便是九死一生。
只有好运撑到第二天早上,才能靠经验分辨的出来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旦出了岔子,那便会被彻底的困死在这茫茫山林之内。
“我现在倒是不用担心那些事情了。”
小陆沉矫健的踏在山间小路之上,漆黑的夜路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他当下身上不但有一双养出来的夜眼,更还有山海印给他带来的观气的本事。
在这山林之中,根本不愁会有迷失的可能。
“夜里进山,对旁人来说危险,对我而言,倒是巴适的很。”
“也不用避着旁人,走的更快,还能找到一些旁人找不到的东西。”
小陆沉眼含欣喜。
他再次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方位之后,才继续向前行去。
刚刚记下来的那个地方,正生着一株黄精,不过这黄精还不到气候,才仅仅只生了十年。
留待以后再来采摘,价值才来的更高一些。
除了这黄精之外,他一路上更是已经记下了不少地方。
乌冬子,重楼,五指桃……
小陆沉靠着夜眼和山海印,不断记录着药草生长之处,宛若一个巡视自家田地的老农,也不着急,静等着日后的丰厚收成。
没过多久。
小陆沉就走出小二十里路,来到恶虎溪。
先前小陆沉并没有来过这地方,这次过来之后,看着眼前恶虎溪的恶劣环境,也难免有些咋舌。
两侧陡峭的山崖黑沉沉地矗立着,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将仅存的一线惨淡月光也几乎遮蔽殆尽。
谷底,那条蜿蜒的溪流在黑暗中流淌不休,水光偶尔在嶙峋怪石间破碎。
风贴着崖壁和乱石缝隙钻进来,发出时高时低的尖啸,卷起腐烂落叶和泥土的湿腥气,刺人鼻腔。
嶙峋的怪石在稀薄的光线下扭曲成狰狞的兽影,仿佛随时会扑下。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只有溪水永不停歇地流淌,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石缝。
四下里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小陆沉果断开启天眼,周遭世界便顿时像是被掀开了一层遮罩,露出其掩藏之下的本质。
一团浓郁青光也随之出现在小陆沉的眼中。
“这是!!”
如此浓郁的青光,毫无疑问,对于小陆沉而言,就代表着远超出寻常的收获。
他小心翼翼的朝着那青光浓郁的地方摸了过去。
按着之前那次在鬼愁涧的经历。
出现这样的青光,很有可能,周围就还存在着实力极强的猛兽。
凭着夜眼,他看的清楚。
此时就在恶虎溪的上游,一块横在溪流中间的石头上,有磨盘般的大蟾仰天,脑袋正对着月亮的方向,大口呼吸。
天穹之上,那先前被云层遮掩住的月光,此时竟是穿透层层云雾,直落下来。
小陆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过他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曾经爷爷跟他说过的事情。
“要成精了!”
“只有那些成了气候的山精野怪,才会懂得怎么去吞吐月华。”
这是爷爷曾经跟他提起过的事情。
眼前这样的场景,不就是在吞吐月华?
只是小陆沉感觉,相较于吞吐月华这样的事情,面前这个大蟾还没有能够达到那一步。
天穹之上的月光,也只是化作点点银辉,如同涓涓细流一般,落在那大蟾的口中。
距离吞吐月华,应该是还差了几分火候。
想来也差的不远。
小陆沉不敢妄动,只能小心翼翼的躲藏在草木后面。
但凡是成了气候的山精野怪,他们所拥有的实力,都绝对不是他现在能够与之相抗衡的。
只是,让小陆沉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看着那些月光银辉落在大蟾口中的时候。
忽然,自己识海之中的那方小印轻轻一震。
竟在那些从天而降的银辉之中,摄来一缕缕青气!
青气交织,仿佛蕴着一种极为奇妙的韵味,在他眼前缓缓凝结成极为复杂的纹路。
等到这些青气尽数汇聚,固化之后,就变成来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符箓。
可奇怪的是,面对眼前的这符箓,小陆沉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同心符?”
顿时,一大段信息开始凭空出现在小陆沉的脑袋里。
第21章 踩点,人样
【同心符】
【人有灵,禽有灵,兽也有灵,此符一施,缔结主仆,永生不改!】
小陆沉消化脑袋里突然涌入进来的信息,等到理清之后,心中便立刻明白。
这是山海印先前吞纳元炁,又得到的一个本事!
“御兽,牧灵……”
陆沉小脸流露喜色。
他从沈爷那里得知,但凡厉害的把头,都会豢养灵性充足的飞禽走兽,用于每年一度的“赶山大会”。
采药人再怎么厉害,也比不过飞禽振翅,盘绕高空,有巡视盯梢之能;
也比不得走兽敏捷,穿山过涧,觉察危险,有示警追踪之力。
身边是否带着这些飞禽走兽,便是把头与那些普通采药人的区别。
但并非是唯一的区别。
“沈爷先前说过,越是灵性足的飞禽走兽,越需要本事‘降伏’。”
“按说这种降伏飞禽走兽的本事,我还不曾学过,也没有降伏它们的可能性。”
“但现在这一同心符,想来是能助我降伏凶禽猛兽,让我日后在赶山大会展露峥嵘……”
小陆沉心中不由地幻想。
他曾远远见过安宁县大族子弟,他们架鹰牵犬,鲜衣烈马的风光样子。
坦白说,心里头未尝不羡慕。
现在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机会。
但就算是这样,也得小心一些才对。
“要沉住气,脚踏实地才能走得远。”
小陆沉暗自警醒。
随后,他并没有直接用上那同心符,而是耐心伏在草丛,观察吞吐月华的三足蟾。
同心符只有这一张,一旦没有用在最适合的时候,下次再得到这样的机缘,可不知道得等多久以后。
“它这是吃饱了?”
约莫一炷香之后,
小陆沉发现那大蟾就像吃撑了一般。
三足蟾如同喝醉酒,醺醺然仰面躺倒在大石,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悠悠弹跳离开。
这只大蟾虽然只有三足,一蹦一跳,能够横跨七八丈远,宛若离弦之箭。
小陆沉并没有着急出手,只是暗暗的跟了上去,远远坠在三足蟾背后。
“不能惊到它,否则我跟不上。”
小陆沉暗暗琢磨,他已经知道该怎么才能捉拿这三足蟾。
对他而言,唯一的机会就是趁它吞吐月华,快要“吃饱”的那一刻出手!
“宋教头传授武艺的时候,就反复讲过。”
“与人斗阵,以弱胜强,必须攻其不备!”
小陆沉紧抿着嘴唇,小心翼翼的追在三足蟾的身后。
饶是以他现在的这种实力,想要跟得上三足蟾如今的速度,也让他感觉很是吃力。
再加上还不能让三足蟾察觉半点,这样对小陆沉来说,负担也来的更大起来。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小陆沉的气力就已经无法支撑的住。
他无奈停下脚步。
此时他体内的气力还剩了半数,只是这样继续追下去,也应该没有什么结果。
对于三足蟾这样几乎已经成精的山精野怪,如果无法做到一击必中,那就万万不要抢攻!
等到三足蟾远去,小陆沉沿原路返回。
这一趟过来,原本他就只是为了踩点过来,并没有想过一次就能将那三足蟾拿下。
如今光论踩点的事情,那无疑是已经做了足够。
等到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只要提前做好了准备,未尝不能满足先前夙愿。
而当下,对于小陆沉而言,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还没去做。
先前在恶虎溪悄然潜伏观察远处三足蟾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周边还有几团浓郁的白光存在。
折返回到恶虎溪之后,小陆沉便靠着夜眼与观气,立刻将那几团浓郁白光全都采了回来。
“真是些好东西!”
即便小陆沉先前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真等到这些药材落入到他手中之后,他内心之中还是难免惊喜起来。
这些可都是几十年份,未曾过百的药草。
药草本身的品质虽然稍微欠缺了一点,但得益于充足的年份,使得其本身所蕴含的药力也很是浓郁。
这样的药草,带回到山下,可是足够买个好价钱的!
别的不说,这些药草足够将他这段时间欠缺的银钱补足,等到下次再进山,来到恶虎溪的时候,他的实力还要来的更高几分!
踩着夜色一路下山。
小陆沉脚步轻快。
二十余里山路,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阻碍。
饶是路上遇到了一些蛇虫,也完全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小陆沉甚至隐隐的感觉有些可惜。
要是真能遇到个野兽拦路的话,他刚好能杀了带回去,打打牙祭。
如今吃惯了肉食,习练了武艺之后,再去吃以前那些粗茶淡饭,就已经完全不够满足他的口腹。
习武之人要是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的话,那这一身的气血,又要从哪里来增?
安宁县不像大城,并无宵禁之说。
黎明之前,正是一天里人睡觉最沉的时候。
小陆沉背着背篓,满载而归,回到雨师巷子的屋内。
他没有去躺着睡觉。
这一夜的奔走,非但没有让他感觉疲乏,反倒是精神变的亢奋起来。
这背篓中的东西,都是他采来的收获!
也是他未来过上好日子的基础。
纵然上次采集了那么多槐阴草,给了他习武起步的资格,也没让他有这样的兴奋。
主要还在于,上次的小陆沉,并非是独自进山。
再怎么说,他身边也有黄征跟着,一路上采集的那些槐阴草,也是黄征在前面开辟道路。
这一次前往恶虎溪,完全是他一个人走下来的,二者之间,意义自然不同。
“先赶紧把这些药草处理干净,多少能保留一些药力。”
“明儿一早就拿去沈爷的铺子换些钱来。”
小陆沉一边想着,一边麻利的把药草处理干净。
等到将这些药草全都处理好之后,天光已经开始隐约有了泛白的趋势。
不过这时候还早,沈爷的铺子要开还早。
小陆沉干脆和衣而卧,躺在床上恢复一下精神。
翌日。
许是昨晚当“夜猫子”太累了,小陆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一把提起昨夜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竹篓出门,前往沈爷铺子。
平常跟随沈爷的壮汉见到小陆沉,瞧了一眼竹篓,眉毛一挑:
“好多白术根!这可是好东西,六子这本事真不错啊!”
“而且难得还都是这样年份够足的好货,想要挖这东西回来,可不简单。”
小陆沉挠了挠头,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却被人如此看重,多少还是让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他与那汉子寒暄了几句,随后将全部的白术根全都取了出来,换成银钱。
这些白术根全部换成铜板,一共换了八吊大钱。
出乎小陆沉意料的是,铺子里沈爷今天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将这些银钱收好,一部分留在怀里,一部分则是包好放在背篓之中。
出了门,就听见远处传来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听起来就带着些低沉凄厉的音色,想来肯定是不知道哪家又出了事。
打听了一下之后,小陆沉这才知道,前天夜里有好几位跟山郎合伙进山。
他们也想要去捉三足蟾,揭衙门的悬赏榜。
结果个个都中毒身亡,没能生还。
昨天尸首才被发现,请人背了尸首回来。
“唉,真惨!连囫囵的尸身都没落下……”
“入山采药换大钱,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如本分做点小生意,有钱赚,也得有命花……”
小陆沉听着人群议论,心里也滋味莫名。
昨夜里他还远远的跟在那三足蟾的身后,浑然不知道前一天就已经有几位跟山郎已经死在了它的手下。
倘若没有那方小印,没有沈爷看中,自个儿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念头才刚一出现,小陆沉就摇了摇头,将脑海之中的这个念头驱散出去。
“我既然已经都有了山海印,哪里还需要去想那些事情?”
“只要能长本事,升力量,以后去了山里,自然就能化险为夷,只要小心一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实力变的更强……”
小陆沉打起精神。
正因为学到本事,长了能耐。
才要拼尽全力博个出路,混出个人样来!
第22章 狗宝,细犬
从恶虎溪采来的那些白术根让小陆沉的腰包前所未有的鼓了起来。
离开沈爷的铺子之后,小陆沉想了想,还是径直前往了集市的方向。
手里有这几吊大钱,腰包鼓了,心态也变的全不一样。
跑到集市闲逛,一是打算买些好药熬煮,给自己涨一涨气血;
二是看能不能用观气的本事,捡到什么大漏。
龙脊岭最不缺的,就是卖家有眼不识宝贝,捡漏发迹的故事。
深山老林除去天材地宝,珍稀药草,还有原石矿脉,奇异五金。
自己觉醒出来的这天眼观气的功夫,早在山里就已经被证明过了。
要是能在集市之中再派上用场的话,对他来说,那可就是一笔意外之财啊!
可惜,陆沉走走看看,大半个时辰都没瞧见什么好货色。
观气看起来,连泛着微微白光的,都少。
“果然,话本小说里头的捡漏,都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小陆沉叹了口气。
集市上喧嚣蒸腾,背靠着龙脊岭,这里的摊位上,也多是各种山货,其中各式草药自是不少。
他自己采来的白术根若是用在自己身上,倒是显得有些浪费。
最好的选择,便是在这市场上看看有没有适合他当下的药草来买。
小陆沉顺着前行的人流,凭着观气之术,很快就停在一处草药摊前。
面前这土灰色的摊布上堆着各色干瘪草植,这些药草显然都是已经炮制过之后的状态。
回去只需要简单的处理就能直接服用。
而他也在这摊位上看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草药。
“赤须根,来半斤。”小陆沉声音干脆,这是最基础的气血草。摊主瞥了他一眼,便知道小陆沉也是个行家里手,便很干脆的开口道:“这些可都是好东西,算你二百钱。”
小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还价,又指向一捆暗红带斑点、形如枯蛇的藤蔓:“赤血藤,二两。”此物药力更强一些,价格也陡升。
“一百钱一两!”摊主伸出两根胖指。
小陆沉捡出满意的赤血藤来,心中也是一叹:“真贵啊!”
光是这两样就已经耗了他四百钱出去。
要不是他刚刚卖了白术根,得了一大笔钱,这时候还真是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还有这个。”小陆沉抓起一把边缘带锯齿的暗绿草叶:“活血草,给我来四两。”
摊主依言挑拣了四两出来,还再额外搭上了几钱分量,笑着道:“这些个活血草,一共算小哥你一百钱。”
“加起来刚好是五百钱。”
小陆沉取了半吊钱出来,沉甸甸拍在摊布上:“赤须根半斤,赤血藤二两,活血草四两,钱在这。”
摊主咧嘴,麻利用厚草纸包好。
这些药草对于现在的小陆沉来说,可有大用。
虽说论起效果肯定没有办法能与九虫酒以及烧身馆中的那些药膳,药酒相提并论。
但胜在价钱便宜,也能够为他补充不少气血。
将药草装到背篓里,小陆沉正准备返回雨师巷,忽然被街边的热闹声吸引了过去。
循声望去,看了片刻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人在屠户摊子前,要卖狗。
那看起来是一只病殃殃的的土狗,毛色杂乱,衰老无力,趴在地面吐着舌头,显然是快要不行了。
旁边还有一只不过尺许大的细犬,又瘦又小,没什么毛。
“你这狗我不收,本就是已经遭了病了,活不长的模样,而且拢共也出不了几斤肉出来。”
“我老李家在这里卖肉几十年的名号,可不想因为你这条老狗给坏了去。”
“这种东西,吃坏了人,我可担不起那责任。”
屠户完全不想开价。
但架不住卖狗的那人,本就是一个烂赌鬼。
刚刚才输了个干净,正眼红急着翻本,就干脆把他父亲养的老狗都拿出来卖。
非得让屠户给他换个几十文钱,嘟嘟囔囔的说他现在正是鸿运当头的时候,肯定能一把把之前输掉的那些全都赢回来。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自然不会让小陆沉生出好奇。
他去凑这热闹,完全是因为自己竟然在老狗那儿,看出一团拳头般大的浓郁白光。
这可是他在整个集市上都没有见到过的!
也意味着,这老狗腹内藏着宝贝!
眼看着那屠户耐心已经到了头,就要去赶了赌鬼离开。
小陆沉眼珠一转,径直就走上前去,开口询问了一声:“老板,你这里可有狗肉卖?”
那屠户见着生意上门,立刻改了脸上凶狠的神色,笑着说道:“小哥来的不巧,今日还真是没有狗肉。”
“不过其他的肉,我这里可是不少,猪,羊,还有一条昨天卸下来的牛腿,要是想吃山里的野味,只需再等上一个时辰,就该有新鲜的肉来了。”
小陆沉颇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道:“今儿馋了,倒是对其他的肉都没有什么兴致。”
“狗肉滚三滚,神仙也难忍,小子我就好这一口!”
“可惜了。”说罢,还意犹未尽的咋了咋嘴。
一旁蹲着的烂赌鬼刘三,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
像闻到腥的耗子,“蹭”地就蹿到陆沉跟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指着拴在墙角一条毛色灰败、瘦骨嶙峋的老狗,涎着脸道:“小哥!小哥!想吃狗肉?我家有!现成的!看,就那条!”
小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甩开刘三的手:“啧!你糊弄谁呢?这狗老的牙都快掉光了,一身皮包骨,炖出来怕不是一锅柴火棍?能有啥吃头?肉都嚼不动!”
他边说边摇头,作势要走。
“哎哎哎!小哥留步!”刘三急了,嬉皮笑脸地赶紧拦住,唾沫星子乱飞,“话不能这么说!老狗有老狗的味道!筋道!越嚼越香!而且……便宜啊!”
他搓着手,眼珠滴溜溜转,“你看它,好歹是条命,养了这么多年……”
“便宜?”小陆沉停下脚步,斜睨着他,“多便宜?”
刘三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试探道:“五十文?你看它这身量……”
陆沉嗤笑一声:“五十文?买回去炖锅汤都嫌费柴火!三十文顶天了!”说完又要走。
“哎哟我的小哥!三十文也太少了!”
刘三死死拽着陆沉的衣角,哭丧着脸:“你看它好歹能出几斤肉……这样,四十文,不能再少了!”
陆沉一脸不耐烦,甩开他的手:“算了算了,这老狗看着就倒胃口,你自己留着吧。”他转身,步子迈得坚决。
一旁那屠户,包括看热闹的众人,也都露出笑容。
谁都不觉得小陆沉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倒是还有些人觉得小陆沉愿意为了这老狗,出三十文出来,那也是亏了钱的。
“三十五文!三十五文就卖!”刘三见他要走,彻底慌了神,赌坊里正摇的骰子仿佛就在眼前晃悠,他冲口而出,“就三十五文!”
小陆沉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他踱步到老狗旁边,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条被绳拴着、饿得皮包骨头却眼神清亮、四肢修长的细犬。
他沉吟片刻,指着那才刚出生不久的细犬,对刘三说:“三十五文……搭上这条细狗崽子,还差不多。这瘦狗看着也快饿死了,当个添头,我拿回去一并炖了,好歹能多点骨头熬汤。”
刘三一愣,看看老狗,又看看那不值钱的细犬。
他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拿到钱去翻本,哪里还顾得上一条没用的瘦狗?
生怕陆沉反悔,连忙点头如捣蒜:“成!成成成!小哥爽快!两条狗,三十五文,都归你了!”
他等不及,一把从陆沉手里抢过那三十五枚铜钱,数也不数就塞进怀里,脸上堆满谄笑:“您牵好!牵好!”说完,生怕陆沉后悔似的,一溜烟就朝着赌坊的方向跑了。
直到那烂赌鬼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人堆里,陆沉紧绷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俯身,动作轻快地解开那条精神萎靡的老狗脖子上的破绳,随手牵着。
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角落里那条饿得发抖、但眼神透着灵性的细犬,粗糙的手指安抚地捋了捋它干枯的皮毛。
细犬温顺地将头靠在他臂弯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陆沉抱着细犬,牵着老狗,转身离开这喧嚣的角落。
一路赶回雨师巷!
路上根本没有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唯有小陆沉自己知道。
这一次,他捡到宝了!
第23章 取宝,筹备
小陆沉牵着老狗,抱着细犬,回到了僻静的雨师巷。
关好院门,他定了定神,再次凝聚心神,开启了那特殊的观气之能。
视野中,那团在集市上就曾惊鸿一瞥的浓郁白光。
此刻在老狗瘦骨嶙峋的身体内清晰无比地凝聚着,位置正在它鼓胀的腹部!
“果然没错!”
小陆沉心中笃定,之前的判断分毫未差。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在老狗那毫无光泽、蓬松如枯草的皮毛上。
触手处,老狗气息微弱,腹部却异常鼓胀。
他小心翼翼地按压下去,指尖传来几处坚硬如卵石的触感,深藏在内腑之中。
“狗宝!真的是狗宝!”
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瞬间冲上小陆沉心头。
“没想到,这一趟去了集市买药,竟真让我捡了这天大的漏!”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精光闪烁。
自古医药行当里,便有“三宝”之说——狗宝、牛黄、马宝!
尤其是这狗宝,因其罕见,又被称作“狗黄金”!
其性寒凉,能解百毒,降逆气,祛湿邪,乃是配制多种救命灵丹的主药引子,价值之高,绝非寻常!
“此物只在病入膏肓的老狗腹中才偶有孕育,万中无一!难怪这老狗如此瘦弱,毛发杂乱无光,生机衰败至此……”
小陆沉看着老狗浑浊无神的眼睛,心中了然,却也涌起一丝复杂的叹息。
这造化弄人,它生命的枯竭,却成了自己攀登至上的一段生机。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老狗喘息粗重的脖颈,低声道:“苦了你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再受苦。”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
小陆沉起身,舀来一大瓢清水,又特意抓了一小把粗盐撒入水中,搅拌均匀,端到老狗嘴边。
病狗往往食欲不振,却偏爱饮水,尤其是带点咸味的盐水,能稍解脏腑燥热之苦,让它走得舒服些。
他又转身拌了两碗剩饭,一碗放在老狗面前,一碗推给旁边眼巴巴望着、摇着细尾巴的细犬。
“呜…”
老狗费力地抬起头,伸出舌头舔舐着盐水,喉间发出微弱的呜咽。
小陆沉静静看着,眼神复杂。
这狗宝虽珍贵,但他并不急于此刻剖腹取宝。
老狗已然油尽灯枯,左右不过这一两日的光景,且让它安安静静地喝点水,吃口饭,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那细犬倒是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的饭,便摇着尾巴凑到陆沉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孩子。
小陆沉揉了揉它瘦削的脊背,心中微动:“倒是条知恩的,可惜……血脉普通,灵性不足。”
同心符乃驭兽秘术,对灵性要求极高,这小家伙显然还不够格。
“也罢,且养着吧。”
一夜无话,唯有老狗粗重断续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小陆沉推开房门,只见那老狗安静地蜷缩在角落的干草窝里,一动不动,身体已然冰凉僵硬。
昨夜最后那点微弱的生机,终究是散尽了。
小陆沉沉默片刻,取了短刀清水。
他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破开老狗冰凉的腹部。
很快,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呈灰白色、隐隐泛着温润光泽的硬物被他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触手细腻沉实,质地均匀。
“成色上佳!竟是上等的狗宝!”
陆沉仔细端详,眼中压抑不住的激动终于化作惊喜!
连日来的拮据、练功的艰辛、对未来药材的担忧,此刻仿佛都被这枚沉甸甸的狗宝驱散了大半。
“这一块……至少能换八十两雪花银!”
小陆沉紧紧握着这得来不易的宝贝,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燃眉之急,总算是解了!”
待得吃过午饭之后。
小陆沉怀揣着那枚沉甸甸的狗宝,再次来到沈爷的铺子里。
铺子里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陈年药材和各种山货混杂的独特气味。
高高的柜台后面,沈爷依旧还没有回来。
只有那位铁塔般、脸上带疤的壮汉伙计正擦拭着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刀。
“陆小哥,又寻沈爷?他老人家还没回呢。”壮汉抬头看了小陆沉一眼,放下手中短刀,热络的说道。
“要是实在着急,不如就先在这里等着,或者我寻人去知会沈爷一声?”
壮汉询问道。
小陆沉摆手道:“我这次来不找沈爷,还是照旧,出货。”
小陆沉放下背后竹篓,弯腰探身去了竹篓中。
壮汉看着他这般举动心中也是好奇。
想到昨日里小陆沉才刚带了那些年份不俗的白术根过来,今天又来出货。
也不知道这一次到底会是什么好东西?
壮汉平日里常为沈爷打下手,分辨这些药草自是没有任何问题。
奈何,这一次他竟然是没能从小陆沉的竹篓里闻到什么草药的味道。
这更让他心中的好奇变的浓郁起来。
待得小陆沉将先前用油纸包裹的狗宝取出,放在柜台上,掀开油纸的包裹。
壮汉“咦”了一声,旋即就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粗壮的手指带着一种与其身形不符的谨慎,两根手指捏住油纸边缘,将其扯开。
当那灰白温润、拳头大小的狗宝完全显露时,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连脸上的刀疤都似乎抽动了一下。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极其小心地将狗宝捧起,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其色泽纹理。
指尖轻轻在表层刮下一点粉末嗅了嗅,脸上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好家伙!这分量,这成色!是上好的‘狗黄金’!这玩意儿可太难得了!比前年王员外家收的那块还大一圈啊!”
他这下看向小陆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陆小哥,你这运气…真是绝了!”
“出去一趟,就能弄来这么大一块狗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他不再多言,转身钻进后堂。
片刻后出来,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钱袋“啪”地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九十二两雪花银,沈爷定的规矩,童叟无欺!这价,不管放在哪,都是够公道了!”
“多谢!”
小陆沉接过钱袋,入手那份沉甸甸的冰凉触感,让他心跳如擂鼓。
这价钱比他心中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九十二两!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巨款!
他强作镇定地将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一份放在竹篓的最底部,用各式采药的工具压着。
可即便这样,那份鼓鼓囊囊的触感,却让他走出铺子后,总觉得街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像钩子一样粘在自己胸口。
他下意识地频频伸手去按那钱袋的位置,手心都冒出了汗,生怕这泼天的富贵不翼而飞。
“钱是男人胆!”
小陆沉用力吸了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杆。
那份沉甸甸的底气仿佛真的灌注到了四肢百骸。
他不再犹豫,脚步生风地直奔东市的烧身馆。
高大的门楼,开阔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混合着汗水和某种矿石灼烧的气息。
穿着统一劲装的弟子往来穿梭,练武场传来阵阵呼喝。
小陆沉径直来到专供药汤药膳的偏厅,底气十足地对柜台后的管事喊道:
“劳驾!两碗‘虎骨壮血汤’,一碗‘参茸淬体羹’,现喝!”
“五两雪花银!”
这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潭。
旁边几个正在排队或喝药的弟子纷纷侧目。
要知道,这里的药汤药膳价格不菲,普通弟子能咬牙点一碗汤已是难得,像陆沉这样一次点三样,尤其还点了淬体羹,绝对是稀罕事!
“嚯!”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惊讶在陆沉身后响起。
只见刚端着药碗走过来的黄师兄,差点没拿稳自己的碗,他上下打量着陆沉,特别是对方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阔气”。
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陆师弟这采药人,果然当的有本事!”
“五两雪花银,眼都不眨一下,想来,师弟这一身的功夫,怕是很快就能又有突破了吧?”
黄天行感慨了一声。
别看他也在这里买了一碗药汤,这一份药汤买来,自己可是咬着牙,狠了心才过来的。
而且,他肯耗费银钱,买这种东西,未尝不是本身就受了小陆沉的刺激。
没有小陆沉先前实力提升的那么快,黄天行也不会舍得拿了银钱出来买这些药汤。
陆沉被黄师兄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往的他只是个最底层的采药人。
哪怕得了宋教头的赏识,旁人也多是看在宋教头的面子上,才愿意高看他一眼。
现在的他,这些银钱可都是自己赚来的,买的补药,吃起来也更硬气的多!
他接过管事递来的托盘,上面两大碗热气腾腾、色泽深褐的药汤和一小碗香气四溢、点缀着参茸的浓稠药羹,一看就知道内里蕴含的药力绝对不少。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先端起一碗“虎骨壮血汤”,滚烫的液体带着一股辛辣直冲喉咙,落入腹中。
顿时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滋养着体内逐渐壮大的气血。
感受着那久违的、甚至更强的滋补之力在体内奔腾,小陆沉满足地长吁一口气。
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和爽利的念头:
“赚钱真爽!”
他瞥见一旁还有人还在柜台前犹豫着,最终只点了一碗最基础的“益气汤”,很是肉疼地付了钱。
小陆沉收回目光,嘴角微扬,端起第二碗汤,这下喝得更带劲了。
第24章 功夫大进,游蛇身法
接连两天,小陆沉成了烧身馆药膳偏厅的常客。
看着钱袋迅速瘪下去,他却毫不在意。
顿顿都是一碗药汤加一碗药膳。
普通弟子看他这架势,眼神都变了,羡慕有之,惊疑有之。
然而,小陆沉心里却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普通药汤带来的气血增长虽然稳定,但气血提升的速度太慢了!
比起先前宋彪给他的那壶九虫酒,效果也不过在伯仲之间。
按说这样的速度对他来说,已经绝对算不上慢。
但当下小陆沉所拥有的钱财底蕴,让他已经不满足于这样的提升速度。
恶虎溪内的三足蟾距离成精也就只差一步。
他要是实力提升的速度跟不上的话,可能日后再去恶虎溪的时候,那三足蟾已经彻底蜕变。
到了那个时候,可能就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小陆沉站在药汤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不同功效和价格的药汤。
最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碗颜色更深沉、气味更霸道的汤药——“夺命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警示:“虎狼之药,体弱者慎服,过量恐伤根基!”
“夺命汤吗……”
小陆沉咀嚼着这个名字,“我如今已经算不上体弱了,倒是可以尝试一二!”
“宋教头说过,欲速则不达,但时间不等人!”
他想到了自己微末的出身,想到了可能的威胁,那股迫切想要变强的念头压倒了谨慎。
“我气血根基比常人厚实,又年轻,未必顶不住!只要能更快的气血提升上去,到时候在山里,自然就能有更多的收获,值得一搏!”
他心一横,指着那碗“夺命汤”对管事道:“劳烦给我换成这个!”
夺命汤比起先前的“虎骨壮血汤”来,价格也更贵了不少。
只这一碗,就值七两银子!
汤一入口,陆沉就明白了“夺命”二字的含义!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洪流猛地炸开,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随即狂暴的药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向四肢百骸的筋骨血肉!
饶是他体质强健,也瞬间疼得有些抽搐,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
“好霸道的药性!”
小陆沉咬牙硬抗,感觉身体像要被撑爆撕裂。
但熬过最初那阵剧烈的冲击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开始奔腾。
仿佛沉睡的火山被点燃,汹涌的气血之力疯狂滋生、壮大!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凝聚在胸腹间如同麻绳一般的劲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狂暴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
配合着温补的药膳中和部分烈性。
短短两天,陆沉顿顿服用这“夺命汤”。
每一次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但每一次酷刑之后,带来的都是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那股劲力已然壮大了数倍,不再是麻绳,而是如同一条粗壮的蟒蛇。
在胸腹间盘踞、游走,充盈鼓荡。
仿佛水满大缸,随时要溢出来!
澎湃的力量感充斥全身,让他有种一拳能砸碎山石的错觉。
第三天清晨,小院中。
小陆沉只是简单站桩,周身气血便如烘炉般旺盛,筋骨齐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连一旁的宋彪,那双眼睛里也忍不住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好小子!”
宋彪忍不住拍了拍小陆沉厚实了许多的肩膀,触手处肌肉紧绷如铁,气血滚烫。
“你这练功速度,委实惊人!”
“才几天功夫?竟然就跨过了那道坎,入劲大成了!根基还打得如此扎实浑厚!”
他绕着陆沉走了一圈,啧啧称奇:“看来那‘夺命汤’没白喝!”
“你这身子骨,硬是扛住了药力,还化作了自身底蕴。不错,很不错!”
宋彪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点头:“你现在的气血根基,足以支撑你修炼真正的《游蛇步》了!”
“游蛇步?”小陆沉眼中有些微微的疑惑。
先前他就已经学过这游蛇步,但如今宋彪口中,游蛇步似乎完全不同。
“不错!”宋彪神色一肃。
“先前你学的那游蛇步,不过是打根基的东西。”
“真正的游蛇步,乃是一套高明的步法,练会了之后,足以让你的身法速度迈入到一个新的层次!”
他摆开架势:“看好了!此步法之精髓,不在快,而在‘诡’!如蛇行草莽,贴地疾走,转折无痕,飘忽不定!”
他话音未落,身形陡然一矮,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骨头,腰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韵律猛地一拧。
左脚贴着地面“滋溜”一声滑出,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个微妙的弧线瞬间侧移三尺,位置变换之快、角度之刁钻,让人完全无法预判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个迅捷诡异的拧身滑步,在狭小的院子里留下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真如一条灵蛇在方寸之地游弋,无声无息间已绕到陆沉身后。
“此步法,练至深处,十步之内,迅疾异常,任你拳脚再猛,打不中也是枉然!”
宋彪停下,气息平稳,“尤其擅长在复杂地形、围攻之中闪转腾挪,更是对付那些体型大、动作相对迟缓之物的利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看得心驰神往,这步法展现出的灵动与诡异,正是他目前最缺乏的手段!
他立刻想到自己观气所见的那只三足蟾。
其体型庞大,动作必然不如蛇类迅捷灵活。
若有此步法周旋……
他心中一动,问道:“宋教头,若武师要对付那些成了气候、皮糙肉厚的山野精怪,除了身法闪避,最重要的…是什么?”
宋彪闻言,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宝刀!利剑!最好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爆响:“那些成了精的东西,筋骨皮膜之坚韧远超寻常猛兽,寻常刀剑砍上去,怕是连皮都破不开!拳脚劲力再猛,打在它们身上也如隔靴搔痒,难以伤其根本!唯有用最锋锐的刀剑,灌注全身劲力,寻其弱点,一击斩断筋骨,破开皮肉,方有胜算!”
小陆沉心头凛然,将“削铁如泥的宝刀利剑”这八个字,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看来,除了练好这游蛇步,一柄趁手的好兵器,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他看着宋彪,眼神更加专注:“教头,请传授我真正的游蛇步!”
三天时间匆匆过去。
小陆沉在这三天里,依旧顿顿喝夺命汤,游蛇步的进境也来的飞快。
这一日,他就已经将这游蛇步,习练到了小成境界。
在宋彪的小院里一旦施展起来,丈许之内,身形飘忽,让人全然无法捉摸得到。
平地里爆发的速度,也要比之前来的更快了五成!
“差不多是时候了……”小陆沉走完一趟游蛇步,便离开了烧身馆。
接连数日夜里对恶虎溪的踩点,陆沉已将那只三足蟾的习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时机已然成熟,剩下的,便是解决那“削铁如泥”的利器问题。
他揣着仅剩的几十两银子,走进了城西最负盛名的“王记铁匠铺”。
甫一踏入,一股灼人的热浪混合着铁腥、汗臭和焦炭味便扑面而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炉火映照下,几个赤膊壮汉正挥舞着铁锤,古铜色的肌肉上汗水如溪流般淌下,砸在通红的铁坯上,发出“嗤嗤”的白气。
柜台后,一个精瘦的老者叼着旱烟,眼皮耷拉着,正是王铁匠本人。
见小陆沉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似乎并不觉得小陆沉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像样的生意。
只是用烟杆随意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各式刀剑:“看货自便,明码标价。”
小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寒光闪闪的长剑、厚重的砍刀,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排形制相对短小精悍的短刀上。
恶虎溪地形复杂、长兵器反而容易受制,这种便于贴身近战、灵活突刺劈砍的短刀更为合适。
他取下一柄短刀,刀鞘是普通的硬木包铜,入手沉甸甸的。
拇指一顶,“锵”一声清鸣,刀身出鞘三寸!
一股森寒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刀身线条流畅,靠近刀背处带着一道浅浅的血槽,刃口打磨得异常锋利,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青光。
小陆沉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铮!”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响起,余韵不绝。
“好刀!”陆沉心中暗赞,这柄刀显然经过精心锻打和淬火,钢口极佳,韧性与锋利兼具。
“这柄短刀,什么价?”陆沉将刀归鞘,沉声问道。
王铁匠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扫了刀一眼,慢悠悠道:“青钢掺了三分寒铁屑,百炼锻打,三十两雪花银,不二价。”
三十两!陆沉心头猛地一抽。这几乎是他身上剩下银钱的一大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变得轻飘飘的钱袋。
狗宝换来的九十二两,烧身馆的药汤药膳如同无底洞,短短几日便吞噬了数十两,如今这柄刀又要拿走三十两……
但他想到宋彪那斩钉截铁的话,想要对付三足蟾,必须要有神兵在手。
若是贪几两银子的便宜,真到了三足蟾面前,兵刃不强,被其毁掉,怕是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三十两,便三十两吧……
“好!就要它了!”小陆沉不再犹豫,果断地从怀中掏出三十两的银锭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王铁匠这才正眼看了看陆沉,似乎有些意外这少年如此干脆。
他收起银子,掂了掂,随手将短刀抛给陆沉:“这刀锋锐,小心点用,别伤了自己。”
陆沉紧紧握住刀鞘,入手冰凉沉实,仿佛握住了此行的三分胜算。
走出铁匠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鼓起的刀柄,又按了按怀里——那原本沉甸甸的钱袋,此刻已彻底干瘪下去,只剩下几两纹银还留有一点分量。
“唉……”小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九十二两雪花银,来得快,去得更快!
药汤、药膳、短刀,如同三头饕餮,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财富吞噬一空。
如今,又是囊空如洗。
但这份“空”,却与之前的窘迫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新得的短刀。
冰冷的触感透过刀鞘传来,非但没有带来寒意,反而像是一股力量注入了体内。
钱花光了又如何?该准备的,都已备齐!
他抬头望向城外恶虎溪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锋,再没有半分犹豫。
“今晚上,是时候再进山了!”
第25章 杀蟾,果实
深山老林深处,终年不散的瘴气如同活物般蒸腾缭绕。
凝结成一层厚重深紫的帷幔,沉沉地笼罩在千山万壑之上。
远远望去,那连绵起伏、不见尽头的幽暗山影,仿佛一头蛰伏于大地、随时准备吞噬天穹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原始与荒蛮。
小陆沉紧了紧背后装着工具和应急药材的竹篓,腰间短刀的硬木刀鞘随着步伐轻磕在腿侧。
他深吸一口饱含草木清香与湿泥气息的空气。
抬头看了眼山势,辨明方向,迈开双腿,朝着龙脊岭的方向疾步而去。
脚下这条通往恶虎溪的道路,经过他前几夜的踩点,早已烂熟于心。
小陆沉双腿上缠着厚实的绑腿,步伐轻快而有力。
身影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与虬结的古树间灵活穿梭,带起的枝叶刮擦声“哗啦啦”作响。
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常年穿行此道、以脚力着称的背尸人黄征!
“这些天烧身馆的‘夺命汤’和苦练,果然没有白费!”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如同烘炉般旺盛的气血,小陆沉心中暗喜。
沉重的竹篓和腰间的短刀仿佛失去了分量,跋涉在这崎岖陡峭的山路上,他气息悠长平稳,面不红气不喘,竟有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回想从前,一口气走上十里山路,便觉双腿灌铅,胸腔火烧火燎。
非得停下歇息,啃几口干硬的饼子才能缓过劲来。
如今脚下却如同踏着坦途,崎岖山道视若等闲!
“功夫在身,底气当真不一样了。”
小陆沉一边保持着稳定的呼吸节奏快速穿行,一边思绪翻涌。
以往每次孤身进山,心头总像压着块石头,最怕撞见那些同样在山里刨食、眼神凶戾的“跟山郎”。
一旦狭路相逢,他就必须立刻堆起笑脸,口称“大哥”、“前辈”,说尽奉承好话。
甚至主动让开道路,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对方。
轻则被抢走辛苦采摘的草药,重则性命堪忧。
那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感觉,至今想来仍觉憋屈。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
充盈的气血给了他强健的体魄。
腰间的短刀给了他搏杀的依仗!
更重要的是,宋彪传授的武艺和连日来的突飞猛进,让他心中滋生出一种源于自身实力的底气!
“艺高人才能胆大!”
小陆沉目光扫过幽暗的林隙,眼神坚定而锐利。
“这世道,终究要靠拳头和本事说话。想要安身立命,活得自在,不受人欺辱,就得下死力气练功夫,赚够足以立足的本钱和底气!”
这念头如同再次清晰的浮现在他心中。
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比正确的道路上。
心念电转间,小陆沉的身形却丝毫未停。
他如同山间最灵巧的狸猫,在复杂险恶的山林中留下一条迅捷而稳定的轨迹。
不多时,熟悉的水声渐隆,一股混合着水汽与某种特殊腥气的阴冷之风扑面而来。
恶虎溪,就在眼前!
今夜的月亮特别圆,犹如一面玉盘,挂在天幕之上。
洒落的月光让龙脊岭的山林里都不至于太过黑暗。
小陆沉特意挑选这个日子前来。
目的就是为了这轮皎洁的明月。
三足蟾吞食月华,自然需要这一轮明月相助,别的时候只能去碰运气,不一定能拿捏的准它的动向。
但今日这个时候,三足蟾必定会来吞食月华!
这,就是小陆沉给自己准备好的机会!
恶虎溪中,小陆沉小心翼翼的拨开面前草木,远远的看着那块恶虎溪中的大石。
果不其然!
那只体型庞大如磨盘的三足蟾,正稳稳地趴伏在岩石顶端。
它那布满疙瘩、呈现出暗金与墨绿交织的丑陋背脊,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高高鼓起的肚皮,如同吹胀的皮囊,随着呼吸的韵律微微起伏。
此刻,它正大张着嘴,银色的光丝如同实质般被它吸入口中。
小陆沉心如止水,没有丝毫急躁。
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在等待,等待这畜生彻底沉溺于月华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之后。
终于,那三足蟾吸收月华的动作渐渐放缓,鼓胀的肚皮似乎达到了极限。
它喉间发出一声满足又低沉的“咕噜”声,如同喝饱了琼浆玉液的醉汉。
原本警惕竖起的眼睑也慵懒地半阖下来。
巨大的身躯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腹中月华流转的微弱光晕。
就是此刻!
小陆沉眼中精光暴涨!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藏身处滑出。
动作迅捷却异常小心,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松软的苔藓或稳固的石块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他迅速从腰间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缝制的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这是他精心切割、保留下来的那部分上等狗宝!
大半已换成银钱,这剩下的小半,此刻就是他的一张保命底牌!
没有丝毫犹豫,陆沉飞快地将一部分粉末均匀涂抹在裸露的脖颈、手腕等要害处皮肤。
一股冰凉细腻、带着淡淡土腥气的触感传来。
接着,他仰头,将剩下的大部分狗宝粉末尽数倒入自己口中,含在嘴里。
屏住呼吸,凝神内视!
体内那股如蟒蛇盘踞的劲力瞬间被唤醒,气血奔涌!
夜色,浓得化不开。
溪石之上,那沉醉的三足蟾毫无防备,如同砧板上的肥肉。
就在它惬意地挪动了一下粗壮的后腿,似乎想换个更舒服姿势趴着的刹那——
小陆沉动了!
他全身蓄积的力量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强弓骤然释放!
双腿猛蹬地面,脚下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瞬间炸开!
脊柱如大龙抖动,这是伏虎桩的活血之法!
脚掌紧紧抓地,再似弹簧猛然激射,这是游蛇步的诀窍!
腰间的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岩石上那毫无防备的庞然巨物,猛然扑杀而去!
这一步横跨,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带起“呼——!”的刺耳风声。
小陆沉只觉得全身的气血如同百川归海,瞬间被抽调到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沛然莫御的劲道凭空生出,汹涌澎湃地充塞经脉!
他整个人仿佛化身成一座熊熊燃烧的烘炉,力量感前所未有的充盈!
“斩!!!”
小陆沉没学过任何精妙的刀招,此刻他脑中只有宋教头曾近说过的三个字:
刀法不过,稳!准!狠!
刀身瞬间出鞘,借着前冲的狂猛之势,小陆沉手臂肌肉贲张如铁,短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朝着岩石上那刚被惊动、尚在迷醉与惊愕间的三足蟾,加速挥砍而去!
趁其不备,一击建功!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血光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骤然爆绽!
“呱!!!”
一声惨嚎,那三足蟾庞大如磨盘的身躯触电般猛地后缩,剧痛让它仅剩的两条粗壮后腿疯狂蹬踏岩石,碎石飞溅!
留在原地兀自抽搐的,赫然是它一条被齐根斩断、还带着锋利爪趾的前足!
剧痛彻底唤醒了三足蟾。
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死死锁定小陆沉。
它那被斩断肢体的剧痛和对眼前渺小人类竟敢伤己的滔天恨意,让它彻底疯狂!
只见它布满粘液的阔口猛地张开到极限,喉部深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噜”闷响。
紧接着,一团浓郁得如同化不开墨汁、翻滚蠕动的巨大黑雾,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这正是三足蟾压箱底的杀招,不知多少自恃勇武的刀客、经验老道的采药人,都在这毒雾之下化作了森森白骨!
其毒性之烈,血肉触之即融,钢铁亦能蚀穿!
“屏息!”
小陆沉心中警兆狂鸣。
他强压下对那毁灭性毒雾的本能恐惧,舌尖下含着的冰凉滑腻的狗宝药液瞬间咽下!
一股奇异的清凉感迅速从喉咙扩散至全身,仿佛在血肉之外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同时,涂抹在皮肤上的狗宝粉末也传来丝丝凉意,抵御着那扑面而来的甜腥毒气!
“杀!”
陆沉小脸紧绷如岩石,眼神锐利如刀锋,所有的恐惧和杂念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他无视了那翻滚而至、足以销金融铁的恐怖毒瘴,将刚刚入门却已融入本能的《游蛇步》催发到极致!
脚下猛地一拧一滑!
整个人不再是直冲,而是瞬间化作一道贴地疾掠、转折无痕的诡异青影!
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黑雾之中!
冰冷的毒气瞬间包裹全身,皮肤传来针刺般的灼烧感,口鼻即便紧闭,那股腥甜也直冲脑门。
眼前景象都微微扭曲!全靠体内那澎湃的气血和狗宝的清凉药力死死支撑!
就在毒雾最浓、视线几乎被遮蔽的刹那,陆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黑雾边缘骤然穿出!
手中的短刀,早已蓄满了全身的劲力与冲势,化作一道凝聚了所有“稳、准、狠”的夺命寒光!
唰——!
刀光一闪而逝!
那三足蟾怨毒的眼神还凝固在巨大的眼球里,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动作。
噗通!
庞大的身躯轰然从巨石上栽落,沉重地砸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那颗狰狞的头颅,已然与身体彻底分离,断口平滑如镜,暗紫色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溪水。
与此同时,一团拳头大小的青光,从三足蟾断裂的脖颈处袅袅升起!
小陆沉识海之中的山海印释出一股吸力,只一卷,便将那团青光尽数吞噬。
山海印正微微发烫,让爆发了猛力,还在兀自喘息的小陆沉感觉舒服了不少。
遂即,那印面上,竟逐渐凝聚出了一枚殷红如血、饱满圆润、仿佛刚刚凝结成熟的菩提子般的奇异果实。
正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第26章 开悟,轰动
【血菩提,开悟增智,见心明慧,服用之后,有过目不忘之效】
识海之中,那方古朴小印缓缓沉浮。
印面之上,那枚殷红如血的菩提子果实正熠熠生辉。
丝丝缕缕温润清凉的气息伴随着一段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淌而出,涌入陆沉的识海,被他迅速消化理解。
这神异的功效,让他心头更添一分火热。
“呼…呼…呼”
“好险!真是命悬一线!”
小陆沉剧烈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那身特意为了进山而准备的厚实粗布衣裤,此刻已被毒雾腐蚀得破破烂烂。
若非他入山前多了个心眼,将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此刻恐怕早已皮开肉烂,下场凄惨!
他心疼地看向那柄花费三十两重金购得的短刀。
原本寒光流转的刀身,此刻像是被泼了浓酸,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细密的蚀孔,黯淡无光,几乎不成样子,显然是被那绝命毒瘴侵蚀所致。
“头也还有点晕乎乎……”
陆沉甩了甩沉重的脑袋,不敢怠慢,连忙又从怀里掏出所剩无几的狗宝粉末,狠狠嚼了一大口。
那熟悉的冰凉腥苦在口中化开,化作一股清流,不断中和着侵入体内的残余毒素。
他盘膝坐下,默默运转气血,引导着药力涤荡四肢百骸。
足足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体内那股令人烦恶的眩晕感和隐隐的麻痹感才彻底消散,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头脑也一片清明。
“成了!总算是拿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和强烈的成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小陆沉心头。
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后怕。
他望向溪边那具庞大狰狞的蟾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龙脊岭这一带,能孤身一人灭掉这成了气候的三足蟾的采药人,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这下总算是没有辜负沈爷的期待!”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喜悦。
“爷爷,您看到了吗?我有出息了!”小陆沉在心中默念,想要将这份喜悦传递给逝去的亲人。
顿了片刻,等到浑身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之后,他抽出那柄受损的短刀。
走到三足蟾巨大的尸身旁。
这畜生生命力顽强,临死前的挣扎加上他全力爆发的一刀,几乎将它劈成了两半。
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紫色的血液如同泉涌,将恶虎溪畔的碎石染得一片狼藉,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小陆沉对此毫不在意,他眼中只有这具尸身所代表的价值。
他蹲下身,手法异常熟练地开始“分尸”。
这剥皮取材的本事,是多年采药生涯磨砺出来的。
三足蟾的足爪蕴含独特药性,是配制某些顶级续骨生肌丹药的绝佳药引。
那层坚韧无比、布满疙瘩的暗金墨绿色外皮,此物研磨成粉,是配制见血封喉剧毒的顶级材料。
割下那条如同长鞭、顶端分叉的紫黑色长舌,此物能解百毒,亦是奇珍。
他甚至还小心摘取了尚未完全喷发的毒腺囊体。
虽然精华已在三足蟾临死之前都已经喷了出来,但残余毒液也当是有些用处。
这头三足蟾,真可谓浑身是宝!
每一样材料拿出去,都足以让识货的行家抢破头!
样样都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钱!
陆沉手脚麻利地将处理好的材料用油纸层层包裹,再小心放入背后的竹篓。
看着那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竹篓。
小陆沉轻轻拍了拍竹篓,嘴角扬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沈爷,小子这次,可算没让您丢脸!”
收拾完三足蟾身上的宝物,小陆沉不再犹豫。
将那枚殷红如血、温润如玉的血菩提果实从识海小印上“摘”下,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果实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滋味,反而如同吞下了一口最纯净的灵泉。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洪流猛地自喉间炸开,并非冲刷血肉,而是直冲识海!
轰——!
如同久旱龟裂的荒芜大地,忽逢倾泻而下的甘霖。
那清凉而磅礴的雨水不断滋润着干涸的土壤。
每一道裂缝都在贪婪吮吸,每一寸心田都在欢呼雀跃!
小陆沉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耳中、乃至整个感知层面都变得截然不同!
他能清晰的听到远处山涧水滴落潭的清脆回响,近处枯叶在风中摩擦的细微沙沙。
甚至感觉原本需要琢磨片刻的念头,此刻如同被破开了一道堤坝,瞬间通达!
过往习武时的疑难、宋彪讲解的要点、甚至幼时爷爷随口说过的一些话,都如同被擦去尘埃的明珠,清晰地浮现出来,彼此串联,豁然开朗!
“开悟?这就是开悟么?!”
小陆沉心神剧震,感受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小印的神奇再次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他想起市井乡野间,常把那些突然变得念书厉害、一点就透的孩子,称作“开了窍”。
“我如今,大概就是真正‘开窍’了!”
小陆沉眼中灵气盎然,一双眸子如同被清泉洗过。
整个人的气质,都多了一份通透与灵动。
“下山!该去收这份‘名声’了!”
陆沉精神抖擞,背起沉甸甸的竹篓,步伐轻快却沉稳,再无半分疲惫之态。
次日,安宁县衙门前。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议论之声沸反盈天。
中心话题只有一个——恶虎溪那头盘踞多年、凶名赫赫的三足蟾!
“听说了吗?前日又有两个不知死活的采药郎折在恶虎溪了!尸骨都没找全!”一个满脸惊惧的老汉拍着大腿。
“何止前日!这两个月算下来,被那畜生祸害的,怕是不下十条人命了!”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接口,声音带着愤恨,“我家表兄就是去了恶虎溪,再没能回来。”
“那畜生皮糙肉厚,毒雾喷出来连石头都能蚀穿!简直成了精了!”一个穿着短打的武人打扮汉子,心有余悸地摸着腰间的刀柄,“寻常捕快衙役去了就是送死!”
“可不是嘛!衙门贴榜悬赏都贴了一个月了,五十两雪花银啊!愣是没人敢揭!有命拿钱,也得有命花啊!”一个摇着蒲扇的闲汉摇头晃脑。
“唉,官府就不能请动厉害的武师出手?再这么下去,恶虎溪那一带的山道算是废了!”有人焦急地抱怨。
“请?谈何容易!那些大人物岂是轻易能请动的?”悲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众人七嘴八舌,直说的那三足蟾凶残如同地狱妖魔。
就在这愁云惨淡、议论纷纷之际,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衣、背负着硕大竹篓的少年,分开交头接耳的人群,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向告示墙。
他身形不算高大,脸上甚至还带着些不曾长开的稚嫩,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为不凡。
在众人疑惑、好奇、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小陆沉,走到了那张贴着三足蟾悬赏、纸色已经有些发黄卷边的告示前。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在众目睽睽之下,果断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告示的边缘!
刺啦——!
一声清晰的纸张撕裂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衙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让无数人望而却步、象征着死亡威胁的悬赏榜文,竟被这少年徒手揭下!
陆沉将揭下的榜文稳稳拿在手中,转过身,目光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扫过一张张写满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呆滞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整个衙门前回荡开来:
“雨师巷采药郎陆沉!为安宁县乡亲揭榜,除害!”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
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轰然炸响!
震得他们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第27章 赏银,风光
小陆沉那声“为安宁县乡亲揭榜,除害”!
如同炸雷,震得衙门前一片死寂。
但这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旋即被更为汹涌的声浪彻底淹没!
“老天爷!他…他真揭了?!”
“雨师巷陆沉?是那个常年在山里刨食的六子?”
“嘶——这娃娃才多大?看着不过十五六吧?竟敢去碰那吃人的三足蟾?!”
震惊、难以置信、怀疑、敬畏……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炸开锅。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挤在最前面,瞪圆了牛眼,嗓门震天响:“俺滴个亲娘咧!六子,不,陆哥儿,真真是你?!那溪里的妖怪…让你给宰了?!”
他脸上横肉抖动,充满了不可思议。
一声‘陆哥儿’,让众人顿时就都意识到,现在的小陆沉,已经不再是先前的六子。
而是已经能够做到旁人做不到事情的厉害角色!
杀三足蟾,可要过硬的本事!
这事大概率是真的,谁没事敢拿衙门的榜文来寻开心?
旁边一个精瘦的货郎眼珠一转,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拔得老高:“哎呀呀!我就说嘛!打小看陆哥儿就不是池中之物!那眼神,那筋骨,透着股灵气!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我说啥来着?”
他唾沫横飞,仿佛自己真有识人之明。
“哼,你知道个屁!”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捻着胡须,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要我说,还是沈爷他老人家手段通神!点石成金!你们想想,陆小哥儿以前是啥样?定是得了沈爷的真传,指点了几手绝活,才脱胎换骨!沈爷调教出来的人,能是凡品?”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对对对!定是沈爷的功劳!”
“沈爷深藏不露啊,随便调教个采药人都这般厉害!”
“陆哥儿这是走了大运,攀上高枝儿了!”
一时间,众人议论的焦点竟从陆沉本身,部分转移到了沈爷身上。
各种关于沈爷如何点化、如何传授神功的猜测层出不穷,越传越神。
而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赞誉包围着。
往日里那些或冷漠、或带着算计的面孔,此刻都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一声声“陆哥儿”、“陆小哥”此起彼伏,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热络。
小陆沉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热切目光,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吹捧。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些许陌生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扬名的滋味?”
小陆沉心中默默感慨。
“人人都热情,人人都友善。”
这感觉,既让他有些飘飘然,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世间冷暖,竟如此泾渭分明,全系于名利之上。
衙门口的骚动终于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个穿着皂隶服、腰间挎着铁尺、满脸精明相的老油子差役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嘴里不耐烦地吆喝着:“吵吵什么?吵吵什么!衙门重地,禁止喧哗!刚才是谁在喊揭榜?”
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的少年。
小陆沉闻声,平静地转过身。
他右手高高扬起那张被揭下的悬赏榜文,同时,他左手将一直背在身后、沉甸甸的竹篓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差爷,是我,雨师巷陆沉。”小陆沉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那老油子差役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沉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又落在他手中的榜文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显然带着深深的怀疑:“你?揭榜除害?小子,你可知道那恶虎溪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沉已经俯下身,一把扯开了蒙在竹篓上的厚布!
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
只见竹篓内,赫然陈列着数样散发着浓重血腥与奇异腥气的物件:
三条粗壮狰狞、布满疙瘩、末端带着锋利爪趾的蟾足。
一大张叠放整齐、暗金与墨绿交织、坚韧如老牛皮般的完整蟾衣,上面的毒疙瘩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一条紫黑色、分叉如鞭、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毛的长舌!
还有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但形状和气味都昭示着其不凡的毒囊、眼珠等物!
无需多言,这竹篓里的东西,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老油子差役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竹篓里的“战利品”,脸上那点不耐烦和怀疑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瞳孔紧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再次抬头看向陆沉。
眼前这少年,虽然一身旧衣沾染着血污和尘土,面容尚显稚嫩,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而沉稳。
面对众人的喧嚣和自己的审视,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浮躁。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让这见惯了各色人等的老油子差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对这少年高看了一眼。
他脸上那点官差惯有的倨傲迅速收敛,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陆哥儿有胆识!有本事!你且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禀告班头大人!”
说完,他再不敢怠慢,捧着竹篓,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县衙深处。
衙门前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官府的最终确认。
陆沉站在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旁,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着那森严的衙门大门,心中所想却并非即将到手的赏银,而是:“这分量,不知可够给沈爷挣足脸面?衙门的确认,该是够响亮了。”
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衙门那扇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依旧是那个老油子差役,但此刻他的神情与进去时判若两人。
脸上的精明世故被一种肃穆和隐隐的激动取代,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标枪。
他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覆盖着大红绸布的木质托盘,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中央的陆沉。
所有嘈杂的议论瞬间消失,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方红布之上,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差役在陆沉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用足以让衙门前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洪亮声音宣告:
“安宁县衙令!”
他环视一圈,猛地抬手,将覆盖托盘的红绸布一把掀开!
哗——!
刺目的银光在阳光下骤然迸射。
托盘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锭官制纹银,每一锭都足有十两重,银光闪闪,棱角分明,底部清晰地镌刻着“官银”、“十两”的印记。
十锭,整整一百两雪花纹银!
“采药人陆沉!”
差役的声音带着官方的威严,更透着一份由衷的赞许:“孤身入山,勇除恶虎溪为祸之凶兽三足蟾,为地方除一大害,功在乡梓!特此赏纹银——百两!以彰其功,以励民心!”
“嘶——!”
“我的老天爷!”
“一百两!整整一百两官银啊!”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倒吸冷气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现银堆在一起。
那白花花、沉甸甸的光泽,在日头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晃进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底,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真…真是三足蟾!官府都认了!”
“我的亲娘,陆陆哥儿是真出息了!大出息了啊!”
“这是咱们安宁县的少年英雄!”
眼见官府如此爽快、如此郑重地给出了百两赏银,并且亲口确认了陆沉除害的功绩,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杂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欢呼声、赞叹声、恭贺声直冲云霄!
“陆哥儿!好样的!”
“陆小哥儿威武,为咱除了心腹大患!”
“以后进山再也不怕那鬼地方了!”
“陆哥儿!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就说陆哥儿是人中龙凤!打小看着就不凡!”
各种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陆沉。
往日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涨红着脸,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恨不得挤到最前面来道一声贺。
陆沉站在石狮旁。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赞誉,目光扫过托盘中那堆耀眼的银山。
饶是他心志已非昔日可比,此刻心头也不禁掠过一丝激荡。
扬名、立万、得利!
这一切,终于在他刀斩三足蟾之后,以一种最直接、最荣耀的方式,降临在了自己面前!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差役递上的、沉甸甸的百两纹银托盘。
入手冰凉,却灼的他心里滚烫。
第28章 跟山郎,铜铃铛
小陆沉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质托盘。
百两官银!
这分量让他双臂微沉,灿灿光辉映入眼中,仿佛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这些银子能换来多少碗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
足够我在烧身馆喝上多少碗“夺命汤”?
无数念头在开悟后更加敏捷的脑海中闪过。
“县尊大人让你进衙说话!”
差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和提点。
“后生可畏哪!陆哥儿,随我来!”
进衙?
小陆沉心头微微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捧着那盘耀眼的银山,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朱漆斑驳、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高高门槛。
脚下那双先前沾满山野泥泞、如今还看的出些泥土痕迹的旧草鞋,第一次踏在了衙门内水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地面上。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攫住了他。
安宁县的衙门,对于他这样的雨师巷采药人来说,曾是极为遥远的存在。
是街头巷尾的传言中“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森严之地。
寻常百姓,没靠山没家底的,见了这大门都恨不得绕着走。
只有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手段、在县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才能底气十足地跨过这道门槛,登堂入室。
一如四馆八家的那些人。
这些都是曾经的小陆沉只能高高仰望的存在。
如今,他竟然不单能捧着百两赏银,还能踏入这县衙之中,被县尊召见。
只这一步踏进去,自己便也能与曾经那底层人的生活,彻底的作别了。
虽然最终见到的并非那位传说中主宰一县生民的县太爷。
对小陆沉这样的采药人而言,皇帝和县太爷其实没太大本质区别。
甚至某种程度上,县太爷更让人敬畏三分。
安宁县的采药人或许一辈子都弄不清皇帝老儿姓甚名谁,但县太爷的名讳、衙门口朝哪开、哪条规矩不能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清楚。
他被引至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透着官府的肃穆,檀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上首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袍、留着两撇修剪整齐八字胡的中年人。
他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正端着一杯热茶,眼神带着审视,却又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精明。
“陆小哥儿,这位是汤师爷!还不见过!”
差役在一旁低声提点。
小陆沉连忙上前一步,将盛满银两的托盘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他学着记忆中戏台上看来的礼节,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恭敬:“草民雨师巷陆沉,拜见汤师爷!”
汤师爷放下茶盏,瞧着陆沉这不伦不类却又透着十足诚意的恭敬模样。
尤其是那身与这官衙格格不入的旧衣和草鞋,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那两撇八字胡,发出“呵呵”两声轻笑:
“免礼免礼!英雄出少年,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汤师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
“那恶虎溪的三足蟾,凶焰滔天,不知成了多少人的噩梦,悬赏榜文贴了月余时日,硬是无人敢揭!
想不到,竟被你这般年纪的后生,孤身一人给除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说话间,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精准地扫过陆沉放在一旁的竹篓。
汤师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些三足蟾的战利品,不仅证明了陆沉的功绩,更是县衙向上峰报功、彰显治下太平的绝佳物证!
汤师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该赏!这一百两纹银,是你应得的!县尊大人得知此事,亦是十分欣慰!陆沉,你为安宁县除了一大害,立了大功啊!”
陆沉双手将那盛满百两纹银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腰身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敬畏:
“汤师爷明鉴!为安宁县乡亲除害,保一方平安,本是草民分内之事,岂敢贪图厚赏?”
“这百两纹银,于草民而言,实在过于厚重!”
“草民斗胆,恳请师爷收回赏银,只求能为县尊大人和师爷分忧,便心满意足!”
此言一出,汤师爷眉头一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玩味。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质朴的少年。
“有意思……”
汤师爷心中暗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小小一个雨师巷的采药人,骤然得了这泼天的横财,非但不喜形于色,反而急着往外推?”
“不过也对,百两雪花银,在这安宁县足以让不少人眼红心跳。”
“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郎,捧着这么一堆银子走出衙门大门,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不知要被多少豺狼虎豹盯上,引来无穷祸患!”
“这小子,竟是懂得破财消灾,用这赏银来换官府的庇护和一份心安?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玲珑心思,着实聪明!”
汤师爷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摆手,打着官腔:“诶,陆小哥儿此言差矣,赏功罚过,乃是朝廷法度,你立此大功,这银子是你应得的,岂有收回之理?快收下吧!”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让。
然而陆沉态度异常坚决,再次躬身,言辞恳切:“草民惶恐!除害乃是为报效乡梓,非为银钱,此银过于贵重,草民受之有愧,寝食难安,万望师爷体恤草民微末,收回成命!”
他捧着托盘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汤师爷又虚情假意地推辞了两次,见陆沉心意已决,眼神中那份玩味渐渐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正要顺势开口,假意勉为其难地“收回”这份厚赏,再给点象征性的安抚时。
旁边侍立的那位差役,忽然上前一步,极其隐蔽地附在汤师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仅仅几息之间。
汤师爷原本悠然自得、掌控全局的神情骤然一变。
那双精明的眼睛看向陆沉,立刻又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再次扫了一眼那装着三足蟾残骸的竹篓,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原来他竟是沈爷的徒弟?!”
“那这小子,还真是更机灵了……”
汤师爷心中翻起浪涛,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并未去碰那沉甸甸的托盘,而是只从最上面,轻巧地拈起了一锭十两的官银,在手中掂了掂,仿佛只是拿了个小玩意儿。
“陆小哥儿高义,不愿受此厚赏,本师爷感佩你的赤诚之心。”
汤师爷笑眯眯地说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郑重:“不过,你揭榜有能,除害有功,此乃不争之事实,县尊大人爱才惜才,岂能令功臣寒心?”
“这百两纹银,你既执意谦让,本师爷便替县尊大人做主,收下这一锭,算是全了你为公之心,也全了衙门的法度。”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至于这赏功嘛…陆沉听令!”
陆沉心头一动,立刻躬身:“草民在!”
汤师爷令人取出一串用红绳系着、造型古朴、表面刻有简单云纹的铜铃铛。
轻轻一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你做那深山采药人,实在是屈才了!”
汤师爷将铜铃铛郑重地递向陆沉,“今日,本师爷便代县尊大人赐你此‘巡山铃’。”
“自即日起,你便是我安宁县衙认可的‘跟山郎’,持此铃者,可自由出入县辖各山,稽查不法,望你持身以正,不负此职,继续为乡梓安宁效力!”
第29章 官与民,壮士也
小陆沉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串冰凉的铜铃铛。
红绳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铃铛虽小,对他而言,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头凝视着铃身上模糊的云纹,心头翻涌的滋味复杂难言。
“成了!跟山郎!”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烙印,烙的他整个人都忍不住生出颤抖。
在这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次竟然能拿到巡山铃,成为真正的跟山郎。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在这吃人的安宁县,终于能勉强站稳脚跟的凭据!
他从现在开始,再也不是那个在深山老林里搏命、回到市集上却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任由药铺掌柜、商队管事随意拿捏、肆意宰割的小角色了!
他想起那些同样在山里刨食的采药人、猎户、刀客。
大家伙儿看似不同,实则都是一样的奔波劳碌命。
流血流汗,甚至搭上性命得来的东西,最终不过是给那些穿绫罗绸缎、坐在高堂明镜里的老爷们挣银子。
在那些人眼里,他们这些山野之人,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不过是随便宰割的货色!
小陆沉太清楚了。
就算哪个采药人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摘到一株价值千金的灵药,最终能到手的银子,恐怕连一半都不到,甚至可能被腰斩再腰斩!
药铺掌柜那看似和气的笑容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盘。
若是不识相,想捂着宝贝待价而沽?
哼!那些药铺背后的商行东家们,顷刻间就能联手,让你在这行当里再也混不下去。
甚至……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里!
“要不是这里还有沈爷的话,我怕是真的撑不到现在这种时候。”
“没有靠山背景的采药人,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最终要么乖乖低头,像条狗一样跪着讨回那点残羹冷炙,要么…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像沈爷那样肯给个公道价的,整个安宁县又能有几个?凤毛麟角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陆沉心中一震,整个人像是第一次从这深沉的世界之中钻出来喘了口气。
指尖传来铜铃的冰凉触感,让陆沉的心跳得更快。
这串小小的“巡山铃”,代表的是县衙的认可!
是官府的背书!
“有了它,我出入衙门不再是遥不可及!”
“若再遇到那些明抢暗夺的不平事,至少有了个求诉的门路!不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关键的是这“稽查不法”四个字!
这意味着他入山采药时,身份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散兵游勇,而是带着一些官家色彩的“跟山郎”!
若撞见其他采药人被欺压、被抢夺,或是商行药铺在山里玩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有权过问,甚至可以直接上报衙门!
这权力虽小,却是一道能震慑宵小的护身符!
小陆沉长在雨师巷,混迹于市井底层,安宁县这潭浑水有多深多黑,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什么“击鼓鸣冤,青天大老爷做主”?那都是戏文里唱给傻子听的!
升斗小民真摊上事儿了,想告官?
首先得有诉状!
一张写明白冤情的状子。
可那些在土里刨食、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苦哈哈,谁会写?
只能去求那些鼻孔朝天的讼师,银子先奉上,还未必能写明白。
状子递上去就完了?
差得远!
三班衙役,哪一班不得打点到?
别的不说,就那五十大板的规矩,同样是五十下,衙役手里的水火棍,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还是卯足了劲儿往死里打?
这里面的门道,可是天差地别!
不使银子?
行啊!
五十板下去,保管让你屁股开花,筋断骨折,能不能活下来都得看阎王爷心情!
正因为这衙门里的门道比恶虎溪的瘴气还浓,门槛比龙脊岭的峭壁还高,寻常百姓但凡能忍,都选择自己咬牙吞了。
就算闹出人命,也多是找乡老、族长按“规矩”私了,谁愿意去碰那“八字衙门”?
所以,手中这串叮当作响的铜铃铛,这个“跟山郎”的身份,它所代表的门路、这点微不足道的权柄、以及那份来自官府的无形庇护……
小陆沉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铃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它的价值,在此时此刻,对他陆沉而言,绝对不比那沉甸甸的百两纹银来得少!甚至…可能更多!
“草民陆沉,谢过师爷恩典!”
小陆沉依旧保持着那份恭敬的姿态,深深一揖。
他心如明镜,汤师爷这份远超寻常的丰厚赏赐。
这代表官身的铜铃铛,其分量岂是区区一头三足蟾能换来的?
这分明是冲着沈爷的面子!
是汤师爷在向沈爷示好,顺水推舟做的人情!
“我这点微末本事,还远不够让汤师爷,乃至县尊大人真正‘买账’。”
小陆沉心中警铃大作,暗自告诫。
“切莫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号冲昏了头脑!真正的路,才刚起步!”
“力量,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身之本!”
汤师爷又随意勉励了几句场面话,便端着架子离开了偏厅。
小陆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上。
百两纹银,诱人至极。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伸出手,从码放整齐的十锭银子中,稳稳地取出了五十两来。
那位一路引他进来、此刻正要送他出门的差役就在身旁。
陆沉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诚挚笑容,双手捧着这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恭敬地递到周五面前:
“辛苦这位大哥,今日劳烦您引路通传。”陆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感激,“小子初得微名,日后在县里行走,少不得还要麻烦衙门里的各位大哥。
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权当请大哥和诸位兄弟喝碗茶水。
日后打照面的机会还多,万望大哥和兄弟们,多多担待,多多照顾!”
差役顿时一愣。
他在这县衙当差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收点“茶水钱”、“辛苦费”也是常事。
但像陆沉这样年纪轻轻,刚刚得了泼天功劳和官身名号,出手却如此阔绰、如此灵光、如此上道的,实属罕见!
这可是整整五十两雪花银!顶他好几年的正经俸禄了!
短暂的惊愕后,差役那张原本带着公事公办神情的脸,瞬间如同春风解冻。
绽开了极其真诚、甚至带点受宠若惊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却又微微弯下些许,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银两,语气也变得无比亲热:“哎呀!陆小哥儿!你这…你这实在是太客气了!太见外了!”
周五掂量着手中银子的分量,心头火热,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这银子,我绝不白拿!从今往后,在这安宁县衙里头,提你陆小哥儿的名号,三班衙役的兄弟们,保管都卖几分薄面!有事儿你尽管言语!”
小陆沉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在滴血:“五十两,这得买多少碗水盆羊肉?够我在烧身馆挥霍多久?”
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依旧拱手,语气恳切:“如此,就全仰仗大哥和诸位兄弟关照了!”
差役见他如此会做人,更是欢喜,连连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叫什么差役大哥!太生分了!”
“我姓周,单名一个‘昂’字,家里行五,街坊邻居都叫我周五,以后啊,你叫我周五就行。”
小陆沉从善如流,笑容更盛:“好。周五哥,小弟陆沉,往后还请周五哥多多提点!”
两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络得如同多年老友,并肩跨出了那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县衙大门。
门外,得到消息聚集而来的乡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这位斩杀妖蟾的少年英雄出来,想看看官府到底如何封赏。
就在陆沉身影出现在门口台阶上的瞬间,数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聚焦在他身上!
紧跟在陆沉身旁的周五,此刻精神抖擞,官差的气势拿捏得十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气沉丹田,用足以穿透整个衙前广场的洪亮嗓门,如同宣告圣旨般高声喝道:
“县尊大人谕令:雨师巷采药人陆沉,勇除恶虎溪凶兽三足蟾,功在乡梓,忠勇可嘉!特授‘巡山铜铃’,擢为安宁县衙‘跟山郎’!望尔持身守正,勤勉王事,不负此职,护我山民安宁!”
周五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围观百姓的耳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这消息震得鸦雀无声的人群,又用更加激昂的语调补了一句,如同为陆沉加冕:
“县尊大人亲口赞曰:陆沉小兄弟,乃我安宁县——壮士也!”
“轰——!”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跟山郎!
那可是有官家身份的!
而且还是县尊大人亲口嘉许的“壮士”!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沉身上,那眼神中的敬畏、羡慕、崇拜,比之前看到百两白银时,更胜十倍!
第30章 树大招风,唯有自强
一向沉寂破败的雨师巷,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喧嚣起来。
咚咚锵锵的吹锣打鼓声,夹杂着喧闹的人声,远远地传出去几里地。
引得附近几条街巷的居民都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巷子里,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的李老汉支棱起耳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哎哟喂!这动静是哪个大户人家在办喜事?吹打得这般响亮?”
旁边纳鞋底的赵家婆娘嗤笑一声:“李老头你老糊涂啦?”
“咱们雨师巷这穷窝窝,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哪来的员外老爷?就是最阔的王麻子家娶媳妇,也不过放挂百响鞭!”
“那这是咋回事?”
几个凑在一起闲磕牙的妇人也是面面相觑,伸长了脖子朝巷口张望。
那喧天的喜庆乐声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漫过了狭窄泥泞的街道。
许多看热闹的乡亲纷纷涌到门口、窗前,踮着脚翘首以盼。
只见巷口处,竟有两名穿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官差昂首挺胸,在前头开道!
这阵仗,雨师巷的居民何曾见过?
紧接着,官差后面,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背着各式竹篓、药锄的采药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与有荣焉的神情,簇拥着中间一人。
“张大娘!张大娘!你快看!那被围在中间的是不是六子?!”
在街角那简陋汤饼摊子上吃饭的刘二愣子,猛地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询问旁边忙活的张大娘。
一夜之间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张大娘闻言,疑惑地停下搅动汤锅的勺子,朝人群中央望去。
待看清那张年轻却带着风霜、此刻在众人簇拥下显得格外挺拔的脸庞时,
她双眼骤然睁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哎…哎哟,真是六子!”
“什么六子!多难听的诨名!”
旁边一个挤在采药人堆里、显然是从县衙一路跟回来的汉子,立刻扯着嗓子,带着一股子自豪喊道。
“咱们陆小哥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孤身一人,把恶虎溪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三足蟾给宰了!连县太爷都开了金口,夸他是‘安宁县的壮士’!”
“赏了足足一百两雪花纹银!看见没,腰上还挂着县衙赐的铜铃铛,陆哥儿现在已经是正经的‘跟山郎’啦!”
“啥?!六…陆哥儿除了恶虎溪的祸害?!”
“一百两银子?!我的老天爷,那得堆多大一座银山啊!够在城南买座带院子的青砖大瓦房了!”
“陆哥儿出息了!都能面见县太爷了!”
整个雨师巷瞬间炸开了锅!
乡亲们倒吸着凉气,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看向陆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羡慕、惊愕、难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个他们看着长大、没爹没娘、以往进山采药都只敢在外围打转的孤苦少年六子,怎么突然间就脱胎换骨,有了这等通天的本事?
莫非…是在山里撞见了神仙,得了天大的际遇?
然而,在这片震惊与复杂的氛围中,巷子深处几个阴暗角落里,几双眼睛却闪烁着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雨师巷有名的几个闲汉泼皮。
他们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踹寡妇门、欺负孤寡老人的腌臜勾当,是巷子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此刻,“一百两银子”这几个字,狠狠攫住了他们贪婪的心脏。
癞头三的眼珠子瞬间爬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陆沉,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移动的银山!
他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地舔着干裂的嘴唇,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王疤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都在兴奋地抽搐,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边的刘七,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和狠戾:“听见没?一百两!整整一百两雪花银!够咱们兄弟逍遥快活多少年了!”
刘七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双三角眼冒着幽幽的绿光,死死黏在陆沉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已经摸到了那冰凉光滑的银锭子。
他们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为同乡高兴的意思,只有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觊觎和恶意!
如同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看到了毫无防备的肥羊,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分食!
被众人簇拥着、感受着各种复杂目光的小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道来自阴暗角落、充满贪婪与恶意的视线。
他心头微微一沉,面上笑容不变,心底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爷爷说得对,果然树大招风。”
他想起逝去爷爷的告诫,那苍老而睿智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呐,并非个个都长着颗明白心,懂得权衡利弊,思虑后果。”
“总有那么些又蠢又坏的腌臜货色!这些人,本事不大,成不了气候,可偏偏最是能坏事!在你羽翼未丰、本事还不够硬扎之前,对这些蠢虫毒蝎,定要万分提防!莫要被他们的蠢,坏了你的路!”
小陆沉不动声色地靠近领头的周五,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巷子深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眼神不善的泼皮:“周五哥,您瞧见那几个缩头缩脑的货色没?是雨师巷有名的泼皮,癞头三、王疤瘌、滚刀肉刘七,平日里踹寡妇门、讹诈老弱、欺行霸市的缺德事儿可没少干。”
他语气平静,却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和劣迹。
周五闻言,顺着陆沉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怀里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正热乎着呢!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周五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别说陆沉只是让他料理几个不成器的泼皮,就算是要这几个腌臜货的命,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他周五咬咬牙也能给办利索了!
这五十两,他当然不会独吞。
但上下打点分润之后,落到自己手里的,十两是稳稳当当!
十两雪花银啊,可不是个小钱。
就算是在城里最好的窑子,也足够让他快活好几宿了!
“哼!”
周五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拍了拍腰间冰冷的铁尺,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凶悍,“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臭虫!陆小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保管让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待会儿就让他们哭爹喊娘,后悔爹妈把他们生出来!”
得了周五的保证,陆沉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多乡邻热切、复杂、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巷子中央一块稍显平整的地面上。
他挺直了腰背,脸上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朝气和一丝刚刚搏杀过妖物的锐气,双手抱拳,对着四周围拢的雨师巷乡亲,朗声说道:
“各位街坊邻里!我陆沉,今日侥幸在恶虎溪除了那害人的三足蟾!”
“承蒙县尊大人不弃,嘉奖草民,赐下些许银钱,更授了这‘巡山铜铃’,许了我一个‘跟山郎’的身份!”
他微微侧身,让腰间的铜铃在阳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功劳,不全是我陆沉一人的!若非平日里街坊们多少照拂,我陆沉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小子,也难有今日!陆沉在此,谢过各位高邻!”
说罢,他对着四周,深深作了一揖。
这番话说得诚恳朴实,没有半分骄矜。
人群中,张大娘眼中满是欣慰,许是想到了自家已经逝去的儿子,眼睛里又开始泛起泪花。
她低声念叨:“真是好人有好报,山神爷开眼啊!保佑咱们陆哥儿出头了!”
众人自是知晓其中原委,一时间都颇为动容。
想到小陆沉原先就已经做过的那般豪爽仗义的事情。
他现在能得了这跟山郎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以后就有了一个出身雨师巷的大腿可以抱了。
又热闹了一阵,人群才在陆沉的再三感谢和周五等衙役的无声“护送”下,渐渐散去。
然而,阴暗处的贪婪并未消散。
癞头三、王疤瘌、刘七三人凑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眼神里的绿光更盛。
“一百两,得想个办法赶紧弄来!”癞头三舔着后槽牙,声音嘶哑。
“可别到最后被旁人给捷足先登了!”
“这小子刚回来,防备心肯定有,但总有松懈的时候…”王疤瘌脸上疤痕扭动,盘算着怎么设套。
“不如半夜…”滚刀肉刘七做了个翻墙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他们正琢磨着是敲闷棍还是设赌局,怎么从这“肥羊”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连具体分赃的比例都开始低声争执起来……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歹毒计策,巷口处,周五带着另外三名同样面色不善、手持沉重铁尺的衙役,如同索命的阎罗,悄无声息地堵了过来!
“就是这几个腌臜货!”周五声音冰冷。
癞头三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四道黑影带着风声猛扑上来!沉重的铁尺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哎哟!”
“官爷饶命!”
“啊——!”
惨叫声、铁尺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瞬间打破了巷子的平静!
三个泼皮如同破麻袋般被打翻在地,抱头鼠窜,却哪里躲得开?
三人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在地上翻滚哀嚎。
“官爷!官爷!小的们冤枉啊!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癞头三涕泪横流,抱着周五的腿哭喊。
“冤枉?”周五一脚把他踹开,铁尺点着他的鼻子,狞笑道,“爷今儿个心情不爽利,看你们几个杂碎更是不爽!就拿你们撒撒气!怎么?不服?”
王疤瘌忍着剧痛,脑子飞快转动,回想这几天是不是偷了哪个不该偷的,或者欺负了哪个有背景的?
可想来想去,都是些往常欺负惯了的软柿子啊!
他们哪里知道,这无妄之灾,仅仅是因为他们贪婪的目光,落在了不该看的人身上!
周五几人又狠狠踹了几脚,直到三个泼皮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了,如同三条死狗般瘫在泥泞里,才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气!记着,下次再让爷看着心烦,就不是躺十天半个月这么简单了!”
周五丢下一句狠话,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留下三个泼皮在泥地里痛苦呻吟,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这顿毒打来得毫无缘由,而且下手很重。
至少十天半月,他们是别想下床作恶了。
热闹散尽,喧嚣落幕。
小陆沉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小屋。
他闩好门,将怀里剩下的五十两纹银小心地装进一个厚实的钱袋,塞进床下最隐秘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
小陆沉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巡山铜铃”。
“树大招风…我终究还是太年轻,根基太浅。”
小陆沉无声地低语,周五的铁尺能暂时打退豺狼,却打不散人心底的贪婪。
更打不出真正的敬畏!
爷爷的话如同警钟在心头敲响——外力可借一时,不可恃一世!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唯有自身强大,自强不息,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安命之根!”
这念头如同淬火的精铁,在他心中变得无比坚定。
第31章 虎狼药,养龙筋
小陆沉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踏实,肩膀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再没有什么压力压在脊背上。
纵然依旧是这老屋子里的硬板床,也能让他睡的前所未有的舒爽。
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头顶简陋陈旧的房梁。
昨日那锣鼓喧天、万人瞩目的场景在脑海中回放。
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脸蛋。
“不知道,沈爷那边,对我这番表现,是否还算满意?”
虽然得了个“跟山郎”的名号,腰间也挂上了象征些许官身的小铃铛,算是在这龙脊岭脚下的安宁县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小陆沉心中雪亮。
这一串铜铃铛带来的,终究只是个“名”!
在这险恶世道,虚名如同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
真正能让他立足、让他挺直腰杆的,是“实”!
是能屡屡从深山带回价值不菲的山货好药的本事,是自身不断精进的实力!
“有名无实,终究难受人真心敬畏。唯有名副其实,才能步步登高,像沈爷那样,不怒自威,人人见了都得真心实意地敬上三分!”
小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下床穿衣。
略作梳洗,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雨师巷恢复了往日的破败宁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日的喧嚣气息。
巷口那家卖馄饨汤饼的老王头摊子,热气腾腾。
“哟,陆小哥儿,您早啊!”
老王头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小陆沉,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平日更热情十倍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来来来,快坐!刚出锅的肉馅大馄饨,汤头是昨儿熬了一宿的骨头汤,鲜着呢!给您多盛几个!”
老王头不由分说,就麻利地舀了满满一大碗,还特意多加了一勺油亮的肉臊子。
端到陆沉面前的小木桌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殷勤。
陆沉心中感慨。
这待遇,与以往他囊中羞涩时来喝碗清汤寡水的素馄饨,自然是天壤之别。
便是那肉臊子,也是吃面的时候才会配上,如今添在馄饨里,怕也是老王头能想到的最好的讨好自己的手段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坐下安静地吃着。
老王头在一旁搓着手,时不时搭两句话,语气里满是恭敬和热络,也没再敢像从前那样喊他一声“六子”。
用过早饭,小陆沉径直走向那条熟悉的巷子。
沈爷的铺子里,陈年药材与旧物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从背后的竹篓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散发着奇异腥气的物件——正是那三足蟾身上最珍贵的宝物,整张蟾衣!
柜台后,沈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正拿着一杆烟枪,吞云吐雾。
关于陆沉斩杀三足蟾、受封跟山郎、轰动安宁县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他的耳中。
此刻见到小陆沉进来,沈爷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呵呵,出息了,六子。”
沈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长辈看后辈成才的欣慰。
陆沉双手捧着蟾衣,恭敬地奉上:“全靠沈爷您教导有方,小子侥幸得手,不敢居功,这蟾衣,特来献给您!”
沈爷的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那价值连城的蟾衣上,反而带着审视与感慨,注视着陆沉。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却多了几分沉稳锐利,眉宇间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更加内敛凝实。
沈爷心中暗自点头,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小子根骨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遇事不骄不躁,知进退,懂感恩!
“不错,不错。”
沈爷放下手中的烟枪,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更浓。
他并未去接那蟾衣,而是转身向后院走去,“礼尚往来,你既送了我一份厚礼,我也给你备了一份回礼。”
“随我来。”
陆沉心中一跳,涌起好奇。
他知道,斩杀三足蟾这场考验,自己算是过关了,得到了沈爷的认可。
但没想到,沈爷竟还准备了回礼?
会是什么?
他连忙将蟾衣小心放在柜台上,快步跟上沈爷。
穿过熟悉的堆满杂物的过道,来到后院一间平时少有人进的厢房前。
沈爷推开门,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呛鼻药味和奇异清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陆沉跨过门槛,定睛一看,只见屋子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只巨大的、足够容纳两人的厚重柏木浴桶!
桶内汤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粘稠浓郁,如同融化的岩浆,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霸道的药力!
那股子呛鼻的味道,正是多种虎狼猛药混合蒸腾所致。
细嗅之下,又隐隐能分辨出黄芪的土腥、老山参的甘苦、益母草的清冽,还有许多他一时难以分辨的珍贵药气!
“宋彪与我提过,你入了烧身馆习武。”
沈爷站在热气氤氲中,笑呵呵地说道。
“这是好事儿。”
“我走的奇门路数,规矩虽多,却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你有本事,想学什么,尽管去学,我这边,支持!”
他指着那翻滚的药汤,开口说道:
“这桶里,是用了整整十服虎狼大药,配上五十年份的黄芪、野山参、上等益母草……还有其他几味固本培元的珍品,熬了足足三个时辰的‘锻骨洗髓汤’。”
“药力凶猛,能直透骨髓,强筋健骨,壮大气血根基!”
“我这铺子,别的或许缺,唯独这药材嘛,从来不缺。”
陆沉望着那桶价值难以估量的药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澎湃药力,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以他如今在药材上的眼力和在烧身馆见识过的药汤价值,心中粗略一估。
这一桶耗费珍稀药材、猛火熬煮的“锻骨洗髓汤”,其成本,至少是八十两雪花银起步!甚至可能更高!
沈爷这份“回礼”,其厚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师徒之间,重的是这份传承。”
沈爷仿佛洞悉了陆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激,摆摆手,语气笃定。
“你既入我门墙,便无需时时想着欠多少人情。”
“师傅栽培徒弟,天经地义,本就是份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目光如电:“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六子,这桶‘锻骨洗髓汤’,药性极烈,便是壮年汉子也未必能熬得住。你年纪尚轻,筋骨未固,进去试试,能顶住多少算多少。”
“若实在受不住,切莫逞强,立刻出来,保命要紧,不丢人!”
小陆沉用力点头,眼神坚毅。
沈爷虽然这般说了,但他能走到今日这般境况,后退一步,他都觉得愧对自己眼下的机会。
小陆沉利落地褪去旧麻衣草鞋,露出精瘦却已初显线条的上身。
深吸一口气,踩着木凳,小心跨入那如同熔岩般翻滚的药汤。
嗤——!
身体没入的瞬间,滚烫的灼痛感席卷而来!
但很快,一种奇异的麻痒感紧随其后,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灵顺着周身毛孔和窍穴钻入体内。
这股奇异的药力所过之处,皮肤上以往采药留下的细微划痕、磕碰的淤青。
甚至是一些连陆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常年攀爬负重的肌肉暗伤,都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
传来阵阵酥麻清凉的舒适感,竟是在飞速地修复、滋养!
这层麻痒清凉过后,霸道的热力才真正展现其威能。
它穿透了被修复强化的皮膜,如同无形的烙铁,深深浸入血肉之中!
陆沉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皮肤赤红如血。
然而,在这剧烈的灼痛之下,他却奇异地感受到一种深层的饱胀与舒畅。
仿佛疲惫不堪的肌肉纤维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狂暴的能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有力!
紧接着,药力并未停歇,而是继续向更深处渗透。
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寸骨骼之上。
一股沉重无比的压力从骨髓深处传来,带来阵阵酸胀刺痛,仿佛要将骨头碾碎重塑。
小陆沉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带走。
他死死抓住浴桶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硬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呼死死压住,在滚烫的药汤中身子颤抖,却半点都没有后退的默默承受着这脱胎换骨般的剧痛。
时间在滚滚热气中缓缓流逝。
沈爷静静立于一旁,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浴桶中的身影。
桶中药汤那深沉的琥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澄清。
澎湃的药力正被那小小的身躯疯狂地汲取、炼化!
就在这时,沈爷的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了陆沉那赤红皮肤之下。
只见其背部、双臂、乃至胸腹间,一条条原本纤细的大筋,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复锻打、淬炼,变得虬结粗壮。
如同盘踞的蟒蛇,在皮下凸显出坚韧无比的轮廓。
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
它们微微蠕动、缠拧,发出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嘣嘣”轻响。
“好!养龙筋!”
沈爷眼中精光暴涨,忍不住击节赞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激赏与欣慰。
“我早年曾得一门奇法,正是这淬炼大筋、追求龙筋虎骨的‘养龙筋’秘术。”
“此法对根骨意志要求极高,非大毅力者不可承受,六子,你今日能引动此象,足见你根骨禀赋之奇,心性意志之坚!”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由衷的赞叹与期许:
“好!好得很!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又有此等机缘造化,那就给为师练出个样子来!练他个筋骨如龙!练他个顶天立地!”
药雾氤氲中,小陆沉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沈爷那掷地有声的期许如同洪钟大吕,穿透了肉身的剧痛,在他心间轰鸣回荡。
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自那正在被淬炼的筋骨深处勃发而出,支撑着他在这锻骨炼筋的熔炉中,继续苦苦坚持!
第32章 拉拢,好歹
一连三日,陆沉雷打不动。
每日必至沈爷铺子后院,钻进那口如同熔岩炼狱般的巨大浴桶。
承受“锻骨洗髓汤”的反复熬炼。
所谓虎狼之药,便是取其药性霸烈如虎狼!
这等猛药,若非根基扎实、筋骨强横、气血旺盛之人,根本无从消受。
强行浸泡,轻则虚火上升,经脉受损,重则根基崩坏,形同废人。
道理便如同那久病孱弱之人,若贸然吞服千年老参,非但续不了命,反而可能被磅礴药力冲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所幸陆沉根基打得颇为牢固,更兼得自爷爷所授的那套古朴导引之术。
每每在药力焚身、痛不欲生之际,便默默运转,引导那狂暴如野马奔腾的药力,一丝丝、一缕缕地化入筋骨皮膜之中。
三日下来,如同经历了九次淬火,九次重生!
每一次从浴桶中挣扎爬出,都感觉体内筋骨又凝实坚韧了一分,奔腾的气血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变得更加雄浑厚重。
第三天药浴结束。
“呼——!”
陆沉长吁一口气,那气息竟带着灼人的热浪。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又像是被拆散重装了一遍的身体,艰难无比地翻出浴桶。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险些栽倒,全靠扶着桶壁才稳住身形。
他拿起一旁搭着的旧麻衣准备穿上,动作却是一顿。
原本穿着就有些紧绷的上衣,此刻套在身上,竟直接短了一大截。
露出了小半截精悍的腰腹,袖口也缩到了小臂中间,显得异常局促。
“又得花钱了…”
小陆沉看着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物,无奈地叹了口气。
腰包里那几十两银子看似不少,可练武的花销如同无底洞——烧身馆的药膳药汤要钱,日常吃穿用度要钱,如今连这身量见风就长的衣服鞋袜,也成了额外的负担。
他低头盘算着,一套合身的新衣新鞋,加上别的各种花销用度,怕是又得耗去几两银子。
更让他有些无奈的是,自从前几日扬名归来,他这间往日门可罗雀的小破屋,竟变得“热闹”起来。
街坊邻里,无论熟识与否,总有人提着鸡蛋、米粮、甚至各色野味,笑呵呵地登门拜访。
话里话外,无非是“六子出息了”、“以后多照应”、“沾沾喜气”之类。
小陆沉心中澄明。
这正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真实写照。
见他如今身份不同,便都想来攀点关系,指望日后能得些提携。
应付完这些琐碎人情,陆沉独自坐在凳子上,心中默默思量着更长远的打算。
雨师巷终究不是什么长久居住的地方。
一直留在雨师巷,反倒是对自己未来的成长不利。
安宁县内城那些青砖黛瓦、带小院的宅子,那才叫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可那价钱,他打听过,少说也得二百两雪花银起步!
自己这点积蓄,还差得远呢!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买的起那样的房子?
念头转动间,他目光落在院角堆放的一摞青砖上。
那些青砖块块敦实厚重。
本就是沈爷吩咐人备好的东西。
陆沉心中一动,起身走了过去。
他并未运劲,只是凭着这几日药浴淬炼后,筋骨间自然勃发的那股沛然力量,五指并拢如刀,对着那摞得整整齐齐、足有十块之多的青砖侧面,猛地一记手刀劈下!
这些青砖为了砌墙牢固,都是浇透了水、沉甸甸的硬货!
嗤——!
掌缘破风!
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一连串清脆利落的爆响!
如同快刀斩过朽木!
十块浇透水的坚硬青砖,竟被他一掌劈得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同被巨斧劈开。
十块砖,无一幸免,全部从中裂为两半!
陆沉缓缓收掌,看着那整齐的断口,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般徒手劈开十块浇水硬砖的硬功夫,放在烧身馆里,已然是入劲大成的标志!
这连续三日非人的药浴折磨,终究没有白费!
回到雨师巷。
今日自家门外倒是少见地清净下来,没有了前几日门庭若市的喧闹。
只有两道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在不远处晃荡。
陆沉定睛一看,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着崭新绸缎长袍、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
他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
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手里吃力地拎着两个扎着红绸、颇为体面的礼盒。
来人正是安宁县最大药铺之一“回春堂”的管事,贾仁。
贾仁一见陆沉,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来,笑容更盛,拱手道:“哎呀呀!陆小哥儿!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在下回春堂管事贾仁,久仰小哥儿英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陆沉心中了然。
这贾仁的消息倒是灵通,自己除去三足蟾、得了跟山郎名号的事,显然已传遍县城。
对方此来,无非两点。
一是想趁自己“新贵”之时拉拢,让“跟山郎”加入回春堂,为其效力。
二来,恐怕更重要的,是冲着那三足蟾身上最珍贵的宝贝——蟾衣!
他早听说过,回春堂的东家早年得了一件异宝,据说能熔炼天下奇毒,炼成各种诡异莫测的毒物或奇药。
三足蟾衣蕴含的剧毒瘴气精华,正是那件异宝梦寐以求的上佳材料!
“贾管事客气了。”
小陆沉不卑不亢地回礼,语气平淡。
贾仁笑容不变,热络地道:“陆小哥儿少年英雄,前途无量。”
“我们东家对小哥儿可是欣赏得紧,特意嘱咐在下,务必请小哥儿赏光,加入我们回春堂,条件嘛,绝对让你满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抛出诱人的价码:“内城一座三进带小院的宅子,月俸纹银六十两,每月还有五副专门熬炼气血、固本培元的‘保身丸’奉上,你看如何?”
这条件,对于寻常采药人甚至小有家资的商贾来说,都堪称一步登天。
足以让人眼红心跳。
然而,陆沉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贾管事美意,陆沉心领。”
“至于加入回春堂。”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贾仁,“陆沉已有师承,在沈爷处很好,暂无他念。”
贾仁被干脆利落的拒绝,也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再稍稍客气了两句之后,便将他的目标转到了三足蟾的蟾衣上。
尽管条件给的依旧丰厚,小陆沉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干脆说道:“那三足蟾衣,我已敬献恩师沈爷,实在拿不出了。您的厚礼,也请带回吧。”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那礼盒都没多看一眼。
回春堂吃人不吐骨头,跟他们做生意,无异与虎谋皮。
再者,陆沉拜入沈爷门下,压根用不着回春堂的渠道。
贾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又被更热情的笑容覆盖:“哎呀,无妨无妨,陆小哥儿重情重义,令人钦佩!既然蟾衣已献尊师,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加入之事,小哥儿再考虑考虑,回春堂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他打着哈哈,仿佛毫不在意。
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句,贾仁这才带着小厮告辞转身。
然而,刚一走出雨师巷口,贾仁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笑就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条破败、泥泞、弥漫着贫穷气息的小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恼怒。
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呸!给脸不要脸的小杂种!真以为宰了头畜生,挂个破铃铛,就高人一等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采药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靠我们这些东家赏口饭吃!”
“离了我们的药铺商行,你那些山货卖给谁去?烂在山里喂耗子吗?”
他想起陆沉提到恩师沈爷时那平静却带着底气的神态,更是怒火中烧:“傍上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沈长鹤,就以为攀上高枝,一步登天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咱们走着瞧!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贾仁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沾染上的穷酸晦气。
带着一脸戾气的小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第33章 结梁子,搭把手
小陆沉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巡山铃。
拒绝了回春堂贾仁的招揽,看似轻松,实则他心里清楚,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虽不大不小,却也如芒在背。
从小在市井最底层摸爬滚打,他太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是什么脾性了。
他们手握权柄财富,最容不得的就是底下人的忤逆和脱离掌控。
自己今日的拒绝,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回春堂的脸上,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唉……”
陆沉轻叹一声,指尖划过冰凉的铜铃上的云纹凹陷。
“还是爷爷说得对,树大招风啊!风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免不了多生事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
“唯有自强,拳头够硬,腰杆够直,任它东南西北风!”
杂念抛开,陆沉收敛心神,如往常一般,默默运转起爷爷所授的导引之术。
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循着特定的脉络缓缓流淌,滋养着经过三日药浴淬炼后愈发坚韧的筋骨。
导引完毕,他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摆开架势,开始站桩。
身形沉如山岳,气息悠长绵延,体内那如蟒蛇盘踞的气血劲力,在静默中悄然壮大、凝练。
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呼——!”
陆沉从深层次的睡眠中醒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噼啪”轻响,仿佛蛰伏的幼龙舒展筋骨。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陆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短短三日药浴,配合自身苦练,效果堪称脱胎换骨!
个头猛地蹿高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旧衣都已经短了不少,全都无法再套在身上。
更重要的是,筋骨之强韧,气血之雄浑,已稳稳踏入了入劲大成之境!
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按照烧身馆宋教头的说法,这叫‘力关一重天’!”
小陆沉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从他踏入烧身馆大门拜师学艺那天起,到今日功成。
“满打满算,竟然还不到半个月?”
这个念头一起,饶是他心志已比同龄人沉稳许多,此刻也忍不住心头雀跃。
那张尚显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嘿嘿……那我这修炼速度,在烧身馆里,怎么也算是个天才了吧?”
他暗自想着,像极了学堂里第一个背出整篇文章、眼巴巴等着先生夸奖的蒙童,心里美滋滋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却丝毫驱不散陆沉心头的火热。
沈爷那边的考验算是圆满过关,药浴的收获也远超预期,眼下,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烧身馆,让宋教头看看自己的进境,让好几日不见的宋教头,也来大大的惊讶一回!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雨师巷,汇入渐渐苏醒的安宁县街市。
长街之上,喧嚣渐起:
早点摊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白胖的包子馒头散发出诱人的麦香,摊主嘹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各色针头线脑、小孩玩意儿琳琅满目。
布庄的伙计正忙着卸下门板,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绸缎布匹。
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精挑细选,讨价还价声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几个顽童追逐打闹着从陆沉身边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气,此刻落入陆沉眼中,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格外明媚的光泽。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跳跃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温暖、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听起来也分外亲切。
就连空气中混杂的包子香、泥土气,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尽消,连日来的紧张、算计、苦熬仿佛都被这喧嚣而温暖的晨光涤荡一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希望感充盈心间。
实力带来的底气,让他看这熟悉的世界,都变得焕然一新,处处皆是明媚!
“烧身馆,走起!”
小陆沉搓了搓手,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脚步更快了几分,朝着烧身馆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他轻车熟路来到烧身馆那气派的大门前。
今日值守的,是那位高个的青年“李师兄”。
之前那个亲自带着自己前往后院,试图在黄天行面前混个脸熟的王师兄,已不见踪影。
“陆兄弟,又来了!”
李师兄见到陆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热情地打着招呼。
他虽只在门口值守,未能进入真正的核心后院习武,但对这位与宋教头关系匪浅、且已闯出名头的少年,也听闻不少。
先前就不曾对他有什么看不起,现如今随着时间推移,小陆沉的地位显然是已经超过他们武馆中的许多人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就算是要看不起人,也该轮到陆沉看不起他了才对。
“李师兄早。”
小陆沉拱手回礼,态度平和,并未因对方身份而有所轻视。
“我练武略有寸进,特来寻宋教头,请他老人家指点一二。”
他心中雪亮。
烧身馆门徒众多,熙熙攘攘挤在前庭练些粗浅把式的占了九成。
真正能踏过那道几十两银子门槛,进入后院得到真传的,已是少数。
而在这少数人中,能最终练出名堂、成就力关境界的武师,更是凤毛麟角。
武道一途,艰难险阻。
银子是敲门砖,苦功是铺路石,明师指点是指路明灯,而个人的根骨、悟性乃至那虚无缥缈的际遇运道,更是缺一不可!
光是踏入后院这道坎,就足以拦住九成的寒门子弟。
而即便进了后院,那每日不可或缺的药膳、药浴,又是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家倾家荡产的开销!
“真真是……贵不可言!”
小陆沉暗自咂舌。
“想培养出一位力关三重天的武师,怕不是得耗费几百两雪花银才有一点希望?”
这念头让他对沈爷那桶价值连城的药浴,更添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与李师兄寒暄几句,小陆沉径直穿过前庭。
他如今已是这里的熟面孔,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认识与否,都纷纷主动打招呼:
“陆兄弟!”
“有些日子没见了!”
“听闻陆兄弟做下好大事,孤身灭了恶虎溪的妖蟾,为咱安宁县除了一大害!佩服!实在佩服!”
“是啊,我等在后院打熬筋骨也有年头了,连只山狼都未必敢说稳赢,陆兄弟却已斩杀成气候的精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安宁县外城不大,陆沉在衙门前的风光和事迹,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面对这些或真心或客套的赞誉,陆沉只是从容地一一拱手回应,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
口中连称“侥幸”、“运气好”,丝毫看不出少年得志的骄狂之态。
这份沉稳让一些年长的弟子也不由暗自点头。
一些本身对小陆沉还不信服的人,见他这般,心中也更多出了一丝佩服。
若是让他们自己站在小陆沉的位置上,他们未必能做的如他一般。
步入后院,一股浓郁的药香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传来。
练武场中央,宋彪宋教头正在练功。
只见他并未演练复杂招式,只是面对着一块半寸厚的生铁板立桩站定,周身气血鼓荡,衣衫无风自动。
倏地,他并指如戟,快如闪电般向前一点!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牛油!
那坚硬厚实的生铁板上,竟被他一指洞穿!
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小孔。
紧接着,宋彪胸膛起伏,猛地张口一吐!
呼——!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笔直如箭,飞出丈许开外,才缓缓消散。
气息悠长,凝而不散!
就在他收功调息之际,目光扫过场边,正好看到走进来的陆沉。
宋彪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猛地一凝,上下打量了陆沉几眼,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你又突破了?!”
宋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他快步走到陆沉面前,大手如同铁钳般捏了捏陆沉的肩膀、手臂,感受着那衣服下虬结鼓胀、坚韧如钢丝缠绕的大筋。
以及那澎湃雄浑、远超同龄人的气血之力,眼中的惊愕渐渐化为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了然。
“好小子!这才几天?!”
宋彪松开手,忍不住重重拍了下陆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沉都晃了晃。
“这筋骨,这气血,简直是脱胎换骨!沈爷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深厚的家底!”
他感慨了一声。
显然明白陆沉这匪夷所思的进境,除了自身根骨,用在身上价值不菲的虎狼药浴才是关键。
先前就已经达到入劲大成的陆沉,如今这股劲力,赫然已经破开了入劲大成的关卡,去到了养血的层次了。
若非如此,他的身体也不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
震撼过后,宋彪眼中闪过一丝考较的光芒。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被刚才动静吸引过来的弟子,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正活动着手脚的精壮青年身上——正是原先后院里修行速度最快的黄天行。
这位黄师兄在陆沉来之前,可算的上是烧身馆的风云人物。
只是如今与陆沉比起来,就未免稍稍有些逊色了一二。
“黄天行,你过来!”宋彪扬声喊道。
黄天行闻声快步上前,抱拳道:“宋教头!”
宋彪指了指陆沉,又指了指黄天行:“你先前就已经突破到了入劲大成,正该是追求劲力反哺,壮本培元的养血境界。”
“如今你这陆师弟也差不多是这个境界,正好,你二人当众搭把手,让为师看看你们对劲力的掌控如何。”
“不过你莫要觉得陆沉年岁尚小就轻视了他,要不然你可得栽个大跟头。”
宋彪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深意。
搭把手?
周围的弟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在武行里,“搭手”是门学问。
它不同于生死相搏,只通过劲力的吞吐、变化、听劲、化劲来试探对方深浅,较量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感知和运用。
讲究的是点到即止,却又暗藏机锋,最能检验一个武者的根基和火候。
行家一搭手,便知有没有。
黄天行闻言,看向陆沉,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知道陆沉,也知道这小子刚来烧身馆没多久,之前还是个采药郎。
就算走了狗屎运,得了沈爷的厚赐,侥幸突破到“力关一重天”,又用不知道什么手段斩杀了三足蟾,那也必定是根基虚浮,劲力松散。
如何能与他这般在后院苦熬许久、稳扎稳打突破的人相比?
“是,教头!”
黄天行压下心中那点优越感,对着陆沉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前辈指点后辈的意味:“陆师弟,请了。咱们就按规矩,搭个手,试试劲?”
他摆开架势,一手前伸,掌心向内,示意陆沉搭手。
心中却已盘算好,待会儿稍微用点力,让这位天才师弟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入劲大成”!
第34章 震惊四座,巡山小队
“陆师弟,得罪了!”
黄天行口中虽说着客气话,眼神却锐利起来。
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率先发动。
右臂筋肉贲张,五指捏成虎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抓陆沉左肩肩井穴。
这一爪看似试探,实则蕴含了伏虎拳‘撕风裂云’的狠辣后劲。
若抓实了,足以废掉寻常武夫一条臂膀!
面对这迅捷狠辣的一爪,陆沉却不闪不避。
他双目精光一闪,左脚微微后撤半步,拧腰沉胯,体内那奔腾如江河的气血瞬间凝聚于右臂,同样一记毫无花巧的直拳轰出。
拳锋破空,竟带起沉闷的呜咽声!
砰!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如同重锤击打皮革的闷响!
黄天行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对方拳头上狂涌而来,如同山洪暴发!
他五指剧震,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脚下更是“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
“怎么可能?!”
黄天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苦修伏虎桩许久,如今更是入劲大成,自认劲力在后院弟子中已是佼佼者。
可刚才那一记硬碰硬,陆沉拳头上传来的力量竟如此凝实、如此厚重。
仿佛自己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堵浇筑了铁水的铜墙!
这绝不是力关一重天,入劲大成该有的力量!
“好!”
“硬碰硬?陆师弟好胆魄!”
“黄师兄竟被震退了?”
围观的弟子们顿时发出一片低呼,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陆沉被轻易压制,没想到第一招就如此出人意料。
黄天行脸上火辣辣的,轻视之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被后辈压制的羞恼。
“好劲力!”他低喝一声,眼神彻底认真起来,“再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双臂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钢鞭,猛地展开。
两条手臂如同活过来的巨蟒,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风雷之声,分袭陆沉左右太阳穴。
拳风激荡,带出呼呼的异响。
这一招,已然动了真格,蕴含着断石分金的力道!
“黄师兄动真格了!”
“双龙出海!这可是黄师兄的拿手绝技!”
“陆师弟怕是危险了!”
面对这左右夹击、封死闪避空间的凶猛杀招,陆沉却显得异常冷静。
就在那裹挟风雷的双拳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脚下猛地一拧一滑!
唰!
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贴着地面诡异地侧移了半尺。
动作流畅得如同水银泻地,毫无烟火气,正是宋彪亲传的游蛇步!
黄天行志在必得的双拳顿时落空。
恐怖的劲力打在空处,发出“呜”的一声爆鸣,震得空气都微微波动。
他招式用老,中门大开。
机会!
小陆沉眼中精光暴涨。
他拧身转腰,借着游蛇步滑开的冲势,右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钢鞭,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自下而上,狠狠扫向黄天行的腰腹空档!
这一腿,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腿风所及,地上的尘土都被卷起一道扇形!
黄天行瞳孔骤缩!
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格挡或闪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一腿扫来,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的腿锋即将触及黄天行腰腹的瞬间,陆沉眼神一凝,腰部猛地一收,脚尖向上微妙一勾!
呼!
凌厉的腿风贴着黄天行的衣袍扫过,最终只是那坚韧的布鞋鞋尖,在他腰侧的软麻穴上轻轻一点!
蹬蹬蹬!
黄天行只觉得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捂着被点中的腰侧,那里虽然只有些微酸麻,但刚才那电光火石间感受到的恐怖力量,让他心有余悸。
他毫不怀疑,如果陆沉那一腿没有收力,而是结结实实扫中他的腰腹。
俗话说的好,“十腿九凶”!
以陆沉那恐怖的力道,足以将他脾脏震裂,当场吐血身亡!
整个后院,见到这一幕之后,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黄天行。
又看看场中收腿而立、气息平稳的陆沉。
仅仅两招试探,一招杀招被闪避,再一招反击就彻底分出了胜负。
而且明显是陆沉手下留情了!
宋彪负手而立,眼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赞许和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一个游蛇步,好一手收发由心。黄天行,你输得不冤。陆沉他已非初入‘力关一重天’。”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气血搬运,隐有虎豹雷音,筋骨发力,劲力凝练如汞,这是踏入了‘养血’之境,力关第二重天的征兆!虽然只是初入此境,火候尚浅,但境界之差,已非单纯招式所能弥补!”
宋彪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弟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力关二重天?!养血之境?!
这才多久?!
不到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刚入门的采药郎啊!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敬畏和一丝丝的仰望。
陆沉站在原地,微微平复了一下气息。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奔腾的气血确实比之前更加雄浑凝练,仿佛蛰伏着某种更强大的力量。
面对众人的目光,他并未倨傲,只是对着才刚从地上站起身来的黄天行抱拳道:“黄师兄,承让了。小弟侥幸突破,劲力掌控还粗糙得很,方才多有冒犯。”
黄天行看着陆沉那真诚的眼神,再回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怖,心中那点羞恼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苦涩和后怕。
他苦笑着抱拳回礼:“陆师弟天纵奇才,佩服!佩服!是师兄我有眼无珠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宋彪目光如炬,将陆沉的动作尽收眼底。
陆沉这小子不仅气血劲力的进境一日千里,拳脚功夫竟也未落下。
一招一式间劲力沉凝,筋骨齐鸣,显然下了苦功。
“陆沉,你过来。”宋彪开口。
不得不说,陆沉的进步确实极大,但对敌的经验以及招数的施展还欠缺了几分火候。
宋彪原先觉得这些内容倒是可以不用着急去传授。
如今看来,现在就已经到了传授的时候了。
陆沉此时验证完自身所学,气息稍平,便又紧随宋教头身侧,凝神听他拆解拳理,指点招式中的细微破绽。
宋教头言简意赅,字字珠玑,陆沉则如饥似渴,将那些不足处一一刻入心中。
直到日影西斜,才辞别了黄征,离开烧身馆。
出了馆门,暮色四合,街巷间行人渐稀。
快走到雨师巷的时候,陆沉正待归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板桥乡的背尸人黄征,倚在街角的老槐树下,一身粗布短褂沾着洗不净的尘泥,眼神却亮得很。
“陆哥儿,巧了!”
黄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由分说便上前拽住陆沉胳膊。
“走走走,今日撞见便是缘法,老哥请你吃酒去!前街那家的酱驴肉,可是咱这地界一绝!”
陆沉推辞不得,也是有一段时日没有跟自己这个饭搭子吃饭,便顺从的被带进了一家略显油腻喧嚣的小酒馆。
几碟卤味,一壶浊酒,两人对坐。
黄征谈兴正浓,唾沫横飞地说着些乡野奇闻、山里遇上的怪事。
陆沉也放松下来,听着这位老江湖的絮叨。
酒过三巡,碟中肉食已空了大半。
黄征脸上的笑意却骤然收敛。
他放下手中半空的酒杯,眼珠盯着陆沉,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哥儿,你如今风头正劲,有桩事,老哥得提点你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喧闹的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道:“龙脊岭那地界,盘踞着不少跟山郎。”
“这些家伙,个个都是刀头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角色,手上是真有几分硬功夫、邪门手段的。”
“他们最喜欢抱成团,拉起那劳什子的巡山队。”
黄征的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为啥?图的就是人多势众,好去博那深山老林里的大货!不是百年老参、就是奇珍异兽!”
他盯着陆沉的眼睛,声音更沉,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你如今在安宁县弄出这么大动静,名声在外。”
“那些闻着腥味的豺狼,必定会找上门来,想拉你入伙!”
“陆哥儿,你听老哥一句,切莫被花言巧语迷了眼!那帮人……”
黄征脸上露出一抹讥讽冷笑,语气森然:“是真正磨牙吮血的豺狼!”
“十之八九都是凶残狡诈,翻脸无情,沾上了,甩不脱,信他们,骨头渣子都给你嚼碎咽了!”
“可得小心些才是!”
第35章 恶意,平账
黄征一番话说罢之后,小陆沉默然不语,只将这位老江湖的提点,一丝不漏地刻印在心版上。
不过这样凝重的气氛倒是没持续多久。
黄征咧嘴道:“反正这些家伙你往后注意些便是了,以你现在的名声,他们想要动你,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来,喝酒!”
酒碗空了又续。
黄征借着几分酒意,掰着指头,将那龙脊岭上几支赫赫有名的巡山队一一数来:
“说起那些巡山队,首推那‘霸刀’董霸!”
黄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手底下养着七八名专使快刀的狠辣角色,个个都是刀头舔血、心黑手辣的硬茬子!”
“传言董霸本人更是凶悍绝伦,一把鬼头刀下,不知斩过多少不服管的性命。”
“排第二把交椅的,是‘鬼手’薛超。”
他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鄙夷:“此人路子野,跟回春堂那些个坐地起价、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勾连甚深。他做事可是一点都不讲究,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阴损着呢!”
“余下还有几支。”
黄征顿了顿:“多是些乡民宗族抱团取暖,同姓同宗的血亲拧成一股绳,才敢进那吃人的山岭。”
“靠的是人多势众,族规森严,倒也算一条路子。”
“这些人虽然说起来不如霸刀和鬼手来的威风,但若是真遇上了,跟他们起了冲突,反而可能对你威胁更大。”
陆沉默默听着,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他深知入山寻宝,绝非表面那般风光。
回想自己前几次看似顺遂,实则是仗着那玄妙莫测的山海小印庇护,加之侥幸开了天眼,方能窥得几分先机。
然而,越是觊觎那品相超凡、灵气逼人的稀世山货,所要踏足之地便越是凶险莫测,九死一生。
每一寸沾着宝气的泥土,怕是都浸透了前人的血。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陆沉又与黄征闲话几句乡野近况,便起身告辞。
夜色如墨,他踩着青石板路,独自返回雨师巷那间清寒的居所。
回到屋内,摒弃杂念。
陆沉盘膝而坐,运转导引之法,功行完毕之后,他起身,沉腰坐胯,摆开伏虎桩的架势。
心意沉入丹田,引动那日渐雄浑的气血,如地火岩浆般在四肢百骸间奔涌鼓荡。
筋骨皮膜在这股沛然热力的冲刷下,发出细微却坚韧的嗡鸣,仿佛百炼精钢在炉火中反复锻打,愈发强韧。
桩功站罢,周身热气腾腾,汗气氤氲。
那股源自自身力量的暖流,如同无形的壁垒,终于将白日里被黄征话语勾起的几分忐忑,悄然抚平、稳住。
未来如何,暂且不明,但此刻,至少这方寸之地,陆沉已然安定,筋骨为城,实力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
……
云雨楼。
雕梁画栋,红烛高悬,丝竹靡靡之音裹挟着脂粉甜香,自重重锦帘后渗出。
这里是安宁县与银钩赌档并称的两大销金窟。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俗语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茶马道背倚连绵险峻的龙脊岭,面朝奔流不息的宝蛟江,南来北往的商队、三教九流的江湖客,滋养着此地的繁华。
无论是刀口舔血的刀客、押镖走险的镖师,还是钻林入莽的猎户、攀崖采药的药郎。
干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赚来的血汗钱,多半捂不热乎。
十成里有九成,最终都流进了银钩赌档那深不见底的骰盅里,妄图凭那虚无缥缈的手气博个泼天富贵。
或是砸在云雨楼那温香软玉的销魂窟中,只为换得片刻沉沦,在姑娘们雪白肚皮上求得那蚀骨一哆嗦。
此刻,回春堂的管事贾仁,却无心风月。
他阴沉着脸,独自坐在顶楼一间上等雅间内,窗棂隔开了楼下喧闹的客人。
桌上珍馐美酒纹丝未动,只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他在等人。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大步踏入。
此人正是“鬼手”薛超。
他环顾屋内,见只有贾仁一人枯坐,连个斟酒的姑娘也无。
粗犷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大喇喇地在对首坐下,自顾自抄起酒壶,咕咚灌了一大口。
“啧……”
薛超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斜睨着贾仁。
“贾管事,今夜兴致不高啊?”
“是哪路不开眼的家伙,触了您的霉头?”
贾仁眼皮都未抬,面沉似水,声音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东家那边,半年一查账的日子,快到了。”
薛超捏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
他腮帮子鼓起,眼神也随之锐利了几分。
他与贾仁沾亲带故,仗着自家妹子是贾仁养在外头的一房外宅。
此后便串通一气,从回春堂的账目里中饱私囊。
东家查账,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平日还能借口为东家搜罗珍稀毒物入药,挪东墙补西墙,勉强把账抹平。
可这次……
“真是他娘的晦气!”
贾仁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阵子邪了门,派出去的采药人,连着折进去好几拨!硬是没弄到几样够成色的毒物!”
他眼中寒光一闪,冰冷刺骨。
薛超嚼花生的动作顿了顿,看出贾仁是真急了。
自己当下也收敛了那随性的模样。
他们这条船,一旦账目窟窿补不上,轻则受重罚,重则……全家老小都得填进去!
“贾管事,现在咱急也没用。”
薛超放下花生,粗声道:“这鬼日头毒得很,那些带毒的玩意儿都缩在深山老林的阴沟缝里,确实难寻。”
“本来我盯上了恶虎溪那只成了精的三足蟾,都召集了手下的兄弟,磨好了刀子准备进山去掏它的老窝了……”
说起三足蟾,贾仁的目光顿时又阴冷了几分。
“别提那小崽子了!”
贾仁猛地打断,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刚从他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一个不识抬举的狗东西!”
薛超闻言,凶恶的脸上非但没恼,反而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在喉咙处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要不,我让二瓶带人,暗地里盯他几天?找个他落单上山的好时机,悄没声地做了,一了百了!”
贾仁却烦躁地一摆手,断然否决:“不可!他是沈长鹤罩着的人!”
顿了顿之后才更烦躁道。
“而且近来他风头太劲,在衙门那边也挂了号!”
“动他?那是自找麻烦,节外生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盯着薛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弄到够分量的毒物!给东家上供!否则……”
贾仁的声音压得更低,寒意森森:“咱俩脚下这条船,迟早得翻进宝蛟江喂王八!”
出乎贾仁意料,薛超非但没慌,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脸上浮现出一种胸有成竹却又极其诡异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
“放心吧,贾管事。”
薛超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我薛超办事,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这事儿,我早打听过了,如今已经有些眉目了。”
“只等着时机一到!嘿嘿!”
第36章 养血,大货
接连几日,陆沉的身影都未出现在龙脊岭的莽莽山林之中。
他心知肚明。
前番数次入山,不仅满载而归,更在烧身馆崭露头角,风头太盛,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与其冒险引人觊觎,不如暂避锋芒。
所幸手头还攥着几十两银子的积蓄,足够支撑一段时日。
小陆沉索性沉下心来,将这段难得的平静时光,尽数投入到沉淀与积蓄之中。
每日清晨,他必准时踏进沈爷那间弥漫着浓郁药草气息的铺子。
在沈爷的指点下,开始系统地辨认药草。
从根茎叶脉的细微差别,到药性的寒热温凉,陆沉学得如饥似渴。
铺子里的那些泛黄的药书,也成了他新的目标。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些承载着前人智慧的纸页。
不仅识记着拗口的药名和繁复的配伍,更借着这个机会,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识文认字。
爷爷当年虽教过他一些基础,但家中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杂书早已烂熟于心。
再多看也看不出花来,平时也没有这种系统学习的机会。
如今得遇沈爷,沈爷愿意栽培,小陆沉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日,心神完全沉浸在药香与这些文字之中,外界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
他这般努力上进的模样,自然是被沈爷和他身边那汉子看在眼里。
看着陆沉雷打不动、全神贯注的侧影,汉子忍不住咂舌,对沈爷低声嘀咕:“沈爷,六子的心志也太坚了吧?看个书,竟能看的如此专注!”
沈爷捋着稀疏的胡须,目光落在陆沉专注的眉眼上。
枯井般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微澜,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意:“你可知玉不琢不成器?六子这就是一块璞玉在自我雕琢。”
“真正的天赋,不是坐等花开,而是抓住每一点时间去磨砺自身,把老天爷赏的饭,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筋骨血肉,这才叫……不浪费。”
午后,小陆沉的身影便出现在烧身馆那熟悉的演武场里。
他不再满足于基础的掌握,而是开始精研“伏虎桩”与“游蛇步”的更深层奥妙。
站桩时,心意沉凝如古井,气血搬运如熔岩。
力求将每一寸筋骨皮膜都锤炼得更加坚韧。
步法腾挪间,身似灵蛇出洞,力求在方寸之地将闪转腾挪的灵巧发挥到极致。
自从他堂堂正正击败了黄师兄后,后院众人看他的眼神便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对实力的认可与敬服。
甚至,开始有门人主动前来讨教。
小陆沉对此来者不拒。
虽说是他来传授旁人功夫。
但爷爷曾经说过,温故知新,传授给别人功夫的过程,就是自己在尽力将这门功夫揉碎了消化的过程。
很多自己下意识忽略过去的细节,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一浮现。
于是乎,他与那些门人弟子们拳脚相交时的认真,指点时的坦诚,都让更多的人对他心悦诚服。
他不再是靠着宋教头面子才被接纳的关系户。
身上所剩下的,便全都是凭自己一双拳头打出来的名头。
“陆师兄。”一个年轻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桩功,站久了总觉得腰胯发虚,劲力传到腿上就散了,您给瞅瞅?”
陆沉让他重新站好,目光如炬,扫过他全身细微的肌肉颤动和重心变化。
片刻后,伸手在他腰侧一处穴位轻轻一按,又在他膝盖外侧一点:“这里,松垮了,力没锁住,这里,绷得太死,气血不通。”
“桩是活的,不是死的木头,腰胯如磨盘,要沉、要转、要稳,膝盖如簧,要蓄、要弹、要活,你再试试。”
年轻弟子依言调整,只觉一股热流瞬间从腰胯贯通至脚底,桩势陡然沉稳数倍,惊喜道:“嘿!神了!多谢陆师兄!”
这般事情自然不是个例。
陆沉自己全然不当回事,自顾自的修炼自身的功法。
却不知,他的名声早就已经在别的门人弟子口中传了开来。
“陆师兄习武才这短短时间,就能走到这种境界,反过来指点的更是精准到了极点,这恐怕就是真正的天才了吧?”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幽幽叹了口气,接道:“天才?怪物?妖孽?反正……不是凡人。宋教头这回,怕是真捡到宝了。”
众人深以为然,看向陆沉背影的目光,敬畏中更添了几分惊叹。
“如今在这烧身馆中的名头,倒也算是我一拳一脚自个儿打出来的?”
陆沉功行完毕之后,擦着额角的汗水,心中暗忖。
过去在烧身馆,别人客气,多半是看在宋教头的面子上。
如今这份客气中掺杂的尊重,却是实打实冲着他陆沉本身的本事来的。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热,更添了几分笃定。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他默默咀嚼着这句颠扑不破的道理。
“沈爷的照拂,宋教头的提点,终究是外力,是一时。唯有自身筋骨如铁,气血如龙,武艺精进,眼力通明,才是立身安命的根本!唯有自强不息,方能心安!”
练功完毕,他毫不犹豫的在烧身馆里花了银子,买来一盅鸡汤,又买了一副药膳回来。
大口吃完,直吃的浑身冒汗。
刚刚练功积累下来的疲惫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流随之升腾而起,如同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迅速弥漫四肢百骸,驱散着筋骨深处的疲惫。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身体暖洋洋的。
眼见陆沉将最后一口药膳咽下,腹中暖流氤氲,滋养着四肢百骸。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宋彪宋教头,这才缓缓开口:
“小子,感觉如何?”
“浑身暖烘烘,筋骨舒展,气血如沸?”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皮膜,看到陆沉体内奔涌的气血,。
“这就是你的功夫开始跨过入劲,到了养血的阶段了!”
“不断地进补、导引、锤炼,如同给炉中添薪鼓风,就是要将你这身气血,养得越来越旺盛,越来越厚实,如同大江大河,奔腾不息,沛然莫御!”
陆沉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恭敬道:“多谢教头指点,确是如此。只是这养血之境,是否也有深浅之分?”
宋彪赞许地点点头:“问得好!养血,乃是力关第二重的根基,岂是简单的吃饱喝足?其中自有境界层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初境为血气方刚,就如你此刻,气血被劲力催发,如地底熔岩奔突,鼓荡不休,力量增长迅猛,筋骨皮膜明显强韧。”
“但此境气血虽旺,却如野马奔腾,稍显驳杂难控,需时时导引约束,方能化为己用。”
“中境为气血狼烟。”
宋彪眼中精光一闪:“此境气血精纯凝练,运转圆融如意,心意所至,气血随之!举手投足间,劲力含而不露,收发由心。”
“周身气血蒸腾,精力弥漫,久战不疲,便是在寒冬腊月,单衣亦可御寒!”
“第三重境界为汞血银髓。”
“此乃养血大成之境,气血凝练如汞,沉凝厚重,运转间无声无息,却蕴含沛然巨力。骨髓如银,莹莹生辉,生机磅礴,自愈之力远超常人。”
“修炼到了这里,就可以开始准备进一步提升自身,为进入到力关第三重,内壮去做准备了。”
宋彪看着陆沉,语重心长:“你小子天分很强,但如今也不过是刚刚推开这养血的大门,踏入了血气方刚的初境,路还长着呢。”
“不知道多少人终其一生卡在这个境界。”
“趁着你现如今气血正旺,需得勇猛精进,不可懈怠!更要寻那气血大补之物,方能在短时间内更进一步!否则,空耗光阴,便如那温吞水煮青蛙,白白浪费了这身筋骨!”
小陆沉闻言,心中也多了几分紧迫的感觉。
他知道,宋彪说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想要提升气血,就得要有足够的资源。
药膳,药浴,这些原本有的,根本就不能中断。
而这一项项,耗费的都是大量的银钱。
进山采药的念头,如同被点燃的火苗,再次在他心中炽烈起来。
歇了数日,安宁县中先前有关三足蟾的风波已经渐渐落下。
这日天气晴好,陆沉难得起了兴致,信步出门,朝着县城最热闹的坊市走去,看看能否淘换点用得上的小物件。
坊市人声鼎沸,各色摊贩叫卖不绝。
小陆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卖山货皮毛的摊子,忽听得前方街道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和避让。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溜儿人马,足有十数骑,正以不容置疑的蛮横姿态,分开熙攘人流,朝着城外龙脊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铁塔,端坐马上,顾盼间凶光四射,正是那龙脊岭上凶名赫赫、稳坐头把交椅的巡山队魁首——“金刀”董霸!
队伍中皆是精悍汉子,个个背负长刀,杀气腾腾。
几匹健壮的驮马紧随其后,马背上驮着沉重的精钢锁链、特制的捕网、粗大的绳索,甚至还有几口蒙着黑布的怪异东西。
装备之精良,阵仗之浩大,看的小陆沉都咋舌不已。
等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旁边便有好事者问了起来。
“好大的阵仗,董爷这是要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瞧这架势,应该是要进山搏大货啊!”
搏大货吗……
小陆沉远远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心中若有所思。
第37章 养身,买药
“进山搏大货!”
这五个字,如同滚烫的火星子,燎得周围一众采药人、猎户,乃至胆大的闲汉们心头火苗乱窜,灼热难耐!
谁不想搏这一遭?谁不盼着富贵险中求?
安宁县茶楼酒肆里,流传着太多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
采药郎失足坠崖,侥幸不死,竟在绝壁石缝里采得一株千年份的珍稀宝药,换回的雪花纹银,几辈子也花不完。
猎户雪夜救下受伤的灵禽异兽,异兽报恩,福泽子孙三代衣食无忧。
这些真假难辨却令人血脉贲张的传说,如同最烈的烧刀子,浇灌着每一个在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人心底的野望!
“听说了吗?董霸这回可是得了板上钉钉的线报!”
一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采药人,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目标是一窝过山峰!”
“我的个亲娘祖奶奶!”旁边一个年轻猎户惊讶出声,“过山峰?那玩意儿毒得能蚀骨融金!一窝少说也得有十几条,那能碰?不要命了?”
“嘿!富贵险中求啊小子!”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搓着手,眼中尽是贪婪。
“只因为那玩意太值钱了!”
“回春堂在外面放话,一条过山峰,只要蛇皮完整、毒牙不缺,六十两雪花纹银现结!”
“你算算,一窝十几条,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够你吃上一辈子,顿顿有肉,夜夜有酒!”
摊贩走卒们三三两两凑作一堆,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仿佛那几百两银子唾手可得。空气里弥漫着兴奋、恐惧与赤裸裸的贪婪。
小陆沉站在不远处,默默听着这些议论。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撇,轻轻摇了摇头。
龙脊岭的险恶,他比这些只知艳羡的人更清楚。
那过山峰,本就是岭中出了名的凶戾毒物,更有筑巢群居的习性。
一旦成了气候,那便是一条磨盘粗细、七八丈长的巨物!
周身鳞甲像是铁铸,泛着铁青的冷光。
等闲刀剑砍上去只能崩出火星子!
其凶残狡诈,喷吐的毒雾能腐石蚀铁,远比那三足蟾难缠的多。
去招惹这些东西,无异于闯进阎罗殿里拔判官的胡子!
“招惹不起。”
陆沉心中默念,将那份因巨额悬赏而起的些微波澜彻底压下。
金刀董霸的巡山队能在龙脊岭闯下赫赫凶名,稳坐头把交椅,靠的绝非虚张声势。
那句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对方敢如此大张旗鼓,摆出精钢锁链、特制捕网的阵仗,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龙脊岭上,寻常的采药人,乃至有些本事在身的“跟山郎”,寻那大货时,哪个不是屏息凝神、蹑足潜踪?
生怕走漏一丝风声,引来豺狼环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倒霉事儿。
在这片山林里,简直如同那岭间的晨雾,每天都在上演,从未断绝。
为了一株宝药、一点奇珍,兄弟反目、伙伴捅刀,最终曝尸荒野,成为野兽口中餐的故事,听得小陆沉耳朵都起了茧子。
这,才是龙脊岭血淋淋的真相。
董霸的威风,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
他的猎物,没人敢去涉足。
这便是稳坐头把交椅的底气!
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实力!
陆沉收回望向龙脊岭深处的目光。
他转身,融入了熙攘的坊市人流,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大货”的喧嚣,从未入耳。
心中那点被宋教头点燃的进山之念,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谨慎。
他需要大货,但绝不是去填董霸那口沸腾的油锅。
……
“买些养气血的药材,回去熬汤、泡水。”
小陆沉将先前心中涌起的杂念彻底收敛。
正如董霸表现出来的那样,唯有实力,才是根基。
他现在就正处在这实力的快速上升期,自然是不肯有半点落后。
先前都只是在烧身馆里买那些药汤药膳,今天反正出来了,便干脆在外面顺道看看。
带着这般念头,他踏入了一家挂着济生堂招牌的药铺。
铺子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草味儿。
他四下扫了一眼,便直接询问柜台后打着哈欠的伙计:“可有品质尚可的山药和甘草?”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几十两银子沉甸甸,比起普通人算富庶,但真买起药来,却也有限。
像“党参”、“熟地黄”、“何首乌”这类名贵大补之物,动辄十几两甚至几百两的天价,绝非他目前所能奢望。
沈爷教导过:“身子是鼎炉,靠的是细水长流地温养、滋补,莫求一步登天。”
“越是药性霸烈的大补之物,越需筋骨强横、气血雄浑的底子去承受,否则,虚不受补,反伤根基,如同烈火烹油,鼎裂炉毁!”
因此,小陆沉选择了更为稳妥平和的“山药”与“甘草”。
山药药食同源,能补脾养胃、生津益肺、补肾涩精,性质温润,正适合他现阶段调养气血、固本培元。
甘草则能益气补中、清热解毒,尤其在这酷暑难耐的时节,是极好的养身消暑之物。
伙计懒洋洋地指了角落几个麻袋:“喏,都在那儿了,自己挑吧。”
陆沉上前,蹲下身仔细翻拣。
他跟着沈爷学了这几日,辨认药材的眼力已非昔日可比。
袋中的山药干瘪瘦小,断面灰黄,甘草则多是些细碎枝杈,品相粗劣。
他拿起一块品相稍好的山药掂量,微微皱眉:“店家,没有二十年以上的老山药么?或者同等年份的甘草也行。”
那伙计本就犯困,正是不耐烦的时候。
见陆沉人小,挑挑拣拣还嫌货差。
二十年以上的药材,那是普通人买的起的吗?
自己就算给他找了,他能拿的出银子来?
莫不是又遇到个平白过来拿他寻开心的混账?
伙计一念至此,登时拉下脸来,作势要赶人:“去去去!老山药和甘草什么价你不知道?这些药药力也够,你倒是穷讲究个什么?”
“爱要不要,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这才刚说完,里间布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走出,对着伙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
“混账东西,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这是咱安宁县除了三足蟾祸害的小英雄,陆沉陆哥儿,前阵子替街坊邻里挡灾的义举,你这不长耳朵的蠢货没听过?竟敢如此怠慢,滚去后面劈柴去!”
这东家显然认得陆沉,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亲自搬来凳子,又招呼人:“愣着干什么?快给陆哥儿上茶,把我的雨前龙井拿出来!”
陆沉心中微动。
这便是名声带来的好处了。
但凡听说过他事迹的,无论真心假意,总愿意给几分面子。
连这素未谋面的药铺东家也不例外。
他有些新奇地接过伙计慌忙奉上的青瓷茶盏。
温热的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扑鼻,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店铺里喝上迎客的茶水。
“多谢东家。”
小陆沉道了声谢,轻啜一口,茶香沁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货架,斟酌着开口:“东家,我想问问,贵店,可有品质更好些的山药和甘草?方才那些,药性怕是弱了些。”
东家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搓着手,显得有些为难。
陆沉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少年人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好奇。
仿佛闲聊般问道:“东家您这济生堂,门面宽敞,地段也好,想必生意兴隆。”
“只是小子有些不解,为何不多进些成色上佳的好药摆出来?也方便似小子这般有需要的人采买不是?”
他语气诚恳,全无指责之意,倒像是真心请教。
那东家闻言,脸上的笑容彻底化作了苦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唉,陆哥儿,你是有所不知啊!”
他叹了口气:“开药铺这行当,看着是打开门做生意,自由买卖。可实际上,哪能是我想收什么药,就能收什么药?我想卖什么药,就能卖什么药?”
陆沉微微一怔,眼中露出真切的惊讶:“哦?这是为何?买卖进出,难道不是东家您自个儿做主么?”
这与他想象的生意之道,似乎大相径庭。
东家脸上苦涩更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规矩,都是规矩啊!”
“安宁县这地界,药材行当的规矩,早就定死了。”
第38章 行当龙头,一手遮天
“唉!陆小哥儿有所不知。”
药铺东家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滴下来。
他警惕地左右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安宁县地面上做药材买卖,甭管你铺面开得多大,都得乖乖照着‘行规’来,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
“行规?”陆沉眉头微蹙,心中顿觉新奇。
他做采药人穿山越岭也有几年光景,与各路药贩子打过交道,却从未听闻过什么能约束整个行业的行规。
“小哥儿你细想。”东家见陆沉面露疑惑,便掰着指头解释道,“龙脊岭那是什么地方?每天进山的人数众多,采出来的好药材,一车车、一船船地往外运!”
“药贩子们收上来,我们这些铺子再负责洗净、晒干、炮制,最后转手卖到州府甚至更远的大城去。”
“这前前后后,养活了多少张嘴?采药的、贩运的、开铺的、跑腿的……这是一座流淌着金银的金山银海啊!”
小陆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安宁县虽地处边陲,但仅凭龙脊岭这座天然宝库产出的药材,其价值就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心跳,说是“金山银山”毫不为过。
“这么大一块聚宝盆,你说,能没人盯上吗?”
东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深深的无奈。
“茶马道上头那些手眼通天的贵人们,好些年前就嗅着味儿来了,他们纠集起来,组建了庞大的商队,创下了响当当的字号‘宏茂行’!”
“宏茂行?”小陆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对!就是宏茂行!”东家语气加重,“人家那是真正的财神爷下凡,银子多得能填平宝蛟江!”
“他们一进场,就直接广撒银钱,开出比市价高出两三成的天价收购药材!那些采药的、跑山的贩子、甚至凶悍的巡山队,谁不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是趋之若鹜,争着抢着把最好的山货往宏茂行送!”
“我们这些本地的小药铺、小商号,拿什么跟人家拼?拼价格?拼不过!拼货源?抢不到!熬了不到两年,要么乖乖签了卖身契,归附宏茂行旗下,做个看人脸色的‘分号’,要么……就只能关门大吉,卷铺盖滚蛋!”
这位东家看着年岁不算大,像是子承父业,言语间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和对现实的愤懑,将宏茂行如何鲸吞蚕食的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陆沉心头一震,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好厉害的手段!这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么?”
“先以重利相诱,釜底抽薪,把持住整个安宁县的药材源头和销路,让对手无米下炊,无路可走。待对手奄奄一息,再赶尽杀绝,最终只剩下自己一家独大,只手遮天!”
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生僻的词语——商战!
原来不见刀光剑影的买卖行当,其凶险酷烈,丝毫不逊于龙脊岭的搏杀!
“宏茂行彻底坐大,成了咱们安宁县药材行当说一不二的龙头老大、土皇帝之后。”
东家苦笑着,眼中满是无力感:“这所谓的行规,自然就是他们金口玉言定下的天条了。”
“像我这间小小的济生堂,当年骨头硬,没肯签那卖身契,所以现在,就只能收到些人家宏茂行指缝里漏下来的、年份差、品相劣的下脚料,也只能卖这些玩意儿!”
“稍微有点成色的好药?门儿都没有!敢收敢卖?第二天铺子就能让人砸了,我这把骨头也得扔进宝蛟江喂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茶水似乎也变得苦涩无比。
“陆哥儿。”
东家放下茶杯,看着陆沉,带着几分真诚的劝告。
“你是个有本事的,若真想寻些成色好的药材养身,还是去回春堂看看吧。他们杨东家,可是宏茂行大老爷跟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整个安宁县,也就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买卖那些上等的好药了。”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起身,郑重地向这位道破行业黑幕的东家拱手致谢:“多谢东家解惑,小子受教了!”
他又喝了几口已微凉的雨前龙井,只觉得滋味复杂难言,随后便告辞离开了济生堂。
走在熙攘的街上,陆沉心中念头翻腾,之前许多疑惑瞬间贯通:
“难怪回春堂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跋扈嚣张,强买强卖,坐地起价,连衙门似乎都睁只眼闭只眼。”
“原来他们背后,杵着宏茂行这棵根深蒂固、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这安宁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浑得多!
“行当龙头……”
陆沉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其背后蕴含的权势、财富与无形的规则枷锁。
沉甸甸的分量,竟丝毫不亚于龙脊岭那巍峨险峻的山峰!
他依照那东家所言,又接连走了几家药铺。
果不其然,所见药材大多年份浅薄、品相粗劣,与济生堂的情形如出一辙。
最后,他脚步停在了回春堂那气派堂皇的门脸前。
甫一踏入,药香顿时就浓郁了不少。
这里的药材成色,瞬间便拔高了数个档次!
粗壮如小儿臂膀的山药切片,纹理清晰,透着玉质般的温润。
甘草根茎饱满,皮色金黄油亮,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上品。
年份,至少都在二十年以上!
陆沉按捺下心头对回春堂的恶感,无奈的仔细挑选了一些。
伙计过称之后,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报出的价格让陆沉眼皮一跳,这里的溢价,真是高的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
山药、甘草这等本应是十几文钱论斤称的寻常药材,即便超过二十年,最多也只百钱左右的价格。
在这里,仅仅因为年份稍足,竟敢卖出三五百文钱的天价!
这已不是买卖,简直是明晃晃的抢劫!
“当真是做黑心的买卖。”
陆沉心中冷笑:“仗着有宏茂行撑腰,便如此明目张胆地坐地起价,鱼肉乡里!”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忿,也不欲在此刻生事,只得沉着脸,伸手去解腰间那本就不甚丰盈的钱袋。
就在这时,回春堂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之气堵在门口,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鬼手”薛超!
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劲装紧绷在身上,勾勒出虬结鼓胀的肌肉轮廓。
龙行虎步间,地面青砖仿佛都随之轻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异于常人骨节粗大凸起的大手。
此刻正戴着一副精铁打造的乌黑手套。
那手套指尖处打磨得异常锋利,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看起来锋锐异常。
真要是被这手套抓在身上,怕是普通人的肉体,都要被他一把撕烂!
这便是他鬼手之名的由来,也是他赖以成名的凶器!
薛超那张满是横肉、疤痕交错的脸上挤出一个莫测的笑容,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大步走了进来:“哟!这不是咱们安宁县新晋的跟山郎,陆沉陆小哥儿吗,今天也来照顾回春堂的生意?”
他瞥了一眼陆沉挑好的药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前途无量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哥哥我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龙脊岭的大货,任你挑拣!比你自己单打独斗强百倍!”
陆沉心头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薛超看起来热情,实则总让小陆沉感觉有些阴森。
他抱拳不卑不亢地回道:“薛爷抬爱了。”
“小子野惯了,本事也浅薄,怕是入不得薛爷法眼。只想采些小药,混个温饱,不敢有非分之想。”
薛超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但并未发作。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向柜台后的伙计:“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大家都在龙脊岭混口饭吃,也算有缘。”
遂即大手一挥:“陆小哥儿的账,记在我薛某名下,算是我这做哥哥的,一点见面礼!”
陆沉眉头微蹙,正想推辞,却看到薛超眼中凶光涌动。
自己思量了一下之后,他瞬间明白。
此刻若再坚持推辞,便是当众打了薛超的脸。
以这“鬼手”睚眦必报的凶名,必然结下死仇!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方或许不会立刻动手,但日后,恐怕再无宁日!
陆沉权衡利弊,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拱手谢道:“如此,便多谢薛爷厚赐,小子愧领了。”
“哈哈哈!这才对嘛!”
薛超脸上的阴鸷瞬间散去,又恢复了那副豪爽笑容,仿佛刚才的凶戾并未在他身上浮现半分。
他上前一步,那戴着铁手套的“鬼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陆小哥儿,这龙脊岭的天,很快就要变了,到时候,就是哥哥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铁手套的手指在陆沉肩头意味深长地捏了捏。
“识时务者为俊杰。”
“薛某最喜欢栽培有前途的后生,结交讲义气的兄弟,机会,可只有一次!”
“你回去以后,再仔细想想。”
说完,薛超不再看陆沉,大笑着转身离去。
陆沉站在原地,肩头被拍击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面无表情看着薛超嚣张离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包“免费”得来的药材,眸光更加沉了几分。
第39章 金刀断,一把手
翌日,天光放亮,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陆沉照例出门,前往烧身馆。
演武场上,他沉腰坐胯,稳固伏虎桩势,心意沉入丹田,感受着那奔腾不息的气血。
几日的药膳、鸡汤滋养下来,配合着勤练不辍的桩功导引,效果已然显现。
体内奔涌的气血不再如初时那般狂躁灼热,反倒渐渐沉凝厚重了几分。
如同奔涌的江河开始沉淀泥沙,向着更精纯、更凝练的方向转化。
每一次呼吸,筋骨深处都传来细微却坚韧的嗡鸣,力量感越发扎实。
练罢桩功,陆沉浑身上下冒了微微一层薄汗。
他走到场边石阶坐下,拿起带来的竹筒,拔开塞子。
里面是昨夜里用甘草熬煮的凉茶。
琥珀色的茶汤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微甘,随后一股清凉之意迅速弥漫开来。
将五脏六腑的燥热暑气涤荡一空。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长舒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后院角落几个聚在一起的门人弟子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了陆沉的耳朵。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后怕。
“我的天,之前传来的消息确认了,昨儿夜里抬下来的,金刀董霸,在龙脊岭栽了!”一个粗豪汉子声音发颤,听起来就多少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
遇到这种颠覆了他常识的事情,确实会演变成当下这种状态。
“何止是他!他手底下那帮子使快刀的狠角色,听说也一并折进去大半!”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浓重的恐惧。
“就连董霸都不行吗?不是说他是龙脊岭头一号的硬茬子吗?”有人急切追问。
“硬茬子?再硬也架不住点子扎手啊!”
先前那人语气沉重。
“听说是捕那窝过山峰出了岔子,具体怎么个情形不知道,反正是……全军覆没!”
“董霸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胸口老大一个血窟窿,就剩吊着半口游丝气了,连夜送去了医馆抢救,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嘶,连董霸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鸟鸣的聒噪。
董霸的凶名和实力,在安宁县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存在。
他这么一遭,如同在所有人头顶炸响了一道惊雷。
让这些平日里也算刀头舔血的汉子,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小陆沉坐在石阶上,沉默地听着。
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握着竹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冰凉的竹筒表面,似乎也驱不散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凉意。
他缓缓咽下口中残留的甘草茶,凉的他有些透心。
“龙脊岭。”陆沉在心中默念,目光仿佛穿透了烧身馆的高墙,投向了远方那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脊。
那山岭沉默地矗立着。
“当真是步步杀机,凶险莫测!连金刀董霸这等盘踞多年的强者,都一朝倾覆,折戟沉沙。”
“内里还真是凶险万分啊……”
他想着,眸光一闪,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
妙手医馆内。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药气,几乎令人窒息。
曾经叱咤龙脊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金刀董霸,此刻如同破败的棉絮般瘫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他魁梧的身躯大半被染血的白布紧紧包裹。
露出的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如同被剧毒浸透的朽木。
那张原本布满横肉、凶悍逼人的脸庞,此刻肿胀变形,眼窝深陷,嘴唇乌青干裂。
病榻旁,一位身着素服、容颜憔悴却难掩风韵的美妇人,她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
一双美眸早已红肿不堪,此刻正死死盯着须发皆白、眉头紧锁的鲁大夫,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和最后一丝希冀:
“鲁大夫,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救回我夫君这条命,妾身愿散尽家财,倾尽所有!”
鲁大夫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无力感:
“董夫人,非是老朽见死不救,实在是,董爷这伤势,已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指着董霸紫黑肿胀的身体,痛心疾首:
“董爷不仅被那过山峰王的奇毒侵入脏腑,更在搏杀时吸入了龙脊岭内积郁的剧毒瘴气!”
“这两股阴邪的毒力混合一处,如同附骨之疽,已彻底侵害了他的心脉本源!”
“如今毒入骨髓,药石罔效,老朽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鲁大夫浑浊的眼中也满是无奈。
董夫人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在地。
金刀董霸,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整个庞大巡山队、乃至依附其生存的数百口人的擎天支柱。
他若倒下,树倒猢狲散只在顷刻之间!
往日那些被压服的仇家、觊觎地盘的豺狼,会瞬间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这后果,她不敢想!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董夫人声音嘶哑,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鲁大夫沉默片刻,枯槁的手指捻着胡须,缓缓道:
“办法……倒还有一个,只是,难如登天!”
董夫人猛地抬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夫人若能寻到一株上百年份、品相完好的蛟血草,取其草心精华,配合老朽的独门针法,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鲁大夫语气极其凝重,“此草蕴含至阳至烈的龙血精气,正是克制那阴邪蛇毒与瘴疠的唯一克星。”
“眼下,老朽只能先用百年老山参熬成的参汤,为董爷吊住最后这口命元之气,但怕是也维持不了多久。”
“蛟血草?!”董夫人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她急切追问:“鲁大夫!回春堂可有此物?无论多少银子,我都买!”
鲁大夫却缓缓摇头:
“夫人,那蛟血草乃是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百年份的更是稀世奇珍,回春堂确实未必有此物。”
“就算有,他们料想也不会将此等救命神药,卖给你啊……恐怕,他更乐意看到董爷……”
后面的话,鲁大夫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现实,瞬间将董夫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彻底碾碎!
董夫人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希望之后的绝望,才是最深的谷底。
……
银钩赌档二楼一间临窗的雅间内,烟雾缭绕。
薛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精铁打造的“鬼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他面前桌上堆着散乱的骰子和几锭银子。
几个心腹手下围坐在旁,个个面带兴奋,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刚刚传来的惊天消息。
“薛爷,消息千真万确,董霸那老小子栽在黑风涧了!”
一个刀疤脸汉子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兴奋地拍着大腿:“抬进妙手医馆的时候,那叫一个惨,浑身紫黑,跟块烂肉似的,就剩半口气吊着了!”
“什么半口气,我看就是死人一个了!”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嗤笑道,“那可是过山峰王的毒,再加上那积了百年的老毒瘴,神仙来了也难救!”
薛超听着手下七嘴八舌,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只有一种猛兽嗅到血腥味般的冷酷与兴奋。
“董霸要是当场咽了气,那自然万事皆休,可他要是还吊着那半口气,他手下那帮子红了眼的刀客,还有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可不会轻易认命。”
“薛爷英明!”刀疤脸立刻奉承道,“不过,就算他命硬,能撑过一时,也绝对是个废人了!他那巡山队,散了架是迟早的事!那些地盘、那些进山的门路、还有他这些年积攒下的金山银山……”
“是啊薛爷!”另一个壮硕手下也接口道,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意,“听说董霸那夫人可是咱们安宁县出了名的美人儿,以前有董霸这头猛虎守着,谁也不敢多看两眼。现在嘛……”
“嘿嘿,薛爷,您如今可是龙脊岭当之无愧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谄媚地晃了晃,“如此绝色,合该归您所有啊!那董霸一个快死的人,哪里配得上?”
薛超听着手下的话,那双凶戾的眼睛里,果然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光芒。
“地盘、门路、银子……自然是好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至于美人儿嘛……”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眼中邪光大盛,“龙脊岭的规矩,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好东西,自然要归最强的人享用!”
“等着吧,等到董霸那家伙彻底死了,等他手下的家伙全都作鸟兽散,他的一切,我都可以兵不血刃的拿过来!”
“到了那时,这龙脊岭的天,就是我薛超说了算!”
“龙脊岭的头一把交椅,也该是时候换人了!”
第40章 细犬有灵,赐名哮天
安宁县的水面下,暗流汹涌,漩涡深藏。
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金刀董霸倒下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蠢蠢欲动。
无声地角力、试探、合纵连横。
然而,这一切都与烧身馆后院那个沉浸在练功里的少年无关。
金刀董霸折戟沉沙、被抬下龙脊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一日之间便传遍了安宁县的大街小巷,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街头巷尾,酒肆茶寮,人人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场惨烈搏杀:
“听说董霸那队人马,可是撞上了硬茬子中的硬茬子!”一个卖馄饨的老头神秘兮兮地对食客低语,“那窝过山峰里,竟养出了一条成了精的王蛇,磨盘粗细,鳞甲刀枪不入,喷吐的毒雾能融金化铁!董霸的快刀砍上去,只溅起一溜火星子!”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脚夫灌了口酒,心有余悸地接话,“巡山队的那些好手,听说被那王蛇绞碎了好几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能囫囵个儿回来的没几个,最惨的是董霸本人……”
“要不是他手下几个死忠心腹,豁出命去,硬是把他从蛇口和毒雾里抢出来抬下山,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被那王蛇消化干净了!”
小陆沉往返于烧身馆和雨师巷,总能捕捉到这些飘散在风中的闲言碎语。
这事情越传越离奇。
更有许多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在暗巷墙角间流传:
“这事儿……透着邪性啊!董霸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轻易着了瘴气的道儿?”
“嘘,小点声!你没听说吗?有人看见鬼手薛超的人,在董霸他们进山前,也在那附近晃悠过!”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但董霸前脚刚废,后脚他那几个最能打的得力手下,立马就转投了薛超门下,这速度快得不像话,要说薛超事先没准备,谁信?”
“薛超这手……够狠,够黑啊!踩着董霸的尸骨往上爬。”
陆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关于“鬼手”薛超的议论。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不惊。
薛超是豺狼,董霸是猛虎,他们的撕咬与更迭,是这龙脊岭残酷法则下的常态。
谁上谁下,谁生谁死,不过是猛兽间争夺地盘的搏杀。
陆沉从未将自己视为他们中的一员,也无意卷入这滩浑水。
他关心的,是自己体内日渐沉凝厚重的气血,是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劲力流转,是日益雄浑的气血,以及日益增长起来的实力。
外界的纷扰、权力的更迭、旁人的算计,如同喧嚣的尘埃。
几日的沉淀与积累,药膳的滋养,桩功的打磨,让他的状态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体内气血充盈,筋骨强韧,精神饱满。
陆沉结束了一日的桩功,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内敛。
“我现如今的这些花费,算下来,也该又到了进山的时候了啊……”
这一日。
陆沉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小块肉食,逗弄着自己捡回来的那只白毛细犬。
几日悉心喂养下来,这小家伙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瘦骨嶙峋、毛发干枯打结的模样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蓬松柔软的毛发,摸上去温顺服帖。
尤其惹人注目的,是它那双乌黑透亮、大而圆润的眼眸。
此刻正滴溜溜地追随着陆沉手中的食物,灵活地转动着,充满了不似寻常犬类的灵动与聪慧。
陆沉看着它那机灵劲儿,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奇异的念头:
“难道说,先前那狗宝不过是添头,捡到这小家伙,才是我那趟真正的大漏?”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笑着摇了摇头。
灵禽异兽,可遇不可求,哪能像田埂上的野菜一样,弯腰就能捡到?
他随手掰下半块自己当早饭的蒸山药,扔给细犬。
小家伙立刻欢快地扑上去,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看着它吃得香甜,陆沉一边嚼着剩下的山药,一边琢磨:
“总得给你起个名儿……小白?富贵?旺财?”几个常见的狗名在脑海里闪过,都觉得配不上这小家伙那股子灵气,纷纷被他否决。
日头渐渐升高,灼热的酷烈暑气开始蒸腾,连巷子里的石板路都仿佛要冒出青烟。
陆沉起身,将昨夜熬煮、镇得冰凉沁人的甘草凉茶灌满随身携带的葫芦,仔细系在腰间。
又拿起行山杖,将县衙赐予、象征跟山郎身份的黄铜铃铛郑重地系在杖头。
一切准备停当,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嗷呜——!”
就在此时,一声带着急切和依恋的呜咽从脚边传来。
陆沉低头,只见那白毛细犬不知何时已跑到他脚边,正用小小的身体焦急地围绕着他的脚跟打转,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蹭他的裤脚。
它抬起头,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陆沉的身影。
此刻更是盈满了湿漉漉的、近乎哀求般的神色。
陆沉心头莫名一动,一种奇异的心灵相通之感油然而生。他竟听懂了这小家伙的祈求。
“你想……让我带上你一起进山?”陆沉试探着问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认真。
“嗷呜!嗷呜!”
细犬的回应充满了欢欣雀跃!
它那蓬松的小尾巴瞬间摇动得更加卖力,几乎要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同时更加亲昵地蹭着陆沉的脚踝,柔软的毛发带来阵阵痒意。
看着它如此通人性的反应,陆沉哑然失笑。
他蹲下身,平视着细犬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
“也成。这龙脊岭的采药人、跟山郎,向来都有豢养守山犬、搜山犬的传统。”
“它们嗅觉灵敏,机警忠诚,是山野间最好的伙伴。”
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像是在对一个平等的伙伴说话:“你若是真愿意跟着我,穿过那深山老林,踏过险滩毒瘴,那往后,咱俩就相依为命,在这龙脊岭讨生活,咋样?”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那白毛细犬的反应却让他很快收起了笑意。
只见它猛地停止了摇尾,后腿微屈,前爪抬起,竟像是人一般,对着陆沉极其认真地摆了几下爪子。
随即又发出更加急促欢快的“嗷呜”声,绕着陆沉兴奋地蹦跳起来。
这灵性十足的回应,彻底打消了陆沉最后一丝疑虑。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陆沉眼中闪烁着光芒,目光扫过小家伙洁白的毛发和灵动的眼眸,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心间,脱口而出:
“还没给你起名呢……干脆就叫你‘哮天’好了!”
第41章 仙粮,成精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酷烈的日光泼洒下来。
陆沉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望向远处的崇山峻岭。
越过县城内那些建筑,便是纵深无极,苍茫浩渺的龙脊岭。
数百里连绵的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太古苍龙。
峰峦叠嶂,高耸处直插云霄,被终年不散的氤氲云雾所缠绕,只露出些许铁青或墨绿的巨大山体。
那云雾并非洁白,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在山风的搅动下缓慢翻滚,似隐藏着无数凶险的帷幕。
陆沉紧了紧背后的背篓和行山杖,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亦步亦趋、昂首挺胸的哮天。
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初生牛犊般的兴奋,对着那庞然山岭毫无惧色。
“走,哮天!进山!”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常走的入口,此次进山,只为采摘些寻常药材填补家用,稳妥为上。
他决定转道向西,往大田坳一带去看看。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林木疏朗些,阳光充足,盛产一些年份尚可的普通草药,收获应当更有保障。
龙脊岭太大了!
数百里蜿蜒,如同巨龙的脊柱,天然分成了许多段。
绝大多数采药人,包括以前的陆沉,都只敢在靠近人烟的龙尾区域活动,所得有限,且竞争激烈。
更深邃、更富饶也更危险的龙身乃至龙颈区域,是死亡的禁区,也是宝藏的渊薮。
如今,陆沉已是官府认可的“跟山郎”,身份不同往日。
那些被县衙明令圈出、允许跟山郎探索的区域,以及原本被金刀董霸、鬼手薛超等巡山队划分的地盘,他都有了踏足的资格。
这看似微小的变化,却意义重大。
要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山有主,林有界!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那些产出丰饶的山头、地皮,要么被县中豪强大族斥巨资买下,成为私产。
要么便直接隶属官家,划为“官山”、“禁苑”。
寻常百姓便是进去捡几根枯枝烧火,都可能被扣上“盗伐官木”、“擅闯禁地”的罪名。
轻则罚没家产,重则下狱充军!
若非披上这层跟山郎的官皮,陆沉是万万不敢跨过那些无形的界限,去触碰那些有主的丰饶之地的。
“嗤啦——!”
锋利的开山镰刀挥动,轻易斩断了挡在身前的丛生荆棘和茂密杂草,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路径。
陆沉的动作干净利落,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的山势草木,偶尔,他会停下脚步,眉心处的天眼悄然开启。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寻常的山林景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由流动的“气”构成的画卷。
丝丝缕缕、或浓或淡的地脉生气如同无形的溪流,在山石草木间蜿蜒流淌,汇聚成更大更强的气脉,如同地下的江河。
大多数地方的生气呈现出白色,但偶尔,在某个方向,陆沉会看到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青白光芒,如同深潭中沉浮的玉髓。
那便是孕育着年份久远、灵性充沛的大货的征兆!
然而,陆沉的目光并未在那些诱人的青白宝光上过多停留。
只因为那些光芒周遭,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红之气。
那黑色,深沉如墨,粘稠如油,是死气!
而那红色,则如同凝固的淤血,预示着血光之灾。
黑红交织,如同盘踞在宝光之上的毒蛇,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嘶……”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关闭了天眼,心头警兆长鸣。
这地方,绝非善地!
贸然前往,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看来即便是这龙尾区域,所谓的安全也是相对而言。
他的目光谨慎地在气脉中搜寻。
终于,在左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向阳坡,他发现了一小片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虽不耀眼,却温润纯净,且周围并无一丝一毫的黑红凶煞之气缠绕。
“就是那儿了!”
陆沉心中一定,指着那个方向,对脚边机警地竖起耳朵、鼻尖轻颤的哮天低声道:“咱们过去瞅瞅!”
“嗷呜!”
哮天仿佛听懂了一般,短促地应了一声,小巧的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率先朝着陆沉所指的山坡方向窜去。
小小的身影在茂密的草丛灌木中灵活穿梭,竟隐隐有开道引路之势。
陆沉紧了紧手中的行山杖,一人一犬,目标明确,直奔那处向阳山坡而去。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陆沉步履轻捷,如履平地。
突破至力关第二重养血之境的效果此刻显露无遗。
不仅体内气血奔腾不息,带来源源不绝的沛然之力,连开启天眼的消耗也大为减轻。
精神清明,毫无之前的疲惫昏沉之感。
这四五里山路走下来,气息依旧悠长平稳,额角连细汗都未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地形豁然开朗。
一片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山壁拔地而起,如同沉默的巨人耸立。
而在山壁根脚处,透过天眼望去,正有大团大团纯净温润的白色光芒如同实质般氤氲蒸腾。
“大丰收!”
饶是陆沉心志渐稳,此刻也忍不住心头狂跳,喜上眉梢!
他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示意脚边的哮天噤声,自己则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猫着腰,借助茂密的灌木丛掩护,小心翼翼地摸近那片宝地。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知提升到极致,确认周围并无大型猛兽盘踞守护的气息,只有山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拨开最后一丛挡眼的蕨类,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稚嫩却已显坚毅的眉宇间,惊喜之色瞬间炸开,几乎要满溢出来!
“老虎姜!”他几乎是低呼出声!
只见山壁下方湿润肥沃的泥土中,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片片形似百合的植物。
叶片碧绿宽厚,脉络清晰,在阳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正是《草本经》上记载的珍贵药材——老虎姜!
又名鸡爪参,其学名更是如雷贯耳——黄精!
陆沉脑海中瞬间闪过沈爷的教诲:
“黄精者,仙家余粮也!其性甘平,归脾、肺、肾经,最能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益肾填精,乃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上品。”
“寻常采得,需经‘九蒸九晒’之法,反复蒸透、晒干,褪其滋腻,炼其菁华,方能成就真正的‘仙人粮’,传闻上古修士,常以此物辟谷修行,汲取其中精纯地气!”
“撞大运了!”巨大的幸福感让陆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开山镰刀拨开表土,动作轻柔而精准,生怕损伤了根茎。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开,埋藏在地下的宝贝露出了真容。
那根茎块状肥厚,结节盘错,形似鸡爪,色泽黄润如姜,正是品质上佳的黄精!
“五十年……八十年……这枝叶的形态……上百年份?!”
随着挖掘深入,陆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辨认着黄精根茎的粗细、节轮的疏密、以及表皮的光泽,心中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年份越足的黄精,药力越精纯,沉淀的地脉菁华越丰厚!
超过八十年的黄精已是罕见之物,便是在回春堂都少有!
而眼前这片向阳坡下,竟散落着好几株百年以上的老药!
他卖力而谨慎地挖掘着,动作迅捷却无比精准。短短半柱香功夫,他身后的背篓已沉甸甸地快要装满。
整整十七条品相上佳、年份从五十年到一百多年不等的黄精根茎,如同金条般静静地躺在篓中,散发出诱人的药香!
“怎么会生得这么好?还如此……有序?”
狂喜之余,一丝强烈的疑惑爬上陆沉心头。
他注意到,这些黄精并非杂乱生长,而是从外围向内,年份逐级递增。
越靠近那冰冷坚硬的山壁根部,年份就越发惊人!
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陆沉顺着那浓郁白光的指引,一步步走向山壁最深处。大约走了百十步,前方泥土中透出的白光骤然变得无比强烈,他下意识地凝神望去。
“轰!”
仿佛有一团青碧欲滴、耀眼夺目的光球,猛地撞入他的天眼视野。
那光芒之盛,之纯,远超之前所见!
“五百年!”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之物。
只见紧贴着山壁根部,一块脸盆大小、通体呈现温润琥珀色的巨型黄精根茎,半掩在湿润的黑土中。
“发家了,这下真的发家了!”
陆沉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毫不怀疑,仅此一株五百年份的旷世奇珍,其价值足以在安宁县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三座带花园水榭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这天地造化的瑰宝。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琥珀色根茎的刹那。
“嗡……”
脚下的泥土,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有巨物在地下翻身!
紧接着,那株脸盆大小、琥珀色的五百年黄精,覆盖其上的粗厚肥大、形如巨掌的碧绿叶片猛地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起来。
在陆沉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深埋泥土的巨大根茎,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啵”地一声轻响,自行挣脱了泥土的束缚,破土而出!
它并未停留在原地,而是在空中轻飘飘地翻滚一圈!
光华流转,土屑纷落!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黄澄澄、晶莹剔透、眉眼俱全、四肢分明的小人儿,赫然出现在陆沉面前的山石之上!
“糟糕!这是成精了!”
第42章 积福报,山神庙
那黄澄澄、晶莹剔透的小人儿凭空出现,陆沉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曾被三足蟾毒液腐蚀得锈迹斑斑的短刀。
这是他当下唯一能仰仗的防身之物!
然而,预想中精怪暴起伤人的恐怖场景并未发生。
只见那小人儿不过巴掌大小,梳着两个圆润可爱的双鬟,身上裹着一个用灵气幻化、红彤彤的肚兜。
整个身体圆滚滚、胖乎乎,肌肤如同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眼虽小却清晰灵动,活脱脱一个灵气逼人的婴孩模样。
它非但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反而对着惊魂未定的陆沉,怯生生地伏下身,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地叩首下拜。
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发出咿咿呀呀、如同幼儿学语般的急切声音。
那双由纯粹灵气凝聚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哀求和讨好。
“求饶?”
陆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握着锈刀刀柄的手也悄然松开。
虽然听不懂那咿呀之语,但他竟奇异地领会了这小精怪传达的意思。
它在害怕!它在求自己放过它!
这个认知让陆沉大为惊奇,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在他的想象中,那些能化形的精怪,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凶神恶煞的恐怖存在?
动辄生吞活人,视凡俗如蝼蚁!
何曾想过,眼前这修行了五百载、堪称天地奇珍的黄精精怪,竟会如同受惊的幼兔般,对着他这个小小采药人瑟瑟发抖,叩首求饶?
“你是想求我放过你,不要把你挖走,对么?”
陆沉试探着问道,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柔。
“咿呀!咿呀呀!”
小人儿如同听懂了一般,立刻抬起小脑袋,那双灵气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用力点头,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希冀。
他那纯真又惶恐的反应,竟与脚边同样灵性十足的哮天颇有几分神似。
“一株好药,能躲过采药人的镰刀,避开山中猛兽的獠牙,安然生长到八十年、一百年,已是万分不易,堪称天地造化之功。”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小人儿听,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而你在这危机四伏的龙脊岭深处,无爪牙之利,无筋骨之强,竟能避过无数劫难,熬过整整五百载春秋,最终孕育灵智,化形成功,确实不容易。”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沉心头那五百年黄精价值连城而起的贪念,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再看向眼前这瑟瑟发抖的小精怪,心中豁然开朗。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小精怪,虽身负五百年道行,却空有宝山而无力自保。
它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修炼,不如说是天意的垂怜和纯粹的侥幸。
若非自己拥有“天眼”,能循着地脉生气精准找到这最核心的所在,寻常采药人就算踏遍大田坳,也未必能发现这藏于山壁根脚最深处的至宝。
“爷爷从小就教我,采药人行事,当取之有度,留有余地。”
陆沉的脑海中,浮现出爷爷那张布满风霜却眼神清亮的面容,耳边仿佛又响起老人那语重心长的教诲:
“入山采药,取七八,留二三,这既是感念山神老爷赐予饭食的恩德,敬畏天地自然,也是不绝天地生机,为自己、为后人留下种子,留下福缘!”
“若是贪心不足,行那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事,便是自绝生路,福报折尽,终遭山神厌弃,横祸临身!”
爷爷那朴实话语,在陆沉心头回荡,彻底涤荡了最后一丝贪念。
他望着那依旧伏在地上、满眼哀求的小人儿,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又温和的笑容。
大宅子可以慢慢挣,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他心里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金山银山,可以凭本事慢慢去挣。”
他目光清澈,带着少年人的坚定与一丝超越年龄的通透。
“可若是为了眼前这点泼天富贵,就做绝了事,断了你这五百载才修得的一点灵性……那才真是亏了良心,折了福报!”
透过天眼的独特视野,陆沉清晰地看到。
那黄澄澄的小人儿身上萦绕的灵气光晕,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
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灵气眼眸里盛满了可怜兮兮的哀求。
“行了行了,快走吧。”
陆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笑着摆摆手,示意它安心,甚至还弯下腰,带着几分好奇和善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人儿那由粉嫩叶片构成的手臂。
触感温润如玉,带着勃勃生机。
小人儿如蒙大赦。
它忙不迭地又对着陆沉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随即手脚并用,转身就想化作一道黄光遁入山壁缝隙。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陆沉下一刻就改变主意。
然而,就在它的小短腿即将触碰到冰冷山石的刹那,它的身形却猛地顿住!
小人儿迟疑地转过身,它看看陆沉,又看看东边茂密幽深的山林方向,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咿咿呀呀!咿呀!咿咿呀呀呀——!”
终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鼓足勇气,对着陆沉发出一阵急促而清晰的咿呀声。
同时,它那胖乎乎的、如同新鲜嫩叶般的小手掌,竟主动伸了过来,怯生生地拽住了陆沉的裤脚,然后坚定地指向东边那被古树藤蔓遮蔽的深谷方向。
小脑袋还用力地点着,仿佛在强调着什么。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奇与暖意:
“你是说,让我往那边去?那里有好东西?或者好事情?”
他没想到,这刚刚脱离险境的小精怪,竟如此知恩图报!
这份来自天地精灵的“福报”回馈,未免也来得太快了些!
“咿呀!”小人儿用力点头。
“好,我明白了。”
陆沉郑重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谢谢你的指点,我稍后一定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沉甸甸的背篓,半开玩笑道:“至于这些,摘都摘了,总不能让我再埋回去吧?那可就真浪费了天地造化了。”
小人儿闻言,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指点江山”的举动有些不好意思了。
它的小胖手害羞地捂住了半边脸,发出“咿唔”一声轻鸣,随即不再停留,迈开两条小短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柔和黄光,“嗖”地一下没入山壁根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沉莞尔一笑,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
只再小心挖取了两条年份在五十年左右的黄精,恰好将背篓凑满了十八条。
收拾妥当,陆沉不再耽搁。他拍了拍兴奋地在脚边打转的哮天:“走,哮天!咱们去瞧瞧那小东西指点的好地方!”
“嗷呜!”
哮天早已按捺不住,得到指令,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它小小的白色身影在茂密的草丛灌木间灵活穿梭,快如疾风,竟隐隐有开山辟路之能。
陆沉紧随其后,步履轻捷。
一人一犬,循着小人儿指引的方向,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林木愈发高大浓密,光线也显得有些幽暗。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哮天发出一声带着惊奇与警惕的低沉呜咽,猛地停住了脚步!
陆沉拨开挡在眼前的几根垂落的粗壮藤蔓,抬眼望去——
前方地势豁然开朗,在一片被高大古树环抱的隐秘山谷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古老、破败却又散发着难以言喻庄严气息的庙宇!
青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苔藓和岁月的裂痕,飞翘的檐角早已腐朽断裂。
残破的瓦片散落在长满荒草的台阶上。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庙宇不大,形制古朴,隐约可见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字迹模糊、布满尘灰的木质匾额。
陆沉眉头义一挑,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
“山神庙?!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一座庙?!”
“我以前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啊?”
第43章 土地公公,三柱清香
庙宇,绝非寻常土木堆积之物。
这片土地上,立庙奉神,规矩森严,法度重重!
首先,官府文书乃是根基。
若无县衙、州府层层核准颁发的“敕建牒文”,私设庙宇,轻则斥为“淫祀”,重则扣上“聚众惑民、图谋不轨”的罪名。
那是要被官府差役捣毁神像,拆平庙基,连带牵头者都要吃官司下大狱的!
其次,便是财力与名望。
光有文书还不行,须得由县中德高望重的乡绅大族牵头主持,耗费巨资,招募能工巧匠,征集上等木石砖瓦。
开山伐木,采石烧窑,雕梁画栋……
哪一项不是耗时费力、泼水般撒银子的大工程?
更遑论后续的开光请神、安奉神像、制定祭祀仪轨等等繁琐事宜,非有深厚底蕴和广泛人脉,绝难成事!
因此,当陆沉在这人迹罕至、毒瘴弥漫的龙脊岭深处,骤然见到这样一座虽已破败,但规制不小、隐隐透着昔日庄严气象的旧庙时,心中的惊讶简直无以复加。
这庙宇的存在本身,就透着浓浓的诡异与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沉心中警铃并未解除。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眉心处天眼豁然开启。
视线穿透庙门那黑洞洞的入口,投向幽深昏暗的庙堂内部。
视野中,气流流转。没有预料中盘踞的黑红煞气,没有阴森粘稠的死气,也没有暴戾的血光。
“看来那黄精小人儿倒也没存心诓我。”
陆沉紧绷的心弦这才略微松弛,长舒了一口气。
他年纪虽小,却深知在这龙脊岭讨生活,苟住性命才有未来是铁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更是万万不可无!
他能活到现在,数次出入险地而安然无恙,靠的就是这刻进骨子里的“谨慎”二字。
望着那黑洞洞的庙门,陆沉心里开始“咚咚”打鼓。
进?还是不进?
正所谓‘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
这可不是空话。
荒山孤庙,最易聚阴纳邪,藏匿精怪!
一个人进去,阳气不足,心神易被迷惑,凶险倍增!
就在陆沉踌躇不定,几乎要打退堂鼓之际。
“嗷呜——!”
脚边的哮天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鸣。
它一口轻轻咬住了陆沉的裤腿,用力拽了拽,随即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对着那黑洞洞的庙门方向,发出几声带着催促意味的轻哼。
陆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我怎么忘了!”他弯下腰,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哮天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他收敛笑容,郑重地对小家伙叮嘱道:“进去小心点,发现任何不对劲,掉头就跑,千万别逞强!明白吗?”
“嗷!”哮天极其通人性地点了点小脑袋,眼神里充满了认真与机警。
它不再犹豫,小巧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白色羽箭,“嗖”地一下,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毫无畏惧地冲进了那座破庙之中。
陆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庙内的动静。
约莫十息之后。
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如同轻烟般从庙门内灵巧地窜了出来。
小家伙不仅毫发无伤,那条蓬松的小尾巴,正欢快地左右摇晃着,跑到陆沉跟前,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看着哮天安然无恙且轻松的模样,陆沉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来……那黄精小人儿,是真没想害我。这庙里,或许真藏着什么‘好事情’也说不定?”
一人一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迈开步伐,朝着那洞开的山神庙大门,谨慎而坚定地走了进去。
陆沉定了定神,抱着哮天,迈步踏入了那座被遗忘的山神庙。
门槛早已腐朽不堪。
庙内光线昏暗异常,仅有几缕天光从屋顶巨大的破洞和残破的窗棂缝隙间艰难挤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腐气息。
目光所及,一片荒凉破败。
巨大的香案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木色。
案上供奉的烛台早已锈蚀斑驳,扭曲变形。
抬头望去,高高的房梁上结满了层层叠叠、如同破败经幡般的蛛网,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墙壁上的壁画色彩剥落殆尽,只剩模糊不清的轮廓和斑驳的底泥。
整个庙宇,仿佛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
“也不知这供奉的是哪路尊神?”
陆沉心中好奇,抬头望向神坛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尊泥塑神像,同样难逃岁月侵蚀。
神像的金漆彩绘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和虫蚁蛀蚀的细小孔,神袍的褶皱里积满了灰尘。
虽破败至此,但奇怪的是,这庙宇内并无阴森鬼气,反而有种沉静、古老的空旷感。
陆沉的目光扫过蒙尘的香案,看到角落里散落着几根未曾燃尽的线香。
他想起爷爷的教诲。
“入庙烧香,进寺拜佛,非为求利,实为敬心。此乃礼数,亦是对天地神明的敬畏。无论庙宇大小,香火盛衰,既入此门,当存恭敬之心。”
陆沉心中肃然。
他放下哮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香案上拾起三根还算完整的线香,轻轻拂去上面的积灰。
又在庙内角落寻了些干燥的枯草败叶,用随身携带的火石“嚓嚓”几下打着火,小心地将枯草点燃,再就着这微弱的火苗,将手中的线香一一点燃。
三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散发出淡淡香气。
陆沉手持线香,神色庄重,对着那斑驳模糊、不知名号的神像,深深作揖,躬身三拜。心中默念:
“小子陆沉,偶入宝刹,惊扰尊神,乞望恕罪。愿神灵庇佑……”
祭拜完毕,他将线香恭敬地插入香案上厚厚的香灰之中,看着那三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随后,他不再停留,带上一旁安静守候的哮天,转身走出了这座沉寂的古庙。
古庙重归死寂幽深,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
唯有那三柱新燃的线香,青烟袅袅不绝,如云雾般徐徐上升,渐渐弥漫开来,笼罩着那尊饱经沧桑、面目斑驳的神像。
倏然。
在那袅袅升腾、盘旋不散的香烟云雾深处,似乎极其遥远地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善。”
……
下山之后,小陆沉径直就去了沈爷铺子。
铺子里的老医师和经验丰富的制药伙计一见到这些品相上佳、年份各异的黄精,顿时眼睛放光,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么多!还有百年份的?六子,你这是掏了黄精的老窝了?”
老医师捻着胡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条根茎饱满、黄润如玉的百年黄精,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满是陶醉,“地气菁华,蕴而不散,好得很呐!”
沈爷闻讯也从后堂出来,看到这些黄精,古井般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
随即点头道:“品相极佳,皆是上品。尤其是这几条百年份的,药性菁纯,实属难得。”
“寻常暴殄天物的蒸煮之法,只会浪费了这‘仙人余粮’的灵性。”
他指着那些黄精,对陆沉和铺中伙计郑重道:“这些黄精当以九蒸九晒古法炮制,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伙计们连连称是,立刻着手准备专用的器具和场地,神情专注而兴奋。
沈爷对陆沉道:“此古法耗时,至少需七日光景,待炮制完成,再按质论价,绝不会亏了你。”
陆沉点头应允。
时近晌午,沈爷心情颇佳,留陆沉在铺子后堂用饭。
饭食简单却别有滋味:新碾的杂粮米蒸得喷香,上面均匀地撒着一些切得极细碎的黄精根须。
米粒吸收了黄精的清甜,入口甘香软糯,嚼之回甘。
一碗下肚,陆沉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从胃中升起,迅速弥漫四肢百骸。
体内原本已颇为沉凝的气血,仿佛受到了滋养与鼓荡,再次变得活跃、壮大起来。
一股精力充沛、暖意融融的感觉油然而生。
“沈爷,这饭……”陆沉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惊讶道。
沈爷捋须微笑,眼中带着一丝深意:“黄精者,地之精也。食其菁华,自能壮气血,补根基。这几日你好生练功,莫要浪费了这份滋养。”
陆沉重重地点点头。
第44章 变样,绝户
“我好像又要突破了?”
几日后,雨师巷那方寸小院内。
陆沉赤膊立于晨光之中,沉腰坐胯,稳固着伏虎桩的根基。
心意沉凝,导引着体内奔腾的气血。
突然间,他眉头微蹙,心神剧震。
体内那原本已颇为沉凝、如溪流润物般缓缓滋养筋骨的气血,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汹涌澎湃起来!
如同蛰伏的江河解冻,化作一股股湍急炽热的洪流,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穿行于四肢百骸、经脉穴窍之间。
所过之处,筋骨皮膜如同被投入了烘炉烈焰,瞬间释放出滚滚灼人热力!
汗水几乎是刹那间便从毛孔中蒸腾而出,在他精悍的脊背上蜿蜒流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嘶……好猛的劲头!”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浮出喜色。
“仙人余粮,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啃了几天根须杂粮饭,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这气血壮大的速度也太快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沛然莫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感,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如今,靠着采药所得,他早已实现了顿顿水盆羊肉的梦想。
那大块的羊肉、浓郁的骨汤,确实能带来饱腹的满足和身体的暖意。
然而,羊肉终究只是凡俗的血食,滋养皮肉有余,却难以撼动气血的根本,更别提推动这武道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因气血充盈而更显紧实有力的手掌,嘴角勾起一丝自嘲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居然开始盼着每天都能吃上黄精的日子了?这念头要是搁在几个月前,怕是连做梦都不敢有!”
他站直身体,舒展了一下筋骨。
个子确实蹿高了许多,原本合身的旧衣如今穿在身上,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显得颇为局促。
沈爷前些日子见他衣着不合适,特意送了一套崭新的成衣,针脚细密,布料厚实。
陆沉感激地收下了,却一直珍而重之地叠放在木箱的最底层,一次也没舍得穿过。
穷人家的孩子,苦日子过惯了。
陆沉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洗去练功的汗渍。
陡然得了点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享用,而是赶紧藏起来,生怕弄脏了,磨破了。
他仔细地擦干脸和脖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角。
水中映出的少年,面容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坚毅,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
“不过……”陆沉对着倒影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笃定光芒。
“我现在也总得配得上几件像样的行头。”
“等这次炮制好的黄精换了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是时候给自己添置一身真正合体、结实耐用的好衣裳了!”
他转身回屋,换上那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短褂。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日益“丰满”起来的粗布钱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十八条黄精,年份都不差,沈爷铺子九蒸九晒的古法炮制后,价值只会更高,扣除给沈爷的分成,再留出日常开销,剩下的,也不知道够不够在内城买个小院?”
他洗漱干净,面容整洁,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出了小院。
“算下来,沈爷铺子里正在炮制的那批黄精,品相年份都不差,尤其那几条百年份的扣除沈爷应得的分润和工费,落到我手里的,恐怕少说也得有三百两往上。”
一路走一路思忖,陆沉的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了几下。
几百两银子!
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对安宁县的房价并非一无所知,早前在茶摊歇脚时,就曾听跑腿的牙行经纪提过几嘴。
“内城边缘,带个小院子的房子……”陆沉摩挲着下巴,“地段差些、小些破旧些的,也得一百两出头。若是想要位置好些,院子规整,没个三百两、甚至三百五十两,怕是拿不下来!”
他眉头微蹙,想起还要给牙行经纪的中人钱,通常都是成交价的一成到半成,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来,想住进内城的小院,光靠这次黄精的钱,恐怕还有点紧巴,得再攒攒。”
“或者,下次进山再搏个好彩头!”
陆沉并未气馁,反而眼中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几百两银子在手,底气已然不同!
穿过街巷,小陆沉来到布行一条街。
阳光正好,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布匹绸缎在阳光下招展。
陆沉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体面、名为瑞锦祥的成衣铺子。
铺子里弥漫着新布和染料的香味。
一个眼尖的伙计正在整理货架,瞥见陆沉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除了三足蟾、为咱们安宁县立了大功的陆小哥儿吗?稀客稀客!快里面请!您想看看什么样的衣裳?咱们这新到了几匹好料子,又透气又挺括,还有现成的成衣,都是老师傅的手艺!”
伙计的热情让陆沉略感意外,却也坦然接受。
他如今在安宁县也算小有名气,这份“面子”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
他仔细挑选起来,最终选了一匹靛青色、质地厚实耐磨的细棉布做外袍长衫,又挑了一匹月白色、手感柔软的棉布做里衬中衣。
再配上一根牛皮鞣制的结实腰带和一双千层底、纳得密实的青布鞋。
在伙计殷勤的招呼下,陆沉走进后堂试衣。
当他换好一身新衣,系紧腰带,踩着合脚的新鞋走出来时,连那见多识广的伙计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伙计将他引到一面打磨得锃亮、等人高的黄铜镜前。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依旧是那张因常年山野奔波而显得肤色微深、并不白皙的脸庞,但眉宇沉静,眼神清澈而锐利,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坚韧。
新衣剪裁得体,靛青色的长袍衬得他肩宽背直,腰间的皮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月白中衣的领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腿包裹在笔挺的裤管里,脚下是干净利落的青布鞋。
整个人精神焕发,气宇轩昂,哪里还看得出半分雨师巷穷小子的影子?
竟俨然像是某个注重武学修养的世家大族里,精心培养的嫡出少爷!
“这……是我?”
陆沉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恍惚了一瞬,几乎有些不敢认。
一种陌生又新奇的感受涌上心头。
“哎呀!陆小哥儿,您瞧瞧!这身衣裳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伙计在一旁拍着手,舌灿莲花,大吹彩虹屁。
“瞧瞧这气度,这身板,穿上这身,走在街上,谁不得多看两眼?”
“说您是州府里来的贵公子都有人信!这靛青色最衬您这沉稳劲儿,这月白色又显干净利落,绝配!真是绝配!”
陆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镜中那焕然一新的形象确实让他心生欢喜。
他爽快地付了账,花了一两六钱银子,确实不少,但也还算合理。
怀揣着几分新衣带来的轻快,陆沉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妙手医馆门前传来的激烈争吵和人群喧哗声,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医馆门口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正抱着双臂,趾高气扬地站着,正是如今风头正劲、俨然已是龙脊岭新霸主的“鬼手”薛超。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面色不善、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显然是打手。
而与薛超对峙的,是一位身着素服、面容憔悴却强撑着不屈的美妇人,正是金刀董霸的发妻董夫人。
她身边只跟着两个同样面带悲愤的家仆,显得势单力薄。
薛超手里捏着一张纸,正用那戴着精铁手套的手指,咄咄逼人的说道:
“董夫人,白纸黑字,红手印按着,这可是你家董霸亲笔签的欠条!欠我回春堂上好的人参、灵芝救命药,整整三百两雪花银!如今董霸眼看是不成了,这债,总得还吧?”
“我薛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宽限你们好些天了,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银子来……”
“可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带人收了你的宅子,拿了地契抵债!到时候,你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可别怨我薛某人无情无义!”
董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薛超!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家夫君为人顶天立地,从不曾签过这等无中生有的借据!这手印定是你们趁他昏迷不醒,强行按下的!”
“放屁!”薛超狞笑一声,将欠条抖得哗哗响,“人证物证俱在,官府老爷断案也得判我赢!拿不出银子,就乖乖腾房子!”
围观的众人噤若寒蝉,但压抑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蜂群,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三百两?董霸都那样了,还能欠这么多?”
“嘘!小声点!什么欠条!我看分明就是薛超这头豺狼,看准了董霸不行了,孤儿寡母好欺负,要吃绝户啊!”
“可不是嘛,董霸一倒,他手下那些地盘、生意,不都落到薛超手里了?现在连最后安身立命的宅子都要夺走,太狠了!”
“董夫人真可怜……这世道……”
“唉,龙脊岭的天变了,豺狼当道啊……董霸当年何等威风,如今就是报应?”
第45章 统合,危机
安宁县的风云如何激荡,龙脊岭的权柄如何更迭,于眼下的陆沉而言,不过是街头巷尾的茶余谈资。
金刀董霸威震四方时,他陆沉是雨师巷里一个为三餐奔波的采药少年。
如今鬼手薛超踩着董霸的尸骨上位,气势汹汹,他陆沉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只是如今他已经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了命运。
烧身馆内锤炼筋骨,山野间寻觅药草。
顶头的大山换了名姓,山脚下的蝼蚁,生活又能有多大改变?
因此,在妙手医馆门前听了几句路人关于薛超吃绝户的愤懑议论。
感受了一番那冰冷刺骨的世态炎凉后,陆沉便不再停留。
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径直回到了雨师巷那方熟悉的小天地。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脱下在瑞锦祥新买的那身靛青长袍和月白中衣。
重新换上结实耐磨的粗布短打麻衣。
打来清凉的井水,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薛超此人,绝非善类!”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陆沉的眼神却渐渐沉凝。
他想起上次在回春堂,薛超那看似热情实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以及那双精铁手套下毫不掩饰的冰冷威胁,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泛起一丝警兆。
“宋教头说过,董霸、薛超之流,能在龙脊岭那等凶险地界称王称霸,绝非侥幸!”
“他们早在多年前便已内壮大成,一身气血凝练如汞,劲力通达四肢百骸,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打破力关桎梏,踏入玄妙的气关之境,成就真正的‘武师’之名!”
“这等人物,放在安宁县,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够资格让人恭恭敬敬叫一声‘爷’了!”
宋教头自己,也不过是同样内壮大成的层次。
这等境界,已是安宁县绝大多数武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安身立命……”
陆沉缓缓摆开伏虎桩的架子,心意沉入丹田。
感受着体内因黄精滋养而愈发雄浑奔腾的气血,口中低低咀嚼着这四个看似简单、实则重若千钧的字眼。
“听着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他心知肚明。
自己拥有山海小印,加上沈爷倾囊相授的一些奇门手段。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只局限于雨师巷这片方寸之地。
他必将在龙脊岭的众多采药人、跟山郎中,大放异彩!
“只是,本事涨了,银子挣了,还要能守得住!”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陆沉心中鸣响。
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再大的本事,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徒惹豺狼觊觎。
最终难免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
董霸偌大的基业,一朝倾覆,连妻儿宅邸都保不住,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呼——吸——”
悠长的呼吸声中,陆沉心意合一,引导着那沛然灼热的气血在体内奔涌流转,冲刷着筋骨皮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黄精仙人粮的滋养,自己的气血比前几日更加壮大、凝练,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泼生机。
“再有个十天半月,这气血便兴许能再上一层楼,达到一个全新的境地!”
陆沉眼中精光湛然,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
“到那时……”
他感受着体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磅礴力量,一个大胆而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不可抑制地萌发出来:
“也许可以尝试冲击内壮的层次了!”
若能成功,他便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山野间小心求存的采药少年。
而将真正拥有在这龙脊岭、在这安宁县,挺直腰杆,守护所得的初步资格!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三日过去。
这日天公作美,连日来的酷烈暑气被几场夜雨浇熄了大半,天空碧蓝如洗,微风带着难得的清爽。
陆沉正在雨师巷小院里打磨桩功。
许久未见的背尸人黄征竟找上门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爽朗笑容,不由分说便拉着陆沉去下馆子。
黄征选的地方,是南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老字号狗肉馆子。
刚走到巷口,一股浓烈的肉香便混合着八角、桂皮、花椒、生姜等香料的辛香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热气蒸腾,食客满座,人声鼎沸。
黄征显然是熟客,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
一口硕大的粗陶石锅被店伙计端上桌,底下炭火正旺。
锅中,酱红色的浓稠汤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
大块炖得酥烂脱骨、油光红亮的狗肉随着气泡沉沉浮浮,浓郁的肉香裹挟着香料的热气,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人的嗅觉。
陆沉也忍不住喉头滚动,只觉得腹中馋虫大作,恨不得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香吧?”黄征显然心情极佳,大手一挥,又朝伙计喊道:“再来一坛好酒!”
酒坛拍开,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黄征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哈”声。
这才看向陆沉,遗憾地咂咂嘴:“可惜你小子不喝酒,这香肉啊,就得在滚烫的石锅里煨着,趁热捞出来,再配上一口烧酒,这滋味,美滴很!给个神仙都不换!”
“香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陆沉开口说道。
黄征一愣,旋即大笑:“你小子还真是变了不少,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了。”
陆沉微微一笑。
酒他不喝。
爷爷在世时很喜欢喝酒。
他年幼时,爷爷就喜欢用筷子蘸一点烧酒让他尝,那火辣刺喉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皱眉。
后来爷爷走了,他独自求生,温饱尚且艰难,哪有余钱去碰这并非必需的奢侈之物?
久而久之,也就彻底断了念想。
“酒可是好东西!解乏、壮胆、忘忧!”
黄征三碗烈酒下肚,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舌头也有些打卷。
他伸着筷子,夹起一大块连着筋膜的,炖得软乎的腿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等你小子再大些,经的事儿再多些,就懂喽!”
他一边大嚼,一边掰了几瓣生蒜丢进嘴里,辛辣与肉香混合,快活得眯起了眼。
“托最近龙脊岭不太平的福,我这背尸的生意好得很,一天少说要上下山两三趟!”
“累是累点,可这银子嘛,可不少赚。”
他喝的兴起,干脆跟陆沉聊起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陆沉恍然,难怪黄大叔今日如此大方。
这一大锅上好的香肉,加上那坛价格不菲的烧酒,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日的嚼用了。
“说起来。”
黄征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打量陆沉。
“你小子最近风头可盛得很啊!”
“拜入沈爷门下,又进了烧身馆打磨筋骨,我瞅着,这身板是比之前厚实了不少,眼神也更亮堂了!”
“黄叔过奖了。”
陆沉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那酥烂咸香、肥而不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罢了,不敢谈什么出息。”
言语间,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
“啧!小小年纪,说话老气横秋的,不好!”
黄征显然已有七八分醉意,舌头更大了,他朝掌柜吆喝:“再来一壶温的黄酒!要陈的!”
很快,一壶温热的黄酒送上。
黄征给陆沉面前的小酒盅里斟了一杯。
“这玩意儿醇厚不辣嗓子,你小子尝尝!”
黄征眼神有些迷离,声音带着酒后的感慨:“它能解忧,能消愁!咱们活在这世上啊,太他娘的苦了!”
“起早贪黑,刀口舔血,看尽生死,没这玩意儿麻痹一下,那就是苦上加苦!不如醉他个痛快,一醉解千愁!”
陆沉看着黄征醺醺然、说话已不太利索的模样,知道他是真醉了。
他不好推辞,接过那杯温热的黄酒,浅浅地啜了一小口。
果然,入口温润绵柔,带着淡淡的糯米甜香。
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融融的舒适感。
陆沉忍不住又咂摸了两下,回味着那独特的滋味,确实觉得挺有滋味。
就在这时,醉眼朦胧的黄征,伸手抓住了陆沉的手腕。
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陆沉脸上,双眼里,却透出几分清醒与凝重!
“小子。”黄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听叔一句,你要千万小心鬼手薛超,他正琢磨着要统合龙脊岭所有的跟山郎、巡山队,坐实他龙头老大的位置!”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眼睛:
“你记住,千万别犯傻,别跟他对着干,别出头!那家伙心比蛇毒,手段更是狠辣!”
“他现在正缺一个够分量、够扎眼的靶子拿来立威,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沉心头剧震。
“多谢黄叔提点,小子记住了。”
陆沉声音低沉而郑重的缓缓应了下来。
等到吃罢了酒菜,目送黄征离去之后。
陆沉回到雨师巷那间熟悉的小屋,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黄征那醺醺然却又无比清醒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借沈爷的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
他能庇护自己一时,能庇护一世吗?
更何况,薛超背后站着的是回春堂和宏茂行,那是盘踞安宁县的庞然大物!
而薛超本人更是内壮大成的高手,只差半步踏入气关的狠角色!
这等人物若真要拿自己开刀立威,宋教头能挡住吗?
烧身馆会为了自己一个学徒,与薛超及其背后的势力硬撼吗?
一股冰冷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了陆沉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陆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安逸的蛰伏期已经结束。黄精带来的气血增长,必须在真正的压力下才能更快转化为实力!
他需要更珍贵的药材,需要更快的突破,需要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自保的力量!
唯一的出路,就在那危机四伏却又蕴藏无限可能的龙脊岭深处!
必须再次进山!
第46章 梦中凶险,狼狈为奸
龙脊岭,千丈陡崖。
凛冽的寒风如同刮骨的钢刀,呼啸着掠过寸草不生的绝壁。
崖边,陆沉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被薛超及其手下凶神恶煞的打手步步紧逼,退无可退!
“桀桀桀桀……陆沉!”
薛超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狞笑。
精铁手套上的钢刺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上天下地,今天也没人救得了你!要么跪下磕头,从此做我薛某人的一条狗!要么……”
“我陆沉,宁死也绝不受你这等豺狼驱使!”
少年眼神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与恐惧。
他猛地转身,对着脚下那翻滚不休、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全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薛超猖狂的狞笑,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呼——!”
陆沉猛然睁开双眼,如同溺水之人被强行拽出水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直挺挺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原来……是梦……”
他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窒息般的绝望和粉身碎骨的冰冷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逼真的噩梦,无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以他现如今所拥有的实力,即便是全力以赴的推演到了最后,最终的结果都是死路一条!
“还是……过于弱小了!”
陆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梦境的恐惧,是现实的映射。
他如今不过养血境,气血虽壮,却远未凝练通达。
面对薛超这等在内壮大成之境浸淫多年、只差半步便能踏入“气关”的真正高手,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他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噩梦的残影和心中的惊悸一同甩掉。
“车到山前必有路!薛超未必真就盯着我不放。”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未在脸上流露出过多的担忧之色。
过分的恐惧只会自乱阵脚。
但他深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练功求道,最忌操之过急,根基不稳,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当务之急,还是要多进山!采大货!让腰包鼓起来!”
实力是根本,财富是支撑。
没有足够的资源,谈何勇猛精进?
谈何购买更好的药材、药膳、甚至请名师指点?
沈爷是恩师,是引路人,借他的势对抗如日中天、背后还有回春堂和宏茂行撑腰的薛超,不仅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反而可能将沈爷也卷入这滩浑水。
“那么……烧身馆?宋教头?”
陆沉的目光一闪。
宋教头是武人,本身就有“内壮”修为,烧身馆在安宁县武行中也算有些根基。
但情分归情分,利益归利益!
爷爷说过:“人与人交情,六七分在利,无利,则义难存!”
想要让宋教头和烧身馆真正成为自己的靠山,在关键时刻愿意为自己出头,挡下薛超的锋芒,光靠那点师徒情分和学徒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有足够的价值,要有能打动对方的利!
“槐阴草……”
陆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若能有更多的槐阴草,对宋教头而言,便是人情。
这份利,足以让他在自己与薛超可能的冲突中,多一分站出来的理由!
自身强大是盾,靠山众多是矛!
两手都要抓!
决心已定,陆沉再无睡意。
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他开始一丝不苟地准备进山的行装。
重新捆扎了药篓的绳索,又用磨刀石仔细打磨药锄的刃口。
备足干粮饮水,将沈爷铺子里配的解毒散、金疮药分装在小瓷瓶里,用油布裹紧,贴身存放。
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再次仔细擦拭,虽然不堪大用,但聊胜于无。
山海小印与天眼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如今神完气足,自然能支撑的起这些东西给自己带来的消耗。
至于啸天,陆沉则是给他喂饱了掺着肉汤的粟米饭,小家伙吃饱喝足,眼睛锃亮溜圆。
一切准备停当,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陆沉并未立刻出发,而是耐心等到正午时分。
此时阳气最盛,山中瘴气毒虫相对蛰伏,通往鬼愁涧的路才更好走。
“哮天!”陆沉招呼一声,背起沉甸甸的药篓,拿起行山杖。
“嗷呜!”早已按捺不住的小家伙立刻精神抖擞地窜到他脚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
陆沉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了龙脊岭中。
前方的路或许更加凶险,但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目标,鬼愁涧!
……
夜色深沉,但聚义堂内却是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薛超大马金刀的坐在堂中,很是志得意满的模样。
不管是谁,能将曾经的老对头手里的宅子当成了现在庆功用的聚义堂,都会这般舒爽!
巨大的厅堂里摆开了十几桌流水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烤肉油脂的焦香以及汗液的酸臭。
薛超高踞主位,面前案几上堆满了啃剩的兽骨、油腻的杯盘。
他敞着衣襟,露出虬结的胸毛,那张凶戾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志得意满的潮红,正被一群手下簇拥着,接受着潮水般涌来的谄媚与吹捧。
“薛爷,您真是神了!”
一个刀疤脸汉子举着海碗,唾沫横飞。
“董霸那老小子折在山里的过山峰,您一出马,手到擒来!过山峰王在您那鬼手面前,就跟条泥鳅似的,兄弟们跟着您,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连忙接话,满脸堆笑,“薛爷威武!龙脊岭第一把交椅,非您莫属!以后这山里的大货,还不都是您碗里的肉?兄弟们跟着薛爷,那真是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享不尽的富贵!”
“薛爷,敬您!以后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各种肉麻的奉承如同不要钱般砸来。
觥筹交错间,薛超被灌下一碗又一碗烈酒。
他咧着嘴,放声狂笑,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大手一挥:
“哈哈哈,说得好!弟兄们跟着我薛某人,保准让你们吃香喝辣,衣食不愁,银子女人,样样不缺!这龙脊岭,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兄弟的聚宝盆!”
他志得意满,仿佛已将这险恶山岭彻底踩在脚下。
喧嚣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杯盘狼藉,醉汉横陈。
当最后几个摇摇晃晃的手下也被搀扶下去,刚才还满口醉话、眼神迷离的薛超,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
那双凶戾的眸子陡然睁开,精光四射,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他起身,脚步沉稳无声,走向隔壁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厢房内,烛火摇曳。
回春堂的管事贾仁正自斟自饮,神色比起上次在云雨楼时,显然轻松惬意了许多。
他面前也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与外面大席的粗犷截然不同。
“贾管事,久等了。”
薛超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插紧,声音低沉清晰,全无酒意。
贾仁抬眼,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薛老弟好手段!那窝过山峰的毒牙成色极佳,毒性猛烈,东家见了很是满意。”
“这次算是解了燃眉之急,查账那事儿,可以再缓上一缓。”
他语气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薛超在贾仁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并未沾酒:“缓一缓是好事。”
“但想真正讨得东家欢心,让他老人家高看一眼,光凭这一窝过山峰,恐怕还不够分量。”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贾仁。
贾仁点头:“老弟看得明白,东家的胃口,大着呢。”
“我晓得。”薛超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对了,贾管事,我上次托你办的事,那二十个学徒,什么时候能到?”
贾仁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带着几分不悦和警惕:
“薛老弟,你一次性要这么多学徒作甚?”
“回春堂采买、调教这些学徒,花费的银钱和心血可不是小数目,他们的命是贱,签了死契不假,但也不能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随随便便就拿来填山沟!你前前后后借走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全须全尾回来的?”他语气带着质问,显然对薛超以往借用学徒的恐怖损耗率心知肚明。
薛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脸上却堆起笑容,含糊其辞道:
“贾管事多虑了,这次要搜一片宝地,地方大,瘴气重,岔道多,需要人手铺开探路,自然就要多用些人。放心,这次我亲自带队,定会多加小心!”
贾仁依旧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不信薛超这套说辞。
薛超见状,心中暗骂一声,脸上笑容却更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给他画饼道:
“贾管事,董霸那口气眼看就要咽了,再熬上几日,等他一蹬腿,这龙脊岭,就是我薛超当家做主!到时候,所有进山的门路,所有的大货源头,都捏在我手里!”
他观察着贾仁的神色,继续画饼:
“只要这一趟成了,让我再得一件惊天动地的大货,那些还在观望的跟山郎,自然心服口服,唯我马首是瞻!到那时……”
薛超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我兄弟,在这安宁县,就不再是仰人鼻息的管事和把头了,咱们就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一号人物,东家说不定到时候,他都得指望咱们,再不敢视若走狗般随意使唤!”
走狗这两个字,如同毒刺,精准地扎中了贾仁心中的渴望。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薛超描绘的前景,太诱人!
摆脱下人身份,成为连东家都要倚重的人物,这种事情在他之前可是根本不敢想的。
如今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怦然心动,无法自已!
然而,贾仁终究是贾仁,生性谨慎。
巨大的诱惑面前,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盯着薛超,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薛老弟,你最近动作不小啊?又是问我要大批学徒,又是在城外悄悄招募干活的瓦匠、木匠,还撒出去几百两雪花银,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薛超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神秘而深邃,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贾管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是一桩天大的造化!你只管把人给我备齐。”
他放下茶杯,声音斩钉截铁:
“待我做成,尘埃落定之时,自然会将这桩泼天的造化,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第47章 奇草,野狗
夜色晦暗,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龙脊岭上空,将最后一丝惨淡的月辉也彻底吞噬。
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怪石和虬结古木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卷起枯枝败叶,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打着旋。
四下里,无风的时候,死寂得令人心悸。
远比白天活跃许多的蛇虫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些习惯于夜行捕猎的野兽,眸子在黑暗中泛着惨绿色的光。
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间或传来野兽的嘶吼和挣扎。
一条条生命化作血食,正在这方大山深处,滋养那些更加凶猛的野兽。
陆沉屏住呼吸,背靠着一块冰冷潮湿的巨岩,这是他第一次在龙脊岭过夜。
若非怀里贴身藏着那包研磨成粉的狗宝,能祛毒避瘴,他绝不会冒此奇险。
“十几株寻常的槐阴草,分量太轻,未必能入宋教头的眼,想要让他当成大人情,须得年份够足,最好能寻到百龄以上的异种,方能显出手段,让他动心!”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水囊,倾倒出些许清水,打湿一块厚实的粗麻布,仔细蒙住口鼻。
水囊底部,早已混入了狗宝粉末,此刻遇水徐徐化开。
一股带着腥臊气的苦涩药味弥漫开来。
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有效抵御着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瘴毒,防止其趁虚而入,攻伐心脉。
沈爷曾告诫,龙脊岭的瘴气非同小可,外围尚算稀薄,越是深入那鬼愁涧,瘴气便如活物般愈发浓稠、凶戾。
传说中,曾有绝世大妖在此被高人降伏炼化,其妖血泼洒山岭。
怨念经年不散,这才孕养出如此恐怖绝伦的毒瘴。
便是气血雄浑、踏入了气关的武师,若无万全准备,也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年份足的槐阴草,只在夜间阴气最盛时吐纳精华。”
“那鬼愁涧地势险恶,煞气盘踞,用沈爷的话讲,便是阴中带煞,九死一生之地,却也最易滋养这等奇物。”
陆沉凝神静气,抬起手指,指腹缓缓抹过眉心。
刹那间,一股微不可查的清凉感自印堂扩散,眉心仿佛裂开一道无形的缝隙。
天眼洞开!
视野陡然变幻,周遭不再是纯粹的黑夜,丝丝缕缕、驳杂混乱的气流在黑暗中沉浮涌动。
相较于之前搜寻黄精时所见的地气脉络,此刻映入眼帘的,乃是数条拇指粗细、浓稠如墨的漆黑气流。
如同数条流动的冥河,在幽暗的山涧深处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哮天,莫要出声,惊了林中的活物。”
陆沉压低了嗓子,将几根带着油星和碎肉的猪骨头塞给脚边的白毛细犬,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家伙立刻叼住,埋头大嚼起来。
待会儿深入险地,还需仰仗啸天的灵敏嗅觉和听觉来放哨示警。
天眼虽能洞察地气脉络、寻踪觅宝,对潜伏的猛兽飞禽却鞭长莫及。
“嗷呜。”
啸天低低应了一声,湿润的鼻头蹭了蹭陆沉的手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很是享受陆沉的抚摸。
待到夜色更深一些,如同浓墨一般,彻底将天地笼罩。
龙脊岭陷入一片死寂。
带着刺骨寒意的浓雾无声无息地聚拢。
冰冷的水汽凝结在草叶、树枝上,又悄然滴落。
陆沉将气息敛至若有若无,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山间最灵敏的狸猫,在湿滑的苔藓和盘错的树根间悄然穿行。
饶是如此,不过盏茶功夫,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已被冰冷的露水和弥漫的雾气彻底浸透。
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砭,直往骨头缝里钻。
若非这阵子在烧身馆苦熬筋骨,养血有成,体内那奔腾如小炉火般的气血源源不断提供着热力,勉强抵御着这渗进骨髓的阴寒,陆沉只怕早已牙齿打颤,浑身僵冷,寸步难行了。
一番辛苦寻觅,依靠着天眼所见到的那些气流。
陆沉终于在鬼愁涧边缘一处背阴的乱石缝隙中,采到了几株年份约八十年的槐阴草。
这地方寻常他根本不会前来,也没有人敢冒这样的风险。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样的收获留着给他!
这槐阴草叶片深绿近墨,隐隐透着一丝幽光,根茎坚韧如老藤。
然而,他并未满足。
天眼开阖间,于更深邃的煞气脉络交汇处,他冒险攀下近乎垂直的陡壁,在湿滑的苔藓和嶙峋怪石间,终于发现了一株被浓郁阴煞之气包裹的异种!
那赫然是一株百年份的槐阴草!
它与寻常槐阴草有着明显的不同。
叶片不再是单纯的墨绿,边缘竟染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根茎粗壮虬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的暗红色泽。
最令人惊异的是,在植株顶端,结着三颗拇指大小、形似桑葚的果实。
通体乌黑发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斑点,如同凝固的星河,散发出一种冰冷而诱惑的气息。
“百年异种,阴煞结晶,好宝贝!”
陆沉心头一热,小心翼翼将其连根带土挖出,用特制的油布包好,贴身收藏。
此行目标已然达成,且远超预期。
收获到手,陆沉不敢久留,本想趁着夜色未退尽速下山。
然而,就在他准备撤离之际,眉心天眼骤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一缕浓郁欲滴的青色光华,其中蕴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紫色光晕,在煞气弥漫的世界里惊鸿一现!
能引动天眼如此反应的,绝非寻常之物!
陆沉压下心头的狂跳,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循着那缕青紫光晕的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中悄然潜行。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避开枯枝落叶,连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微弱。
攀过一道布满湿滑苔藓的断崖,拨开一片浓密得如同墙壁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一处背靠巨大黑岩的凹陷洼地里,一株约莫两尺高的奇异植物静静生长。
通体火红,如同最纯净的火焰凝结而成!
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金色锯齿,脉络清晰如赤金浇铸。
主干笔直,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蕴含了熔岩般力量的赤红。
整株草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热力,仿佛将周围阴冷的煞气都驱散开来。
“龙血草!”陆沉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最近在沈爷铺子里恶补,翻遍了那些珍本药经,其中就有关于此物的记载!
此草生于极阴极煞之地,却因汲取地脉深处一点至阳龙气而变异成形,百年难遇!
其药性至阳至刚,蕴含磅礴生机,能解天下万毒,更能伐毛洗髓,重塑根基。
传说中,它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宝药!
其珍贵程度,远非槐阴草可比!
“金刀董霸……过山峰剧毒……”陆沉脑中瞬间闪过安宁县城里的传闻。
金刀董霸,那位曾经威震龙脊岭的猛虎,如今不就躺在妙手医馆,靠着名贵药材吊着半口气,随时可能魂归西天吗?
回春堂束手无策,妙手医馆也只能延缓!
这株即将成熟的龙血草,或许正是董霸唯一的生机!
然而陆沉眼中根本看不到半点贪婪,他目光看向那靠近龙血草的林木之中。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奇珍,岂会没有守护?
洼地另一侧,茂密的灌木丛中赫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其中高速滑行!
一股冰冷、腥臃、带着恐怖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陆沉浑身汗毛倒竖,心脏骤然缩紧!
他全身气血在勉力运功之下,近乎停滞,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连目光都不敢直视那洼地中心。
只见一条水桶般粗细的斑斓巨蛇,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中游弋而出!
蛇躯蜿蜒,所过之处,坚韧的灌木被轻易压垮,粗壮的树干也被其鳞片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树皮如同纸片般大片剥落!
巨蛇那三角状的狰狞头颅缓缓抬起。
冰冷的竖瞳如同两盏幽绿的鬼灯,警惕地扫视着洼地四周。
分叉的猩红蛇信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瘆人声响。
这条大蛇,比起先前他收拾掉的那只三足蟾,可要厉害太多了!
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董霸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不过要是董家开的出价……”
陆沉缓缓退入身后的密林,直到彻底脱离那巨蛇的感知范围,才更快速的离去。
昔日的安宁县,有董霸这头盘踞龙脊岭的猛虎坐镇,薛超这条豺狼虽凶,也只能夹着尾巴,不敢过分放肆。
如今猛虎病入膏肓,命悬一线,那豺狼便再也按捺不住贪婪凶性,亮出了獠牙。
“豺狼凶恶,但只要暂时惹不到我头上……”
陆沉眸光幽幽,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现薛超那张在回春堂时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自己那隐隐作痛的肩膀。
那冰冷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
他脚下不停,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穿行。
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爷爷刚去世时,雨师巷里的情景。
“那时,巷子口不知从哪里蹿来一条杂毛大狗,凶得很。每次我出门捡柴、采药,它都冲我龇牙狂吠,追着我扑咬,我吓得哇哇大哭。”
“哭得再狠,眼泪流干,也没人来帮我,那大狗见我畏缩,反而越发凶狂,好几次都差点真的咬到我。”
少年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一种事隔经年的冰冷。
“后来,我不哭了,也不怕了。”
“我把栓门的那根木棍取了下来。”
“等那畜生再来的时候……”
陆沉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锐利得如同淬了火的刀子。
“只一下,它就倒了。”
“后来,巷子里再也没有哪条野狗,敢对着我乱叫一声。”
第48章 绝路,恩公
妙手医馆,披麻戴孝!
昔日威震龙脊岭的金刀董霸,此刻静静躺在妙手医馆后堂的病榻之上,气若游丝。
曾几何时,他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巡山队的汉子们唯他马首是瞻,何等威风!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自他在龙脊岭中了过山峰剧毒被抬下,眼见着回天乏术。
那些昔日鞍前马后的巡山队成员,大多见风使舵,早已转投到如日中天的鬼手薛超门下。
如今还肯留在医馆外,守着这份情义的,竟不足一手之数。
这些人,要么是受过董霸活命大恩,要么是与薛超素有旧怨,无法相容。
他们或蹲或站,个个愁眉紧锁,目光不时焦急地投向紧闭的后堂门,心底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董夫人……”
后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鲁大夫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他捻着胡须,对着门外形容枯槁的妇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医者见惯生死的无奈:“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他顿了顿,迎着董夫人瞬间失去最后一丝血色的脸,补充道:
“令郎君恐怕很难撑过今夜了。”
“便是用那百年老参熬成的续命汤,也吊不住他那口散逸的心气,人心口那点生气一旦散了,便是神仙也难救啊。”
董夫人浑身剧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瘦削的身子猛地一晃,几乎就要软倒在地。
一旁老管家浑浊的老眼里也噙满了泪花,他悲愤地对着鲁大夫,更像是控诉着这世态炎凉:
“鲁大夫,难道真就一点法子都没了吗?”
“这些天,那薛超步步紧逼,他手下的泼皮无赖,日日上门寻衅滋事,砸东西、污言秽语,无所不用其极!硬是把好好一个家,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老管家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恨意:
“夫人,那薛超就是头喂不熟的豺狼!他贪图董爷的基业,贪图龙脊岭的油水,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董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只怕会做出更丧心病狂之事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董夫人扶住额头,想到往后的艰难生活,当场潸然泪下。
她出身虽非大富大贵,也是安宁县小有家底的闺秀,当年父母看重董霸一身本事和豪气,才将她许配。
即便没了夫君,返回娘家,日子总还能过。
可一想到要离开这熟悉的地方,以一个的寡妇身份回去,忍受族人邻里可能的非议和白眼,未来便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凄风苦雨。
这念头一起,悲从中来,更是泪如泉涌,哀泣不止。
前庭里,那仅存的几位巡山队汉子,也听到了鲁大夫让准备后事的话语。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抑许久的恐慌和悲愤瞬间爆发出来!
“完了!董大哥一走,龙脊岭真就成了他薛超的天下!”
“薛超那厮心比蛇蝎!咱们以前跟着董大哥,可没少跟他的人干仗,结下的梁子海了去了!”
“唉!他如今势大,又睚眦必报,咱们几个只怕是没活路了!”
众人围在一起,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紧攥着拳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
小小的前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窒息感。
就在这愁云惨雾笼罩、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急促的声音,让众人的目光全都落了过去。
“烧身馆的宋彪宋教头登门拜访!”
妙手医馆的学徒一路小跑着穿过气氛压抑的前庭,脚步匆匆地奔到后院,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急促,第一句喊得又急又响。
然而,当他看到董夫人泪痕满面、老管家悲愤交加的模样,以及鲁大夫凝重的脸色时,第二句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几分小心:
“他……指名要见董夫人。”
“灵堂都还未设,棺椁都未备齐,宋教头这就赶着过来了?”
鲁大夫闻言,脸上满是错愕。
他下意识以为宋彪是冲着“吊唁”董霸而来。
可这深更半夜,连丧乐都未曾吹响一声,这位烧身馆的教头,是否也太过性急了些?
这不合常理啊!
憔悴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董夫人,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烧身馆的宋彪,与自家夫君董霸,一个开馆授徒,一个统领巡山队,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从无半分交情可言,他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一个不妙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是来落井下石?
与那薛超是一丘之貉?
董夫人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宋彪可是安宁县公认的内壮大成高手,一身功夫威名赫赫!
他若真与薛超串通,沆瀣一气,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住?
只怕连最后这点残存的基业,也要被彻底碾碎!
前庭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宋彪高大的身影已然跨过门槛,他步履沉稳,龙行虎步,带着一股武人特有的剽悍气息。
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竟还跟着一个半大少年,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一个药篓,正是陆沉!
这古怪的组合,让本就紧张的前庭气氛更加诡异。
那几个忠心耿耿的巡山队汉子,本就神经紧绷如同满弓之弦。
此刻见宋彪深夜带个陌生少年闯入,更是疑心大起!
其中一人性子最急,一个箭步上前,横臂拦在宋彪面前,怒目而视:
“宋教头,董爷尚在病中,夫人悲痛,此非会客之时!还请留步!”
语气虽硬,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另一人也按着腰间的短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陆沉,喝问道:“宋彪,你过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宋彪被拦住去路,非但不恼,反而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拦我?这会儿你们挡着爷爷的路,再过片刻,只怕你们要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爷爷我进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拦路的巡山队员被他这狂言激得面红耳赤,热血上涌,脱口骂道:
“宋彪!枉你出身烧身馆!谁人不知戚馆主为人光明磊落,最重义气!你身为他的得意弟子,却与薛超那等豺狼勾结,趁董爷病危落井下石,实在不配做戚馆主的徒弟!”
宋彪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付之一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傲然与不屑。
他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地瞥了那巡山队员一眼:
“薛超?哼!不过一条得志的豺犬,也配与我宋彪勾结?他算什么东西!”言语间的鄙夷,毫不掩饰。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鲁大夫闻声急忙从后院赶出,分开众人,对着宋彪拱手行礼:“宋教头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话未说完,已是叹息连连。
宋彪不再理会那几个巡山队员,看向鲁大夫,开门见山道:
“鲁大夫,董霸那厮,若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就还有的救!”
“什么?”鲁大夫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宋教头,董爷命悬一线,那过山峰的瘴毒奇诡无比,早已深入骨髓,缠绕心脉,老朽穷尽所学,也只能延缓其散,根本无法祛除干净!”
“纵有神药,也难化解那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心脉的缕缕毒煞之气啊!”
宋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除非是那至阳破至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龙血草?”
“龙血草?!”
鲁大夫双眼骤然圆睁,声音都因激动而尖锐起来:“真的是龙血草?!此物生于极阴极煞之地,却蕴一点至阳龙气,百年难遇,乃解毒续命的无上圣药!便是董爷全盛之时,集所有跟山郎之力,也未必能寻得一丝踪迹啊!”
宋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就在这时,董夫人也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踉跄着奔到了前庭。
她方才在后院已隐约听到“有的救”、“龙血草”等字眼,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顾不得仪态,她冲到宋彪面前,深深一个万福,随即竟不顾一切地俯身就要跪拜下去,声音凄楚哀绝:
“宋教头,求你救救我家夫君!只要您能赐下龙血草,救得我夫君性命,妾身愿散尽家财,变卖所有田产宅邸,也绝无怨言!”
她泪水涟涟,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刚才还出言不逊、拦路呵斥宋彪的那几个巡山队员,此刻也彻底懵了。
龙血草?宋彪真有此物?
眼看董夫人跪倒,再想到董霸一死,薛超必定拿他们开刀立威的残酷现实,几人眼神快速交流,瞬间便有了决断!
“噗通!噗通!”
几人竟是毫不犹豫,紧跟着董夫人,齐刷刷地朝着宋彪跪了下去!
“宋教头,方才是我等有眼无珠,口出狂言,求您大人大量,救董爷一命,我等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声音带着惶恐和恳求,再无半分之前的硬气。
一时间,前庭之中,董夫人、老管家、巡山队员,跪倒一片,哀声恳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彪身上。
宋彪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浓了。
他既不扶,也不受礼,高大的身躯纹丝不动,直到那哀求和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凝固,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呵!跪我作甚?你们求错人了!”
话音落下,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一侧,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那个半大少年彻底显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下。
宋彪抬手,拍在陆沉的肩膀上,朗声道:
“陆小哥儿,他才是你们真正的恩公!”
第49章 人的名,树的影
陆小哥儿?!
宋彪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一时间像是被震颤了心神。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宋彪身上移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深的诧异、浓重的困惑……落在了那个被宋彪推至台前的陆沉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
鲁大夫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怀疑。
他上下打量着陆沉,眼神充满了审视:
“他小小年纪,竟能采得那传说中的龙血草?”他声音干涩,带着强烈的质疑。
即便他知晓陆沉是沈爷悉心教导的采药弟子,有些天赋,可龙血草是何等存在?
凡天地灵根、稀世大药,必有凶戾精怪盘踞守护!
采摘这等宝物,考验的绝不仅仅是辨识药草的眼光,更是火中取栗的胆魄和手段!
那往往是积年老把头用命换来的经验!
眼前这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有这等本事!
“陆小哥儿?”
董夫人跪在地上,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望向陆沉的目光同样充满了迟疑和不确定。
人的名,树的影!
烧身馆的宋彪,那是安宁县响当当的内壮大成高手,成名多年,声威赫赫。
他一露面,一开口断言有的救,董夫人绝望的心底便不由自主地燃起一丝希望之火,觉得夫君命不该绝。
可如今,宋彪却将这救命的全部希望,系在了一个如此年轻、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身上。
这落差太大,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巡山队员,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满是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嘀咕。
“这小子能采龙血草?”
“宋教头莫不是消遣我们?”
“龙脊岭深处那鬼地方,咱们都不敢轻易踏足……”
若非宋彪刚才那斩钉截铁的气势和不容置疑的态度犹在眼前,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对方在戏耍他们,拿董爷的性命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陡然响起,打破了前庭死寂的沉默。
只见宋彪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转向陆沉,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
“陆小兄弟,看来咱们是自作多情了,人家董家高门大户,信不过咱们这点微末本事。”
“也罢,既然人家不信你,我看这趟浑水,你也没必要蹚了!”
说罢,他竟真的一拂袖,作势就要转身大步离去。
宋彪何等人物?
当年拜入烧身馆之前,便是安宁县道上赫赫有名的刀客,跟随大镖局走南闯北,刀口舔血,江湖经验之老辣,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陆沉深夜寻他,坦然相告寻得龙血草时,宋彪心中便已如明镜一般。
他深知董霸一倒,鬼手薛超这头豺狼再无顾忌,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早已引得龙脊岭上下怨声载道。
陆沉此时拿出龙血草,其用意不言自明,既是为自救,也是借势破局。
宋彪当即便果断带着陆沉来到这妙手医馆。
然而,施恩救人,讲究的是两厢情愿,有求有应。
最忌讳剃头挑子一头热!
若是你上赶着去救,对方反而心生疑虑,甚至觉得理所应当,那这恩情非但不成,反而可能结下仇怨!
江湖上大恩成仇的血淋淋教训,宋彪见得太多。
因此,他必须拿捏住董家,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这龙血草的来之不易,让他们放下身段,心甘情愿地领受这份天大的人情。
更要让他们明白,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
面对宋彪的作势欲走,陆沉没有任何犹豫,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同样干净利落地转过身,脚步沉稳,便要跟着宋彪离开医馆大门。
那干脆利落的姿态,仿佛对身后跪着的哀求和那价值连城的龙血草交易,毫不在意。
这一幕,让宋彪心头大赞。
“好小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闯荡江湖半生,最怕三种人,其中之一便是那不分场合、滥发善心的烂好人。
这种人看似心肠柔软,实则行事拖泥带水,瞻前顾后,极易被道德绑架,往往好心办坏事,最终害人害己!
宋彪原本还担心陆沉少年心性,见到董夫人悲泣跪求会心软动摇,乱了方寸。
如今一看,陆沉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压力面前所展现出的冷静与果断,着实让他惊喜。
“宋教头且慢!陆小哥儿请留步!”
眼见宋彪和陆沉真要离去,董夫人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从迟疑中惊醒。
她慌忙起身,顾不得失了仪态,高声呼喊:“只要能救得我家夫君性命,两位的大恩大德,董家上下没齿难忘!倾家荡产,必当厚报!银钱,地契,只要二位开口,妾身绝无二话!”
她说出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
见到董夫人终于摆出了恳切求援、不惜代价的态度,宋彪的脚步停了下来。
但他并未立刻回应董夫人的承诺,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陆沉身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彪这等成名高手,竟将如此关键的决断权,完全交给一个半大少年?
这般姿态,让那几个巡山队员心头剧震,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沉。
难道,这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真有通天手段?
他真能摘取那传说中的龙血草,救回董霸?
巡山队几人眼神快速交流,短暂的犹豫后。
他们便齐刷刷地对着陆沉,抱拳躬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小哥儿,方才是我等有眼无珠,若能施以援手,救董爷于危难,从今往后,我等兄弟任凭陆小哥儿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气氛烘托至此,火候已然十足。
陆沉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董夫人和一众巡山队员。
他面色平静,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如同冰水泼下,让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几乎瞬间冻结!
“我并没有采到龙血草。”
“什么?!”
董夫人脸色一僵,眼中的希冀之光顷刻间彻底熄灭。
那几个巡山队员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股被戏耍的狂怒直冲头顶!
有人双目赤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立刻拔刀将这消遣他们的混账小子劈成两半。
就在这怒火即将爆发的临界点,陆沉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后半句:
“但我知道龙血草的确切下落。”
他目光扫过惊怒交加的众人,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董夫人若真想救令郎君,需得派出几名真正的好手,加上宋教头亲自压阵,合伙进山,方有一线机会将那龙血草带回来。”
“此物有成了气候的精怪守护,凶险异常,寻常人去了,只是送死。”
……
薛家。
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宅邸里,酒气熏天。
一群从董霸那边转投过来的巡山队员,正围着他阿谀奉承,推杯换盏。
一个满脸谄媚的汉子,端着酒碗凑到薛超跟前,得意地低声道:
“薛爷,我刚从妙手医馆那边得了准信儿,董霸那口气,决计熬不过今晚,天亮之前,必死无疑!”
“哈哈哈!好!死得好!”
薛超志得意满,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地将酒碗掼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他环视着满堂心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张狂:
“没了董霸这头病虎,这安宁县,还有谁配压我薛超一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从今往后,龙脊岭就是咱们兄弟伙儿的聚宝盆,他董霸划下的地盘、定下的规矩,统统作废!以后这山里的油水,都得按我薛超的规矩来分!”
狂笑声、奉承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直闹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和横七竖八的醉汉。
薛超打着酒嗝,从窑姐儿温软的肚皮上爬起来,草草穿好那身象征新贵身份的锦袍。
他眼神还有些迷离,但脸上的意气风发却怎么也掩不住。
“来人!纠集弟兄们,随我去妙手医馆讨债!”
他大手一挥,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迫不及待的兴奋。
董霸一死,他那如花似玉的夫人,那积攒多年的财富,都该是他薛超的囊中之物了!
正好借此机会,彻底立威!
薛超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浩浩荡荡地走在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沿途的摊贩小民,远远瞧见这煞星,无不噤若寒蝉。
纷纷避让到路边,脸上挤出最卑微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给薛爷请安了!”
那敬畏讨好的姿态,与昔日他们见到金刀董霸时如出一辙。
更有几个机灵的采药人,看到薛超的队伍,连忙小跑着上前,将竹篓里品相最好的几株草药双手奉上:
“薛爷,一点山货,不成敬意!您笑纳!”
薛超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待遇,看着那些敬畏谄媚的脸孔,听着那一声声“薛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
“懂事!”
他随意地挥挥手,示意手下收下孝敬,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一路享受这般待遇,薛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妙手医馆门前。
医馆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几个面色悲戚、披着孝布的董家旧人。
“滚开!”薛超身边一个急于表现的打手上前,厉声呵斥,“薛爷驾到,还不开门!”
那几个旧部认得薛超,眼中喷火,却敢怒不敢言,只是死死拦在门前。
“干什么?董霸都已经死了,你们还想给他守灵守到几时?”
“识相的,赶紧让董家那小寡妇出来,把账算清楚!”
薛超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手下,亲自上前,语气嚣张至极。
“薛超,你休要放肆,夫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一个老仆鼓起勇气喊道。
“老东西!活腻歪了!”薛超眼中凶光一闪,抬脚就要踹门!
“哐当——!”
就在薛超的脚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那紧闭的医馆大门,竟猛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道高大、昂藏、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赫然堵在了门口!
他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也似乎消瘦了些,但那双虎目却精光四射,带着积威已久的凛冽杀气。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薛超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僵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酒意和飘飘然瞬间化为乌有。
“董霸?!你没死?!”
堵在门口,如同天神下凡般震慑全场的董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薛超,你是还想再领教领教某家的金刀不成?!”
第50章 门前,看命
人的名,树的影!
董霸能稳坐龙脊岭跟山郎头把交椅多年,靠的绝非侥幸!
他那口九环金刀,刀光起处,如同阎王爷亲笔勾画的催命符。
见过其锋芒的,十之八九都已成了刀下亡魂。
放眼整个安宁县,除去四大武馆那些撑门面,镇场子的高手,董霸的武艺,当之无愧是顶尖之列!
薛超这等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凶人,多年来都被董霸死死压着一头,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足见董霸威名之盛,金刀之烈,早已深入人心!
“董……”
薛超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门口那昂藏而立、气势迫人、哪有半分病容的威猛大汉,不是董霸又是谁?!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薛超被吓了一跳,脚下如同踩了油,“噔噔噔”连退数步。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生怕对方那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环金刀下一刻就出鞘,寒光一闪,自己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搬家!
“哼!董某人八字够硬,阎王爷嫌我煞气重,不敢收!”
董霸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他虎目如电,牢牢锁定薛超,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迫人气势汹涌而出,压得薛超几乎喘不过气!
“薛超,咱们之间的账,你是要今天清,还是改日算?”
董霸虎目含威,有股子迫人的气势。
“董哥,这真是误会一场啊!”
薛超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脸上的横肉拼命挤出无害的笑容:
“我是听说你在龙脊岭遭了罪,心里头难受得很,咱们兄弟伙儿在龙脊岭讨生活,同气连枝多少年了,何必动刀动枪的,伤了多年的情分和气啊!”
他语速极快,姿态放得极低。
好汉不吃眼前亏!
董霸中毒垂死是千真万确,如今却生龙活虎站在这里,其中必有惊天变故!
可薛超不敢赌。
他太清楚自己和董霸的差距了。
同为内壮大成,董霸的根基扎实得如同磐石,一身气血凝练如汞,那口九环金刀施展开来,泼水难进,快如奔雷!
真要动起手,自己恐怕连十五招都撑不过去,就得被那金刀斩下头颅!
“那我之前被你拿走的地契和扣押的药材货物,你待如何交代?”
董霸双眼之中写满杀机,只要薛超一个回答的不好,怕是他手中金刀立刻出鞘,欲杀人饮血!
薛超心里“咯噔”一声,脑袋上冷汗直冒。
他心念急转,也知道当下董霸应该是重伤初愈,还不想跟自己彻底撕破脸皮。
于是便赶忙道:“董哥误会了,那些东西我只是怕有鼠辈趁着董哥你重伤的时候再做文章,才帮董哥你保管了一阵。”
“既然如今董哥你已经恢复如初,所有东西,自然该归还于你。”
董霸冷哼一声,眼中掠过一抹轻蔑。
看的薛超心中火起,愤懑无边,却没有任何办法。
“最后问你一句。”董霸双手拄着那口沉重的九环金刀,他目光如冰锥,刺向薛超,“董某人何时给你写过欠条?!”
众目睽睽之下!
薛超如同被剥光了示众,伏低做小到了尘埃里!
即便以他堪比城墙拐角的厚脸皮,此刻也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无数下,羞愤欲绝!
可枭雄之所以为枭雄,便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薛超眼底掠过一丝毒蛇般的怨毒,旋即被压了下来。
他能屈能伸,咬牙道:
“是我糊涂,受了这狗东西的挑拨离间!董哥大人大量,还望多多包涵!”
话音未落,他掌心早已蓄满阴狠的内劲,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一掌拍在旁边一个刚刚投靠他的巡山队员胸口。
“噗——!”
那巡山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千斤重锤砸中,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薛超似乎犹不解恨,紧跟着又闪电般踢出一记狠辣的窝心脚,将其踹得再次飞出数丈,口中兀自厉声骂道:
“狗一样的东西,竟敢挑拨我与董哥之间的交情!死不足惜!”
做完戏了,薛超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董霸点头哈腰:
“董哥,您大人大量!都怪小弟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竟信了这狗东西的鬼话,被他骗了!您是何等人物?岂会写这种下三滥的欠条?简直是笑话!”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所谓的欠条,“嗤啦”几声,撕得粉碎。
董霸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碾死了一只臭虫。
他拄着金刀,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薛超耳边:
“滚!”
薛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张脸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咬着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不敢有丝毫违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撂下。
最终,在无数道或鄙夷、或解气、或畏惧的目光注视下。
薛超带着他那群噤若寒蝉的手下,如同被棍棒狠狠敲打过的丧家之犬,彻底失去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仓皇逃离了妙手医馆的门前。
……
医馆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刚才还如同铁塔般矗立门前、威势迫人如天神的董霸。
浑身凝聚的那股凌厉气势骤然一泄!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如同金纸般苍白。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
“董爷小心!”
一直守在旁边的鲁大夫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用肩膀稳稳顶住董霸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一边搀扶着董霸慢慢向内走去,一边无奈地摇头,声音带着医者的凝重:
“龙血草药性至阳至刚,霸道无比,确实将那跗骨之蛆般的瘴毒拔除干净,保住了你的性命。但此药如同烈火烹油,你脏腑被剧毒侵蚀过久,根基受损严重!如今毒虽解,元气却已是大伤!”
鲁大夫语气严肃地告诫:
“接下来十天半月,你需得静养,收敛气血,温养脏腑,万万不可再妄动真气,与人动手,否则,一旦引动伤势反复,伤了武道根基,便是神仙也难救。”
董霸微微颔首。
他借着鲁大夫的搀扶,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稳住身形。
随即,在几名忠心耿耿的巡山队员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刚刚在门前威震薛超、令其夹尾而逃的威猛汉子,竟转过身,面向一直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沉。
毕恭毕敬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身躯因虚弱而微微颤抖,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摇摇晃晃,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重,却如山岳般沉重!
“陆兄弟。”董霸的声音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却字字铿锵。
“董某人这条命,能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打转回来,全赖陆兄弟高义援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陆沉:
“此恩重于泰山,董霸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陆兄弟你的事,就是我董霸的事!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说罢,董霸喘息了几下,目光转向鲁大夫和巡山队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方才从薛超那厮手里追回的地契、还有那些被强占的药材货物,无论价值几何,统统整理出来!”
他再次看向陆沉,斩钉截铁道:
“陆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身外之物,权当是我董霸的一份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最实在的报答方式。
然而,面对董霸这重逾千钧的感激和足以让普通人眼红的丰厚回报,陆沉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未立刻回应。
他的心神,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玄奥的感应之中。
自从上次在龙脊岭深处采摘黄精,再到冒险探知龙血草下落,间接促成董霸获救。
这期间经历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那方沉寂的山海小印。
此刻,仿佛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识海之中,那方古朴的山海小印,骤然间毫光大放!
一股远比上次更加深邃、更加玄妙的气息,如同初春解冻的江河,轰然奔涌而出,瞬间流遍陆沉四肢百骸!
无数难以言喻的符文光影在意识深处流转、组合,最终凝聚成两个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散发着苍茫古意的篆文大字,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
新的手段,正从山海小印上凝聚而出!
【看命】!
第51章 拜把子,认兄弟
陆沉只觉得眉心那抹被山海印烙下的无形痕迹,此刻正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
继而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揉搓,双眼却如同被风沙迷住,不受控制地使劲眨动了几下。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颤,自识海深处响起!
悄无声息间,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天眼洞开时所见的那一缕缕驳杂气流,此刻竟不再驳杂飘散。
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飞速地交织、缠绕、扭曲!
最终,竟在董霸魁梧身躯的上方,凝聚成几行模糊不清、仿佛由烟气构成的扭曲文字。
陆沉下意识抬眼望去,那几行文字瞬间变得清晰:
【气血亏空(白)】
【大病初愈(白)】
【筋强骨壮(青)】
“这就是‘看命’的手段?竟能直接窥见他人当前的命数?”
山海印展现的又一重神妙,如同惊雷般在陆沉心中炸开,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惊喜!
他猛地想起沈爷曾提及,奇门之路,千变万化,鬼神莫测。
但无论走的是哪条道,那些真正站在巅峰的大风水师,毕生所追求的终极境界,无外乎四个字——批命,改命!
“而我,竟能直接看到别人的命数显化?!”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陆沉的心神!
这已绝非寻常武技或采药手段所能企及,这分明是近乎传说中的神通!
“这枚山海小印,竟能赐予神通?!”
巨大的冲击让陆沉几乎心神失守。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气,强行按捺住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同时运转气血,平复着因初次施展这玄奥能力而带来的急速消耗。
这一切思绪电转,不过在刹那之间。
陆沉迅速收敛心神,将眼底那抹震惊与狂喜深深掩藏。
他小小年纪便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人情冷暖,受惯白眼冷遇,却能安然至今,靠的便是这副远超同龄人的玲珑心窍和审时度势的机敏!
面对董霸抛出的、足以让安宁县绝大多数人眼红心跳的丰厚回报。
陆沉只是面色平静地一抱拳,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董大哥言重了,实在太过客气。”
“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指了个方向罢了,真正豁出性命、深入龙脊岭虎穴,将龙血草带回,救董大哥于垂危的,是宋教头,是巡山队这些不畏艰险、忠心耿耿的弟兄们。”
他心中念头清晰如镜。
地契宅院?看似风光,实则负担。
搬进大宅,势必要雇仆从。
洗衣做饭的厨娘、砍柴采买的下人,家底再厚些,还得有马夫、丫鬟……这些都是源源不断的银钱开销。
自己眼下赚钱的本事尚未稳固,贸然接下,无异于背上一座沉重的负担,极有可能被压垮!
药材货物更是烫手山芋!
沈爷的铺子规模有限,主顾固定,多为茶马道衙门和几支熟识商队。
董霸回报的这批货,数量和价值都远超沈爷的消化能力。
如何出手?卖给谁?
这些全都是大麻烦,弄不好还会引来觊觎。
更何况,安宁县巴掌大的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自己接下这份厚礼,等同于昭告天下,是我陆沉坏了薛超吞并董家、独霸龙脊岭的好事!
以薛超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性子,必将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抵挡一个内壮大成高手的疯狂报复?
因此,陆沉毫不犹豫,不仅不居功,反而主动将这份泼天的功劳和随之而来的好处,巧妙地分摊给了实力强横、足以震慑宵小的宋彪,以及那些急需安抚、且本身就在薛超对立面的巡山队员身上。
这既是自保,也是无形中织就的一张人情网。
果然,陆沉这番话一出,宋彪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
“这小子,真是天生七窍玲珑心!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听着就让人舒坦!”
他心中暗赞,甚至开始琢磨:“这等心性天赋,若等馆主归来,定要引荐一番!说不定能为烧身馆再添一位衣钵传人!”
“多亏了陆哥儿带路,那地方乌漆嘛黑,岔道九曲十八弯,瘴气又浓,要不是陆哥儿指点的分毫不差,咱们就算有十条命也摸不到那龙血草的边儿!”
“就是!陆哥儿这份寻踪觅宝的本事,俺是彻底服了!依我看,用不了几年,龙脊岭的几把交椅里,必有陆哥儿一席之地!”
“何止龙脊岭?我看陆哥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那几个亲身参与采摘龙血草的巡山队员,眼见陆沉主动将功劳和回报分摊给他们,心中感激更盛。
他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把陆沉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天降奇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稀罕人物。
言语间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陆兄弟!”
董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气息比之前虚弱,但那份虎威犹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救命大恩,重于泰山!既然浮财俗物你看不上眼,那从今日起,我董霸愿与你,拜个把子!”
他顿了顿,言辞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陆兄弟若不嫌弃董某,从今往后,董家便是你家!凡我董霸所有,你皆可共享!荣华富贵,有我董霸一份,就有你陆沉一份!”
此话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董霸是谁?
那是龙脊岭数量众多的跟山郎里响当当的扛把子,安宁县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狠角色!
平日里进出县衙,便是那些捕头班头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董爷”!
这等人物,竟要主动与一个采药少年结拜,从此兄弟相称?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安宁县都得炸开锅!
不知多少人要羡慕得眼珠子发红,直呼陆沉祖坟冒了青烟,走了泼天的大运,才能攀上董霸这棵参天大树!
一时间,众人反应各异。
几个心思活络的巡山队员,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陆小哥儿这下真是一步登天了!有董爷罩着,安宁县横着走都行!看那薛超还敢龇牙?”
也有人暗自咋舌,看得更深:“啧啧,攀附?我看未必!这陆小哥儿年纪轻轻,就能寻龙血草,手段神鬼莫测,董爷这分明是慧眼识珠,提前结交一位未来的真龙!这眼光,毒啊!”
老管家和鲁大夫则是欣慰点头,觉得陆沉仁义谦逊,得此厚报理所应当。
“董大哥!”陆沉毫不扭捏,更无半分推辞犹豫。
他双手抱拳,对着董霸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雨师巷的摸爬滚打,早已教会他洞悉人情冷暖,更让他深刻明白靠山和门路在这世道的重要性。
董霸的地位、实力、威望都摆在这里,主动折节下交,提出结拜。
自己若再故作姿态推三阻四,那便是愚不可及。
不仅驳了董霸天大的面子,让其下不来台,更是自断臂膀!
更何况,有了董霸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薛超这条毒蛇的威胁,便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好!好兄弟!”
董霸见陆沉如此爽快,眼中闪过快意。
随即虎目圆睁,精光爆射,环视着在场的所有巡山队员和仆役,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兄伙儿都给我董霸听真了!”
“从今往后,见到陆兄弟,就如同见到我董霸本人!谁敢有半分怠慢,谁敢心存轻视,我董霸念在兄弟情分上或许能饶他……”
他猛地一拍九环金刀,刀环发出“呛啷啷”一阵慑人心魄的嗡鸣!
“但我这口金刀,决计饶不了他!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董爷!”
“拜见陆爷!”
“见过二当家!”
巡山队员们轰然应诺,声音肃然庄重,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从之前的感激敬佩,彻底转变为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
陆沉的地位,在这一刻被董霸彻底稳定下来。
随后,董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扶着气息渐弱的董霸回房静养。
鲁大夫感慨万千地走到陆沉面前,看着这个清秀却透着不凡沉稳的少年,叹道:“后生可畏啊!连龙血草这等传说中的宝药都能寻得,陆小哥儿,你之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散发着淡淡腥臊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异香的小包,递给陆沉:
“这是那条守护龙血草的大蛇留下的蛇胆。”
“老夫已用秘法炮制过,药性虽不及龙血草霸道,却最是温养气血,壮大根基。”
“你拿去,此物能壮气血,对你大有裨益!”
陆沉闻言,心中大喜!
他正暗自惦记着那条成了气候的大蛇。
那可是全身是宝的异种啊!
这蛇胆,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大补之物!
不仅能加速养血境的修炼,更能为冲击内壮打下更坚实的根基!
第52章 借刀,杀人
妙手医馆内,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气洋洋。
董霸起死回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兜了个圈又活蹦乱跳回来的消息传的飞快。
才不多久,众人就都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一个个原本慌乱的内心,也彻底的安定下来。
“砰!”
薛超脚步沉重地踏进自家宅邸内堂,反手重重摔上了房门,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压抑不住的狂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薛超猛地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失态地咆哮起来,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刻骨的怨毒。
“老子费了多大的心思?!安插心腹,散播消息,拿那窝过山峰当饵,才引得那蠢货兴冲冲进了套!又花了多少力气才突施暗箭,把他打成重伤,让那剧毒入骨入髓!”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这头挡路的老虎就该咽气了,龙脊岭就该是我薛超的囊中之物!”
他谋划良久,机关算尽,眼看就要摘取胜利果实,登上龙脊岭的巅峰,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这巨大的落差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啊!”
薛超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猛地抓起手边案几上一个精致的青瓷茶杯,五指如同铁钳般骤然收紧!
“喀嚓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那坚硬的瓷杯在他蕴含内劲的掌力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混合着冰冷的茶水,从他指缝间簌簌洒落在地毯上,留下斑驳的湿痕!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声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给我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董霸那厮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是谁坏了老子的好事!!!”
这一幕,吓得侍立门外的几个心腹手下噤若寒蝉,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太清楚自家这位大哥的性子了,其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这一趟在妙手医馆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被董霸像驱赶野狗般羞辱,颜面扫地,威信尽失。
这口恶气,薛超是绝对咽不下去的!
他此刻的暴怒,不过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必定是雷霆般的报复,要找出那个搅局之人,将其碎尸万段,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夜上三更。
巡山队一个心腹手下,领着个形容猥琐、走路一瘸一拐的泼皮,悄无声息地进了薛超的内堂。
“大哥,这家伙说他知道董霸为啥能‘起死回生’!”手下低声禀报。
薛超正提着裤腰带从里屋出来。
他脸色阴沉,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消的邪火与疲惫。
从妙手医馆灰溜溜回来后,他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气,特意让手下去寻了几个半掩门的姐儿,足足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压下那股郁结。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茶水激得他眉头一皱。
“说!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薛超斜睨着堂下那贼眉鼠眼、看着就令人生厌的泼皮,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那泼皮被薛超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趴在地上,声音带着谄媚和恐惧:
“薛爷明鉴!”
“小的住在雨师巷,跟那陆六子就隔了几间屋!他前阵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是发际了,小的和几个弟兄想找他借点银子花花,谁知这小子心黑手狠,竟勾结了衙门的差役,把哥几个一顿好打,打得我躺了半月才能下地!”
泼皮诉着苦,偷偷抬眼观察薛超的脸色,见其面无表情,连忙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小的养好伤后,寻思着反正也没事,就多留了个心眼,盯着那陆六子,看看他那里有没有啥发财的门道。”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邀功的急切:
“嘿!这一盯还真盯出古怪来了!”
“那陆六子,昨儿半夜三更的,鬼鬼祟祟溜出门,我有兄弟亲眼看见,他先是去了烧身馆,没过多久,就跟着那宋彪,一起进了妙手医馆!”
“薛爷您想啊,董霸前脚眼看就要断气,后脚陆六子跟宋彪就去了,紧接着董霸就活蹦乱跳了!这事儿要说跟陆六子没关系,打死小的也不信,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泼皮信誓旦旦,唾沫横飞!
薛超听完,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饮尽的冷茶非但没能解渴,反而勾起了心底更深的燥意。
“陆六子?那个刚混上跟山郎没几天的毛头小子?”
薛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质疑和讥讽。
“你说他能采到龙血草?还是半夜进山?他不怕龙脊岭深处的瘴气毒虫?他有这个通天的本事?!”
泼皮被问得一愣,他那点混混脑子,哪里搞得清楚采药行当里的门门道道和高低深浅。
只觉得陆沉的行踪鬼祟,又恰逢董霸起死回生,两者必有联系!
再加上想抓住机会巴结上薛超这棵新大树,便不管不顾地急切跑来报信。
“这……这个……”泼皮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哼!”
薛超猛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眼中闪烁着自负与多疑的精光。
“龙血草是何等宝药?非龙脊岭深处百里凶绝之地不能生!更有成了气候的精怪日夜守护,便是踏入了气关境界的高手,也不敢轻易在夜间独闯!”
“他陆六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刚入门的采药郎,也配?!”
他越说越觉得眼前这泼皮可疑,声音也愈发阴冷:
“我看是你跟那陆六子有过节,想借刀杀人,拿我薛超当枪使?”
“老子治不了董霸,难道还收拾不了你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儿,让你糊弄?!”
“薛爷!冤枉啊!小的……”泼皮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辩解。
薛超说到最后“糊弄”二字时,眼中凶光爆射!
只见他脊椎如同怒龙升天般猛地一挺,瞬间起身。
一股凶戾的气血轰然爆发,筋骨齐鸣,竟隐隐带起风雷般的低沉啸音!
他一步跨出,人已到了泼皮面前,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泛起一抹诡异的青黑色泽,毫无花哨地一掌按在泼皮的心口!
啪!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轻响。
那泼皮连惨叫都未曾发出,身体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筋腱,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膝盖一弯,“噗通”跪倒在地,随即向前扑倒,脸朝下趴在地上,再无声息。
诡异的是,他身上竟看不到半点明显的外伤,连衣服都没破。
“抬走!扔乱葬岗喂狗!”
薛超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将泼皮带进来的那个巡山队员,此刻已是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他与另一个闻声进来的手下,战战兢兢地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可那尸体竟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软得不可思议!
整个皮囊仿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灌满了血水的皮袋子,稍一用力触碰,就能感觉到里面稀烂如糜的骨肉在晃动,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鲜血四溢!
这正是薛超的独门绝技——化骨掌!
此掌力阴毒无比,蕴含特殊劲力,能瞬间震碎中掌者全身骨骼筋络,令其化作一滩烂泥,外表却看不出明显伤痕,歹毒至极!
薛超却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薛超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去把回春堂过来的那批学徒都给我带上!老子要进山!”
手下闻言,惊愕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进、进山?大哥,这深更半夜的……”
薛超眼中寒芒一闪,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手下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半句,慌忙拖着那滩“烂泥”退了出去。
内堂中,只剩下薛超一人,在摇曳的烛光下,面色阴鸷得如同厉鬼。
第53章 入庙,狐仙
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龙脊岭上空,将最后一丝惨淡的星光彻底吞噬。
月黑风高!
凛冽山风如同冤魂的哭泣,打着旋儿穿过幽深的山涧和茂密的古林。
卷起枯枝败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瘆人。
崎岖陡峭的山道上,一支由火把组成的扭曲长蛇在黑暗中艰难蠕动。
跳跃的火光被狂风撕扯得翻滚不定,忽明忽暗,勉强映照出下方一串沉默而疲惫的人影。
薛超脸色阴沉如水,走在队伍最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未知的黑暗。
他身后紧跟着几名心腹打手,个个神色警惕,手按兵器。
而在队伍中间,被前后巡山队严密“看护”着的,是二十来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单衣的年轻人。
他们正是回春堂贾仁安排过来的那批“学徒”。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脸上写满了恐惧、疲惫和茫然。
深更半夜被强行驱赶进这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龙脊岭深处。
刺骨的寒风和周围黑暗中仿佛无处不在的窥伺目光,早已让他们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所谓看护,更像是押送!
防止他们有人受不了这恐惧,试图逃跑。
“薛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胆子稍大的学徒颤声问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闭嘴!跟着走!再多问一句,剁了你喂狗!”
旁边一个巡山队员恶狠狠地低吼,吓得那学徒立刻缩紧了脖子。
众人心里都犯着嘀咕,沉甸甸的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心脏。
这龙脊岭的夜晚,是猛兽的猎场!
毒瘴弥漫,白日里都凶险万分,何况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时辰?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了几十里。
山路越发陡峭难行,尖锐的乱石突出地面,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刺骨的湿冷如同毒蛇般钻进单薄的衣衫,深入骨髓。
学徒们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后背,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
哪怕薛超避开瘴气,绕过险峻,队伍后方几个体质最弱的学徒也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爷,有人撑不住了。”一个巡山队员小跑上前禀报。
薛超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瞥了一眼黑暗中那几个蜷缩颤抖的身影,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把他们背上,一个都不许丢下!”
他倚重的心腹手下闻言一愣,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大哥,咱们这趟,到底是要去哪儿?带着这些累赘……”
薛超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办大事!别多问!这些人,都有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听得心腹心头莫名一寒。
其他不明就里的学徒,见薛超竟下令带上掉队的同伴,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激和错觉,以为这位薛爷尚有几分善心。
只有那些深知薛超为人的老手下,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默默上前,如同扛麻袋般将那几个瘫软的学徒粗暴地甩到背上,动作毫无怜惜。
他们清楚,大哥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带上这些累赘,只意味着在某个关键时刻,他们有着无可替代的用途!
众人草草垫了几口冰冷干硬的干粮,勉强恢复些力气。
便又在薛超的催促下,如同被驱赶的牲口般,继续埋头赶路。
山路越发曲折。
又艰难跋涉了三四十里,几乎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
学徒们早已麻木,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
风声呜咽,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猛兽的低吼、毒虫的嘶鸣,不断刺激着众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龙脊岭的夜,是活人的禁区!
就在绝望和疲惫几乎要将众人彻底压垮之际。
前方引路的薛超脚步一顿。
他手中的火把向前探去。
跳跃的火光,撕破了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座巨大,散发着无尽苍凉的大庙,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残破的飞檐如同折断的兽角,指向黑沉沉的天空。
斑驳的墙体在火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两扇沉重的、布满铜绿和蛛网的大门,紧紧关闭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腐香灰和更深沉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让所有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火光照耀下,那座突兀出现在深山绝地的大庙,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困惑。
“这地方啥时候有座庙了?”
一个巡山队员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在死寂的庙前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任谁都没有想到,这般深山老林里面,竟然会有一座如此大庙。
“都听好了!就在这儿歇息落脚!”
薛超转身,背对着那幽深庙门,面朝众人。
他双手负后,腰杆挺得笔直,刻意将内壮大成高手的气血催发到极致!
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凶悍气势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瞬间压得那些本就疲惫不堪的学徒们呼吸一窒,脸色发白,仿佛胸口被巨石堵住!
薛超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薛某人纵横龙脊岭十几年,钻过最深的老林子,爬过最险的断魂崖!”
“采过碗口粗的野山参,也得过能解百毒的七叶灵芝,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辉煌战绩在众人心中发酵,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强烈的蛊惑:
“你们记住了,想在这吃人的地界混出头,想学一身安身立命的过硬本事,光有把子力气不行!最要紧的是胆子要大,心要狠!敢闯那别人不敢去的绝地,敢摘那别人不敢碰的宝药!”
他猛地踏前一步,火把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恶鬼,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今夜,老子带你们来这,就是要取一株传说中的宝药‘肉白骨’!”
“肉白骨?!”众人心头剧震,连那些巡山队员都竖起了耳朵。
“不错!”薛超眼中闪烁着蛊惑与狂热交织的光芒,“此物乃天地奇珍!据古书记载,其形如肉芝,通体晶莹,蕴含无尽生机!只需捣碎外敷,哪怕断肢白骨,都能催生新肉,续接筋络,是真正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神物!”
他环视众人。
“只要此物到手,他董霸算个屁?见了我薛超,也得矮上三分!”
薛超一指那些眼中开始冒光的学徒:
“尔等若能助我采摘到手,便是立下大功,我薛超绝不亏待!每人赏五十两雪花银!”
“五十两雪花银?!”
如同滚油里泼进冷水,原本死气沉沉、累得如同行尸走肉的学徒们瞬间炸开了锅。
巨大的诱惑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他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贪婪光芒,呼吸变得粗重,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原来薛爷不惜深夜犯险,带他们闯入这绝地,竟是为了采摘这等传说中的神药,一雪被董霸当众羞辱的前耻。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别说学徒们激动得浑身发抖,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巡山队员都感到一阵意外和心惊。
“肉白骨?”
一个心腹手下眉头紧锁,心中暗忖:“大哥啥时候知道这等神物的下落?还在这鬼地方?”
但此刻群情已然沸腾!
“我们愿意誓死追随薛爷!”
“跟着薛爷采宝药!”
五十两啊!
学徒们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臂,望向薛超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誓死效忠的决心。
薛超满意地看着这被彻底点燃的贪婪之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很好!”
他沉声发令,指向几个体力尚可的巡山队员:“你们几个,立刻下山!用最快的速度,运足三天的干粮和酒水上来!”
被点到的几人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山道中。
薛超则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其他人,随我进庙!”
他当先一步,用力推开了那两扇庙门。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借着火把的光芒,众人惊疑地打量着四周:
支撑大殿的梁柱粗壮,但木色尚新,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刚刷上去不久的油漆味儿。
正对着大门的香案摆得整整齐齐,上面供奉着几盘新鲜的野果,几碟点心,仿佛刚刚有人在此虔诚敬拜过不久。
“这到底是啥子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咋从没听人说起过?”
一个巡山队员按捺不住问道。
薛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香案前,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
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
他拿起香案上备好的、尚未点燃的粗大红烛,就着手中的火折子,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一点燃。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空荡而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此乃狐仙庙,供奉的,自然是法力无边的仙家!”
第54章 咒杀,写名
出乎陆沉的意料,一连数日过去,薛超竟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未在安宁县露面。
这反常的沉寂,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陆沉的心头。
要知道,董霸大病初愈,元气大伤,此刻正是他最为虚弱、根基最不稳的时候。
这简直是薛超反扑、一雪前耻的最佳时机!
不仅董家上下日夜戒备,增派人手护卫宅院,连陆沉自己,也暗自提起了几分小心。
时刻提防着薛超这条毒蛇可能发起的狗急跳墙般的报复。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
安宁县风平浪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仿佛薛超那日在妙手医馆门前的狼狈不堪,以及随后爆发的雷霆之怒,都只是一场幻觉。
“好生奇怪……”
陆沉结束了一趟桩功的打磨,收势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拧着眉头,望着雨师巷外平静的街景。
但转念一想,他便释然了。
论消息门路之广、眼线之多,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采药郎,如何比得上盘踞龙脊岭多年、根深蒂固的董家?
董霸那头,必然有更灵通的消息渠道。
若薛超真有什么异动,董霸定会第一时间知会自己,毕竟两人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己在这儿瞎琢磨,纯属杞人忧天,徒耗心神。
“嘶……好辣!”
陆沉甩开杂念,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青皮葫芦。
先前的九虫酒喝完了,如今这葫芦里又装上了新酒。
他拔开塞子,浅浅泯了一口,一股混合着浓烈酒气和奇异腥甜的辛辣气味直冲脑门。
酒液甫一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火焰混合着黄连般的极端辛辣与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
陆沉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扭曲,仿佛遭受了大罪!
这葫芦里装的,正是鲁大夫炮制过的那颗珍贵蛇胆,被他整个浸泡在了一坛子最烈的烧刀子里!
这蛇胆的药力,远非之前的九虫酒可比。
简直是对味蕾和喉咙的双重凌迟!
“呼……呼……”陆沉强忍着火烧火燎的喉咙,以及你吞酒入腹的不适,额头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知道,良药苦口,这玩意儿是大补之物!
“再撑几天!我能感觉到,体内气血燃起的这炉火,就要烧透那层窗户纸了!”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光芒。
他不再耽搁,立刻重新摆开伏虎桩的架子,心意沉入丹田。
引导着体内因那一小口蛇胆烧而骤然沸腾起来的澎湃热流!
这股灼热霸道的气血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奔涌冲撞,带来撕裂般的胀痛,却也蕴含着惊人的生机!
他必须尽快将其炼化,融入自身气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寻常武人想要踏入武道更高境界,需先入劲,再进入漫长的养血阶段,温养气血,打熬筋骨。
这个过程,快则需两三年水磨工夫,慢则五六年甚至更久,实打实是水滴石穿的苦熬!
但陆沉却足算的上运气极好。
宋彪赠予的那葫芦九虫酒,给他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之后沈爷铺子里的食补药膳不断,加上那株黄精提供的充沛元气,如同源源不断的薪柴投入炉中。
如今,这蕴含着精怪生命精华的蛇胆烧酒,更是如同猛火淬炼!
种种机缘叠加,令他的修炼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效率之高,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老武师瞠目结舌!
“九虫酒、黄精、药膳、还有这蛇胆烧……零零总总算下来,耗费的银钱怕是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陆沉一边引导着灼热的气血冲刷筋骨,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不由得咂舌感慨。
“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这练武一道,真真是个填不满的销金窟!没有泼天的富贵,根本供不起!”
他心头涌起一丝庆幸。
得亏他走了采药人这条路,不仅身怀神秘的山海印,更拜了沈爷为师,学得一身辨识草药、寻觅宝药的真本事。
否则,单凭雨师巷里一个采药少年的微薄收入,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够这些滋养气血、加速修炼的珍贵资源!
哪里养得起自己这具吞金兽般的身体!
待得功行已毕,陆沉出门去集市采买。
米粮肉蔬,熬炼气血的药材也得再补充一些。
刚走到巷口,便撞见黄征。
这位背尸人浑身汗透,脸色蜡黄,显然是刚从龙脊岭下来。
“黄叔!”陆沉招呼一声,见他累得够呛,连忙到旁边茶摊要了两碗凉茶递过去。
黄征也不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用袖子抹了把汗,喘息着道:“最近龙脊岭的生意忒好了,成天都有死人,好得简直邪门!”
“等忙完这阵子,非得找你好好喝一顿!”
说完,他匆匆将剩下的凉茶喝完,也顾不上多聊,朝陆沉摆摆手,又朝着龙脊岭的方向赶去,仿佛有赶不完的生意。
陆沉望着黄征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龙脊岭……发生什么事了?能让黄叔忙成这样?”
采药行当风险是大,山中毒瘴猛兽、悬崖峭壁,折进去人命并不稀奇。
但像黄征说的成天都有,这频率就高得离谱了!
旁边茶摊上,一个须发皆白、常在此处摆摊的老者,似乎认得陆沉,见他面露疑惑,便接口道:
“陆哥儿有所不知吧?是薛爷!好些天前,他深更半夜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进了山,说是要‘搏大货’,发笔横财!”
老头嘬了口旱烟,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市井小民的敬畏和神秘兮兮:
“可邪门的是,自打他们上山,这抬下来的死人就没断过,每天少说也得有三五条,也不晓得是闯进了哪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地绝境!”
薛超?!
搏大货?!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陆沉的心头。
他隐隐觉得,薛超这趟“搏大货”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其中必有古怪!
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又抓不住头绪。
……
与此同时,那座深藏于险峰幽谷、透着诡异的狐仙庙外。
薛超如同一尊石雕,背对着紧闭的庙门,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低垂着眼睑,仿佛在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身后庙门内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先前,庙内曾隐约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野兽啃噬骨肉般的“咔嚓……咯吱……”声。
间或夹杂着粘稠液体滴落的轻响。
那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此刻终于彻底平息。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薛超这才缓缓睁开眼,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毕恭毕敬的缓慢,转向那两扇布满诡异暗红痕迹的沉重庙门,深深作揖。
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虔诚:“敢问大仙,可还满意?”
庙内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只有穿堂而过的阴风发出呜咽般的轻啸。
但薛超紧绷的神经却微微松弛下来。
他知道,庙里那位“大仙”此刻心情应该尚可。
若是不满意,此刻恐怕就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动静了。
他不再犹豫,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神龛前祈求:
“求大仙慈悲,救我一救!那董霸他一日不死,弟子便一日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求大仙施展神通,助我除此心腹大患!”
薛超早年走南闯北,曾听闻白山黑水、关外苦寒之地,有“五路仙家”受凡人供奉,显圣人间。
这五路仙家,乃是:狐(胡)、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鼠)。
其中黄仙(黄鼠狼)最易请动,往往奉上数十只肥美活鸡,让其饱餐一顿,便能得其相助。
而眼前这位盘踞此庙的“狐仙”,道行显然深不可测,胃口也大得惊人!
寻常鸡鸭牛羊,根本入不了其法眼。
唯有新鲜的血食,蕴含着恐惧和生魂的肉鸡才行。
这正是薛超不惜代价,从贾仁那里弄来这批学徒,并深更半夜带他们上山的真正目的!
用他们的性命,作为供奉给这位“大仙”的祭品!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许久。
“可。”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的树皮摩擦出来的声音,极其轻微地从庙门缝隙中飘出。
落入薛超耳中,却如同惊雷!
薛超心头狂喜。
成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那沉重的庙门竟自行开启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香灰、血腥和某种野兽臊气的阴风猛地从门缝中刮出!
风中,一张巴掌大小、惨白的纸片,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飘飘悠悠,精准地落在了薛超跪拜的身前。
薛超对这神乎其神的手段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心中敬畏更甚。
他明白,这是大仙要他写下仇人的名讳,好施展那夺魂摄魄的咒杀之术!
他不敢怠慢,立刻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薛超忍着痛,用那根染血的手指,在那惨白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写下了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董霸!
名字写完,薛超眼中凶光一闪。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回春堂里,那个面容沉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锐利的采药少年。
“不识抬举的狗东西,纵有一丝可能性与那董霸走近,你也该死!”
一股狠戾之气涌上心头,薛超毫不犹豫,再次用那根滴血的手指,在“董霸”的名字下方,重重地添上了另一个名字:
陆沉!
两个鲜红的名字并排躺在惨白的纸片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妖异而不祥的气息!
第55章 善缘,起坛
“吱吱!吱吱!”
一只毛发蓬松、尾巴如同大绒球般的小松鼠,蹦蹦跳跳地跃过积满灰尘的门槛。
庙内光线昏暗,陈腐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味。
香案上落满厚厚的灰尘,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香炉里,歪斜地插着三根早已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竹签的线香。
显然,这座庙宇早已被世人遗忘,香火断绝不知多少岁月。
小松鼠一点也不怕这里的荒凉,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吱吱!”
它欢快地叫了两声,两只小爪子紧紧抱着几颗饱满的榛子和野果。
这里是它不久前发现的绝佳“私人仓库”!
位置隐蔽,干燥避风。
每每临近草木凋零的深秋,聪明的小松鼠便会四处奔波,寻找安全的地方储藏过冬的食粮。
而这只格外勤快的小家伙,如今夏意尚浓,便已开始未雨绸缪,积极地为寒冬储备了。
它熟练地窜到神像底座。
“吱吱!”
小松鼠心满意足地将怀里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推进去,看着里面已经堆积如小山的干果,它高兴得打了个滚。
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己丰盛的粮仓上,小肚皮微微起伏,仿佛在做着饱食终年的美梦。
轰——隆!!
突然!
毫无征兆地,整个庙宇剧烈震动起来!
如同九天惊雷猛地劈落在庙顶!
地面抖了三抖,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
“吱!”
小松鼠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
直接从“粮山”上滚落,瞬间被倾泻而下的干果榛子埋了个严严实实!
它惊恐地挥舞着小爪子,奋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顶开身上的重负,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浑身毛发炸开,像个受惊的毛绒球。
发生什么事了?
小松鼠惊魂未定,瑟缩在角落里,两只小耳朵警惕地竖着,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扫视着庙内。
然而,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之间,这座早已被遗忘的破庙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震动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散落一地的干果和弥漫的灰尘,证明着刚才的惊变。
咦?
小松鼠忽然觉得周身一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纯净的气息,如同初冬的晨露,悄然弥漫开来。
它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庙宇残破的屋顶缝隙、斑驳的墙壁孔洞、甚至紧闭的门窗缝隙处。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乳白色云气,如同受到某种神秘召唤,正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间奔涌汇聚而来!
这些云气缥缈如烟霞,越聚越多,越来越浓,在庙宇中央盘旋、翻滚,仿佛一片微缩的云海!
是要下大雨了吗?
云气都跑到庙里来了?
小松鼠歪着小脑袋,小小的脑瓜子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片茫然。
更让它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翻涌汇聚的浓郁云霞,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沉降,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了供台上那尊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木雕神像!
神像斑驳不堪,虫蚁蛀蚀出无数孔洞,面容模糊,衣饰难辨,只剩下一具朽木的轮廓。
如今表面腐朽的漆皮和污垢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褪去!
模糊的五官在氤氲云气中逐渐变得清晰、立体!
那紧闭的双眸,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云霞的托举下,那神像……竟然动了!
覆盖着残破衣袍的身躯微微舒展,腐朽的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新枝抽芽般的“噼啪”声。
然后,在无数云气缭绕拱卫之中,那神像竟迈开脚步,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从容而威严地从高高的供台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云气在其周身流转,仿佛为其披上了一件流动的霞衣!
“吱——!!!”
小松鼠浑身的毛发瞬间根根倒竖。
吓得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绒球!
它生性胆小,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
连逃跑的本能都失去了,只能僵硬地瑟缩在角落,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看着那活过来的神像步步走近。
那由木像化生、周身萦绕着氤氲云气的人,面容古朴威严,双目深邃如同蕴含星河。
他走到小松鼠面前,并未俯视,目光中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万物的温和。
“你这山间的小精灵,倒也有几分懵懂灵性,不惧此间荒寂,反以此为家。”
威严的声音在庙宇中响起,却并不震耳,如同清泉流淌过山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一拂袖,宽大的袍袖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带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
小松鼠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下一刻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温暖、干燥、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袖内乾坤之中。
那云气缭绕的身影并未踏出庙门。
他缓步走到门口,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庙门和幽深的夜色,投向了整个龙脊岭。
片刻后,一声轻叹在庙宇中回荡:
“结此一善缘,当解汝一劫数……”
他微微摇头,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不想一甲子不睁眼看这人间,龙脊岭这方灵秀之地,竟已沦为乌烟瘴气、魑魅横行的腌臜之所……惜哉!痛哉!”
叹息声落,他不再多言。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不见光华万丈,没有雷霆霹雳。
只有一个低沉、古朴、仿佛蕴含着天地律令真言的音节,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庙宇核心、在龙脊岭的山川地脉深处轰然响起:
“敕!”
随着这一字真言落下,庙宇内翻涌的云气骤然一凝,随即如同百川归海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脚下的地面,消失不见。
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已被悄然引动,涤荡四方。
做完这一切,那云气缭绕的身影不再停留,缓缓转身,背对庙门。
……
远去几百里外。
薛超用血字写下两人名姓,双手捧着这张承载着死亡诅咒的血名纸片,小心翼翼地从庙门那条狭窄的缝隙中送了进去。
他的头颅深深埋下,视线死死钉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不敢有丝毫上抬。
他并非惧怕看到仙家享用血食后的狼藉场面,而是生怕对方吃的兴起,将自己囫囵吞下,如同吞掉那些“肉鸡”一般轻易。
薛超还记得,自个儿初次遇到这位仙家,乃是一次上山采药。
那是在一处万仞绝壁之上,为了一株巴掌大小、霞光隐现的灵芝,他铤而走险,将绳索系在腰间,悬空而下。
就在他采得灵芝,心中狂喜之际,头顶却传来绳索被利刃割断的声响。
是那个他视为兄弟的同伴,为了和他在山中发现的另一处宝药线索,竟狠下杀手!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与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万幸,绝壁中横生出的一株虬劲老松挂住了他的身躯。
他在那绝境中苦苦挣扎了七八个日夜,嚼树叶充饥,舔石缝渗水润喉。
就在饥寒交迫、绝望如同毒蛇般啃噬他最后一丝意志时,绝壁上那黑黢黢的洞口,缓缓踱出了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的老狐!
一身赤红的毛皮在幽暗的光线下竟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油光,一双狭长的眸子如同两点幽幽跳动的鬼火,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它静静地俯视着挂在枯枝上、奄奄一息的薛超。
“仙家!仙家救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薛超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呼喊。
“仙家……嘿嘿嘿……”
那老狐竟口吐人言,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带着一种非人的戏谑,“有意思。蝼蚁尚且贪生,你想活?”
薛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点头。
“你若能为我筑庙立像,引新鲜血食,我可保你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老狐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那双鬼火般的眸子牢牢锁定了薛超。
“愿为仙家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薛超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嘶喊,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求生欲与对财富的渴望。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刺骨的怪风凭空卷起,托着他残破的身躯,竟如腾云驾雾般,稳稳送回了崖顶。
那老狐并未现身,只在风中留下几处隐秘地点的指引。
薛超依言寻去,果然采到了数株价值不菲的百年份老药!
自那日起,薛超的人生彻底改变。
他借这“仙家”之力,入山采药每每收获惊人,雪花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囊中。
短短数年间,便从籍籍无名的采药郎,一跃成为龙脊岭威名赫赫的“薛爷”,与董霸分庭抗礼!
两三年前,薛超便秘密驱使心腹,在这人迹罕至的险峰幽谷深处,耗费巨资建起了这座狐仙庙。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骗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上山,作为供奉给老狐的“肉鸡”。
这老狐早已成了气候,乃是精怪中的异类,不仅能驱风弄雾,更能呵魂夺魄,施展种种诡异莫测的邪法。
薛超亲眼见识过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深知其恐怖,心中只有最深的敬畏与利用,绝不敢生出半分反抗之心。
他只想牢牢抱住这根邪异而强大的大腿,彻底压垮董霸,成为这安宁县真正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董霸……陆沉……”
门缝后,那干涩嘶哑如同树皮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本仙起坛作法,耗费心神,更损道行。事成之后,需补我二十只上好肉鸡,以作滋养。”
“绝不敢怠慢仙家!”
薛超跪伏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斩钉截铁。
“嗯。”庙内的声音似乎还算满意,“既起杀伐之坛,需有仇雠之‘凭介’为引,方可隔空咒杀,魂飞魄散。可有他们两人的凭介?”
“有的!有的!”
薛超忙不迭地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油布小包,双手高高捧起。
布包里,赫然是头发、指甲,甚至还有一小块沾染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布片。
“至于那陆沉小儿……”薛
超语速加快,带着一丝刻意的轻蔑,“弟子未曾特意收集其贴身之物。”
“但他不过是个住在雨师巷里的半大毛头小子,更无董霸那等内壮大成的修为根基,不过一介蝼蚁,想必以仙家通天彻地的法力,只需念住他的名,定能轻易拘来魂魄,令其魂飞魄散!”
门后的老狐似乎微微蹙眉,对这凡夫俗子轻视咒法根基的言语略感不悦。
这等隔空咒杀、夺魂摄魄的邪术,岂是仅凭名讳就能轻易施展?
不过转念一想,这等凡俗莽夫,哪里懂得其中关窍玄妙?
与他解释,无异于对牛弹琴。
“罢了。”老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一股阴风倏地从门缝中卷出,精准地卷走了薛超手中那个装着董霸凭介的油布包。
下一刻,一声沉闷巨响,那两扇沉重庙门自行关闭,严丝合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死寂骤然笼罩了整座古庙。
门外的薛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只听得庙内死寂了片刻。
随即,一种极其轻微、如同枯骨摩擦般的奇异声响开始响起,伴随着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诡异低吟,在空旷死寂的庙宇内部幽幽回荡开来。
老狐妖,开始起坛!
pS:要打暑假工,更新不是很快,望谅解~
第56章 大祸,天塌
夜,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整个安宁县上空。
外城的雨师巷,更是早早被这无边黑暗吞噬。
巷子里住的都是些为生计奔波的贫苦人家,点灯熬油这等奢侈事,是决计舍不得的。
家家户户天一擦黑便关门闭户,早早吹熄了那如豆的油灯,缩进被窝。
陆沉虽靠着采药和沈爷的照拂,手头比巷子里其他人家宽裕不少,却也远没到能肆意挥霍的地步。
安宁县市面上,最次等的白桦树皮裹的劣烛,一根也要二十文铜钱。
若是那些描金绘彩、专门用来彰显门第气派的“富贵烛”,一根甚至能卖出四百文的吓人价钱!
这等耗费,便是安宁县里数得上的富户老爷,也断然舍不得整夜点着。
唯有那些往来茶马道、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才做得出这等拿银子烧亮堂的豪横事。
此刻,陆沉的小院里也是漆黑一片,他刚刚结束一轮伏虎桩的苦熬,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热汗淋漓。
黑暗中,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在微凉的夜雾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练。
精疲力竭之下,他摸索着拿起枕边那个熟悉的青皮葫芦,拔开塞子,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端辛辣与苦涩的怪味涌进喉咙。
陆沉舌头火辣辣地发麻。
黑暗中,他对着空气无声地龇牙咧嘴。
“这玩意儿……到底有啥好喝的?”
他揉着喉咙,低声咕哝,满心不解。
黄大叔每个月辛辛苦苦背尸挣来的铜板银子,有大半都流进了酒铺老板的腰包,就为了换这穿肠刮喉的滋味?
那可都是拿命换来的辛苦钱!
然而,腹诽归腹诽。
几息之后,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流便从胃里猛地升腾而起,如同点燃的火线,蛮横地窜入四肢百骸。
方才练功耗尽的筋骨,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吸着其中蕴含的精气。
丝丝缕缕的暖意烘烤着酸痛的肌肉,带来一种奇异的舒泰感。
陆沉摸黑走到院中井台边,打起几瓢井水,将汗湿黏腻的身子擦洗了一遍。
回到屋内,正待躺下歇息,一股莫名的不安却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心脏。
“嗯?”
陆沉动作一顿,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
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今夜总是心神不宁……咋个回事?”
那感觉难以言喻,既非疼痛,也非恐惧,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盯住,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悄然逼近,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该不是……害病了吧?”
他低声自语,试图用最寻常的理由来解释这不寻常的感觉,“还是说……练功岔了气?”
思索半晌,毫无头绪。
黑暗中,那沉甸甸的压抑感并未消散,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罢了,胡思乱想也无用。”陆沉压下心头的异样,决定暂且放下,“明儿一早,还是去趟妙手医馆,寻鲁大夫好好把把脉,求个心安。”
主意已定,他便不再纠结,暂且合衣睡下,等明早再说。
……
妙手医馆。
董霸并未回他那气派的宅院,依旧留在妙手医馆静养。
重伤初愈,元气大损,此刻他脸庞瘦削,往日那股子龙脊岭霸主的彪悍之气也黯淡了许多,倒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董夫人坐在榻边,正用温水浸湿的帕子,仔细擦拭丈夫略显粗糙的手掌。
连日来的忧心操劳,让她眼角也添了细纹。
“夫人。”
董霸反手握住妻子略显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与愧疚:“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董夫人眼圈微红,强笑道:“夫君说的哪里话,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强。等你养好了身子……”
话音未落。
董霸脸上的温情骤然僵住!
一股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仿佛被一条潜伏在九幽深处的毒蛇死死盯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呃!”
他闷哼一声,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手掌猛地捂住了剧烈抽痛的心口。
那痛楚并非寻常绞痛,而是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带着一股阴邪至极的寒意,狠狠扎进心脏深处,肆意搅动!
“快!快去请鲁大夫!”
董霸急促喘息,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剧痛来得太过凶猛诡异,远超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所能承受!
“夫君!你怎么了?!”董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起身。
就在她转身欲呼救的刹那。
“噗……”
董霸猛地弓起身子,如同被巨锤当胸击中!
一大口粘稠、暗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祥黑气的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满室的药香!
“夫君……快来人啊!”董夫人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医馆的宁静。
董霸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带着喷溅的血沫,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床榻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无声息。
……
雨师巷。
黑暗中,陆沉辗转反侧许久,才在那蛇胆烧酒带来的、霸道而灼热的气血烘烤下,勉强沉入一种极不安稳的睡眠。
然而,这并非安眠,更像坠入一片粘稠的泥沼。
意识昏沉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从极其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幽深之地传来。
又似乎近在咫尺,就贴着他的耳朵,如同夏日里永不停歇、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
“陆沉……”
“陆沉……”
“陆沉……”
那声音层层叠叠,飘飘渺渺,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漠然,不断钻进他的耳膜,敲打着他的神魂!
烦躁!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心悸在陆沉混沌的意识中升起,搅得他不得安宁。
“吵死了!谁在叫?!”
陆沉在梦魇中愤怒地想要呵斥,想要起身,看看外面到底是谁在叫嚷。
“咦?!”
念头刚起,陆沉猛然惊觉,他动不了!
身体仿佛被浇筑在了冰冷的铁水之中,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意识异常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可身体,却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鬼压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陆沉清醒的脑海。
这感觉,像极了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过的“着魇”!
但紧接着,陆沉就察觉到了异样!
那禁锢住他全身、让他动弹不得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某种阴邪的“压”,其源头,竟来自他识海的最深处!
是那枚山海小印!
此刻,这枚小印正散发出一种沉凝如山岳、浩瀚如深渊的沛然之力。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镇压!
如同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降临,将他整个身体、连同那试图侵入他神魂的诡异呼唤声,一同死死地镇压在了原地!
……
深山,大庙。
老狐枯瘦如柴的爪子灵活地捻动着几根枯黄的稻草。
很快,两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草人便出现在它爪中。
其中一个草人的后背,赫然贴着一张巴掌大小、惨白渗人的纸片,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董霸!
那正是薛超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写下的索命符!
老狐伸出尖利的爪子,从旁边燃烧的烛火上捻起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针。
“阴魂引路,煞气缠身……”
它口中发出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咒语,声音低沉而诡异,在空旷死寂的庙堂内幽幽回荡。
每念完一段拗口晦涩的音节,它那捏着钢针的爪子便闪电般刺下!
噗!噗!噗!
每一次钢针扎入草人那脆弱的稻草身躯,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烧红的针尖刺入草人“心口”、“咽喉”、“眉心”等要害之处,留下一个个焦黑冒烟的细小孔洞。
一股极其细微、带着怨毒和诅咒气息的黑烟,便从那孔洞中袅袅升起,迅速融入周围阴冷的空气中。
短短半炷香时间,那写着“董霸”的草人身上,已被刺入了整整七根通红的钢针。
“七针夺魂,煞气穿心,足矣!”
老狐丢开那扎满针的草人,又拿起另一个贴着“陆沉”血字的草人。
对着它,张开那布满细密獠牙的尖嘴,用一种带着诡异回音的音调,厉声呼唤起来:
“雨师巷采药人陆沉,速来!听吾号令!陆沉,速来!”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
那呼唤声像是厉鬼索命的尖啸,试图撕裂空间的阻隔,强行将目标的魂魄拘摄而来!
然而,七八声尖锐刺耳的呼唤过后,爪中的草人毫无反应。
老狐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居然……叫不动他的魂魄?”老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阴冷,“薛超那厮分明说他只是个半大点儿的毛头小子。”
若是连个采药小儿的魂魄都拘不来,岂不是显得它这位“仙家”手段低微?
老狐眼中凶光大盛。
它发狠咬破舌头,一口精血,被它狠狠喷在了爪中那个写着“陆沉”的草人身上!
“雨师巷采药人陆沉!魂灵听令,速速归位!给本仙……”
老狐这话音还没落地,耳边就响起怒雷!
轰咔——!!!
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恐怖威压,如同九天星河崩塌般轰然降临!
老狐惊恐地抬头,它那对幽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只见一道纯粹由煌煌金光凝聚而成、巨大如星辰、散发着镇压万古洪荒般无上威严的“敕”字,如同神罚天柱,裹挟着风雷之势,无视一切阻碍,砸进大庙!
轰隆!!!
神像连一息都未能抵挡,如同朽木枯枝,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爆碎!
“天塌了……”
老狐瘫在冰冷的、布满焦黑碎块的地面上,神魂震荡,意识一片空白。
“腌臜祸害,也敢立庙称神,自道仙家?!”
一个宏大、威严、如同九天惊雷滚过苍穹的声音炸响。
“饶命!山神老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老爷开恩!开恩啊!”
老狐彻底崩溃了!
它挣扎着翻过身,以最卑微的姿态,将布满血污头颅疯狂地磕向冰冷的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死寂一片、如同废墟般的庙宇中回响。
它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声音凄厉尖锐,充满了最深的恐惧和绝望的哀求,仓惶颤栗。
第57章 游魂,授剑
老狐佝偻的身躯筛糠般剧烈颤抖着。
方才那股煌煌天威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将它数百年的妖心都碾成了齑粉。
什么妖魔气焰,什么血食供奉,在那不可测、不可抗的“天威”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持掌地只权柄,坐拥山川符诏的山神老爷!
只有这等存在,才可能拥有如此一言定生死、一念碎山河的恐怖威能!
可是姥姥曾言之凿凿地说过,龙脊岭的山神老爷早已远去,至少两个甲子未曾显圣了!
“你,可知错?”
那宏大威严、如同九天惊雷滚过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直接震彻在它皲裂的妖魂深处。
“知错!小的知错!恳请山神老爷开恩,饶小的一条贱命!”
老狐再次疯狂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血污混着焦黑的尘土沾满了它的脸,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那你自裁吧。”
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同天道宣判般的冷酷决绝。
如同君王,对犯下滔天大罪的臣子,轻飘飘地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真正的天威,一言可断生死!
自裁?!
蝼蚁尚且偷生!
它好不容易熬过多少艰难险阻,开了灵智,修成气候,更享受了这受人供奉、享用血食的逍遥日子!
岂能因为这一句话,就自行了断,百年道行一朝散尽?!
“山神老爷……”
老狐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和不甘的颤抖。
“此刻自裁,尚可留你一魂一魄。”
那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容拒绝。
“不对!你不是山神老爷!”
老狐猛地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虚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恼而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你要是真正的山神老爷,执掌山川符诏,一指头就能将我这等小妖点得形神俱灭!何必只毁我这区区一座新庙?何必还要与我废话?!”
“休想诳我!”老狐猛地人立而起,它对着空荡荡、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庙宇废墟,发出尖厉而充满怨毒的大笑:“哈哈哈!装神弄鬼!差点被你唬住了!何方神圣,藏头露尾,戏耍本仙?!”
“自取灭亡。”
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只留下四个冰冷如铁的字,如同最后的判决。
随即,那笼罩在废墟上空、令人窒息的煌煌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仿佛那声音的主人,对它这只蝼蚁最后的挣扎,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仙家,您没事吧?”
薛超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废墟里挣扎着爬了出来,半边脸上还带着擦伤的血痕。
他刚才被突然垮塌的庙宇埋了个正着,此刻惊魂未定,望向老狐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老狐缓缓转过身。
“哼,无事。”
“许久不曾起坛作法,有些手生,引动的灵机,过头了。”
它那枯瘦的爪子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焦黑的尘土。
“不过……”老狐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薛超,你且与本仙好生说说,你这两位仇敌,究竟是何等来头?尤其是那个住在雨师巷的陆沉!”
……
陆沉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意识被困在清醒与沉睡的夹缝之中。
正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念头翻腾之际,异变再生!
小屋紧闭的破木门,仿佛不存在一般。
一道人影,毫无阻滞地“穿”门而入,如同月光穿透薄纱,悄无声息地步入里屋,径直来到了他的床榻之前。
那人影通体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清冷的、如同实质般的雪白光晕之中,身形轮廓隐约可见,却始终隔着一层流动的月华,面目模糊不清。
“你可是叫陆沉?”
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平和、温润,听不出具体的年纪,只让人觉得是一位极为和蔼可亲的长者在轻声询问。
他下意识地回应道:“是。”
“可愿随我来?”
那雪白身影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只要点头,便能卸下所有负担。
“好。”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回答是早已注定。
就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如同神山般镇压着他身体和意识的山海印,竟无声无息地沉寂了下去。
浑身骤然一轻!
僵硬麻痹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如同梦游,陆沉懵懵懂懂跟随那人出门去。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无形的力量拉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千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陆沉单薄的衣衫。
屋外,哪里还是安宁县的夜晚?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飘落,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纯白与极致的酷寒之中。
“莫要怕,跟着我。”
前方那雪白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前行,声音依旧温和,如同定海神针,驱散着陆沉心中滋生的恐惧。
他步履从容,那雪白的袍角如同流云,拂过厚厚的积雪,却不曾留下半分足迹!
身影在清冷的雪光映照下,更是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鬼?游魂?还是……传说中的山精野魅?
陆沉心头杂念丛生,寒意刺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随。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也是这般懵懂地跟着爷爷,赤脚踏入初春冰冷刺骨的小河摸鱼,河水冰凉,却不似此刻这般带着一股直透魂魄的阴寒。
风雪愈发猛烈,不知走了多久,陆沉麻木的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茫然四顾,周围的景象在风雪中扭曲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上。
“我这是……在上山!龙脊岭!”
陆沉混沌的意识终于捕捉到一丝熟悉感,心头一震。
“陆沉。”
前方飘行的雪白身影忽然停下,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地传入陆沉耳中。
那人脚不沾地,随风飘荡,一步就能跨越十几丈,眨眼便到地方了。
“我已一甲子未曾受过香火,当日那三炷香,是你我之间的一段善缘。但缘分易结,却不易解。”
眼前,赫然是那座他曾来过的、破败不堪的老庙,正是当日黄精小人儿为他指路寻药之地!
雪白身影飘然穿过早已倾颓的庙门,进入内院。
陆沉紧随其后。
“那棵大槐树,瞧见了没?”
雪白身影背对着陆沉,抬起一只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手。
陆沉顺着指引,凝神望去。
没有参天古木,没有虬劲枝干,更无半片树叶。
只有一口剑。
一口半截斜斜插入地面、剑身布满暗红锈迹、剑柄缠着腐朽布条的古旧铁剑!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之中,任凭积雪覆盖了半截剑身。
“未曾见树。”陆沉摇头,如实回答。
“那你见到何物?”雪白身影来了兴致,好奇问道。
“只看到……一口剑。”
“哦?”雪白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
“看来,你我之间,真的很有缘分。”
雪白的身影笑着说道。
他再次抬起手,遥遥指向那柄深埋地下的生锈铁剑。
“烦请你,取那口剑。”
“替我、也替你自己……”
“诛妖!”
第58章 仙道,神道
陆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深山、老庙、如雪白衣,埋土锈剑……
一切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离奇感,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从那些泛黄的志怪杂文里直接跳脱出来,荒诞得令人难以置信。
“诛妖?”
这两个字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反复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却又像隔着一层浓雾,让他懵懵懂懂,无法理解其真正的含义。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飘荡在这诡异的梦境里。
“难道……我其实根本没醒?”
陆沉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蒙。
那白衣如雪的身影静静地立在老庙残破的门洞前。
他白衣胜雪,气度超然,如果这世上有可以主宰天地的神仙,那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了。
“你魂魄壮实,根基远胜寻常成人,更难得的是,还有一缕清灵之气若隐若现,颇为不凡。”白衣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清泉流淌在心间。
“但终究未曾踏上修行之途,未能烛照本我,明心见性。难怪遭了劫数,被那邪法暗中牵引魂魄,却还懵然不知,身处险境而不自知。”
白衣人似乎看穿了陆沉心中盘旋的诸多疑问。
“小陆沉,你方才是否在想,我为何没有影子?那你不妨再低头瞧瞧你自己?”
陆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投向脚下地面。
这一看,他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月光清冷,清晰地映照出破庙残垣的轮廓,映照出歪斜插在雪中的锈剑影子,却唯独没有他陆沉的影子!
他脚下空空荡荡!仿佛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我没有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难道我真的已经死了?
陆沉想起爷爷跟他讲过的那些乡野怪谈。
板桥乡有一个坠崖身死的采药人,他魂魄茫然不知,依旧回家与妻女过日子。
结果七日之后,有一道士路过家门,朝采药人喝道:“孤魂野鬼,滞留阳间,有违天理,还不速速归去!”
采药人如遭雷击,这才想起自己坠崖之事。
随即跟妻女交待完身后事,就一命呜呼。
爷爷当时说过:“人死之后,若一口气没咽下,眼睛没合上,魂魄就会缩在肉身里,变成‘活死人’,看着跟活人没啥两样。可要是过了头七还不醒悟,那可就糟了,那时候就成了见不得日头的‘行尸’。”
“难道,我也成了‘活死人’?”
陆沉眼中浮现几分哀戚之色。
他才刚刚认了沈爷做师傅,拜入烧身馆,学了几手拳脚功夫,能靠采药挣到钱,顿顿吃上喷香的水盆羊肉,这好日子才开了个头,怎么就没了呢?
“唉……”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我还没攒够钱,住进内城的大宅子,陆家就我这一根独苗,香火到这儿断了,爷爷肯定要骂我不肖了……”
他低垂着头,胡思乱想。
这一幕,全然落在了那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
他模糊不清的面容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讶异和探究。
“你一点也不怕死?得知自己身死,为何不见惊恐,反倒如此平静?”
陆沉闻言,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
“活着,自然是好的。”他的声音显得很轻,却很清晰,“能吃到热乎乎的白米饭,香喷喷的肉菜,能躺在太阳底下睡个舒坦觉,暖和又安心。”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过往生活的点滴:“可活着也要受很多苦。”
“饿肚子的时候,肚子里火烧火燎的疼,饿得人眼冒金星,恨不得连树皮都啃下去。”
“夏天毒日头底下采药,晒得人脱掉一层皮,手脚发烫,摸一下都钻心地疼,采到好药,卖了钱换一碗水盆羊肉,大快朵颐的时候是开心,可为了采药走那几十里山路,脚底板磨出一个个大水泡,晚上用针挑破了,那滋味……”
年纪不大的少年,眉宇间却已刻下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风霜磨砺出的坚韧。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对真实生活的朴素认知。
白衣如雪的身影明显一怔,周身那流动的月华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一声轻叹自那光影中传出,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感慨:
“岁月催人老啊……你这孩子,倒真是不容易。”
他望向陆沉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心想那三炷香所结下的善缘,莫非是天意?
“不过。”白衣人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并未身死,此刻,不过是魂魄离体,你如今的状态,算是一道暂时离体的游魂,正跟着我,来到这座庙。”
“游魂?”
陆沉心头微微一震,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
魂魄还能离开身体?
这对他这个在雨师巷长大的采药少年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你岂不闻,《子虚》一书所载?”
那白衣如雪的身影语气依旧轻缓,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却在不经意间为陆沉推开了一扇通往玄奇世界的大门。
“有道人静坐,与友人闲谈,忽言八百里外某地洪水滔天,生灵涂炭,友人不信,言其妄语,道人只道是亲眼所见。”
“数日后,八百里外果有急报传来,大河决堤,淹没乡县,那道人之所以能亲眼所见,正是其神魂出窍,才能夜行八百里。”
白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仿佛触及了尘封的岁月。
“此乃神魂出游之妙。仙道修金丹元婴,神道炼香火圣胎,皆是无上法门,可惜,大多已被岁月长河冲刷殆尽,留下的不过是些残篇断简,水中泡影。纵有侥幸得之者,在这天地剧变之后,也难成气候了。”
“天地如此,无可奈何。”
陆沉虽不懂什么仙道神道,金丹元婴更是闻所未闻,但他心思细腻,但也晓得这位白衣人有着难以言说的过去。
面对这般无奈,痛心,陆沉下意识笨拙的安慰道:
“我爷爷常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睡觉,反正总有个儿高的先顶着。要是实在顶不住,那就人死鸟朝天。”
白衣如雪的身影明显一滞,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审视。
旋即哈哈大笑道:“人死鸟朝天?你这话忒糙,不过确实有几分道理。天塌下来,总归是那些更高的先顶着,还轮不到我。”
他微微仰头,望向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投向某个不可知的深处,眼神幽邃难明,如同蕴藏着万古星辰。
片刻沉寂后,白衣人收回目光,语气变得郑重:“小陆沉,你今日之劫,源于数百里外一座新筑的狐仙庙。”
“有一头成了气候的狐妖,正以邪法咒术,欲隔空咒杀你!”
“此乃你的劫数,许是天意,我受你当日三炷清香,与你结下这一段善缘,合该替你化解此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但,天地剧变,我已非往昔之我。那狐妖所立新庙,不合此地规矩,我可灭其泥塑金身,破其邪法根基,却无法毁其血肉妖躯,取其性命。”
“故,需借你之手,执此剑……”
“诛妖!”
他抬起手指向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沉心间!
陆沉心头猛地一紧!
薛超!深山搏大货!黄征背下山的一具具冰冷尸体,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瞬间恍然。
用私塾里老学究的话,恭敬答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白衣人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更深处,则涌动着一股隐隐的期待!
陆沉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庭院中央。
他停在铁剑前,低头凝视。
剑身锈迹斑斑,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半截深埋土地之中。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就在他五指合拢,肌肤与剑柄接触的刹那。
嗡!
似有一声轻吟。
这条绵延千里、横亘大地、宛如巨兽般的山脊巨岭,仿佛被惊醒过来!
每一座山峰,每一块岩石,每一条幽深的山涧,都似乎在共鸣、在低吼,就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当他将这柄剑拔起的一刹那。
陆沉的心神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浮浮沉沉的山海印,更是光芒大放!
一股股青光喷薄,紫意交织,像要缓缓凝聚成什么东西!
第59章 诛妖,甘露
“那是什么?!”
陆沉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遏制的悸动!
他真切地感受到,识海深处那枚山海印无比雀跃。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要熔炼万物的炽热冲动,如同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像是要将他手中紧握的那柄生锈铁剑彻底融化!
“不行!”
陆沉赶紧遏制这股念头,这口铁剑又不是自己的。
况且,白衣大叔还在旁边看着呢!
他强行凝聚全部心神,如同驾驭一匹狂暴的烈马,死死勒住山海印那几乎失控的吞噬冲动。
双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几乎跟自己一般高的铁剑。
这柄剑锈迹斑斑的剑身,仿佛在水中浸泡了千百年,早已失去了所有锋锐的光泽,触手粗糙冰冷,剑刃钝得如同未曾开锋。
与其说是一口剑,不如说更像一根沉甸甸、毫不起眼的生锈铁棍。
“去吧,去吧。”
白衣人注视着艰难握住铁剑的陆沉,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的眼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有对往昔峥嵘的缅怀,有对眼前少年的欣慰,更深处,则是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老朋友,沉寂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今日,终能借这少年之手,让你再见天光了。
“敕令陆沉,为吾诛妖!”
白衣人不再迟疑,抬手对着虚空,凌空疾书!
指尖划过之处,一道道璀璨夺目、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灿金色纹路凭空显现,如同最古老的神文符箓,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神光,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金虹,瞬间没入陆沉的身体之中!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瞬间充斥陆沉的全身。
“我……能飞了?!”
陆沉只觉自己的身躯,此刻更是轻盈得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脚下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无形的柔和云气,稳稳托举着他,让他如同传说中的仙人般,缓缓离地而起!
更令他惊喜的是,手中那沉重如铁棍的锈剑,此刻竟也轻若无物。
仿佛只是一片羽毛捏在掌心,挥动起来毫不费力。
那沉滞的锈迹之下,似乎有某种沉寂的力量正在被唤醒,剑身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温润光华。
“去吧,去吧。”
白衣人再次开口。他大袖一挥,一股沛然浩荡的长风凭空而生,长风浩荡,将托举着云气的陆沉送出了十几丈、上百丈之外!
“替自己解这一劫,过这一难。也替那些被诱骗上山、蒙受残害、魂魄不得安息的无辜生灵,了去因果,恶业!”
长风浩荡,托魂疾行!
陆沉只觉脚下连绵起伏的龙脊岭山峦如同奔涌的黑色巨浪。
仅仅片刻,他便已乘风而至,悬停在那座已然垮塌、如同巨大坟冢般的新庙废墟上空。
陆沉目光向下扫去。
只见那焦黑的瓦砾堆中,废墟的缝隙里,正有一股股粗如儿臂、浓稠如墨的黑烟滚滚升腾!
“诛妖!”
陆沉双手紧紧握住那柄生锈铁剑。
他没有学过任何精妙的剑招,不懂怎么用剑。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念头——斩下去!
于是,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口看似平凡无奇、锈迹斑斑的铁剑。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繁复的招数。
只是简简单单。
向下一挥!
……
焦黑的梁木和瓦砾堆中,薛超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焦枯狼狈、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的老狐。
老狐强压下妖魂深处残留的惊悸与剧痛,那双幽绿的眸子滴溜溜一转,瞬间收敛了所有狼狈,换上一副高深莫测、只是稍显疲惫的姿态。
它挥了挥枯爪,仿佛掸去微不足道的尘埃,轻描淡写地将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归结为自己“用力过猛”。
‘那疑似山神老爷的家伙,必然也不好惹。’
‘能隔空震塌自己立的大庙,打碎自己塑的金身,必须要避避风头!但避风头之前,还得再享用一顿,弥补损耗的修为,不然血亏!’
老狐妖心中泛起这样的念头。
随即话锋一转,那双幽绿的眼珠死死盯住薛超,里面闪烁着狡诈与贪婪混合的光芒。
“此番施法,损耗着实不小。本仙需新鲜血食滋补,方能尽快恢复元气。”
“薛超,速速再为本仙备上二十……不,三十只上好肉鸡!”
薛超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顿时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仙家……这人命,它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大白菜啊!”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仙家您手段通天,自然不怕。可小的在安宁县这点根基,实在经不起折腾!”
“前前后后几十条人命填进山里,万一引发民怨,有苦主告到官府,虽然也能想法子压下去,可若事情闹大,捅到了茶马道那边,引来了国教道观的探查,那可就真是泼天的大祸,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薛超并非愚昧的山民。
他走南闯北,深知朝廷疆域广阔,国教势力庞大,对那些“邪魔外道”的打击向来是雷霆手段!
他这薛爷的名头,在那些真正的高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老狐幽绿的瞳孔微微收缩,薛超提到的国教道观让它内心深处也是一凛。
它知道这凡人说得有道理,强逼恐生变故。
但让它就此放弃即将到口的血食,弥补损耗的修为,绝无可能!
贪婪与狡诈在它眼中交织。
凡人心,最贪!
以利诱之,无往不利!
“哼!”老狐故作不悦地冷哼一声,随即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蛊惑:“薛超,你追随本仙多年,也算忠心。本仙看你根骨尚可,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不懂天地玄妙,你若能为本仙献上这三十只肉鸡,本仙便破例,传你一门修炼之法!”
“修炼!法术!”
这四个字如同最烈的烧刀子,瞬间点燃了薛超血液中所有的野心!
他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炙热光芒,但却赶忙低下头,生怕被老狐看到自己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贪婪和狂喜!
修炼!法术!
那是什么概念?
一旦掌握这等超凡脱俗的力量,董霸算个什么东西?
四大武馆的馆主,甚至茶马道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到那时,整个安宁县,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将匍匐在他薛超脚下!
巨大的诱惑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顾虑!
“小的叩谢仙家大恩!”
薛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充满了谄媚与狂喜。
老狐看着薛超这卑微狂喜的模样,焦枯的嘴角勾起一抹人性化的、极其得意的冷笑。
人心?不过如此!它满意地抬起枯爪,拈了拈焦糊的胡须,正欲再开口,身子却猛的一僵。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危机感猛烈袭来,比之前那“敕”字金光降临前的感觉,更加清晰,更加致命!
老狐浑身的焦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猛地抬头,幽绿的眼珠带着极致的惊恐,死死望向头顶那片被新庙垮塌烟尘和夜色笼罩的天空!
只见那浑浊的夜空之中,云气无声汇聚,而在那云气之上,赫然悬浮着一道身影!
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身影凭虚御空而来,好似受天之命的仙神!
他双手紧握着一柄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剑!
此刻,那少年正对着下方的废墟,对着它老狐所在的位置,双手握剑,极其简单、却又带着一种仿佛天道裁决般不容置疑的决绝。
向下一挥!
一剑挥动!
浩荡磅礴!
其势,如天河倒挂!
其威,似九霄崩塌!
其意,若乾坤裁决!
“我滴亲娘!真是山神老爷……”
老狐脑中只剩下这最后一个绝望到极致的念头,所有的狡诈、贪婪、恐惧,都在这一剑的光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念头刚升起,就被剑光吞没。
嗤——!
老狐那焦枯的、带着惊恐表情的狐头,连同它那尚在盘算着享用血食的佝偻身躯,在这道汹涌的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血水,如同喷泉般从平滑如镜的断口处狂涌而出。
身子顿时断成两截。
一道虚幻、带着浓烈怨毒和不甘的妖魂从断躯中仓皇逃出,试图遁入虚空。
却如雪水被烈日消融,化为青烟四散!
形神俱灭!
……
踩在无形云气之上的陆沉,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口依旧锈迹斑斑的铁剑,又看了看下方被一剑劈开、死得不能再死的老狐。
“这是我挥出的一剑吗?”
陆沉的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自己挥动铁剑的结果。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
嗡!
识海深处,那枚浮沉的山海印上,瞬息交织青紫光华。
青紫二色交融、凝实,宛若完成最后一步,轰的凝聚成形!
【诛妖得赏】
【甘露天降】
第60章 缘分不尽,可以常来
【诛妖得赏】
【甘露天降】
陆沉还未从那一剑的震撼中完全回神,浮沉心间的山海印便已经生出异动!
浓郁夺目的青紫之色,豪光交织。
光芒核心处,凝结成八九滴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的奇异露珠!
它们悬浮在心神虚空之中,如同最纯净的甘霖滚动在无形的青翠荷叶之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与清冽气息,煞是神异好看!
“诛妖,也有赏?”
陆沉大感意外。
他原以为这神秘的山海印,只会在自己采到珍贵药材时才会有所反馈。
这意外的回报,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然而,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方才挥出的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袭来。
陆沉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小小的身形在无形的云气上摇摇欲坠,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眼看就要一头栽下云端!
“魂兮归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那清朗温润声音再次响起,像是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呼——!
一股浩荡却无比柔和的长风凭空而生,瞬间裹住了陆沉疲惫欲散的游魂。
长风呼啸,景物飞退,短短几息之间,他便已被送回了那座熟悉的古庙。
白衣人看着被长风送回、几乎站立不稳的陆沉,模糊的面容轮廓下,似乎流露出真切的赞许:
“没想到,你真能挥出那一剑。”
“小陆沉,你可知道,你手中这口看似寻常的铁剑,绝非等闲之物,它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起,举得动,挥得出!”
白衣人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感慨,仿佛蕴着一段尘封的岁月。
但此刻的陆沉,哪里还听得进去。
那诛妖一剑的消耗远超他的魂魄所能承受!
他只觉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昏昏沉沉,眼皮如同挂了千斤巨石,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强烈的困倦不断想要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
他小小的身子靠在手中那柄锈剑上,如同找到一根依靠的柱子,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大叔,我眼皮抬不起了,好困……”
“大叔?”白衣人仿佛被这个朴实无华的称呼触动,随即发出一声带着一丝新奇趣味的低笑。
“倒是头一次有人这般叫我。”
他看着神魂剧烈消耗之后的陆沉,眼中赞许之余,又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倘若是在从前,无论是受过谱牒的道门真修,还是持守戒律的佛门高僧,行此诛妖降魔、涤荡邪祟的功德之举,皆会有天道感应,降下功德,增长道行。”
“可惜,今非昔比……”
白衣人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陆沉解释,又像是在凭吊那逝去的时代。
他望着少年那因神魂消耗过度而显得苍白透明的小脸,语气转为坚定:
“我却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夜,白白耗损了神魂根基,却什么也得不到。”
话音落下,白衣人抬起手,对着庙外的龙脊岭群山,轻轻一招。
不见如何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整片莽莽山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弥漫在山涧谷底的浓郁瘴气,无声无息地向四周退散,如同潮水般退去。
没过多久,只见庙门外,蹦蹦跳跳地涌进来一群,只有巴掌大小、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这些小娃娃个个穿着鲜艳的红肚兜,裸露的胳膊腿儿如同新剥的莲藕,粉嫩圆润。
“借尔等元气一用。”白衣人负手,对着这群小娃娃说道。
小娃娃们咿咿呀呀的纷纷点头。
它们齐齐举起胖嘟嘟、如同小莲藕般的手臂,掌心向上。
只见无数点翠绿欲滴、蕴含着最本源草木生机的精纯光点,从它们小小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如同夏夜的萤火虫,轻盈地汇聚到半空。
这些翠绿的光点越聚越多,最终在半空中融汇成一汪约莫小碗大小、碧绿通透、散发着浓郁药香与生命气息的灵液,粗略看去,约有几十滴之多。
“尔等受累了。”
白衣人大袖轻轻一卷,那汪翠绿欲滴、散发着惊人生命气息的灵液便被他收起。
他对着那些贡献出元气后,身形似乎略微黯淡了一丝的小娃娃们温言道:“往后若遇凶险,可来此庙躲避,入得此门,寻常豺狼虎豹,伤不得尔等。”
那些红肚兜的小娃娃闻言,如同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粉嫩的小脸上露出纯真的欢喜,纷纷对着白衣人像模像样地作揖行礼,咿咿呀呀地表达着感激。
“散去吧。”白衣人再一挥手。
小娃娃们瞬间化作一道道翠绿的流光,如同归巢的乳燕,欢快地钻入冰冷的地面或旁边的残垣断壁之中,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草木余香。
倘若陆沉此刻清醒,亲眼目睹这位白衣大叔只是随意一招,便能令那些传说中千年成精,常人穷极一生也难觅踪迹的人参娃娃们汇聚而来。
他必然能瞬间明白,这位神秘存在的真正来历。
“喝了它。”
白衣人信手采来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翠荷叶,叶面宽大,脉络清晰如碧玉雕琢。
他将那碗汇聚了数十只草木精灵本命元气的翠绿水滴,倾入荷叶之中。
碧绿的灵液在荷叶中心微微荡漾,浓郁得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混合着清冽药香,几乎要凝成实质。
离体的游魂本无饥渴之感,但此刻,陆沉却感到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干渴。
他被那诱人的药香牵引着,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一滴。
两滴。
三滴……
清凉温润、蕴含着磅礴草木生机的灵液,如同最纯净的山泉,顺着无形的通道,落入陆沉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舒畅感瞬间席卷了陆沉疲惫欲散的魂魄。
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最温暖的琼浆玉液之中,飘飘欲仙!
原本怕冷,畏寒,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他这缕游魂彻底吹散的脆弱,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壮与凝实!
魂魄仿佛被精纯的生命能量反复冲刷、滋养,变得坚韧、通透!
一股清凉之意如同甘泉流淌过干涸的心田,带来极致的舒畅,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好精纯的魂魄本源,这般灵性,根骨,放在曾经,实是修道炼神的好苗子……”白衣人看着陆沉魂魄在灵液滋养下焕发出的莹莹清光,模糊的面容下,惋惜之情更甚。
如同看到一颗稀世明珠,被深埋在浑浊的沙砾之下,难见天光。
“可惜了,生不逢时,明珠蒙尘。”
他轻轻叹息。
“今夜事已了,你我之间这一段善缘,也算是缘分已尽。”
白衣人正欲挥手,以长风送陆沉魂魄归窍。
然而,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咦?!”白衣人发出一声极其意外的轻咦,“他的魂魄本源之内,竟缠绕着一丝功德金光?!”
这发现让他大为震动!
此方天地早已沉沦,仙神隐匿,道统大闭山门,连维系阴阳秩序的轮回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功德,怎会突兀的出现在一个普通采药少年魂魄之中?
“有趣……当真有趣!”
白衣人眼中的惋惜瞬间被一种全新的、如同发现稀世宝藏般的惊喜所取代,那模糊的面容轮廓下,似乎绽放出灼灼光华。
“看来,你我的缘分,远远未尽哪!”
他豁然大笑,举头望月,笑声清朗,仿佛驱散了此地的沉沉暮气。
他不再挥手施法,而是亲自上前,伸出轻轻拉住陆沉的小手。
“走,我亲自送你下山!”
话音未落,浩荡长风平地而起,托举着两道身影,如同两道划破夜空的流光,向着山下安宁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
……
一夜好梦。
陆沉睁开双眼!
清晨熹微的光线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草气息的味道。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仿佛做了一个极其漫长、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白衣飘飘的神仙,吃人的老狐妖,很好喝的甜水……”陆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梦境中的碎片,“我还腾云驾雾,挥剑斩妖?”
越是回想,那梦境就越是清晰,也越是显得荒诞不经,充满了志怪杂谈里的离奇色彩。
“真是睡糊涂了……”
陆沉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起身。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沿,想要支撑身体坐起来。
然而,手掌按下去,触感却并非熟悉的床沿!
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带着某种特殊粗糙纹路的金属质感!
“嗯?”陆沉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循着手掌按着的地方看去。
晨光中。
一口剑身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铁剑,赫然躺在身边!
第61章 真性,入门
梦中那柄斩妖除魔的生锈铁剑,竟真切地出现在手边!
陆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目光死死锁定在床沿。
那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铁剑,剑身布满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厚重锈迹,剑刃钝得能当尺子用。
“真的……不是梦?”
陆沉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翻身下床。
他伸出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剑柄。
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铁器,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
呜——!
破空声沉闷,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响。
没有梦中那轻如鸿毛的灵动,更没有那斩断山河的沛然伟力。
果然只是又沉又重。
陆沉把这口铁棍翻来覆去把玩了许久,用指节敲打,凑到耳边倾听,甚至搭配自己的伏龙装,游蛇步去挥舞,它都毫无反应。
“难道,要滴血?”
一个在志怪话本里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
那些故事里,主角得了神兵利器,不都是划破手指,滴血认主吗?
陆沉看着那斑驳的锈迹,犹豫了一下,并未立刻尝试。
他先打来一盆清水,用布巾沾湿,用力擦拭剑身。
然而,任凭他如何刮擦揉搓,那层厚厚的、仿佛与剑身融为一体的锈迹,纹丝不动,连颜色都未曾淡去半分。
眼见无法,他便找来几块厚实的旧布,将这口神秘的铁剑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自己床铺最底下的木板缝隙里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屋外,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梦是真的,诛妖也是真的,那甘露想来也应该是真的!”
他心神沉入识海,清晰地看到那悬浮在山海印周围的八九滴晶莹甘露。它们如同最纯净的星辰,散发着温润的生命气息。
心念一动,如同饮酒。
一滴甘露悄然垂落,无声地融入他无形的魂魄本源之中。
“不知道有没有昨晚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陆沉带着一丝期待想着。
然而,这感觉与昨晚截然不同!
这甘露并非昨晚草木精灵元气那般带来温暖舒适的滋养。
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春雨,带着一种清冽、精纯到极致的能量,悄然渗透、浸润着他魂魄的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陆沉只觉自己的感知如同被投入清泉洗涤,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锐。
屋外麻雀振翅的细微声响、巷口行人模糊的对话、甚至泥土中蚯蚓蠕动的窸窣,都如同在耳边响起。
眉心印堂穴的位置,更是传来一阵奇异的、持续不断的鼓胀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撑开,又像是孕育着什么,要从那方寸之地破茧而出!
随着甘露能量的持续涌入,这股鼓胀感越来越强烈。
在甘露洗涤下,魂魄感知力暴涨带来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然后,他“看”到了!
在自己身体最深处,并非血肉筋骨,而是三魂七魄,它们如同夜空中散落的星辰,各自散发着强弱不一的莹莹青光。
“我……我怎么能看见自己的魂儿?!”陆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更惊人的变化还在继续!
那滴落的甘露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溪流,源源不断地冲刷、滋养着那三魂七魄散发的青光。
在甘露的浸润下,散乱的三魂之光开始彼此吸引、靠近,七道魄影也如同受到牵引的星屑,缓缓围绕着三魂旋转。
在陆沉心神震撼的注视下,那三魂七魄散发的青光,如同百川归海,缓缓地汇聚!
光芒流转,相互交融!
一个极其模糊、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纯净青色光晕、轮廓隐约与陆沉有七八分相似的小人儿,正一点一点地在他识海的最中央,凝聚成形!
……
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沈爷风尘仆仆地跨过门槛,将肩上搭着的褡裢随手扔在柜台上。
他端起柜台旁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沈爷,您回来了。”
一直守在铺子里的壮汉连忙迎上,接过沈爷脱下的外褂。
“嗯。”
沈爷应了一声,走到他那张太师椅前坐下,习惯性地摸出那根油亮的黄铜烟杆,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铺子里可还安稳?六子那小子没出什么岔子吧?”
壮汉连忙躬身:“铺子一切安好,至于六子……”
他略一迟疑,便将薛超在妙手医馆门前当众折辱董霸、迁怒陆沉,以及后来深更半夜带人进山“搏大货”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薛超?”
沈爷叼着烟杆,嗤笑一声,用火镰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形成一团袅袅的青雾。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一个眼皮子浅的井底之蛙罢了,仗着点狠劲,在龙脊岭那泥塘里扑腾出点水花,就真当自己是条过江龙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谈论的不是龙脊岭威名赫赫的二把手,浑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六子他没有登门求助?”
沈爷说罢,问了一声。
壮汉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有求助,只是来铺子里问过一句,问小的知不知道您老去哪儿了。”
“哦?”沈爷抽烟杆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半阖的眼皮似乎抬起了半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就只问了这一句?没提薛超的事?没说要请我替他出头?”
“没有。”壮汉肯定地摇头,“就问了您去哪儿,再没多说别的。”
“好性子……好性子啊!”沈爷将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情冷暖,人心翻覆。
早年走南闯北,后来隐居市井,早已看透了一件事。
这人呐,生来带多少金银是外物,得几分天分是命定,投什么家世如浮云,撞多大运道似泡影。
这些东西,得之是幸,失之是命,强求不来,也守不住多久。
唯有一样东西,最是难得,也最是金贵,那就是一个人的真性!
什么叫真性?
不因贵贱穷苦而变,不因世情更移而改,不因起落显达而动。
身处卑贱时不谄媚,一朝得势时不跋扈!
面对强权时不屈膝,手握力量时不欺人!
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富贵贱,那颗心,始终如磐石,不为外物所移,不为世情所改!
这太难了!
沈爷见过太多穷怕了的人,一旦得了点势,那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恨不得把过去受的委屈百倍千倍地找补回来。
也见过不少乍富乍贵的,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忘乎所以。
按理说,陆沉认了他沈爷做师傅,学了烧身馆的本事,就等于在腰杆子上别了根硬梆梆的打狗棒。
他被薛超这等凶人记恨,受了威胁,遇到这般麻烦,第一时间就该跑来找他这个师傅求援、甚至借势压人!
这才是人之常情,这才是“理所应当”!
可陆沉没有。
这才是让沈爷既意外又惊喜的地方。
“真性如真金!好生难得!竟让我这老眼昏花的,在雨师巷的泥巴地里给捡着了!”
沈爷很满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畅快与欣慰,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去,替我跑一趟回春堂,跟他们那位东家带句话,就说我说的,薛超那档子破事,该了了,让他管好自家的狗,别放出来乱吠,扰了我铺子里的清静。”
壮汉心头一凛,应了一声。
“等等!”沈爷叫住转身欲走的壮汉,手指在黄铜烟杆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望向铺子外熙攘的街道。
“再办件事。”
沈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去准备帖子,宴请安宁县四大武馆的馆主,镖行的总镖头,宏茂行的大掌柜,以及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
壮汉愣住了,片刻之后才回神问道:“沈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弄这么大阵仗?”
他跟随沈爷多年,深知这位爷向来低调,深居简出,从未如此大张旗鼓过!
沈爷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气,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郑重其事的神情。
“收徒!”
第62章 余波,恶报
陆沉眉头微蹙,内视己身,心头泛起一丝懵懂。
自己的识海之内,竟养了一尊小人?
愣了片刻之后,他也只能接受了这个设定,将其与先前他身体发生的异变联系起来。
“莫不是,我的三魂七魄长成人了?”
他低声自语,不由自主的挠了挠头。
虽说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但一时间还是摸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如同他所想的这样。
但他心态很好,若是自己真的想不明白的问题,便不会太过深究。
先将其放下到一旁,等日后看情况再说,总归会慢慢搞清楚的。
总而言之,这些事情不会让他的精神自己内耗。
像是这口生锈铁剑,这突兀聚拢的魂魄小人,都是这样。
“若能寻沈爷解惑,或向宋教头讨教一二便好了。”
念头刚起,陆沉便暗自摇头,将这想法驱散。
那方山海小印乃是关系到他现在和未来的身家性命,亦是最大的隐秘。
幼时爷爷讲述的江湖志怪里,身怀异宝者,哪一个不是因怀璧其罪,暴露之后,立刻就引来各方觊觎,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这道理,他自幼就极为清楚。
是以,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泄露。
一个小小的采药郎,偶得机缘开了窍,显出几分不凡,尚不至于引人侧目。
但若展露出远超自身根基的手段,那便难免惹人猜疑,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很容易就被人拿捏,从而招来祸端。
这也是他宁可多费些周折,也不愿事事都去求沈爷出手的缘由。
江湖水深,人心叵测。
他这点微末阅历,在沈爷、宋教头这等久经风浪的老江湖面前,走的太近,只怕很多东西他都藏不住,底细很容易会被看个透。
“莫要去试人心。”
陆沉心中浮起这句话来。
爷爷那带着酒气的沙哑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是爷爷某天喝醉,拉着自己小手,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背后必定有很多故事,陆沉虽然不知道,但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这故事里的一个。
陆沉收敛心神,开始收拾东西。
大清早起来就忙着整理昨晚梦里的收获,那些玄奥难言的东西,让他沉浸其中,愣是水米未进。
此刻腹中空空如也,饿的他饥肠辘辘,一想到吃食口水就决堤了一样,根本耐不住。
“今日便豪横一回!”
陆沉喉结滚动,眼中放出光来,仿佛已经闻到了诱人的肉香。
“一次就要他两份水盆羊肉!还要多加辣油!”
这世道,荤腥油水是顶金贵的物事。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沾上几回。
若非他这采药的行当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动辄便要翻山越岭几十里,需得油水充足方能支撑,他也断不会如此奢靡。
安宁县的乡民,平日里多以糙米糊、麦饭,或是掺杂了荠菜、马齿苋等野菜的饼子果腹。
爷爷刚撒手人寰那段最是难熬的光景。
陆沉甚至啃过用晒干蝗虫磨粉混着杂粮压成的“干饼子”。
那滋味,刺喉如砂纸。
找不到活计时,他也曾学着雨师巷那些贫苦户,将剥皮去脏的老鼠用粗盐腌了,挂在檐下风干,权当肉食。
这玩意,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名叫“地麒麟”。
回想那啃“地麒麟”、吞蝗虫饼的艰难岁月,陆沉自己都有些恍惚,不知当年是如何熬过那蚀骨的饥饿与清寒。
“吃水盆羊肉去喽!”
陆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大步踏入晨光之中。
如今的日子真真是让他感觉充满了盼头。
过往那些坎坷与苦楚,就像寒冬腊月里刮骨的朔风霜雪,吹过肩头,彻骨生寒。
冷归冷,但风雪终有尽时!
咬牙熬过去,自然也就好了。
饱食一顿水盆羊肉,肚腹中暖意升腾,享受着肠胃被填满的踏实感,陆沉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听着周遭食客的闲谈碎语。
先前吃饭的时候他就有所在意,现在论起这事的人更多了。
于是他便侧耳倾听起来。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龙脊岭那边出大事了!”一个采药人压低了嗓子,啧啧称奇道。
“动静大得吓人!轰隆隆跟打雷似的,震得山都在晃!”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比划着手势。
“还有一道血一样的光柱子,从岭子里头‘噌’地就冲上去了,硬是把半边天都给照亮了!!”
摊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和议论。
“这是山神老爷发怒了吧?莫不是有人冲撞了禁忌?”有人惴惴不安地猜测。
“呸!山神发怒哪是这个动静?我看啊,八成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出世了!那红光,定是宝光冲霄!”一个胆大的汉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我听人说,怕是鬼手薛超在岭子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才引来了老天爷的天罚!”有人瘪嘴道。
提起薛超,众人就没继续说下去,但眼中都掠过一抹嫌恶之色。
“唉,造孽啊。”一个老采药人叹了口气,“连着好几日,回春堂那些学徒家里,个个都是白幡飘荡,嚎哭声彻夜不绝,要么是没了顶梁柱的儿子,没了新婚的丈夫,孤儿寡母只能去回春堂门口哭诉讨说法,那叫一个凄惨……”
“说法?”一个食客愤然道,“谁能给说法?回春堂那位东家住在内城里,眼皮子都懒得瞥过来一眼!平日里都是那贾管事一手遮天,谁不知道那姓贾的跟薛超是穿一条裤子?”
“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说没就没了,这世道……”有人摇头叹息,满是无奈。
陆沉默默地听着,只觉得胸口发堵,沉甸甸地压着他胸闷。
连方才那碗暖融融的羊肉汤带来的热乎劲儿都消散了。
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灼灼燃烧。
自己也算运气好,要是当时被卖去了回春堂,岂不是现在死的就是自己?
不论再怎么说,学徒也是采药人,也能给回春堂带来不少收益,哪怕不善待,怎么什么时候就都变成了草芥一般?
该死的薛超!
若是自己真有梦中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只需一剑,定取了他的首级!
……
内城,杨府。
高墙深院内的杨府气派非凡。
嶙峋的太湖石堆叠成奇崛假山,其上小亭翼然,飞檐如钩,蜿蜒的回廊下,一方碧玉般的鱼池波光粼粼,几尾价值不菲的锦鲤摆动着华美的尾鳍。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无不透着沉淀下来的富贵底蕴与精雕细琢的雅致。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年约五十许。
两鬓虽已染霜,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一身素雅锦袍更衬出几分雍容气度。
此刻,他正负手立于鱼池之畔,指尖捻着些精细的鱼食,不疾不徐地撒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浮涌,搅碎一池平静。
管家杨忠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惊扰。
直到老爷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撒尽,又驻足观赏了片刻池鱼争食之态,似是十分满意,杨忠这才趋步上前。
“老爷,外城那边传回消息,薛超,似乎招惹到了沈长鹤。”杨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
“沈长鹤?”杨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沈家那个破门子?薛超招惹到他了?”
茶马道的八大家,杨家打头,开枝散叶。
杨全乃是杨家的长房子嗣。
成年后执掌安宁县回春堂,一手把持着此地的药材命脉,是能与县尊大人喝茶聊天的人物。
“沈长鹤的面子要给,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他与沈爷没来往了,可本事厉害,茶马道的好些贵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杨全目光依旧流连在池中锦鲤身上,淡然道:“这样吧,杨忠,你去敲打敲打贾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告诉他,别只顾着往自己兜里捞油水,把眼皮子底下的狗,给我管好了。”
“是,老爷。”杨忠躬身领命。
杨全又从旁边玉碗中拈起一小撮鱼食,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我爹从小就教我,养狗啊,不能养得太熟,更不能喂得太饱……”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鱼池移开,落在杨忠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杨忠心头一凛:“你说,我是不是把贾仁喂得太饱了?”
杨忠的头垂得更低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一言不发。
他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
老爷向来乾坤独断,做事从不问底下人的看法。
此刻开口,绝非真心询问,若贸然接话,无论说什么,那就是没眼色。
轻则算僭越,要打一顿板子,重则是不安分,要卷铺盖滚出杨府。
在杨府数十载,杨忠早已将这份分寸刻进了骨子里。
杨全手指轻轻捻动,那精细的鱼食粉末簌簌落下几粒。
“罢了。”杨全最终轻轻一叹,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宏,“念在他这些年为我搜罗那些毒物还算尽心的份上,这次就饶他一次。”
话音未落,一个青衣小厮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急。
他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焦急地朝杨忠打眼色。
杨忠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移步过去。
小厮附耳急语几句,杨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快步回到杨全身侧,腰弯得更深,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老爷……”
杨全捻着鱼食的手指骤然停住。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宽宏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潭寒水般的冷冽杀机。
“该死的东西!”杨全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派人,把贾仁、薛超料理干净!两条不知分寸、只会惹祸的野狗,净给我惹事!”
第63章 师父,徒弟
两碗热腾腾的水盆羊肉下肚,陆沉也没打算继续再听下去。
这种事情听的再多,也没有任何能够改变当下状况的可能性。
反倒是将自己听的心中火起,倒不如干脆不去理会。
有这个时间,琢磨着去把自己的实力提升几分,也来的更好一些。
他起身,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略有些油腻的木桌上。
可还没有等他走出馆子,就听到传来新的消息,在馆子里骤然掀起一波议论的浪潮。
“大快人心!回春堂那位东家老爷明察秋毫,知道贾仁那狗东西和薛超互相勾结,现在都已经要动手了!”一个汉子拍案而起,粗犷的脸上泛起一抹激动的血气。
“正是!听说已经直接下了令,清理门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才是天理昭昭,恶有恶报!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众人先前还在言说那回春堂和薛超的恶事,没想到转变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一时间让他们只觉得做梦一样。
这时候,一个刚从门口挤进来的食客,迫不及待地分享最新消息,也彻底让他们接受了现实:“我刚打衙门那条街过来,亲眼所见,贾仁那老狗,被几个护院反剪了胳膊,拖进县衙大门了!他那脸色,啧啧,比死了爹娘还难看!”
“倒是薛超那厮滑溜得很,闻着味儿不对,早他娘的没影了,估计是逃了,不过东家发话,他还能蹦跶几天?等着吧。”有人恨恨道。
一时间,小小的食肆里群情激愤,拍桌子叫好声不绝于耳,仿佛过节一般。
陆沉沉默地听着,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脑海中闪过昨夜龙脊岭的画面。
那被他一剑斩了的老狐妖,以及那轰然坍塌,化作废墟的新庙。
心里对于此事的脉络渐渐清晰。
薛超恐怕正是与这妖物勾结,将那些回春堂的学徒,当成了供给妖魔的血食。
这桩事儿没瞒住,走漏风声,让回春堂的东家晓得了。
这才演变成当下的结果。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陆沉脑袋里兀然冒出这句话。
薛超勾结妖物,残害人命,往小了说,只算在他一人头上,不过是条疯狗作恶。
可往大了讲,若有人深究呢?
此事与回春堂有无干系?会不会是那位东家授意?甚至于,再往深了想,这背后,会不会牵扯到茶马道上那庞然大物般的杨家?
这要被人拿住把柄做文章,后患无穷!
这念头一起,陆沉顿觉一股难言的复杂涌上心头。
若真如此,这“清理门户”哪里是什么天理昭彰?又哪里是什么恶有恶报?
分明是弃卒保车,是壮士断腕,是怕这“千斤重”的干系,最终砸到他们的头上!
他看着周围食客们拍手称快、额手相庆的模样,心头却高兴不起来。
“恶有恶报?真是恶报吗?真是老天爷开眼吗?”
陆沉缓缓抬头。
倘若这世间真是善恶有报,纤毫分明,那为何这世道,行恶者常踞高堂,锦衣玉食,享尽富贵荣华?
而行善者、清白者,却如牛马般在泥泞中挣扎,在风霜里煎熬,终其一生劳碌奔波,难得片刻安宁?
这其中的道理,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少年心头。
陆沉暂时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他只能摇了摇头,不再细想。
怀揣着对世道的几分沉重思虑,陆沉正准备往沈爷的铺子走去。
刚转过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常年在沈爷铺子里帮工的壮汉见着陆沉,便忙招呼道:“陆哥儿!可算寻着你了!”
壮汉嗓门洪亮,带着几分急切,“沈爷回来了,吩咐我来寻你,让你赶紧过去一趟,正有事要见你说哩!”
“沈爷要见我?”陆沉心头微微一动。
他心中琢磨了一下,没想到什么值得留心的事情。
却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悄然爬上心头。
虽说机缘巧合下,他得了沈爷传授本事,拜了沈爷当师傅。
但陆沉感觉,沈爷与他之间始终都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老爷子从不让他执弟子礼,甚至连一杯奉师茶都免了。
但凡遇到这种事情,沈爷总是摆手说,他只是教一点本事,不过是怕这奇门路的手段烂在土里,就此失传,对不住祖师爷罢了。
其他什么东西,都是虚的。
这份洒脱固然让陆沉在他眼前从无束缚的感觉,却也让陆沉心底始终存着一份距离感。
此刻沈爷主动点名要见,所为何事?
莫非是龙脊岭的动静,还是……
陆沉按下心头纷扰,跟着壮汉快步走向那间熟悉的铺子。
铺子里依旧裹着浓郁的药香,看起来也并没有旁人,一切都与平常日子里没有任何区别。
厅堂内,沈爷一如往常,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上,黄铜烟枪在嘴边吧嗒作响,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可当陆沉的身影刚迈过那道门槛,沈爷那双微眯的眼睛便落了过来,双眼中带着些笑意,乐呵呵的唤了一声。
“六子。”
沈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招呼道。
“沈爷。”
陆沉连忙躬身,恭敬地问好,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称呼。
然而,沈爷这次却并未如往常般点头应下。
他放下烟枪,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眯起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陆沉。
那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一块被打磨出内蕴的璞玉,越看,眼底的笑意便越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
“嗯……”
沈爷缓缓开口:“该改口了。”
改口?
陆沉先是一怔,随即便立刻反应过来。
他为人本就机敏,很快就会意称道:“师傅!”
“错了,错了。”
沈爷却依旧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也多了几分郑重。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纠正一个至关重要的字。
“不是师傅……”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说道:
“是‘师父’!”
沈爷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陆沉的师父,而你,便是我沈长鹤真正的衣钵传人!”
第64章 牵羊,门道
“弟子陆沉,拜见师父!”
陆沉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他曾听人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折傲骨,俯首跪人。
但爷爷却跟他讲过,正因如此,更要懂得抓住机缘!
若这一跪,能换来黄金也买不来的前程,那便万不可有半分犹豫!
陆沉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大厅外的青石台阶下。
他腰背挺直,随即深深一伏,额头稳稳地触及冰冷的地面。
“咚!”
恭恭敬敬的一个响头。
这是必要的礼数。
陆沉磕得心甘情愿,也磕得理所当然。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师门有师门的礼数。
在安宁县这方地界,想学一门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从来不是易事。
无论是打铁铸剑,还是木工雕琢,学徒入门的代价,往往便是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卖身契”。
三年打杂,两年帮工,再如同亲生儿子般侍奉师父起居多年,端茶倒水,冬温夏清,磨平了棱角,才可能换来师父点头,传授那压箱底的真正本事。
雨师巷的坊间传闻里,更有甚者,曾有酒楼学徒,为求得大厨一道招牌菜的秘方,甚至不惜赔上腚沟子。
据说是一道菜,入一次。
“牺牲真大……”
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陆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好!好!好!”
沈爷连道三声“好”,从太师椅上站起,几步便走到厅前,望着台阶下恭敬叩首的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到了他这个年纪,能收得一个如此称心如意的衣钵传人,其欣喜之情,当真不亚于老来得子!
这绝非虚言。
师徒名分,一诺千金,其情谊之深厚,羁绊之紧密,较之血脉父子,亦不遑多让。
亲传弟子,那是要承袭师父衣钵,侍奉师父晚年,乃至为师父披麻戴孝、抬棺守灵、坟前执杖的人。
江湖之中,多少名门大派,若亲子不堪造就,便将一身绝学、偌大基业,尽数托付于大弟子之手!
这师父二字,其重如山岳!
“快些起来,六子!”沈爷俯身,亲手将陆沉搀扶起来,“今日你这一跪,你我师徒名分便定下了,往后你行走于这茶马道,便是以我沈长鹤亲传弟子的身份!”
“弟子明白!”陆沉站直身体,眼神清澈而坚毅,朗声道:“弟子陆沉,必当勤勉修习,绝不堕了师父的名头!”
“这一点,为师信你!”沈爷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目光灼灼,满是期许与感慨,“以你的天资根骨,以你的心性品行,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将我这下三脉的牵羊奇术发扬光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不过数日未见,陆沉的精气神已然大不相同。
双目炯炯有神,筋骨舒展,逐渐长成。
昔日那个略显单薄、皮肤黝黑的小采药郎,一晃眼就退去了青涩,拔尖冒头了。
沈爷心中感慨万千,不再多言,带他向后院走去。
开始讲述这下三脉的“牵羊倌”。
“地有龙蛇之势,水有潜藏之脉,天地如局,万物为棋,生死轮转,阴阳交替,此乃奇门之根基,亦是窥探天地玄机的门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带着一丝追忆与慨然:“咱们这一脉,唤作‘牵羊倌’。这个‘倌’字,本通‘官’,意指能牧守群山、号令地脉的显赫之人。”
“可惜后人不争气,许多本事都已经失传,传到今日,也就只剩下些采药摘瓜、寻宝夺灵的微末手段,真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牵羊’之辈了。”
言语间,唏嘘之意溢于言表。
陆沉听得心神摇曳,两眼冒光。
“师父,您润润喉。”
见沈爷停顿,陆沉连忙提起旁边小泥炉上煨着的茶壶,斟了碗清茶,双手稳稳奉上。
“你倒是机灵。”
沈爷接过茶碗,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这徒弟的乖巧机灵,让他老怀大慰。
他浅啜一口,放下茶碗,神色复归肃然,继续说道:
“咱们牵羊倌,祖上曾有‘四绝’傍身。”
“一曰‘观天’:可仰观星宿列张,推演吉凶祸福,定乾坤方位于指掌;
二曰‘相地’:堪舆风水格局,辨识龙脉地气流转,点生气,避死煞;
三曰‘踩龙’:制凶禽,降猛兽,取山珍,夺奇物;
四曰‘盘口’:乃杂学之总汇,需精通山、医、相、命、卜五术,博采众长。”
陆沉听得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这“四绝”里包含的学问就已经好大。
仅仅是奇门“下三脉”的牵羊倌便有如此底蕴,那传说中的“上三脉”又该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唉……”沈爷长长一叹,将那点追忆的荣光驱散,脸上露出无奈。
“可惜,‘四绝’早已失传,我也不过是得了‘相地’的手艺,而且还不全。”
沈爷摇摇头,他的师父本就是江湖漂泊的奇门散人,所得传承本就支离破碎。
“这‘相地’的本事,欲要入门,需有三样根基打底。”
沈爷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便是你这已然练成的‘夜眼’,黑夜视物如白昼,方便摸黑进山,你已经成了。其二,唤作‘测命’,这些天我也在为琢磨,你也不用担心。”
沈爷眉头微蹙,显出几分棘手:“唯独这第三样……最是难办。”
“师父,第三样是什么?”陆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沈爷捋了捋胡须,沉声道:“牵羊倌行走于深山老林,取宝夺灵,看似风光,实则是犯忌讳的事情,极易引来不祥,遭遇莫名横祸,甚至暴毙荒野。前辈先贤便传下规矩,欲行此道,需得寻一方‘靠山’,拜认‘干爹’或‘干娘’!”
“干爹干娘?”陆沉愕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个说法?
“不错!”沈爷正色道,“这道理,与你采药相通。你想采那深山老林里孕育百年的大药、宝药,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背景’,否则如何守得住这天地灵物?”
“牵羊倌亦是如此,夺宝越多,沾染的不详之气便越重。拜认山中灵物为‘干亲’,便是借其威势、面子,以此化解死劫,渡过难关!”
陆沉初听觉得匪夷所思,但细细咀嚼沈爷的话,又觉很有道理。
出来混,讲的不就是靠山么?
爷爷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看来奇门也一样!
“为师当年,便是拜了龙脊岭中一块数丈高的奇石为‘干爹’。”
“所以为师有个小名,就叫‘石头’。”
他看向陆沉,语气带着慎重:“你这‘干爹’、‘干娘’却是不好选。”
“恶虎溪上游,有一棵通了灵性的大柳树,道行不浅,但她性情古怪,未必肯应承你这干儿子,往深处去,落魂坡下,倒有一截看似枯死、实则内蕴生机的雷击木,但它胃口太大,每七日便要上供……”
沈爷揉了揉眉心,显然颇为头疼:“这第三样根基,关乎你日后安危,急不得。六子,你且容为师再好好思量思量,咱们不急。”
“弟子明白,全凭师父安排。”
陆沉压下心头的好奇,恭敬地点头应道。
这奇门之路,果然步步玄机,远超他此前的想象。
原来这所谓的“干爹”、“干娘”,竟是那深山中得了造化、成了气候的精怪!
这等存在,岂是凡夫俗子想拜就能拜的?
若非沈爷这等浸淫奇门多年的高人出面牵线搭桥,寻常人连门路都摸不着,更遑论求得庇护!
“干亲之事,之后再说。”沈爷摆摆手,转了个话题,“我再跟你讲讲牵羊倌忌讳!你要切记,万万不可轻忽!”
陆沉闻言,微微弯腰,神情肃穆,态度端正。
他深知,奇门中的种种规矩禁忌,绝非空穴来风,那是以一代代牵羊倌的鲜血和白骨为代价,硬生生趟出来的森严规矩!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岂能儿戏?
沈爷目光如炬,沉声道:“第一忌,牵羊不过三!”
他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一处地脉,一年之内,取宝不可超过三次!若侥幸采得真正的天材地宝,十年之内,绝不可再踏足此山半步!此乃避‘灵羊劫’!”
“灵羊劫?”陆沉心头一凛。
“不错!”沈爷语气凝重,“你试想,十年为‘小瓜’,百年为‘大瓜’,咱们采摘那些千年异宝,它们难道没灵性?甘心被你夺到手?强行索取,必遭反噬,这反噬便是‘灵羊劫’!”
陆沉脑海中闪过那株成精的黄精小人儿。
它在山野间,熬过数百年乃至千载悠悠岁月是何等不易。
若是自己得了反噬,该得多严重?
他暗忖:“我此前采槐阴草、取黄精、夺龙血草,然后被那老狐妖惦记,算不算是应了这灵羊劫?”
沈爷继续道:“第二忌,三不动!”
他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都给陆沉敲响了警钟:
“一不动阴宅冥器,毕生不可倒斗掘墓!咱们牵羊倌取的是天地孕育、无主无依的‘野羊’,与那些刨坟掘冢、损阴德的土夫子,不是一路人!”
“二不动家宅镇物!他人宅邸中用以镇风水、安家宅、供奉庇佑之物,无论多诱人,绝不可起觊觎之心,更不可出手!”
“三不动天光之羊!鸡鸣破晓,便是收手之时,天亮之后,绝不可再行‘牵羊’之事。”
沈爷将这三条铁律,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已不仅仅是传授技艺,而是倾囊相授衣钵传承的看家保命之本。
显然,他已将陆沉视作继承自己一身所学的真正接班人!
“师父教诲,徒儿陆沉谨记在心。”
陆沉听得心潮起伏,他退后一步,对着沈爷,恭恭敬敬地再次深深弯腰作揖,声音斩钉截铁。
他深知,这等凝聚着血泪教训、关乎身家性命的奇门秘传,纵使花费千金万银,也难求其万一!
沈爷的这份恩情和这些话,他自然是全都牢记在心,不敢有半点遗忘。
第65章 官与吏,巡山头
夜色如墨,星辰寥落。
陆沉从沈爷铺子里出来时,已是亥时过半。
安宁县城并无宵禁之规,但入了夜,街面上便如同退潮般冷清下来。
白日里熙攘的人流早已散去,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辛苦了一日的百姓,大多已熄了灯火,早早钻入被窝。
陆沉踏着青石板路,独自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
“沈爷说,三日后要设下拜师宴,宴请众人,将他要收徒的事情昭告四方。”
他一边走,心中也在暗暗思忖。
对外界而言,这无异于一步登天。
沈爷孑然一身,无妻无子,这铺子连同他在茶马道上积累的声望、人脉,百年之后,便都要姓陆了。
这意味着,旁人需耗尽半生心血去钻营奋斗的根基,他已唾手可得,足以令无数人羡慕、眼红了!
然而,陆沉此刻心中翻腾的,却并非这唾手可得的“五十年基业”。
他真正在意的,乃是沈爷说,在拜师宴后,便要正式为他批命!
“山海小印给了我看命的手段,可是却看不到自己的命数。”
陆沉曾偷偷试验过。
用清水为镜,凝神自照,亦或对着打磨光亮的铜镜,屏息细观。
镜中映出的,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本该显现命数流转的奇异色彩,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混沌一片,了无痕迹。
不仅如此,这看命之能,似乎也并非随心所欲。
大病初愈的董霸,命数色彩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妙手医馆那位鲁大夫,周身缠绕的气息也历历分明。
可当对象换成沈爷……
自己就看不清楚了。
那命数的色彩极为模糊,若隐若现,难以捉摸,更遑论看清其走向与吉凶。
“是因为沈爷自身早已被高人批过命的缘故么?”陆沉心中暗暗思忖,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人之命数,本如烟云,虚无缥缈,难以捉摸。可一旦被堪舆批算,点破天机,便如同从虚空中被生生拽出,凝成了某种实在之物?”
陆沉怀揣着对命数的思虑踏入雨师巷,夜色下的巷子更显幽深。
刚远远看到自家院墙的阴影,他心头猛地一凛!
自家那扇木门前,赫然杵着一个魁梧的黑影!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椎,陆沉脚步无声放缓,体内温养得如同烘炉般澎湃的气血骤然调动,筋骨微鸣,蓄势待发!
“莫非是薛超那伙亡命徒,走投无路之下,迁怒于我,要在此设伏报复?”
他念头电转,眼神锐利如鹰隼,五指已悄然扣向腰后藏着的短匕锋芒!
就在他即将暴起发难的刹那,那黑影却传来熟悉的嗓音:
“陆哥!是我!你可算回来了!”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陆沉定睛看去,竟然是巡山队里的汉子,名叫钱壮,上次龙脊岭斩杀大蟒,取龙血草的时候,这人就在场。
擅长使用阔刀,力气极大,威猛得很。
“钱大哥?”陆沉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深更半夜,你守在我家门前作甚?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壮前来报讯,神色悲痛道:“陆哥,董爷他快不行了!”
“什么?!”陆沉大惊失色,瞳孔骤缩。
“董爷前几日虽虚弱,但气色尚可,鲁大夫也说好生将养便是!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来不及细问,陆沉就跟着钱壮,一路奔向妙手医馆。
此时的妙手医馆内,灯火通明。
还未进门,便已听到压抑不住的悲泣之声。
前院廊下,已有人披麻戴孝,神色哀戚。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陆沉穿过前院,直入内宅。
董夫人一身素缟,双眼红肿,早已哭干了泪水。
她见到陆沉身影,微微一福,声音嘶哑中带着悲恸:
“陆小弟,夫君他等着你呢……想要见过你再合眼!”
董霸与陆沉曾拜了把子,结为兄弟。
按礼数,陆沉当称董夫人一声“嫂嫂”。
他脚步匆匆,连忙上前扶起董夫人道:“嫂嫂,董爷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夫人强忍悲恸,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董霸本在静养,却突然心口剧痛难当,随即七窍之中渗出黑血,昏迷不醒。
鲁大夫倾尽全力诊治,最终却只摇头,断言此非寻常伤病或毒发,而是涉及到巫蛊下咒!
此等诡谲手段,已非药石针砭所能及,他也无能为力。
“巫蛊下咒?!”
陆沉眉头一紧,遂即心头剧震。
他莫名想起了那老狐妖!
薛超与那老狐分明就是一丘之貉,董霸是薛超的眼中钉、肉中刺,此事人尽皆知!
只待董霸伤势痊愈,以他的刚烈性子,岂会放过薛超?
这歹毒咒术,怕死与那老狐妖和薛超脱不开关系……
陆沉思绪纷乱,跟着董夫人快步踏入内室。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之上,豹头环眼,威风无比的龙脊岭第一跟山郎董霸,已经面无人色。
一个时辰前他醒了过来,鲁大夫说这是回光返照。
他强撑着交待后事,唯一指名要见的人,便是陆沉。
“董爷!”
陆沉抢步到床前,轻呼了一声。
听到呼唤,董霸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黯淡的眸子在看到陆沉的瞬间,似乎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陆兄弟……你来了……我只怕挺不过去了,命该如此,怨不得人……”
他喘了几口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
“那日你救我一命,为我采来龙血草,帮董家渡过难关,免遭薛超侮辱……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
“本想着,等我好了,再做报答,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董霸捂住剧痛的心口,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看透生死的洒脱。
“董爷……”陆沉心情沉重。
都已经到了这个关头,董霸竟然还能记得报恩之事,想要回馈自己,这份磊落,令人动容。
董霸喘息稍定,目光紧紧锁住陆沉,带着最后的决断与托付:
“我走之后巡山队群龙无首,你年纪虽轻,可本事却厉害!”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又得沈爷真传,还有烧身馆的关系……陆兄弟,你若不嫌弃……这‘巡山头’的位子你来坐,如何?”
“巡山头?!”陆沉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完全没想到,董霸竟然想要把巡山头的位置交给自己!
巡山头绝非一个简单的称呼!
巡山队受官府衙门认可,其首领“巡山头”,虽无正式品级,却已脱了民籍,入了“吏”册!
吏者,无品而有实权。
是官府与地方豪强、山野百姓之间的纽带。
县尊老爷要征粮税、剿山匪、平地方,哪一样离得开这些熟悉本地、手握人马的“吏”?
正所谓“铁打的差吏,流水的县官”!
一旦接下这巡山头的位子,陆沉便不再是那个雨师巷的采药郎,他将一跃成为安宁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手下掌管着十几号剽悍的跟山郎兄弟,可穿官府特赐的“巡山袍”!
虽非官袍不能令人下跪,但在这安宁县地界,能穿上这身象征权力的袍服,便是踏入了更高层次的门槛。
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尊一声“陆爷”!
“董爷,这如何使得!”
陆沉下意识地推拒。
他深知自己资历太浅,董霸尚有子嗣,巡山队里也多有悍勇老卒,自己一个半大少年,没有足够的资历,也没有足够硬的手段,如何能服众?
怎么着都轮不到自己来坐巡山头的位子!
董霸抓住陆沉的手腕,枯瘦的手掌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眼神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别推辞……”
“只要你点头,我会跟弟兄们交代!”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是对未来的深切忧虑:
“我撑不住了,弟兄们要吃饭,要养家,要娶婆娘生娃……单打独斗的跟山郎,命比草贱!说不定哪天就无声无息烂在山沟里了!”
“陆兄弟,我看得出来,你有本事,也不是池中之物,未来必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我的弟兄们跟着你,他们有奔头,我才放心!”
这临终前托付的重担,董霸的诚挚让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拒绝。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对啊!
那施咒的老狐妖,昨夜已被我亲手斩于剑下,魂飞魄散!
巫蛊下咒的源头应该已经断绝了才对!
这样算下来……
董爷……或许还有救?!
第66章 再救命,送陆爷
陆沉眼皮低垂,脑海中念头急转。
该如何再救一把董爷?
董霸临终托付的“巡山头”之位,其诱惑力毋庸置疑。
锦袍加身、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能够脱籍入吏的身份跃迁。
若真如此,那从今往后,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他陆沉将不再是籍籍无名的采药郎,而是能被人尊称一声“陆爷”的头面人物!
这是多少挣扎在底层的人梦寐以求的出人头地?
然而,陆沉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深知江湖之中的残酷法则。
名位需有实打实的实力来支撑!
这便是“名”与“实”的交织。
唯有些实力大过名号之人,才有可能一朝之间,声名鹊起。
那些名号大过实力的,只会如同踏上火狱,如履薄冰。
董霸能坐稳龙脊岭赶山郎头把交椅,靠的岂止是手下那帮敢打敢杀的兄弟?
其半步气关、内壮大成的硬功夫,才是真正的仰仗!
放眼安宁县,除去那几位开馆授徒、深不可测的馆主级人物,董霸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这份实力,才是他震慑群雄、划分地界的根本!
“而我呢?”陆沉心中自问。
“养血之境,不过中段,距离内壮尚有一步之遥,更遑论触摸气关!
即便董爷撒手人寰,我侥幸接下这巡山头的位子,以我眼下的实力,如何压服龙脊岭那些虎视眈眈的狠茬子?
如何守得住这第一把交椅的名头,更遑论那年入上千两白银的‘聚宝盆’!”
他思绪飞转,过往经历过的残酷世界浮现眼前。
他还是采药郎的时候,为了一株百年份的老参,就能有几方人马在深山老林里打得头破血流。
更别说那些为了争夺一片产出丰厚的药山地界,跟山郎之间爆发的血腥争斗。
利益之下,都是刀光剑影!
没了董霸这杆大旗,仅凭“沈爷弟子”和“烧身馆香火”这两层关系,能镇得住多久?
届时,巡山队内部不服,外部强敌环伺,必将陷入永无宁日的争斗漩涡!
“我已拜入沈爷门下,这才是安身立命、图谋长远的根基!”
陆沉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决断。
沈爷的奇门传承,才是他通往更高境界的康庄大道。
与其现在去争一个烫手山芋般的虚名,不如沉心静气,苦练本事,待他日羽翼丰满,何愁没有更大的天地?
他望向床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董霸。
反手握住董霸那只冰凉而枯槁的手掌,沉声道:
“董爷,你内壮大成,根基雄厚,如今气血虽衰,但底子还在,未必就熬不过这一关……”
话音刚落,陆沉目光转向一旁董夫人,旋即说道:
“烦请嫂嫂,给我取一碗清水来!”
董夫人拭去泪水,点了点头,亲自到桌边斟了满满一碗清水,双手微颤地递到陆沉面前。
陆沉接过瓷碗,入手冰凉。
他心念微动,先前山海小印凝聚出的甘露还剩半滴,如果将其化入其中,兴许能救了董爷的性命?
随着他念头落下,仅余的半滴的甘露,悄然引动,无声无息地融入水中。
清冽的水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光泽,转瞬即逝。
“董爷,巡山头之事,暂且不急。”陆沉端着碗,走到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气息奄奄的董霸,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人未行到绝处,切不可认命!”
他将碗递近。
董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托起董霸沉重的头颅,用汤匙舀起碗中清水,缓缓喂入丈夫干裂的唇间。
“陆兄弟……”董霸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目光望向陆沉,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托付未尽的不甘。
“董爷,这碗水能否回天,我也不知。”
陆沉看着碗中水线渐低,坦然说道。
他直起身:“唯愿苍天有眼,莫教董爷这般磊落重义的好汉含恨。”
言罢,他不再停留,退出内室,留董夫人在里。
门外,夜色如墨。
陆沉寻了一张矮凳,端端正正坐于廊下。
长夜漫漫,旁人精神早已困乏,他却浑然不觉。
自从三魂七魄凝成那奇异小人儿,他的精神便似永不枯竭的泉眼,精力充沛得惊人,感觉就算是几日几夜不合眼,也没有任何问题。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长夜终于褪去墨色,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的微光悄然透入院落。
陆沉守了一夜。
嘎吱。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董夫人红肿着双眼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廊下如同雕塑般静坐了一夜的陆沉,她泪水决堤般涌出,当即就矮身行跪拜之礼。
“难道还是没能救回来?”
陆沉心头一紧。
却听到董夫人带着哭腔开口道:“陆兄弟!你的大恩大德,董家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悲喜,嚎啕痛哭。
丈夫两次从鬼门关被生生拉回,这位美妇人承受的压力已至极限,此刻尽数化作倾盆泪雨。
“嫂嫂!使不得!快些起来!”
陆沉连忙起身,将董夫人搀扶起来。
而后走入内室。
只见床榻之上本应油尽灯枯的董霸,此刻竟已倚靠着床头坐起身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显然已经不再是那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模样。
“陆兄弟!”董霸的声音虽沙哑,却清晰有力,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董某又欠下你一条性命了!”
“果然有效!”陆沉松了一口气。
“董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如今欠你两条命,这恩情今生恐怕难以偿清!董某只一句话,日后,但凡需要用到我董霸的地方,只要陆兄弟你开口,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陆沉闻言,也不故作谦辞,说什么受之有愧,而是坦然接下道:“哈哈,董爷人在,我的情分便在,这比什么都强!”
“好!”董霸闻言,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就欣赏陆沉这份爽利豁达,不矫情,不做作的真性情!
笑罢,董霸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陆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在这龙脊岭,我董霸采得一株药,摘得一件宝,无论价值几何,都有你陆沉的一份!”
陆沉微微一笑,对董霸说道:
“过几日,沈爷要设下拜师宴。届时,还请董爷务必赏光。”
“沈爷要摆宴收徒?!”
董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浓浓的郑重之色。
沈长鹤在茶马道上的名号,非同小可。
他孑然一身多年,从未听闻有收徒之意。
此番设宴,无异于向整个安宁县乃至周边江湖宣告,他沈长鹤终于有了开山传人,衣钵后继有人!
“好!陆兄弟放心!哥哥定备上一份沉甸甸的厚礼,绝不让你在任何人面前落了面子!”
他将此事看得极重,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陆沉笑着点头应下,又与董霸闲聊了几句之后,这才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早已守候多时的巡山队众人,此刻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董霸那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董爷,真的活过来了!
一道道炽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走出房门的陆沉身上。
那目光中,原有的亲近之外,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敬畏与叹服!
昨日董爷七窍流血、气若游丝的模样犹在眼前,连妙手回春的鲁大夫都束手无策,断言必死!
可这位年纪轻轻的陆兄弟,竟不知用了何等通玄手段,硬是将董爷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已非寻常医术,简直是起死回生的神仙本事!
“陆兄弟……不,陆爷的手段,当真是神了!”
“连鲁大夫都摇头的事儿,陆爷愣是给办成了!”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往后这茶马道上,必有咱陆爷响当当的名号!”
窃窃私语在众人间传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已然彻底不同。
假以时日,此人定非池中之物!
连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的鲁大夫,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他反复诊过董霸的脉象,沉微欲绝,分明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的绝症之相。
陆沉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能逆转生死?
这已超出了他行医数十载的认知范畴!
陆沉守了一夜,虽精神依旧健旺,却也无意久留。
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欲告辞离去。
就在此时。
门外肃立的十几名剽悍巡山队员,分开两列,挺直腰背。
他们抖擞了精神,脸上写满肃然以及敬重,双手抱拳,对着陆沉齐声道:
“恭送陆爷!”
第67章 新宅,少爷
回春堂贾仁倒台,鬼手薛超遭了恶报,安宁县街头巷尾的众人,确曾拍手称快。
然而,这底层的日子,终究如同那奔流不息的龙溪河水,喧嚣过后,复归沉寂。
日头依旧东升西落,糙米糊糊的滋味未曾改变。
要收的赋税、山林的艰险,依旧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这世道,似乎并不会因一两个恶徒的倒下,便焕然一新,变的更好。
陆沉回到雨师巷的旧屋,开始收拾东西。
屋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光柱中静静浮沉。
陆沉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上捧下爷爷的那方木牌位。
他用一块干净柔软的细布,小心翼翼的将其擦拭干净,随后又用布托着。
牌位上写着“显考陆公人甲之灵位”几个字。
下方一行更小的字迹:
“阳上孝孙陆沉叩祀”。
指尖抚过那“陆人甲”三字,陆沉心中泛起一抹混着暖意的酸涩。
打记事起,他便不知爹娘模样。
全赖爷爷一粥一饭将他拉扯成人。
可直至爷爷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前,他才第一次知晓,这个被街坊唤作“陆老头儿”、“雨师巷卖草鞋的老陆”的枯瘦老人,他真正的名讳,叫做陆人甲。
不知道为啥,爷爷从来都不愿旁人叫他的名字。
“爷爷……”陆沉看着牌位,声音低沉,喃喃说道:
“孙子出息了,现在已经认了师父,是茶马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学了奇门的手艺,也练了些拳脚功夫……嘿嘿,现在走在街上,都有人开始叫我‘陆爷’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赧然与自豪。
“您老放心,孙子记着您的话呢。等我攒够了钱,买下更大的宅院,当上正儿八经的‘老爷’,就听您的,多娶几个婆娘,保管让咱们陆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
倾诉完心事,仿佛卸下了一份重担。
陆沉将牌位用那块细布仔仔细细地包裹妥当。
然后他拿起那口依旧锈迹斑斑、宛如死物的铁剑。
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感受着那粗糙的锈蚀纹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心头。
便是如今,他依旧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将那铁剑与其他零零碎碎、却用得着的家什,一件件归拢整理。
“都说家徒四壁。”
陆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今日一收拾,倒也算是有些家底。”
那些破烂的麻衣、磨穿了底的草鞋,被他留在了墙角。
但吃饭的家伙事,竹刀,竹篓,药锄之类的,可一样都不能少。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将里里外外仔细清扫干净,每一寸角落都拂去尘埃。
最后,他站在门前,看着这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与少年记忆的陋室。
“爷爷,咱们搬新家了,住新宅了。”
陆沉轻声说道,仿佛爷爷就在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扇吱呀作响、陪伴了祖孙二人无数风雨的旧木门,缓缓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铜锁一落,将屋内的一切光影与过往,尽数锁在了身后。
他不再是雨师巷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小采药郎了。
陆沉转过身,将钥匙收入怀中,不再回头。
他拎着包裹,迈步走入雨师巷。
巷口处,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邻里的寒暄,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日光洒落,一片明亮。
陆沉的脚步不疾不徐。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在雨天会漏下冰凉水滴、寒冬里挡不住冷风的破败旧屋。
少年日渐挺拔的身影,就这样决然地融入了巷口那片光明之中。
穿过外城狭窄、晴天尘土飞扬、雨天便成泥泞的土路,陆沉来到了安宁县内城。
这里的街道明显宽敞平整了许多,铺着碎石,两旁屋舍也齐整不少。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约定的街角,见到陆沉,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陆爷!小的姓王,是‘顺和牙行’的牙人。”
“董夫人特意吩咐,给陆爷您寻的这处宅子,可是小的跑断了腿,精挑细选出来的!二进的大院子,敞亮气派,连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知根知底的洗衣煮饭婆子,都给您一并备齐了,包您住得舒心满意!”
所谓牙行,其实就是负责撮合买卖、雇佣、租赁等交易,从中抽取佣金的中介。
官府会对牙行进行管理,内里的牙人,也就是牙行的经纪人。
他们熟悉行情、人脉广泛,想要寻到一个合适的房子,自然是靠他们去做这些事情要来的省力的多。
王牙人一边热情介绍,一边引着陆沉来到一处青砖灰瓦、门楼整洁的宅院前。
陆沉抬步,跨过那高高的石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铺着平整光洁的大块青石板,干净清爽,与雨师巷那下雨便泥泞不堪的黄土地面判若云泥。
左右东西厢房对称而立,门窗漆色尚新。
穿过前院,一道精巧的“风雨连廊”直通后院正屋,廊顶遮蔽,意味着即便狂风骤雨,从正屋到前院,也绝不会沾湿半点衣襟。
“大院,宅子……我也住上了。”
陆沉站在连廊下,环视着这方崭新的天地,心中五味杂陈。
这气派的二进院落,连同那些伺候的婆子,不过是董家表达“微不足道”谢意的方式。
然而在安宁县,即便是内城,能拥有这样一处二进宅院的人家,也绝非普通百姓。
所谓“一进”院落,通常指四面房屋围合一个中心庭院的格局,类似四合院。
到了“二进”,则规模更大,布局更讲究,用前院和后院明确区分空间功能。
前院用于会客、处理外务,后院则是主人及家眷起居休息的私密空间。
通常女眷很少到前院,抛头露面。
俗话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说尚在闺阁的小姐,只待在后院,连前院的大门都没跨出去过。
“陆爷您瞧。”
王牙人指着布局,详细介绍道:“这前院敞亮,待客议事最是方便。后院幽静,正屋厢房都齐全,起居舒适。”
“董夫人想得周到,连廊也修葺好了,雨雪天也不怕,至于房钱……”
王牙人从怀中掏出一份叠好的文书,笑容满面地递上,“董家老爷和夫人已经全部结清了,分文不欠,如今只差陆爷您在这房契上落个名,按个手印,这宅子,就是您名正言顺的产业了!”
陆沉看向那些文书,上面清晰的写着房契二字。
这就是在房产交易之中最为重要的东西,为了这么一样物事,许多人耗费一生都努力不来。
这牙人拿来的乃是买卖双方都要签下,并经过官府加盖官印、登记备案、缴纳税赋后的“红契”。
只待陆沉签字画押后,他便会成为这宅院法律上的主人。
王牙人说话间,几个穿着干净布衣、手脚利落的婆子已由人领着,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她们显然已被交代清楚,见到年轻的主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却清晰:
“见过陆少爷!”
“少爷?!”
这一声称呼,让陆沉顿时感觉有些异样!
他眨了眨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穿着破烂麻衣、为几文药钱奔波的时候仿佛还在昨日。
而此刻,站在这青砖白瓦的院落里,听着下人恭敬地称呼“少爷”的,也是自己。
人生际遇之剧变,竟如梦幻泡影。
自己的人生,已经大变样了,与过去再无半点干系!
第68章 奴仆,送礼
“这大宅子里住着,是真不错啊……”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陆沉便已自然醒来。他躺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下温软舒适、带着阳光气味的崭新被褥,忍不住狠狠的伸了个懒腰,旋即咧开嘴,露出一抹带着傻气的满足笑容。
再不用去躺那硬邦邦硌得骨头疼的木板床。
也不用在天寒地冻时钻进被窝冷的起一身鸡皮疙瘩,混如掉进冰窟窿里了一样。
那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日子,当真是越过越好!
“舒坦!”
陆沉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筋骨都透着懒洋洋的暖意。
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竟头一回被“再躺一会儿”的念头给打败了。
“反正……也不用自己劈柴、烧火、淘米、煮饭,躺着多好?”
陆沉翻了个身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仿佛主人还在沉睡。
半刻钟后。
陆沉猛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脸,仿佛要把那点贪恋舒适的惰性揉碎。
“不行,还得练功,站桩!”
“沈爷那儿要认字、写字、背药书草经,还有董大哥想要请我吃饭……”他心里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不禁微微苦笑一声,“这当上了少爷,事儿怎么一点都没少?照样一堆事情等着自己去做,照样得东奔西跑!”
“呸!陆沉啊陆沉,才吃了几顿饱饭,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就忘乎所以了?忘了雨师巷里啃‘地麒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了?给我支棱起来!”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下床,利落地蹬上舒适的软底布鞋,套好衣衫。
“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门外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天光正好,洒满庭院。
陆沉深吸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方才那点慵懒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刚走出正屋没几步,就见那位负责照料起居的王大娘,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陆少爷,您起了?”
“是否给您准备早食,可要现在用?”
王大娘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她是董夫人特意托了城里信誉不错的“顺和牙行”寻来的可靠人。
人家与陆沉之间,属于银钱雇佣,按月拿工钱,并非签了卖身契、生死由人的奴仆。
像什么卖身的丫鬟、婢女,包括家奴之流,那是真正的“老爷”才用得了,一般富人家根本养不起。
这年头,养丫鬟,养婢女,养家奴,并非多一双筷子吃饭那么简单。
董夫人曾细细给陆沉讲过,本朝太祖爷立国时,最是痛恨豪强蓄奴,曾严令禁止庶民蓄养奴婢,违者重杖一百,奴仆放还自由身。
只有那些有官身爵位的老爷们,才许合法拥有奴仆。
只是大乾立国一百八十年,律法渐弛,天高皇帝远。
像杨家那样的豪强,便常常用回春堂放债滚利的手段,逼得人走投无路,“自愿”签下形同卖身的长契,名为做工抵债,实则为奴为婢,供其驱使。
董夫人给陆沉安排的,是更常见也更清白的雇佣短工。
“好,劳烦王大娘,我正饿了。”
陆沉笑着应道,顺手接过装满清水,沉甸甸的铜盆。
王大娘习惯性地想上前服侍他洗漱,却被陆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心底曾幻想过,像那些话本里的公子哥儿一样,有个娇俏伶俐的小丫鬟,红袖添香,素手调羹。
可眼前是手脚粗大、笑容憨厚的王大娘……
算了算了,还是自己动手更自在些。
他用温热的水净了面,顿觉神采焕发。
又拿起搁在青盐罐旁的柳枝,蘸上细白的牙粉,仔细地漱了口。
一番收拾下来,镜中映出的少年郎,眉目清朗,衣着整洁,竟真有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少爷”气度。
“这日子,好是好,可也真贵啊!”
陆沉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新打的榆木桌面,心里盘算着牙行昨日报的价码。
粗使婆子只管洒扫庭院,一年工钱就得三到五两银子,若是要会买菜煮饭、浆洗衣裳的,没十两银子根本请不来。
再要求针线女红、厨艺能入口的,那起码三十两起步,这还都不论长相!
牙人还颇显暧昧的说过:“陆爷若想寻年轻些、模样周正的‘全灶丫鬟’,或是更贴心的‘通房’,这价钱嘛……五十两上下才勉强够看。”
“这还只是雇佣的‘身钱’,要想人用心伺候,月例也不能少,百文大钱到一两银子不等,端看您的心意了。”
陆沉不禁咋舌。
怪不得雨师巷那些挣扎求生的街坊,常说“想卖身都没门路”。
能在这大宅院里谋个差事,有片瓦遮头,有热饭菜下肚,每月还能攒下几个铜板,确实比他们这些提着脑袋进山采药、九死一生强出太多。
“可惜,一旦签了卖身契,便是低人一等的奴籍。”
“因为没有自由,一切归主家管,必须任打任骂,哪怕被打死了,只需要到官府赔一笔钱,就能了事。”
陆沉摇摇头。
他始终记得爷爷的叮嘱。
“没了自由身,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一念,吾陆家儿郎,宁可饿死,也绝不可屈膝为奴!”
正是如此,才支撑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从未动过自卖自身的念头。
收拾起感慨,陆沉踱步来到正厅。
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食。
一大碗熬得稠糯喷香的鸡丝粥,几块两面焦黄、夹着肉馅的厚实炊饼,还有一小碟淋了麻油的酱菜。
这丰盛暖胃的滋味,与过去在破屋啃冷硬杂粮饼、喝稀薄菜糊糊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别。
陆沉大快朵颐,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暖意和力气。
饱餐之后,陆沉没有丝毫懈怠,径直来到院中开阔处,沉腰立马,开始站桩练功。
体内气血在蛇胆药酒滋养下,奔腾如烘炉,远比常人苦熬三五年所得更为雄浑澎湃。
一趟桩功下来,筋骨齐鸣,周身热气蒸腾,汗水浸透了新换的布衫。
正当他收势吐纳,平复气息时,院门处传来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陆兄弟!听闻你搬到新宅,特来贺一贺你,祝你乔迁之喜!”
只见烧身馆的宋彪宋教头,龙行虎步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一个扎着红绸的礼盒。
陆沉连忙迎上,心中既感意外又觉温暖。
他这半大少年,从未过过讲究排场的日子,对什么乔迁宴、暖房席毫无概念,却不想宋教头这等人物竟亲自登门道贺。
宋彪刚被引入正厅坐下,还未及寒暄几句,院门口又探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板桥乡的背尸人黄征。
他手里没拿礼盒,却也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筐,里面是还沾着露水的各色山珍,筐沿上还挂着两只刚打不久的肥硕野兔。
“小陆……恭喜你!”
黄征不善言辞,讲不出啥花团锦簇的好话,干巴巴挤出几个字,黝黑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可一抬眼瞧见厅内端坐、气势不凡的宋彪,顿时觉得自己寒碜起来,站在门口,有些犹豫要不要进门。
“黄大哥!快请进!”
陆沉哪会在意这些,快步上前,热情地将这位熟悉的汉子拉进院中。
这边宋彪和黄征刚重新落座,茶杯还未端起,门外竟又热闹起来!
原来是董霸手下那帮剽悍的巡山队员,得了自家老大的吩咐,一个个提着酒坛、拎着腊肉、抱着布匹,嘻嘻哈哈地涌到了“陆宅”门前,七嘴八舌地嚷着贺喜。
一茬接一茬的访客,将这刚刚挂上匾额、还透着新漆味儿的宅院,烘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第69章 换血,摆宴
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三更梆子敲响,喧嚣了一整日的陆宅,这才终于归于宁静。
宾主尽欢!
席间烹煮的是黄征带来的、带着浓郁山野风味的野味山珍。
痛饮的是巡山队员们扛来的、醇烈辛香的剑南烧春。
若非宅子里那几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又临时从邻近酒肆请来了掌勺的大师傅,还真应付不了这流水般的热闹场面。
此刻的陆沉,只觉脑袋里晕乎乎、轻飘飘,整个人踩在地上,都感觉像是在踩棉花一样。
他是被酒量惊人的宋彪半扶半架着送回屋的。
宋教头临走前还哑着嗓子吩咐王大娘备好热水给陆沉擦洗,这才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陆沉有生以来头一回喝的如此酩酊大醉,亦可谓是酣畅淋漓!
得益于雄厚的气血根基和强健的筋骨,那足以放倒寻常大汉的烈酒,在他体内被迅速运化、发散,并未引起翻江倒海的难受,只留下一种微醺的暖意和奇异的松弛感。
“嘿嘿……”
陆沉仰面躺在崭新的雕花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忍不住傻笑起来。
往昔在雨师巷,逢年过节听着邻里的喧嚣,自己屋里却冷清得能听见心跳。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门槛也能被道贺的人群踏破,也能迎来如此喧闹的门庭若市?
躺了约莫一刻钟,体内气血奔涌,那点醉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只是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塞了把干草。
他翻身下床,摸到桌边,抓起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茶水入腹,那股子燥热烦闷顿时消散,眼神也随之恢复了清明。
“这下……更睡不着了。”
陆沉无奈地发现,醉后的清醒反而格外精神。
他目光扫过堆放在前厅角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影影绰绰的那堆礼盒,心头一动。
“不如,拆开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随手披上中衣,赤着脚,蹑手蹑脚溜出了正屋,去到了前厅里。
前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着桌椅轮廓。
新宅里雇佣的几个婆子,除了负责采买做饭、住在东厢房的王大娘,其余都是“短工”。
做完活计便各自归家歇息了。
这也是牙行常见的规矩,既省了主家安置的地方,也方便那些婆子们多兼几份差事糊口。
牙行管这叫“长工”和“短工”。
很多做杂活的婆子,都是短工居多。
有些兼着好几家,上午在东家,下午就去西家了。
陆沉摸到灯台前,小心地点亮了油灯。
昏黄柔和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堆得小山似的各色礼盒。
“这么多,都是我的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好奇瞬间涌上心头。
陆沉忍不住想笑,但又不好发出明显声音,细细碎碎,像极了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他搬过一张矮矮的小马扎,就着灯光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挨个拆解这份乔迁的惊喜。
最先拆的,是宋彪送来的那一长一短两个锦盒。
长盒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形态奇特的干草。
七片狭长的叶子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妖异的鲜红,仿佛凝固的血浆。
短盒里则是两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贴着醒目的红纸,上书三个墨字——“换血丹”!
“涌血草!”
陆沉瞳孔微缩,立刻认出了这味药材。
此物并非滋养气血的温补良药,而是药性极其霸道的虎狼之品!
它能强烈刺激肉身,令沉寂的气血瞬间如沸水般翻腾奔涌,药力之猛,寻常武者根本不敢轻易尝试。
“宋教头这是看出,我已站在养血境界的巅峰,离那内壮之境只差临门一脚了!”
陆沉心中雪亮。
以涌血草强行催发气血达到顶点,再辅以这极为珍贵、能洗练精血、提升本质的换血丹,双管齐下,便是助他冲击内壮关隘的绝佳助力!
“这份人情,可着实不轻啊!”
陆沉摩挲着冰凉的瓷瓶,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甸甸心意,轻声低语。
宋彪身为烧身馆教头,眼力毒辣,更舍得下本钱,这份贺礼,是真正送到了他武道修行的关节点上!
陆沉捧着那两瓶白瓷小瓶,指尖感受着冰凉的釉面,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丹药与草药,在乃是两码事!
草药萃取草木之精,尚属凡品。
而丹药一道,则需采集五金之英、八石之魄,以秘法在丹炉中千锤百炼,融汇阴阳,方能成就!
这等东西,绝非市面上用银钱就能买到的寻常货色,无一不是秘不外传的底蕴!
“这换血丹价值恐怕不下五六百两雪花银!”陆沉眼神凝重,“必是烧身馆压箱底的秘传丹药之一,宋教头竟将此等重宝当作乔迁贺礼赠我?”
这份礼,太重了!太厚了!
重得让陆沉感觉有些烫手,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宋彪对他的看重与投资之意,不言而喻。
但送来这样的东西,也未免有些太过看的起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而拆解其他礼盒,借以平复心绪。
巡山队众兄弟的贺礼则显得家常许多。
成包的酥脆点心、厚实的粗布细葛、新制的笔墨砚台,虽不贵重,却胜在实用,样样都有。
陆沉一样样收拾归拢,看着堆积起来的礼物,脑中不禁闪过话本里那些坐拥金山银山的贪官污吏。
“唉,这般坐享其成,四方来财的滋味,当真是蚀骨销魂,怪不得大家都难抗拒。”
“谁能不喜欢收礼呢?”
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妖异的涌血草和两瓶珍贵的换血丹单独收进内室的暗格,陆沉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这份来自宋彪的助力,在他心中激荡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有对即将到来的武道突破的强烈渴望。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他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清澈。
陆沉早早起身,只觉神完气足,昨日微醺的痕迹一扫而空。
吃过王大娘精心准备的早食之后,他便步履轻快地直奔沈爷的铺子去了。
铺子后院的书房内,墨香萦绕。
沈爷正立于宽大的书案前,手执一杆狼毫,在一张张洒金红帖上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见陆沉进来,他头也未抬,声音沉稳有力道:
“明日便是拜师大宴,老夫要广邀宾朋,大操大办!”
笔锋一顿,沈爷抬起头,目光灼灼,直射陆沉:“我要让这安宁县上下,从县衙到市井,从龙脊岭到茶马道,所有人都知晓,从今往后,这龙脊岭往后将出一位‘陆把头’!”
第70章 场面,排面
把头!
这两个字在陆沉心头激起层层浪涛。
这可是龙脊岭无数采药人、跟山郎用命去搏,用血去换,也未必能企及的位置!
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高地位。
它代表的,是足以号令一方山林的赫赫威望,是响彻茶马道的金字名头!
唯有那些曾深入险地、采得宝药,如同得山神爷庇佑,福缘深厚,且能压服群雄的行当魁首,才有资格被称一声“把头”!
那位置下,垫着的是龙潭虎穴的凶险,是刀山火海的尸骨,绝非寻常人能坐的上去!
他的师父沈长鹤,就曾是龙脊岭的把头。
关于他的传奇,至今仍在山民口中流传。
曾有茶马道上的贵人遭难,命悬一线,非百年难遇的宝药不能续命。
沈爷孤身入岭,七日七夜不下山,硬是顶着蚀骨瘴毒、群妖环伺的绝境,守到金莲成熟绽放,一举夺下!
此事过后,沈爷之名震动安宁,连茶马道八大家都要赞一声“好手段”!
只是自那之后,沈爷便没有踏足过龙脊岭,再未进山采药……
“莫非,是为了避开那‘灵羊劫’?”
陆沉心中一动,联想到沈爷所授牵羊倌的三条铁律。
那一条“一处地脉,十年不可再入”的铁律,金线莲恐怕就是触发了大劫的“天材”!
“明日拜师,马虎不得。”
沈爷的声音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他依旧埋首于请帖,笔锋沉稳,语气却带着少有的温和。
自打决定正式收徒,沈爷眉宇间那层古板的霜色似乎化开了不少,好像去了心结,脸上常带着的笑意。
“为师让阿大给你备了身新行头,待会儿去试试,拜师敬茶的大喜日子,要穿的体面些。”
“是,师父。”
陆沉恭敬应道。这一声“师父”,叫得沈爷心中舒坦,手下的笔尖都似乎更流畅了几分。
壮汉阿大将陆沉引至厢房。
房中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高大铜镜,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影。
很快,两名侍女捧着一叠衣物走了进来。陆沉伸手触摸那最外层的衣料。
嘶!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入手滑腻如脂,温凉似水,这分明是上好的绸缎!
再看内里,丝织的中衣轻薄柔软,仿佛无物,脚下是一双做工精良、皮质坚韧的牛皮白底靴,腰间还配了一块温润剔透、雕着云纹的玉佩。
陆沉捧着这身行头,心中波澜起伏。
置办这样一身,少说也得百两雪花银!
他想起昔日在雨师巷,隔壁那家将女儿卖给内城富商做通房丫鬟,那女子年节回来时,曾隔着院墙炫耀过内城的各种规矩。
他当时隔着院墙,远远的听过几嘴。
此刻那些模糊的话语再次在自己心中变得清晰起来。
在安宁县穿戴绸缎衣服和靴子,不只是腰包鼓的体现,更能彰显身份地位。
甚至于在整个大乾朝,穿什么,从来不只是冷暖问题,更是身份的铁律!
本朝《礼制》明文记载:庶民、商贾、杂役人等,只许穿“皮扎”,胆敢僭越衣绸着缎者,按律重责杖刑,流徙边陲!
寻常百姓,脚上只能蹬草鞋、布履,唯有北方苦寒之地的戍卒或经衙门特批的行商,才可穿牛皮靴御寒,但也需凭证在身,随时备查!
“衣绸犯法,穿靴受刑!”
陆沉此刻才真正清晰地明白,为何旁人得知他拜入沈爷门下,眼中会迸发出那般炽热的羡慕,好似自己一步登天!
因为沈爷,是曾经威震龙脊岭的“把头”!
是能与茶马道贵人平起平坐的奇门高人!
有关系,有门路,自己还有本事,如此算来,他本身,就是权势与地位的象征!
巡山队的董霸,得一身县衙赐下的“锦袍吏服”,便算脱离了民籍,成为“吏身”,已是人上之人。
而把头的地位,尤在寻常吏员之上!
这是真正触摸到了特权阶层的门槛。
沈爷赠他这身逾越庶民规制的华服,不仅是体面,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庇佑。
从今往后,他陆沉行走于世,便顶着沈长鹤亲传弟子的光环,享有这“把头”传人身份带来的,逾越常律的特权!
“陆少爷,快换上吧!”一旁侍立的侍女眉眼含笑,声音清脆,“您生得一副好身架,肩宽腰窄,个高腿长,是天生的衣架子,这身衣裳穿在您身上,定是极好看的!”
她这话倒非全是奉承。
陆沉修习站桩养炼气血,本就拉伸筋骨、淬炼体魄。
加之如今气血充盈,原本因贫寒而瘦弱的身形,如同春雨后的新竹般节节拔高,变得挺拔劲秀。
若非常年进山采药,被风吹日晒染就了一身微黑的肤色,单看这身骨相,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玉树临风,英气勃发!
陆沉被夸得耳根微热,连连摆手婉拒了侍女服侍更衣的提议。
待她抿嘴笑着退出门外,他才深吸一口气,一件件拿起那华贵的衣物。
丝织的中衣触体温凉,细腻得仿佛第二层皮肤,外罩的绸缎长袍顺滑垂落,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与紧窄的腰身。
玉带环扣,恰到好处地束紧,最后蹬上那双牛皮白底长靴,稳稳立于地上。
铜镜之中,光影流转。
宽肩撑起了袍服的骨架,蜂腰收束出利落的线条,整个人仿佛瞬间拔高了几分,气度陡增!
果然如那侍女所言,这身骨相,便是天生的衣架!
侍女再次推门进来时,眼前顿时一亮,忍不住脱口赞道:“哎呀!陆少爷,这身一穿,当真是俊得晃眼哩!”
陆沉脸上腾地一下更红了,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放。
他何曾听过这等直白的夸赞?
过去在雨师巷,那个又黑又瘦、形似干瘪萝卜头的小采药郎,谁会昧着良心说他好看?
带着这份新奇又微窘的心情,陆沉被引回书房。
沈爷搁下狼毫,抬眼打量,原本严肃的嘴角瞬间扬起,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赏:“好!好!好一副英挺的卖相!”
他连道三声好,捋须笑道:“这点上,倒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踱步上前,将陆沉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合适,才话锋一转:
“六子,你得知道,想在安宁县这潭水里立住脚,出了头,便得吃三碗面!”
沈爷竖起三根手指:
“明日的拜师大宴,这是为师给你的场面,撑住它,你陆沉的名字,才算真正落在这片地界上!”
“这身行头,逾越常制,乃身份所系,这是你的排面,行走在外,便再没有人敢小觑你半分!”
“接下来,就只差这最后一碗情面了!”
第71章 敬茶,人情
八月初六,冲牛煞西,值神玉堂。
宜嫁娶、入宅、开市、动土,百无禁忌!
这是沈爷专门挑选的黄道吉日!
内城北边,沈家大宅朱漆大门洞开,气派非凡。
宽阔的前坪早已摆开二十多张八仙桌,条凳齐整。
厨房里锅勺叮当,热气蒸腾,一盘盘油亮喷香的鸡鸭鱼肉、时令鲜蔬如流水般由手脚麻利的仆役们穿梭传递上桌,香气四溢,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嗬!沈爷这手笔,阔气!”
“外边这二十多桌排场够足,里头听说还有二十多桌款待贵客,今儿真是大喜啊!”
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刚下马,望着这热闹景象,咂着嘴赞叹。
旁边一位穿着长衫、捻着山羊胡的老者接口道:“那是自然!”
“龙脊岭方圆百里,拢共才出过几位像沈爷这般手段通天的把头?便是县太爷见了沈爷,也得称一声‘沈老先生’!这面子,安宁县独一份!”
“沈爷何止是摆宴?瞧见那边搭起的凉棚没?”
一个挑着担子、挤在人群外围看热闹的货郎踮着脚指道:“人还施茶水呢!每人一碗金银花泡的凉茶,任你喝!足足三日,喝足了为止!”
“大善啊!”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抹着额头的汗,附和道,“这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咱们吃不上沈爷的席面,能讨碗凉茶润润喉咙也是福气!”
“走走走,说几句吉祥话,领一碗去沾沾喜气……”
沈家大宅门口人声鼎沸,车马喧阗,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将这北城都衬得格外喧嚣。
壮如铁塔的阿大,好似一尊门神,杵在大门口,浑身筋肉虬结。
他每接过一份大红烫金的请帖,便鼓足丹田气,声如洪钟地朝院内高喊:
“安宁县,‘瑞祥布行’陈东家,送上等苏锦十匹!”
“保安堂,林大掌柜,送百年老山参一支!”
“贯石号,欧大匠,送百炼精钢宝刀一口!”
一时间,各色贺礼名目随着阿大的嗓门响彻前院,引得席间众人侧目议论。
布行东家送上等绫罗绸缎,药铺掌柜奉上珍稀药材,铁匠行当则献上寒光闪闪的利器。
皆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陆沉穿着一身新衣,身姿挺拔,紧随沈爷身侧,在前院穿梭,恭敬地迎接着那些贵客。
像是布行东家、药铺大掌柜、贯石号的欧大匠,这些人跺跺脚,安宁县的商行市面都要抖三抖。
他们无不掌握着偌大产业,手底下养着几十上百号张着嘴等饭吃的伙计学徒,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今日满面春风地前来,送上沉甸甸的贺礼,口中道着“恭喜沈爷喜得高徒”、“贤侄少年英才”,自然全是冲着沈爷多年积攒的情面与赫赫威名,心甘情愿来捧这场面。
至于陆沉?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幸运地得了荫庇的少年郎罢了,日后能不能成气候,还有待商榷。
拜师宴分为里外,外边是略有薄财,略有手段的大户和跟山郎,或想攀附沈爷,或想讨个好脸。
里边的话,则是各行当的东家,铺子的掌柜。
“收礼,真是收到手软啊。”
陆沉垂着眼皮,面上带着腼腆谦逊的笑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并未被这满堂华彩和恭维冲昏头脑。
眼前这煊赫的排场、厚重的贺礼、一张张堆笑的脸,皆是沈爷数十年积攒下的情面与威望。
沈爷的这份人脉,却并非他陆沉自己挣来的,目前也还不属于自己。
在众人眼中,他此刻的身份,仅仅是“沈爷的传人”。
即便有恶虎溪斩杀三足蟾的名号在外,那也只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勇武”,距离在这安宁县真正立下跟脚,赢得这些头面人物发自内心的重视与平视,还差得远。
恶虎溪之事,在这些老江湖看来,或许更多是沈爷教导有方,或是少年人血气之勇的侥幸。
“还需多多努力,出人头地,没那么简单。”
陆沉暗自警醒,他骨子里是脚踏实地的性子,也完全不觉得气馁。
从一个雨师巷里为三餐奔命、采药糊口的小小采药郎,能侥幸得到沈爷这等人物赏识,收入门墙,已是老天爷格外的厚爱,堪称一步登天。
岂能再奢求一步到位,尽揽其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这安宁县的头面圈子,我陆沉,迟早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他收敛心神,脸上那腼腆的笑意更显真诚,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爷身后,举止得体地招呼着每一位宾客,将他们的名号、产业、贺礼暗暗记在心中。
靠近大门口的一张席面上,一个穿着半新绸衫、眼神有些飘忽的汉子,瞧着沈爷身边那神采英拔、应对得体的陆沉,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泛着浓浓的酸意:
“啧,真是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沈爷在安宁县扎根这么多年,八辈子不收一个徒弟!临了临了,居然相中了雨师巷的穷小子,让他给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旁边一个面带羡慕嫉妒的同伴,灌了口凉茶,也忍不住附和:
“谁说不是呢!当年我表舅家的二小子,人也机灵,带着厚礼来拜师,结果连沈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挡回去了!再看看现在……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这穷小子也不知道学了沈爷的手艺,能不能守得住这些个产业。”
“可别到了最后,手艺没学会,还给沈爷的名声都给败完了,那可就惹了笑话!”
……
日上三竿,吉时已至。
沈家大宅正厅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
沈爷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按照礼数,拜师如拜父,需行大礼。
陆沉此刻应上前敬茶,再行那庄重的三跪九叩之礼,才算真正定下师徒名分,承接衣钵。
天、地、君、亲、师。
师者,能与前四者并列,其分量之重,规矩之严,容不得半分轻慢!
厅内厅外的宾客早已各自落座,喧嚣渐息,屏气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厅中那挺拔的身影上,只待见证这安宁县江湖中一件大事的落定。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候,外院的大门口,阿大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穿透了整个沈家大宅的内外。
“安宁县,董家董爷!为陆沉拜师贺!奉礼——纹银百两!斑斓猛虎整皮一副!三百年份野山参十条!五十石铁胎弓一把……”
这礼单一开念,席间便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大。
先是低低的抽气声,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嘶……这董霸是把全部的身家都想掏出来了?”
“他这架势,简直是要把董家的家业分一半给这陆沉啊!”
“我的老天爷!三百年野山参,一条就够寻常人家吃用十来年不止!一整张的虎皮!还有那铁胎弓…相比之下,百两纹银,简直像是凑数的,这也太夸张了,礼送的也太厚了吧?”
“董爷和这陆沉到底什么交情?”
“不清楚,听说拜了把子?可拜把子也不至于如此啊!”
“我听说,好像是陆沉对董爷有大恩!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陆沉为董霸采得龙血草救命,前后两次救了董霸的事,并未透风泄露出去。
故而外界只知陆沉于董霸有大恩,却不知其全貌,更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情况。
哪知阿大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出了压轴的重磅:
“——外加!过山峰王,百年蛇胆一颗!”
“哗!”
这下,不止是外院那些普通宾客哗然,连内厅稳坐的布行东家、药铺掌柜、铁号大匠们,也纷纷变了颜色!
“过山峰王?!”
“听说那蛇已有百年气候,快成精了!鳞甲刀枪难入,毒液见血封喉!多少好手折在它嘴里!”
“百年蛇王的胆,这是真正的上等宝药,价值连城啊!”
“董霸为了送礼,竟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他这是豁出命去了?!”
在众人惊诧、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中,董霸携着夫人,龙行虎步,踏入了沈家大宅。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穿过前院,无视两旁席上投来的复杂目光,径直走到正厅阶下,对着主位上的沈爷,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见过沈爷!”
简单见礼后,他目光一转,无比郑重地落在陆沉身上。
“晓得陆兄弟今日拜入沈爷门下,行拜师大礼!此乃大喜日子!”
董霸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豪迈与真诚,“前日我特地进山,守了那畜生两天两夜,总算老天开眼,让我寻着机会,亲手宰了它!取了这蛇胆!”
他微微侧身,让身后捧着锦盒的随从上前一步,那锦盒里,一颗鸽卵大小、碧莹莹仿佛蕴含着一团生机的蛇胆,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与药香。
“自古拜师学艺,师父传道受业解惑,恩同再造!徒弟敬茶叩首,奉上束修,也是本分,聊表寸心!”
董霸看向沈爷,语气恳切。
“董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这颗百年蛇胆,虽不算稀世奇珍,却也勉强算件像样的东西!权当是我替陆兄弟备下的一份拜师之礼!万望沈爷莫要嫌弃!”
陆沉心头剧震。
他万万没想到,董大哥会特意为他进山一次,竟是去搏杀那头凶名赫赫的过山峰王!
“董大哥……”
陆沉上前,此刻众目睽睽,满堂宾客,他若推辞矫情,不仅辜负了董霸的赤诚,更是当众打了这位把兄弟的脸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喉头滚动,声音微哑,上前一步,对着董霸,深深一揖到底:
“陆沉谢过!”
“你我兄弟,说谢字,便是生分了!”
董霸虎目泛红,显然也是性情中人,受到触动。
两次鬼门关前徘徊,都是这少年郎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份恩情,他董霸倾家荡产也难报万一,区区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好!”主位上的沈爷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欣慰与赞赏,“六子,还不请你董大哥落座!”
他果然没看错人。
陆沉小小年纪,就已经为自己挣了一碗好大的情面!
董霸夫妇被热情引至上宾席位落座。
眼看拜师仪式即将继续,门口的阿大,那浑厚的声音竟又一次提声喊道:
“烧身馆,宋彪宋教头!为陆沉拜师贺!”
还有?!
这一声,如同在滚油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厅内厅外,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门口,带着比刚才听闻董霸重礼时更甚的惊疑与探究!
而后又瞅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
连烧身馆,都要卖这位陆姓跟山郎的面子吗?
第72章 馆主亲至,蜂腰猿臂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宋彪的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让满堂宾客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尤其是内厅那些布行东家、药铺大掌柜,此刻都感觉有些坐不住了。
烧身馆!
安宁县四大馆之一!
多少大户人家的护院总管、拳棒教头,都是从几位馆主门下出来的?
便是衙门里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捕头、差役,又有哪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在四大馆学过几手保命的本事,没受过几位馆主的指点?
“宋彪?宋教头?是那位当年单枪匹马打进茶马古道,一夜之间挑了黑云寨,连斩上百凶悍响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宋彪?!”
“怎么他也来了?!”
“沈爷收的这徒弟,面子是大,可竟能大到请动这位亲临道贺?!”
“这陆沉,到底什么来路?!”
如果说董霸是盘踞在龙脊岭深处,让采药人、跟山郎敬畏信服的一把手。
那么烧身馆,便是盘踞在安宁县城,爪牙锋利、称霸一方,足以让所有势力都忌惮三分的下山虎!其威势之盛,足以称霸一方,傲啸山林,令百兽伏地,不敢撄其锋!
宋彪的礼单,并不像董霸那般冗长,只有寥寥几样,却字字如金:
“赤龙宝鱼两尾!豹胎生筋丸三瓶!雪参养脏膏三瓶!”
宝鱼?秘药?
席间的宾客们几乎已经麻木了。
赤龙宝鱼,传闻生于地火熔岩之畔的奇物,有洗筋伐髓之效,豹胎生筋丸,锤炼筋骨、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雪参养脏膏,温养脏腑、固本培元的圣品!
这些东西,寻常人便是花钱也未必能求购到一瓶半尾!
如今却像不值钱的土产般,被宋彪轻描淡写地送到了陆沉名下!
许多人心中翻腾着巨大的疑问,这陆沉,不是雨师巷那个没爹没娘、靠着个老药农拉扯大的穷小子吗?
身世清清白白,毫无背景可言!
他究竟是如何攀上了金刀董霸这等豪雄,又是如何让烧身馆的宋彪前来,奉上如此厚礼?!
他这身世背景,真没有做半点假吗?
靠近门口那几个先前还酸溜溜嚼舌根的汉子,此刻已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默默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眼前这阵仗,这陆沉的面子,简直可以算的上是,不差沈爷多少了!
“哈哈哈!小陆兄弟!”宋彪那粗豪洪亮的笑声已先于人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江湖豪气,“今日是你拜入沈爷门墙的大喜日子!得遇明师,入行当,我岂能不来贺上一贺?”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名声响彻安宁的宋彪,竟在门口站定,并未直接跨步进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侧开,竟像是在为谁引路,又像是在恭候着某位更重量级人物的到来!
一直声如洪钟的阿大,在这时候,竟也罕见地有些结巴。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喊道:
“烧身馆!戚仲光戚馆主到!!!”
轰!!!
如果说董霸的到来是一块巨石砸入湖心,宋彪的现身是投入油锅的凉水。
那么此刻,“烧身馆主戚仲光”这七个字,便如同巍峨的龙脊岭主峰轰然倾塌,带着万钧之势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整个沈家大宅,内外两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宾客倒吸凉气,无论外院那些略有薄财的跟山郎、小东主,还是内厅那些见惯风浪的布行巨贾、药铺魁首,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站起身!
便是端坐主位,气度沉凝如山的沈爷,此刻也离开了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分量!这就是宗师的分量!
陆沉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心底腾起,烧得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在沸腾!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武道宗师”这四个字,在江湖中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影响力!
那不是权势,却比权势更令人敬畏;那不是财富,却比财富更令人疯狂!
所到之处,人人俯首敬畏,恨不得奉为座上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万众瞩目之中。
只见一身材异常高大雄壮,白发如银的老者,缓缓抬步,跨过了沈家大宅那高高的门槛。
他面容古拙,仿佛历经风霜的岩石,不见多少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目光随意地扫过前院,掠过那些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宾客,最终,落在了厅前阶下,那个少年陆沉身上。
嗡——!
当那道目光触及身体的刹那,陆沉只觉得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过电一般的感觉浮现心中。
那两道目光,竟像是实质一样,混合着一种被巨兽凝视的惊悸感,猛地贯穿全身!
他体内的气血都被迫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疯狂运转起来,试图抵御这无形的冲击!
这便是宗师之威!
“好恐怖的气血!好可怕的精神!”
陆沉心中悚然,那股被实质目光刺穿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体内气血兀自奔涌不息。
神关宗师!当真名不虚传!
武道一途,初入力关,不过强健体魄,可称武夫;贯通气关,内息运转,力贯周身,方为武师。
而唯有叩开那玄之又玄的神关,精气神熔铸一体,意念通达天地,方能被尊一声宗师!
此等人物,已是超凡脱俗!
“戚馆主!今日是哪阵风,竟把您吹到我这里来了?实在是令我这老宅,蓬荜生辉啊!”
沈爷亲自迎下台阶,面上带笑,实则自己也很惊讶。
他收徒之事,竟能惊动常年闭关清修、极少露面的烧身馆主戚仲光亲临?
这分量,重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戚仲光白发如银,身形雄壮,全然不见寻常老者之态。
他声若洪钟,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随意:“哈哈,彪子这小子,整日在老夫耳边念叨,说沈老弟你新收的这个小徒弟,是块难得一见、未经雕琢的良才美玉,这不,我耐不住好奇,就想亲自过来瞧上一眼。”
戚仲光背着双手,通常来说,人年纪大,骨骼收缩,往往会变矮些。
但这位戚馆主,已经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雄壮如狮!
“六子这孩子,不过是替宋教头跑过几次腿,采过几味药草,宋教头念旧情,怕是有些偏爱了。”
沈爷眼皮微微抬起,语气却淡了下去,“戚馆主您坐镇烧身馆,门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什么样的少年英杰没见过?我这徒弟,不过是中人之姿,当不得如此谬赞。”
他心中蓦的闪过一个念头,这老小子,难不成是过来要跟我抢徒弟?
戚仲光仿佛未觉沈爷言语中的疏离,他朗笑一声,走到陆沉面前,直接按住陆沉的肩膀,手法凌厉迅速,都不曾让人反应过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透体而入,并非攻击,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感!
陆沉只觉得肩胛骨仿佛被烙铁印了一下,筋骨肌肉在那股力量下纤毫毕现,体内刚刚平息的气血瞬间再次翻腾起来!
“筋骨尚未完全长成,不过这‘蜂腰猿臂’的架子,倒是有了几分雏形。”
戚仲光目光如电,在陆沉身上扫过,如同在审视一块璞玉。
“待个子再窜一窜,便是标准的‘螳螂腿’!好苗子!”
他松开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笑眯眯的看着陆沉。
“小家伙,有没有兴趣拜入我烧身馆门下,学学我的本事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沉果断摇头。
沈爷当前。
他咋可能改换门庭!
那岂不是亲手打沈爷的脸面!
“老夫坐镇烧身馆,门徒过千,茶马道的各大镖局,好些镖头都对老夫执弟子礼!”
“老夫收徒不多,拢共没过一双手,还缺一个关门弟子。”
戚仲光却笑呵呵,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番话不合时宜。
“你想清楚了?做我的徒弟,你日后的前程,不只是小小安宁县,注定走得更远。”
宋彪彻底懵了,嘴巴微张,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万万没想到,师父居然会当众挖沈爷的墙角?!
这让沈爷怎么可能下的了台?
整个沈家大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知道是被戚仲光那毫不掩饰的宗师威压所震慑,还是其他。
他们的目光在戚仲光、沈爷、陆沉三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陆沉心头剧震,但并未去看沈爷的脸色寻求指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挺直了脊梁!
少年清亮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戚仲光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厅:
“戚馆主厚爱,晚辈惶恐!然,晚辈自幼便听爷爷教诲,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之长者也!恩同再造!
晚辈既已向沈爷行拜师礼,执弟子之仪,便是奉师如父!
岂敢见高枝而攀附,见利而忘义,因势而背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斩钉截铁:
“从此以后,陆沉只会是沈长鹤之徒!一入沈师门墙,此心不移,此志不悔!”
第73章 性情如金,却要火炼
沈家大宅静的落针可闻。
陆沉那番掷地有声的回答,如同凭空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里里外外的宾客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震动!
正如先前所言,天、地、君、亲、师!
这五伦次序,道尽了“师承”二字在江湖乃至整个世道中的千钧之重!
陆沉虽未真正闯荡过江湖,但平日里听宋教头讲些经历,也粗知几分规矩。
无论是名门正派的江湖,还是刀头舔血的绿林,有几条大罪,万夫所指,最为人不齿。
欺师灭祖,高居榜首!
犯下此等恶行,纵然你本领通天、武功盖世,也永远洗不脱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骂名,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正因为深知“师承”二字的分量,面对戚仲光这位宗师抛出的、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橄榄枝,陆沉其实别无选择!
这不是寻常女子说亲,可以权衡利弊,左右逢源。
更非投身那些广纳门徒的武馆,交了银子便能学艺,今日烧身馆,明日烈马馆,无人深究。
沈爷专程挑了黄道吉日,广发请帖,遍邀安宁县头面人物,大摆宴席,声势浩大!
这哪里只是收徒?分明是耗尽心血、搭起了一座金玉台,只为将陆沉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捧入这行当的门墙,这份用心,何其良苦!
今日,但凡陆沉面对戚仲光的“招徕”,眼神里流露出半分犹豫,口舌间吐出半点迟疑,那沈爷便是瞎了眼,错看了人。
这场精心准备的拜师宴,顷刻间便会沦为安宁县乃至整个龙脊岭最大的笑柄,贻笑大方!
行当里,本事是安身的手段,名声,却是立命的根本!
无数同道苦练技艺,舍生忘死,求的不就是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沈爷当年从破落门户挣扎而出,其中艰辛,虽未与陆沉细说,但他岂能不知?
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一旦失去长辈荫蔽,毒辣的世道日头便如鞭子抽在身上,钻心地疼。
沈爷披荆斩棘,与贵人结下香火情,才挣下如今这份被尊称一声“爷”的体面,若因自己一念之差,毁了师父半生心血积攒的名头。
无需旁人唾骂,陆沉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骂一句“忒不是东西”!
“小子。”
戚仲光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水银般的沉重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粘稠凝固,离得近些的董霸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凝滞,竟连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开口说话。
宗师之威,虽未显露,其势已足以压垮凡夫俗子的心神。
“你不再想想?”
“说句难听点的,烧身馆这根高枝,整个安宁县想攀附的人,能从这沈家大门口,一路排到龙脊岭!”
“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就没喽!”
陆沉闻言,他迎着那足以动摇常人心神的凌厉目光,再次坚决地摇了摇头。
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这一幕落入那几个先前还酸言酸语、此刻躲在角落的汉子眼中,顿时激起了他们心中波澜:
“不识好歹!也就是雨师巷爬出来的泥腿子,眼皮子浅得跟针鼻儿似的,他怕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宗师吧!”
“就是,戚馆主那可是神关宗师!论身份地位,比沈爷高出何止一头?我听说他老人家的大徒弟,早就在茶马道上坐稳总兵的高位了!”
“他哪里懂这些?要是知道,早就已经纳头便拜了!沈爷再厉害,也不过是采药识草的本事精到些。戚馆主他老人家,那可是能赤手空拳劈死成精妖物的大人物!”
“祖坟冒青烟才撞上的泼天机缘,硬生生让他给错过了!蠢!蠢不可及啊!”
离大厅稍远的宾客们更是窃窃私语,议论声如同蚊蚋嗡鸣。
外院那些不明就里、只听到只言片语的宾客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扒着门框把脖子伸进厅里,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沉默数息之后。
戚仲光深深看了一眼陆沉,双眼中蓦然浮现出一抹赞赏的意味,旋即挪了开来,落在了沈爷身上,大笑道:“沈老弟,好福气啊!捡到这么一株好苗子!”
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消散无踪。
戚仲光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心性如铁、根骨上佳!”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屏息凝神、几乎喘不过气的宾客们猝不及防,一个个目瞪口呆,错愕当场!
“哈哈哈!彪子,你这回没说错!”戚仲光朗声大笑,他矍铄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那份先前审视的锐利已尽数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陆小子,确实是上等的根苗!”
戚仲光声音洪亮,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何谓根苗?一株苗子,纵使你耗尽心血,日日浇灌,勤勉栽培,若它根子里就歪了,那也白费功夫!纵使天资再好,最终反而只会成为祸害,遗患无穷!”
他这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见过多少所谓的天才俊杰。
多少少年人,未遇挫折,未过心关之前,个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仿佛宗师之境唾手可得!
可结果呢?半路夭折者有之,心志被摧一蹶不振者更有之!
真正能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根骨最绝顶的,而是心性最坚韧、根子最正的!
“沈老弟,方才多有冒昧,还望海涵!”
戚仲光转向沈爷,抱拳致意,态度坦荡,毫无宗师架子。
“我刚从茶马道回来,彪子就说,有一上等苗子,根骨心性俱佳,让我来见一见,能否入我法眼。”他笑着解释,“我拗不过,加上自己也起了几分好奇,这才不请自来,登门叨扰。”
他目光又扫了一眼陆沉,继续开口道:“说实在话,陆小子这体格,在同龄人中算得上还成,筋骨嘛,也算中上,谈不上万中无一的妖孽,却也当得起百里挑一了。我确实动了爱才之念,这才出言相试,不试其心,焉知其性?”
沈爷叼着烟杆,烟雾缭绕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尽是欣慰的笑意。
他何尝不知戚仲光的为人?
但方才那等场面,宗师当面挖角,威势逼人,他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面对宗师示好,开口收徒,谁人能心平气和?
一边是守着药铺、渐渐淡出江湖的自己,一边是贵为馆主、黑榜前十的顶尖宗师!
这分量差距,瞎子都看得明白!
万幸陆沉根子正,心性纯!没有辜负他,没让他这糟老头子,在这满堂宾客面前丢了这张老脸!
沈爷捏着烟枪的手,微微颤动。
这世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跟红顶白、捧高踩低早已是常态。
他经历过,也看透了。
但这一次,他沈长鹤,没看走眼!
“我烧身馆这块招牌,取的是‘练功好似火烧身’!意思便是,习武之路,非有大毅力、大恒心不可!要耐得住,吃得苦,熬得过烈火焚身的煎熬,唯有如此,方能被烈火炼出真金来!”
他目光灼灼,再次凝视陆沉。
他深信,此子方才那番回答,绝非伪饰!
那是真性如金,是根骨里透出来的刚直!
他这双老江湖的眼睛,看人无数,最是明白,要看一个人的本心,试他的真性情,就看那千钧一发之际、不容思索的瞬间反应。
除非是那种将虚伪刻进骨子里、骗人先骗己的大奸大恶之徒,否则,装不出来!
“今日是我冒昧,差点搅了沈老弟你的兴致,扫了这拜师宴的喜气。”
戚仲光笑容和煦,毫无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显得平易近人,爽朗豁达。
“陆小子不愿入我烧身馆,哈哈,是老夫福薄,强求不得。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对良才的惋惜与成全:“他这副筋骨底子,确实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放着可惜了。老夫这一趟去茶马道,机缘巧合,遇见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与他论道,颇为投契,得了一本融合动静、调和阴阳的养生功夫。”
“借花献佛,权当是老夫今日搅扰的赔罪之礼,可好?”
沈爷心头一热,连忙放下烟杆,拱手道:“戚馆主言重了!六子能被你青眼相加,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方才他年少无知,童言无忌,言语或有冲撞,戚馆主你大人大量,若你不嫌弃,我愿意让六子拜入烧身馆!”
戚仲光却摇头,正色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戚某在江湖上也算有几分名声,薄名虽不足道,却也珍惜羽毛。强抢徒弟这种事,老夫做不出来!”
“沈老弟,你若是不肯收下这份赔礼,那便是心中对老夫仍有怨怼之气了!”
沈爷看着戚仲光那磊落坦荡、不容置疑的神情,深知这位老友的性子,说一不二,绝不会再收下陆沉。
他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感激,只得对陆沉道:“六子!还不来谢过戚馆主的大礼!”
陆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恭恭敬敬上前,对着戚仲光深深一揖到地:“晚辈陆沉,谢戚馆主厚赐!前辈恩德,永志不忘!”
戚仲光含笑将那本泛黄的古籍递到陆沉手中。
整个大厅内外,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聚焦在那本不起眼的线装册子上!
羡慕、嫉妒、好奇、渴望……种种情绪交织!
所有人都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看看能让戚馆主这位宗师都珍而重之,当作赔罪礼送出的,究竟是何等神功秘法!
陆沉双手接过,入手只觉书册沉实,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目光扫过封面。
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瞬间映入眼帘。
《内壮神力八段锦》!
第74章 眼界,礼成
《内壮神力八段锦》?
陆沉低头看着手中泛黄册子上那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心头微动。
看这名字,莫名就有一股刚猛无俦的气势,哪里像是慢悠悠打坐调息的养生功夫?
反倒透着一股子力拔山河的凶悍味道。
戚仲光哈哈一笑:“我那老友,虽然顶着个奉道清修的名头,可那性子却是一等一的暴烈如火,嫉恶如仇!年轻那会儿,听闻哪里有恶徒行凶,他提一口剑就能追出千里之外,不斩妖邪誓不回头。”
“你可别小瞧了这‘养生功夫’四个字!陆小子,此乃正宗的养命筑基之法!讲究动静相合,阴阳互济,练到深处,能壮脏腑生机,强筋骨本源,根基打得牢,日后拳脚自然力贯千钧,神勇无敌,这‘神力’二字,便是由此而来!”
沈爷闻言,眉头微蹙,似在回忆,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问道:“戚馆主口中的那位老友,莫非是茶马道上白云观的阳芝道长?”
戚仲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点头道:“不错!我与他相识已有七八个年头。”
“前些年他忽然心性转变,说要寻访名山大川,寻觅仙踪道迹,参悟道果玄机,以期有朝一日能霞举飞升,逍遥物外……沈老弟竟也知晓他的名号?莫非也是旧识?”
沈爷捋了捋胡须,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当年我在茶马道时,为沐王府办事。”
“那时的小世子,素有孝心,深知国公夫人虔诚奉道,便特意重金礼聘白云观的阳芝道长入府讲经,我作为王府中人,故而与道长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有一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国公夫人崇道之心甚笃,而天龙寺那位方丈意图弘扬佛法,压过道门一头,便不惜耗费万金,召集能工巧匠,铸就了一尊高达丈余、重逾八千斤的鎏金铜佛!”
“更驱使数百彪悍力士,将那庞然大物硬生生抬到了阳芝道长下榻的道观门前,堵得水泄不通,道长若想出门,便须绕行,此举等同自承道法不如佛法!”
厅内众人听得入神,仿佛亲眼看到那尊巨佛堵门的霸道景象。
沈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结果阳芝道长面对那堵门巨佛,只冷哼一声!只见他气贯周身,生生将脚下几十块水磨青石方砖跺得寸寸碎裂,只凭一只肉掌,生生托住那八千斤巨佛的底座,腰背一挺,如霸王扛鼎,托举着那庞然大物,招摇过市,最后将其放到茅厕之旁,此一举,令天龙寺颜面扫地,声威大挫!”
“嘶……”
满堂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八千斤的鎏金铜佛,一只手就能举的起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神力?
招摇过市,最后弃于茅厕之旁!又是何等桀骜的性情!
茶马道,果真是藏龙卧虎,高人辈出之地!
沐王府?小世子?
国公夫人?天龙寺方丈?
陆沉听着这些远在天边的显赫名号与传奇人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便是老江湖的眼界吗?
谈笑间便是王公贵胄、佛道之争!
自己这雨师巷里的采药郎,纵然拼上了性命,就算是爬,恐怕几辈子连沐王府门前那汉白玉的台阶都摸不到一角。
天地何其广阔,红尘何等精彩!
果然如爷爷所说,天地广大,红尘精彩,若有机会,当出去走走,看看这广大世界!
“难怪!难怪!”
戚仲光笑道:“阳芝那老牛鼻子,早些年走遍了茶马道,说是想寻仙缘,求道果……哈哈,沈老弟,待会儿咱哥俩可得好好喝上几杯!你在茶马道那些年的事迹,我也略有耳闻。”
戚仲光与沈爷聊得颇有投缘,不由来了兴致。
沈爷眼中也泛起笑意。
这位宗师老友的爽利性子,很是对他胃口:“戚馆主有此雅兴,老朽求之不得!”
他伸手相邀:“今日恰是六子拜师之礼,还请戚馆主赏光,屈尊做个见证如何?”
戚仲光欣然应允,声若洪钟:“好!好!好!沈老弟走的是奇门一脉,手段玄奇,今日喜得佳徒,传承衣钵,此乃大喜,当浮一大白!”
侍立一旁的宋彪嘴角微微抽搐。
师父这性子,甭管什么事儿,最后总能顺理成章地绕到喝酒上去。
得,师父这酒瘾怕是又犯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习以为常。
插曲已过,吉时不可误。
接下来,拜师仪式继续。
“肃静!”戚仲光声如洪钟,蕴含着宗师特有的威仪,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细微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良辰吉日已至,拜师大礼,继续!恭请恩师升座受礼!”
在戚仲光这位分量极重的宗师见证下,仪式更添庄重。
沈爷收敛起与老友谈笑的轻松,整了整衣冠,面容肃穆,重新端坐于那张象征着师道尊严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传承的起点。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郑重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大红洒金“拜师帖”。
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千斤重担,步履沉稳地走到厅堂中央,对着端坐的沈爷,深深一揖。
拜师帖徐徐展开,内里墨迹工整清晰:
写明了他的姓名,籍贯,生辰。
末尾留字:
“弟子陆沉,虔具名帖,恭行拜师大礼,伏乞恩师垂鉴!”
帖文念罢,陆沉将拜师帖恭敬置于沈爷身旁的案几之上。
他退回原位,目光清澈坚定,再无半分杂念,只余对师道的虔诚。
“行礼!”戚仲光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厅堂,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叩首,日月北斗,天长地久!”
陆沉闻声,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双手平伸伏于冰冷的青砖之上,额头深深触于手背,以额触手背三次。
“二叩首,同门互助,永记师恩!”
陆沉起身,复又再拜。
“三叩首,师徒相亲,薪火相传!”
陆沉三跪九叩,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礼成!
陆沉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眼神清亮,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卓然而立。
满堂宾客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位刚刚完成拜师大礼的少年身上。
那挺直的背影,宛如劲松,仿佛蕴含着蓬勃的生机与无限的可能。
目睹此情此景,许多人心中无来由地升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这安宁县,往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多出一位响当当的“陆爷”了!
第75章 长进,沉淀
“百草霜,又叫‘灶突墨’,它是止血散的主药,内服入丸,外用调敷。不过阴虚火旺慎用……”
转眼已是拜师宴后的四五天光景。
陆沉每日雷打不动,天蒙蒙亮便起身,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前往沈爷的药铺。
这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做足礼数。
亲手为沈爷沏上一壶新茶,敬茶孝顺
之后嘛,便是正儿八经的上课了。
拜师宴引动的波澜,仍在安宁县的大街小巷回荡,使得陆沉的名头涨的很快。
如今走在外面,陆沉早已不再是雨师巷那个默默无闻的采药郎。
街头巷尾,谁人不知沈爷新收的高徒?谁人不晓他与金刀董霸、烧身馆宋彪乃至宗师戚仲光都扯得上关系?
哪个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陆哥儿”。
“陆哥儿!早啊!”
“陆哥儿,来尝尝!刚出笼的炊饼,还热乎着呢!香得很!”
“哎哟陆哥儿,提钱可就见外了!你是咱们雨师巷飞出去的大人物,街坊们都盼着你出息,早日当上龙脊岭的新把头呢!这点心意算啥!”
穿行在熟悉的市集街上,此起彼伏的热情招呼声灌入耳中。
那些往日里可能都懒得抬眼瞧他的小摊贩,如今个个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一声声“陆哥儿”叫得又甜又响。
这样的喊声不绝,还有那些人的恭敬劲儿,实在是让陆沉觉得好不威风。
陆沉表面不显,饶是他心里明白“人抬人高”的道理,可实实在在落到自己头上,那感觉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晕乎乎。
连着好几日,嘴角都忍不住偷偷往上翘,心里头那份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所幸,他是真正吃过苦、挨过饿、在龙脊岭险恶山崖间摸爬滚打过的。
那点飘飘然的劲儿,如同薄雾,被初升的日头一晒,很快便消散无踪。
他很快便沉下心来,将那份市井喧嚣带来的浮躁压了下去,恢复了平常心,再没有半点燥动。
药铺内,沈爷砸吧着嘴,抽着那杆油亮的黄铜烟枪,烟雾缭绕中,不紧不慢地开讲:
“这药草啊,跟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
“统归起来,不离‘四气五味’。”
“四气者,寒、热、温、凉。这是根本,须得牢牢记住,一点马虎不得!像那些吸足了天地精华、成了气候、年份久远的天材地宝,药性更是精纯霸道!”
“采摘时,依着它们各自的秉性,手法器具都大有讲究。”
“性子属‘寒’的,得用上好的寒玉盒盛装,万不能沾染半点铜铁之气,否则药性立损;性子属‘热’的,就得用百年焦木制成的容器来收,方能锁住那份火性,至于‘五味’,辛味能发散,甘味能滋补,酸味能收敛,苦味能沉降,咸味能软坚散结……”
沈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咱们采药人,虽然不是坐堂郎中,但成天与这些药草打交道,若只凭经验,不明其根本药性药理,这辈子,难有大出息。”
陆沉听的认真,脑海之中也在不断思考。
龙脊岭上,不乏有撞了大运、寻到宝药,却因不懂收摄之法,眼睁睁看着药力白白流失几成的跟山郎。
好好的一场机缘,就这样与自己失之交臂,实在是遗憾到了极点。
便是那些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药材,也都被浪费掉了。
“这道理啊,就跟最好的跌打郎中,往往都在那些动辄断筋折骨的武馆里一样。”
沈爷磕了磕烟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茶马道上那些真正的采药人,隔着三道厚实的木门,仅凭飘出的一缕药香,便能精准分辨出几十种混杂的药材,这份本事,是多少坐堂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都望尘莫及的。”
陆沉将沈爷的每一句教诲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不再踏足龙脊岭的险峻山道,生活轨迹两点一线,变得很是清晰规律起来。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已起身,穿街过巷,准时踏入沈爷铺子。
辨认药草,熟悉各种药材的性质,念书识字更不可少,一路稳扎稳打,将自己原先就欠缺下来的底蕴不断的夯实。
午后,陆沉便出现在烧身馆那宽阔的演武场上。
汗水浸透衣衫,他心无旁骛地站桩练功,感受着体内那拧成一股绳的气血在四肢百骸间奔流不息,日益壮大、澎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道无形的关隘正在松动,粗略估计,再有一段时日的积累,那汹涌的气血之力便能冲破桎梏,踏入新的境界!
这般精进速度,在烧身馆同辈弟子中,堪称遥遥领先!
光阴如骏马加鞭,倏忽间便是十几日过去。
念书明理,练功强体,调息养神!
陆沉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不断地充实打磨自己。
他深知,自己这雨师巷的穷小子,能侥幸脱离泥潭,攀上沈爷这艘大船,已是天大的机缘。
但江湖险恶,不进则退!若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那脚下这看似坚实的岸,转瞬间便会崩塌,将他重新打回泥泞之中!
这天下午,自家后院之中。
“喝!”
陆沉低喝一声,缓缓收住桩功架子。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涌起,瞬间流遍全身,皮肤表面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体内有热浪在奔涌!
“气血如浪涌,这是破关的迹象。”
陆沉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短褂紧紧贴在精壮的肌肉上。
走到院角的大水缸旁,他抄起葫芦瓢,“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沁凉的井水。
又舀起几瓢从头浇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如今暑气已悄然消退,炎炎夏日走到了尾声。
“陆哥儿!”
王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探身进来,传话说道:“门口有人找你。”
陆沉心生好奇道:“谁啊?”
王大娘摇头道:“不认得,倒是看着可气派哩!说是烧身馆的同门,还递了帖子。”
王大娘不识字,小心翼翼地将几张制作考究、触手温润的烫金拜帖递到陆沉面前。
那纸张的质地和上面隐约的暗纹,都透着一股贵气。
陆沉接过拜帖,目光扫过那拜帖之上龙飞凤舞的名字:
瑞祥布行少东家,陈玉麟
保安堂少掌柜,林文轩
贯石号少东主,欧冶锋
……
这些人正是安宁县布行、药铺、铁匠行当那几位头面人物的子嗣!
之前拜师宴上,他们都曾随父辈前来观礼。
“请我吃饭?”
陆沉看着帖中措辞客气、邀约饮宴的内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这几位,看来就是安宁县年轻一辈里,那个很是金贵的“二代小圈子”了。
如今递来这烫金的门路帖,是觉得我,终于够资格,踏入他们那个圈子了么?
第76章 陪坐,圈子
冰火楼,安宁县第一等的酒楼客栈!
陆沉抬头看了眼那冰火楼的招牌。
这酒楼高足四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是安宁县内外城最高的楼。
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气势不凡之辈。
楼内号称网罗奇珍,山珍野味无所不包。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只要你叫得出名儿,付得起银子,就没有弄不到的珍馐!
要说唯一的缺陷,那就是贵。
只一顿饭,就能吃掉普通一家三口两三个月的耗费。
寻常人到了这里,光是路过门口,都会不由自主的缩起身子,露了怯。
但陆沉却没什么拘谨,更不可能露怯,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这座酒楼。
他依照拜帖所示时辰来到冰火楼前,递上那烫金的名帖。
守在门口、眼力劲十足的小厮一见帖子,脸上立刻堆满恭敬的笑容,腰杆弯得更低:“陆爷您里边请!几位少东家已在‘松涛阁’恭候多时了!”
说罢,躬身引着陆沉往楼内走去。
甫一踏入大堂,一股混杂着酒气、肉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楼厅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落座的客人十之八九都是劲装结束的彪悍汉子,有背负长刀的刀客,有筋肉虬结的武师。
他们目光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剽悍的气息,随身携带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寒光隐现。
陆沉目光扫过,心中微凛:“不愧是冰火楼!”
粗略一扫,其中不少都是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壮境界好手!
跟随着小厮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喧嚣声顿时被隔绝大半。
二楼环境清幽雅致,雕花木窗半开,隐约可见街景,与楼下的市井江湖判若云泥。
推开“松涛阁”厚重的包间门,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与酒菜香气的气味涌出。
只见宽敞的包间内,已经围坐了七八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个个衣饰光鲜,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与优越感。
陆沉在这珠光宝气的映衬下,确实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陆哥儿!可算把你盼来了!”保安堂少掌柜林文轩率先起身,笑容满面地招呼。
他是在座中与陆沉相对熟稔的一位。
随后,他热情地为陆沉引荐在座众人:
“这位是瑞祥布行少东陈玉麟陈兄。”
“这位是贯石号少东欧冶锋欧冶兄。”
“这位是……”
一番客套寒暄,陆沉被引至席间靠后的陪座位置落座。
这也在情理之中。
在座诸人,年纪多在十七八岁上下,皆是安宁县各行当龙头巨贾的继承人。
一个个未来必定是执掌一方产业的翘楚,论起头脸,都是整个安宁县排在最顶端的。
陆沉只是拜入沈爷门下,又不是拜了县太爷当干儿子。
虽然声名鹊起,还够不上与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东家平起平坐,更遑论坐上主位这种事情。
今天之所以邀请陆沉,也不过是想要将他拉进这个圈子。
这都已经是身份跃升的标志了,自然没有道理去想什么坐主位的事情。
“这些人,还真都是些县城婆罗门啊……”
陆沉默默坐着,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词来。
虽然他自己都不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却总觉得似乎很贴切的样子。
“倒是这些糕点真是不错,鱼肉也嫩,还有这不知道什么肉搓的丸子,真是好吃的紧!”
“啧,这些好东西,他们还真都不怎么动筷子啊。”
角落里的陆沉可不管有的没的,他一边品尝着桌上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馐美味,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天之骄子高谈阔论。
话题很快转向了最近县内外的奇闻异事。
“宝蛟江那边也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穿着湖蓝绸衫、把玩着玉扳指的青年说道,“简直像是浪里白条,水性极为了得!据说下水能游百里,还能在水下龟息半个时辰!更绝的是,捉那些神出鬼没的宝鱼,对他来说如同探囊取物,已被洛家看中,招为上门女婿了!”
“说起异事,前阵子龙脊岭深处,可是闹出大动静了!”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神秘,“听说有宝光冲霄而起,半边天都照亮了!县太爷都给惊动了,派了好几波衙役和高手进山探查,可惜没找到什么头绪,也不知道龙脊岭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瑞祥布行的少东家陈玉麟轻轻放下象牙箸,带着几分掌握内幕的优越感,神神秘秘的开口道:“我这倒有个更劲爆的小道消息,茶马道那边,有人过来了!”
他家布行专为县太爷夫人裁制衣裳,七嘴八舌的闲扯家常,难免漏出些只言片语,多少能晓得点隐秘。
“茶马道?”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玉麟身上。
陈玉麟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得意地呷了口酒:“不错!据说龙脊岭过去其实大有来头,前阵子的异动,动静太大,传到了茶马道那边!”
保安堂少掌柜林文轩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陈兄所言非虚!我也听到点风声。”
“据说是沐王府上,供奉着一位了不得的风水道士,精通堪舆望气之术,那位道长似乎远远观望过龙脊岭的方向,回来后只对王爷说,那是异宝出世,极可能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道果!”
“道果?!”
如同平地惊雷在包厢内炸响,众人闻言大惊!
在座所有少东家,无论之前如何矜持,此刻无不勃然变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这样的重宝现世,岂不是要把整个茶马道,乃至岭南全境的高手全都给引过来?!”
陆沉见他们这般反应,自己也是有些懵懂。
道果又是个什么玩意?怎么会让他们有这样的反应?
且先不论这个,话说回来,龙脊岭那晚上的宝光冲宵,该不会是说我自己魂魄离体,挥剑斩老狐妖的那晚上吧?
那晚上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总不能,我那把锈剑,当真是什么盖世神兵不成?
陆沉心中念头闪动,只是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的变化,他只是默默听着这些二代们聊天的内容。
这些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到的。
别看他现在在旁人看来,都已经是平步青云。
实际上在这些人的圈子里面,陆沉还差得远!
至少现在,对于这些人他们口中谈论的事情,陆沉是一点都插不进去嘴。
他压下自己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将耳朵竖得更尖,不漏掉席间任何一句关于“道果”和“宝光”的议论。
“唉,道果啊……”贯石号的少东欧冶锋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感慨,语气模仿着家中长辈的口吻,“那可是传说中蕴含了成仙大秘的至宝!灵潮衰退三千年,世间再无人能叩开仙门,得道登仙!”
陆沉听得心头剧震!
登仙?飞升?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往十几年在雨师巷和龙脊岭构建的认知!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然而,看欧冶锋和其他几位少东家那煞有介事、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神情,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陆沉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年轻人对“道果”的具体概念其实也相当模糊,更多是拾人牙慧,将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当作彰显自己“见多识广”的谈资罢了。
这一场聚会,并没有产生什么波折,唯有道果的说辞,给众人带来了一些震撼。
酒足饭饱,包间散场,众人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陆续起身告辞。
陆沉也顺势起身,拱手与众人道别。
走出那金碧辉煌、香气缭绕的冰火楼,他深吸一口冰火楼外的清冷空气,仿佛穿过了两个世界。
走在回沈爷铺子的路上,方才席间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陆沉脑中回放。
那些锦衣玉食、谈笑风生的少东家们,他们的姿态、话题、乃至不经意流露出的眼界,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安宁县的三六九等,当真泾渭分明……”
陆沉心中喟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那层无形的壁垒。
那些把持行当的少东家们,他们所拥有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
那份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言谈中随口道出的、关于宝蛟江、龙脊岭乃至茶马道、沐王府的秘闻轶事,都是一种无形的、世代积累的底蕴。
他们习以为常的珍馐美味、华服美器,他们随口谈论的“道果出世”,“飞升成仙”,这些对雨师巷的底层百姓而言,恐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想象、更遑论触及的世界。
他们视作寻常交流的谈资,落在陆沉这样刚刚挣扎着摆脱泥腿子身份、根基尚浅的人耳中,却无异于是足以颠覆认知的隐秘!
这世界当真够大!
一个小小的安宁县,便已是如此,若将目光落在这龙脊岭之外,又该是何等的风光?
路还远啊……
第77章 突破,大成
冰火楼那帮二代小圈子的聚会,每七天便有一次。
这几乎成了安宁县年轻一代不成文的规矩。
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东家们,热衷于在觥筹交错间交换各路消息,谈天说地,顺便拉拢巩固各自关系。
未来的安宁县是他们的,这早就已经成为了这些二代少爷小姐们的共识。
陆沉听说,这风气还是他们跟茶马道那些真正的世家贵胄子弟学来的。
那些高门大族讲究附庸风雅,常在青楼画舫、名楼雅苑摆下堂会,广邀才俊,或吟诗作对,或切磋技艺。
“茶马道的堂会……”
陆沉用沁凉的井水擦拭着汗气蒸腾的身体,眼神中透出一丝向往。
“争取有一天,我也能去参加茶马道的堂会,开开眼界!”
他刚结束一轮伏虎桩的修炼,此刻体内气血奔腾咆哮,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海潮,一波强过一波,冲击着无形的堤岸。
这正是养血大成,距离内壮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的征兆!
根据宋彪宋教头的教导,武道“力关”一境,以“内壮”为重中之重。
唯有气血壮大到极致,反哺自身,滋养筋骨脏腑,方能举手投足间生出真正的“劲力”!
宋教头曾亲自演示过,他手掌看似随意地朝着三指厚的青石板轻轻一拍,不见如何用力,那坚硬石板竟如水豆腐般脆弱,瞬间四分五裂,化为糜烂的碎块!
这便是劲!
“打人若用上劲,便如阎王爷差小鬼勾魂,任你铜皮铁骨,也难逃生死崩裂之厄!”
陆沉内视己身,自觉气血已养得极为雄浑。
从最初纤细如拇指,到后来坚韧如麻绳,再到如今旺盛似炉中烈火,暖流奔涌不息,远超寻常养血境界的武者。
宋教头曾讲,这便是底蕴。
武道之路,欲行稳致远,非但每一步需稳扎稳打,更要竭力积攒深厚根基,方能厚积薄发!
“所以,宋教头才会特意送来这换血丹。”陆沉从屋内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开木塞,将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略显粗糙的滚圆丹药倒在掌心。
“这是想助我打下更坚实的根基,积攒下更浑厚的底蕴!”
这换血丹算是比较粗糙的“丹”。
在冰火楼小聚时,陆沉曾听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提起过。
据欧冶锋所言,真正的丹药,乃是道门高真开炉炼制,以金石为基,引动地脉龙虎真火熬煮,凝聚天地精粹与丹汞之气而成。
那种丹药,凡夫俗子若贸然服之,非但不能消化,反而会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唯有踏入“气关”,开辟内府,真元蜕变的高手,方有资格炼化的了。
如今这换血丹对他来说,正是合适。
“三颗。每日一颗,增厚底蕴,夯实根基,再一鼓作气,破开那内壮关隘!”
陆沉不再犹豫,捏起一颗暗红色的换血丹,仰头和水吞服。
丹药入腹,初时并无异样。
他立刻收敛心神,摆开伏虎桩架子,沉腰坐胯,意念沉入丹田。
桩功甫一运转,体内那本就汹涌的气血顿时鼓荡起来。
站一遍伏虎桩,又走一遍游蛇步,气血奔流瞬间加剧,如同涨潮的宝蛟江,怒涛滚滚,湍急澎湃!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小腹丹田猛然炸开,迅速席卷全身。
陆沉只觉体温急剧飙升,皮肤瞬间变得滚烫赤红,汗水刚渗出毛孔,便被高温蒸腾成缕缕白气!
“气血相冲,排废血,养新血!”
陆沉默念宋教头传授的诀窍,全力引导、消化那换血丹磅礴的药力。
不多时,他全身的毛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撑开,一粒粒细密如糙米、色泽暗红发乌的“废血”血珠,一点点渗了出来。
这些便是“废血”。
排出废血,如同为肉身进行一次彻底的涤荡洗礼,褪去旧壳,宛若新生!
然而,失血过多同样致命。
因此就需要有换血丹来辅助。
一边激发身体排出废血,一边又以沛然药力催动骨髓生机,源源不断地滋生更为精纯、蕴含生机的“新血”。
如此,方能保证修炼者不会因失血而手脚酸软,乃至昏厥过去。
气血沸腾!
陆沉感觉自己体内仿佛有风雷激荡。
气血沸腾如火山熔岩!
换血丹药力彻底化开,融入奔腾的血液洪流!
陆沉感觉胸腔一扩,那口呼吸之气,陡然变得悠长粗壮了数倍!
“呼……!”
他张开嘴,一道凝练如实质、灼热无比的白气,竟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笔直向前,凝而不散足有数息!
紧接着,他胸膛如风箱般猛烈一吸,四周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气流,滚滚白气如长鲸吸水般被他吞纳入腹!
这一呼一吸之间,如同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蜕变!
陆沉只觉得周身力量暴涨,体力瞬间壮大了不止一倍!
原本精瘦的肌肉如同充气般微微鼓胀、突突跳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更奇妙的是,他脊背中央那条“脊柱大龙”仿佛被无形之力猛然拔起、抻直,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整个人竟似凭空又拔高了寸许!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盘膝而坐的陆沉,周身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皮肤上那骇人的赤红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走到院角的大水缸边,将整个头颅埋进那沁凉的井水中,“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
“武道三关九境,当真是关关难过啊!”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心有余悸。
方才突破时,那种体内气血被强行抽离、新旧交替带来的强烈虚弱感,让他头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突破境界的凶险与不易。
那感觉,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尽数掏空,脚下发飘,眼前发黑。
若非有换血丹那源源不断、沛然勃发的药力支撑着新血的滋生,填补亏空,恐怕稍有不慎,便会气血两亏,伤了根基,出了岔子!
“难怪,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卡在某道‘瓶颈’前,寸步难行。”
陆沉喃喃自语,对武道之路的艰难有了更深的认识。
随即,一股更强烈的饥饿感压倒了他的思绪。
他现在饿的仿佛能一口吃掉半扇猪,半头牛!
“王大娘!”
陆沉立刻开口喊道:“今天多煮一桶饭!菜也多备些!”
“多煮一桶?!”
厨房方向传来王大娘有些讶异:“这是要来客人吗?先前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安排啊?”
后续两日,陆沉如法炮制,每日一颗换血丹,反复进行着这极为重要的“换血”过程。
当陆沉吞下第三颗换血丹,再次沉入那气血沸腾、涤荡废血的过程时。
烧身馆的宋教头,被王大娘引到了后院。
宋彪踏入院门,目光瞬间锁定在院中陆沉的身影上。
只见陆沉盘膝而坐,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全身。
那些血痂细密如米粒,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他原本的样貌,景象之骇人,连见多识广的宋彪都微微动容!
只是,宋彪眼中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露出惊喜的神色。
“好小子!好厚的底蕴!”
他低声赞叹一声。
即便隔着那层厚厚的污秽血痂,他也能敏锐地感知到,陆沉体内那股蓬勃旺盛、凝练如汞的气血之力,依旧如同压抑的火山,透体而出,散发出惊人的热力与活力!
这绝非普通内壮突破时能有的气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炷香后,院中气息陡然一变!
陆沉周身那蒸腾的气血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一压,气息瞬间跌落谷底,紧接着,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更加炽烈的生机,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
气息节节攀升,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冲破之前的极限,达到一个全新的巅峰!
“成了!”
宋彪抚掌大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色!
这动静,这气息的蜕变,正是养血大成的完美标志!
几乎在宋彪出声的同时,院中那尊“血痂雕塑”猛地一震!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如同春冰解冻,覆盖全身的厚重血痂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大块大块暗红色的痂壳如同腐朽的树皮般簌簌剥落,纷纷扬扬坠下。
露出底下宛若新生的肌肤。
陆沉豁然睁开双眼!
刹那间,两道清亮锐利、灿若晨星的精芒自他眸中迸射而出。
“哈哈哈!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宋彪大笑着走上前:“养血大成,此等大喜,陆兄弟合该做东!走走走,冰火楼!今日非得好好宰你一顿不可!”
第78章 落籍,隐患
“哈哈哈!好说,好说!宋教头稍待片刻,容我换身衣裳!”
陆沉朗声应道,心情舒畅,对这顿“宰”甘之如饴。
这几日,他很是煎熬。
排出废血时,那种筋骨酸软、气血两虚的难受滋味,简直像被抽干了骨髓,可当精纯新血滋生、冲刷四肢百骸带来的那股通体舒泰、生机勃勃的爽快感,又令人迷醉。
他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舒畅之间反复横跳,硬是凭着那股子天生的韧劲,咬牙撑了下来!
“采药是苦,练武……也没见轻松到哪儿去!”
陆沉心中感慨,快步回到自己小屋。
王大娘早已得了吩咐,烧好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他脱去那身被血污浸透、散发腥气的粗布短褂,将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
洗净一身污秽,陆沉低头审视自身,不禁啧啧称奇:“不止是换了血,连皮肉都仿佛换过一层了!”
过去常年在龙脊岭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像个烧过头的微微焦的小萝卜头。
可经过这三次换血伐髓,那些死皮连同血痂一同剥落,新生的肌肤竟显出几分细腻光洁。
虽不至于白皙如玉,却也褪去了大半风霜。
“富贵养人,此话果然不虚。”
陆沉失笑摇头。想到宋教头还在外等候,他不敢多泡,匆匆擦洗几下,换上一身干净的靛青色劲装,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宋彪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陆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啧啧,好小子!三次换血,周身气血菁纯,竟隐隐透出一股清香气,筋骨也愈发匀称结实,这底子打得是越来越厚实了!”
他心中暗赞。
正所谓,气从血中生。
可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沾染浊气。
这气一浊一重,血就不纯不粹,影响根基和底蕴。
寻常武者换血,能排尽污秽已属不易。
而陆沉竟能在换血过程中,将血肉中因五谷杂粮而沾染的后天浊气也一并涤荡干净,使得气血愈发纯粹,隐隐生出清香。
这在武行之中,已属罕见的“宝体”了!
其根基之深厚,前途不可限量!
冰火楼内,饭菜香气四溢。
陆沉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放开肚皮,各种山珍野味如流水般点上来,大快朵颐。
宋彪自斟自饮,看着陆沉风卷残云的吃相,笑道:“陆兄弟,如今你养血大成,根基稳固,单论气血之雄浑精纯,已足以在安宁县武行里占有一席之地了!”
“龙脊岭上那些刀口舔血、苦熬了十年八载的刀客,许多人也不过就是这个层次。”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你可知晓,一旦真正踏入‘内壮’之境,便有资格向官府衙门申请落籍?”
陆沉放下筷子,点头道:“略有耳闻。”
官府衙门会给厉害的武道大家,换成专门的“武籍”。
这武籍,如同秀才举人的功名,入了籍,便能免除许多徭役和杂税。
若能为衙门效力,听说还有额外的补贴银子可拿。
这是底层武者改变身份、获得官方认可的重要途径。
“不过我距离内壮境界,还差不少。”
陆沉坦言。三颗换血丹的药力,若是寻常武者,足以借此一举冲破关隘。
但他刻意压制着那份突破的冲动,仍在不断夯实、积累,力求将根基打得如同磐石般牢不可破,那半只脚始终悬在门槛之外,不肯轻易迈入。
“你是跟山郎出身,自有旁人难及的优势。”
宋彪眼中精光一闪,点拨道,“衙门常年张贴榜文,悬赏剿灭龙脊岭中那些为祸一方、残害人畜的精怪妖物!”
“就比如恶虎溪那头三足蟾,若能揭榜除害,便是大功一件,凭此功绩,衙门同样愿意特事特办,破格授予武籍!”
陆沉闻言,心中一动。
他曾经斩过三足蟾,跟着董家巡山队围剿过大蟒,甚至还在梦中持锈剑斩过老狐妖!
虽匪夷所思,但似乎也非虚幻。
真要论起来,自己这份除害的战绩并不差!
“揭榜除害倒是一条路子。”陆沉将这些事情记在心里,“改日再跟沈爷商量一下,请他老人家拿个规矩,看看这事情做不做的成。”
不过他念头才到这里,就突然想到了什么,遂即抬起头,看向宋彪。
“宋教头,为何突然与我提起这落武籍之事?”
他心中警铃微作,宋彪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此等提醒,必有缘由!
宋彪抿了一口杯中辛辣醇厚的剑南烧春,放下酒杯时,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兄弟果然机警。”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谨慎。
“武行有武行的规矩,许多事,尤其是牵扯到别家内务、门户恩怨的,外人不好明着插手,更不好把话挑得太明。否则,容易结下不必要的梁子。”
陆沉眉头紧锁。
‘宋教头这意思是,我得罪了哪方势力?对方来头如此之大,竟连烧身馆也要避其锋芒,不便明言?’
他自问行事还算谨慎,似乎并无其他仇家。
宋彪放下酒杯,伸出食指,沾了沾杯中清冽的酒水,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指尖微动,缓缓写下三个清晰的字迹:
回春堂!
陆沉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回春堂?自从贾仁、薛超那两条恶狗被拔了牙、关进大牢等候发落,他便没再过多关注回春堂的动向。
按说这事情已了,自己也没再去做更多的事情,回春堂不至于要如此针对于他才对。
宋彪的手指并未停下,又在“回春堂”三字旁边,沾酒续写了两个字——杨家。
杨家?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
他与回春堂东家杨全素无交集,更谈不上得罪惹恼。
对方为何会盯上自己?
他沉默着,脑中思绪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运转:
“我与董霸结拜,是董爷的把兄弟,我拜入沈爷门下,是沈爷唯一的传人,而回春堂则是靠着宏茂行,做药材垄断的买卖……是了!董家有巡山队,沈爷有药铺子,而且口碑早就已经铺开了,若再给我几年时间成长,以沈爷的栽培,董家的支持,加上我自身的本事……整合起巡山队与药材渠道……”
陆沉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岂非就是第二个‘回春堂’?!”
陆沉沉默着动筷子,一边吃肉一边思考,很快就捋清楚脉络。
爷爷跟他说,那些个自以为是大人物的上位者,向来高高在上,看事情的视角与下边自然不一样。
你可以打着他的名义捞好处,借他们的势捞一些油水,但不能给他惹麻烦。
而他们最忌讳的,就是你有了能威胁到他位子的本事!
“我一个雨师巷的采药郎,竟也能让回春堂的东家,感到威胁了么?”
想通其中关窍,陆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荒谬的感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哑然失笑的弧度。
“看来陆兄弟已经想得通透,倒省得我再多费唇舌了。”
宋彪见他神色变幻,像是已经想了明白,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落武籍,入了官府的档。”宋彪手指点了点桌面,“就等于有了一层官方的背书!有了这层身份护体,回春堂再想拿捏你,就得再多去掂量掂量!”
“但若你依旧只是个平头百姓,即便有董爷和沈爷的护佑,也未必能周全无虞。毕竟……”
宋彪嘿的一笑,带着一丝忌惮道:
“那位回春堂的杨老爷,早年可不是什么善茬!”
“早年就已经有了个‘操刀鬼’的名号,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只是这些年也没再怎么下狠手,被人给渐渐的忘掉了。”
“他这样的人,真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不会有半点婆妈啊。”
第79章 赶山大会,未雨绸缪
冰火楼这顿饭,吃了陆沉二十六两七钱。
掌柜显然也知道如今风头正盛的陆沉,很有眼色的主动给他抹去了零头。
饶是陆沉早有心理准备,接过账单时,眼角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与宋教头在楼前道别,陆沉刚转过街角,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嘶——!”
二十六两啊!
这顿饭可来的忒贵了!
这要换成水盆羊肉,不知道得换上多少碗来?
感觉吃上个大半年,都没什么问题吧?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钱袋。
拜师宴前,靠着进山采的那批黄精,他确确实实发了一笔横财,足足三百两雪花银。
这在过去,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然而,武道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为了夯实根基、突破境界,他购买各种珍贵药材,辅助练功的花销如同流水,折合下来已耗去大几十两。
再加上最近为了冲击内壮,换血丹虽为宋彪所赠,但日常药浴、滋补膳食的开销更是猛增。
如今算他满打满算,兜里也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两了。
“养着宅子,每月要给王大娘他们开工钱,自己的日常嚼用,练功的药材、药浴、肉食耗费……”
陆沉掰着手指头一算,只觉得一股寒气凉的透心。
这点银子,在日益增长的消耗面前,感觉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尤其是他正往踏入内壮的方向努力,对滋补气血的珍稀食材需求更大,花钱简直如流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喝的那些剑南烧春,陆沉现在感觉自己有些头疼。
他揉着太阳穴,满心苦闷:
“真是邪门了!明明现在进一趟龙脊岭,少说也能赚上大几千钱,比起过去在雨师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这银子……怎么反倒越来越不够花了?!”
他忽然深切理解了,为何那些看似家财万贯的东家、掌柜们,平日里总是精打细算,甚至显得有些抠门。
难怪雨师巷曾经就有句骂人的俚语——“粪车从门口过都要舀一瓢嗦两口”!
以前觉得刻薄,现在想想,还真不是脱离了生活,确实有些道理!
“当家才知柴米贵啊。”
陆沉喟然长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养家糊口”四个字的压力。
以前他是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现在可不一样了。
不光自己名下有个宅子,养着不少人。
他还盘算着把过去在雨师巷对自己多有照拂的张大娘也接过来安顿。
反正现在也是力所能及,当年自己受了不少恩惠,现在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
“不行!光靠省是省不出金山银山的!必须得想办法去搞钱了!”
陆沉调转方向,不再回自己小院,而是大步流星地朝着沈爷的药铺子走去。
宋教头在冰火楼那番明里暗里的提醒,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回春堂,杨全,操刀鬼……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是盘踞在安宁县药材行当多年的庞然大物。
是茶马道上都曾凶名赫赫的狠辣角色!
自己这只刚刚扑腾出点水花的小虾米,拿什么跟人家斗?
“该找靠山的时候,就得找靠山!”
陆沉心中无比清醒。
他早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凭运气在龙脊岭搏命的采药郎了。
他给沈爷敬过茶,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是名正言顺的衣钵传人,遇事若能自己扛下,那他自然不会去劳烦沈爷。
可真要遇到那等完全超出自身能力、动辄粉身碎骨的凶险局面,还硬着头皮死撑,那就是愚蠢!
适时搬出师父来稳一稳局面,镇一镇场子,才是明智之举。
这其中的分寸火候,陆沉心里,拎得门儿清。
来到沈爷那间弥漫着浓郁草药香味的铺子。
陆沉一眼便瞧见沈爷正躬着腰,在后院的小火炉旁忙碌。
炉上架着蒸笼,热气氤氲,沈爷正将一批刚收来、年份足,品相佳的药材铺开蒸煮,随后又仔细摊晾在竹匾上。
这活儿本有伙计代劳,但沈爷瞧着这批药材年份足、药性精纯,生怕伙计手脚毛躁损了药效,便亲力亲为。
陆沉见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前帮忙。
一老一小配合默契,陆沉负责看火候、翻晾药材,沈爷则指点着其中的关窍。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繁琐的工序处理得七七八八。
沈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看着动作麻利、神情专注的陆沉,眼中满是欣慰。
“六子,你这‘制药’的手艺,眼力劲儿和本事都见长,火候也拿捏得越来越准了。照这个势头,再磨练个几年,我这铺子里的活儿,你就能全盘接手了。”
他感慨地捶了捶后腰:“唉,人不服老是真不行喽!就这种活计,搁在以前,干上两三个时辰也不带喘口气的。”
陆沉立刻去前厅沏了一壶消暑凉茶,端到沈爷手边:“师父您歇会儿,喝口茶润润。”
“好,好!”沈爷接过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沁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仿佛连疲惫也一并冲走了,心头更是暖洋洋的舒坦。
“还是你贴心啊,六子。这有徒弟在身边支应着,跟没有徒弟在,确实不一样!”
陆沉见沈爷心情不错,便顺势道:“师父,徒儿有件事,心里有些没底,想请您老给拿个主意。”
沈爷放下茶壶,正色道:“啥事儿?咱们师徒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敞亮了说!”
陆沉便将他先前在冰火楼与宋彪的谈话,宋彪的明示暗示,以及回春堂东家杨全可能因自己威胁其地位而盯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告给了沈爷。
沈爷听完,原本温和的眼神沉静下来,眼皮微微耷拉。
他缓缓踱步到前厅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才开口:
“杨全此人,心性阴鸷,手段毒辣,待人更是刻薄寡恩,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那薛超,不过是他扶持起来的一条恶犬,专门用来跟董霸的巡山队打擂台,搅浑龙脊岭的水。”
“如今薛超倒了,董霸在岭上声势更盛,偏偏你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崭露头角……宋教头说得没错,你挡着他杨全的路了,他岂能容你?”
陆沉小脸绷紧,但也没有太过慌乱。
他相信师父既然点明,必有应对之策,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杨全不是莽夫,他做事讲究个‘名正言顺’,更要顾忌老夫和烧身馆戚馆主的面子。”
沈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他多半不会直接撕破脸,而是会找人搭台唱戏,寻个由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压下去,让你翻不了身。”
“再过一旬,便是安宁县一年一度的‘赶山大会’,那是龙脊岭采药行当的头等盛事,我若是他,必会在此处入手!”
陆沉闻言,笑着说道:“论入山寻宝、采药识药的本事,莫说安宁县,便是放眼整个茶马道,又有几人能出您之右?他杨全若真想在赶山大会上找人跟徒弟斗法,徒弟不怕!”
“哈哈哈!”
沈爷被陆沉这带着点奉承又充满自信的话逗乐了,抬手指着他笑骂道。
“臭小子,就你嘴甜,专拣好听的哄老夫开心!”
“这一旬之内,为师想想办法,先替你把这命给批了,再传你几手‘牵羊倌’手段!有备无患!”
师徒俩又商议了些细节,陆沉才告辞离开。
翌日清晨,陆沉揣着那明显不再鼓胀、分量轻了不少的钱袋,准备去市集采买些入山必备的物资。
途径东市喧闹的街口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吵嚷,人群围拢。
陆沉本不欲多事,但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夹杂其中,让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人群中心望去。
只见七八个穿着回春堂统一青布短褂的壮硕伙计,正气势汹汹地将一个瘸着腿、满脸悲愤的中年汉子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手里抖着一张纸,厉声呵斥着什么,竟是逼那汉子签下卖身契抵债!
“黄大叔?!”陆沉看清那瘸腿汉子的面容,瞳孔骤缩,惊怒交加!
这才几天不见?!
一直老实本分的背尸人黄征,怎么就落得如此境地?!
竟是被回春堂的人堵在这里逼债?!
第80章 替人出头,你服不服
黄征,可以说是陆沉在安宁县这片地界上,第一个真正交到的朋友。
虽然两人年纪相差不少,但经历过一起进山的事情之后,便时常来往,慢慢的,这关系自然就深厚起来。
陆沉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侠肝义胆的好汉,更非那些话本里描述的白衣少侠。
每每听书,他只觉那些好汉家里定有金山银山,才能大碗酒、大块肉地挥霍。
少侠更是富得流油,骏马名剑,随手打赏便是金角银锭。
他陆沉是挨饿受穷、看惯世态炎凉长大的,骨子里刻着“明哲保身”四个字,只做力所能及、不惹祸上身的事。
替人强出头、打抱不平?那念头从未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然而,看着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黄征,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回春堂伙计粗暴地揪住衣领,像扔破麻袋般狠狠推搡在地,沾了满身的尘土。
听着那管事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抖着一张纸,唾沫横飞地厉声呵斥:
“姓黄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前前后后赊欠咱们回春堂九百大钱的药材,利滚利拖了七八天,早已经滚成三两六钱了!”
“还有!郎中给你这瘸腿看诊、换药、开方子,哪一样不是钱?!桩桩件件,利上加利,白纸黑字算得清清楚楚!你如今欠下的,是整整十六两雪花银!”
那管事狞笑着,将那张卖身契几乎戳到黄征脸上。
“识相的,赶紧把这卖身契签了,卖身回春堂十年,这笔债就算抵了!否则……哼!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竟如此逼人卖身!
一股愤怒的火焰,“腾”地一下从陆沉心中直冲脑门,烧得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陆沉养足的气血勃然爆发,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耳朵嗡嗡作响,他分开人群,几步便跨到冲突中心!
尽管他面容尚显青涩,但此刻气血充盈,目光如电,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凛然威势,竟硬生生将那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回春堂伙计镇在当场,一时不敢妄动。
陆沉看也不看那些恶仆,俯身一把搀扶起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黄征。
“黄大叔,你摔断了腿,为何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黄征那条用几块粗糙竹板勉强固定、裹着渗血破布的右腿上。
那伤口显然有些时日了,脓血混合着污秽,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竹板边缘都磨得发黑。
这绝非新伤!
“我……”
黄征被陆沉扶起,却羞愧地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干涩嘶哑。
“我听说你认了沈爷当师父,烧身馆的戚馆主那样的大人物都对你另眼相看,龙脊岭的董爷,更是你的结义大哥,我这样整日跟死人打交道、满身晦气的背尸人,若是登了你家的门,岂不是脏了陆哥儿你的门槛,坏了你的富贵。”
陆沉明白黄征的意思。
背尸人,在世人眼中,是八字硬、命格贱、沾着死气的“晦气行当”。
过去在雨师巷,大家都是烂泥里打滚的苦哈哈,谁也不比谁干净,黄征乐意来往,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自从他搬了新宅,黄征就觉得他是发迹了,但大家还能说的上话。
可是拜师宴后,陆沉名声鹊起,成了沈爷的传人、董霸的把兄弟、连宗师都青眼相加的“新贵”。
这巨大的身份落差,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让这个朴实又自卑的汉子,自觉不配再与“陆哥儿”称兄道弟。
他怕自己的“晦气”,玷污了陆沉好不容易挣来的“锦绣前程”。
更怕招来陆沉的嫌弃和厌恶!
“黄大叔!”陆沉故意带着一股被误解的愠怒口吻开口说道,他目光如电般刺向黄征。
“难道在你眼里,我陆沉便是那等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旧日恩义、耻于与故交为伍的小人不成?”
他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锤,狠狠敲在黄征心上。
黄征脸色一白,慌忙摆手,枯瘦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惶恐。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唉!”他重重一叹,浑浊的眼睛望向地面,声音显得很是压抑,“我这背尸的行当,命里带着煞气,犯晦气,你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我实在怕我这身晦气,污了你的运势,坏了你的运道!”
陆沉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再跟黄征继续攀扯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他转过身,一股无形的气势散开,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投向那群围堵着黄征的回春堂伙计。
这帮人,说是伙计,实则是县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仗着回春堂的势,专干些逼债催收、欺行霸市的勾当。
一身市井流气,眼神里透着贪婪与凶狠。
此刻被陆沉这冷冽的目光一扫,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张狂。
“九百个大钱的药材钱。”
“被你们生生滚成了十六两雪花银?”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
“这般利滚利,比那放印子钱的阎王债还要狠毒几分!诸位,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也认出了眼前的陆沉。
他前阵子风头正盛,连沈爷和金刀董霸都对其另眼相看、更与烧身馆关系匪浅。
安宁县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硬是挤出几分谄媚的笑意,抱拳道:“陆哥儿!这事可怪不得我们兄弟,这实在是东家定下的规矩,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啊!”
陆沉垂着眼皮:“今天的卖身契,一定得签?”
他眼珠急转,瞥了一眼陆沉身后的黄征,有些犹豫。
想到陆沉身后的沈爷,金刀董霸以及烧身馆,他又很快堆起笑脸:“既然今天是陆哥儿您亲自出面,这卖身还债的事儿,自然是作罢。”他故作豪爽地一挥手。
“这样,陆哥儿的面子,我们得给,十六两银子,对半砍!我只收个八两!小的回去也好向东家有个交代!”
黄征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双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九百钱滚成八两银,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竟还摆出一副吃了天大亏的嘴脸!
“八两?不了,还是十六两吧。”
陆沉眼皮微抬,脸上毫无波澜,右手却已探入怀中,缓缓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他掂了掂钱袋,发出银钱相碰的清脆声响。
“这哪好意思,陆哥儿果然爽快!仗义!”为首那汉子以为陆沉服软,眼中贪光大盛,连同他身后那几个泼皮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待会儿又能放松裤腰带,好好爽爽了!
陆沉握住钱袋,抬起手来。
就在那汉子伸出手准备接过钱袋的时候。
陆沉握住钱袋的手猛地一紧!
手臂肌肉瞬间紧绷,不见任何花哨招式,只是肩催肘送,体内气血流动,劲力勃发。
拳头包裹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毫无征兆地直捣而出!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夹杂着细微的骨裂声骤然炸开!
那为首汉子脸上咧嘴的笑容瞬间凝固、扭曲。
他的面门如同被砸中的西瓜,口鼻眼瞬间塌陷变形,鲜血混合着几颗碎牙狂喷而出。
惨叫声刚冲上喉咙,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堵了回去。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双脚离地,直挺挺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身后那几个正做着美梦的泼皮猝不及防,正想去接,结果也被这倒飞的家伙狠狠撞个正着!
几个人滚作一团,七晕八素,尘土飞扬,半天爬不起来。
陆沉缓缓收拳,那沾着些许血迹的钱袋依旧稳稳攥在手中。
他目光冷冽如冰,扫过地上哀嚎翻滚的几人。
“八两,是还债。”他手腕一抖,那钱袋“啪嗒”一声,如同丢垃圾般扔在为首那汉子满是血污的胸口。“剩下八两……给你们抓药治伤。”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巷弄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那几个泼皮粗重痛苦的喘息和不断的呻吟。
陆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逐一刮过他们的脸:
“现在,还有谁觉得这账,算得不够清楚?”
“有没有谁,还觉得不服?”
第81章 霸气外露,等于找死
回春堂那几个泼皮伙计,此刻哪还有半分凶悍气焰?
眼见领头的满脸开花,倒在地上全然没有半点反抗的份儿。
其余几人更是被撞得筋骨欲裂,心里早就已经被骇破了胆子!
这些泼皮,对付其那些个不敢招惹他们的普通人,自是显得凶狠,可若是换了那些能将他们打的哭爹喊娘的武人过来,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落在如今的陆沉面前,他们一个个肝胆俱裂,连狠话都不敢撂下半句。
方才扯着回春堂虎皮作威作福的嚣张,此刻尽数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年轻人,哪里还是雨师巷里那个任人揉捏的采药人,他如今已经是安宁县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新贵!
不仅背后站着沈爷、金刀董霸那等人物,便是这一双拳头,也硬得让他们胆寒!
“走……”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几人没有犹豫,忍着剧痛,你搀着我,我拖着你,连滚带爬,仓惶地消失在巷口拐角。
巷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他关切问道:“黄大叔,你还好吧?”
陆沉收敛了方才那慑人的气势,弯腰伸手,稳稳扶住因惊惧和伤痛而有些站不稳的黄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跟我到妙手医馆去,我与那里的鲁大夫有些交情,请他给你好好瞧瞧。”
他做人做事,向来都遵循着爷爷教给他的一个准则。
与人为善,敬我一尺还一丈。
与人结仇,斩草除根不留情!
前半句,他铭记于心,在雨师巷挣扎求生的日子里,也始终都在践行。
邻里间点滴的帮扶,他都记得。
他当年还没彻底发迹的时候,黄征就扯着他一起吃饭,不管是饭食,还是他跟自己说过的许多事情,都给了陆沉不小的帮助。
如今自然也就到了他报恩的时候。
至于后半句嘛……
“目前看来,似乎也没啥仇人。”
陆沉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顽强探出的一株小草上。
若能一直与人为善下去,该多好?
可惜,这世道如同泥潭,不是你小心翼翼就能避开。
有时候,你只想安稳度日,却难免挡了别人的路,碍了别人的事,这梁子,往往就在不经意间结下了。
妙手医馆内,药香氤氲。
听闻陆沉到来,须发皆白的鲁大夫亲自迎了出来,态度颇为客气。
仔细查验过黄征的腿伤,鲁大夫捻须道:“万幸,摔伤断骨,只是外创难愈,骨头接续的还算不错,就是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安心养伤。”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开方配药。
陆沉从怀中又取出些散碎银钱,放在诊台上:“鲁大夫,烦请您费心照看,药钱诊金都从这里出,务必用最好的药材,让黄大叔尽快恢复。”
“陆哥儿放心,老朽省得。”鲁大夫点头应承。
黄征坐在一旁简陋的木凳上,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膝盖,浑浊的老眼望着陆沉忙前忙后的背影,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干的是背尸的行当,常年与死人为伍,身上仿佛都带着洗不掉的阴气和晦气。
平日里走在街上,有些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白眼、嫌弃、忌讳,这些他早已习惯,只道自己命贱,注定活不长久,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外面。
这也是他向来都不积攒银钱,有一点钱财,就只顾享乐的缘故。
没想到,在自己最是落魄潦倒、被逼得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拖入火坑的时候。
竟是这个曾经根本不引人注意,如今却已经平步青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为他挡下灾厄,又亲自扶他到这医馆,留下银钱。
这份情义,重如山岳!
黄征的目光落在陆沉挺拔的侧影上,想起不过月余之前,他还在为几两碎银的债务愁眉不展,甚至需要冒险进山采药搏命。
而如今……黄征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深深喟叹。
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潜龙终有腾渊时!
这雨师巷的小小采药郎,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攀上了这等令人仰望的高度。
这世道变幻,人生际遇,真如白云苍狗,难以预料。
回春堂那几个鼻青脸肿、相互搀扶着刚溜回后堂的伙计,迎面就撞上了新上任的管事杨勇。
杨勇一身绸缎长衫,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精铁胆,发出“咯啷、咯啷”规律的轻响。
他本是杨家的家生子,也就是世代为奴的仆役后代,因其父辈忠心耿耿,办事得力,主家才破例赐了“杨”姓。
这在等级森严的杨家,已是了不得的恩典,也让他成了杨家内宅实打实握有几分权柄的“人物”。
贾仁倒台后,杨全便将回春堂的生意交到了他手上。
此刻,杨勇那双细长眼睛,扫过伙计们狼狈不堪的模样,一股阴沉的怒气瞬间爬上眉梢。
“谁这么大的狗胆!敢来捋我回春堂的虎须?”
伙计们心中一喜,只觉得这仇今日怕是真能报了,便都忍着痛,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经过诉了一遍。
重点自然落在陆沉如何霸道,如何不把回春堂放在眼里,如何痛下狠手之上。
然而,当“陆沉”这个名字从伙计口中吐出时,杨勇脸上那层阴沉的怒气,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消散无踪。
“陆沉么……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啊?杨管事,这……”伙计们面面相觑,满心指望管事能替他们出头找回场子,狠狠教训那个陆沉。
没想到这事情到头来,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脸上不由得露出失望和忿忿不平之色。
杨勇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眯起,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不识相的伙计。
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怎么?觉得委屈了?怪我不替你们做主?”
他声音陡然转冷:“我看是你们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要债也不事先打听打听清楚,那背尸人的背后站着谁?敢把爪子伸到陆哥儿的头上!”
伙计们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抱怨,心中却更加委屈。
谁能想到一个孤苦伶仃、人见人嫌的背尸人,竟能攀上陆沉这棵大树?
杨勇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手中缓缓转动的铁胆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那十六两银子的债,你们既然都收了回来。”
“这事就这么算了。”
“但你们几根折了我回春堂的面子,可就是另外一笔账了!”
“就按陆哥儿说的,给你们治伤,算八两银。”
“自己滚到账房去挂账!”
“什么?!”伙计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反抗。
杨勇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连本带利还清。谁要是敢拖欠,我杨勇的手段,你们都清楚。”
伙计们心头一肃,打了个冷战。
东家杨全,当年闯荡江湖,博得“操刀鬼”的凶名。
他手下两大心腹,一个是管家杨猛,诨号“混江龙”,掌管外事,手段酷烈。
二是这位养生子杨勇,人称“笑面虎”,最是阴狠毒辣,吃人不吐骨头!他的手段,想想都让人骨髓生寒!
“滚下去!”杨勇一声低喝,如同驱赶苍蝇。
伙计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也似的退出了后堂。
后堂内,杨勇独自踱了两步,精铁胆在掌心无声转动。
他眼神幽深,望向窗外喧嚣的街市。
“陆沉……”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过阵子就是赶山大会,那是安宁县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
到时候,再好好摸摸这位突然崛起的陆哥儿的底细,探探他的成色深浅。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一个背尸佬和几个不成器的伙计,去触这个不知深浅的新贵霉头,实非明智之举,更没必要结下眼下无法化解的死仇。
“安宁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铁打的县令流水的老爷,想在这里冒头?”
杨勇背起双手,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屋舍。
“就得学会跪着当狗,摇尾乞怜。”
“霸气外露,等于找死!”
他倒要看看,这个从雨师巷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小采药郎。
日后到底是要跪着当狗,还是站着要饭?
第82章 内壮,外壮
接连几日过去,回春堂那边竟是风平浪静,半点波澜也无。
这反倒让陆沉心头生出一丝诧异。
他坐在自家后院的小马扎上,旁边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底柴火噼啪作响,锅盖缝隙里喷涌出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白雾,咕噜噜的水沸声持续不断,如同闷雷。
“不是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吗?”
陆沉一边稳稳地站着一个浑圆桩,一边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星四溅。
“按那些茶馆里说书先生编排的桥段,我这般打了回春堂的狗腿子,那主家早该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他体内气血随着桩功缓缓搬运,心思却转得飞快。
然后打了小的,惹来老的,双方来回斗法,纠缠不休。
这才是江湖恩怨的标准开局。
“啧,看来我果真没什么主人公的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专注地感受着桩功带来的气血微澜。
这口锅,从清晨天蒙蒙亮就开始架起,一直熬煮到现在日头偏西,足足五个时辰。
期间陆沉数次添水,加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终于,锅盖缝隙喷出的白气渐渐转淡,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浓缩了山林野性与草木精华的浓郁药香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腥甜。
“成了!”
陆沉眼神一凝,收桩吐气,动作麻利地用火钳从沸水中夹出一个厚实的黄泥瓦罐。
这瓦罐是特意寻来的土窑烧制,壁厚逾寸,就是为了承受这长时间的猛火熬炼而不至于崩裂。
此刻罐身滚烫,散发着惊人的热力。
揭开罐盖,一股更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药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精神一振。
只见罐底,静静卧着一块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形似鹅卵石的深褐色物体。
只是此刻它已不复最初的坚硬如铁。
这便是董霸斩杀那过山峰王所得,历经百年凝聚的蛇胆精华!
此物离体即化硬石,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入口,非得用猛火沸水辅以沈爷秘传的虎狼药方,熬炼过后,方能将其霸道精纯的药力化开,转为可供人体吸收的滋补灵药。
“好雄浑的药力!这一罐真熬出了不少份量。”
陆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澎湃药性,并未急于自己享用。
他唤来守在外院的王大娘,取来数个干净的大碗。
他亲自执勺,将那粘稠滚烫、色泽如琥珀般的药汤分别盛入碗中。
“这一碗,给沈爷送去。”
“这两碗,送到烧身馆,给宋彪宋教头。”
“此物虽好,但对馆主那等境界的高手,估摸着瞧不上,但也需送上一碗,礼数不可废,尽个心意便是。”
他又想到黄征。
“黄大叔伤在筋骨,元气大损,此刻虚不受补,这虎狼之药下去反而有害。待他调养些时日再说。”
董霸亦是同理,重伤未愈,不宜进补。
陆沉心中盘算一圈,确认没有遗漏该打点之人,这才仰头喝了一大碗下肚。
“嘶——!”
药液入喉,顷刻间便化作一条狂暴的火线,顺着食道直贯而下。
腹中仿佛点燃了一座熔炉,灼热的气浪瞬间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筋骨皮膜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撕裂感席卷全身。
陆沉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汗珠瞬间如浆涌出。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拉开架势,就在这后院方寸之地,将烧身馆学来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全力施展开来!
拳风呼啸,腿影如鞭。
他每一拳打出,都仿佛要将体内那股焚身的烈焰轰出去。
每一次腾挪,都试图引导那狂暴的药力冲刷四肢百骸。
气血如同被点燃的油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疯狂地吞噬、炼化着那百年蛇胆所蕴含的磅礴精粹。
这蛇胆精华,虽不能像内功心法般直接提升功力境界,但其蕴含的生机造化之力,却能在最深层次滋养、改造肉身!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灼热药力的冲刷下,自己的筋骨变得更加柔韧而富有弹性,皮膜似乎也在一次次气血鼓荡中变得更加坚韧紧密。
浑身的力量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正被淬炼得更加凝练、更具爆发力!
这一练,便是从日薄西山直打到暮色渐起。
当最后一式收功,陆沉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衣衫紧贴身体,脚下地面也洇湿了一大片。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灼热的白烟,看起来格外显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舒畅之感,如同清泉般洗刷过全身的疲惫和灼痛。
“舒坦!”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似乎又壮大了一分的气血,以及筋骨间传递出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活力与韧劲,脸上露出了畅快而满足的笑容。
这百年蛇胆,果然名不虚传!
草草扒拉了几口晚饭,陆沉便揣着温热的蛇胆精华汤,先跑到沈爷的铺子尽孝心。
送上蛇胆精华汤,之后又陪着说了会儿话,陆沉这才告辞,转道去了烧身馆。
馆内灯火通明,宋彪正好就在。
见陆沉捧着汤碗进来,宋彪也不客气,赞道:“好东西!百年蛇胆,配上沈老的方子,这碗汤抵得上常人一月苦练的根基!你小子,有心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宋彪放下碗,抹了把嘴,目光如电般扫过陆沉全身,仿佛能看透他筋骨皮膜下的气血奔流。
“你这气血现如今是越来越足,那把火也烧得越来越旺了!”
“我观你根基打得又牢又稳,气血充盈鼓荡,远超寻常外壮武者。”
“《内壮神力八段锦》本是踏入内壮境界才能修习的东西,怕初学者筋骨不够强韧,气血不够浑厚,强行修炼反伤其身。不过以你现在的底子,提前上手也无妨了!”
陆沉闻言精神一振,眼中满是期待。
宋彪也不废话,直接将他带到后院僻静处,开始指点门道。
“外壮者,主练筋骨皮膜,求的是瞬间爆发,凶猛刚强。”
宋彪声音沉凝,一边说一边走到一个包裹着厚实鞣制牛皮的硬木靶子前。
“你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臂肌肉瞬间虬结隆起,条条青筋如蚯蚓盘节,清晰可见!
一掌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拍在靶心上!
“嘭!”
一声闷响,那坚韧的牛皮应声炸裂开来,靶子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清晰掌印。
“这便是外壮之力!看着威猛霸道,一掌下去能要人半条命,但后劲不足,发力过于刚猛直露,缺乏灵变圆转。”
“若遇身法敏捷、经验老道的对手,极易被看破轨迹,闪避反击,自身也易露破绽,难以久战。”
宋彪收掌,气息平复,方才那暴起的青筋竟缓缓隐去,手臂恢复常态,皮肤光滑,不见丝毫异状。
他再次抬手,这次却无声无息,臂膀只是微微一晃,右掌轻飘飘地,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按在了另一个完好的牛皮靶子上。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坚韧的牛皮表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揉搓撕扯,瞬间化作棉絮般簌簌飘散!
紧接着,掌力透背而出,竟将那厚实的硬木靶子中心击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木屑粉末飘落。
陆沉看得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轻飘飘的一掌,威力竟恐怖如斯!
若是落在血肉之躯上,岂不是透体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这便是内壮之力!”
宋彪收回手掌,气息平稳如初。
“筋脉顺条,气血内敛,皮膜细腻无痕。发力沉实整重,悄无声息,劲力直透骨髓脏腑,让人防不胜防,中者立毙!”
他指着那被击穿的靶子:“《内壮神力八段锦》,便是锤炼此等神力的法门!这功夫,需循序渐进。第一步,便是‘练臂’!”
宋彪取过一个沉重的石袋,解释道:“先用此石袋扑打揉练臂膀筋肉骨节!顺序极有讲究,马虎不得!”
他一边演示一边详细解说:
“先从右臂开始。石袋扑打,由肩部外侧始,循臂而下,依次打至中指之背;
再由肩部打至大指之背;复由肩部打至食指之背;再至无名指背、小指之背。此为打外。”
“再由肩里侧始,循臂内侧而下,依次打至掌内大指、食指之梢;
再转从肩外旋转打至掌内中指、无名指、小指之梢。此为打内。”
“右臂打毕,需以左手由肩至腕,由外及内,处处揉搓推拿,令气血匀和,散瘀通络。每日早、中、晚行功三次,每次约莫两个时辰,气血方能通透臂骨,生出根基神力!”
“之后再练左臂,法同右臂。持之以恒,神力自骨中生,届时臂、腕、指、掌,皆坚逾铁石,用意使力,刚猛无俦!指可洞穿牛腹,掌可劈断牛颈,拳可碎虎颅!”
宋彪强调道:“切记!每次行功完毕,必须用药水浸泡双臂,仔细搓揉按摩,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否则筋骨暗伤累积,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伤残己身!”
他交代完毕之后,随后一笑道:“咱烧身馆有配制的药水,一两银子一袋,价格公道,陆哥儿不妨给我添份收入。”
陆沉听得心驰神往,正沉浸在“指洞牛腹、拳碎虎颅”的强悍境界中,一听这药水价格,就只能挠了挠头。
一两银子一袋。
自己刚替黄征还了债,这练功的消耗又是一大笔钱。
这银子怎么就挣得艰难,花得飞快,完全不禁用啊!
“看来……这下是必须又得上山赚银子了!”
陆沉心中暗叹一声,心思便又飘到了龙脊岭上去了。
第83章 包袱,传宝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沉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沈爷铺子那熟悉的门槛前。
他轻车熟路地烧水、沏茶,恭敬地奉到桌上,旁边还摆着刚从街口老铺子买来的早点。
徒弟该有的礼数,他一丝不苟,做得周全熨帖。
很多事情,就像那屋檐滴水,日复一日,方能穿石。
人心人情,更是如此。
这话,是当年爷爷教他认字时说的,陆沉一直记在心里。
做徒弟的,孝敬师父,三天五天看不出什么,可若三年五载始终如一,便是铁石心肠,也终会动容。
“沈爷。”陆沉侍立一旁,待沈爷呷了口茶,才开口道,“我琢磨着,想自个儿再进一趟山。”
虽然他已从雨师巷人见人欺的“小六子”,成了如今县城里也算有几分薄面的“陆哥儿”。
住处也从破败漏风的棚屋,换成了宽敞的二进宅院。
但这花销,也随之变的越来越大。
练功要买补药,人情要打点,宅子要维护……
总不能坐吃山空,那点积蓄,实在是不够他后续过日子的。
“哦?”沈爷放下茶盏,拿起他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慢悠悠地填着烟丝,“钱袋子瘪了?”
陆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最近手是松了些,花得有点大手大脚,是紧张了些。”
“嗤。”沈爷划着火镰点燃烟锅,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这钱,是给自己花大手大脚了么?你啊,天生一副热心肠,豪侠胆,黄征那事儿,我岂能没听说?”
他用烟枪虚虚点了点陆沉,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光:“外面都传开了,说我沈长鹤走了大运,收了个义薄云天的好徒弟,你现在的名号,可是被人唤作义薄云天陆哥儿了!”
义薄云天陆哥儿?
陆沉听得一愣,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懵然。
他只是觉得朋友有难,自己恰好能帮,便伸手拉了一把。
这般寻常之举,怎么就被抬到如此高度了?以他先前所做的事情,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四个字?
“虽然老话常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沈爷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可这巴掌大的安宁县城,人多嘴杂,根本瞒不住事,特别是这等快意恩仇、扶危济困的事儿,传得最快!”
他显然对徒弟这番作为极为满意。
这不仅帮了人,更无形中给他这做师父的挣足了脸面。
江湖人活一世,图什么?
不就是一张脸,一个名!
陆沉几次三番看似“吃亏”的出头,没有立竿见影的银钱回报,却已在市井坊间悄然积攒下一份沉甸甸的好名头。
“不过……”
沈爷话锋一转,烟雾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名头,就像你手中的刀剑。”
“落到会使的人手里,能披荆斩棘,无往不利,可落到不会使的人手里,反倒容易割伤自己。到时候你被这份名声架住,也容易被其给伤到!”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锤:
“大伙儿夸你,赞你义薄云天,捧你有能耐还不忘本,这里面重点是你有那个能耐!”
“你若没这份能耐,只是个雨师巷的穷小子,忘不忘本,谁在乎?”
“人心呐,从来都是畏威不畏德,你若无实,名就是空的,那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催命符,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可你若名副其实,真有那份本事撑得起这份名声,那么,任谁见了你,都得在敬你三分!”
沈爷剖析利害,直指本质。
陆沉听得认真,神情专注。
这道理,他并非全然不懂,但经沈爷这般清晰明白地点破,那份体悟,便如醍醐灌顶,瞬间深刻了许多。
名与实,威与德,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需要他用脚步去丈量、用拳头去验证的江湖路?
“你的性子,为师清楚。”
沈爷眯着眼睛,烟雾缭绕中,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若直接塞给你银子,你拿着烫手,心里更会别扭,觉得做徒弟的没出息,倒啃起师父的老本来了,脸上挂不住,心里更不自在。”
他话锋一转,烟锅在桌角轻轻磕了磕:
“可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你拜在我门下,一举一动,牵动的就不止是回春堂那帮人的眼睛,这安宁县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掂量着你这个沈爷徒弟的分量!”
“你过去进山,空手而归,无非是运道不成,下次再来。”
“但现在,你若再进山,无功而返……”沈爷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就是沈爷的高徒不过如此,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就是‘名’给你带来的坏处。”
陆沉心头一震,恍然明白。
难怪自从那场拜师宴后,沈爷从未催促他进山采药,反而日日督促他沉下心来,认字、习字、辨识百草图鉴、钻研药材药性,将基础打得无比扎实。
“师父的意思是。”陆沉心念电转,“让徒弟再多磨砺些本事,把根基夯得更实,免得技艺不精,堕了师父您的威名,也折了自己的锐气?”
他心中暗自盘算。
以他目前的能耐,想要采摘那朵令他魂牵梦萦的奇异黑莲,只怕还力有未逮。
守护那黑莲的青鹰与巨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妖气”,比之前遇到的老狐妖还要浓烈的多!
恐怕已接近传说中千年成精的气候了。
除了那朵黑莲,他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寻到其他称得上天材地宝的珍稀之物。
龙脊岭物产虽丰,可也不是田地里的大白菜,随便弯腰就能捡到。
珍品往往藏于绝险之地,更有强大异兽守护。
许多经验丰富的巡山队,耗费数月时间踩点、追踪、探明路线,最终也未必能成功采摘到手。
“我的意思是。”沈爷放下烟枪,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湛然,“要么不进山,若你决意要进山,就得去盯准了大货去博!”
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有这份信心?”
沈爷的话语,让陆沉心头微微一震。
这是沈爷要考校自己吗?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沉稳,点头应道:“自是有的!”
“好!”
沈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又喟然一叹。
“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包袱,些许闲言碎语,不过是清风拂面,伤不了人。”
“想当年,我替沐王府办事,深入龙脊岭最险恶的‘天首峰’,盗取一桩奇物,结果犯了灵羊劫,十年不许再进山。”
“若非如此,有我护着你,纵然是那参王芝后,也没什么不能采的!”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与无奈。
牵羊倌走的是奇门路数,规矩大,忌讳多,一旦触犯,代价惨重,绝无通融。
“如今没有师父护着,进山的风险倍增,所以为师才要你三思,心中务必有杆秤,把轻重、把生死,都掂量清楚!”
沈爷语重心长。
陆沉并未立刻回答,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估摸了一遍。
半刻钟后,他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拿不住的东西,进山博大货的把握,自己至少也能有个七八分!
哪怕真要遇到凶险,自己还可以去求着“山神老爷”帮帮忙。
“师父!徒弟心意已决!此番进山,定为师父您争上一口气!”
“好!你有这份志气就很好!”
沈爷抚掌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极为满意。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壮汉阿大沉声道:“阿大,去把我床底下那个灰布包裹取来!”
阿大应声而去,片刻便捧来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裹。
沈爷接过包裹,递到陆沉手中:“这里面,是当年我做跟山郎时,特意炼制的物件,专为应付山中诡谲凶险之物,你留着防身!”
陆沉双手接过包裹,他心中好奇,依言小心地解开包裹的系绳。
眉心之中,那缕平时丝线般的“闭合天眼”倏然打开。
一股浓郁青光,如同实质般从包裹缝隙中汹涌透出。
扑面而来!
第84章 巡山图,摩云窟
沈爷指着包裹里一件件物品,如数家珍。
他首先拿起一根约莫齐眉高、通体光滑笔直、呈深紫褐色的木杖,入手沉重,纹理致密如铁。
杖身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刚烈并存的气息。
“这行山杖,乃是我当年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手里换来的宝贝。”
他手指摩挲着杖身,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
“此杖取材自一株生长了整整一甲子的老桃木,六十年轮回,让此木本就蕴含一丝纯阳之气,又被天雷劈中,雷火焚尽其生机,却也将其蕴含的阳烈刚气彻底激发、淬炼,封存于木心之中!堪称驱邪除祟、镇慑山魈野魅的无上利器!”
“你持此杖入山,寻常的阴祟之物,根本不敢近身,能省去你不少麻烦。”
陆沉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行山杖,指尖触及那光滑微凉的木质。
他眉心天眼的视野中,整根行山杖被一层浓郁纯净的青色光晕缭绕,彰显着其不凡的本质!
他对此物顿时就有些爱不释手。
‘甲子雷击桃木!’
陆沉心中惊叹。
他想起当初与背尸人黄征第一次冒险进山,在幽深老林中遭遇那诡异叫魂的凶险一幕。
若当时有这根雷击桃木杖在手,那些邪祟之物,怕是连靠近都不敢,也就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这是‘百里香’。”
沈爷又拿起几个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药包,解开一角,一股混合着辛辣、苦涩与奇异清香的浓郁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以花椒、艾叶、顶好的老烟叶,加上上等雄黄粉,按秘方混合碾磨而成。蚊虫毒蚁避之唯恐不及,若遇蛇群,取少许点燃,烟气升腾,百步之内的毒蛇嗅之即溃,有驱虫避蛇的奇效!”
“这是‘千尺雪’。”沈爷指着另几包灰白色的粉末,“马粪晒干,遇着豺狼虎豹、凶禽猛兽拦路,将其点燃,便能燃起浓烟,纵是猛虎也多半退避三舍,用以惊退恶兽,保一时平安。”
陆沉听得眼睛发亮!
这些可都是经验老到的跟山郎压箱底的宝贝!
有了这些奇物傍身,深入龙脊岭的凶险,无疑大大降低,当真如虎添翼!
“还有这个。”
沈爷最后取出一枚鸡蛋大小、色泽暗黄、非金非铜的铃铛,用一根浸染成暗红色的麻绳系着。
“这叫保魂铃,将它系在这行山杖顶端。若是在深山老林里,突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便用力摇晃此铃!”
“铃声一响,能穿透迷雾,定人心神,驱散邪魅,不至于被‘鬼打墙’给围住。”
沈爷一口气介绍了这么多,件件都是针对山中凶险的实用奇物。
足见他对陆沉此次进山是何等上心。
“多谢师父厚赐!”
陆沉郑重地抱拳躬身,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凝聚着沈爷当年的心血,价值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沈爷摆摆手,脸上却浮现一丝无奈:“唉,只怪为师当年心气太高,非得要在沐王府占得一席之地,显露手段,证明我这‘牵羊’的本事不输于人。”
“龙脊岭最凶险的‘天首峰’里藏着大妖,我硬生生窃走了一桩它的造化,犯了灵羊劫,踏入山中,必被其所知。”
若非这“灵羊劫”的束缚,以沈爷的本事和心气,又怎会在这安宁县城开铺子做买卖。
“若你这趟进山,真能搏得一份大货回来,我正好借此去一趟茶马道上的香火庙,取些东西,请人替你批命。”
陆沉心中感动,更知师父忧虑,想为徒弟谋求更多保障。
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师父请放宽心!徒弟谨记您的教诲,绝不逞一时之勇,更不会莽撞行事,必然囫囵着进,囫囵着出!”
看着陆沉这般眼神,沈爷缓缓点了点头。
对于陆沉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心性,他心里明白。
“对了,你那位拜了把子的董大哥,手底下不是养着一支经验老道的巡山队么?常年在这龙脊岭里钻营,对山里的沟沟坎坎、藏宝之地,怕是比自家后院还熟。”
“你要博大货,光靠蛮力和运气可不行,得知道货在哪,不妨去他那里,讨要一份巡山图瞧瞧。”
陆沉应了下来。
遂即心中想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董霸作为龙脊岭第一的跟山郎,麾下的巡山队每月都要深入群山踩点探路,绘制更新的巡山图。
比我这种进山了之后,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的多!
他不由失笑摇头,看来自己这心态还没完全从单打独斗的“采药郎”转换过来。
尚未习惯“陆哥儿”背后所代表的人脉与资源。
别过沈爷,陆沉脚步轻快,直奔董霸在城东的宅邸。
董宅坐落在一条清净宽阔的街道尽头,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蹲踞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董府”匾额,气派非凡。
比起陆沉那新置的二进小院,这里更多了几分江湖豪强的底蕴与威势。
“陆爷来了!”
陆沉刚踏上台阶,门房眼尖,立刻认出了这位自家老爷的救命恩人兼结义兄弟。
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容,一边高声向内通传,一边殷勤地引着陆沉入内。
宅邸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仆役往来井然有序,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正在后院静室调养身体的董霸闻讯,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随意披在身上,便龙行虎步地赶到前厅。
一见陆沉,那张因伤略显苍白的国字脸上立刻绽开豪爽的笑容,声若洪钟:
“哈哈哈!陆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
“来人,备席!上好酒!”
他拉着陆沉的手臂,热情地按在上首客座,吩咐之隆重,如同招待贵宾。
寒暄几句,问过董霸伤势恢复情况,陆沉便道明来意:“大哥,小弟这次来,是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忙。”
他将自己先前想要取一张巡山图的想法说了出来。
“求?”董霸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你我兄弟,说什么求不求的!巡山图,小事一桩!晴娘,替我去书房,把最里面那个木匣里的巡山图取来!”
董霸哈哈一笑,他自认为欠着陆沉的两次救命恩情,压根还不清。
所以巴不得陆沉找他帮忙,这样心里才舒服。
候在一旁,没有上桌的董夫人晴娘含笑应下,亲自转身去了书房。
看得出,董霸确实拿陆沉当兄弟。
备席,摆酒,如此丰盛不算,还让妻子作陪。
分明就没把陆沉当外人,这是真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生死兄弟。
不多时,晴娘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返回。
董霸接过,打开锁扣,取出一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厚实皮卷,交到陆沉手中。
陆沉也不隐瞒,一边展开皮卷,一边将自己准备再入龙脊岭、搏一份大货的想法说了出来,并婉拒了董霸要派人护卫的好意。
“大哥好意,小弟心领。只是采药寻珍,讲究的是眼力、机缘和手段,人多反而容易惊扰山灵,暴露行踪,况且,这是小弟自己选的路,总要去闯一闯。”
皮卷在案几上缓缓铺开,一幅详尽的龙脊岭舆图呈现在眼前。
山脉走势蜿蜒如巨龙伏卧大地。
龙脊岭如同一条卧在大地的巨龙,山势延绵好似那节长长脊柱。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溪流、山谷、密林、断崖,以及各种符号标记。
采药人活动最频繁的区域集中在龙尾部分,标注清晰。
中段则用朱砂圈出,标记着各种危险之处,人迹罕至。
至于沈爷所说的“天首峰”,则在那个地图最前端,“龙首”的位置。
那一片区域更是地图上唯一一片几乎空白的生命禁区!
董霸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地图,关切问道:“陆兄弟,你这次进山,心里可有目标?想奔着哪片地界去?哥哥我好给你参谋参谋。”
陆沉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处区域之上。
那里被炭笔勾勒出一片陡峭嶙峋的山崖,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摩云窟!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我看,就摩云窟吧。”
陆沉话音落下的瞬间,董霸端到嘴边的酒杯便猛地一顿。
他手臂不自觉的一抖。
杯中烈酒便不受控制的泼洒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指!
第85章 亮相,百锻
“陆兄弟,万万不可!”
董霸面色凝重得,连泼洒出来的酒渍都顾不上。
他放下酒杯,看着陆沉,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浓浓的劝阻之意:
“那摩云窟可是在龙脊岭中段深处!”
“且其地势诡异下沉,内里洞窟纵横交错,暗河涌动,整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
“便是积年钻山的老把头进去,十有八九也得迷失方向,更别提那地方常年妖气缭绕,毒瘴弥漫,不知盘踞着何等凶戾的大妖!此行过去,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陆沉神色平静,他当然明白摩云窟意味着什么。
当年他还是雨师巷那个籍籍无名的采药郎时,就常听老辈人提起龙脊岭尾端的几处凶地。
一是落魂坡,二是鬼愁涧。
这两处,他都曾侥幸闯过一次,囫囵着出来。
但每每忆及,仍觉脊背发凉,深知当时若稍有差池,运气只要差上一线,那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摩云窟,其凶险程度远超落魂坡、鬼愁涧数倍!
其深入龙脊岭中段,不光有瘴气剧毒,更有妖气缭绕惑乱心神,哪怕是正午的日头,都没有办法透的进去。
就连董霸这等龙脊岭第一跟山郎,在当年勇夺赶山大会头名、最意气风发之时,都只能选择远远绕开,宁可转道去闯同样凶名赫赫的黑风山,才采得那五枚六百年的朱果。
“董大哥,你的担忧,我心里有数。”
陆沉端起面前那杯清澈的烈酒,目光沉稳如水。
“梨园行里有句话,叫‘台下十年功,台上半刻钟’,这登台亮相的半刻钟,讲究的就是一个响亮!亮相不响,登台不亮,往后便再难有成角儿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爷是过去的老把头,威名赫赫,可终究沉寂多年,未必能镇得住人。”
“他老人家此番兴师动众收我为徒,安宁县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等着看我这个徒弟到底是骡子是马,此番进山,我自然不能求无功无过,只求登场一定要响亮!唯有花团锦簇,搏他个大货出来,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撑起师父的颜面,也立住我的脚跟!”
董霸沉默了。
他紧锁着浓眉,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酒杯边缘。
他何尝不懂这“盛名所累”的道理?
安宁县这座小小的江湖,水浑得很。
明里暗里的规矩,捧高踩低的人心,说到底,无非“名利”二字,谁都逃不过。
陆沉此刻的选择,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被这无形的江湖规矩,推到了风口浪尖,不得不为!
厅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董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罢了!陆兄弟你执意要为沈爷争这口气,要亮一个花团锦簇的漂亮相,当大哥的也不拦你了!”
他转头,对着侍立一旁的晴娘沉声道:“晴娘,去!把我书房里,收藏的那口宝剑取来!”
董夫人晴娘闻言,美目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才刚坐下没多久的她,再次起身离席。
“董大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陆沉连忙开口。
那张凝聚了董霸巡山队无数次出生入死才绘就的巡山图,其价值无可估量,他说来借,董霸二话不说就给了他。
对方确实是把那份救命的恩情放在心上,拿自己当兄弟对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客套就显得生分了!”
董霸大手一挥,打断陆沉道:“若非陆兄弟你两度出手相救,我董霸早就是烂泥地里的一具枯骨,董家上下,也早被薛超那厮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这两次从鬼门关回转回来,全都仰赖陆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他豪气干云地说着,只是话锋又一转,“当然,你嫂子除外。”
“喝了两杯酒又开始说胡话!”
董夫人晴娘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口无遮拦的丈夫一眼,转而将手中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剑匣轻轻放在陆沉面前。
剑匣古朴,看起来便透着一股不凡。
她开口道:“陆兄弟别搭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口剑,是贯石号的大匠亲手锻造的百锻宝剑。”
百锻?!
陆沉动容,目光瞬间被那剑匣吸了过去。
他曾在铁匠铺咬牙花三十两银子买过一口短刀,那不过是粗浅的十锻兵。
被那三足蟾一口毒液就腐蚀得坑坑洼洼,不堪大用。
而眼前这口出自“贯石号”大匠之手的百锻宝剑,董霸却直接送到自己手中。
百锻精钢,意味着需将上好的铁胚反复折叠、锻打百次以上!
每一次锻打,都是火与力的极致淬炼,剔除杂质,凝聚锋芒。
其过程艰辛漫长,动辄耗费名匠一年半载的心血,耗材更是惊人!
这等神兵利器,放在外面,便是五六百两雪花白银都未必能买到!
其锋锐坚韧,远非凡铁可比,足以成为武者的依仗。
董霸拍了拍那紫檀剑匣,脸上带着追忆的笑容:“这口宝剑,说来还是当年我夺了赶山大会头名,贯石号的东家当作贺礼送我的。东西是好东西,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可惜啊,你大哥我这双手,耍惯了刀,剑我用不惯,与其让它在这匣子里蒙尘落灰,白白糟践了欧大匠的心血,倒不如物尽其用,交给陆兄弟你傍身,这凶险的龙脊岭,多一分依仗总是好的!”
陆沉闻言,没有继续推辞下去。
他肃然起身,对着董霸抱拳道:“多谢大哥!”
他虽不通剑法,但百锻神兵在手,锋锐无匹,这无疑为他此行前往摩云窟,又添了一份自保之力。
“自家兄弟,再提谢字,便是打我董霸的脸!”董霸大手一挥,重新斟满烈酒,“来来来!别的就不多说,陪我痛快的呵一场,也算为你壮行!”
两人推杯换盏,直至三更鼓响,满桌狼藉,酒坛空了大半。
董霸喝得满面红光,陆沉也是酒意上涌,不胜酒力。
“大哥,嫂子,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陆沉强撑着起身,婉言谢绝了董霸夫妇的再三挽留。
夜色深沉,凉风拂面,他摇摇晃晃回到新宅。
一路走来,他心里头暖流涌动。
沈爷给自己的谆谆教诲、倾囊相授的防身奇物,董霸慷慨赠剑的生死情谊,这是以往,陆沉很难体会到的感觉。
这世道,曾如冰冷的寒夜,无依无靠,行走其间,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不知黑暗里藏着什么。
可如今,前路虽依旧凶险莫测,却有人为他点亮一盏灯,有人与他结伴同行,心里自然踏实,安稳许多。
回到新置的二进宅院,推开院门。
陆沉酒意翻涌,也顾不上洗漱,踉跄着回到后院卧房,将那口百锻宝剑随手放在桌上,与那柄从龙脊岭带下来的生锈铁剑并排放在一起。
他自己则一头栽倒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就在这已经彻底深下去的夜里。
嗡嗡!
桌上,那柄毫不起眼的生锈铁剑,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两下!
第86章 偷吃,小贼
翌日清晨。
几缕微弱的曦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斜斜地洒进里屋,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沉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昏沉胀痛得厉害。
他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皮,眼前景物模糊晃动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喉咙里火烧火燎,干得厉害。
昨晚在董霸家喝得实在太多了,那烈酒后劲十足。
若非他如今气血旺盛远超常人,强撑着走回家里,恐怕真得醉倒街头,闹出笑话来。
“嘶……下次打死也不能这么喝了!”
陆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
抓起茶壶吗,仰头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起来。
冰凉的茶水入喉,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感,混沌的脑子也似乎清明了些许。
放下空壶,他下意识地看向昨晚放剑的桌子,心里嘀咕着:“董大哥送的百锻宝剑,总不能当根烧火棍抡吧?是不是该寻个机会,学两手正经剑术?”
坐了片刻,等那股强烈的眩晕感稍稍退去,陆沉打算洗漱一番,再站桩练功,用气血驱散这恼人的酒意。
冲个凉水澡清醒清醒,万事俱备,明日便可动身进山了!
“对了,剑呢?”
陆沉撑着桌子站起来,目光在屋内扫视。
昨晚他明明记得把那宝剑放在了桌上,和那柄生锈铁剑放在一起。
可我剑呢?
我那么大一把百锻而成的三尺宝剑呢?
跑哪里去了?
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陆沉眉头一皱,以为自己眼花,用力眨了眨眼。
桌上除了茶壶茶杯,只有那柄静静躺着的生锈铁剑,哪里还有百锻宝剑的影子?
他心头一紧,立刻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床底、柜子、墙角,所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没有!
那个价值不菲的百锻宝剑,就如同水汽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沉站在屋子中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忆着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后院是他的私人居所,平常没人过来,张大娘和王大娘晚上也不怎么留在宅子里过夜,更不可能放着现成的银钱不拿,去偷一口难以销赃、极易暴露的百锻宝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疑,眉心微蹙,那缕闭合的天眼倏然开启!
天眼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依旧看不出那口宝剑的任何踪迹,它仿佛真的凭空蒸发了!
“真是活见鬼了……”
陆沉喃喃自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仅剩的那柄锈剑。
“咦?!”
他的视线顿了一顿。
那柄生锈铁剑,似乎有些不对劲!
原本覆盖剑身、层层叠叠的暗红锈迹,此刻竟淡薄了许多!
整个剑身看起来都要比之前来的更亮了一些。
他一步上前,五指攥住了那锈剑的剑柄!
入手的感觉的确显得与往日有了一些不同之处。
过去这柄剑握在手里,沉重异常,仿佛一块实心的顽铁,毫无灵性可言。
而此刻,虽然依旧有分量,却不再那般死沉滞涩,反而多了一丝轻盈和灵蕴?
仿佛有什么蕴藏在剑身之中的灵性正在苏醒!
陆沉死死盯着剑身上明显变淡的锈迹和那抹幽光,他不由自主的喃喃开口询问道:
“难不成……那口百锻宝剑,是被你偷吃了?!”
这本是震惊下的荒谬之语,陆沉根本没指望得到回应。
然而。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
被他紧握在手中的生锈铁剑,剑身竟毫无征兆地发出颤鸣,“嗡”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颤鸣,仿佛沉睡的灵性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像是在说:再多来点!
“那可是百锻的宝兵啊!”
陆沉死死攥着吃饱喝足的锈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面容都因心痛和荒谬而微微扭曲起来。
这口锈剑,竟真把那价值数百两雪花银,削铁如泥的百锻宝剑,当成了零嘴儿给吞了!
大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了水漂!
“这些银子,够我在西市老张头那儿,吃水盆羊肉吃到吐,吃到下辈子都腻味了啊!”
陆沉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锈剑掼在地上踩几脚,可到头来,却还是拿它没有半点办法。
吞都已经吞了,还能让他吐出来不成?
他长叹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认命般地将锈剑举到眼前,对着那依旧斑驳但明显“鲜活”了几分的剑身,叹气道:
“没了那口宝剑,只能将就着用你了。”
话音未落,手中的锈剑竟又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
那颤鸣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嗤笑陆沉的不识货,那劳什子百锻兵算什么?我比它强多了!
“嗬!还抖上了?”
陆沉被它这反应气笑了,故意用指节敲了敲剑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净搁这吹牛!人家百锻兵削铁如泥,锋芒毕露,寒光闪闪,您呢?就是一身铁锈疙瘩,跟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烧火棍似的。”
他这是激将法,想看看这活过来的剑还有什么神异。
陆沉可没看轻过生锈铁剑,毕竟当时梦中斩过老狐妖,应该是有着常人所不知的神蕴。
可惜,生锈铁剑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根本不上当。
剑身瞬间沉寂下去,纹丝不动,连那点微弱的幽光都收敛了,再次变的好像一根烧火棍的模样。
“哼!”陆沉对着这油盐不进的锈剑呲牙咧嘴地威胁道,“下次再敢偷吃我的宝贝,我就真拿你去捅灶台,天天烧火去!”
他愤愤地将锈剑放了回去,自行洗漱去了。
休整半日,打坐调息,将宿醉的残余和那股子肉疼的烦躁劲儿彻底压了下去。
待到翌日拂晓,天色刚刚泛起蟹壳青,晨雾尚未散尽。
陆沉已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在了宅院门口。
他手持那根沉甸甸、隐隐有光泽流转的雷击桃木行山杖,杖头系着色泽暗黄的“保魂铃”,随着脚步轻移,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背后是硕大的藤编大竹篓,里面分门别类装着“百里香”、“千尺雪”等救命奇物,以及干粮清水。
那柄刚刚吞了百锻宝剑的生锈铁剑,稳稳地斜插在竹篓一侧,剑柄微露。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的晨间空气,陆沉目光如电,投向远方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兽般的连绵山脉。
他紧了紧背后的竹篓,握紧了手中的行山杖,一步踏出,身影坚定地融入朦胧的晨曦之中。
再次踏入了那片充满机遇与凶险的莽莽山林之中!
第87章 山中多宝,遍地能捡
这一次,陆沉没有像是以往一样,从龙脊岭惯常的山坳口入山。
他依照巡山图上的路线,选择了人向来更少,更为偏僻、险地更多的西边入山去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林间低洼处沉着。
山野间湿润幽深,没有走兽的动静,只有鸟儿发出清脆的啁啾。
偶尔有松鼠在枝头一闪而过,晃动了一下身子,便倏然隐没。
空气清冽得如同山泉,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陆沉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步履沉稳。
他悄然打开眉心天眼。
刹那间,万千道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驳杂气流在交织、流淌。
有的清澈温润,有的污浊晦暗,更多的则是星星点点、或明或暗的光团,散落在山野各处。
尽数映照在他额头中央的那缕“竖线”之上。
“董大哥的巡山图,果然好用!”
陆沉心中暗赞。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代表寻常药草的、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团,远比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更加密集,年份也来的更足。
它们或隐于虬结的古树根须之下,或深埋在腐叶覆盖的泥土之中,或悄然隐没在杂草丛间……
然而,陆沉的目光并未在这些药草上过多停留。
他此行只是为了来搏大货,自然不能捡这些小玩意。
这些寻常药草,采摘既费时费力,又占地方,平白占了他背篓的空间,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
他耐着性子,依照巡山图的路线标记,向着山脉深处稳步跋涉。
几十里山路,渴了便掬一捧清冽的山泉,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
采药人的活计,本就是这般枯燥乏味。
常常在山中兜兜转转一整天,除了满身疲惫,一无所获也是常事。
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
“今晚应该要在山里过夜了。”
陆沉估算着行程,对照地图,看准了方向。
他循着巡山图的指引,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座破败的木屋。
这是山中猎户,采药人搭建的落脚点。
山中除去采药人,还有不少猎户。
他们常在山中过夜,而且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也得进山打猎。
木屋饱经风霜,门扉略显歪斜,散发着潮湿木头腐朽的霉味。
但对于露宿荒野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过往的采药人都可以在这里歇脚,只要走的时候,添足了柴火就好。
“明日再走八十里,大概就能到摩云窟了。那里常年都有瘴气,很容易迷失方向。”
陆沉心里也担忧,摩云窟不好闯,这是安宁县采药人都知道的事儿。
但正因如此,他若能从中采到好药,博到大货。
才能服众,才算亮好相。
而且凡事都要试一试。
只要量力而行,就不算鲁莽。
陆沉带着这样的念头,循着巡山图的路径,来到那破败的木屋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他毫不在意,放下沉重的竹篓和行山杖,挽起袖子便忙碌起来。
劈开屋外堆放的枯枝,生起一堆篝火,将那口铜锅仔细刷洗干净,舀入山泉烧开。
将干硬的口粮掰碎投入沸水中,再加入一小块凝固的羊油和辣油。
很快,一锅散发着混合着谷物焦香和羊油荤腥、热气腾腾的糊糊便煮好了。
“比起以前只能啃干粮,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吃干粮都能配着油水,沾点荤腥,可比一般采药人舒服太多。
陆沉一笑,就着火光,大口地吃了起来。
等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
屋外,各种不知名的猛兽吼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悸。
山风呼啸着掠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狼嚎。
厚重如帷幕般的瘴气开始升腾、飘荡,将山林彻底的笼罩起来,令人寸步难行。
待得吃饱喝足之后。
陆沉用后背抵住房门,将篝火拨得更旺些。
他抱着那口冰凉沉重的生锈铁剑,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怀中那柄死寂的铁剑大放光芒。
好似一轮煌煌大日,升起在这龙脊岭的山林之间,喷薄出撕裂黑暗、洞穿虚空的无匹光芒!
剑身嗡鸣,其声宏大,号令八方!
仿佛是一柄斩裂天地的神物!
在这光芒与威压之下,万兽慑服,皆来跪拜!
这一觉,陆沉睡得异常安稳。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再次升起,陆沉睁开双眼。
一夜好眠,让他完全没有了丝毫疲惫,神清气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用冰冷的山泉水简单漱了漱口,拍打掉身上的草屑灰尘。
陆沉重新背起的竹篓,挂好行山杖,准备再次启程。
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然而,下一秒,陆沉如同被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木屋门口,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赫然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珍贵药草。
这些药草绝非寻常山货,每一株都散发着蓬勃的灵气,形态各异,药香扑鼻!
几株脸盆大小、赤红如血、形似灵芝的百年血芝!
数根通体碧绿、形如小儿手臂、须发俱全的参体静静躺着,根须细密如龙须,正是很是难得的七叶龙纹参!
还有叶脉如金线、叶片肥厚如翡翠的宝草,结着龙眼大小、朱红欲滴果实的小树……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年份悠长、药力充沛的珍品!
其中几株蕴含的灵气之磅礴,远超甲子,分明已近百年气候!
“年份都在甲子以上!甚至不乏百年的大瓜!”
“这怎么可能?”
陆沉只觉得口干舌燥,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些足以让采药人疯狂的珍宝,就这么像柴火一样堆在他门口?
“山里头的宝贝,难道多到弯腰就能捡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清晨的山林静谧异常,薄雾在林间缓缓流淌,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呦呦……”
一声空灵清越的鹿鸣声,从不远处的薄雾中传来。
陆沉循声望去,只见雾气微散,一头通体雪白无瑕、宛如玉雕的小鹿,轻盈地跃出灌木丛。
它体型不大,一双清澈如琉璃的大眼睛,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望着陆沉也不见半点害怕。
小鹿主动靠近,缓缓向他走来。
它的口中衔着一串形如火珊瑚、赤红剔透的奇草。
白鹿走到陆沉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低下头,将那奇草放下,献给陆沉。
做完这一切,白鹿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看了陆沉一眼。
然后,它竟抬起一只前蹄,在覆盖着薄薄苔藓的湿润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感念山神使者除妖恩德……”
陆沉眨了眨眼。
“山神使者?”
“谁?”
“我吗?”
他盯着地上那行渐渐被晨露浸润的字迹,又看看眼前这座价值无法估量的药草小山,脑子里一片混乱。
还有一只会写字的鹿??
我不会还在做梦吧?
第88章 香火,人言
陆沉正对着那堆价值连城的药草和地上的字迹发懵。
那头灵性十足的白鹿竟去而复返。
它轻盈地跃到陆沉面前,口中赫然衔着三炷线香!
那香色泽古朴,透着一股山林草木特有的清雅香气,非是凡俗之物。
白鹿清澈的眼睛望着陆沉,轻轻晃了晃脑袋,又用前蹄点了点木屋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沉觉得奇异,这白鹿的灵性太足,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鹿。
于是便按着它的意思,进屋,将这三炷香点燃。
袅袅青烟顿时升腾而起,并不浓烈呛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神魂安宁的奇异馨香。
迅速在狭小的木屋中弥漫开来,形成一层淡淡的氤氲之气。
那头白鹿也跟着走了进来,它屈起前腿,在陆沉对面的空地上安静地伏卧下来。
它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望向陆沉,示意他也像自己一样,静坐不动。
陆沉虽不明所以,但也盘膝坐下,收敛心神。
随着那奇异馨香的缭绕浸润,他渐渐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异常清晰却又格外放松。
就在这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他眉心深处传来!
他体内那个由三魂七魄凝聚而成的小人儿蠢蠢欲动,好似要从脑门上方挣脱而出!
轰!
意识深处仿佛响起一声雷震。
陆沉只觉得浑身陡然一轻,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瞬间传遍全身。
然后便看到自己的身体,正闭目盘膝,安稳地坐在原地。
“我……魂魄离体了!”
陆沉想起之前那次做梦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感觉,他终于明白,之前梦中斩妖时那种奇异的飞腾之感,原来也是魂魄离体!
但与梦中那种阴冷虚无的感觉不同,此刻他的魂魄被那奇异的香火青烟温柔地包裹着,不仅没有丝毫寒意,反而暖洋洋的,让魂魄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拜见山神使者。”
一个柔柔糯糯、带着几分稚气的女童声音,响起在陆沉耳边。
陆沉这才注意到,在这香火缭绕的木屋之内,除了他盘坐的肉身和对面的白鹿外,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素净如雪的衣裙,肌肤胜雪,粉雕玉琢,好不可爱。
她赤着双足,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与那白鹿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是……白鹿?!”陆沉诧异问道。
“正是。”白鹿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古拙而优雅的礼,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与娇憨,“我叫小桑,得知山神使者来访,我等感念使者恩德,特备了些许山珍香草报答,还望使者莫要嫌弃。”
“为何称我为山神使者?”陆沉心中的疑惑更甚,追问道。
白鹿小桑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指向陆沉身旁那柄静静躺着的生锈铁剑,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以前的山神老爷就带着它。”
原来如此!
陆沉恍然。
那这倒是能说的清了,这口跟斩过妖狐、又吞了百锻宝剑的锈剑,确实不凡,如果是山神老爷的佩剑,也很合理。
“那感念我的恩德又是怎么回事?”陆沉继续问道。
提到这个,小桑那纯净的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感激的神色:“使者大人您不知道,那头涂山老狐妖,它坏透了!不光吃人,还逼迫我们日日都要上供最好的灵果灵草,稍有怠慢就要受罚!”
“它还引山下良民入山,充当它的血食,不知多少山民都被它所害了。”
听着白鹿小桑的血泪控诉,让陆沉魂魄都感到一阵悸动。
陆沉不禁觉得,自己斩杀那老狐妖,好像真的为这龙脊岭的“精怪”除了一尊祸害,他好像真的做了一桩大好事。
“我叫陆沉。”陆沉温和地说道,“不要再叫我山神使者了,感觉有些怪怪的。”
“是。”小桑乖巧地应道。
陆沉的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长,他好奇问道:“对了,小桑,为什么点上这香火,我的魂魄就能离体了?为什么就能这样跟你说话了?”
小桑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解释道:“我们草木禽兽之属开启灵智,成为精怪后,只有道行深厚,炼化了‘横骨’,才能真正口吐人言,像人一样说话。像我这样道行浅薄的小妖,功力不够,就只能通过神魂交流啦。”
她指了指那袅袅升腾的青烟:“但魂儿很脆弱,没有香火保护,风一吹就会散掉,这些香火气息能稳固魂体,隔绝外邪,让我们能在香火笼罩的范围内变的安全。”
神魂!香火!
陆沉的魂魄体悟着周身那温暖而稳固的香火之力,心中若有所思。
怪不得天下间的寺庙道观,供奉的神仙,菩萨都喜欢香火。
原来这袅袅青烟,竟有如此神效?
“山神……陆沉哥哥。”
白鹿小桑那纯净的意念带着一丝好奇,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陆沉的神魂:“你以前是不是修炼过神魂的法门呀?我看你的魂魄好结实,就算没有香火护持,寻常的山风也吹不散呢!只不过……”
她歪了歪小脑袋:“好像还没到‘日游’的层次,不能在太阳底下活动,否则会被阳罡之气灼伤的。”
陆沉摇头。
他哪里接触过什么神魂修炼的玄奥法门?
不过,他心中一动,瞬间联想到那方神秘的山海小印赐予的甘露。
似乎正是饮用那蕴含天地精华的甘露之后,自己体内原本散逸的三魂七魄,才最终凝聚成这尊清晰的小人儿!
“陆沉哥哥要去摩云窟?”
两人又聊了片刻,小桑知道了陆沉之后的打算,纯净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便开口立刻主动请缨起来:“我可以给你带路!那里面可乱了,地脉错乱,阴气盘踞,方向都是颠倒的,寻常人进去,走不了多远就会彻底迷路,困死在里面呢!”
她主动请缨,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就在这时,陆沉感觉到包裹神魂的那层温暖、稳固的香火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稀薄。
插在地上的三炷香已然燃烧到了尽头,最后几点火星明灭闪烁,袅袅青烟彻底断绝。
嗡——
一种无形的牵引力骤然传来!
陆沉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回。
那种轻盈漂浮的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塞回躯壳的感觉。
意识如同从云端不断跌落!
眼前光影流转、小桑那散发着柔和白光、粉雕玉琢的灵体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迅速模糊、消散。
待得陆沉再次睁开双眼。
简陋的木屋、斑驳的墙壁、潮湿的霉味,一切熟悉的感官瞬间回归。
那头通体雪白的小鹿站起身,用它那双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见陆沉醒来,它发出两声清脆空灵的“呦呦”轻鸣。
刚才与白衣女童的谈天说地,仿佛只是意识深处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第89章 石乳,成精
白鹿呦呦叫着,蹦蹦跳跳,十分活泼。
陆沉蹲下身,从那座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小山中,随意挑选了几株药草,放入自己背后的竹篓中,其余的,他并未动。
随后站起身,对着白鹿温和地说道:“小桑,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些药草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一想到白鹿那化身女童的样子,陆沉就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稀罕的药草。
这感觉,就像是从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手里,硬生生抢走他们的糖果吃一样。
而且他日后进山的日子还长,能与这些懂得感恩、心思纯净的山野精怪结下善缘,建立起一份独特的联系,可比眼前的药草要来的更好一些。
这般行事,准是没错!
白鹿小桑眨巴着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婉转的“呦呦”声。
它前蹄轻轻刨着地面,像是在极力劝说陆沉收下这些东西。
陆沉微微一笑,走上前,轻轻抚摸着白鹿的脑袋,柔声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山中觅食不易,这些药草也很难得,这次就免了,下次等我再来山里,你们再好好招待我也不迟。”
被陆沉抚摸脑袋的白鹿也显得颇为享受,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察觉到了陆沉的念头,它亲昵地蹭了蹭陆沉的手掌,旋即转身,轻盈地蹿入茂密的林间,好似去叫朋友去了。
不多时,林中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叽叽喳喳的声响。
只见白鹿小桑去而复返,身后竟跟着一群形态各异的小动物。
才不多时,松鼠,黄雀,还有一只金丝猴儿抓着藤蔓荡了过来,后面跟着探头探脑的花栗鼠、小刺猬……乌央乌央一大群,全都来了。
虽不如白鹿灵性通明,但个个眼神纯净,充满了好奇与感激。
它们来到陆沉面前,竟学着白鹿的样子,围着陆沉,笨拙地作揖,有的低头,有的抬爪。
纷纷朝着陆沉拜了两拜,好似是在感恩。
白鹿呦呦叫了几声,像是在传达陆沉的意思。
这些小精怪们顿时发出欢快的鸣叫,一个个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冲回那堆药草旁,小心翼翼地各自抱起自己带来的各色药草。
松鼠抱着一株参须,黄雀叼起一朵小花,金丝猴则捧起一枚朱红的果子。
他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像极了过年时压岁钱失而复得的小孩子。
“这些山野精怪,心思纯净,倒真是天真烂漫的性情。”
陆沉看着这充满灵性与纯真的一幕,脸上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比起山下市井中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的算计,这些生于山林、长于自然,偶然得了造化开启灵智的小生灵,更让人觉得美好。
“好了,小桑,我们该出发了。”
等到小精怪们抱着各自的宝贝欢快地散去,陆沉背起竹篓,将生锈铁剑稳稳插好,拿起行山杖。
白鹿小桑立刻走到他身前,昂首轻鸣一声,在前方引路。
一人一鹿,再次向着龙脊岭更深处进发。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古木参天,藤蔓虬结。
幸而陆沉养血大成,气血旺盛,气息绵长悠远,步履依旧沉稳有力。
饶是如此,想要跟上白鹿那灵巧迅捷的步伐,也让他微微有些吃力。
白鹿则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等待。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出一片茂密的林木之后。
眼前的地貌骤然剧变!
一片巨大、荒凉而诡异的区域呈现在陆沉面前。
这里仿佛被某种伟力硬生生从连绵的山脉中挖去了一块,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盆地。
盆地之中,怪石嶙峋!
无数奇形怪状的石灰岩柱拔地而起,高的如塔,矮的如笋如锥,犬牙交错,姿态狰狞。
岩壁上布满了大小不一、幽深莫测的溶洞入口,走到跟前,就能感觉内里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像是里面有蛰伏的猛兽,令人心悸。
环绕着这片古怪区域之中的,还有那浓郁的化不开的瘴气。
灰白色的瘴气在嶙峋怪石之间浮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浮出来的,只是被正午的日头晒着,很快就变淡了下去罢了。
这便是龙脊岭中段令人闻之色变的凶险绝地,摩云窟!
“我下去探探路。”
陆沉对守在摩云窟边缘的白鹿小桑说道。
每一个想搏大货的采药人都明白,天材地宝不会从天而降,更不会自己送到手上。
那是县太爷才有的福分。
采药人的本事,多就在这踩点之上。
一双慧眼和一双铁脚板,比旁的什么都强。
唯有多看、多找、多踩点,才能有一线机会搏到真正的大货!
白鹿小桑灵性地点点头,眼中带着关切,呦呦轻鸣两声,示意他小心。
陆沉紧了紧背后的竹篓,握牢行山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被灰白瘴气笼罩的石林溶洞。
一入洞窟,光线瞬间被吞噬。
即便此刻是正午,摩云窟内部也如同深夜一般。
他不得不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身周丈许的黑暗,映照出嶙峋怪石狰狞扭曲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混杂着腐烂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幸好白日里瘴气稀薄许多,尚能勉强通行。
陆沉不敢有丝毫大意,悄然运转力量,眉心之处,天眼开启。
视野中,浑浊的瘴气如同灰色的潮水涌动,而岩石缝隙、幽深洞穴里,则不时有代表危险的黑色气流。
他小心地避开这些气息,循着生机相对旺盛、气流相对平和的路径前行,这样自然就能最大概率的避开危险。
在这鬼地方,他一点风险也不敢冒。
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会不会潜藏着什么已经成了气候的大妖。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偶尔有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石面的滴答声回荡,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心跳声。
他深入了不知多远,探查了数个岔道和溶洞入口,却始终没有发现他要寻找的目标。
摩云窟最负盛名的珍宝便是石乳!
此乃地脉精华历经千万年沉淀凝聚而成,珍贵堪比黄金。
至于效果嘛。
可以入药,但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壮阳’!
正因为这个特点,石乳被茶马道上的豪商巨贾乃至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奉为至宝,年年重金悬赏。
“看来,这次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陆沉心头泛起一丝失落,但很快又释然。
采药如同打渔,十网九空才是常态。
即便是董霸那样的老把头,也不可能次次满载。
他心中安慰自己道:“其实也无妨,竹篓里小桑它们送的那些奇草,年份药性都属上乘,拿来让我亮个相也足够了。”
心情松懈下来之后,腹中便传来一阵饥饿感。
陆沉寻了处相对干燥、背靠着一块大石,倚着坐了下来。
掏出硬邦邦的干粮和皮囊里的清水,就着昏暗的火光啃了起来。
算算时辰,外面天色应该已经晚了,不能再继续深入,必须在彻底天黑前撤出这片险地。
就在他专心对付干粮时,一个突兀、苍老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啧,这小家伙倒是个机敏的,不是那等莽撞的愣头青。知道适可而止,要是再往前头钻,可就真要撞上那只老鳖了。”
陆沉猝不及防,啃干粮的动作猛的一顿,整个身子都瞬间凝固了动作,只想听那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谁?!
谁在说话?
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溶洞里,除了水滴声,哪还有半点人声?
陆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直冲头顶!
难不成,我这是又撞鬼了?
“咦?”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小家伙怎么突然就被吓成这样?胆子也忒小了点儿。”
这一次,陆沉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
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他背后倚靠的那块大石之中。
他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回头,火折子急促地转向身后。
昏黄的光线颤抖着照亮了那块布满岁月痕迹、湿漉漉滑腻腻的巨大石柱。
果不其然。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再次清晰的开口说道:
“嗯?小家伙,你能听见我说话?”
第90章 沧海,桑田
陆沉握着火折子的手都有些发僵。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一块巨大的石头大眼瞪小眼。
这石头,难道成精了?!
可白鹿小桑明明说过,精怪需炼化横骨才能口吐人言。
这大石头疙瘩哪来的哪来的横骨?
这完全颠覆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于精怪们的认知!
就在他满脑子浆糊,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状况时。
那个苍老,带着点促狭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这块大石头就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一般。
“哼哼,小家伙,你是不是在想,我非血肉,更无筋骨喉舌,如何可以开口说话?”
陆沉一个激灵,火折子的光芒都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这大石头,显然是真正的成精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对方竟然还能听到他心里的想法!
那大石头似乎很满意陆沉的反应,笑了笑之后,便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莫慌,老身本是一块奇石,自从开启灵智之后,悠悠然活到如今,掐指算来,怕是千年有余了。”
一千年?!
陆沉下意识掰着手指头细算,试图理解这个一千年的时间跨度到底有多长。
本朝大乾立国至今,史书所载也不过一百六十年。
像烧身馆戚馆主那样的武道宗师,传闻中寿元极限也就在一百五十岁左右。
一千年啊,真的好遥远!
这都能顶的上十个大乾了!
遥远得好像是街头巷尾里流传的神话一样。
而到底一千年前的龙脊岭是什么模样,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有什么别的改变,一千年前,这里是不是还有跟他一样的采药郎?
呆了片刻之后,陆沉下意识地再次运转体内力量。
开启天眼之后,在天眼观照之下,眼前的巨大石柱果然不再平凡。
入他眼中,不再是普通的岩石纹理。
石柱内里充盈着一团庞大,凝练、散发着温润气息的青色光团!
那青光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蕴含着难以估量的生机。
“小家伙。”石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再次响起,“你既能听见我说话,那,你能不能看得见我?”
陆沉闻言,暂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装作使劲揉了揉眼睛,实则努力打开天眼,用以观气。
遂即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巨大的石柱上。
眉心深处那缕竖线仿佛要燃烧起来,视野中的深青色光团剧烈波动起来。
渐渐地,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在那石柱的核心处隐隐浮现。
看起来像是一位面容慈祥的白发老妪。
“能看见一点,但很模糊,看不太清。”
“果然是际遇!”
陆沉话音刚落,便传来老妪苍老的声音。
她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也透难以抑制的惊喜。
“苍天垂怜,竟让老身在这暗无天日的洞子里,逮到了一个身具灵气小家伙!”
“小家伙。”那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顿了顿之后,再次响起。
“能不能帮老身一个忙?”
陆沉挠了挠头,望着眼前这块巨大的石柱,一时间有些茫然。
“老前辈,您神通广大,小子我不过是个小小采药人,实在不知能帮上您什么?”
“很简单,你帮我挪个窝。”
老妪的回答简单直接,却让陆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挪个窝?”
陆沉眨了眨眼睛,看着这足有数人合抱粗、深扎地底的巨大石柱,喉咙有些发干。
“是啊……”
石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悠长的叹息。
“老身虽蒙天地造化,侥幸开启灵智,活过了这悠悠千载岁月。”
“奈何本体终究是块顽石,不通那蜕变化形、飞腾变化的神通,既无手脚,更无羽翼,这千年来,寸步难移,只能困守于此,不见天光。”
它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向往和疲惫:“当初此地灵气氤氲,乃是地脉交汇之处,老身于此孕育灵智,可后来,地脉变迁,沧海变桑田,老身便只能被困在这幽暗地底,不知外界春秋几何了。”
沧海变桑田?!
陆沉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心神剧震!
他不可思议的抬头,环顾这阴冷潮湿、遍布溶洞石林的摩云窟。
“前辈,您是说,这里曾经是海?!”
陆沉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难以置信。
“何止是海!”
石精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过去这里还有一座龙宫呢!”
“当年那万顷碧波之下,殿宇巍峨,明珠璀璨,那才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
龙宫?!
真龙?!
老妪这寥寥数语,如同在陆沉眼前展开了一幅更加宏大的画卷,画卷之中,满是已经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波澜壮阔!
他只觉得一股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震撼得他血气都不由自主的震动起来。
这龙脊岭的过去,竟还有这样的变化?
老妪察觉到了陆沉的震撼,话锋一转,没有在那些事情上多说什么。
那种事情,即便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些许追忆,对现在来说,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回归现实道:“小家伙,你帮老身挪个位置,脱离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老身也不会让你白忙活。”
“这洞窟深处,老身知晓一处隐秘所在,积存了些许石乳,虽非最顶级的好东西,却也比你想要的石乳好上不少,权当是老身给你的谢礼,如何?”
石乳?!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可是他此行过来的目标!
而且能被老妪说比自己想要的石乳好上不少,这石乳绝对是远超他预期的“大货”!
但随即,巨大的现实压力让他冷静下来。
他苦笑着看向那根庞然大物般的石柱:“前辈厚爱,小子感激不尽!”
“只是以小子这点微末道行,莫说帮您挪窝,便是撼动您这本体分毫也绝无可能啊!这忙,小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若是小子以后有了能耐,定来帮前辈这个忙!”
老妪闻言一笑,那苍老的声音并未有半点失望,也没有任何疑虑:“无妨。老身在这暗无天日之处已待了千年,再多等个十年八载,也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你既有此际遇,能来到此处,便是缘分。老身观你身上也是清灵之相,不是个为非作歹,食言而肥之人,那就待你日后修行有成,手段通玄之时,再来践此诺言不迟。”
“多谢前辈体谅!”陆沉郑重抱拳,“他日若小子真有那份本事,定当回来相助前辈脱困!”
“好,好。记住你的话便好。”
石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不过那石乳,你现在就拿去吧,拿着这东西,若是能给你修行多些助力,也是不错,你且记下……”
按照老妪的指引,陆沉果然在一处极其隐蔽、被层层石笋掩盖的天然小石洼中,寻到了小半洼粘稠如脂,散发着淡淡月华般的石乳。
此地也无任何精怪守护,取走这石乳的过程,实在是顺畅至极。
但陆沉也能感觉的到,这地方先前并非是没有精怪,而是那老妪的气息先将那精怪给赶走了罢了。
换他自己过来,估计得耗费一番功夫,也可能功败垂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早已备好的瓷瓶,将石乳尽数收取,一滴也不敢浪费。
辞别了老妪,陆沉沿着原路退出摩云窟。
出了洞口,外面的山风立刻吹在身上,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但此时陆沉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回头望向那如同巨兽蛰伏的摩云窟,老妪的话语在脑海中再次回荡。
沧海变桑田……
龙宫……
真龙……
“这龙脊岭以前怎么会是海呢?”
“要是这里真有龙的话,那这龙,又在哪里?”
第91章 搭台,唱戏
龙脊岭的山坳口,此刻是人声鼎沸,乌央乌央地聚满了大片人群。
一年一度的赶山大会近在眼前,这不仅是采药人的盛事,更是十里八乡村寨乡民难得的热闹集会,谁都不愿错过。
坳口外围的空地上,早已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庞大的集市。
安宁县下辖村寨众多,许多乡民日子过得紧巴巴,仍保留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有老汉抱着几只精心喂养的芦花鸡,眼巴巴地等着换几斗救命的口粮。
篾匠摆开一溜新编的竹篾箩筐、簸箕,希望能换回几块盐巴或半条腊肉。
铁匠铺的学徒也支起摊子,展示着打好的锄头、镰刀等农具,吆喝着换取些布匹或山货。
空气中混杂着家禽的腥臊、新竹的清香、铁器的生冷以及人群的汗味,喧闹嘈杂却又充满了最底层的生机。
这赶山大会前的赶集,便是乡民们互通有无、艰难求存的重要平台。
而在靠近山坳入口、更为核心的区域,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里是采药人、药铺管事、跟山郎以及大小药材商贩的平台。
大伙儿摩拳擦掌,盘算着如何组队,沿着哪条路线进山扫荡。
那些有实力、有背景的巡山队自然是等着吃肉的。
而更多的散户和小队伍,则盼着能跟在后头,运气好时或许能分些残羹冷炙,捡点汤水。
忽然,拥挤的人潮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劈开,自发地向两侧涌动,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回春堂和几家实力雄厚的大药铺的人马,在伙计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在最靠近山口,视野最佳的位置迅速支起数顶宽敞的凉棚。
又从骡车上搬下厚重的桌椅、精致的茶具,小泥炉和上好的银霜炭一应俱全。
待到炭火烧旺,铜壶里的山泉水咕嘟作响,日头也稍稍偏西,毒辣的阳光被凉棚遮挡后。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才在几位掌柜的陪同下,施施然地踱步而来,在凉棚下的主位落座。
其余几家大铺子的掌柜如同众星拱月,纷纷围坐在侧,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杨东家。”
一位姓柳的掌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询和讨好。
“听闻今年咱们安宁县的赶山大会,不仅县尊老爷要亲自莅临观礼,还有茶马道上的贵人也要屈尊前来?”
杨全端坐在太师椅上,两鬓虽已染上些许霜白,但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紧致,不见多少皱纹。
年过五十的人,看着竟如三十许的壮年,气度沉稳中透着精明。
他闻言,端起细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
“柳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不错,茶马道上确实派了位贵人过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凉棚内外的众人:“咱们安宁县,背靠龙脊岭这座宝库,靠山吃山!多少珍稀药材,多少奇珍异宝,都是从咱们这里采出来,运出去,滋养四方!”
“这赶山大会,是安宁县的头等盛事,更是咱们药材行当的脸面!诸位都打起精神来,争取在县尊和茶马道贵人面前,好好露露脸,为咱们安宁县,也为自己,争一份光彩。”
“杨东家说得是!”
“全凭杨东家提携!”
“有杨东家主持大局,定能办得风光体面!”
凉棚内,几位掌柜立刻纷纷附和,谀词如潮。
一位身材微胖的张掌柜更是满脸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特意说给周围竖着耳朵听的采药人听:“要我说啊,今年这赶山大会的头名魁首,非回春堂的杨信莫属!”
“谁不知道,杨信年纪轻轻,已是内壮武夫!更难得的是,一手弓箭射术出神入化,是咱们龙脊岭公认的顶好猎手!”
“这采药寻珍,既要本事,也要胆气,更要身手,杨信可谓是样样拔尖!只要杨东家派几位熟路的采药好手和跟山郎,组成巡山队保驾护航,杨把头定能满载而归,盖压全场!咱们呐,就等着贺喜便是了!”
“欸,话不能这么说。”
杨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进到那龙脊岭深处,刀山火海,毒虫猛兽,一切都得凭真本事说话。”
“杨信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历练尚浅,哪里比得上董爷这等在血火里滚出来的老江湖?”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更何况,我听说沈爷他老人家也收了个了不得的传人,是个少年英雄,后生可畏啊。”
众人正顺着杨全的话头附和闲聊之际。
山坳口的人群忽然又是一阵骚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议论声浪陡然拔高。
“快看!沈爷来了!”
“稀奇啊!沈爷打从不进山,就从未参加过赶山大会,今年居然也来了?!”
只见沈长鹤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手里提着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在壮汉阿大和两个精干伙计的护卫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阿大等人动作麻利,很快也在回春堂凉棚斜对面不远处支起了一个相对简朴的小摊,摆上桌椅。
沈爷的名望在安宁县采药行当里是沉甸甸的金字招牌,他一露面,许多老采药人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敬意,人群自发地让开道路,嘈杂声都小了许多。
“嚯!董爷!是金刀董霸董爷也来了!”
惊呼声再起。
只见伤势初愈、脸色仍带着些许苍白的董霸,竟也在一众剽悍巡山队员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出现在山坳口。
这位龙脊岭第一跟山郎的现身,让现场的气氛也来的更高。
“我的天!连烧身馆的戚馆主都到了!今年这场面,前所未有啊!”
紧接着,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只见烧身馆戚馆主,一身长袍,宗师气度,不怒自威,带着宋彪等几位教头,也施施然步入场中。
武道宗师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一时间,这原本开阔的山坳口,竟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回春堂、沈爷、董霸、烧身馆,各方势力纷纷支起凉棚,占据一方。
远远望去,凉棚如棋,人马如卒,将这山坳平地无形中划分出数块区域,隐隐形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势!
就在这气氛被推至顶点之时,一道声音响起。
“县尊大人到!”
人群立刻就像是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一顶四人抬的青色软轿,在衙役的护卫下,稳稳地行至场中。
帘子掀开,身着鸂鶒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的安宁县周县令,在师爷的搀扶下步出轿来。
杨全不慌不忙,从容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带着众掌柜迎上前去行礼寒暄。
只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侍立一旁的杨信。
“台子,已经给你搭好了,这出戏……”杨全的声音冰冷,毫无波澜,“若是唱砸了,你知道下场。”
杨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头皮瞬间一麻。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杨全那洞穿人心的目光对视,躬身道:“义父放心,孩儿必不会令义父失望!”
第92章 先声,夺彩
周县令的软轿甫一落地,凉棚下的各方势力首领便纷纷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行礼问候。
沈爷、董霸、杨全等人皆上前去了,场面一时颇为隆重。
周县令面容清癯,气度沉稳,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了一番场面上的官话。
大意无非是赶山大会乃安宁县一年一度的盛事,关乎民生经济,更受茶马道贵人瞩目。
望诸位采药人各显神通,公平竞争,为县争光,也为自己搏个好前程云云。
众人自然是躬身应和,齐声称是,气氛一片和谐。
话锋一转,周县令捋着颌下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目光转向沈长鹤,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笑意。
“沈老,听闻您不日前收得高徒,还是咱们安宁县土生土长的采药郎?今日盛会,怎不见这位陆小哥儿前来?”
沈爷笑了笑,回应了一声道:“回县尊的话,六子他前一天就进山踩点去了,算算时辰,估摸着也该下来了。”
周县令闻言,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笑容更深了几分:“沈老一身采药寻珍的本事,茶马道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经您老悉心调教,想必这位陆小哥儿,定能在龙脊岭闯出一番新天地,成为我安宁县又一俊杰啊!”
“县尊所言极是!”
杨全立刻笑呵呵地接口,声音洪亮,显得格外热络。
“陆小哥儿年纪虽轻,却已是少年英雄!得沈爷真传,又与董爷义结金兰,拜了把子!这前程,岂是不可限量四字能尽述?”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感慨,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周县令和董霸。
“依我看呐,假以时日,这龙脊岭上上下下,怕是要改姓‘陆’喽!”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
杨全这番话,看似句句夸赞,实则捧杀。
让原本称赞沈爷收徒的话儿变了味道。
龙脊岭跟谁姓?这安宁县的地盘,最终谁说了算?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周县令身上。
谁都知道,安宁县这潭水,素来是铁打的豪强,流水的县令。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让沈爷的衣钵传人和龙脊岭第一跟山郎董霸通过陆沉这个纽带彻底联合起来。
搞不好十几年后,安宁县就会再多出一个根基深厚的“陆家”!
杨全看起来夸沈爷,夸陆沉,实则暗示县尊,安宁县地方不大,未必容得下这么多家。
周县令脸上的笑意果然收敛了大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审视。
不过,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这异样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玩笑。
他并未接杨全的话茬,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转向沈长鹤,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好奇。
“说起来,沈老,此番茶马道来的那位贵人,与您老倒还有些渊源。”
“那位贵人是从沐王府出来,自言当年与沈老共过事,自称是您老的半个徒弟。”
此言一出,沈爷捏着烟枪的手指猛地一紧,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定然是那位贵人记岔了,或是说错了,老夫这辈子,只有一个徒弟,便是六子。其余人,我都不认。”
周县令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并未深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说罢之后,众人心思各异,纷纷回到各自的凉棚下落座。
宽阔的山坳平地上,回春堂、沈爷、董霸、烧身馆、县衙……数条长棚如同蜿蜒的长龙,泾渭分明地排列开来,无声地划分着各自的势力范围。
空气中弥漫着等待与期待的气息,明日便是赶山大会正式开启之日,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看看到底是哪些采药人能撞上大运,一鸣惊人,名动安宁县!
夜色如墨,渐渐笼罩了喧嚣的山坳口。
一根根浸饱了松脂的火把被点燃,高高擎起,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也将攒动的人影拉得老长,投在嶙峋的山石上。
各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并未因夜色而停歇,反而更加忙碌。
他们借着火光仔细检视采药人带回的山货,或高声议价,或低声盘算,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骡马的嘶鸣和鼎沸的人声,将这山坳渲染得如同白昼般喧闹。
“咦?有人下山了!”
“这个时辰?!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摸黑下山?不要命了?!”
人群瞬间被吸引,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山坳入口。
只见昏黄摇曳的火光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竹篓,一步步从浓稠的夜色中走出。
“是陆哥儿!”
“真是他!他一个人这么晚才下来?”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
喧嚣的山坳口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走出山影、踏入火光照耀范围的少年身上。
这动静自然也传到了最核心的凉棚区。
周县令正端坐主位,与左手边的回春堂杨全、右手边的烧身馆戚馆主闲谈。
听到外面骤然拔高的声浪,周县令眉头微蹙:
“外面何事喧哗?”
一名差役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回县尊,是沈爷的徒弟,陆沉陆小哥儿,刚刚从山里下来!”
“哦?”周县令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目光转向下首一直沉默抽烟、仿佛置身事外的沈长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去,把这位沈爷的高徒,我们安宁县未来的把头请过来,让本官好好瞧瞧,是何等少年英才!”
陆沉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潮。
他风尘仆仆,衣衫也被荆棘划破几处,脸上沾染了些许尘灰,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沉静,步履间自有一股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他来到凉棚前,对着周县令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草民陆沉,见过县尊老爷。”
周县令端起手边的白玉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脸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般的微笑。
“陆小哥儿,此次入山,可有所获?”
陆沉站直身体,语气平静道:“回县尊,山中凶险,草民本事低微,未能寻得什么惊世骇俗的好药,只是侥幸捡了几样勉强能入眼的寻常东西,不敢称收获。”
“哈哈,陆哥儿不必过谦,更无需气馁。”
一旁的杨全立刻笑着接口,语气听起来颇为宽厚。
“打渔尚有十网九空,何况是进龙脊岭这等凶险之地采药?能平安归来,已是福气,来日方长嘛!”
周县令也微微颔首,带着一丝鼓励:“无妨,少年人锐气可嘉。既已带回东西,不妨拿出来,让大家瞧瞧,你还年轻,日后进山的机会多得是。”
“是。”
陆沉应了一声,放下沉重的竹篓,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顿时,几株形态奇异、灵气氤氲的植物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之下!
嘶——!
凉棚内外,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掌柜更是失声惊呼:
“这……这是七叶龙纹参!看这须根,这金线纹路,起码甲子以上!”
“老天!那是星纹紫玉莲?!花瓣凝紫,蕊含星辉!这可是解毒圣品!年份也足!”
“还有赤阳珊瑚草?!通体赤红,阳刚之气逼人!这得是百年气候才能长成吧?!”
“还有那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喧闹的山坳口竟因这几株药草的出现变的更加喧闹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些哪是什么勉强入眼的寻常东西,这分明是足以让任何药铺掌柜抢破头的稀世珍品!
一直沉默抽烟的沈长鹤,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皮。
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几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奇草,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与欣慰,悄然爬上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
而刚才还笑容满面、故作宽厚的杨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站在他身后的杨信,更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些珍品药草,随便一株都价值不菲,岂是能随便捡到的?!
这小子分明是在扮猪吃老虎,故意卖弄!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药草带来的震撼中时,陆沉却再次俯身,从竹篓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软木塞紧的瓷瓶。
他双手恭敬地托举瓷瓶,呈到周县令面前。
“县尊老爷,草民在山中偶得此物,亦请县尊过目。”
周县令原本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目光,在看到陆沉拔开瓶塞后,顿时消失,遂即双眼圆睁,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当然能认得出这东西!
周县令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玉瓶:
“这是石乳?!”
“这可是摩云窟才能孕育的东西,你竟然闯了一趟摩云窟?!”
第93章 武师,瞩目
石乳,尤其是出自摩云窟这等绝地的精华,其价值远非寻常药草可比!
此物在玄门丹道之中,地位尊崇。
道士开炉炼丹,讲究采炼“五石五金”。
五金者,金银铜铁铅,传言道行高深的真修能以丹火熬炼,化腐朽为神奇,炼出那传说中“十成足赤”的赤金。
俗语云“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世间本无十成之金,唯丹道玄功可逆天而行。
而这“五石”,则指朱砂、丹汞、雄黄、曾青、以及最难得的石乳。
其中上品石乳,蕴含地脉纯阳精华,性温润而力绵长,是炼制诸多灵丹的核心主材之一,其成色上乘者,更是可遇不可求,往往万金难觅!
当今天下,玄教大兴,道门压过佛门,禅宗式微。
尤其在京城、江南这等膏腴之地。
谈玄论道之风盛行于高门巨阀、王公贵胄之间。
修为有成的道士出入朱门,成为座上贵宾,一言一行皆能影响深远。
周县令深知,若能以这瓶稀世石髓为敲门砖,搭上茶马道乃至更高层级的玄门高道,结下善缘,那便是一条直通青云的捷径!
足以让他摆脱这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安宁县泥潭,调任一方清贵之地!
八大家,四大馆,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个个都有靠山和门路。
自己这个“县尊老爷”只有明面上的威风,没啥确实之权。
即便是想招募壮丁,组建乡勇,都要看那些豪族地头蛇的脸色。
毕竟他们出钱出力,事情才能办得成。
周县令早就想寻个门路,调离安宁县,换个民风没有这么彪悍,当官没有这么憋屈的地方。
念及此处,周县令看向陆沉手中玉瓶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添了几分难以抑制的灼热。
他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堆满春风化雨般的笑容,竟亲自端起酒杯,面向风尘仆仆的陆沉,赞誉溢于言表:
“好!好一个陆小哥儿!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那摩云窟是何等凶险绝地?龙脊岭采药人何止万千,敢闯此窟者,十指可数!能活着出来,还带回如此珍宝者。”
他环视四周,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唯陆小哥儿一人!沈老,您这双慧眼,收了个了不得的好徒弟啊!”
这番赞誉,已是极尽吹捧之能事,恨不得将陆沉捧到天上去。
沈长鹤是何等人物?周县令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灼热,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磕了磕烟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沉耳中:“六子,县尊如此抬爱,还不谢过县尊大人?”
陆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周县令深深一揖,语气谦逊又不失机敏:“县尊大人过誉了!安宁县在大人治下,风调雨顺,民生安乐,方能人杰地灵,英才辈出,小子陆沉,不过是沾了县尊大人的福泽,侥幸得了几分运气罢了,实在当不起如此盛赞。”
这番话既拍了周县令的马屁,又将自己摘了出来,听得周县令心中更是舒坦,看陆沉的眼神愈发顺眼。
陆沉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双手再次恭敬地托起那盛满石髓的玉瓶,朗声道:“常听家师教诲,父母官难做,劳心劳力,夙夜匪懈。”
“草民身为安宁县子民,亦是县尊治下百姓,感念大人恩德,无以为报,今次侥幸从摩云窟取得些许石髓,愿将其进献于县尊大人,聊表寸心,亦盼此物能稍解大人为民操劳之苦!”
上道啊!
真是太懂事了!
周县令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他堂堂一县之尊,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好意思直接向一个半大孩子索要东西?
正愁如何不着痕迹地开口,这陆沉竟如此玲珑剔透,不仅主动献上,言语间还将孝敬拔高到了感念恩德,体恤辛劳的层面,给足了他台阶和脸面!
饶是周县令宦海沉浮多年,养气功夫深厚,此刻也不禁喜色盈面。
他笑道:“陆小哥儿有心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乃本官分内之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尽心竭力,岂敢言苦?”
他神色一肃,双手抱拳,向着北方京城方向虚虚一拱,声音庄重:“此身既受皇恩,自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治理地方,方不负圣上所托!”
凉棚内外众人见状,无论心思如何,皆面色一凛,纷纷起身,肃然垂首,以示对皇权的尊崇。一时间,场中气氛庄严肃穆。
待礼毕,周县令没有着急去拿石乳,而是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汤师爷,仿佛随口问道:“汤师爷,本官记得,陆小哥儿似乎尚未落籍?”
汤师爷何等精明,立刻躬身回答,声音清晰可闻:“回禀县尊,按本县衙规制,武籍授予,需满足内壮修为或累积揭榜立功达三次以上,陆小哥儿天资卓绝,前途无量,然目前尚未满足此例。”
周县令闻言,大手一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太祖皇帝曾有圣训,‘不拘一格降人才’!陆沉陆小哥儿,勇闯摩云窟,得此奇珍,其胆识、其本事,有目共睹!此等俊才,正是我安宁县之栋梁,岂能因区区繁文缛节,耽误了前程?本官今日便破例,特事特办!”
他目光炯炯,环视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着县衙户房即刻办理,为陆沉直落武籍!”
“是!”
汤师爷立刻躬身领命,随即转向陆沉,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陆小哥儿,县尊如此厚恩,还不快快谢过?”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周县令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金口玉言,瞬间为他扫平了无数障碍,省去了不知多少年的苦熬与钻营!
武籍!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大乾朝,对升斗小民而言,无异于鲤鱼跃过龙门!
一旦落定武籍,便意味着从此脱去草民之身,跻身武师之列。
最直接的好处便是免除徭役、田税!
在这个世道,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百姓来说,这简直是梦幻般的恩典!
再也不用担心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拉去不知生死的战场当壮丁,再也不用在太平年景里,还要自带干粮、抛家舍业去服那修河筑城的苦役,更不用承受那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田赋、丁税、杂捐。
从此,他便能真正挺直腰杆,当得起半个老爷的身份!
这不仅是身份的跃升,更是一道坚固的护身符!
衙门官法、行会规矩,再想如同过去那般随意拿捏他陆沉,就得掂量掂量了。
因为武籍在身,他便拥有了参加朝廷武举的资格!
这便是在周县令乃至所有地方豪强心中埋下的一根刺。
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祖坟冒青烟,真在武举上闯出名堂?
若他日金榜题名,授了官身,今日在座的许多人,恐怕都要反过来对他行礼!
“陆沉,谢县尊大人!”
陆沉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这一步踏出,他便不再是那个在雨师巷挣扎求存、任人揉捏的小小采药郎了。
他不再是“草民”,而是在县尊面前,在这些豪商富贾面前,也有名有姓的的陆沉!
凉棚内外,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陆沉身上,羡慕、嫉妒、敬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杨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两撇精心修剪的眉毛沉沉压下。
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姿挺拔、在县尊面前不卑不亢的少年郎,心中警铃大作。
一步登天!
这小子竟真借着沈老鬼和董霸的势,又撞上这泼天的狗屎运,让周县令亲自开口,直落武籍!
这崛起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其余几位掌柜、把头,乃至许多心思活络的采药人,看向陆沉的眼神也变得复杂难明。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武籍啊!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
“何止是走运?你没看县尊那态度?摆明了是要抬举他!”
“落了武籍,又得烧身馆戚馆主的看重,若是再让他侥幸过了武举……”
有人低声说着,后面的话没敢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那便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届时,这安宁县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第94章 权势,投奔
陆沉将那石乳献出,心中并无半分不舍。
那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能换些银钱的材料罢了。
石乳是入药之用,他不会炼丹,也无门路结交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爷,更用不着什么壮阳的奇效。
能用这身外之物,换来一个更体面、更稳妥的出身。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更何况,是县尊周大人亲口钦定,落了他的武籍!
这意义非同小可。
安宁县里,武籍便是身份的根基,寻常人等削尖脑袋也难求。
周县令此举,无异于当众提携。
从今往后,若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刁难于他陆沉,那便是在打周县令的脸!
这层虎皮裹在身上,纵使是纸糊的,也足以让宵小之辈心生忌惮,退避三舍。
扯虎皮做大旗的招数,古来有之,老套是老了点,可架不住它管用啊!
“陆兄弟,还愣着作甚?快快入座!”
董霸那粗豪的嗓门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络。
长棚之下,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席间坐着的皆是安宁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商贾富户、行会头领、各坊的体面人。
今夜,陆沉得了周县令的青眼,便也一脚踏入了这方小天地,有了与他们同席共饮的资格。
“正是正是!”
有人立刻附和,声音里透着刻意的亲热。
“陆小哥儿深入险地,采得宝药,劳苦功高!来人,快给陆小哥儿上一碗冰镇的梅子汤,解解暑气,也解解乏!”
董霸带了头,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恭维、笑语不绝于耳。
刹那间,陆沉便成了这长棚下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看着那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听着那一句句熨帖入耳的好话,陆沉心中念头翻涌:
“难怪老话都说,草芥翻身,莫如遇贵人提携。”
这道理,此刻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周县令不过是金口一开,落下他的武籍,这安宁县里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掌柜、东家们,对他的态度便已天翻地覆,判若云泥。
陆沉依言落座,耳边是席间众人的谈笑风生。
周县令只是浅酌了几杯水酒,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去。
身为一方父母官,能在此稍坐已是给足了面子。
他只留下精明的汤师爷代为周旋。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汤师爷捻着几缕稀疏的胡须,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说来,县衙库房最近需采买一批上好的沉香木,数目不小,品质亦有要求。”
话音未落,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已放下酒杯,拱手应道:“汤师爷放心,此事包在杨某身上。所需数目,品质要求,但请吩咐,回春堂必竭力办妥,不敢有误。”
这等大宗采买,所需银钱、货源、人力皆非小数,在座众人心中雪亮。
除了根基深厚、背靠宏茂商号的回春堂,旁人确实难以吃得下。
陆沉默然听着,目光扫过杨全那从容自若的脸,又掠过席间其他或艳羡、或敬畏、或不动声色的面孔,心中明悟更深一层:
“看来,想要在安宁县真正立住脚,拥有举足轻重的份量,光靠拳头硬还不行,非得有‘养活人’的本事不可。”
就像这回春堂,牵动着多少采药人、伙计、乃至更上游的商路生计?
县令贵为一方父母,对其东家也要客气三分,便是因其财雄势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单枪匹马,除非你武功高到能无视一切规矩法度,否则,终究难与这些手眼通天的巨贾豪商相抗衡。
陆沉心中正思量着“养活人”的道理,耳畔忽闻席间有人带着几分好奇探问:
“汤师爷,县衙此番购入如此多的沉香木,不知是作何大用?”
汤师爷捋须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精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席间众人都能听清:
“诸位有所不知,茶马道上那位贵人,最是喜欢闻香。”
“县尊大人体恤贵人旅途劳顿,特意吩咐下来,要将贵人下榻驿馆里的桌椅床榻,都用上好的沉香细细熏透,务求那香气如木胎自生一般,好让贵人心神舒畅,宾至如归。”
“奈何库房里的存货已然不足,这才需要劳烦杨东家出手相助了。”
“原来如此!”
“县尊大人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啊!”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旋即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之声,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周县令办事周到的敬佩。
“只因为贵人要来,所以桌椅床榻,都要用香熏透,宛若自然散发……”
陆沉听着,心头微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碗壁。
他咂了咂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今日所见所闻,比任何言传都来得深刻。
让他对权势二字的份量,立刻就有了切肤般的体悟。
被人尊称一声“爷”,那不过是面上的虚浮。
唯有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能牵动无数人心。
让旁人费尽心思揣摩、讨好,甚至不惜靡费巨资,只为博君一悦,这才叫真正的成势了!
“早年间就听街坊闲谈,说县尊大人晚上做了个梦,第二天就能把那梦里的东西变成真的。”
“如今看来,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茶马道上的那位贵人,恐怕连梦都不必亲自去做,只需流露出半分喜好,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便会有数不清的人争着抢着,要替他把那虚无缥缈的梦,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陆沉默默啜饮着冰凉的梅子汤,酸甜的汁水滑入喉中,却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清醒。
他感觉自己的眼界,又撑开了几分,窥见了这世道运转下,那更为赤裸的规则。
权势,权势,果然是有“权”,才能生“势”!
宴席终有散时。
待到月上中天,灯火阑珊,陆沉才与沈爷、董霸等相熟之人一同返回安宁县城内。
在内城岔路口别过豪爽的董霸,便只剩下师徒二人,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沈爷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慰与光彩,他侧过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陆沉,声音里满是感慨:
“六子,今儿晚上,你可真给师父长了大脸了!”
陆沉神色沉稳,并无丝毫骄矜之色,低声道:“师父言重了,只要没给您老人家丢脸就好。”
沈爷闻言,开怀大笑。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丢脸?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我从茶马道那边托人求的香灰已经送到了,过两日,待我准备好星盘、命盘,你来铺子一趟,师父给你好好批一批命数!”
批命,在沈爷这一行当里,是件顶顶郑重的大事。
非但要上好的香灰引路,更需以繁复的星盘推演天星轨迹,以精密的命盘勘定五行生克,耗神费力,轻易不为人做。
光是这香灰,就非得是名山古刹,开年头一炷香燃尽所得,才带着几分灵性。
一应准备完毕,着实耗费了沈爷不少心思。
他搀住沈爷的手臂。
虽然沈爷筋骨强健,步履生风,远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但做徒弟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多谢师父为我操心,劳您费神了。”
陆沉的声音带着感激。
“你也辛苦,如今落了武籍,往后也是有了奔前程的盼头。”
沈爷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
师徒二人一路闲话家常,多是沈爷叮嘱陆沉如今落了武籍,便算是有了正经出身,往后更要谨言慎行,用心奔个前程云云。
陆沉一一应下。
不多时,将沈爷安然送回他那间老铺子,陆沉这才转身,独自踏着更深的夜色,回到了自己那座宅院。
这一夜,心潮起伏后的松弛感袭来,陆沉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沉早早起身,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到前厅,准备用些简单的早食。
刚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清粥,却听得宅院大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隐隐夹杂着妇人急切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等他起身去看,就见王大娘脚步匆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喘着气道:
“陆少爷!陆少爷!门口来了好些人!乌泱泱的,看着有十几个!领头那个说是从雨师巷过来的,都是过去相熟的街坊邻居”
“他们嚷嚷着,如今想要来投奔你!”
第95章 赋税,聚势
“投奔我?”
陆沉闻言,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
是了,多半是雨师巷那些旧日街坊,得知他昨夜得了周县令青眼,落了武籍。
这意味着他名下可免徭役、田税。
这些人闻风而动,是想将自家的田亩、人丁,挂靠到他陆沉的名下避税!
这等事,在这片土地上,再寻常不过。
那些一朝得中的举人、秀才老爷们,为何甫一登榜,门前便车水马龙,挤满了提着厚礼、口称“甘愿投效”的人?
剥开那层光鲜的皮,内里不过避税二字罢了。
本朝的杂税,名目听着或许不算顶重,可细水长流,层层叠加,足以压弯寻常百姓的脊梁。
比如丁银,就是按人头征收,一人便要交上六百到一千大钱。
多一口人吃饭,就多一份负担。
又比如盐税,官府计口配盐,强行摊派盐额,价钱却由官家说了算,吃不起也得买,百姓暗地里叫苦不迭。
还有所谓的力差银,这才是大头!
服徭役是天经地义,可若你身有残疾、病弱不堪,或实在抽不开身去修河、筑城、运粮,怎么办?那就得交钱!
找人代役的价格,全看那活儿苦不苦、险不险。
修河筑城这等苦差,动辄就要数两雪花银,寻常人家一年辛苦,又能攒下几两?
便是商贾,也逃不过这层层盘剥。
水路陆路的关税,开店摆摊的市税、住税,买卖田地房屋的契税……
每一道关卡,都伸着手要刮下点油星儿。
甚至那江河湖海里讨生活的打渔人,有“渔课”,深山老林中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户,也躲不过“山泽税”!
这些,还只是官府明面上的正税。
若碰上荒年歉收,或是遇上一位心肠如铁、刮地三尺的父母官,那花样翻新的苛捐杂派,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组建乡勇保境安民的“经费”,那是摊派的名目。
什么剿匪的“剿饷”,练兵的“练饷”,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大户人家要“助饷”,得主动献上银子表忠心,贫寒小户拿不出钱?那就征你的“马料”、“草束”!
总有一款能榨出你骨髓里的油水。
总而言之,在这世道,没有官身护体,没有功名傍身,想做点什么事,都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光是这一条条、一款款、一层层的税赋,就能像无形的蛛网,将人死死缠住,勒得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这,正是陆沉甘愿献出那价值不菲的石乳,也要搏一个武籍护身的根本缘由!
这籍,是护身符,更是通行的路引!
“都是哪些人?”
陆沉放下粥碗,声音平静,并未立刻显露出拒人千里的意思。
他心知肚明。
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如今他陆沉在安宁县算是崭露头角,得了县尊青睐,风光初显,那些往日里或许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早已断了音讯的“故旧”闻着味儿凑上来,再正常不过。
人心如此,世态炎凉。
并非人人都能像黄征那样,懂得分寸,知进退。
“唉哟!陆少爷,还能有谁?”
张大娘脸上满是嫌恶和不屑。
她本就是雨师巷的老住户,对那帮子人的底细门儿清。
“领头的就是巷尾那个老泼皮,后面跟着他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侄子,再就是几个平日里就好占便宜、蹭吃蹭喝的街溜子,都是些闻着腥味儿就想扑上来啃一口的打秋风混不吝!”
“陆少爷,您可千万别一时心软,发了善心!这些人,嘴里抹蜜,心里揣刀,哪是真心投靠?分明是想着吃您家的白饭,讨您家的好处,沾您新得的武籍之光,好躲掉那要命的丁银力差!”
“这还算是轻的,最怕的是他们在外头,打着您‘陆爷’的旗号,欺行霸市,坑蒙拐骗,做些下三滥的勾当!到时候屎盆子扣下来,损的可是您辛辛苦苦挣来的名声和前程!”
张大娘在雨师巷摸爬滚打几十年,一双眼睛早练得毒辣。
市井里的弯弯绕绕、鬼蜮伎俩,她看得太透彻了,此刻苦口婆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陆沉默然。
“收下这些人,后患无穷。”
“可若是我今日闭门不见,将他们拒之门外,就显得我发迹就忘了穷街坊、白眼狼不念旧情,各种风言风语,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去,这名声同样不好听。”
他深知人言可畏,尤其是在这刚刚站稳脚跟的微妙时刻。
陆沉正被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两难局面搅得心头微沉。
心中思忖着该如何体面的解决了这事的时候。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都围在这儿作甚?乌泱泱的,堵着人家大门,赶紧散了!”
这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常年上龙脊岭背尸养出来的煞气,正是板桥乡的背尸人黄征。
只见黄征那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他生得五大三粗,筋骨虬结,虽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蜡黄,但那股子剽悍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横眉怒目,往那一站,活像一尊门神。
那些吵吵嚷嚷、试图挤进门来的泼皮无赖,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那迫人的气势一冲,顿时被吓了一跳。
领头的还想嘟囔两句“俺们是陆哥儿街坊”,被黄征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灰溜溜地缩着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色厉内荏的跟班,眨眼间便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还快。
“黄大叔,你身子骨恢复得如何了?”
陆沉心中一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出大厅。
黄征见陆沉出来,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几分感激和局促。
“多亏了鲁大夫妙手回春,每日里两副药汤灌下去,外敷的药膏也没断过,这才好得快些。”
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底层人特有的愁苦。
“这年头,病是真生不起,像我们这样的,有个头疼脑热只能硬扛,或是胡乱找些土方子对付。”
“陆哥儿,我在妙手医馆躺了这些天,花费,唉,实在让你破费太多了!”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
这份沉甸甸的人情债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只觉得欠陆沉的恩情,这辈子怕是难还清了。
看着黄征真诚又带着窘迫的神情,陆沉心中一动。
他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常人难见的幽光。
那是山海小印赋予他的【看命】之能,双眼能通幽,捕捉旁人的命数变化。
周县令、戚馆主、师父沈爷这等人物,命数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山川,影影绰绰难以看清。
但黄征的命数在他眼中却异常清晰:
【八字过硬(白)、体壮(白)、招邪(灰)】
这命格,天生就是吃背尸人这碗阴饭的料。
“黄大叔。”陆沉目光灼灼,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营生?”
黄征一愣,随即有些自嘲地挠了挠头:“陆哥儿说笑了,我除了这把子死力气和不怕晦气的胆子,还能有啥别的本事?”
“不怕你笑话,当初能吃上背尸人这碗饭,也就是仗着命硬,阎王爷嫌我晦气不收罢了。”
“命硬是好事!”
陆沉朗声笑道。
“我正缺个熟悉龙脊岭山势路径、胆大心细的帮手!黄大叔,你常年出入深山老林,对岭上的一草一木想必都熟得很,与其再去背那沉甸甸的尸身,不如跟我一道采药如何?糊口养家,绰绰有余!”
通过昨夜,他已经明白,想要在安宁县彻底站稳脚跟,必须得有“势”。
人多才能势众。
沈爷的铺子,董大哥的巡山队。
说到底,也不是自己的“势”。
所以他只能“借势”。
而不能“成势”。
“跟你采药?”
黄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陆哥儿,你不嫌我晦气?”
黄征是背尸人,整天与死人打交道。
干什么都遭嫌弃,便是进馆子吃饭,进铺子买东西,有时候也受白眼。
“晦气?”陆沉笑道,“我连龙脊岭里那些妖物都不怕,还怕这个?”
“陆哥儿!”
黄征身子一震,顿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多少年了,除了那些不得不找他收敛尸骨的苦主,谁曾给过他半分尊重?
更别提如此真诚的信任,这份知遇之恩,实在是比这龙脊岭来的更有分量!
他只觉得胸口滚烫,一股血性直冲头顶。
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陆哥儿!你若真不嫌弃,肯赏俺一口饭吃,从今往后,俺黄征这条命就是你的!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黄大叔这礼重了!”
陆沉眼疾手快,不等他膝盖落地,便已抢步上前,双手牢牢托住黄征粗壮的臂膀,硬是将他魁梧的身躯稳稳扶住。
“往后咱们便是自家兄弟,一同进山采药,一同吃肉喝酒!有我陆沉一口,就绝不会短了你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肩头凭空压上了一副无形的担子,又像是整个人的“分量”骤然沉实了许多。
送走激动得语无伦次、拍着胸脯保证明日一早就来听命的黄征,陆沉独自回到后院。
方才那种“分量感”依旧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走到屋角的铜镜前,想看看自己是否有什么异样。
昏黄的铜镜映出他年轻俊秀的脸庞。
然就在他凝神细看之际,镜中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自己头顶上方,约莫三寸之处,竟在冒光?
第96章 突破,内壮
“怎么回事?我头顶怎么冒光了!”
陆沉大惊,饶是他经历不少,此刻也被镜中异象惊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头顶,五指却抓了个空。
那朦胧的白光如同水中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毫无实质!
更诡异的是,那原本淡薄的白光,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催动,开始剧烈翻涌。
一缕缕实质般的青气从白光深处喷薄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勾勒,隐隐约约,竟似要凝聚成某种字迹一样。
“这莫非就是我的命数?”
陆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镜中异变,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以往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窥见自身命数,如今接纳了黄大叔,我的‘势’增长了几分,所以这隐藏的命格,才得以显化出来?”
他心中猜测翻腾,然而那青气交织变幻,始终未能彻底定型,字迹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任凭他如何凝神,也看不真切自己的命数究竟为何物。
“一、二、三、四……”
陆沉强压下惊疑,仔细数着镜中那青白交织、不断变幻的光带轮廓。
“好像足足有五条?”他倒吸一口凉气,更加困惑了。
通过山海小印赋予的【看命】之能,他分明看得清楚,董霸的命数是两白一青,共三条;黄征则是两白一灰,也是三条。
怎么轮到自己,竟比他们多出两条来?
“师父从茶马道取的头柱香灰,不知到了没有?”
陆沉心中对自身命数的好奇如同野草般疯长,恨不得立刻就能请师父沈爷开坛批命,看看自己这五条命数究竟指向何方,又能凝聚成何等命格!
处理完异象的惊疑,陆沉想起黄征的安置。
他本想留黄征在自家宅院落脚,彼此照应也方便。
岂料黄征听闻之后连连摆手,坚决不肯。
他直说自己乃是个背尸人,身上沾着死人气,晦气重得很。
陆沉这宅子是新起的,风水正好,将来是要兴旺发达、福泽绵长的地方,他要是住进来,那阴煞晦气冲撞了宅运,坏了富贵前程,我可就是死一百次也赔不起。
他只需要在城外随便找个住处,也就是了,至于新宅,他全然没有想过要住进来。
见黄征执拗如牛,陆沉也知他是一片赤诚为自己着想,便不再强求。
陆沉盘膝而坐,收敛心神。
他再次将意念沉入心湖,那方古朴神秘的山海小印果然又有了变化!
它静静悬浮在心神深处,比之前似乎凝实了一丝,散发出的微光也明亮了些许,仿佛又要孕育出一份新的恩赏!
“看来,这次龙脊岭之行,收获的确不小。”
陆沉心中了然。但他并未立刻沉溺于恩赏的期待,反而转念想到了摩云窟深处那块蕴含灵机的巨大怪石,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赶山大会倒是不急着出风头,我如今武籍已经落了,回春堂也不怎么敢明面上打我的主意。”
“现在的问题是,那几千斤重的大石头,怎么才能从人迹罕至的摩云窟深处弄出来?”
这难题与那大石头一般沉重,压的陆沉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
即便是打通了气关的武师,力大无穷,能生撕虎豹,可要双手托举数千斤的重物,跋涉数百里崎岖陡峭的山路,那恐怕也是做不到吧?
想要做到这样的事情,那得耗费多大的力气?
陆沉光是想一想,都感觉自己的筋肉有些发颤。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不想它!”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强行压下。
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起身来到院中,月色如水银泻地。
伏虎桩的沉稳如山,游蛇步的灵动诡谲,早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心意所至,招随意转。
如今他修习的重心,是戚馆主所赠的那本《内壮神力八段锦》。
这养生功夫总计十式,看似缓慢柔和,实则奥妙无穷,是淬炼脏腑、激发潜能的根本法门。
不知是今天他状态好,还是收下黄征后,那份无形的“势”真的滋养了自身。
陆沉只觉得体内气血格外活泼,念头也异常通达。
他摒弃杂念,一板一眼地演练起八段锦。
原本略显生涩滞重的招式,此刻竟如水到渠成般变得圆融流畅,举手投足间仿佛暗合某种韵律。
随着动作深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丹田升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体内沉寂的气血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瞬间沸腾、奔涌起来!
哗啦啦……
耳畔仿佛听到了惊涛拍岸之声,那是气血在经脉中咆哮冲撞!
“气血如浪涌!这是要突破内壮的征兆!”
陆沉瞬间明悟。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
强忍着筋疲力尽带来的沉重感,他咬牙压榨着身体最后一丝潜力,将呼吸调整到最深沉的状态!
呼!
吸!
陆沉的胸膛如同一个巨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将天地间的精气都纳入体内。
汗水如浆涌出,瞬间浸透单衣,在月光下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体内血气跟随《内壮神力八段锦》的运转路线,不断增强。
血管中的血液流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更如那一浪接着一浪的潮水,涛涛不息。
这赫然已经是在开始炼化血关了。
“内壮之境,在于引动四肢百骸奔腾的气血之力,反哺淬炼五脏六腑,化外力为内养,使生机壮大,根基深固!”
陆沉摒弃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引导着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汹涌气血,一遍又一遍,冲刷、温养、捶打着那脆弱却又至关重要的脏腑。
只要能够成功将自己浑身的血气激发,从外而内,化作对五脏六腑的蕴养之力。
那他就可以凭此彻底将自己的境界推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内外合一,到时候自己修炼出来的这些血气,就可以再度使得自身勃发壮大。
可臂挽奔马数匹而不动分毫。
便是碰见山中猛兽,也可上前搏杀。
这个境界的武师,别说是放在这安宁县,就算是在茶马道上,那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也是他先前落下武籍所需要的能耐。
也就是说,成为内壮武师之后,纵然是官府之中的老爷,他们也不敢再小看半分,多少都得想着办法去拉拢,去结交了。
第97章 养练打杀,缠头裹脑
翌日,正午时分。
烧身馆后院那方平整开阔的演武坪上,直射的阳光晒的青砖地面腾起热浪。
“看棍!”
宋彪一声断喝,身形如虎踞龙盘,手中丈二长棍化作一片咆哮的棍影。
那棍影层层叠叠,似怒涛拍岸,又似狂风卷林,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般直向陆沉碾压过去!
棍未至,那股迫人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陆沉眼神锐利如鹰,脚下生根,同样紧握长棍,横架身前。
他没有选择硬撼宋彪那沛然莫御的力道,而是以游蛇步的灵动融入棍法之中,棍随身走,身随棍转,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长棍或格、或引、或卸,如同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啪!啪!啪!啪!
密集如骤雨般的棍棒交击声炸响在演武坪上,清脆又沉闷。
两道身影在烈日下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再碰撞。
棍影翻飞,劲气四溢,卷起地上的浮尘。
这场激烈的对练,足足持续了两炷香的时间,那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才逐渐停歇!
宋彪率先收棍而立,漫天棍影瞬间敛去。
他看向陆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异。
“陆兄弟,你这口气息长得不像话了!刚入内壮,能在我的棍下支撑一刻钟,已属难得,结果你坚持了整整两炷香……这体力,当真是怪物一般!”
陆沉拄着长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脖颈,浸透了粗布短打的衣襟。
正常人比拼拳脚,想要发出十成力,撑死不过三四下就力竭。
内壮武夫气息悠长,气力强劲,若是赤手空拳相斗,过上十几招不成问题。
倘若换成械斗,各自持兵器,七八招就能分出胜负。
像话本演义里头,什么高手大战三天三夜,妥妥属于宗师级别。
因为力关武夫压根撑不住,早就活活累死。
“多谢宋教头指点!”
陆沉努力平复着呼吸,抱拳致谢。
武行素有“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的老话。
他突破内壮,深知拳脚功夫已到瓶颈,想要更进一步,兵刃之道是必由之路。
而棍法,正是上手最快、也最能打熬根基的选择。
因此,他今日便直奔烧身馆,寻宋彪请教。
宋彪也爽快,二话不说便提出陪练,让他先用棍熟悉兵刃的发力与节奏,日后再择选趁手兵器。
“哈哈,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小子差点就成了我的小师弟,这关系,亲着呢!”
宋彪爽朗大笑,他是真心欣赏陆沉。
根骨好、悟性高、心性更是坚韧沉稳,这样的苗子,在武行里打着灯笼都难找。
若能得名师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宋彪走到兵器架旁,拿起汗巾擦了擦手,问道:“对了,《八段锦》练得如何了?”
陆沉也走到场边,拿起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汗才答道:“十个招式勉强记全了,能完整走下来两遍。”
“不错了!短短时日,能记住十式并能走完两遍,已是上佳。”
宋彪点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可别小看这八段锦,它说是养生,骨子里却是道门内练的上乘功夫!与我们外炼的路子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武道的向往:“外炼一途,讲究筋骨皮膜,层层递进,练到深处,筋骨如钢似铁,皮膜坚韧若老牛皮,传说前朝有位大将军,就是此道巅峰!被太祖擒拿后,以五匹烈马拖拽分尸,马蹄刨地,烟尘冲天,铁链绷得笔直如弓弦,可那大将军浑身筋肉虬结,硬如精金玄铁,竟生生抗住五马嘶鸣,力竭倒地,也未能将他分尸!”
“这便是外炼的极致,金刚不坏,力拔山河!”
陆沉听得心头剧震!五马分尸!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铁打的人躯也能被撕成碎片!
那位大将军的筋骨之强,简直非人!
宋彪话锋一转:“而道门内练,则重在养气血,固根本,培元筑基。”
“讲究的是气血如烘炉,生机如长河,武夫相争,尤其是生死搏杀,打到力竭之时,拼的就是这一口悠长的内息,气血不枯,气息不绝者,往往就是最终活下来的人,气长则命长!”
陆沉屏息凝神,认真听着宋彪的讲解。
“我师父曾言,人身即小天地。从鼻端到双腿涌泉,看似咫尺,实则气息运转之路径,暗合周天之数,约莫有‘十万八千里’之数!”
“十万八千里?”陆沉愕然,这数字太过玄乎。
宋彪说道:“衡量内息强弱,便看你这‘一口气’能在体内走多远。”
“若能在一息之间,引动气血走三千里路,便算是登堂入室的高手!这意味着你在一呼一吸之间,可以让你挥出上百剑!剑光连绵,快如疾风迅雷,常人连看都看不清,如何抵挡?”
一息百剑!快如迅雷!
陆沉听的入神,同时又热血激荡。
一息百剑,那谁能挡得住?
他下意识地按照八段锦的法门,深深吸气,尝试导引体内那缕初生的内壮气血,沿着经脉奔涌。
然而,那气息堪堪在体内流转了八百里左右,便如强弩之末,后继乏力,悄然散逸了。
“这一口气的功夫,没有捷径,唯有苦修。”
宋彪看出陆沉所想,喟然一叹,脸上露出几分向往:“我日夜不辍,苦修十年,也不过让这口气能勉强走出两千里,离那三千里高手之境,还差着老大一截呢!”
言罢,宋彪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为了印证这两千里之威,他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他吐气而出,呼吸转换之中,手中长棍如潜龙出渊,快得只留下一道刺目的电光残影!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爆鸣炸响!
仿佛空气都被这一棍刺穿、压缩、然后狠狠炸开!
狂暴的劲风扑面而来,刮得陆沉面皮生疼,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待他定睛看去,只见几十步开外,那根用来练习刺击、碗口粗的硬木靶心,已被宋彪手中的长棍精准贯穿!
棍头透靶而出,兀自嗡嗡震颤不止!木屑纷飞!
“好快!好猛的一击!”
陆沉望着那兀自震颤的棍头,心头凛然。
若方才宋彪是冲着自己而来,莫说抵挡,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那木棍便会洞穿胸膛,留下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内壮武夫的气血爆发配合精妙杀招,威力竟恐怖如斯!
“武功之道,粗分可为四种:养、练、打、杀。”
宋彪收棍而立,长吐一口浊气,浑身蒸腾的热气如同揭开的蒸笼,毛孔舒张间散发出一团团肉眼可见的白雾。
“你修的《八段锦》是上乘‘养法’,固本培元,壮大根基,伏虎桩、游蛇步则是‘练法’,打熬筋骨,蕴养气血,提升体魄。而‘打法’与‘杀法’……”
宋彪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声音也沉凝下来。
“那些则是纯粹的搏命之术,乃杀人技!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他看向陆沉:“如今赶山大会已然开始,龙脊岭深处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凶险难测。你虽已入内壮,气血充沛,寻常七八条壮汉近不得身,但真遇上心狠手辣、精通搏杀之技的亡命之徒,恐有闪失。不妨学上两式实用杀招傍身,以备不测。”
陆沉深以为然。
他突破内壮后,确实感觉气力澎湃,耐力悠长,但与人真正生死相搏的经验几乎为零。
宋彪所言,正是他所需。
“请宋教头不吝赐教!”
陆沉神色郑重,抱拳深深一礼。
“好!”
宋彪点头,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厚重的单刀,掂量了一下,又换了一柄更趁手的柳叶刀。
“山林之中,树木藤蔓丛生,地形狭窄逼仄,长棍哨棒施展不开,反不如短兵灵活,我便教你两式刀法。”
他倒提刀身,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这两式,一名‘缠头’,一名‘裹脑’!皆是近身搏杀,斩首断颈的绝命杀招,看仔细了!”
宋彪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腰胯发力,拧身如蟒!
手中柳叶腰刀自右下方向左上斜撩而起,刀光如同一条银亮的毒蛇,贴着自身左肩外侧急速盘旋一圈!
那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尖啸,仿佛要将自身头颅缠绕包裹其中,实则是在极速旋转中卸开对手兵刃或格挡袭向头部的攻击,同时蓄满回旋之力!
刀光旋至最高点时,宋彪眼中厉色一闪,借那旋转之势,拧腰转胯,刀锋带着千钧之力,由左上至右下,朝着面前狠狠劈落!
唰!
刀锋破空,带起的劲风割得几米外的陆沉脸颊生疼!
“这一式名为缠头,且再看来!”
缠头刀势未尽,宋彪右脚已闪电般斜插上前,身体顺势矮身拧转。
那劈落的刀锋并未收回,而是借着下劈的余势,如同跗骨之蛆,紧贴着自身右肩、后颈急速回旋一圈。
刀光化作一道匹练,在脑后划出冰冷的圆弧。
这一旋,既能格挡来自右侧和后方的袭击,更是将全身的拧转之力与腰背爆发之力尽数灌注于刀身!
刀光旋至脑后正中的刹那,宋彪吐气开声,腰背如弓弦炸开,刀锋由后向前,自右向左,横着抹向前方。
倘若有人站立此处,这一刀,便必定能够抹过咽喉,将其斩首!
两式刀法,一劈一抹,一刚一柔,衔接得天衣无缝,杀气腾腾!
“正所谓,缠头裹脑进步砍,天下刀法会一半!”
宋彪收刀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凌厉的杀招只是信手拈来。
“这两式,看似简单,却是无数前人搏杀经验的精华,练到极处,近身搏命,无往不利!”
接下来的两日,陆沉便沉下心来,跟随宋彪苦练这“缠头裹脑”两式杀招。
他并未急于进山争夺那赶山大会的头名,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
这天午后,练功间歇。
陆沉手持一柄木刀,站在院中槐树下,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回放宋彪那劈抹之间流转的杀意与劲力轨迹。
他并非单纯模仿动作,而是在用心捕捉那刀法中蕴含的“神”。
黄征正蹲在不远处擦拭采药用的药锄,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汗毛倒竖。
他猛地一缩脖子,惊惶回头,只见陆沉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的后颈,手中木刀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陆哥儿!”
黄征声音都变了调,屁股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
“你还是别站我后面吧,我这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总觉得瘆得慌!”
陆沉闻声抬头:“黄大叔莫慌,我这是在领会刀法杀招的‘意’。你且忍一忍,就走在我前头,让我多琢磨琢磨,人的脖颈,从哪个角度下刀最快、最好。”
黄征听得头皮发炸。
陆哥儿这是练刀练魔怔了!
他哪还敢停留,脚下如踩西瓜皮,“哧溜”一声,瞬间就跑远了。
第98章 赶山,黑羊
苦练数日缠头裹脑的刀法,陆沉自觉这两式杀招已得其形,略通其意,是时候再闯龙脊岭了。
虽说周县令亲落武籍,已让他身份不同,但身为沈爷唯一的亲传弟子,这赶山大会岂有不参加之理?
这不仅关乎沈记铺子的颜面,更是他陆沉在安宁县武行扬名立万、奠定根基的绝佳舞台!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陆沉收拾停当。
他手持行山杖,背着大竹篓,竹篓里放着那柄貌不惊人却饮过妖血的生锈铁剑。
这次,他还牵了那条白毛细犬哮天用于探路。
上回下摩云窟,情况不明,凶险莫测,故未带它同行。
此次目标明确,有哮天探路警戒,能省却不少麻烦。
“陆哥儿要进山了!”
“嘿,这下赶山大会才叫有看头!”
“回春堂那杨信,仗着人多,这几天可嚣张得很!听说又摘了两份百年份的‘大瓜’,风头正劲!”
“陆哥儿本事是硬,可这时候才动身,怕是难撵上杨信的积累了……”
“你懂什么!陆哥儿下摩云窟如履平地,找‘大瓜’的本事能差了?等着瞧吧!”
陆沉的身影甫一出现在进山的人流中,立刻引来了众多采药人的瞩目与议论。
毫无疑问,这位从雨师巷泥泞中挣扎而起的年轻人,早已是安宁县公认的狠角色。
单凭他敢孤身深入摩云窟还能全身而退,就绝非寻常采药人可比。
然而,赶山大会的规则却有所限制。
为期半月,唯以所采天材地宝的年份、珍稀程度论高低!
杨信背靠回春堂这棵大树,手下伙计、雇佣的采药人足有数十之众,如同梳篦般扫荡着龙脊岭外围的山林。
光是甲子以上年份的药材,就已装满了好几大箩筐。
陆沉此时才孤身进山,在许多人看来,想要在收获上压倒杨信,希望渺茫。
行至山坳入口,正遇董霸手下的巡山队。
为首的汉子认得陆沉,抱拳道:“陆兄弟,可要帮手?董爷吩咐了,若有需要,咱们巡山队的兄弟任你差遣!进山开路,不在话下!”
陆沉笑着婉拒:“多谢各位大哥美意!董爷的心意,陆沉心领了。”
“只是我此行代表的是师父沈爷的铺子,自当凭自家本事,不好借重各位巡山队的力量。”
他抱拳回礼。
辞别巡山队,陆沉带着哮天,身形敏捷地没入莽莽山林。
他的目标很明确,此行要去的乃是龙脊岭接近中段的一处凶险山谷!
这消息,是黄征提供的。
据黄征说,那山谷入口狭窄如咽喉,常年笼罩着不散的薄雾,谷内怪石嶙峋,枯木虬结,时有瘆人的怪声传出,采药人和猎户都视为不祥之地,轻易不敢靠近。
陆沉脑中回想着师父沈爷传授的技法,主看地势。
其势可分八相——威、厚、清、古、孤、薄、恶、俗。
威、厚、清、古,乃“杰地”、“宝地”,被行内人称为“红羊”。此等地脉钟灵毓秀,最易孕育天材地宝,灵芝仙草。
孤、薄、恶、俗,则为“丑地”、“凶地”,称为“黑羊”。此类虽然绝凶,常人不能靠近,但也往往会有一番际遇。
陆沉仔细咀嚼着黄征对那山谷的描述。
地势险恶逼仄,阴气森森,枯骨偶见,这分明就是“孤、薄、恶”齐聚的“黑羊”之相!
陆沉抱拳辞别巡山队的热心汉子,转身便带着哮天,一头扎进了龙脊岭愈发幽深的莽林之中。
越往深处,人迹越是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
脚下是积年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草木的腐朽气息。
鸟兽的鸣叫也稀疏起来。
哮天警惕地竖着耳朵,鼻翼翕动,在前方无声地引路。
跋涉近百里崎岖山路,饶是陆沉内壮有成,气息悠长,也感到了几分疲惫。
他按照黄征提供的模糊方位,结合自身【观气天眼】对地脉气息的微妙感应。
陆沉很快就找到那处山谷。
“果然是黑羊之地!”
陆沉瞳孔微缩,屏息凝神,远远眺望。
只见山谷入口狭窄,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斧削,寸草难生,透着一股孤绝之意。
谷内地势低洼,遍布着灰白色的嶙峋怪石和枯死的虬枝,异常贫瘠荒凉。
更兼谷中弥漫着淡淡的、灰蒙蒙的薄雾,虽不似某些毒瘴那般浓郁粘稠,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压抑的不祥气息。
“这山谷内部中空,四面地势高耸,瘴气大雾却不浓郁,说明蓄不住地气。”
陆沉心中分析,眼界早已不是当年雨师巷那个懵懂的采药郎。
“但这地气不该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要么盘踞着一头大妖,要么就是藏着某种能自行吞纳地气的宝贝,才造成了这般绝地景象!”
是凶险,还是机缘?需得踩踩点,探一探虚实!
陆沉没有贸然深入。
他卸下背篓,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只早已准备好的荷叶包,里面是香气四溢的烧鸡。
这可不是他的干粮。
他动作麻利地取出坚韧的绳索,分别系紧两只烧鸡的荷叶包。
目光在山谷入口附近的地势上飞快扫过,选定两处相对开阔、又靠近谷内风向的位置。
手臂发力,两只沉甸甸的烧鸡包如同投石般,被他精准地抛向选定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陆沉迅速拉着哮天,伏低身体,隐入旁边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的茂密草丛中。
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延伸进谷口薄雾的绳索。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没过多久。
哗啦啦!
其中一根绳索猛地被扯动,剧烈地抖动起来!
“大妖!”
陆沉瞳仁收缩,他感觉到一股“妖气”。
那妖气凝聚不散,形如一小片翻滚的黑云,虽不及那头老狐狸那般恐怖,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与暴虐,显然盘踞此地已久,道行不浅!
“果然有大妖!”
陆沉心头一紧,瞳仁收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生锈铁剑。
“如果只是大妖,那就算了,采药人只为‘摘瓜夺宝’,犯不着以身犯险去招惹这等凶物。”
陆沉又不是官府的捉刀人,斩妖除害轮不到他。
陆沉萌生退意,身体微微后撤,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
就在他念头转动,即将要走的时候。
嗡!
眉心处的天眼倏然一热。
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视线不由自主地穿透那翻滚的妖气黑云,牢牢锁定山谷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蒙蒙青光,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浮现出来。
那青光虽然被重重压制,光芒黯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与生机。
“有宝贝!”
第99章 定风珠,插翅虎
山谷深处,煞气如墨!
翻滚不休的妖气黑云几乎将谷底完全笼罩,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不祥。
然而,就在这片黑暗中心,一团蒙蒙青光却不断喷薄而出,如品质上好的翡翠,远远看着,便能映出一片纯净醒目的色彩。
那光芒虽落在重重妖气之中,却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陆沉的目光!
“宝贝!”
陆沉心头一跳,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流。
采药人见到这等天地灵物,那感觉,真比老光棍瞧见了俏寡妇还要挪不开眼!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快速盘算:“我如今内壮已成,气血充盈,又从宋彪教头那里学得了‘缠头裹脑’的搏命杀招,就算真撞上那头盘踞的大妖,也未必没有周旋之力。”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那根毫不起眼、烧火棍似的生锈铁剑,一股冰凉坚韧的触感传来,心中莫名增添了几分底气。
“而且,我还有这个!”
“靠你了,争气点!”
但这股底气并未冲昏他的头脑。
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那团青光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
唯有知己知彼,方能谋定后动。
“师父曾言,人之血气,乃命元精华,蕴含生机灵性,我若是将其当作引子……”
陆沉思忖片刻,咬破右手中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滚圆的血珠。
将这滴饱含自身生机的精血,涂抹在额头天眼所在的位置!
嗡——!
血珠触及眉心的刹那,仿佛火星点燃了干柴!
陆沉只觉眉心处一股灼热洪流轰然炸开。
天眼仿佛得到了更强力量的加持,视野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伴随着一层带着淡淡血色的波纹荡漾开来,强行穿透了山谷中层层叠叠的浓雾与翻滚的妖气黑云!
视线所及,那团模糊的青色光晕瞬间被拉近,放大。
只见在妖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静静地躺着一颗圆润无暇、约莫龙眼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流转着一种温润、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其表面隐隐浮现着无数细密玄奥、如同天然生成的流云纹路。
这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灵蕴。
“定风珠!”
陆沉几乎失声惊呼,心脏跳如擂鼓!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孤薄恶俗的“黑羊”绝地之中,孕育出的竟会是此等稀世奇珍!
这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灵药都截然不同!
关于定风珠的记载,瞬间浮现脑海。
“这定风珠的来历很不一般,乃是千年道行之百足蜈蚣,吞吐日月,餐风饮露,于体内凝结之异宝内丹!形如明珠,色呈黄晕,天生流云之纹,昔有西域商贾,于大漠深处偶遇巨蜈成精,集数十好手,破其头颅,断其百足,方得龙眼大小一颗,佩之于身,可驱避百毒邪瘴,安抚惊涛骇浪,乃行船走海、深入险地之护身至宝!”
陆沉清晰地记得,岭南曾有豪商巨贾,为保其往来商船平安,曾不惜悬赏百两黄金,遍求一颗定风珠而不可得。
此物之珍贵,可见一斑!
“百两黄金!”
这四个字对陆沉来说,实属震撼!
这小小一颗珠子,其价值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几辈子、甚至十几辈子的辛苦积攒!
若真能到手,何止是发迹?
这定风珠感觉够他吃上一辈子了!
巨大的诱惑让陆沉呼吸变的粗重,他握着铁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冷静!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既然有定风珠在此,那孕育它的千年蜈蚣精岂会远遁?”
“此等大妖,必然盘踞巢穴,守护重宝,千年道行,可不是那头老狐狸可比!”
想到那翻滚的、令人心悸的妖气黑云,陆沉迅速冷静下来。
他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只留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山谷深处那颗散发着诱人黄晕的珠子,以及珠子周围那片翻涌不息的妖气,恢复了采药人应有的耐心。
采药人的踩点就是这样。
为了一株即将成熟的宝药,蹲守三五天是常事,为了一处可能孕育奇珍的地脉,守候数月亦不稀奇。
此刻,面对这价值连城的定风珠和守护它的恐怖大妖,陆沉自然能耐的下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紧绷的警惕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谷中的薄雾随着夜色降临变得更加浓重,月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
时间推移,一夜过去。
山谷中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温差凝结得更加湿冷粘稠。
陆沉纹丝未动,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未能动摇他分毫。
苦守一夜,心神紧绷。
终于,随着东方天际泛起天光。
微弱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和山谷上方的薄雾。
随着光线渐强,谷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蒙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缓消散。
更让陆沉心头微动的是,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妖气黑云,此刻竟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蛰伏收缩回山谷深处。
陆沉保持着潜伏的姿态整整一夜,此刻才缓缓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关节。
内壮境界的气血运转起来,如同温热的溪流冲刷过四肢百骸,酸麻僵硬之感迅速消退,手脚重新恢复了灵活与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昨夜妖气盘踞的区域,选择了山谷另一侧岩壁,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下。
双脚终于踏上了谷底的土地。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厚厚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仿佛踏入沼泽,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让人心头莫名发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味。
谷内光线昏暗,枯死的古木枝桠扭曲,低矮的灌木一丛丛挣扎求存,怪石嶙峋,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和地衣。
只有一些蕨类和耐阴的菌类在石缝与腐木间顽强生长,为这片死寂之地点缀着零星扭曲的绿意。
整个山谷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陆沉自己踩踏落叶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陆沉手持行山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天眼更是全力运转,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
他循着昨夜感应到定风珠的大致方位,在嶙峋怪石和枯木残骸间穿行了约莫七八里路。
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陆沉看到一具乌漆漆的蜈蚣,足足十来丈长。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屏住!
其身躯粗壮如水桶,密密麻麻、如同钢矛般的百足,即使死去多时,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那狰狞的头部,两只磨盘大小的血红色复眼空洞地瞪着天空,巨大的颚钳微微张开。
仅仅只是一具尸体,落在陆沉眼中,也让他感觉自己有种窒息的错觉。
不敢想象,这样的蜈蚣若是活着,该是何等骇人!
怕是只要一个瞬间,自己就会被其吞咬嚼碎!
“这蜈蚣竟然死了……”
陆沉心中有些诧异。
这头孕育出定风珠、拥有千年道行的恐怖蜈蚣精,早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看其甲壳上遍布的恐怖裂痕和巨大爪印,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后陨落!
“那昨晚那股凶煞的妖气,从何而来?!”
巨大的疑惑取代了惊讶。
昨晚感知到的妖气,绝非错觉,那股暴虐凶戾的气息,清晰无比!
“此地绝非善地,定有蹊跷!”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陆沉强忍着上前查看蜈蚣尸骸和寻找定风珠的冲动。
“再踩点蹲蹲看。”
陆沉没有轻举妄动,生怕惊动守护定风珠的大妖。
他立刻收敛气息,借助怪石枯木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谷,重新攀上昨夜潜伏的那块巨岩之后。
真正的采药人,耐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沉深知,面对未知的凶险和唾手可得的重宝,冲动就是自取灭亡。
他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囊足以支撑数日,吃喝拉撒都就地解决,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风吹日晒,露水打湿衣衫,蚊虫叮咬,他都恍若未觉,双眼只死死锁定着山谷深处蜈蚣尸骸的方向。
这才是采药人寻宝的常态。
漫长的等待,只为那稍纵即逝的时机。
像他之前几次进山的好运,反而是极其罕见的。
如此,又过了两天两夜。
就在第三天的黄昏,夕阳的余晖落下之时,陆沉等待的正主终于现身了!
只见一道庞大而矫健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山谷最深处的一片阴影中踱步而出。
它步伐沉稳,带着一种睥睨山林的王者气度。
那赫然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猛虎的白毛吊睛大虫!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头上那道黄纹,在夕阳下隐隐流动着灵性的光泽,很是不凡。
“好强的妖气,怕是接近五六百年的气候了!”
陆沉通过天眼看的清楚。
随着这白毛巨虎的出现,那股熟悉的妖气再次升腾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凝练凶戾!
他目光如炬,更是敏锐地看到,在那银白色,厚实如铠的虎背肩胛骨位置,皮肤高高隆起两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鼓包表面的毛发稀疏,隐约可见皮肤下青筋虬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蠕动挣扎,随时要破体而出!
那形态竟像是一对即将诞生的肉翅!
第100章 空手,磨刀
“一头即将生出肉翅的插翅虎,只怕不好应付!”
陆沉伏在岩后,心中泛起波澜。
这头白毛吊睛大虫显然已成气候,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月,日夜吞吐着这“黑羊”之地的天地精华。
更兼有那颗定风珠聚拢地气,为其修炼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滋养!
难怪此地地势凶戾,但气相却孤薄,生机几乎断绝,原来来所有精华,都被这头凶物占尽,吞噬了!
“之前下谷就觉得不对劲,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看来这山谷里的活物,早被它吃干抹净,当成了血食资粮。”
与这等凶物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能力敌,唯有智取!”
陆沉迅速定下心念。
那颗价值百金的定风珠,他很心动。
采药人的本事,从来就不只靠一身蛮力,有时候手段也很重要。
他不再犹豫,果断放弃继续蹲守。
此刻他需要的是回去准备几样东西。
爷爷那句话咋说来着?
欲先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陆沉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山谷上方,掉头就走,朝着山外疾行而去。
山坳入口处,人声鼎沸。
各路采药人、商队、看热闹的百姓汇聚于此,形成一个小小集市。
“让开!都让开!回春堂杨爷回来了!”
一阵吆喝声中,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杨信一马当先,昂首阔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腰间挎着那口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铁胎弓,黝黑的弓身泛着冷光。
他身后,四五个身强力壮、满脸红光的回春堂伙计,正嘿呦嘿呦地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硕大箩筐。
筐里塞得满满当当,赫然是各种品相极佳的药材。
“嚯!好家伙!又是满满两筐!杨爷这次进山,简直是刮地皮啊!”
“啧啧,每次出手都不落空!这份寻药的眼力劲儿和手段,安宁县独一份!”
“何止眼力?瞧见没,那口铁胎弓!杨爷的射术才是真本事!董爷都亲口说过,近身搏杀他不惧杨信,可要是拉开几百步距离,让杨爷占了先手开弓,那就麻烦了。”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眼尖,指着背后那个箩筐的上方惊呼。
只见一条体型壮硕如小牛犊的青灰色山狼尸体,被随意地搭在箩筐边缘。
狼尸脖颈处一个对穿的箭孔,干净利落。
最骇人的是,这头狼的额头正中,竟突兀地鼓起一个指节大小、骨质发黑的硬角!
“我的天!是成了精的‘青皮子’!还长了角!这玩意儿可凶得很,等闲猎户见了都得绕道走!竟被杨爷一箭杀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议论。
猎户行当里,习惯把各色野兽以不同颜色的“皮子”相称。
青皮子指狼,黄皮子指黄鼠狼,早已是约定俗成。
杨信面无表情,享受着众人敬畏的目光,径直走到回春堂临时搭建的、最显眼的凉棚下。
伙计们将沉重的箩筐“砰”地一声放下,激起一片尘土。
那堆积如山的药材和狰狞的狼尸,吸引了各路人马的目光。
无论是羡慕、嫉妒还是敬畏,都聚焦于此。
“今年的头名,怕是杨信没跑了……”
“其他人比起杨信来,确实差了不少,哪怕是沈爷的徒弟,估摸着也是不行。”
“唉,陆哥儿本事是有的,可毕竟单打独斗,哪比得过回春堂人多势众……”
众人议论纷纷,几乎已认定杨信稳操胜券。
就在这时,山道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是陆哥儿!陆哥儿也下山了!”眼尖的人立刻喊了出来。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杨信的收获上移开,齐刷刷投向那个从山道上走下的陆沉。
等到众人都看了清楚之后,便惊讶发现,他后背背下来的那竹篓里空空如也。
别说像杨信那样堆满药材,甚至连根像样的草叶子都看不见。
他双手空空,步履从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失落或焦急的神色,仿佛只是进山走了一趟。
“空手下山?”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陆哥儿这次看来是一无所获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唉,倒也不奇怪,龙脊岭深处凶险,陆哥儿就一个人,腿跑断了又能搜寻多大地方?运气不好,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可惜了,还以为他能跟杨爷争一争呢……”
其他药铺的掌柜们原本还抱着一丝看回春堂热闹的心思,此刻看清陆沉空空如也的竹篓,脸上也不禁露出愕然,随即化作深深的惋惜和摇头叹息。
几个相熟的掌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大局已定,今年的赶山魁首,非杨信莫属了!”
回春堂的凉棚下,伙计们也凑过来低声禀报:“杨爷,陆沉下山了,背篓里啥也没有,空着手回来的。”
杨信正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捻着一根油亮坚韧的牛筋弓弦,正往他那口铁胎弓上更换。
听到禀报,他头也没抬,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哼”。
等到他慢条斯理地将弓弦一端卡进弦槽,指节发力。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粗如儿臂的弓弦瞬间被拉紧绷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这才抬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正穿过长街的身影上。
陆沉步履沉稳,背负的大竹篓空空荡荡,显得格外扎眼。
“呵。”
杨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采药寻宝,可不是逞匹夫之勇、单打独斗就能闯出名堂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屡屡有所收获,七分靠的是回春堂雄厚财力支撑下的人多势众。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负责引路探宝、辨识兽踪,精壮的伙计们负责布设陷阱、挖掘深坑、抬运重物。
若非如此,单凭他杨信一人,纵然箭术通神,在这茫茫龙脊岭中,也如大海捞针。
兜兜转转数日,恐怕连几株像样的甲子药都难以凑齐,更遑论射杀成精的青皮子了。
陆沉的空手而归,在他看来,不过是必然结果罢了。
陆沉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步履不停,神色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心中那猎虎取珠的盘算,远比旁人的闲言碎语重要百倍。
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入安宁县内以锻造精良兵器闻名的贯石号。
不多时,便提着一口新刀走了出来。
刀是百煅精钢打造的朴刀,刀身宽厚,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寒光,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陆沉手腕一抖,挽了个利落的刀花,感受着刀身的重量与平衡,满意地点点头。
遂即付过银钱,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紧接着,他又一头扎进城中的食肆。
买了十只烧鸡。
二十坛烧酒。
等寻到黄征之后,陆沉将这些东西交给黄征道:“黄大叔,收拾一下,与我过来。”
黄征看着那堆起来的烧鸡和烈酒,又看看陆沉平静的神色,满肚子疑问。
“陆哥儿,你这是要干啥?”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还是麻利地挑起担子。
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头,酒坛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回了自家的宅院之后,陆沉坐在前院,夕阳之下,他搭着一方青石磨刀石,褪去朴刀的皮鞘,刀身横陈膝上,身旁放着一桶清澈见底的井水。
舀起一瓢冷水,缓缓淋在粗糙的磨刀石表面。
“与我一道进山。”
“今晚,打老虎!”
第101章 狡猾的妖,卑鄙的人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崎岖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行如风。
“这世间非人之属,大抵被分为‘山精’、‘野怪’两类。”
陆沉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缓解了赶路的沉闷,同时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那些得了机缘、开了灵智的精怪,若能安分守己,吞吐日月精华,倒也无妨,可一旦忍不住口腹之欲,吞吃了血食生灵,便会彻底堕入成妖。”
跟在后面、挑着沉重担子气喘吁吁的黄征,闻言不禁咂舌:“陆哥儿,你懂得真多!连这些神仙妖怪的门道都清楚,跟着沈爷就是不一样!”
他语气里满是佩服。
这些日子,陆沉每日雷打不动去沈爷铺子,最大的收获就是沈爷口中的各种江湖秘闻、奇谈怪论。
铺子里堆积如山的各类杂书游记,那些看似无用的记载,在关键时刻,往往就是保命破局的关键。
陆沉脚下步伐丝毫不乱,踏着嶙峋怪石和丛生的荆棘,如履平地。
“书里还提过,玄教正宗对山精野怪,有时还能网开一面,可一旦成了妖,玄门中人见了,多半是要斩妖除害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妖物实力,并无武道那般明确的关隘,只能像判断药草年份一样,从年份气候、散发的妖气来估量强弱深浅。”
他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的几次经历。
像是先前他斩杀的那老狐妖,其妖气最重,有近千年气候,若非山神相助,十个他填进去也是白给。
守护寒潭的那青鹰与巨蟒,其妖气凶戾,也有约莫七八百年气候,换算成武道,恐怕已是打通气关、内府有成的高手。
“妖物得天独厚,皮糙肉厚是常事,更有喷毒驾风的天赋,防不胜防,极为难缠。”
陆沉目光沉凝。
“但其致命弱点,往往在于灵智未开,不通智慧,空有蛮力凶性,却不懂修炼法门,更不会开发自身潜能,说穿了,就是没头脑的凶兽!”
说话间,他健步如飞,崎岖山路,杂草荆棘,完全拦不住他。
身后的黄征却已汗流浃背,看着陆沉在夜色中依旧矫健如豹的背影,心中感慨。
犹记得第一次带陆哥儿进山时,还是自己在前引路,陆沉跟在后面颇为吃力。
这才过去多久?
自己竟连跟上他的脚步都如此艰难了。
“陆哥儿,等等我!”
黄征满头大汗,他挑着担子,喘着粗气,勉强说道。
陆沉闻言,脚步稍缓,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不再多言,埋头急行,凭借着内壮武夫强横的体力和对路径的熟悉,硬是在深夜时分,赶了百里山路,再次来到了那座弥漫着妖气的山谷之外。
夜色下的山谷,有着浓重的灰白色瘴气。
如同活物般从谷底升腾弥漫,将入口笼罩得影影绰绰。
陆沉示意黄征放下担子,两人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陆沉屏息凝神,静静潜伏了片刻,仔细感应着谷内深处的情况。
确定插翅虎还未出洞之后。
他低声说道:“那家伙还没出洞,黄大叔,你守在此处,看好绳索。”
他将带来的一捆坚韧麻绳固定好之后,放了下去。
接着,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褐色的粉末含在舌下。
“还好狗宝还剩了一些。”
旋即将那装满烧鸡和烧酒的箩筐,带着下到了山谷之中。
陆沉动作迅捷,同时也很是谨慎。
他将箩筐放在离蜈蚣精巨大尸骸不远、又处于下风口的位置。
将箩筐里的烧鸡取出,打开包裹荷叶,又拍开一坛坛烧酒。
酒肉的香气慢慢的就弥漫了出来,顺着山风,朝着山洞的方向飘散过去。
陆沉不敢久留,做好这一切之后,立刻就转身回去,将自己留下来的那些痕迹也一并清理了个干净。
所幸是这恶气满盈的山谷,本身也留不下多少痕迹。
麻绳也被抽了上去,可谓万无一失。
十只烧鸡,鸡肚子里下了泻药,二十坛烧酒,每一坛都洒了大量的麻沸散,反正酒气浓烈,不愁这药味没办法被遮掩。
这便是陆沉想出来的“狩虎之计”。
他深知,面对那头即将生翼、道行深厚的插翅虎,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有攻其弱点才能将其斩杀!
“任你是气关内府的绝顶高手,倘若跑肚窜稀,十成的本事,也用不出个几成来。”
陆沉眼中寒光一闪。
“成了气候的大妖,行事越像人。”
“这头插翅虎盘踞山谷日久,周遭的走兽飞禽早被它吃干抹净,怕是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
“如今见到这喷香的烧鸡、浓烈的美酒,如何能忍得住口腹之欲?”
带着这样的想法,陆沉在山谷上方,耐心等待起来。
时间缓慢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谷响起低沉雄浑的吼声,如同闷雷在山谷中滚动回荡!
云从龙,风从虎!
一股腥风平地卷起,吹得谷底瘴气翻腾!
那白毛吊睛的庞然巨物,从幽深的洞穴中踱步而出。
它银白色的皮毛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光,额头的纹路泛着奇异的灵蕴。
插翅虎嗅到酒肉的香气,目光落在远处的箩筐上。
它巨大的鼻孔贪婪地翕动着,涎水不受控制地从森白獠牙缝隙滴落。
然而,这凶物竟是遏制住了扑上去的冲动。
它谨慎的绕着箩筐巡视了一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怪石、枯木。
确认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箩筐内的物事,却仍旧没有下口,反而掉头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瘴气之中。
“陆哥儿!这畜生……没上当啊!”
黄征顿时就有些急了。
此行前来猎杀这插翅虎,他自然是想要帮陆沉达成所愿,可如今眼睁睁的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他自然就有些沉不住气。
“别出声,沉住气。”
陆沉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目光如同鹰隼,回应说道:“它比我们想的更狡猾,再等等!”
果然,约莫一炷香功夫后,瘴气中,插翅虎的身影再次出现。
只见那插翅虎口中叼着两头还在瑟瑟发抖的土狼崽子,将它们粗暴地扔在箩筐前。
将其中一只烧鸡扔到狼崽子面前。
两头可怜的狼崽子又是惊恐,又耐不住烧鸡的香气,不断的撕咬分食。
插翅虎则蹲踞一旁,琥珀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它们。
直到确认两只狼崽子囫囵吞下烧鸡后依旧活蹦乱跳,它才安心。
噗!
利爪破空的闷响,血光迸溅!
两头试毒的狼崽子瞬间被拍碎了头颅,惨死当场。
插翅虎这才彻底放下戒心,安心享用箩筐之中的大餐。
它血盆大口一张,连骨头带肉,就囫囵吞下整只烧鸡,舌头一卷,便将那烈酒卷入肚腹之中。
“果然不能小觑!”
“好狡猾的妖!还懂得让别个试毒!”
陆沉心中凛然。
又过了一个时辰。箩筐早已空空如也,连鸡骨头都被嚼碎吞下,酒坛也舔得干干净净。
原本惬意趴卧着、似乎还在回味酒肉滋味的插翅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流露出一丝惊诧的模样。
紧接着,它那强壮如山的腹部开始发出一阵阵沉闷如雷的“咕噜噜”响声。
“吼——!!!”
插翅虎“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它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粗壮的虎尾如同钢鞭般疯狂抽打着地面,一股难以忍受的喷射之意,在它腹内翻江倒海。
“桀桀桀桀……”
目睹此景,陆沉口中发出一阵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这笑声落在旁边的黄征耳中,听得他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总觉得此时的陆哥儿,活脱脱就是话本里那些算计得逞的大反派!
“就是现在!并肩子上!”
陆沉眼中寒光爆射,猛地站起身。
“千万别让它跑了!”
话音未落,陆沉已率先抓着绳索滑下深谷。
黄征一咬牙,也紧随其后。
两人手持兵刃,朝着那头正陷入痛苦焦躁中的插翅虎,狂奔而去!
那白毛吊睛的凶兽,感受到杀气逼近,猛地扭过头!
它那琥珀色的竖瞳中,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山林王者的威严,只剩下滔天的怒火、被算计的耻辱,以及一股无法言说的悲愤!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人类,真是卑鄙!”
陆沉可不管他这个那个的,为了取得现如今的这般状况,他已经铺垫了许久。
自不会浪费了这样难得的机会。
插翅虎虽说腹痛难忍,一身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几分,但那恐怖的威势也绝非常人能够阻拦。
“黄大叔,帮我牵制他!”
陆沉开口,黄征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个背尸人,去的都是那些采药人所不敢去的险地,身上自然就有几分异于常人的本事。
此时察觉到那插翅虎的状态不对,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只见他冲上前去,手中那一根扁担舞的虎虎生风,当即一棒就砸在插翅虎的额头之上。
这一击命中,虽然没有给插翅虎造成什么伤害,却让此时已经恼怒至极的插翅虎将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他的身上。
只听一声虎吼,插翅虎向前猛的一扑,那巨大的爪子对着黄征径直就拍了下去。
黄征敏捷的向后一跃,躲过了插翅虎的一击,但那山谷中的石块就没那么好运。
只这一爪子下去,脸盆大小的石块,竟是一下被他打了个四分五裂!
黄征额头有冷汗渗出。
这要是打在他的身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一点活着的机会。
好在那插翅虎现在的状态很是不对,才正想要追击,腹中就传来剧烈的绞痛,使得他只能停下身子,看起来那庞大的身躯都在发抖。
“就是现在!”
黄征再次欺身上前,扁担高举,就要砸下。
一旁的陆沉也已经悄无声息的闪身到了插翅虎的侧方。
那插翅虎怒火升腾,一声怒吼,死命的挥出一爪,欲要先将面前这恼人的黄征拍死,再去解决掉冲过来的陆沉。
奈何,插翅虎虽是精怪成妖,此时也没有几分清醒,只剩下暴虐的本能。
它脑子里根本没有陆沉才是对他来说威胁最大的这个概念。
只见他身躯一展,就要向前猛扑的同时,陆沉递刀,直插他胸肋之上。
黄征也是猿猴一样,身子一闪,就直接滚了出去,虽然看起来狼狈了些,身上被碎石划破了些伤口,但也没有大碍。
“嗤啦!”
陆沉先前在宋彪手中学的那两招刀法,此时彻底的施展开来。
体内力道尽数灌注到手中兵刃之上。
纵使插翅虎的肉身强横,却也耐不住他自己向前猛扑,加上陆沉此时汇聚了浑身上下所有力道的一击。
陆沉趁此机会,更是扭腰转旋,手中刀兵扫过巨大的半圆,将那插翅虎的腹部顿时划开了一道深邃的血痕。
鲜血迸溅,落在那乱石之上,连带着大片的内脏也从伤口中探出。
堪比致命的重创!
“走!”
陆沉招呼一声,立刻与黄征二人后退。
那插翅虎有心想要追杀,但此时身形哪里还能受他控制。
才只追了片刻,就已经双眼泛白,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身子抽动几下,就再没了动静。
陆沉与黄征站在远处,黄征剧烈的喘息着,难以想象他们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陆沉则是握着长刀,顿了片刻之后,缓缓靠近。
对着那插翅虎的眼睛,狠狠刺了进去,刀身贯穿颅骨,直落在脑仁之中。
那插翅虎全然没有半点挣扎。
干掉了!
ps:最近天气比较热,昨天兼职中暑了,没有更新,抱歉~
第102章 取宝,吃肉
插翅虎如今已经身死,再没有任何动静。
陆沉没有丝毫耽搁,他直奔那头千年蜈蚣精巨大的尸骸处,利索地取走那颗龙眼大小、流转着温润黄晕与玄奥云纹的定风珠。
珠子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感。
陆沉毫不犹豫地将其揣入怀中贴身藏好,立刻就感觉一股清凉柔和、如同三月春风般的气息瞬间以珠子为中心弥漫开来。
陆沉只觉得周身清风缭绕,那山谷中原本无孔不入的瘴气,竟如同遇到无形屏障,自动滑开,再也无法近身分毫!
“好宝贝!”
陆沉忍不住低声赞叹,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仿佛轻快了许多,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医书古籍常言‘风邪入体,百病丛生’,这定风珠能驱散瘴气邪风,莫非真能屏退风邪,消弭风寒,令人百病不生?”
他心中猜测,越发觉得此珠价值连城。
难怪岭南豪商愿以百金相求。
此等护身至宝,足以让那些富商趋之若鹜,多方求购。
“陆哥儿!这头大虫该咋办?”
黄征看着地上那小山般瘫软的插翅虎,既兴奋又犯难,搓着手道:“这玩意儿少说七八百斤,咱俩在这谷底,没家伙事儿,怎么弄上去啊?”
陆沉目光扫过插翅虎庞大的身躯,又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壁和垂下的绳索,心念电转。
带整头虎出去确实不现实。
攀援可不是走道,力气大扛着大虫就行了。
自个儿的体重,再加上一条大虫,绳索都承受不住。
“剥皮,拆骨,吃肉!”
陆沉当机立断,声音干脆利落。
“虎皮、虎骨最是值钱!剩下的肉,咱们就地解决,吃个痛快!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值钱的带上去!”
“得嘞!”
黄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抽出腰间锋利的剥皮小刀,再无半分犹豫。
他本就是背尸人出身,虽然不是屠户,但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处理这等巨兽也算得心应手。
只见他动作麻利,手法也很是精准。
刀锋顺着虎颈要害处精准切入,沿着肌肉纹理“嗤啦”一声,坚韧厚实的银白色虎皮如同被掀开的巨大地毯,被完整地剥落下来,堆在一旁。
猩红的血肉顿时暴露在空气之中,乃至能看到有部分肌肉尚在跳动!
这是绝对的新鲜啊!
黄征手法熟练,一点点将插翅虎的肉块取了下来。
血肉分离,便可见骨。
黄征刀光翻飞,将肥瘦相间、纹理分明的虎肉厚切成块。
鲜红紧实的里脊、带着诱人雪花纹的肋条、筋肉虬结的腱子,大块大块地被分割下来,堆积如山,散发出浓郁奇特的肉香。
腿骨、脊骨、爪牙,都被他利索地剔出、分门别类堆放好。
沉重的虎骨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一看就非凡品。
另一边,陆沉也没闲着。
他就地取材,搬来几块巨大的扁平岩石,迅速垒砌成一个简易的土灶。
又劈砍来大堆枯枝干柴,塞进灶膛。
“嚓”的一声,火折子点燃枯草,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干柴发出噼啪的爆响。
篝火熊熊燃烧。
黄征将切成薄片的虎里脊、切了大块的肋条肉放在石板上炙烤。
又架了个架子,串好肉块,放在火焰上方。
“滋滋滋……”
滚烫的油脂瞬间从粉红的肉块中渗出,滴落在燃烧的木柴上,腾起一股股带着浓郁焦香的白烟。
那奇异的肉香混合着烟熏的气味,实在是让人食指大动!
虎肉迅速变色,表面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油亮,边缘处微微卷曲焦脆。
黄征熟练地翻转着肉串,确保受热均匀。
浓郁的肉汁不断渗出,在火光下晶莹欲滴。
“差不多了!”
陆沉说了一声,捏了一点粗盐过来,洒到肉块上,旋即拿起一串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虎肋条,也顾不得烫,一口就撕咬下一大块。
瞬间,滚烫丰腴的肉汁在口中爆开。
那肉质紧实,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浓郁香气,绝非是寻常的肉可以比拟。
“好肉!”
陆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大赞。
黄征也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
只吃了一口,便察觉到了不凡。
这肉块,比起他们在城里吃的牛肉羊肉,滋味都要来的更加浓郁的多!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反正只知道好吃,像是还有一股暖流不断从胃袋之中发散出来一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陆沉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吃的更快,吃的更多。
内壮境界的气血似乎都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活泼充盈!
“果然是大补之物!”
陆沉眼中精光闪动,食欲大开。
两人围着篝火,大块吃肉。
“这虎肉当真神异!好像真能滋养气血,增强气力!”
陆沉足足猛吃了两刻钟,腹中早已撑得滚圆如鼓。
刚突破内壮不久的他,只觉得大块大块蕴含精华的虎肉一下肚,立刻化作滚滚热流!
这热流炽烈如火,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
“呼……”
陆沉长吐一口气,竟带出一缕肉眼可见的淡淡白烟。
他只觉得浑身气血奔腾如汞,汹涌澎湃,几乎要透体而出!
“气血越来越旺了,不能浪费!”
陆沉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竟在这山谷篝火旁,霍然起身,拉开架势,开始演练《内壮神力八段锦》。
随着他沉稳有力的动作,体内那磅礴炽热的气血仿佛受到了引导,不再是无序冲撞,而是如百川归海般,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入筋骨皮膜之中。
每一次深沉的呼吸,每一次用力的伸展,都伴随着筋骨细微却清晰的“噼啪”鸣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变得更加坚韧致密,皮膜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愈发凝实!
那插翅虎血肉中蕴含的狂暴生机与精纯元气,正被功法飞速炼化,推动着他的体魄向着更高层次蜕变!
练功!吃肉!
再练功!再吃肉!
如此反复循环。
每当体内那股炽热洪流被功法消耗、融入身体后,他便立刻抓起烤得喷香流油的虎肉,大口撕咬吞咽,将新的燃料投入熔炉!
黄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陆沉浑身热气蒸腾,皮肤下仿佛有小蛇在游走窜动,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如此反复淬炼,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陆沉终于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他的肚子圆鼓鼓地隆起,再也塞不进半块肉了,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拔高了一大截,双眸开合间精光四溢!
“痛快!这一顿虎肉,抵得上我三个月苦修!”
陆沉感受着体内充盈澎湃、凝练扎实的力量,以及那更加坚韧强横的体魄,心中豪气顿生。
这浑厚的底蕴积累,让他对未来冲击气关境界,又添了三分把握!
“黄大叔,真不再来点?这肉可是大补!”
陆沉看向一旁早已撑得直揉肚子的黄征。
黄征立刻摇头,连连摆手,苦着脸道:“陆哥儿,饶了我吧!我平时也算是饭量大的,但撑死也就能吃三斤,现在肚皮都快炸了!”
他看着吃了约莫二十来斤肉的陆沉,一时间瞠目结舌,真怕陆沉把自己活活撑死。
陆沉哈哈一笑,也不勉强。
他招手唤来早已馋得流口水的哮天,将肉块丢给它。
“哮天,你也多吃点!这可是好东西!”
反正虎肉无法全部带走,不如物尽其用,让它也提升一二。
饱餐之后,两人体力再生,随后迅速收拾残局。
那张银光流转、坚韧厚实的完整虎皮,以及那堆泛着玉质光泽、沉重异常的虎骨,被小心地卷好、捆扎,塞进了带来的大箩筐中。
两人背负着沉甸甸的收获,顺着绳索利落地攀上崖顶,再沿着崎岖的山路,马不停蹄地向山外赶去。
当陆沉和黄征风尘仆仆地再次出现在山坳入口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此时天刚蒙蒙亮,各种卖早食的小摊小贩已经支起了炉灶。
“包子!热乎的肉包子!”
“豆浆!刚磨的甜豆浆!”
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咦?快看!那不是陆哥儿吗?他们回来了!”
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两人。
“这次好像有收获啊!瞧那两个大箩筐,装得满满当当!”
“那箩筐边上露出来的是张皮子?看起来可是不小!”
“看那毛色和纹路,那不会是虎皮吧?!”
一个见多识广的老猎户失声惊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灼热地聚焦在陆沉和黄征身后那沉甸甸的箩筐上!
第103章 珍稀,头名
汤师爷一身细葛布长衫,坐在凉棚下的竹椅上,捧着个青花盖碗,茶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棚外,衙门那班穿着皂衣的差役们正清点各家铺子和山户的“收获”。
“张记皮货铺,花鹿一头,獐子两只!”
“跟山郎王赫,山鸡三对,上品茯苓一筐!”
“保安堂,五十年份老山参两株,三十年份葛根,黄精一筐!”
……
“回春堂杨信,目前还是第一。”
差役的唱名声钻进耳朵,汤师爷眼皮都没抬,只啜了口温茶。
对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回春堂这次是下了大力气,志在必得。
那杨信一身腱子肉,眼神锐利如鹰,一手连珠快箭的本事,乃是扎扎实实苦熬了七八年寒暑,用汗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更别说那几个陪着杨信一同进山的老猎户,个个都是安宁县周遭山林里的猎户,经验老辣。
杨全花了大价钱,才把他们几位请出山,为的就是捧他儿子杨信在赶山大会上稳稳夺魁,拔个头筹,好叫回春堂的名头更响亮些。
“沈爷的那位高徒,陆哥儿呢?”
汤师爷放下茶碗,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师爷,还是没啥动静。”
典吏压低了嗓子,脸上带着点惋惜。
“前些日子倒是见着他进山了,回来时两手空空。年轻人,心气是高,可这山里的宝贝,哪是光靠心气就能撞上的?”
“要我说啊,陆哥儿底蕴终归是差了些火候,咋可能斗得过回春堂这阵仗?好在年纪轻,是块好料子,再进山沉淀个几年,摸透了门道,迟早能腾达。”
汤师爷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着,心里确实觉得有些可惜。
那陆沉,前些日子风头多劲啊!
先是得了沈爷青眼,破例收为关门弟子,传下本事。
紧接着又让县尊大人亲自点头,允了落籍安宁县。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旁人羡煞。
倘若他能借着这股势头,一鼓作气,在这赶山大会上夺个头名回来,那“陆爷”的名号,便是实打实地立住了。
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稳稳当当算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可惜了,这临门一脚……
“师爷!师爷!”
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异。
“陆哥儿下山了!这次可不是空着手!”
“哦?”汤师爷眉峰一挑,原本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
他搁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
“走,看看去。”
他虽这么说,脚步却不疾不徐,踱出凉棚的阴影。
心里其实也明白,时辰已近尾声,就算陆沉真采到什么宝药,在回春堂那堆积如山的猎物面前,想翻盘也难了。
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发分开一条路,目光都聚焦在那风尘仆仆走来的少年身上。
陆沉一身粗布短打染着风霜草屑,背上负着一个沉甸甸、盖着厚布的箩筐。
他走到场中空地,迎着无数道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也不多言,只将那箩筐放下,伸手揭开了盖布。
“嘶——!”
“大虫?!”
“陆哥儿猎了只大虫!”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箩筐里,赫然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斑斓虎皮!
旁边,则是几根粗壮雪白、带着慑人寒气的硕大虎骨,阳光洒在上面,仿佛有冷光流动。
懂行的山民眼睛都直了。
这般品相完整的成年大虫皮骨,拿到州府或者茶马道上去,那些喜好彰显身份气派的贵人们,怕是抢着出价,四五百两雪花银都未必能打住!
汤师爷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更是掀起波澜。
他比那些只识皮毛的山民有眼力得多。
这张虎皮如此完美,筋骨如此雄浑,尤其是那虎骨隐隐透出的凶戾煞气,这绝非寻常山虎,怕是已成了气候、通了灵性的山君大妖!
他也没想到陆沉竟有这等本事,能降伏甚至格杀这等凶物!
汤师爷定定地看着场中那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少年郎,缓缓吸了口气,抚掌轻叹:
“英雄出少年啊!沈爷果然慧眼如炬!”
汤师爷心中飞快盘算着。
这副完整虎骨、尤其是这张顶级虎皮,价值非凡,单凭这份收获,陆沉在这赶山大会上,稳稳拿个前三,已是板上钉钉。
“师爷,还有一物。”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虎皮虎骨带来的震撼中,陆沉再次开口。
他并未理会周遭那些热切目光,只是平静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那物事甫一亮相,便似有微光流转。
其质温润,非金非玉,隐隐透着一股奇异而内敛的灵韵。
乍看之下,倒像一颗不甚起眼的深青色石珠。
然而,汤师爷的目光甫一触及此物,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僵,两眼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场中大部分山民还在茫然,窃窃私语着。
回春堂队伍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猎户,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失声惊呼:“这是蜈蚣精腹内养出的‘定风珠’!老天爷!这可是稀世的宝贝啊!”
“定风珠?!”
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翻了全场!
方才还喧闹的山民们,此刻只愣愣的看着那珠子,目光又落在陆沉身上,多的是震惊之后的茫然。
“这可是地宝啊!”
“还是最上乘的那种!”
人群彻底沸腾了,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不再是看一个有本事的少年,而是带着仰望的意味。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汤师爷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颗宝珠,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陆哥儿这是要拿下赶山大会的头名了!”
汤师爷心中雪亮。
定风珠这般稀世奇珍,可遇不可求!
别说这小小的安宁县,便是放到茶马道上,也不见能有几颗!
属于是沐王府那等庞然大物都能入眼的好宝贝!
陆沉拿出这颗定风珠,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寻常山货的范畴。
别说杨信猎获的那些猎物和草药,就算他真能把龙脊岭尾端所有的药草都搜刮干净,也争不过陆沉!
头名已定!再无悬念!
汤师爷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一把拉住陆沉,开口道:“快些随我去见县尊大人!”
他甚至来不及多交代一句场面话,拽着陆沉,分开兀自震惊呆立的人群,急匆匆便朝着县衙方向奔去,只留下无数道惊羡交加的目光。
山拗口。
“杨信又下山了!”
没过多久,山拗口处出现了杨信的身影。
他一身劲装,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身后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嘿呦嘿呦地抬着一头体型硕大、皮毛油光水滑的狍子。
这狍子双目赤红,隐隐残留着一丝妖异的气息,显然也是成了气候的山兽精怪。
杨信心中颇为自得,这狍子皮厚肉韧,一身气血精华,无论是皮毛还是血肉筋骨,拿到市面上,少说也能卖出百把两雪花银!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和瞩目并未到来。
山下的人群虽然还在,但目光似乎都聚焦在凉棚那边,对他的战利品视若无睹。
偶尔有人瞥过来一眼,眼神也颇为怪异。
杨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为了猎杀这头成气候的狍子,几乎耗尽了手段,还折损了不少东西。
这帮人眼睛都瞎了不成?
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使唤手下人将狍子抬到凉棚前,却发现凉棚里空空荡荡,不见汤师爷,只有两个差役在懒洋洋地收拾登记簿册。
“师爷人呢?”杨信提高了嗓门,带着不满,“小的正要献上这头成气候的狍子!这肉可是大补气血的上品……”
其中一个差役抬起头,瞥了那狍子一眼,眼神平淡无波,像是看一件寻常货物。
他懒洋洋道:“师爷去县衙了。”
杨信一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县衙?大会还没结束,师爷去县衙作甚?我这……”
“杨哥儿别费劲了。”
那差役有些不耐,打断了他的话,看在回春堂的面子上,才勉强多解释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赶山大会头名已经定了,跟你没啥关系了。”
“什么?!”
杨信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再也压抑不住。
“谁能比过我?回春堂的收获摆在这里!谁能!”
那差役眉头微皱,对杨信的质问有些不满,但看在对方回春堂的份上,才终究没发作,只是淡淡说道:
“陆沉,陆哥儿。人家取了一颗定风珠,那可是妥妥的‘地宝’,师爷都亲自拉着去见县尊大人了。你那点东西……没法比。”
“定风珠?!”
这三个字如同滚雷,直落在杨信的头顶!
他心里所有的愤怒、自得、疑问,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冰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取代。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颜色的石像。
定风珠,怎么可能!
第104章 贵人,拍卖
陆沉随着汤师爷的脚步,踏入了安宁县衙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喧嚣的山林气息瞬间被一种肃穆、沉凝的官家威严所取代。
汤师爷步履匆匆在前引路,陆沉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方代表一县权柄的核心之地。
这县衙的格局果然大有讲究,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法度森严。
整个建筑群严格遵循着中轴对称,前朝后寝,左文右武的规制,连那阴气最重的监狱,也按礼法孤悬于南端,仿佛被刻意隔开。
跨过威严的头门,眼前便是处理日常公务的衙署。
两侧延伸出八字形的高墙,东墙根下,立着一面蒙尘的鸣冤鼓。
西侧则是一块冰冷矗立的石碑,上面铁画银钩地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的森然律令。
穿过衙署,便是公堂。
此地乃是审决大案、宣告政令之所。
堂内正中高设公案,其后悬挂一方巨大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烫金大字,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
公案之上,立着签筒,惊堂木,朱笔等。
两侧,“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分立,将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好重的官威……”
陆沉心中微凛,暗自思忖。
他感觉一股沉甸甸、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笼罩周身,令他都不敢主动去打开识海中的天眼。
陆沉心下了然,这恐怕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官威”了。
一人之威有限,然聚众成势,代天牧民,执掌一方刑律法度,经年累月,自然积威成煞,厚重如岳。
穿过用于商议机要的二堂,汤师爷引着陆沉终于来到了三堂。
此间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间透着几分雅致,正是县尊老爷及其家眷日常起居的私密之所。
寻常百姓,若无天大干系或贵人引荐,绝难踏足此地。
若非汤师爷亲自带路,陆沉根本休想进得此门。
“在此稍候片刻。”
汤师爷在一处清幽的小厅前停下脚步,低声嘱咐,语气比在外间更加慎重。
“我去请县尊大人。”
陆沉依言点头,敛息凝神,本分地垂手侍立。
他掌心紧贴着怀中那颗温润的定风珠,心中盘算着。
此珠价值连城,蕴含天地精华,远比上次的石乳更能打动那位高高在上的县尊。
只是不知,这份“心意”,最终能为自己换来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并未等待太久,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只见周县令在汤师爷的陪同下,几乎是疾步而来,脸上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官威架子,甫一见到陆沉,竟直接伸出双手,热络地一把拉住了陆沉的手腕,。
脸上绽开和蔼的笑容:“陆小哥儿好大的本事!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沈爷收得高徒,是我安宁县之福!”
周县令的声音洪亮,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热:“连定风珠这等传说中的‘地宝’都能被你寻获,这简直是祥瑞临门啊!”
显然,汤师爷早已在途中将详情禀报得清清楚楚。
周县令此刻看着陆沉,眼神灼灼,简直像是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福星!
他心中确实欣喜若狂。
那位途经安宁县的贵人,身份尊贵无比,原本行程安排今日就该抵达,却因故耽搁,需明日方至。
周县令正为此焦头烂额。
精心准备的赶山大会已近尾声,没了这“节目”,明日该如何招待才能让贵人满意?
招待不周,可是大忌!
万万没想到!
就在这节骨眼上,陆沉竟献上了定风珠。
此等稀世奇珍,蕴含天地灵韵,其意义和价值远非寻常猎物药草可比!
简直是天赐的“由头”。
有了这颗定风珠,明日觐见贵人,便有了最体面的说法,陆沉,可不就是他的福星么!
小厅内,檀香袅袅。
周县令脸上的和蔼笑意稍稍收敛。
他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缓缓开口:“陆小哥儿,此物非凡,价值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道:“依本官之见,有此等奇珍,不如大操大办一场!”
“哦?”陆沉眼神微动,静待下文。
“本官意欲,就在这县衙之内,广发请帖,为这颗定风珠开办一场盛大的拍卖!”
周县令显然已思虑成熟。
“届时,安宁县有头有脸的富户豪绅,乃至贯通南北、财雄势大的宏茂商号,皆在邀请之列!本官相信,此等稀世地宝现世,谁不想亲眼一睹其风采?”
他心中早已盘算得清楚。
这定风珠虽是至宝,却也烫手至极。
凭他一个七品县令,既无足够财力独占,更无绝对实力守住。
与其怀璧其罪,引来未知的觊觎和麻烦,不如借势而为,将这“祸水”巧妙地转化为“东风”。
公开拍卖,不仅能将利益最大化,更能将安宁县的名头,连同他周县令的“政绩”与“治下祥瑞”,一并推到贵人眼前!
届时贵宾云集,盛况空前,他在贵人心中留下的印象,岂是区区一颗珠子可比?
“拍卖?”
陆沉确实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周县令会私下与他交易,或象征性补偿后收为己用。
没想到这位县尊大人,竟有如此魄力,要将事情办得这般大。
“正是!”
周县令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仿佛洞悉了陆沉的心思。
“陆小哥儿,此等重宝在手,就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祸福难料啊,公开拍卖,价高者得,名正言顺,尘埃落定,既得了实惠,又免了后患,岂非两全其美?”
陆沉心思电转。
他本意也是借定风珠换取最大利益和县尊的进一步支持,既然对方愿意搭台唱戏,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抱拳,姿态恭谨:“县尊大人深谋远虑,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周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对陆沉的这份“识趣”和“懂事”又高看了一分。
……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回春堂内的沉寂。
一只上好的青花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洒开来,浸湿了光洁的地板。
杨全脸色铁青,死死钉在如同霜打茄子般的杨信身上。
他指着杨信,声音极为愤怒:“饭桶!”
“我回春堂砸下去多少真金白银?请了多少经验老到的猎头?你这些日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钻林子?结果呢?!到头来,结果还比不过一个陆沉!”
杨信被骂得抬不起头,心中更是憋屈万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定风珠又不是路边的白萝卜,哪是想有就能有的?
可看着杨全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杨全背着手,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仿佛要将陆沉踩在脚下。
“赶山大会的头名就这么飞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拔高,充满了不甘。
“这也就罢了!县尊竟然还要亲自为那小子操办拍卖,还要请茶马道上的贵人出席!”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杨信,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这种露脸的机会,若是给了我们回春堂……”
杨全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案,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区区一个雨师巷的采药郎,他到底走了什么运道!沈爷收他为徒,县尊为他落籍,如今连定风珠这种地宝都能撞上!这运道简直是邪了门了!”
“怎么就,竟然还就真压不住他了!”
“端的可恶,端的该死啊!”
第105章 命格,命数
出乎陆沉的意料,周县令并未立刻让他离去,而是破天荒地留他在后堂用一顿便饭。
别看只是一顿便饭,但这其中分量却是极重!
后堂乃县尊私宅内院,是家眷起居之所。
按照规矩,任何外男,若无至亲关系或极其特殊的缘由,是万万不得踏入,更遑论在此用饭久留。
这叫礼教大防。
但周县令却主动开口,让陆沉一起陪着用饭,某种程度上,这是对陆沉极为欣赏的表现,甚至无异于将陆沉视作了自己人。
“多谢县尊厚爱!”
陆沉躬身行礼。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礼遇背后蕴含的意义。
这是周县令想要拉拢自己?
一个小小的雨师巷采药郎,不过月余光景,竟能登堂入室,入得这位一县之尊的法眼,甚至愿意为他打破这森严的礼教藩篱?
哪怕心中有了对此事的考量和想法,但依旧避免不了一股受宠若惊之感,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饭食很快摆上,果然如其名,只是些寻常的粗茶淡饭,不像是酒楼那般摆满山珍野味。
周县令似乎兴致颇高,饮了几杯酒,脸上便泛起些许醺然的红晕。
他放下筷子,目光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慨,对陆沉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陆沉默然端坐,凝神静听。
周县令的话语里,有当年寒窗苦读的艰辛,有初入仕途的抱负,也有就任安宁县后的种种掣肘与无奈。
他听得分明,这位县尊并非甘于平庸之辈,胸中亦有沟壑,只是这安宁县的水,实在太深太浑。
盘根错节的八大家、底蕴深厚的四大馆、还有那些潜藏于市井或山林的地头蛇、豪强,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县衙的权柄也被圈禁其中,周县令空有抱负,却难有施展拳脚的余地。
“县尊手头缺人。”
陆沉咂摸出味道来了。
周县令这番推心置腹,并非是单纯的欣赏与爱才。
其真正的用意,恐怕是想借他这把刚刚崭露锋芒的刀,去跟回春堂杨家打擂台!
一念及此,陆沉心中那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顿时被浇灭。
他迅速清醒过来。
“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亦无平白无故的坏。”
陆沉暗暗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
一顿饭毕,陆沉立刻识趣地起身告退,没有久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次送他出来的,不再是寻常差役,而是汤师爷本人。
两人并肩穿行在幽静的回廊庭院中,气氛微妙。
“陆小哥儿。”
汤师爷脸上挂着惯有的的笑容,语气温和:“今日县尊待你,可是破了例的。”
“这份看重,非同一般呐。”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陆沉:“安宁县地处茶马道咽喉,四通八达,机遇遍地。似小哥儿这般身负真本事、前途无量的人物,若能得遇良机,定能一飞冲天,大展宏图。”
陆沉心知这是试探,亦是招揽。
他微微欠身,言辞谦逊,却避重就轻道:“承蒙县尊大人错爱,陆沉感激涕零,实在惶恐。”
“小子出身微末,不敢妄谈宏图,唯愿脚踏实地,能为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安宁县乡亲,略尽绵薄之力,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便已心满意足。”
汤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顺着话头赞道:“好!好一个为乡亲做些实事!”
“陆小哥儿义薄云天,心系桑梓,正是立地擎天的男儿本色,县尊大人最是欣赏的,便是这等有担当、有热忱的后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沉重与痛心:“只是,唉,安宁县虽好,却也难免有些积弊。”
“那些大族势力盘踞日久,行事颇有些跋扈,平日里没少做些鱼肉乡里之事。”
“县尊看在眼里,也常怀怜恤百姓之念,奈何势单力孤,每每思及,心中苦闷难言啊!”
他摇头叹息,一副忧国忧民之态。
陆沉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汤师爷与周县令的一唱一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再次拱手:“安宁县上下父老乡亲,无不视县尊大人为再生父母,青天大老爷,县尊的苦心,乡亲们必能体察。”
闲谈间,两人已行至县衙大门。
眼见陆沉始终滴水不漏,丝毫没有纳头便拜的意思,汤师爷那八风不动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就在陆沉即将迈出大门之际,汤师爷眉头微微皱起,开口说道:“陆小哥儿,回春堂的根,可就扎在龙脊岭上,杨全的那只手,若遮不住龙脊岭的天,宏茂行随时可以换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沉,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针:“所以啊,你如今越是出风头,就越要小心。”
陆沉眸光骤然跳动,如同寒潭中投入石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着汤师爷再次拱手:“谢过师爷提点!”
辞别汤师爷,陆沉心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感觉,径直回到了沈爷那间铺子。
甫一进门,沈爷那带着惊喜的声音便迎了上来:“好小子!竟然真让你把那蜈蚣精的‘定风珠’给掏摸出来了!”
沈爷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柄古朴药锄,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徒弟,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了不得啊!你师父我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亲手经手过的‘地宝’,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双手的数目!”
待陆沉将县衙见闻,特别是周县令要操办拍卖之事细细道来,沈爷脸上的喜色微微收敛。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微微拧眉道:“这位周县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拿你这把新磨的刀,去压一压那盘踞多年的杨全。”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不过,此事对你而言,也算不上坏事,即便没有县尊这层心思,以你如今的势头,与那回春堂,迟早也要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
聊完这些琐事,沈爷脸上的凝重之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带着些微期许的郑重。
他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暗锁的乌木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入手冰凉的铁盒。
那铁盒表面并无繁复花纹,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拙气息。
沈爷将铁盒置于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案几上:“正好,你此番入山,降妖取宝,正是气势如虹、气运正盛之时。”
“我从茶马道那头求来的‘命香’,也恰好到了,正好借此良机,为你测一测命数,批一批命格!”
陆沉闻言,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芒。
他近来遍览沈爷收藏的诸多杂书异志,眼界见识早已非昔日雨师巷的懵懂少年可比。
深知这“命香”的珍贵与难得。
此物绝非寻常寺庙道观里那些信众供奉的普通线香。
它必须是在香火鼎盛、灵气汇聚的古刹名观正殿之中,经受至少五六载的经文梵唱以及无数虔诚念力的日夜熏陶蕴养,待其香火落尽,再由通晓此道的高人,精挑细选,方才能凝练出这么一盘!
“人分三六九等,命亦有贵贱高低。”
沈爷一边神情肃穆地开启那黝黑铁盒,一边缓缓道来。
“有些是先天胎里带的缺陷,命短福薄,纵有金山银海,也难消受,有些则是后天遭了劫数,时乖运蹇,纵有凌云之志,也难免命途多舛。”
盒盖开启,沈爷用一把特制的骨质小勺,小心地将命香粉末倾倒入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罗盘中央。
“命数、命格之说,你也不必全信,只当是窥探天机的一线参考。”
沈爷动作不停,口中继续解释,试图让这玄奥之事显得更易理解。
“咱们奇门一脉的‘批命’,其实与那玉匠‘赌石’颇有几分相似。”
“芸芸众生,绝大部分人的‘命’,都被一层厚厚的石皮包裹着,深藏不露。从外面看,不过是块顽石,摸不清里面是价值连城的帝王翡翠,还是一文不值的稀碎瓜瓤。”
“命数是流动的气,命格则是定型的局。”
“因此,人一旦气运凝聚,气势如虹,便如同大河奔涌,自然容易聚拢大势,进而冲开格局,显露出其命格的本相!”
说话间,沈爷取出一只小碗。
此碗非瓷非陶,色泽暗红,触手温润,竟是整块上等朱砂挖雕琢而成。
他将朱砂碗推到陆沉面前,沉声道:“放三滴血进来。”
“心诚,意专,方可显命!”
第106章 正印山海,偏印龙蛇
陆沉没有丝毫迟疑,听从沈爷的吩咐。
他从腰间取出一柄随身携带的锋利小刀,在左手食指指肚上轻轻一划。
一丝刺痛传来,他运劲一逼,三滴殷红如宝石般的血珠,便接连从伤口落下。
沈爷早已将那只浸润着暗红朱砂的石碗置于案上。
他说道:“此碗乃我奇门一脉传承供奉之物,非比寻常。”
“人之精血注入其中,再以水化之,可凝而不散。”
陆沉凝神细看,果然奇异!
那三滴血珠落入水中,并未如常理般迅速晕开溶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彼此独立,圆融饱满。
在清澈的水中微微沉浮,与周遭的朱砂水泾渭分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凝而不散!
“再把你的生辰八字,写在这上面。”
沈爷又取过一张裁剪方正、色泽沉黄的符纸,以及一支饱蘸浓墨的羊毫小笔,递到陆沉面前。
陆沉俯身低首,手腕沉稳,笔尖在黄符纸上划过,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沈爷接过符纸,对着字迹轻轻吹气,待墨色稍固,便取过火折子,“嚓”地一声引燃。
橘黄色的火苗从黄纸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墨写的生辰八字吞噬,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灰。
沈爷用一只小瓷碟接住所有燃烧殆尽的焦灰,再将其小心翼翼地倾倒入那盛放着精血的石碗之中。
“人之精血,乃后天肉身之精粹,人之生辰,乃先天命定之烙印。”
沈爷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古老的咒言。
“两相融合,阴阳交汇,方能引动冥冥之力,于这碗中清水,显化你的命相真容!”
他用一根光滑的乌木长筷,在碗中沿着特定方向,极其缓慢而均匀地搅动了三圈。
就在筷子提起的刹那,碗中异变陡生!
那原本静止的清水、凝而不散的血珠、沉底的焦灰与漂浮的朱砂微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自行旋转、碰撞、交融。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混合物,而是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妙手勾勒,在碗底清澈的水层中,迅速凝聚,延展。
自行描绘出一副古怪图案。
这图案并非静止,其线条边缘似乎还在微微波动,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玄机。
这就是我的命相?
陆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奇异感觉攫住了他。
眼前这碗中之景,已超出了常理认知,充满了神秘莫测的力量。
“好!好!”
沈爷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忍不住抚掌轻赞。
“六子!你果然是身有根骨,命有玄机!”
他深知,此等命相显化,绝非人人可得。
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庸碌麻木,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耗尽了心气,其命格早已黯淡无光,如同顽石。
纵使依样画葫芦进行这仪式,碗中之物多半也混沌一片,难以成形。
所谓“不成形”,便是命格轻飘浅薄,如同无根浮萍,无法承载这窥探天机的力量,自然无法显化其形!
也就是所谓的“命不够重”。
“来,把你两只手的手印,分别按在这两个罗盘之中。”
沈爷按下心中激动,又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罗盘,盘心已均匀铺满了他专程求来的香灰。
“左手按左盘,此为‘正印’,右手按右盘,此为‘偏印’。”
沈爷指着罗盘解释:“正印如天,属阳,乃先天命数之基,主根基、福泽、荫庇。偏印似地,属阴,乃后天运势之变,主际遇、才情、机巧。”
“世间凡俗,十之八九,或有偏印之巧,却难觅正印之基,乃‘有运而乏命’,‘有偏而无正’之象。你既有根骨显化命相,不妨两印同测,或能窥得更全之貌!”
陆沉心领神会,依言而行。
他先伸出左手,掌心悬于左边罗盘的香灰之上,凝神静气,然后仔细用力地按了下去。
紧接着是右手,同样沉稳有力地按在右边罗盘的香灰之上。
待他手掌抬起之后,掌印清晰无比地烙印在细腻的香灰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香灰神异,其上烙下的掌印,甚至连他掌心之中的每一道纹路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好了。”
沈爷端起右边那个拓有陆沉右手“偏印”的罗盘,将盘心承载着掌印的香灰,倾倒进那个已经显化出古怪命相图案的石碗之中。
香灰入水,如同滚烫的油锅里骤然泼入一瓢冷水!
碗中瞬间剧烈躁动起来!
那些深褐色的香灰仿佛拥有了生命,碗内的清水仿似煮沸,不住翻腾。
与那古怪图案纠缠不休。
两者激烈地碰撞,交融。
碗中之水光影变幻,浊浪翻腾,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那剧烈的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的香灰重新凝聚、沉淀。
最终,在那碗底的水层之上,呈现出的是一条蜿蜒起伏的黑线。
它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微微扭曲、游移。
陆沉眉头微蹙,他虽觉得此物不凡,却全然不解其意。
“师父,这是啥?”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紧锁在那条黑线之上。
沈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拿起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填上一撮烟丝,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盘旋,渐渐压下他心头的波澜。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烟圈:“似龙又似蛇。六子,你这‘偏印’之象,乃是龙蛇!”
沈爷抬起眼,看着陆沉的目光很是复杂。
他此时心中已经泛起嘀咕。
奇门典籍中关于偏印“龙蛇”,乃大凶!
“龙蛇主反叛……”
沈爷心中暗道。
他仔细端详着陆沉,试图从这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印证。
“辰为龙,乃潜渊蛰伏、伺机而起的草莽豪强之命;巳为蛇,命数有云:‘巳蛇盘金阙,必换帝王旗!’这都是不吉利的样子。”
“单从这偏印来看,六子他命格之中煞气极重,锋芒毕露,可为斩妖除魔、荡涤污秽的无上凶刃,亦可为焚天灭地、玉石俱焚的燎原猛火!此等命势,极易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深渊!”
“沈爷,这龙蛇究竟是何说法?”
陆沉好奇问道。
沈爷吸了一口烟,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容:“六子,你需谨记,待你及冠之后,务必开始收敛锋芒,我怕你伤及无辜,更怕你伤了自己!”
“龙蛇之命,乃反叛悖逆、孤绝极端之象,行事常走绝路,不留余地,刚猛太过!故而,你日后定要注重修身养性,调和自身这刚烈之气,引煞入正途,切记,过刚易折!”
陆沉心头震动,遂即谨记下来。
沈爷看着徒弟沉稳的眼神,心中稍安。
他叹了口气,掐灭了烟锅里的火星,目光转向左边那个拓着陆沉左手“正印”的罗盘。
偏印已显大凶,那这代表先天根基的正印,不如且先看看。
他端起左边罗盘,将盘心承载着正印掌纹的香灰,缓慢地倾倒入那石碗之中。
香灰缓缓沉入碗底。
这一次,并未出现如“偏印”入水时那般剧烈沸腾。
水面只是泛起几圈微澜,便渐渐归于平静,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沈爷凝神静气,俯身凑近碗口,目光紧盯着碗底水纹的变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过多久,当碗中所有动荡彻底平息,水波澄澈,显露出沉淀后的景象时。
“嘶——!”
沈爷顿时双眼圆睁,下意识地伸手去捋胡须,却因为过于震惊,力道失了分寸,险些揪掉几根胡须!
“正印也有显化?!”
沈爷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惊讶。
“竟然是正印、偏印齐聚,双印同显!”
奇门典籍中,能显一印已是根骨不凡,双印同显者,百年难遇!
碗底,一副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图纹,正清晰地映照出来!
沈爷睁大眼睛。
仔细盯着那只小碗。
那图纹厚重、磅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稳固与承载之力。
它并非单一线条,而是由连绵起伏、仿佛承载大地的山峦轮廓,与浩瀚无垠、包容万物的水波意象共同构成。
山势雄浑,水波浩渺,山环水绕,浑然一体!
“这正印,是山海?!”
“土中藏金,坤舆载物!”
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徒弟。
“六子的命数,竟然是正印压偏印!山海压龙蛇?”
第107章 强弱,压制
陆沉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中有不少头绪,却又理不清多少。
自己这命数,究竟是福泽深厚,还是灾星临头?
他紧张地盯着沈爷,只见师父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舒展些许。
这阴晴不定的神情,让陆沉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一个让他有些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自己是那传说中天煞孤星、注定祸国殃民的大凶之相?
就像那些话本故事里,甫一出生便引来灾异,最终被师父含泪清理门户的孽徒?
他多少有些担心沈爷会不会下一刻就要清理门户,大义灭亲。
沈爷似乎察觉到了徒弟的不安,他指着碗中那厚重磅礴的山海之象,开始细细解释道:“这正印为生身之母,其象如山,巍然不动可定八方风雨,其势如海,浩瀚无垠能纳百川归流。”
“六子,你的正印,山海兼备。”
“山象,主仁心守正,立纲常而不移,这是贵人吉相!但忌讳土重山崩,则成迂腐顽石。”
“海象,主慧泽广布,似春雨润万物而无声!此乃福泽绵长、智慧通达之兆!然亦需提防‘水满则溢,无制则滥’,若智慧流于空谈,失了方向,便会如洪水泛滥,反将自身志气淹没在无谓的清谈之中。”
听沈爷如此解释,陆沉那颗悬着的心,如同巨石落地。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听上去都是好话,可不像是他想象中那般凶煞!
“正所谓‘山海不惊,天下安宁’!”
沈爷捻须,脸上露出笑意:“你这正印,根基稳固,气象万千,实乃上上之选!若逢盛世,可为国之柱石,若遇乱世,亦能为一方乡贤,庇护桑梓,无论如何,皆能积厚德而享遐龄,以德寿全终,福泽绵长!”
这下陆沉彻底明白了。
沈爷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厉害的,能当官,一般的,能富贵。
反正可以长命百岁!
然而,还不等陆沉高兴,沈爷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
沈爷话撂一半,顿了一顿。
沈爷眉头再次蹙起:“你这偏印,着实有些复杂。”
陆沉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眼巴巴瞧着沈爷,等待下文。
沈爷道:“偏印,乃孤枭之神,而你的偏印,偏偏又是龙蛇。”
“龙蛰待雷雨,蛇盘噬旧鳞。”
“龙象蓄杀机,得风云则破九霄,主乱世枭雄,草莽豪杰,却忌讳亢龙无雨,终坠于野火烽烟。”
“至于蛇象,巳火炼金刃,逢冲刑则换新天,主偏门魁首,逆业宗师,忌讳用人不明,毒牙反噬,难免缧绁刑伤。”
沈爷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玄奥晦涩,听得陆沉脑袋嗡嗡作响。
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正经好人的命途啊!
“正所谓,龙蛇起陆日,乾坤翻覆时!”
“偏印若成格者,成则裂土封疆,败则身死道消,荒冢无名!一生荣辱成败,皆悬于煞吉一线。”
批注完毕,沈爷正色说道:
“六子,为师今日所言命数、命格,只可参考,不可尽信,更不可被其束缚!须知命理之说,玄之又玄,并无铁板钉钉的定论!”
“便如那命书铁律所载,鹰视狼顾,乃反臣逆贼之乱象,然而前朝末年,却偏偏出了一位生就鹰视狼顾之相的张宰执!”
“他非但未行悖逆,反而呕心沥血,以铁腕手段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硬生生为大奉王朝缝补疮痍,力挽狂澜,延续了三十年国祚!”
“若非后来遇到了天命所归的本朝太祖,或许真能再为大奉续上一命也未可知!”
沈爷凝视着陆沉的双眼,语重心长:“可见,面相命格,只是天赐的坯胎,最终能成何等器用,终究要靠你自己去行,去修。”
“心正则气正,行正则命顺!莫要被这‘龙蛇’二字吓破了胆,路,在你自己脚下!”
陆沉心头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师父这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陆沉略一沉吟,琢磨着问道:
“师父,依您所言,这正印与偏印之间,是否也能如同水火,互相压制,彼此消长?”
沈爷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捻须笑道:“好!问到了点子上!六子,你这份悟性,果然不负为师所望!”
“正印与偏印,本就如同阴阳两极,乾坤互根,其互根互生,相克相成,在你命格之中,更是如此!”
他神色一正,继续指点道:
“若你正印根基深厚,便能稳稳压制住那龙蛇偏印的凶煞戾气,此乃‘山海压龙蛇’之局,届时,则化枭煞为智谋,以正道驭奇术,前途不可限量!”
“反之!若你心志不坚,行差踏错,致使偏印的龙蛇反客为主,压过正印,龙蛇挣脱山海,必会破纲常,立新规,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虽可能一时搅动风云,却注定生坎坷,多祸乱。”
“故而,你切谨记!日后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事,首要便是壮大、稳固你自身的正印根基,持守本心,唯有正印如山如海,方能稳稳压制偏印,化凶煞为臂助,此乃你一生安身立命、趋吉避凶的根本之道!”
陆沉颔首,先前那点残余的担忧也如冰雪消融。
自己的命格并非凶险,而是蕴含着巨大的潜力与机遇,关键在于自身的持守与修行!
命中带龙蛇这等磅礴气象,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况且,正如师父方才所言,命理之说,终是参考,信而不迷方为智者。
未来如何,终究握在自己手中!
“正印为山海,主土水……”
陆沉心思活络起来,又问道:“师父,那是不是往后,弟子该多亲近山岳大泽,多涉足水土丰沛之地?以此呼应命格,蕴养正印之气?”
“不错!”
沈爷点头:“孺子可教!五行相合,气运相生。你正印显化山海,掺杂水土厚重之气。依此理,你确可多往那地脉雄浑、土性精纯之处,或是水汽氤氲、大泽奔流之地行走,或能引动地脉水灵之气,兴许还有属于你自己的一番机缘!”
陆沉闻言,郑重点头,对着沈爷深深一揖。
“多谢师父提点,徒儿铭感五内,定当谨记于心!”
他心里清楚。
如此耗费心神、动用命香这等奇珍进行的批命推演,若非视若己出、寄予厚望的衣钵真传,绝不可能轻易得来。
“对了,六子。”
沈爷待陆沉直起身,神色变的严肃起来,叮嘱道:“今日为师为你批命所得,切记不可与任何外人提及,此乃你命格之秘,一旦泄露,恐横生枝节。”
陆沉心中一凛,立刻想起背尸人黄征曾私下告诫过他的江湖忌讳。
在奇门、旁门这些行当里,生辰八字、命格批语,皆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密!
枕边人尚且不可轻信,何况外人?
他当即正色,应道:“师父放心!徒儿明白其中利害,定当守口如瓶!”
一番忙活之后,陆沉步出铺子时,外间早已是星斗满天。
陆沉辞别师父,踩着清冷的月色,独自踏上归家的小巷。
刚跨过门槛,踏入正厅,眼前景象却让陆沉微微一愣。
只见厅内灯火通明,王大娘、张大娘两位邻居妇人,连同背尸人黄征,三人竟都未歇息,齐刷刷地守在堂屋中央。
他们见到陆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眼神简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陆沉开口问道。
陆沉心头微微一动,难道回春堂找自己麻烦了?
王大娘摇头,看起来很是激动的样子:“银子,好多银子!”
她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起来。
黄征到底是见过些场面,虽然也难掩激动,狠狠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道:“下午县衙派人送来整整七百两雪花纹银!说是县尊大人亲自下令,嘉奖陆哥儿你。”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但堆在眼前、白花花这么一大堆官铸的雪花纹银,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视觉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七百两?!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投向那桌上的宝盒。
掀开之后,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闪闪的官锭,正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第108章 银子,贵人
“夺少?!”
饶是陆沉的心性,听到“七百两”这个数字时,也忍不住没出息的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目光黏在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上。
七百两雪花纹银!
这可不是铜钱!
堆在那里像座小小的银山,散发着令人晕眩的光泽!
这感觉,比在山里第一次见到那成了精的大虫还要冲击!
陆沉连忙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头那想要立刻把银子端回房里数着玩儿的冲动。
他定了定神,眉头微蹙,问道:“县衙为何无端端给我送银子?”
他实在想不通,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平头小民勒紧裤腰带给官老爷们上供,哪有县尊老爷反过来给草民送这么大一笔银子的道理?
“陆哥儿。”
黄征在一旁小声提醒:“这赶山大会的头名魁首,按惯例是有二百两纹银的赏格,您摘了头名,这钱自然归您!”
“二百两?”陆沉微微一怔,他之前一门心思采药打猎,还真没仔细打听过这赶山大会的具体赏格,“竟然这么大方?”
陆沉有些意外。
原来赶山大会夺魁还能赚大钱。
黄征点头:“这赏格是县衙牵头,由安宁县几家大户,其中还有不少是回春堂出的。”
“哦?”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难怪杨全大发雷霆,看我不顺眼。”
“我这是踩着他回春堂的脸拿了头名,风头我出,名声我得,最后还拿了他家出的银子?”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小小的银山:“可这剩下的五百两,又是哪里来的?”
“这五百两,是您猎的那头大虫,那虎皮,虎骨品相绝佳,被宏茂商行一眼相中了,特地出了五百两银子的高价,把这宝贝给收走了!”
黄征解释说道。
“宏茂商行,五百两……”
陆沉摩挲着下巴,原来这五百两是这样来的。
他本打算将那虎皮虎骨孝敬给师父沈爷,虎皮给他老人家当个御寒的褥子,虎骨泡几坛子壮骨药酒,也算尽点孝心。
没成想,这宝贝刚出山门,就被财大气粗的宏茂商行给截胡了。
“也罢!”
陆沉很快便释然,很是洒脱。
“宏茂行给的这个价,也算公道,既是走了县衙的门路出手,卖了就卖了。”
他自忖有着山海印,日后总能再采到天材地宝。
这份孝心,来日方长,总能补上。
“老黄。”
陆沉目光转向黄征,称呼也变得随性起来。
他指着那堆银子,开口说道:“这虎皮虎骨卖得的五百两银子,有你一份功劳!”
“没有你跟着进山,帮忙照应,我一个人也难周全。这一百两,你拿去!”
他直接从中点出十锭十两的官银,推到黄征面前,那白花花的银光刺得黄征眼睛发花。
“贴补家用也好,打点酒喝也罢,随你心意!”
“使不得!使不得啊陆哥儿!”
黄征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我就是跟着您进山打了个下手,跑跑腿,抬了点东西,这算哪门子功劳?哪能分这么多银子!”
“一百两,我背多少尸身才能挣到一百两?”
他急得语无伦次,这笔横财对他而言实在太重,重得他不敢伸手。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陆沉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
“老黄,我这叫‘千金买马骨’!懂不懂?”
“就是要让街坊四邻、让那些有本事的人都看看,跟着我做事,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兄弟们只喝汤,你今儿个拿了这一百两,往后想投奔我陆沉的人,才会踏破门槛!”
黄征张了张嘴,他嘴笨,实在说不过眼前这位少年东家。
但那一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心上,让他坐立不安。
他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道:“那陆哥儿,您看这样行不行?之前我病重,您垫付的医药费,得从这一百两里扣!您要是不同意,这钱我拿着,实在是烫手啊!”
陆沉看着黄征这般模样,知道强求不得。
便点了点头:“行,依你,该扣的扣。”
处理完黄征那份,陆沉目光又转向旁边的王大娘和张大娘
。他从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递了过去,语气温和:“王大娘,张大娘,这些日子你们操持家务,照顾我起居,辛苦了,这些银子,你们收着。”
他并非那种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的暴发户。
十两银子,对这两位帮佣妇人来说,已是很大的厚赏,足够她们家里宽裕好几年,又不至于多到惹人眼红招祸。
他接着道:“往后这宅子里的伙食用度,也可以往上提一提,咱们吃好点,住舒服点。”
“哎哟!谢谢陆哥儿!谢谢陆哥儿!”
王大娘和张大娘喜出望外,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
两人心中感慨万千,像陆沉这样本事大、心肠好、出手又大方的主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哪是伺候人,简直是撞了大运!
分完银子,厅堂里的气氛轻松又喜庆。
陆沉特意留下黄征,吩咐王大娘整了几个好菜,两人围着小桌,就着灯火,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晚饭。
黄征得了厚赏,心中感激难以言表,只将这份情谊深埋心底。
酒足饭饱,黄征识趣地告辞离去。
陆沉这才端起桌上那沉甸甸、装着剩下近六百两雪花纹银的托盘,挪回自己的卧房。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他用脚后跟带上。
刚才在厅堂里端着的那点淡定的样子瞬间荡然无存!
“好多银子!嘿嘿,都是我的!我的银子!”
陆沉两眼放光,走到床边,将托盘连同那堆白花花的银锭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他自己也紧跟着扑了上去,像个守财奴般张开双臂,将冰冷的银锭紧紧搂在怀里,甚至还舒服地在上面蹭了蹭脸。
烛火跳跃,橘黄色的光芒洒落,映照在那一枚枚边缘闪着冷光的官锭上。
晃得陆沉几乎睁不开眼。
他拿起一锭,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用指腹摩挲着上面清晰的官印纹路,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触感了!
“嘿嘿嘿……”
陆沉抱着他的银山,傻笑出声,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下好了!不仅能顿顿水盆羊肉管够,以后馋了,顿顿都能去冰火楼!听说那里的八宝鸭、清蒸鳜鱼是一绝,还有醉仙酿!我要喝一坛倒一坛!”
陆沉抱着那堆银子,心中莫名有些担心。
自己陡然暴富,怀揣如此巨款,会不会被贼惦记上?
这安宁县看似太平,可暗地里谁知道藏着多少双绿幽幽的眼睛?
“啧,总算明白那些老地主为啥要把银子铸成几百斤一个的大圆球了!”
陆沉撇撇嘴,自言自语:“这玩意儿抱在怀里都嫌轻,要是兑成轻飘飘的银票,或者锁进柜子,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他心里一边鄙视着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没出息样,一边却又忍不住嘿嘿直乐,将怀里的银锭搂得更紧了些。
管他呢!今儿个高兴!
“今夜就抱着我的银子睡大觉!”
……
又过了两日平静无波的日子。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匹快马便疾驰入城,直奔县衙,带来了翘首以盼的消息。
“启禀县尊大人!贵人乘船而来,预计午时前后,将在宝蛟江的洪运码头驿馆靠岸下榻!”
书房内,早已穿戴整齐、对着铜镜反复整理官帽的周县令闻讯,忙收拾完最后一点细节。
“好!”
他深吸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汤师爷和几名心腹道:“给本官备轿!”
他再次正了正那顶象征七品县令的乌纱帽,抚平官袍上最后一丝褶皱,确保自己仪容万无一失,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县衙。
一顶装饰考究、铺着软垫的四人抬青呢小轿早已候在门外。
周县令弯腰钻入轿中,坐稳后立刻隔着轿帘沉声道:
“即刻启程,赶往洪运码头驿馆,提前赶在贵人船队靠岸之前抵达,绝不能让贵人久等!”
“起轿——!”
随着轿夫一声吆喝,小轿稳稳抬起,在衙役的开道下,朝着宝蛟江洪运码头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109章 巡山司,汗血马
安宁县以东,毗邻着奔腾不息的宝蛟江,坐落着同样繁华的兴饶镇。
此地扼守水路要冲,渔业鼎盛,商贾云集,人口稠密,论起热闹程度,比起安宁县亦不遑多让。
洪运码头。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掀起细碎的浪花,拍打着岸边停泊的大小船只。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心稳稳泊着的那艘巨船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那是一艘通体漆成深褐、高达三层的巍峨楼船!
其形制之宏伟,远超寻常舟楫。
船身长达十数丈,高度更是惊人,足有数层楼宇叠加那般雄壮!
在兴饶镇渔民和苦力们有限的认知里,镇上最有钱有势的钱老爷,倾尽家财也不过建了一座二层的阁楼,便已是了不得的景致。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如此高大、如此气派的建筑!
这艘仿佛自天而降的巨舰,如同水中浮起的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与震撼!
“这么高的船,它咋就不会沉下去哩?”
一个老渔民揉着眼睛,喃喃自语,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咂咂嘴,眼睛发亮:“乖乖!能坐这种船的,肯定是顶天的大老爷!顿顿都得吃肉吧?”
“没出息!光吃肉多腻歪!”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仿佛很有见识,“那不得配上两瓣蒜,那才叫美!”
一群大多目不识丁、终年与风浪搏命的渔民远远聚在码头一角,对着那庞然巨物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县尊大人到!”
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喏伴随着铜锣开道之声传来,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那些聚拢议论的渔民苦力哗啦一下作鸟兽散,躲得远远的。
若是冲撞了县尊老爷,轻则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重则直接下大狱!这可不是玩笑!
青呢软轿稳稳落地,帘子掀开,身着七品鹌鹑补子官袍的周县令周云,面色肃穆地躬身走出。
几乎同时,那艘巍峨楼船上放下一条舢板。
早有随行的精干捕快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周县令踏上那微微摇晃的舢板。
小船破开水面,迅速靠近楼船。
船侧放下绳梯,周县令在船上护卫的接引下,略显吃力但仪态端方地登上了这艘巨舰。
楼船顶层,视野开阔的船头甲板之上。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居中摆放,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身形魁梧壮硕,骨架宽大,即便坐着也如渊渟岳峙。
他身披一领玄青色锦缎大氅,内里却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金线绣云纹劲装袍服,腰间束着嵌玉革带,足蹬薄底快靴,一身装束干练利落,赫然是位高权重的武官气象。
他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弥漫开来。
周县令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距离丈许处停下,深深一揖到底:“下官安宁县县令周云,见过掌司大人!”
那位被称作“掌司”的贵人,目光缓缓落在周云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尽在掌握的沉稳:“赵某听说过你。”
“安宁县这些年风调雨顺,百业兴旺,已是茶马道一等一的繁华大县。这其中,周县令的辛劳,功不可没。”
周云赶忙躬身:“掌司大人谬赞!此皆赖圣天子洪福,下官不过谨守本分,恪尽职守,实不敢居功!”
贵人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宝蛟江,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周县令不必过谦。今日召你前来,是奉沐王府小国公爷之命。”
他顿了顿道:“龙脊岭乃南境龙脉之始,其势第一雄浑,前些时日,有高人观星望气,见岭中有宝光冲霄之异象,疑似有‘道果’出世。”
“所以小国公爷深谋远虑,想在安宁县下设一个‘巡山司’,监察龙脊岭,以及南境边陲的蛮子。”
周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开衙?!
这可是大事!
“小国公爷的折子,已得圣人朱笔御批。这‘巡山司’,往后便是与茶马道衙门同级的正印衙门。”
周云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与茶马道同级,那至少是州府之上的格局!
眼前这位赵掌司,日后很可能就是执掌巡山司的正四品掌印大员,妥妥的顶头上官!
他压下心中的震撼,再次躬身:“下官周云,谨遵上命!必当竭尽全力,倾安宁县上下之力,配合掌司大人!”
“嗯。”
赵掌司对周云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
但他随即眉头微蹙:“巡山司新立,千头万绪。”
“衙署选址营建、人员招募配置、器械马匹采买、日常运转开销,桩桩件件,所需钱粮、人手皆是海量,处处捉襟见肘。小国公爷欲在龙脊岭做出一番事业来,此事断不容有失。”
他目光如电,再次锁定周云:“故而,这前期的诸多繁杂事务,还需周县令多多费心,鼎力相助。”
周云立刻应下道:“下官明白!掌司大人放心!筹建巡山司所需一切,下官定当竭力筹措,优先供给,绝不敢耽误小国公爷的大事!”
他知道,此事若办好了,便是攀上沐王府的青云梯。
若办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甲板上的气氛随着巡山司落下的重任而略显凝重。
赵掌司端起茶盏,目光扫过江面,似乎随意地问道:“听闻安宁县的赶山大会颇为热闹,如今可是结束了?”
周云立刻躬身回答:“回掌司大人,赶山大会已经落幕。”
“可惜了。”
赵掌司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路上耽搁了几日,未能亲临一观盛况。”
“对了,今次这赶山大会,拔得头筹者是谁?”
“回大人。”
周云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想要引出的关键。
“头名乃是本县一位少年郎,名叫陆沉!年纪尚轻,还未及冠。”
“哦?陆沉?”
赵掌司眉头微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这名字倒有些印象。”
他随即问道:“能在一众猎户采药人中脱颖而出,此子有何过人之处?”
周云心中暗喜,连忙道:“大人明鉴!此子不仅勇武过人,更兼福缘深厚!他在龙脊岭深处,竟采得一颗蜈蚣精腹内蕴养而成的‘定风珠’!此乃货真价实的‘地宝’,凭此重宝,他力压群雄,夺得魁首,实乃实至名归!”
“定风珠?!”
赵掌司眉头一挑:“小小年纪,竟能深入险地,采得此等稀世‘地宝’?”
他低声又念了两遍“陆沉”这个名字。
思忖片刻。
赵掌司道:“巡山司新立,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等熟悉山林、胆识过人、福缘深厚的英才!”
他目光转向侍立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将领。
“马武!”
“末将在!”那名叫马武的将领跨前一步,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去!将我座下那匹汗血宝马牵下去。”
“此马,便作为此次赶山大会头名的额外嘉奖,赐予那少年陆沉!”
“末将领命!”
马武转身大步而去。
周云在一旁听得却是心头大震。
汗血宝马?!
日行千里,神骏非凡!其价值何止千金?
这位赵掌司出手可真是够阔绰的!
……
杨家内宅。
后院青石板上,杨信被两名健仆架着,勉强支撑着跪伏在地。
他上身赤裸,后背早已皮开肉绽,几十道鞭痕纵横交错,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滚落。
杨全负手而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东家,我知错了。”
杨信艰难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他看到杨全的身影,强忍痛楚,挣扎着想要下跪行礼。
“知错?”
杨全的声音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我耗费多少心血在你身上?珍稀药膳从未断过,为你打熬筋骨,助你突破内壮之境!重金延请那些老猎户,手把手教你追踪、箭术!为的是什么?!”
他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为的是让你在赶山大会上一鸣惊人!夺下那头名魁首!”
杨全面色阴沉,他驭下很简单,就四个字“赏罚分明”。
有功该赏,有过必罚!
杨信办事不力,理所应当就要吃鞭子!
杨信趴在地上,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与杨全那噬人的目光对视。
“你以为,我处心积虑,砸下金山银海,就为了那区区二百两赏银和一点虚名吗?!”
杨全每个字都像从牙齿里挤出来。
“蠢货!宏茂商号的大掌柜早已暗中与我通了气,沐王府要在安宁县新设一座衙门,叫‘巡山司’!”
“巡山司?!”
杨信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茫然和震惊。
杨全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龙脊岭的方向。
“巡山司,顾名思义,巡狩大山,牧守一方,监察各方,节制边陲蛮事!可谓手握大权,乃是真正的权柄衙门!”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地上血肉模糊的杨信,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衙门新立,百废待兴,正是广纳英才、培植心腹之时!”
“你若能夺得赶山大会头名,便是安宁县年轻一辈最耀眼的新人,必入巡山司法眼!届时,凭借我杨家的财力和你在司中的位置,一步登天,手握权柄,指日可待!”
杨信如遭五雷轰顶!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错失的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头名,那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青云路!
而这一切都被那个叫陆沉的泥腿子给毁了!
一股比背上鞭伤更剧烈百倍的、锥心刺骨的恨意瞬间吞噬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迷茫和懦弱,只剩下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疯狂与怨毒。
他恨的,不再是抽打他的东家杨全,而是那个夺走他一切富贵前程的陆沉!
第110章 咱家有钱,得使劲花
“是我该死!坏了东家的大计!”
杨信闻言,心中那滔天的恨意瞬间转化为对杨全的无限愧疚与自责。
他不顾及后背撕裂般的剧痛,额头狠狠撞向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几下之后,他额前便已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地上的尘土,糊满了他的脸。
“起来吧。”
杨全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疲惫与无奈。
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给一棒子又准备给个甜枣。
他长长叹了口气:“阿信,我打你,骂你,那是恨铁不成钢,在我心里,何尝不是把你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我是真心盼着你能争气,能出人头地,能撑起我杨家的门楣!”
他弯下腰,脸上也换上了一副痛心又和蔼的神色:“你道我回春堂今日风光?不过是攀附着宏茂商号这棵大树罢了!宏茂商号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一旦失了宏茂的看重,或者被旁人取而代之,这偌大的家业,说倒,那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你若能进了巡山司,有了官身,有了前程,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我回春堂才算真正扎下了根,有了靠山,有了底气!可惜……”
他摇着头,那“可惜”二字,如同重锤,再次砸在杨信心上。
“抽你这几十鞭子,”杨全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怨不怨我?”
杨信猛地抬起头,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眼中的感激。
东家不仅没放弃他,还如此推心置腹!
他声音嘶哑,当即就说道:“似我这等下人,办事不力,坏了东家的大事,莫说挨几鞭子,就是当场打死,那也是天经地义!东家您仁心仁德,不仅不弃我,还耗费心血栽培于我,可恨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我杨信若敢对东家您有半分怨怼,有半点恨意,那我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活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这番泣血般的表忠心,听得杨全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颇为满意。
他挥了挥手,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的管家吩咐道:“带阿信下去,用最好的金疮药,请最好的大夫,好生照料,务必让他尽快养好伤。”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声,招呼健仆小心地将几乎虚脱的杨信搀扶起来。
“既然赶山大会没夺魁,我再给你好好想想法子。”
杨信听得更是感动不已,恨不得把东家当成自己亲爹孝敬。
“谢过东家大恩!”
杨全微微颔首,脸上维持着那副沉重又带着期许的神情,目送着管家和健仆将杨信小心翼翼地抬出院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杨全这才冷着脸。
他缓缓背起双手,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养熟一条好用的狗,也不容易。”
“且看看能不能拉拢到那个姓陆的小子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若是陆沉识相,愿意为我回春堂所用,与我杨家合作,那杨信,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杨全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但若那陆沉不识好歹,杨信这把刀,总还能留着砍人,先养着吧。”
回来的管家点头称是。
显然这样的手段他早已熟悉了。
片刻之后,杨信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当家不易啊。”
……
天光微熹,陆沉便神清气爽地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昨夜,他终究是没忍住,将那几百两雪花银堆在床榻内侧,自己则心满意足地抱着这冰冷的银子睡觉。
说来也怪,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非但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识海中那枚若隐若现、缓缓沉浮的“山海小印”,如今也正在缓缓凝聚,即将给出新的奖赏。
“赚了这么多钱,也该使劲花上一花了!”
陆沉利落地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内壮境气血,心中盘算了一下。
如今他踏入内壮之境,寻常的苦练打磨,对修为的进益已是微乎其微。
如同小溪汇入大江,难起波澜。
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非得有“大补之物”作为资粮不可!
这七百两银子,正是及时雨!
“安宁县每日早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说不定真能淘换到些好东西!”
打定主意,陆沉换上一身崭新利落的靛蓝细布袍,蹬上厚底千层布鞋,将几锭银子揣进怀里,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眉宇间也有一股少年得志的锐气,推门而出,汇入了清晨渐渐喧嚣的人流。
早市果然热闹非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以及新鲜蔬果的清甜。
陆沉如同游鱼般穿梭其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上好的银霜花!益气血,补虚劳!一朵只要半两银!入药熬汤皆相宜!”
一个药材摊前,摊主卖力吆喝。
陆沉凑近一看,那花朵通体银白,花瓣边缘似有冰霜凝结,入手微凉,确是好东西。
他二话不说,直接包圆了摊上仅有的五朵,二两半银子花出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走几步,又被一股奇异的酸甜果香吸引。
一个老农守着几颗拳头大小、形似鸡心、表皮赤红如火的果子。
“小哥儿,这鸡心果活血生肌,滋养筋骨!一天最多三颗,多了不受补!一颗三两!”老农伸出三根手指。
陆沉拿起一颗,入手沉甸甸,果香沁人心脾。
他深知此物对内壮境武者巩固根基大有裨益,爽快地数出九两银子,将三颗果子收入囊中。
老农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见他出手阔绰,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便再次开口说道:“小哥儿,瞧您是个识货的。要寻真正的好东西,何不去兴饶镇的江边集市?那边靠着宝蛟江,常有渔民捞到些稀奇古怪的水产,运气好时,连带着水汽灵韵的‘宝鱼’、‘宝果’都能撞见!比咱这县城的市集,机会大多了!”
兴饶镇?
陆沉心中一动。
对啊,宝蛟江流经兴饶,物产丰饶,说不定真能捡到漏!
说走就走。
陆沉在城门口雇了一辆牛车,一路颠簸。
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陆沉望着官道两旁飞驰而过的零星快马,心里不免嘀咕:“这牛车也太慢了!若是能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日行百里,那该多痛快!”
念头一起,他又想起黄征提过,一匹看得上眼的健马,少说也得百两银子,更别提每日精细的草料、豆料,还有专门照看的马夫,都是不小的开销。
养得不好,马掉膘失力,跑起来还不如骡子。
“啧,看来这有钱人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
紧赶慢赶,等牛车晃悠到兴饶镇江边码头时,日头已近正午。
这里果然比安宁县城更热闹几分,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鱼获的味道。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渔民们正将一筐筐鲜活的鱼虾抬上岸,岸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各种江鲜、山货琳琅满目。
陆沉刚跳下牛车,活动着被颠麻的筋骨,就听见前面一个棚子前围了一大圈人,议论声沸反盈天,充满了羡慕和惊叹!
“我的老天爷!真是灵藕!宝蛟江底的灵藕啊!”
“老刘头这回走大运了!祖坟冒青烟了这是!”
“三十两一节!啧啧,这价……”
“瞧那藕节,通体如玉,还带着隐隐的宝光,绝对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灵藕?!
陆沉耳朵一动,瞬间来了精神!
这可是蕴含水灵精华的宝贝,对内壮境武者淬炼筋骨、滋养脏腑有奇效!
他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渔民面前,摆着三节藕。
那藕节比寻常莲藕粗壮许多,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羊脂白玉色泽,表面隐隐有淡蓝色的水纹光华流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和浓郁的灵气!
老渔民面对众人的惊叹和问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讷讷地重复:“三十两一节,不讲价。”
“这三节,我全要了!”
一个清朗而果断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新袍、气度不凡的少年郎排众而出,正是陆沉!
他看都没看旁人,直接从布包里摸出九锭十两的雪花官银,正好九十两,推到老渔民面前。
“九十两?!”
老渔民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眼都直了。
陆沉微微一笑,俯身小心地将那三节光华流转的灵藕拿起,入手冰凉滑润,灵气盎然。
他心中暗喜,这趟兴饶镇,来得太值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议论!
“嚯!九十两!眼都不眨!”
“这是哪家的少爷?好大的手笔!”
“乖乖!三节灵藕全包圆了!真是财大气粗!”
无数道或羡慕、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沉身上。
这位突然出现、出手阔绰得吓人的“富家少爷”,瞬间成了整个江边集市的焦点!
第111章 宝鱼,阿水
“嘿,没想到,我也有今天!”
陆沉掂量着依旧沉甸甸的钱袋子,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九十两雪花银,换回来三节藕!
这事儿搁在一个月前,他还在雨师巷为几文钱精打细算的时候,别说做了,连想都不敢想!
妥妥的“败家”行径!
可如今,他却只觉得这笔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指尖落在刚刚买来的灵藕上。
那温润如玉、冰凉沁骨的触感,以及内里蕴含的澎湃水灵之气,无不诉说其属实不凡。
他悄然打开天眼观气,视野中,那三节儿臂粗的灵藕通体绽放着浓郁纯净的白色光华。
如同三团凝练的月华!
“这灵藕对我来说有大用!”
若能将其精华尽数吸收炼化,自身气血必将再次沸腾,筋骨得到更深层次的淬炼,气力暴涨一大截绝非虚言!
这对内壮境的他而言,是实打实的修为资粮!
“码头来了个阔气的大金主!”
“九十两银子眼都不眨就买了老刘头的三节灵藕!”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兴饶镇的码头。
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渔民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兴饶镇靠水吃水,渔民数量丝毫不比安宁县的采药人少。
平日里,他们捕获的鱼获,大多都是上交到镇上几家大“鱼栏”统一收售,再由鱼栏供应给各大酒楼饭庄,或者走其他固定的采买渠道。
像陆沉这样出手豪阔、不问来历、直接现金交易的“散客”,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财神爷!
谁不想碰碰运气,把自家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入这位少爷的法眼?
陆沉收入三节灵藕,正心满意足,寻了茶寮坐下歇会儿。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袍、脚踏千层底布鞋、留着两撇油亮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便摇摇晃晃地踱进了茶寮。
他派头十足,目光在略显简陋的茶寮里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独自一桌的陆沉身上。
也不问询,自顾自在陆沉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混迹市井多年练就,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位小哥儿,面生得紧啊?不知是哪里人士?来我们兴饶镇,是走亲访友,还是寻些江鲜特产?”
兴饶镇不大,突然冒出个出手就是近百两的生面孔,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陆沉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这名头,还仅限于安宁县那边。
他神色平静,坦然道:“安宁县,沈家药铺。”
那管事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过来摸摸底细,一听“安宁县沈家药铺”,脸色瞬间一变。
一听是安宁县的阔少,而且还是那位沈爷的人。
原本那点审视和架子顷刻间消散无踪,极为自然地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哎呀呀!失敬!失敬!莫非您就是那位在安宁县恶虎溪揭榜为民除害、又在赶山大会上一举夺魁、采得定风珠地宝的陆沉陆小哥儿?!”
“正是在下。”陆沉淡淡点头。
“原来真是陆小哥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鱼栏管事一抱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恭维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涌出:“陆小哥儿您的事迹,在这兴饶镇上那也是传开了的!十里八乡,谁听了不得竖起大拇指!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气宇轩昂,名不虚传!”
那吹捧之词,信手拈来,毫不生硬。
陆沉听着这连番的恭维,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觉得有些飘飘然。
暗忖道:“啧,被人这么拍马屁,感觉还真不赖!”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问道:“过誉了,还未请教管事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姓洪,单名一个‘闰’字,家中行二。陆哥儿您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洪二’便是。”
洪管事连忙起身,拱手回礼,姿态放得很低。
陆沉颔首,也站起身,郑重抱拳:“原来是洪管事当面,失敬了。”
他虽初出茅庐,但也听师父沈爷提过兴饶镇的势力格局。
此地首推沈、洛两家。而眼前这位洪闰,所在的鱼栏,正是沈家的产业!
这沈家鱼栏,号称“宝蛟江的龙王爷”,垄断着兴饶镇乃至周边水域大半的渔获买卖,势力根深蒂固。
传闻连安宁县的县尊老爷想吃条新鲜的活鱼,都得这位沈龙王点头,其能耐可见一斑!
眼前这位洪二管事,能在这沈家鱼栏做到管事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洪闰重新坐下,笑着试探道:“陆哥儿方才大手笔收了灵藕,看来是想寻些蕴含水灵精华的宝鱼,用以滋补身体,增进气力,巩固武道根基?”
“洪管事慧眼。”
陆沉坦然点头。
对方从出现到现在,礼数周全,言语得体,没有半点轻视怠慢,更没有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强买强卖。
这让他颇有好感。
人与人打交道,本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那些话本里动不动就狗眼看人低、出言不逊强行结仇的桥段,现实中或许有,但很少见,尤其是在洪闰这等靠眼力劲和人情世故吃饭的鱼栏管事身上。
若没有这份眼力和圆滑,不懂得审时度势,在这宝蛟江畔的鱼龙混杂之地,又怎能坐稳管事的位置,替沈家打理好这日进斗金的买卖?
“嘿!这不就赶巧了嘛!”
鱼栏管事洪闰闻言,一拍大腿,扭头朝着茶寮外一个蹲在墙角、头顶生着几块癞痢的青皮小子喊道:“癞子,麻溜的,去把阿水给我找来!问问他今儿个有没有打到宝鱼!要是有,赶紧的,给陆哥儿送来!”
那癞子头一个激灵跳起来,应了声“得嘞!”
拔腿就朝码头人群里钻去,跑得飞快。
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回来了。
这少年皮肤被江风和烈日染得黝黑发亮,赤着一双沾满泥浆的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两条还在微微扭动的鲤鱼,鱼身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赤红。
引人注目的是鱼的姿态。
鱼嘴被一根柔韧的水草绳穿透打结,鱼身被巧妙地弯成了一张满弓的形状。
鱼尾则被另一根草绳牢牢缚住,与鱼嘴的绳结相连,使得整条鱼绷得笔直,首尾相衔,形成一个稳固的“弓”形!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赞:“好一手‘弓鱼术’!”
他近来遍览杂书,知晓这是一门流传于老练渔民手中的绝活儿。
其精髓在于两次弓绑。
初次捕获时便行初绑,以特制鱼绳穿透鱼嘴打结,顺势将鱼身弓起,此举可有效防止鱼儿因离水缺氧而剧烈挣扎导致鳞甲破损、肉质受损。
随后,将初绑好的鱼成批沉入有活水流动的鱼渚或溪涧,让其在流动的活水中吐尽腹内污浊,吸纳新鲜活水。
待时辰到了,再进行关键的二绑。
只重新绑缚鱼尾部位,嘴唇处绳结不动,其目的便是锁住鱼腹内饱含的新鲜活水,使其无法泄出。
如此处理,即便在炎炎三伏天,也能保这鱼儿活上三四日,若在冬天,保鲜半月亦非难事!
眼前这少年能如此娴熟地运用弓鱼术,且绑缚得干净利落,显然是此道老手无疑!
洪闰指着那赤脚少年,笑着对陆沉介绍道:“陆哥儿,这小子叫白阿水,别看他年纪小,可是咱们兴饶镇出了名的‘浪里白条’,打渔的好把式!”
“最近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连着好几天都从江里捞出宝鱼!”
他转头又对那沉默寡言的少年催促道:“阿水,还愣着干什么?快见过陆哥儿!这位可是安宁县响当当的人物,头一号的采药人!只要你这鱼成色够好,陆哥儿出手最是大方,绝不会亏待了你!”
皮肤黝黑的白阿水显得有些拘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只是上前一步,干巴巴地将手中弯成弓形的两条红鲤鱼高高提起,送到陆沉眼前。
那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赤红的身体微微扭动,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洪闰在一旁帮腔解释:“陆哥儿,您瞧,这就是咱们宝蛟江里稀罕的‘红血鲤’!肉质那叫一个细嫩鲜甜,用来打边炉,是最好不过的滋补佳品。”
陆沉凝神望去,悄然打开天眼观气。
视野中,这两条红血鲤周身果然缠绕着浓郁的乳白色光晕。
其蕴含的精华,竟不亚于六十年份的黄精!
正是他巩固内壮根基、淬炼气血所需的绝佳食材!
“好!”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拍板:“这两条宝鱼,我要了!”
他目光落在白阿水身上:“你有自己的船吗?找个就近清静、方便起灶的地方,索性把这两条红血鲤,连同我刚得的灵藕,一起做了。”
第112章 吃喝,瓶颈
鱼栏管事是个眉眼通透的老江湖。
眼见陆沉目光落在打渔少年白阿水身上,看起来对白阿水的兴致更大,心头便有了计较。
他堆起一脸圆滑的笑,拱了拱手道:“陆哥儿,您和阿水小哥慢慢聊,小的那边还有些杂务,先行告退,怠慢之处,您海涵。”
临走前,他刻意拔高了声调,当着陆沉的面,重重拍了下白阿水瘦削的肩膀,叮嘱道:
“阿水!机灵点,可不敢怠慢了贵客!这位陆哥儿,是安宁县沈家铺子未来的东家,金贵人!好生伺候着!”
那“金贵”二字咬得格外重,既是提醒阿水,也是在陆沉面前卖个好。
白阿水黝黑的脸庞绷紧了些,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陆沉。
他默默引着陆沉,走向系在岸边的一艘半旧乌篷船。
这水边的营生,自有其艰辛。
渔民逐水而生,许多人世代飘零,一生困于方寸船舱,甚至未曾踏足坚实的土地。
渔民身属“贱籍”。
本朝铁律,贱籍者,永世不得离乡,无资格踏入那高墙围起的城池,置办田产更是痴人说梦。
连婚嫁都受重重掣肘,处处受人轻贱拿捏。
乌篷船随着水波轻晃,船舱口的旧蓝布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钻出个小萝卜头。
他约莫七八岁光景,瘦得伶仃,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怯生生地看着岸上的陌生人。
“这是我弟弟,阿疍。”白阿水说道。
“阿疍,来见过陆哥儿。”
阿疍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细声细气地叫了声:“陆哥儿好。”
一路行来,陆沉已从白阿水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拼凑出些许轮廓。
父母早亡,兄弟俩相依为命,靠着同在水上漂泊的乡邻偶尔接济,才勉强糊口。
幸而这白阿水天生就是吃水上饭的料子,水性极佳,撒网、下钩、观水识鱼的本事更是无师自通。
前些日子走了大运,接连网获几尾罕见的“宝鱼”,这才换了这艘能遮风挡雨的乌篷船,算是在水上有了个落脚处。
“我也与你相差不多。”
陆沉踏上微晃的船板,语气带着慨叹。
他比阿水幸运些,至少幼时有爷爷庇护,后来更得遇沈爷、董大哥、宋教头这样的贵人提携,才得以挣脱泥沼。
这份际遇,让他看向白阿水兄弟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船舱狭窄。
弟弟阿疍得了哥哥眼神示意,立刻手脚麻利地搬出一个粗陶瓦罐,又舀起船舱底存着的净水,淘米煮饭。
“船上只有这些沉米了,陆哥儿莫要嫌弃。”
白阿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平日沉默寡言,鲜少与岸上同龄人来往,此刻看着陆沉,这个年纪相仿,却气度从容,出手便是几十两雪花银的少年,心中混杂着羡慕、敬佩与深深自惭的情绪。
“嫌弃什么?”
陆沉爽朗一笑,挽起袖口:“我过去日子过的可比这个苦多了!”
他目光扫过船板上那条银光闪闪的宝鱼,也不等白阿水动手,径直俯身抄起鱼,动作干净利落。
只见他精准地刮鳞、剖腹、剔骨,手法娴熟,鱼腥气弥漫开来,雪白的鱼肉被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整齐码在洗净的荷叶上。
白阿水在一旁看得愣住,这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筋骨,哪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
小小的炭炉在船尾生起,红红的火苗舔舐着乌黑的炉壁。
白阿水小心地将船撑离岸边,长篙一点,乌篷船轻巧地滑入碧波深处,驶向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风自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微腥,拂过陆沉的脸颊。
他索性坐在船头,背靠乌篷,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芦苇丛,听着船底汩汩的水声,顿觉胸中浊气尽散,说不出的舒爽自在。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饭香便从船尾飘出,弥漫了整个船舱。
白阿水见米饭已经焖熟,便轻车熟路的在炭炉上架起一口小铁锅,舀入清澈的湖水。
滚沸后,那薄如纸、透如冰的宝鱼片被筷子夹起,只在翻腾的清汤中微微一涮,鱼肉瞬间卷曲,变得雪白莹润,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鲜甜气息。
鱼片蘸着简单的姜醋汁,入口即化,鲜嫩得仿佛还带着湖水的清冽。
旁边,白阿水已将陆沉带来的那节灵藕处理好。
一部分切成指头大小的藕丁,用仅存的一点猪油在另一口小陶锅里“刺啦”爆炒,顿时藕香四溢,带着奇异的清甜。
另一部分则与剔除的宝鱼骨一同投入汤锅。
鱼骨在滚汤中慢慢熬煮,渗出乳白的精华,而那灵藕丁在猛火快炒下,边缘焦香,内里却脆嫩甘甜,别有一番风味。
陆沉端起粗瓷碗,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再将熬得奶白浓香的鱼骨灵藕汤倒入其中。
汤水浸润着颗颗饭粒,热气带着极致的鲜香直冲鼻端。
他夹起一筷子油亮喷香的炒藕丁送入口中,只觉得口舌之上泛起浓香,滋味越品越足,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陆沉不再言语,埋头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
“你们也一起吃吧。”
陆沉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将装着雪白鱼片和油亮藕丁的盘子往阿水兄弟那边推了推,让他们尝尝味道。
白阿水黝黑的脸颊肌肉绷紧了一下,喉结滚动。
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那晶莹剔透、犹自散发着诱人鲜气的宝鱼片。
一旁的阿疍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小的眼珠几乎黏在了鱼片上。
说来也是讽刺,白阿水以水为生,网中也捞出了几条宝鱼,却从未尝过这宝鱼是何等滋味。
这鱼太金贵,是能换来真金白银、养活弟弟的口粮,更是他们兄弟脱离这水上贱籍的一线渺茫希望。
自己?哪配吃这个!
平日里能有些杂鱼小虾果腹已是老天开眼。
“使不得,陆哥儿!”
阿水回过神,连连摆手。
“您吃好就行,我们吃米饭就好,很饱了!”
阿疍虽小,却也懂事的跟着点头。
陆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下来:“怎么?是怕我没给你买鱼的钱,让你尝了这宝鱼的滋味,回头压你的价,少给你银子不成?”
“不是!绝对不是!”
白阿水闻言大惊,急得脸都白了。
他手足无措,生怕这唯一的贵客,也是难得的买主真生了误会。
“陆哥儿您是贵人,能上我这破船就是天大的脸面,我阿水就是饿死也不敢有这种心思!实在是这鱼太贵重了,我们不敢糟践。”
“既然不是,那就坐下!什么贵贱糟践?鱼是我买的,我说了算,一起坐下来吃饭!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陆沉了。”
话说到这份上,白阿水再不敢推拒。
他拉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三人不再言语,吃的痛快,只有炭炉里轻微的噼啪声和碗筷的响动声不时传来。
阿水兄弟吃得极慢,每一片鱼肉入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从未尝过的、带着奇异清甜与丰沛灵气的鲜美,刻进骨子里。
这是他们记忆中,最奢侈、最温暖的一餐。
饭毕,日头已悄然西斜。
陆沉独自盘膝坐在船头,面朝烟波,双目微阖。
腹中,宝鱼的丰沛灵气与灵藕的精纯药力此刻才彻底爆发开来,如同两条奔腾的熔岩火蛇,在四肢百骸间疯狂冲撞、融合!
他体内气息翻腾如沸,口鼻间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灼热的白气,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贲张,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汗水刚渗出就被蒸腾成袅袅白烟。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在他丹田处不断压缩、膨胀,如同被堵住火山口的岩浆,咆哮着寻求宣泄。
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坚韧壁垒牢牢锁住,冲不破,化不开。
筋骨皮膜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一种憋闷的痛楚蔓延全身。
“这感觉……难道,这就是宋教头所说的‘瓶颈’么?”
陆沉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他忍着不适,默念宋教头传授的呼吸法门,引导着体内狂暴的洪流。
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后,一阵清凉江风拂过。
陆沉周身那赤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恢复正常。
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肿胀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坚韧。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全身筋骨更加凝练紧密,肌肉线条在衣衫下隐约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嗡!
陆沉的心头忽然一震!
那枚一直在他识海中缓慢凝结的山海小印,此刻终于彻底凝实!
这一次是如水泽般的莹润之光,喷薄而出!
第113章 凫水,得意
识海之中,那枚山海小印光华大盛。
一团团流转着清透温润的水泽之色,就像是汇聚了宝蛟江的灵韵一般。
水光莹莹,如同实质的流波,不断从印身播撒出来,氤氲流转,最终凝练成形。
片刻,一股明晰的感悟涌入心田。
又一桩恩赏到手!
【凫水】!
陆沉心头微动,一丝奇异的感觉升起。
“这一回的恩赏,竟是与水泽江河息息相关……”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在船舷上一抹,便仿佛能感受到浓郁的水汽化作清流滑过。
自己与脚下的这条宝蛟江之间,似乎一下子就多出了不少关联。
“莫非,真与师父先前给我的批命有关?命格命数,此刻应验了?”
他暗自思忖。这正印山海,果然玄妙。
入深山老林,下江河大泽,对他而言,都是有益之举。
所做一切,都很契合他的命数。
“这‘凫水’之能,倒是来得应景!”
陆沉嘴角微扬,细细体悟着山海小印灌注而来的庞杂信息与本能。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与身下这浩渺江水产生了一种更为奇妙的亲和感。
水流不再是阻隔,而是延伸的肢体,是可供呼吸的领域!
“这凫水的能耐,能让我水性精熟,如鱼得水,潜伏江底,能一气游出三四十里不换气,伏个三天三夜也非难事。”
“我若不当这采药人,去做个打渔郎,怕也是把一等一的好手!”
这念头让他颇觉有趣。
陆沉此刻精力充沛,腹中宝鱼灵藕的热力已化为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新得的“凫水”之能更让他心痒难耐。
他转向一旁的白阿水,少年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残留的最后一抹鱼汤鲜香,脸上还带着气血充盈所激发出来的红晕。
“阿水。”
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的兴致:“这宝蛟江上,可有什么让你们都觉得凶险的去处?”
白阿水闻声抬头,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正色道:“有!陆哥儿,西边那‘迷魂湾’,水下暗流众多,进去的船十有八九找不着北,卷进漩涡就没了影儿!”
“还有南边‘死人沟’,那地方更是邪性!”
“大家伙都说,那底下盘着好几条成了精的‘鱼王’,翻个身就能起浪头,吞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说得认真,声音里带着水边人特有的忌讳。
“鱼王?成气候的精怪?”
陆沉挑了挑眉,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看来这宝蛟江与那龙脊岭,本质也无甚差别。
都是能滋养精怪的地界。
不过,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精怪心存敬畏的山野少年。
连番斩杀精怪之后,再与宋教头这等武道高手探讨过,他对这些动辄号称“几百年道行”的家伙,已然“祛魅”。
一想起宋教头当初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就觉得很有道理。
那才是修行武道的他们应该去考虑的东西。
宋教头当时说:“小子,你也别被那些‘几百年’的名头唬住!”
“精怪之属,天生蒙昧,纵活得长久,也不过倚仗些蛮力天赋,凭本能行事,算不得真正厉害!”
“何故?盖因我人族,生而灵长,通智慧,悟大道,创功法,磨武技,更擅冶铁锻钢,造百炼千锤之神兵利器,那些妖物,如何能比?”
宋教头看起来对那些精怪并无什么畏惧:“你可知,山精水怪若要真正踏入修行之途,第一步便是‘通人性’,学人之思,仿人之行!为何?盖因唯有人形,灵智开化,方是登堂入室之根基!此乃天地造化所钟!”
“人为灵长之首……”
陆沉咀嚼着这句话,心中豪气顿生。
这道理,在宋教头口中说出来之后,他也顿时就觉得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仔细想想,道理就是那个道理,最终可不就是落在了这个结果之上?
就在这思绪翻涌间,陆沉脑海里又蹦出了一个让他感觉很陌生的词汇。
“恐怖直立猿?”
这念头出现之后,陆沉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的微微一笑。
遂即便收敛了杂念,眼中精光一闪,望向那被薄雾笼罩的宝蛟江深处,兴致盎然道:“阿水,走!带我去这宝蛟江开开眼,见识见识这里的厉害。”
白阿水闻言,脸上立刻显出踌躇之色。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本想说这迷魂湾不是闹着玩的,水下暗流像鬼手,卷进去就难出来,寒气也邪门,能冻僵骨头,太凶险了!
这地方连经验最老到的渔把头都绕着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陆沉在船头练功那会儿,气血奔涌,周身热气蒸腾,离得近了,那股灼热旺盛的气血,简直像个火炉!
那股气势,绝非寻常武人能有。
弟弟阿疍当时也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阿哥,陆哥儿好厉害的样子。”
白阿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担忧。
“以陆哥儿的本事,应该不至于出啥事吧?”
他暗自嘀咕,终于咬了咬牙:“成!陆哥儿您坐稳了!”
遂即招呼弟弟阿疍一起,兄弟俩抄起沉重的船桨,吆喝一声,乌篷船调转方向,破开水雾,朝着那片传闻中吞噬了无数舟船的迷魂湾划去。
越靠近迷魂湾,周遭的气温便越冷。
他们明显能感觉到此地的温度像是有着一道明显的分界。
河里的水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江风吹过,卷起一股刺骨的阴冷,吹得人汗毛倒竖。
水面被风拂动,泛起层层叠叠的波光,在渐暗的天色下,真如无数冰冷的鱼鳞在摩擦翻涌。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天光被水雾吞噬,江面迅速被昏暗和寒意笼罩。
陆沉艺高人胆大,也不管此时天色已暗,他只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随后脱去外衫,露出精悍如铁的背脊和虬结有力的臂膀。
“陆哥儿!您要下水?”
白阿水见他这个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劝阻:“太冷了!底下暗流……”
“无妨!”
陆沉朗声一笑:“我自有把握,你们且在船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便一个干脆利落的猛子扎入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人影瞬间没入那墨绿冰寒的江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扩散又被暗流搅乱的涟漪。
白阿水兄弟俩趴在船边,紧张地盯着水面。
只见陆沉入水后如一条灵巧的大鱼,在水下舒展身形,动作流畅自然,竟似比他们这些长在水上的人还要熟悉水性。
几个来回下来,动作矫健迅捷,完全不受那刺骨寒气和紊乱暗流的影响。
白阿水见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陆哥儿果然水性了得。”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看到陆沉的身影,竟猛地向江底深处潜了下去。
水面很快恢复如初,根本看不出半点人影的存在,只有薄雾无声流淌。
一息……
两息……
半盏茶时间过去了,水面纹丝不动!
“阿哥!陆哥儿他下去好久了!”
阿疍声音带着哭腔,小脸煞白。
白阿水脸色剧变,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双手紧捏着船舷,目光死死的定在水中,仿佛想要穿透这些江水,看到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此时已经过去一炷香了。
别说寻常人,就是水性最好的渔夫,在迷魂湾这种鬼地方,也绝无可能在水下憋气这么久!
“糟了!定是被暗流卷走了!”白阿水再无犹豫,一把扯开自己的破旧褂子就要往下跳!
“哗啦!”
就在白阿水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的时候,船身侧方不远处的墨绿水面上,猛地钻出一道矫健的身影。
如同蛟龙出水,带着四溅的水花破开水面,直砸向四方。
陆沉脚下一蹬,伸手就精准地扒住湿滑的船舷,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在他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条足有手臂长短的肥硕黑鱼。
那黑鱼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深的乌光,鱼尾还在奋力挣扎甩动,带起冰凉的水珠,一看便非凡品!
“阿兄!是宝鱼!是宝鱼啊!”
阿疍第一个看清,激动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白阿水目瞪口呆,看着陆沉湿漉漉却神采飞扬的脸,又看看那条奋力扭动的黑鳞宝鱼,大脑一片空白。
一炷香!他在那鬼地方的水底待了一炷香!还抓上来一条宝鱼?!
陆沉将鱼扔进船舱,利落地翻身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痛快!”
他心中更是畅快:“果然!我这‘天眼’观气之术,不止在山林寻宝有用,到了这水下,竟也让我如虎添翼!”
配合那新得的【凫水】能力,水下视物、感应水脉、洞察灵机、锁定猎物一气呵成!
方才在江底,他如履平地,那宝鱼身上微弱却独特的灵气波动,在【观气】视野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清晰无比!
有此二法傍身,他简直就是这宝蛟江上最厉害的打渔人!
第114章 当官了,陆老爷?
要知道,这水上讨生活,最难的不是撒网摇橹,而是摸清那瞬息万变的“鱼情”。
鱼儿聚散无常,深潜浅游全凭天意,若摸不准它们的动向,任你力气再大、船再快,也难逃空手而归、望水兴叹的结局。
千百年来,多少经验老道的渔把头,也常在这鱼情二字上栽跟头。
但对陆沉而言,这最难的关隘,却如同坦途!
他只需心念微动,“天眼”一开,【观气】之术瞬间笼罩身周水域。
那身具灵气、价值连城的“宝鱼”,其身上那独特的、或强或弱的灵光波动,在【观气】之下,便如黑夜里的星辰般清晰耀眼。
它们的游动轨迹、藏匿之处,简直如同掌上观纹,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这能力霸道得近乎不讲道理。
以至于寻常鱼获反而被他的天眼自动忽略,成了视而不见的背景。
只能去捕猎宝鱼,却没办法看的清楚普通鱼获,这可能就是他当下唯一的缺陷了。
但,这又能算的了什么?
“这条是黑星斑!鳞片幽光,背脊有七点金星!陆哥儿,你真是神了!”
白阿水凑近船舱里那条兀自扭动的肥硕黑鱼,仔细辨认后,忍不住惊呼出声,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哇!陆哥儿好厉害!第一次下水就抓到宝鱼了!”
旁边的阿疍更是双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他年纪小,却也深知这宝鱼的稀罕。
白阿水抬起头,望向神态自若的陆沉,眼神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钦佩。
“宝蛟江上,多少打渔人辛苦了大半辈子,风里来浪里去,都未必能捞到一条真正的宝鱼!陆哥儿您头一次下水就……”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阿水深知自己偶尔能打到宝鱼,靠的并非什么高深本事,而是祖上偶然得来的一张残页。
上面记载了几种奇特的“饵料”制作秘法。
那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与陆沉这近乎神迹般的手段相比,他的本事顿时就显得无比苍白。
“侥幸罢了,运气好。”
陆沉淡然一笑,并未将这当回事。
他此刻感觉无比奇妙。
新得的凫水,让他的身体与这冰冷的江水完美交融。
那足以冻僵寻常人骨髓的刺骨寒意,对他而言,却只是包裹在身躯周围,丝丝缕缕的凉意反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通透之感。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化作了水的一部分,在这江底深处,呼吸吐纳竟也与岸上无异。
寒暄几句,陆沉愈发觉得白阿水这少年心思纯朴,性子不错,是个可交之人。
心念微动间,他悄然运转【看命】之术,目光在白阿水身上轻轻扫过。
刹那间,三道光华映入心湖:
【精通水性(白),开窍(青),浪里白条(青)】
“倒真是个人才!”
陆沉心中暗赞。
两青一白的命数组合,在这茫茫人海中,已算得上是中上之资。
绝对是难得的水上好手的胚子。
他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此子心性不坏,又有这份天赋,与其萍水相逢,不如结个善缘。
常言道,江湖路远,多个朋友便是多一条路。
他几乎可以预见,只要给这白阿水一些际遇,他日必能在这兴饶镇的水路码头上,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名堂!
夜风渐起,乌篷船在阿水兄弟的操持下,稳稳靠向岸边。
“阿水,阿疍,今日叨扰了。”陆沉摸了三锭银子出来,交给白阿水。
这是那两条宝鱼的钱。
“多出来的,留给你们去好好安顿一下,想要在城里立足,少不了要用银子的时候。”
陆沉说罢,也不等白阿水拒绝,便摆摆手,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过些日子我再来。”
声音远远飘来,留下兄弟俩站在船头,望着陆沉远去安宁县的方向,心绪久久难平。
……
月光清冷,宛若九天倾泻的银霜,静静铺洒在通往安宁县的乡间小路上。
道路两旁黑黢黢的田埂,被这月华一照,竟似覆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细盐,折射出点点微光。
陆沉步履轻快,手中拎着那条沉甸甸、犹自带着水汽的黑星斑宝鱼,身影在月色下飞速前行。
等到他趁着夜色,推开院门,一道白影便如离弦之箭,“呜呜”地低鸣着扑了上来。
哮天正亲昵地蹭着他的腿脚。
陆沉嘿嘿一笑,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倒是运气好,今天还能再等到加上一餐,待会儿我吃肉,你啃骨头,这宝鱼的骨头,也算难得的好滋味,亏待不了你!”
拎着鱼走进小院,夜风一吹,腹中竟真有些空落。
他径直进了厨房,点上油灯。
自己动手,将一锅清水架上灶膛。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又利落地剥蒜切姜,调了一碗简单的料汁,姜末、蒜泥、粗盐、几滴香油,可谓是咸鲜适口。
想起白阿水船上那顿“打边炉”,索性也依样画葫芦。
取出那尾黑星斑,熟练地刮去泛着幽光的乌黑鳞片,剖开鱼腹,掏出内脏。
刀刃贴着鱼骨游走,片下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整齐地码在青瓷盘中。
鱼肉纹理细腻,隐约好似有灵光闪烁,在灯火下泛着的微光。
炭盆燃起,小小的铜锅架了上去,清汤咕嘟冒泡。
陆沉夹起一片鱼肉,在滚汤中只那么轻轻一涮,鱼肉瞬间蜷曲,变得雪白柔嫩。
蘸上自调的料汁送入口中,那极致的鲜甜与滑嫩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宝鱼独有的的清灵之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融融。
他慢条斯理,一片一片,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味。
脚边的哮天则是早已抱着陆沉丢给它的一整条鱼骨,啃得“嘎嘣”作响。
它也不挑,那带着韧劲和鲜味的骨头,对它而言便是无上珍馐。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陆沉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一身气血充盈的暖意,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沉刚洗漱完毕,还未来得及用那灶上温着的清粥,就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锣鼓声、唢呐声热闹得如同年节。
紧接着便是人声鼎沸,七嘴八舌的喧哗声浪,直往小院里灌!
陆沉本以为外面是谁家的喜事,正准备吃完饭后,出去看上一眼。
却不想,负责洒扫的王大娘一脸惊疑地打开院门,只探头看了一眼,便“哎呀”一声。
随后急冲冲地小跑进来,脸上满是喜气,对着刚走出房门的陆沉连忙喊道:
“陆少爷!陆少爷!快!快出去瞧瞧!来了好多报喜的人儿!”
“敲锣打鼓,抬着红绸盖的礼,就在咱家门口呢,他们说是来给你报喜的!说恭喜你,你要当官啦!”
第115章 上等马,护身符
“我当官了?”
“我怎么不知道!”
陆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懵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他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穿过小院,来到大门口。
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敲锣的敲的铜锣震天响。
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把这巷子里的路几乎堵了个水泄不通。
陆沉定睛一看。
那吹吹打打的队伍里,好些都是熟面孔。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雨师巷里专靠红白喜事混口饭吃的人。
平日里谁家娶亲嫁女、添丁做寿,这帮人总能乌央乌央地蜂拥而至,说几句吉祥话,讨几个赏钱。
今日这阵仗,很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轮到他陆沉家门口来了!
“陆哥儿出来了!”
“哎哟喂!陆哥儿!大喜啊!天大的喜事临门咯!”
“陆哥儿,您这是要成官老爷了!”
“恭喜陆哥儿!贺喜陆哥儿!……”
七嘴八舌、唾沫横飞的恭喜声浪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场面看的陆沉更加发蒙。
这唱的是哪一出?
“陆哥儿!天大的好事!”
雨师巷的卖鱼强挤过人群,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凑到陆沉跟前,兴奋的说道:“周县令派人给您送马来了!”
“那可是一等一的汗血宝马!那气派……嘿!这摆明了是要赏您官做啊!咱们雨师巷,可要出个官老爷啦!”
原来如此!
陆沉瞬间恍然大悟。
这年头,平头百姓,不可能有马。
不管是骑马还是养马,都不是他们能负担的起的。
其一,耗费巨大!
一匹马的草料、豆料、照料,顶得上几口人的嚼谷,寻常人家哪里负担得起?
其二,更是身份所限!
即便你富甲一方,只要未入“武籍”或“贵籍”,出行只能坐慢吞吞的牛车,或者骑那矮小的骡子、毛驴。
至于乘轿子、驾快马?那是更高层次的的“老爷”才配享有的体面!
这是刻在律法里的尊卑规矩!
因此,雨师巷这帮见多识广的街坊,一听说县衙要给陆沉送一匹马,还是“汗血宝马”,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理所当然就是陆沉要当官了。
这是给官老爷的标配!
“那可是汗血马啊!传说中能日行千里的神驹!”
“听说只有边关大将,或者京城里顶厉害的武将才配骑!”
“周县令真是大手笔!陆哥儿这前程,了不得啊!”
宅子门口,围观的乡民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仿佛那马是他们家的一般。
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对官老爷生活的无限遐想。
然而,陆沉心头的疑惑反而更加浓重。
“汗血马?”
他眉头微蹙:“周县令与我非亲非故,无缘无故的,为何送我如此贵重之物?”
他可不是那些只知看热闹的乡民。
如今早已经得了沈爷和宋教头等人的指点,他的见识远超常人。
对这马匹等级,更是门儿清。
最下等是驽马,身高不足四尺,体格瘦小,耐力孱弱,只能用于拉车、驮货、驿站传信,或是给普通步卒小头目代步,根本上不得战场,冲不得阵。
中等为良马,身高多在四尺以上,体格匀称,耐力尚可,是各地驻军骑兵和富裕人家护卫的主要坐骑,能适应中短途奔袭。
上等则是骏马,骨骼粗壮,肌肉贲张,爆发力惊人,耐力极佳!
最关键的是,它们能披挂沉重的甲骑具装,负载骑士在金鼓号角、刀光剑影中发起致命的冲锋,是真正的战场杀器!
而汗血马,正是骏马中的翘楚,最顶尖的战马!
它们不仅具备骏马的一切优点,更经过极其严苛的训练,对战场上的各种恐怖景象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视若无睹!
其价值,远非金银所能衡量。
据说,比战马更上面的还有“龙驹”,只是到了那个层次,便宛如传说,便是王侯都难得一见!
“一匹真正的汗血宝马……”
陆沉心中不解。
“安宁县那些所谓的大族都怕是养不起!”
“周县令突然送了这匹汗血宝马过来给我,到底是为什么?这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思忖未定,那边官府的差役已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排开人群,径直来到他面前。
甫一照面,饶是陆沉有所准备,也不禁心头一震!
好一匹神驹!
只见它通体枣红,毛发如最上等的锦缎,在晨曦下流淌着赤霞般的光泽。
四肢修长而健硕,筋肉虬结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身高接近五尺,昂然而立,竟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几分!
乌黑的眼珠大而有神,顾盼之间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桀骜,又清澈深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剽悍、矫健、昂扬的生命力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豪车!超跑!”
两个极其突兀的词汇,毫无征兆地蹦进陆沉脑海。
他虽不懂相马之术的细微末节,但仅凭这扑面而来的神骏气度,便足以断定,这绝对是万中无一、价值连城的顶尖骏马!
“陆哥儿。”
那差役双手奉上缰绳,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开口道:“此乃汗血宝马,是茶马道上的贵人,特意赏赐下来的!”
他松开手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马性子暴烈,要是不听话,他根本就拉它不动。
差役复又提醒道:“陆哥儿,小的多句嘴,这宝马性子可烈得很,您得花大心思好好照料,多亲近,多驯服,否则怕是不好降伏驾驭。”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
显然这样的宝马神骏,他先前根本就没有接触过。
如今真正到了自己手里,才能察觉到这神骏的非凡之处。
陆沉微微颔首,目光却早已落在这匹汗血马身上。
心念微动间,“天眼”悄然开启。
刹那间,他看到这神驹周身竟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
乌黑的马眼中透出一股桀骜与野性的劲头,绝非寻常烈马可比。
“果然非凡!此马怕是也快成气候了。”
陆沉心中暗凛,对这马的来历和那位“贵人”的用意,疑窦更深。
他面上不动声色,动作却极为自然流畅。
手腕一翻,二两碎银便不着痕迹地滑入那差役袖中,口中问道:“辛苦差爷。只是,陆某有一事不明。”
“茶马道上的贵人,身份何等尊贵?为何会关注我这山野小民,还赐下如此重礼?”
差役袖中一沉,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他嘿嘿笑着说道:“陆哥儿真是太客气了!”
“这马,是贵人赏您赶山大会头名的彩头,至于缘由嘛……”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和讨好,“小的不敢妄猜贵人心思,不过小的还听说,另有一桩天大的好事,等着陆哥儿您呢!”
赶山大会头名奖赏?
陆沉心头疑云更浓。
往年赶山大会,虽也有些彩头,无非是些银钱、布匹之类,何曾有过如此大手笔?
更别说还附赠一桩更大的喜事!
他暂且按下翻腾的思绪,将疑惑深深埋进心底。
目光重新落回那匹神骏的汗血马身上。
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乌亮的眼眸警惕地盯着陆沉。
他眼神平静地回视着那双桀骜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无论如何,这匹汗血宝马已然在手。
它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匹坐骑。
这是那位神秘贵人的青眼,也算是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从此,安宁县内,谁若再想打他陆沉的主意,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116章 武举人,风云地
那匹神骏的汗血马见陆沉这生人竟敢伸手来摸,乌黑的眼珠里瞬间闪过一丝暴躁。
它一甩头,修长有力的脖颈猛地绷紧,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踩下!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估摸着怕是块青石也得裂开纹路!
旁边那差役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后退。
然而,就在那铁蹄即将落下、千钧一发之际!
汗血马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那桀骜不驯的眸子,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惊惧与迟疑。
高高扬起的蹄子,竟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然后又缓缓放回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神了!真是神了!”
旁边的差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啧啧称奇,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陆哥儿好威风!连这烈性子的汗血宝马,见了您都服服帖帖!”
陆沉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他刚才确实提起了防备,但也绝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什么“王霸之气慑服烈马”,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
“难道是偏印‘龙蛇’的威煞?”
他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师父的批语。
“偏印凶煞,制伏生威”。
这“龙蛇”命格带来的无形煞气,对于飞禽走兽,乃至初开灵智的精怪,往往有着天然的压制与威慑之效。
看来这匹即将通灵的汗血马,正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他那丝源自“龙蛇”的凶煞之气,才会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想通此节,陆沉心下稍安。
只是,此时又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马是好马,可这宝马,到底该养在哪儿?”
养马,绝非易事!
常言道:“马无夜草不肥”。
这汗血宝马更是金贵。
要维持其神骏体魄和巅峰脚力,一天至少得喂上四五顿精细草料!
这意味着养马人半夜都得爬起来添草加料,不得安眠。
至于吃食,更是讲究。
黄豆、磨细的麦子粉、新鲜草料是基础,每日还得混入鸡蛋滋补!
这一套下来,一个月没有个几十两雪花银打底,那是想都别想!
光是这嚼谷,就足够养活十好几个壮劳力了!
“唉,我这新置的宅子,还得赶紧寻人砌个结实宽敞的马厩。”
陆沉看着眼前这匹价值连城的神驹,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穷人乍富”的窘迫感。
这感觉真奇妙,得了一匹人人艳羡的宝马,第一反应竟是发愁如何养活它。
“回头得赶紧找个牙人,寻个真正懂马、能吃苦、心思细的马夫,还得雇几个手艺好的瓦匠石匠,先把马厩弄起来。”
陆沉无奈地摇摇头。
这马是贵人赏赐,代表着身份和护身符,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再难也得养!
这可是汗血马!
整个安宁县都找不出第二匹的“顶级豪华超跑”!
看着周围依旧喧闹、等着讨喜钱的街坊和喜乐班子,陆沉收敛心思。
转头对粗使婆子王大娘吩咐道:“王大娘,去取些铜钱来,给诸位道喜的街坊和辛苦的差爷分润分润,沾沾喜气。”
王大娘应声而去。
陆沉心里清楚,这钱虽是小钱,但关乎脸面人情。
今日这阵仗,若显得太过吝啬,落不着好名声不说,反倒让人背后嚼舌根。
该散的财,不能省。
陆沉将那匹神骏却金贵的汗血马暂时安顿在后院角落,叮嘱王大娘和张大娘:“这马性子烈,认生,你们千万别靠近,万一它撩起蹄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着两位婆子点头如捣蒜,他才放心。
安置好这些之后,陆沉直奔烧身馆。
眼下这从天而降的骏马和“更大的喜事”,如同一团迷雾,他急需一个消息灵通之人来解惑。
宋彪宋教头,闯荡江湖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教头,无疑是最佳人选。
烧身馆内,宋彪正指点着几个弟子站桩,见陆沉匆匆而来,便挥手让弟子们自行练习,引陆沉到一旁静室。
“宋教头,今日……”陆沉把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将自己心中的不解也都提了出来。
宋彪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之后笑着说道:“哈哈哈!陆兄弟,我就知道你该来找我了!”
“你这分明是被‘巡山司’给相中了,走了泼天的大运,才落着那匹汗血马啊!”
宋彪眼中精光闪烁,带着几分羡慕。
“那位茶马道的贵人,手笔不小,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看重的就是你赶山大会头名的本事!”
“巡山司?”
陆沉心头一动。
宋彪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也是刚得的信儿,沐王府要在咱们安宁县新设一座衙门,专司其职,名字就叫‘巡山司’!”
“衙门新立,正是用人之际,要遴选地方上真正有本事、靠得住的人才!”
这话说完,陆沉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匹价值连城的汗血马,那所谓的“更大喜事”,根源都在于此!
沐王府要用人,而且是要用有真本事的人!
“陆兄弟,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宋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巡山司,绝非县衙里那些寻常衙门!”
“它是正儿八经有‘功名’在身的实权衙门!”
“不过,想被真正重用,光靠贵人青眼和本事还不够。我还听说,巡山司此番招揽人手,是借了‘武举’的名头!”
“武举?”
陆沉眼皮一抬。
安宁县每年都有“童生试”,分文武两科。
像他这样的练家子,若能通过县里的“武童生”考试,便能正式录名“武籍”,从此摆脱平民贱籍,拥有了向上攀爬的第一块基石!
有了“武童生”的资格,才有资格参加更高一级的“乡试”。
若能在乡试中脱颖而出,那便是光耀门楣的“武举人”!
武举人,那才真正称得上是“功名”在身!
见官可不跪,即便犯事被押上公堂,按律也不得上枷锁、不能轻易施以刑讯,身份地位与寻常百姓天壤之别,是实打实的特权阶层!
“这消息捂不住几天了!”
宋彪感叹一声,语气复杂。
“一旦传开,肯定会有很多周边州县的练武之人,想搏个前程的,都会蜂拥而至,就为了参加这由巡山司总筹主持的‘乡试’,搏一个武举人的功名,搏一个巡山司的出身!”
宋彪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若非他当年受伤损了根基,如今又已拜入烧身馆门下,不好再去奔这功名,否则他不管说什么也要下场试一试!
那可是功名啊!
平头百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打熬筋骨,图个啥?
不就图个改换门庭,图个光宗耀祖吗?
一旦成了武举人,名字就能刻进祠堂最显眼的地方,若能进了巡山司,怕是族谱上都得单开一页!
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宋彪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并不遥远的未来。
“要不了多久,咱们这小小的安宁县,就要变成一块人人眼红、各方争抢的风云地了!”
“龙蛇混杂,是机缘,也是凶险!”
“陆兄弟,你既然已被贵人看在眼里,这步登天的梯子已经递到脚边,无论如何,也得努力抓牢才是!”
第117章 马夫小方,陆爷仁义
宋彪一番话,如同在陆沉心湖中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热野望,在他胸膛中熊熊燃烧起来。
拜沈爷为师,学的是安身立命、在人世沉浮中讨生活的本事!
入烧身馆练功,求的是强筋健骨、在江湖里护自身周全的武道手段!
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能丢!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方是这乱世立足、向上攀爬的正理!
“若我成了武举人,功名加身!”
陆沉眼中精芒一闪,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回春堂杨家!
“我要真能拿下这武举功名,区区回春堂,又算得了什么?倘若那样,他们必不敢再对我指手画脚,暗中使绊子!”
他与杨家的不对付,虽未彻底撕破脸皮,但私底下的明争暗夺、暗流汹涌,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武举功名,便是足以碾碎杨家所有算计的大势!
“怪不得杨信那厮拼了命也要争这赶山大会的头名!”
陆沉心思电转,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必定是早早得了风声!知道沐王府要在安宁县设立这‘巡山司’新衙!”
“巡山司,职责定然与那龙脊岭的广袤山域脱不开干系!”
他越想越透彻,心中冷笑:“杨全真正要争的,哪里是什么‘龙脊领头把交椅’的虚名?他图的,是借这头名之机,搭上巡山司的快车,搏一个武举人的功名!一个实打实的官身编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陆兄弟,老哥我是真看好你!”
宋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八段锦的功夫,千万不能松懈!武举人的功名,可不是武童生那种空名头。那是实打实的官身!凭你的本事,只要考上了,走走门路,捞个守备、千总、把总之类的实缺,绝非难事!”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武举人不仅看功夫,更要查三代根底,验明是清白良家子。
像他这样在江湖上闯出过名号、身上带着“案底”的老油条,就算功夫再高,也难入官家法眼。
陆沉郑重点头,武童生的好处是落籍,他现在已经是武籍了,自然能跳过这一步。
接下来只需要直接去参加武举人的乡试便可。
于是他又详细向宋彪打听了武举乡试的章程。
“主要分内外两场。”
宋彪知无不言。
“外场考的是真功夫,往年多半是三大项:拉硬弓、舞大刀、举重石。”
“不过今年有茶马道的贵人插手,规矩会不会变,难说。”
“至于内场……”
他撇撇嘴:“差不多就是走个过场。”
“早年还考些兵策战法,后来嫌麻烦,干脆改成默写《武经七书》里的段落,能写出来就算过关,主要还是看外场的真本事!”
陆沉将宋彪说的这些全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武举之路,便是他鲤鱼跃龙门的关键!
请教了宋彪之后,陆沉并未离开烧身馆。
他压下心头的激荡,寻了处僻静的角落,沉腰坐马,缓缓演练起八段锦。
动作看似舒缓,实则每一式都牵动着筋骨皮膜,引动着体内澎湃的气血。
脊椎如大龙起伏,带动周身筋肉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呼吸绵长深远,一吐一纳间,小腹丹田处暖流涌动,如同烘炉生火,不断淬炼、积蓄着内壮层次的雄厚根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行功完毕,筋骨便凝实一分,气血便壮大一丝,距离那更加玄妙的“气关”境界,似乎又近了一线。
练罢收功,已是正午时分。
陆沉只觉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烧身馆后厨,要了两盅老母鸡炖的药汤。
片刻后,两大海碗热气腾腾、飘着浓郁药香和油花的鸡汤端了上来。
陆沉也不顾烫,风卷残云般灌了下去。
鸡肉炖得酥烂,药力融入汤中,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稍稍抚慰了那恐怖的饥饿感。
然而,两大海碗下肚,竟只觉勉强有了五分饱而已。
步入内壮境界后,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每日消耗的气血、滋养筋骨所需的精气,远超常人想象。
一顿饭的饭量,能顶得上两三个成年壮汉!
宋彪对此的解释是,这是在养身体,是打熬筋骨、积蓄气血的必经之路!
只有把这身体养得如同铜浇铁铸,气血充盈如汞似浆,才有资格去冲击那玄之又玄的‘气关’!
这一步,快则半年,慢的话,三五年也是常事!
陆沉摸着依旧有些空瘪的肚子,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宝鱼,宝药,银子……我这身体,简直是个填不满的吞金兽!挣多少银子,怕都不够往里填的!”
这变强的路上,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咋舌的巨大消耗!
功名在前,可这脚下的路,却是用真金白银和天材地宝硬生生铺出来的!
离开烧身馆,陆沉刚跨进自家院门。
就见粗使婆子王大娘正守在门房处。
见了他忙不迭地小跑过来道:“陆少爷,您可回来了!董爷来了好一会儿了,在厅里候着呢!”
“大哥来了?”
陆沉脚步加快,穿过小院直奔正厅。
厅内,休养多日、气色已见红润的董霸正端着粗瓷碗喝茶,旁边还侍立着一个年纪与陆沉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身形精瘦,个头不高,唯独那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大哥!”陆沉朗声笑道,快步上前。
“哈哈,兄弟回来了!”
董霸放下茶碗,起身道:“听说你得了匹了不得的汗血宝马,你嫂子知道这好马难伺候,怕你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得力的人手,就催着我赶紧物色个懂行的马夫给你送来!”
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年:“这不,人给你带来了!”
陆沉心头一热:“多谢大哥!也替我谢过嫂子!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董霸大手一挥,侧身将那少年让到陆沉面前。
“这小子叫小方,兴饶镇的人,他祖上三代,都是替朝廷养马的‘马户’,从钉掌、辨草料、防病疫到调教,都是家传的手艺,门儿清!比那些半路出家的强多了!”
陆沉闻言,仔细打量这小方。
少年虽瘦,但筋骨结实,手指关节粗大,显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董霸办事向来稳妥,他推荐的人,错不了。
“大哥费心了!”
陆沉由衷道。
所谓马户,那是朝廷为保障马政,在民间挑选的专门养马人家。
入了马户,可免徭役苦役,但若养的马瘦了、病了、死了,轻则罚钱,重则获罪!
能三代为马户且从未出过差错的,绝对是精通此道的行家里手!
“嗐。”
董霸叹口气,带着几分唏嘘。
“小方家也是不容易,人丁太旺,几张嘴等着吃饭,日子过得紧巴。”
“你这里若缺人手,能收留他,给口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成,也算帮衬一把。”
那方小川并非木讷之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陆沉抱拳躬身。
“陆爷,您放心,小的定把那匹汗血宝马,伺候得膘肥体壮,毛光水滑!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好!你只要好好干,我也不会亏待了你。”陆沉爽快应下,“工钱嘛,就按行情给!”
他转头吩咐王大娘去收拾靠近后院角门的一间干净厢房,给小方安顿。
趁着空档,陆沉又琢磨起马厩的选址。
他最近跟着沈爷研习风水堪舆之术,颇有些心得。
养马之地,气味秽气在所难免,在风水上被视为“煞气”或“污秽之气”。
若置于住宅上风上水,则易将煞气吹引入宅,不利家宅安宁。
最妥当的法子,是将其安置在下风下水的凶位,以地势水流之煞,压制马厩秽气之煞,谓之“以煞制煞”。
此外,马厩属“燥土”,而厨房乃“火旺”之地,两者紧邻,燥火相激,易生不测,必须隔开。
“还是陆兄弟仁义!”
董霸赞了一声。
这年头,一般人家雇马夫,能包吃住已是厚道,鲜少再给工钱。
陆沉这做法,确实厚道。
“小方不止会养马,还懂医马、驯马,是难得的人才,人才自然要有人才的待遇。”
陆沉说得坦荡。
他年纪虽轻,却深知人心。
待遇不足,人心难聚,谁肯死心塌地为你卖力?
他转向小方,直接问道:“月钱一两银子,管吃管住,你可满意?”
“一两?!”
小方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原想着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哪敢奢望工钱?
更何况是足足一两!
这几乎是县城里中等铺子伙计的月钱了!
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语塞,随即眼眶微红,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行叩拜大礼。
“陆爷,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小的在此发誓,定当竭尽全力报答您的收留之恩和知遇之情!”
第118章 再聚会,换主座
宅子里添了马夫小方,陆沉心中盘算了一下。
如今有粗使婆子王大娘、张大娘,负责洒扫浆洗,黄征做些杂活,担水劈柴、跑腿打杂,再加上新来的养马的小方。
算上自己,这小小的宅院也养活了四口人。
“我这也算是个‘小地主’了,养的起四口人。”
陆沉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得意劲儿。
他转身回到自己屋里,打开那个装银子的匣子,摸着里面一锭锭白花花的官银,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自己这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几百两的身家,如今看来,貌似又要缩水了。
“工钱每月要开出去好几两,王大娘张大娘黄征小方,都有月钱,加上平日里可能会有的一些损耗,还有每日米面粮油、肉蛋菜蔬、柴炭灯油…哪一样不要钱?”
“这还只是日常嚼谷!那匹汗血马更是金贵,光它一个,一个月的精料钱就得几十两!再加上砌马厩、买鞍鞯缰绳……”
陆沉只觉得手里的银子仿佛在飞速融化,那点家底眼见着就要缩水一大截。
“当家可真难啊!”
陆沉皱着一张略显稚气的脸,愁得直挠头。
这当“老爷”的滋味,怎么跟想象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着数钱的快活日子一点不一样呢?
他此刻无比渴望自己能成为那种真正的食利阶层。
要是啥也不用干,家里有田庄铺面源源不断生钱,每天躺着就有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
那可不知道该有多好!
可惜,现实很骨感。
他陆沉现在充其量就是个挣得多的个体户。
一身本事都在进山采药上,挣的是辛苦钱、搏命钱。
除非能像回春堂那样,拥有自己的产业、铺面、人手,让工人替自己创造价值,否则挣得再多,也架不住这流水般的花销。
永远是花银子跟不上赚银子的窘境!
“不行,得开源!”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盘算起搞钱的路子。
“等秋天山里安稳些了,得把‘巡山队’搞起来!”
他深知个人力量的极限。
自己进山一趟收获再大,也比不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巡山队常年累月的积累。
那些老练的巡山队手里掌握着不少隐秘的药材“窝点”。
甚至懂得开辟、打理药田。
每年都能产出稳定数量的上好药材,卖给各大药铺,收入相当可观。
董霸大哥养伤时,曾不止一次流露出想把自己手中的几个窝点和药田交给陆沉打理的意思。
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但每一次,都被陆沉婉言谢绝了。
“董哥自己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我这才养了四口人就捉襟见肘,董哥的日子只会比我更紧巴!我要是把这些拿了,岂不是让人觉得我仗势而行,总有些吃绝户的意思。”
陆沉少年意气,做不出那种让他自己觉得不适的事情。
一方面,他觉得这事儿不地道。
救命之恩是情分,但拿人家赖以生存的饭碗来报恩,这情分就变了味,成了挟恩图报。
另一方面,他更看重长远的情分。
爷爷在世时常说:“人与人之间,情分就像山涧的活水,要不断地有来有往,才能源远流长。”
如果总是董霸大哥付出,自己索取,再大的恩情,也经不住这样单方面的消耗,迟早会淡了、散了。
所以,那巡山队的窝点和药田,再诱人,他也绝不能拿。
“银子得自己挣,路子得自己趟!”
陆沉收起木匣,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望向窗外龙脊岭的方向。
“下次再进山,便备些香烛,去拜一拜那位山神老爷!求个平安,也求个财运!”
陆沉心中已有定计。
眼下最紧要的,无非两件大事:
其一,全力备战武举乡试!
这是叩开巡山司大门、博取正经官身功名的通天梯!
弓马骑射、膂力气功,样样都得下苦功打磨,不容有失。
其二,深耕龙脊岭。
必须尽快探明几处稳定的药材窝点。
若有可能,更要寻一处隐秘山坳,开辟属于自己的药田。
这才是能细水长流、积攒家底底蕴的根基!
至于回春堂。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如今他武功日进,人脉渐广,在安宁县这地界上,“陆哥儿”的名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采药少年。
有沈爷作为靠山,加上烧身馆的渊源、董霸的交情,还有那匹象征贵人青眼的汗血马。
杨全想拿捏他,怕已是力不从心!
时光倏忽,两日已过。
陆沉正在后院僻静处演练八段锦,周身气血奔涌,筋骨齐鸣。
王大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烫金帖子走来,隔着老远便停步。
“陆少爷,打扰您练功了!外头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请您去赴宴,我不识字。”
她脸上带着几分敬畏。
陆沉收功吐气,接过帖子一看,落款赫然又是“冰火楼”。
“又是小聚……”
他心下了然。
既在安宁县扎根发展,与这些商贾之家的少东家们打交道在所难免。
应酬往来,维系人脉,总归是利大于弊。
他回房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装束,并未骑那匹招摇的汗血马,而是步行前往冰火楼。
锋芒初露,更需懂得藏锋之道,过分高调易惹是非。
刚踏进冰火楼那气派的大门,掌柜便满脸堆笑地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比上次更低,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
“哎哟,陆爷!您可算来了!贵客们都已在‘听涛阁’候着了,快请快请!”
一边说,一边亲自引着陆沉,穿过喧闹的大堂,登上雕花木梯,直抵二楼的包间“听涛阁”。
推门而入,暖香扑鼻。
圆桌旁已围坐了七八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是安宁县各商号的少东家们。
见陆沉进来,众人停下先前的交谈,一个个纷纷起身,脸上洋溢着热情过分的笑容。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众人,上次他来的时候,何曾受到过这般礼遇?
“陆哥儿来了!”
“快请上座!今日这主位,非陆哥儿莫属!”
“正是正是!我等可是恭候多时了!”
一番推让,陆沉被硬是按在了主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活络。
“陆哥儿,那匹汗血宝马,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做皮货生意的少东家率先开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艳羡。
“小弟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这等神骏,在茶马道上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听说有价无市!”
“何止是宝马!”旁边粮行的赵公子接口,语气带着惊叹,“陆哥儿这是被贵人青眼相加了!听说那位贵人,可是沐王府小国公身边的心腹红人!更是一位气关大成的顶尖武师!这等人物垂青,陆哥儿前程不可限量啊!”
“那是自然!”
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立刻跟上,举起酒杯:“以陆哥儿的身手和这份运道,进入巡山司那是板上钉钉!日后得了官身,别忘了提携提携我等故交啊!来来来,小弟敬您一杯!我铺子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柘木弓,回头给您送两张过去,乡试场上正好用得上!”
“对对对!”瑞祥布行少东陈玉麟不甘落后,“陆哥儿这身气度,穿寻常衣服可衬不出来!”
“我那儿刚得了两匹上好的云锦,回头让师傅给您量体裁几身新衣!权当小弟一份心意!”
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敬酒之人络绎不绝。
陆沉面带微笑,从容应对,心中却一片清明。
酒阑人散,踏着冰火楼外清冷的月色,陆沉缓步归家。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中感慨。
“这人啊,果然是越往高处走,身边的笑脸就越多,善意也来得越容易。”
什么贯石号的好弓,布行的云锦。
那些少东家们嘴上说得漂亮,无不是“钦佩我的本事”、“敬重我的为人”。
可他自己心如明镜。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络与慷慨,九成九,是冲着那匹汗血马,以及那位虽未露面、却对他青眼有加的“沐王府贵人”去的。
不过也不急。
他现在毕竟还没有彻底脱离了底层的阶级。
等到日后他真正成了武举人,入了巡山司,得了官身之后。
再与这些少东家们见面的时候。
照样也能落得主座。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要考虑去应对的,可就不是那位隐在幕后的贵人,而是眼前的自己了!
第119章 气力,弓术
那位远道而来、象征沐王府意志的贵人,自踏入安宁县起便深居简出,只住在县衙精心安排的驿馆之内。
期间,不知多少本地豪族、富绅递上拜帖,携着重礼欲攀交情,却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连贵人的衣角都未曾见到。
这姿态,摆得十足!
但无人敢有半分怨怼。
原因无他,这位贵人身后,伫立着整个岭南道最大的靠山。
沐王府!
那是真正的过江猛龙!
谁敢在这当口给贵人上眼药、使绊子?
那绝对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
陆沉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清净。
这些天,他所有心神都扑在了即将到来的武举乡试上。
除去雷打不动前往烧身馆打磨八段锦、积蓄内壮气血,他还专程寻到伤势渐愈的董霸讨教实战之法。
“陆兄弟。”
董霸仔细探查了陆沉的筋骨气血,又让他演练了一番拳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的‘养法’,‘练法’都已是上乘路数,根基打得极牢,气血雄浑,筋骨强韧!”
他话锋一转道:“但这打法,火候还欠了些!”
董霸能在龙脊岭这虎狼之地成为巡山队的一把手,力压鬼手薛超这等狠角色,靠的可不是运气。
而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真功夫!
如今他内伤渐愈,抡的起那口一百三十斤的九环金刀。
“打法的精髓,说穿了就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董霸沉声道:“武举乡试,弓马骑射是根本,但最后免不了要下场切磋,真刀真枪比划!”
“想让人心服口服,想被贵人高看一眼,没有比打一场更直接的法子!”
他走到院中空地,深吸一口气,浑身筋肉瞬间贲张如铁!
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那柄沉重无比的九环金刀应声而起!
“看好了!”
董霸一声断喝,刀随身走!
刹那间,院中仿佛卷起一阵狂风。
沉重的刀锋破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
刀势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九枚铜环在急速挥舞中叮当作响,汇成一片摄人心魄的金铁杀伐之音。
那宽阔的刀身仿佛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金色浪涛,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方圆数丈之内,劲风激荡,落叶纷飞,竟无一处安全之地!
“董大哥好生猛的刀势!好霸道的气力!”
陆沉看得心头凛然,暗自咂舌。
若此刻是他站在董霸刀锋之前,自忖绝难撑过十个回合!
这刀法不以精妙变化取胜,全凭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和一往无前的气势碾压。
刀势一旦展开,便如大江决堤,后浪推前浪,连绵不绝!
除非你的气力比他更长、更足、更浑厚,能正面硬撼这惊涛骇浪,否则只能被这狂暴的刀势彻底吞没!
董霸只演示了几招,额头便已见汗,气息也粗重起来。
显然内伤未愈,功力远未恢复。
他收刀拄地,调匀呼吸,正色道:“这打法,说穿了无非六个字,一胆,二力,三功夫!”
“陆兄弟你孤身入恶虎溪诛杀三足蟾,前些日子又独自斩了那头凶戾的插翅虎,胆气之壮,胆魄之雄,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顶尖。”
董霸竖起大拇指道:“你缺的,是更上一层楼的‘力’,以及在瞬息万变的搏杀中的临机应变。”
董霸遂即倾囊相授。
烧身馆的功夫,重在练功,打熬的是筋骨气血的根本。
而董霸早年投身行伍,深谙军中那些最直接、最有效的练力法门。
他指点陆沉从最基础的石锁练起。
“别小看这石疙瘩。”
董霸拎起一个百斤石锁,单臂猛地向上一抓、一提、一摆!
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
“抓,练指力腕力,推,练臂力肩力,摆,练腰腹核心与全身协调!这是打熬全身筋骨皮膜的基础!”
练熟石锁,便要进阶到更沉重、更难发力的石鼎、石墩。
“搬、抬、扛、举!”
董霸沉腰坐马,双臂环抱住一个半人高的粗粝石墩,一声闷喝,竟将其缓缓扛离地面。
浑身肌肉如钢索般绞紧,脖颈上青筋暴起。
“这是练你的腰马之力,腿脚根基!腰腿不稳,力从何来?脚下无根,打人如飘萍!”
“但这还远远不够!”
董霸放下石墩,气息微喘,目光如电。
“练出这身‘死力’,只是第一步!武举场上,弓要开得稳,刀要舞得活,马要控得灵!关键,在于把这‘死力’,练成随心意流转、圆转自如的‘活劲’!”
董霸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张通体黝黑、弓臂厚实的栗木硬弓。
这张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一看便知是军中强弓,非膂力过人者难以驾驭。
“看仔细了!”
董霸低喝一声,双腿微开,沉腰坐马,脊椎如大龙般节节贯通发力!
嗡!
他右臂筋肉虬结贲张,左手稳如磐石控住弓臂。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弓弦绷紧声,那张硬弓竟被瞬间拉成一轮满月。
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董霸并未放箭,而是屏住一口气,手臂筋肉如钢索绞缠,竟连续三次将那满月般的弓弦拉至极致。
每一次拉动,弓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响。
这还没完!
就在第三次拉满的瞬间,董霸猛地一个大翻身,硬弓被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左手筋肉同样贲起,弓弦再次被拉成满月。
又是连续三次极限开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刚猛暴烈!
那弓弦的爆鸣声如同疾风骤雨,连绵不绝。
最后董霸大喝一声,腰胯一拧,力贯周身!
只见他身形如风车般急旋,双臂幻化出重重残影,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接连开弓!
每一次拉动都伴随着筋骨齐鸣的噼啪声和弓弦撕裂空气的尖啸!
当真是身如强弓臂似弦,开合八方力通天!
两条臂膀上的筋肉,此刻硬如精铁,坚似百炼钢!
“嘣!”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那张足以射穿皮甲的硬木强弓,竟被他双臂那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生生拉断了弓臂!
董霸随手将断弓扔在一旁,气息如牛,浑身热气蒸腾,仿佛刚从熔炉里走出来。
他指着断裂的弓身道:“最好的练力之法,便是如此。”
“拳脚功夫里,讲究‘身备五弓’!”
“身弓以腰脊为弓把,发力如龙腾九渊!”
“臂弓以肘为弓把,开合如霹雳弦惊!”
“腿弓以膝为弓把,撑地如劲弩生根!”
“人体这五张无形之弓若能练透,便能将周身每一寸筋肉都锤炼得饱满结实,如钢似铁!”
“拉弓空放伤弦,那是射箭的忌讳,用来练力,只管放胆去拉,无须顾忌!只是……”董霸咧嘴一笑,“一张这样的硬弓,少说也得七八两银子。陆兄弟,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陆沉在一旁目睹董霸练功时那股子仿佛要将全身筋肉都挤压、拧绞到一块去的爆炸性的劲力。
心中对此自然更多向往。
“董大哥放心,银子该花就得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陆沉说道。
他将这些全都记在心中,回到宅子以后,便立刻吩咐了黄征去置办这些东西。
百斤石锁一对、半人高的石墩一个,并上三张六十斤的硬木弓。
董霸曾言,若他能将一张八十斤力的牛角弓拉得如臂使指,反复开合而力不竭,再将那百斤力的铁胎弓也能轻松驾驭,那便是将力关锤炼至大圆满的标志!
“人体五张弓,练弓既练功!”陆沉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从这天起,陆沉便让自己彻底沉在了这样的练功过程之中。
清晨,先在烧身馆以八段锦温养气血,舒展筋骨。
午后,便在自家后院,举石锁锻炼全身协调与爆发力,搬石墩打熬腰腿根基。
待到气血最为旺盛的傍晚,便是练弓之时!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悍的线条。
沉腰坐马,脊椎如弓身绷紧,双臂筋肉贲张,模仿着董霸的发力方式,一次次拉开那沉重的硬木弓!
吱嘎…吱嘎…
弓弦绷紧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拉动,陆沉都感觉手臂、肩背、腰腹乃至大腿的筋肉被极限拉伸、挤压、拧绞!
汗水如浆,顺着贲张的肌肉纹理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仅仅三日!
陆沉便感受到了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他的身体,就像一块未经充分锻打的粗铁,坚硬有余,却不够致密,不够坚韧,力量分散而缺乏整体的贯通。
如今,经过这三日的辛苦练力,尤其是那一次次极限开弓对周身筋肉的淬炼,仿佛将他这块粗铁投入了熊熊炉火之中,经受着铁锤千次万次的反复锻打、折叠、挤压!
每一次极限开弓,都是对全身筋肉的凝练!
他清晰地感觉到,全身各处、大大小小的筋肉束,在剧烈的拉伸与收缩中,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凝练、贯通。
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力量,正被一点点拧成一股更加凝聚的“劲”!
第120章 扳指,马术
一连七八日,陆沉的生活便的极为规律。
白日里,他紧闭宅门,苦修武艺。
后院的演武场内,举石锁、扛石墩,并那弯弓一把,练出一身凝练至极的力道。
他赤着上身,筋肉贲张如盘虬老树,模仿着董霸那八方开弓的霸道姿态,一次次将沉重的硬木弓拉至极限。
弓弦绷紧的“砰砰”爆响,如同闷雷在后院滚动。
每一次极限的拉扯,都感觉全身筋肉被无形巨手狠狠拧绞、拉伸,仿佛要撕裂开来。
剧烈的酸痛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筋骨皮膜在重压下也一点一点的变得更加强横。
到了夜里的时候,陆沉便深入龙脊岭,凭借观气之术,采一些灵气浓郁、对自己修炼裨益最大的药草。
将其熬制成药汤,服用以壮血气。
生活虽然略微显得有些单调,却无比充实!
陆沉完全沉醉在这力量增长的快感之中。
每一次筋肉的酸痛平复,都意味着气力又增长了一分。
每一次极限开弓后更快的恢复,都代表着筋骨皮膜的韧性在提升。
这种清晰感知自身强大的过程,让他内心无比畅快。
这天午后,陆沉再次尝试董霸那八方开弓的绝技。
他沉腰坐马,脊椎如龙,双臂筋肉瞬间绷紧如铁索!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八声沉闷如鼓的弓弦爆响在院中炸开!
他身形急转,硬弓在上下左右四方各拉两次。
动作虽不如董霸那般行云流水、力贯八方,却也初具雏形,刚猛凌厉!
然而八次极限开弓完毕,陆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双臂、肩背、腰腹乃至大腿的筋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攒刺,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汗水瞬间浸透裤腰。
“痛快!”
“只是我这筋肉还不够坚韧,火候还差了一些!”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并未沮丧,反而眼中精光更盛。
待得缓缓收功之后,陆沉走到一旁石凳坐下。
王大娘适时端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老母鸡汤。
陆沉几口灌下。
汤汁裹挟着浓郁的药力和肉香入腹,化作滚滚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随即,他闭目凝神,运转起爷爷传授的导引术。
舌尖轻抵上颚,叩齿生津,缓缓咽下。
呼吸变得绵长深远,一吐一纳间,仿佛与天地共鸣。
那原本酸痛欲裂、仿佛要散架的肉身,此刻如同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被暖洋洋的浑厚气血温柔地包裹、滋养、冲刷。
撕裂的筋肉纤维在气血的温养下飞速修复。
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感。
“呼……”
长出一口浊气,陆沉睁开眼,感受着身体的恢复。
“六十斤的弓尚可一试,这百斤力的铁胎弓,还差得远啊!”
他摇了摇头,并未急于继续苦练。
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
“该去趟贯石号。”他心中盘算,“得买个扳指,再挑张上好的软弓练练射术。”
硬弓练力,软弓练准。
两手都要抓!
换上身干净衣裳,陆沉一路去到贯石号。
刚踏进门,有眼尖的伙计一溜烟的就跑去通报。
才不多时,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便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欧冶锋亲自引着陆沉来到内堂雅室,这里陈列的兵器,远非外间可比。
“陆哥儿请看!”
欧冶锋如数家珍,指着一排寒光闪闪的强弓。
“这是北地柘木弓,拉力精准!”
“至于这扳指,有犀角的、牛角的、青玉的,你随意挑!”
他又指向一旁刀剑架。
“这边都是百锻精钢的好刀,吹毛断发!”
“那几柄是千锻青钢的宝剑,削铁如泥!都是大师手笔!”
“至于这千锻之上,便是传说中的‘宝兵’了,锋芒内蕴,极为神异。”
“不过那等神兵,朝廷管控极严,非玄教、禅宗或是官府特许,根本见不着。”
欧冶锋显然是有心想要跟陆沉来套近乎。
陆沉仅仅只是问了几句,他便说了不少这刀剑之上的门道。
陆沉仔细挑选了一枚温润合手的犀角扳指和一张拉力适中的柘木软弓,付了银子。
欧冶锋吩咐下人麻利的打包,一边笑道:“陆哥儿,眼看今儿就是立秋,暑气渐消,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我们几个相熟的,打算去搞场秋狩,射些野物,活动活动筋骨。”
“不知陆哥儿可有兴致一同前往?正好试试你的新弓!”
陆沉闻言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炎炎酷暑已悄然退去,时节已至立秋。
秋狩?
倒是个练箭和散心的好去处。
“好,算我一个。”
陆沉点头应下。
辞别欧冶锋,陆沉回到宅院,径直吩咐在后院忙碌的小方备马。
小方应了一声,便赶忙去做那些准备工作去了。
马虽神骏,却非牵出就能骑。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蹄铁是否牢固,蹄甲是否需要修剪。
随后,取来厚实绵软、内衬细绒的鞍垫,覆在马背上,再稳稳架上那副马鞍,收紧肚带,确保既稳固又不勒伤马腹。
辔头,嚼环,两只锃亮的铜镫全都调整合适。
“陆爷,马已经备好了!”小方恭敬地将缰绳递上。
陆沉接过缰绳。
这匹汗血宝马在小方的精心照料下,未曾掉膘,反而毛色愈发油亮,肌肉线条饱满贲张,昂首顾盼间神采飞扬。
它身量高大,体重逾两千斤,一旦四蹄撒开全力奔驰,那瞬间爆发的冲击力,人力在其面前,根本没有办法能够与之相比。
陆沉并未急于上马。
他脑海中浮现出从沈爷处得来的那本马术精要里的要诀。
“马上身法,以腰劲为主,得腰劲,又以裆裹帖鞍为主。裆裹帖鞍,腰直而有力,其余总以不虚浮为妙,两膝夹紧鞍头,两胫紧靠马肋,足踏蹬,宜浅不宜深,手挽缰,要活不要呆。臀不压马脊,踵不勾马腹……”
他牵着缰绳,穿过闹市。
枣红神驹的雄健身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来到欧冶锋约定的集合点,只见坡前空地上早已聚集了二三十骑人马,多是衣着光鲜的少东家及其伴当随从。
其中不少面孔在之前的冰火楼小聚上见过,也有些生面孔,想必是听闻消息特意赶来的。
陆沉甫一出现,瞬间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更准确地说,是他牵着的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一匹龙驹!”
“此等宝马,茶马道上亦是凤毛麟角!”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陆沉觉得有趣。
许多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二代”们,此刻脸上也难掩浓浓的羡慕之色。
这等神驹,已非金银所能衡量,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布行的少东家陈玉麟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陆哥儿,这马当真是神骏非凡!能否让我摸一摸?”
陆沉微微一笑:“陈兄自是可以,不过你要小心,这马性子烈……”
他话未说完,那汗血宝马眼见生人靠近,碗口大的前蹄就要扬起,眼看着就要狠狠踹下去。
“不得放肆!”
陆沉眉头一蹙,一声低喝。
说也奇怪!
那前一刻还极为暴躁的汗血宝马,高高扬起的蹄子硬生生顿在半空,随即温顺地放了下来。
这瞬间的转变,令人瞠目结舌!
“嘶!”
“陆哥儿驯马的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惊叹!
汗血马性烈如火,人所共知。
谁也没想到,陆沉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其降伏。
一个眼神一声低喝,便让这桀骜神驹俯首帖耳!
这份本事,比那宝马本身更令人心惊!
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见状,适时高声笑道,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咱们大乾以武立国!平日里关起门来读书做文章,可这骑射功夫,乃是祖宗传下的看家本领,万万不能落下!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纵马挽弓的好时节!诸位,同行!”
“对!上马!”
“活动活动筋骨!”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压下心中的震撼与艳羡。
各自走向自己的坐骑,熟练地翻身上马。
准备秋狩!
第121章 秋狩,采气
秋狩之风,源起于京城王公贵胄。
每逢金秋,天高云淡,草长鹰飞,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便呼朋引伴,架鹰牵犬,于皇家围场或京郊猎苑纵马驰骋,弯弓射猎。
既是彰显勇武,亦是联络情谊,更是一种身份与风雅的象征。
正所谓,上行下效。
京城贵人们热衷的玩意儿,便是天下州府富家子弟争相效仿的标杆。
无论懂与不懂,精与不精,总要学个形似,以示自己并非土包子,也懂得这“上流”的雅趣。
“这叫跟风。”
陆沉脑海中再次跳出个陌生的词儿来。
他环视着落雁坡前这群摩拳擦掌的安宁县“二代”们,心中了然。
这小县城,能豢养良驹、习得几分像样骑射的,拢共也就这十几二十家,自然而然地聚成了一个小圈子。
捡着京城传来的“风雅”来学,秋狩便是其中一项。
“《礼记·月令》有云:‘立秋之日,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既迎之,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
一位身着锦袍、颇读了几本书的少东家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
“咱们虽非天子诸侯,但也当效仿太祖皇帝陛下当年秋狩演武之威仪!今日便以此地为围场,各展身手,看谁猎获最丰,分个高下!如何?”
“妙哉!正合我意!”
另一人立刻高声附和,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端坐于汗血马之上的陆沉,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陆兄!你座下神驹固然令人艳羡,可这弓马射术一道,讲究的是手上功夫!小弟不才,倒想与陆兄较量一番!”
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抖动手中缰绳,策马而去。
一时间,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尘土飞扬。
二三十骑如同离弦之箭,争先恐后地冲入落雁坡起伏的草场和林地之中。
只留下一众仆役在原地准备烤架柴火,只待主子们猎获归来,好大快朵颐。
“这帮‘二代’,玩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陆沉并未急着追赶,他轻轻抚摸着汗血宝马光滑如缎的脖颈。
这马儿极通人性,乌黑的大眼温顺地望着他,应该是能听懂人话。
陆沉俯身,在它耳边低语:“今日好好表现,回去定让你饱餐一顿!”
言罢,他稳坐鞍桥,双腿轻夹马腹,手握缰绳,腰背挺直如松。
“驾!”
陆沉猛地一抖缰绳,运足中气,大喝道。
汗血宝马仿佛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发出一声长嘶,当即拔足,碗口大的铁蹄猛地刨地,健硕的腰臀筋肉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下一刻,这匹神驹便如一道赤色闪电,骤然拔地而起,四蹄腾空,再落地时,已是丈许开外!
紧接着,便是风驰电掣般的猛烈奔腾!
呼呼呼——!
狂暴的劲风迎面扑来,狠狠拍打在陆沉脸上。
吹得他发髻散乱,衣衫猎猎作响。
口鼻仿佛被瞬间堵住,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视野中,道路两旁的景色此刻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飞速倒退的色块。
耳边只剩下马蹄踏碎大地的沉闷轰鸣和撕裂空气的尖啸!
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好快!”
陆沉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是他生平头一次骑马,更是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谓真正的风驰电掣!
劲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
陆沉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挺直腰杆,试图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地双腿用力,紧紧夹住的腹部两侧。
这汗血宝马果然通灵至极,立刻感知到陆沉的意图,奔速骤降,四蹄踏地的节奏变得平稳起来。
“好伙计!”
陆沉心中一赞,抓住这平稳的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紧握那张柘木软弓,右手如闪电般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
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一气呵成!
“嗖!嗖!”
弓弦轻颤,两支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跨越百步之遥!
笃!笃!
两声沉闷的入木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老柳树干上,两支箭矢尾羽兀自剧烈颤动,箭头已深深没入树干寸许,入木三分!
“好!”
“陆哥儿好俊的箭术!”
“当真是好手!”
附近策马游弋的几位少东家恰好目睹此景,忍不住大声喝彩!
百步之外,骑在颠簸马背之上,还能一箭贯穿柳木,这份准头和劲道,在安宁县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拔尖!
陆沉脸上微微一热,没有应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瞄准的其实是旁边那棵叶子更茂密的杨树。
这准头,还真是差得远!
“射术,果然还得下苦功多练!”
他心中暗忖,随即一抖缰绳,宝马会意,再次提速。
衣袂翻飞,骏马神骏,此情此景,正是话本里描绘的“鲜衣怒马少年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涌上心头。
众人以山坳为中心,策马游猎。
箭矢破空声、猎物惊叫声、得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已有不少人收获颇丰,雉鸡、野兔甚至肥硕的狍子被挂在马鞍旁。
更有甚者,一箭射落了掠过天空的大雁,正高举着猎物,得意洋洋地向同伴炫耀。
“陆哥儿!大伙儿可都开张了!你这神驹在手,总不能空手而归,那多没面子啊!”
有人遥遥打趣,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陆沉也不着恼,依旧不疾不徐。
他一边纵马熟悉的节奏,一边不断开弓,以沿途的枯树、草垛为靶,练习着控马与射箭的协调。
箭囊中的雕翎箭一支支减少,他的动作也愈发沉稳流畅。
忽然,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一道矫健的黄色身影如闪电般窜出!
“黄羊!”
陆沉眼睛一亮!这可比常见的野鸡狍子稀罕得多!
“追!”
他低喝一声,汗血宝马仿佛也感应到猎物的气息,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瞬间将速度提到极致。
狂风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那黄羊虽快,却如何快得过汗血神驹?
五十步!
陆沉心如止水,人马仿佛融为一体。
他稳稳控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微微侧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那跳跃的黄色身影。
开弓如满月!
“嗖!嗖!嗖!”
三支利箭几乎首尾相连,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未绝,便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
噗!噗!噗!
三箭全中!
那矫健的黄羊应声翻滚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好!”
陆沉自己都忍不住低喝一声,勒马停驻。
他翻身下马,走到黄羊尸体旁,弯腰将其拎起。
这黄羊颇为壮实,怕有七八十斤重。
他将其搭在马背上,心中满足。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黄羊温热皮毛的刹那!
嗡——!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山海小印,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莹润的水泽之光与苍茫的山岳之气瞬间交织流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机引动。
光华氤氲升腾,竟在小印上方凝结出一枚散发着微光的果实。
【初次入山狩猎】
【可得中赏】
【采气】
第122章 山洪,大灾
采气?
陆沉着实没料到,仅仅是猎获一头黄羊,竟能触发山海印,降下如此际遇?
“这奖励,未免来得太草率了些?”
他心中微感诧异,下意识地内视识海。
只见那枚悬于心湖之上的山海小印,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更奇异的是,印身周遭竟氤氲着一团团朦胧的、不断流转的微光。
凝神细观,那光晕之中,竟似有活物般游走着细密的、形如龙蛇的玄奥符文,闪烁不定,带着难以言喻的神秘韵律。
“命数?我的命数在显照了?!”
陆沉瞬间明白过来。
沈爷曾对他提过,一旦经高人批命点破天机,自身被迷雾笼罩的命数命格便会逐渐显化。
只是这显化的过程因人而异,快则数日,慢则数年,全无定数。
“是了!恰逢正印山海凝聚成形,气机交感,而我此番入山狩猎,其行其神,冥冥中竟暗合了山海巡狩山泽、搏杀精怪的某种真意,这才引得正印共鸣,降下‘中赏’?”
陆沉心思通透,瞬间理清缘由。
旋即,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涌上心头。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命格,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之前也曾尝试以【看命】之术窥探自身,在镜子里看去,却如同雾里看花,始终模糊不清。
如今得沈爷批命点破,便如同顽石开窗,终于得以一窥内里乾坤!
“等我回去之后再来细看!”
陆沉压下心中急切。
猎物既得,此行目的已成。
他轻抖缰绳,宝马通灵,立刻会意,发出一声轻嘶,矫健的身躯一个旋身,四蹄踏动,载着主人与猎物,朝着来路营地疾驰而去。
营地篝火熊熊,肉香四溢。
众人已将从仆役手中接过处理好的野味,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陆沉将黄羊交给陈玉麟家的厨子处理,很快,鲜嫩的烤羊肉也加入了盛宴。
围坐篝火旁,陆沉才真切感受到这些“安宁县二代”们的底蕴。
除了负责杂役的健壮仆从和马夫,不少人竟还带着手艺精湛的随行厨子,身边低眉顺眼、容貌清秀的婢女,负责斟酒布菜,伺候得无微不至。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一位面皮白净、带着婢女的孙姓公子,借着酒意,笑嘻嘻地朝陆沉举杯:“陆哥儿年少有为,英姿勃发,不知家中可曾为哥儿许下亲事?可有中意的姑娘?”
此言一出,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哟!孙老三!莫不是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陆哥儿?”
“哈哈哈!我看孙三哥是动了做媒的心思!”
“陆哥儿洁身自好,武艺高强,前途无量,自然是难得的良配!哪像你,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身子骨都快被掏空了!”
面对众人的调笑,陆沉只是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抿了一口,并未接话。
他专注地撕扯着手中金黄流油的烤羊腿,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滋味确实不错。
娶妻?成家?
陆沉心中毫无波澜。
他才多大年纪?
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刚褪去几分青涩的少年郎。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那至少也该是及冠之后才需考虑的事情。
爷爷在世时常说,男儿志在四方,当先立业,方可成家!
他深以为然。
功名未立,家业未稳,谈何成家?
篝火燃尽,星斗满天。
众人或钻进帐篷,或裹着皮裘席地而眠。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众人收拾行装,互相道别。
陆沉翻身上马,与众人拱手作别。
他本来想着,再去拜一下梦中显圣的山神老爷。
如今已经备好了香烛贡物,便可以去诚心拜谒一番。
岂料天不遂人愿。
一连数日,窗外都是暴雨倾盆,黑沉沉的穹窿仿佛被捅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无尽的水流裹挟着雷霆之威,鞭挞着安宁县的山川大地。
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白茫茫一片,街道成了浑浊的溪流,低洼处更是积成了泽国。
陆沉推开雕花木窗,望着院中积水没过石阶,檐角飞泻的水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浓眉紧锁,一声沉沉的叹息融入雨幕:“这雨何时才是个头?莫不是要把天都下塌了。”
如今他已经住在这宅院之中,且本身就有不少财货,至少吃喝不愁。
很难想象,若是他现在还住在雨师巷那小破屋子里,又遇到这般光景,他得要怎么样才能吃的上饭?
哪怕现在还不是冬日,这场连绵大雨之后,怕是也得有很多人遭殃了。
五六日的光景,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狂暴。
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道是触怒了行云布雨的龙王爷,才降下这等泼天灾祸。
直至第七日头上,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才终于减缓,由倾盆之势渐渐变小。
第八日,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薄了许多,久违的天光吝啬地洒落些许。
陆沉坐在宅邸花厅中用着简单的早饭。
黄征叹了口气,脸色凝重地说:“陆哥儿,咱安宁县这次可是遭了大殃了!”
他声音低沉:“那几日的暴雨成了山洪,不知冲垮了多少山脚下的村落寨子,死了不少人,惨不忍睹!”
“侥幸活下来的乡亲,家园尽毁,田亩无存,无奈之下都已经到了卖儿卖女才能求活的地步了。”
陆沉放下手中的青瓷碗,他缓缓摇头,也是一声轻叹。
“靠老天爷赏饭吃,便是这般。天时顺遂,尚能糊口,一旦天威震怒,生计断绝,家中却还有几张口等着米粮下锅……”
“最终,也只能走上这条绝路。”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厅堂。
“小家小户,便如这宝蛟江上飘摇的舢板,风平浪静时尚能随波逐流,一旦风浪骤起,潮水汹涌,顷刻间便是舟毁人亡的下场。”
雨虽停,更大的灾厄却已悄然蔓延。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无数失去家园,无家可归的难民,蜂拥着涌向相对安稳的安宁县城。
一时间,县城内外人满为患,街巷充斥着哀嚎与呻吟。
病重垂危者倒卧道旁,无人收殓的尸体在湿热的空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发大灾了!真真是大灾之年!”
黄征再次沉重叹息,随即看向陆沉,眼中满是后怕,继而庆幸。
“若非当初跟了陆哥儿,就凭我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习性,此刻怕不是也成了城外路倒尸,或是为了一口吃食,把自己卖给了哪家为奴为仆了。”
“对了,陆哥儿,张大娘听说也染了时疫,烧得厉害。她心里记挂着,怕把病气过给您,也不敢来宅子了。”
陆沉闻言,眉头微蹙。
他探手入怀,取了两锭足色的雪花白银递给一旁的王大娘:“王大娘,烦劳您去抓些治时疫的药来。”
他行事向来如此。
对身边亲近之人,力所能及之处,从不吝啬援手。
爷爷说过,行走世间,伸手可及的善意,纵使一时不见回报,终究不会落空。江湖路远,人情是暖,终会成刀兵难破的甲胄。
王大娘应声接过银子,匆匆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大娘才气喘吁吁地赶回,脸色却难看至极,手里只捏着可怜兮兮的五包药。
陆沉目光扫过那几包药,沉声问道:“王大娘,怎地只抓回这点药?”
王大娘脸上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叹气道:“陆爷!不是银子不够,是那回春堂黑了心肝了,那些个药材全都是坐地起价,翻着跟头地涨啊!”
“就这治疫最常用的麻黄汤,里头四味主药——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全都翻着倍的涨,这两锭银子,也就只够抓这五包了!简直是趁火打劫,丧尽天良!”
第123章 人为财死,跪着要饭
立秋的节气方过,寒气忽至。
秋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
安宁县毗邻山区,气温更是骤降。
更兼山洪肆虐后留下的遍地狼藉与污浊积水,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寒邪之气骤然爆发。
风寒大疫,席卷而至!
染病者先是寒战如筛糠,继而高热如焚,头痛欲裂,骨节酸痛如被重锤敲打,咳嗽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安宁县内外,呻吟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此等恶疾,以麻黄汤最为对症。
其药汤可以压制高热,疏导汗液,缓解这要命的苦楚。
此汤主药四味,江湖医家无人不晓。
麻黄,乃发汗解表、宣通肺气的君药,药性如烈马,如猛将,是驱散体表寒邪、打开汗孔的主将。
桂枝,为解肌发表、温通经脉的臣药,既能辅助麻黄发汗透邪,又能以其温煦之力,驱散寒邪带来的周身剧痛。
杏仁,乃降利肺气、止咳平喘的佐药,与麻黄一宣一降,可以恢复肺脏宣发肃降的本能。
甘草,是调和诸药、缓和中焦的使药,居中调和,既缓和麻黄、桂枝的刚猛峻烈之性,避免伤及脾胃根本,又守护中焦气机。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共驱寒邪,方能救人于水火……”
陆沉放下手中那卷泛黄的《伤寒杂病论》,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些天他没少看医书药典,对这麻黄汤的配伍药理早已了然于胸。
他深知,这四味药材本身并非天价奇珍,但关键在于炮制!
生麻黄毒性猛烈,需以文火炒制熟透,去其悍烈之性,方可用作君药。
杏仁亦含微毒,不经炮制便直接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些繁复的工序,都掌握在药铺手中,寻常人家根本无从下手。
“桂枝、杏仁与甘草,市价不过每味二十文上下,即便是作为君药的麻黄贵些,也绝不至于……”
陆沉眼中寒光一闪,看着桌上那可怜的五包药。
“二两雪花银,竟只换得区区五剂药汤?这回春堂,哪里是在卖药,分明是在吃人血馒头!”
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杨全此人,莫非真是猪油蒙了心窍,昏了头不成?”
眼下正值大灾,县衙官府必定焦头烂额,首要之务便是救灾安民,竭力控制伤亡,免得酿成大祸,影响县令周大人的官声政绩。
这杨全竟敢在此时坐地起价,大发灾难财,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往周县令的眼皮子底下递!
“要钱不要命吗?”
陆沉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就算你回春堂在安宁县树大根深,根基深厚,可公然与县衙对着干,挑战朝廷赈灾的底线,这后果他杨全当真掂量不清?”
“升斗小民也好,高门大户也罢,在这煌煌天威、铁律王法面前,谁敢造次?周县令才是这安宁县的天!是朝廷的威严!”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解,眼下救人要紧。
张大娘的病拖不得,街坊邻里染病的也越来越多。
陆沉深吸一口气,又从钱囊中摸出几块碎银,递给一旁忧心忡忡的王大娘。
“王大娘,辛苦你再跑一趟,不拘多少,能多买两剂,便多买两剂回来。”
他心中清楚,沈爷的铺子主要是收些山野药材,炮制之后再转卖给大商号,铺面不大,库房更是有限,哪里比得上回春堂那等豪强?
杨家的库房里,囤积的药材恐怕能堆满十几间大屋。
在这瘟疫横行、人人自危的当口,寻常百姓即便恨得牙痒痒,想要救命,也只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去回春堂门前排队,忍受盘剥。
……
杨宅,深院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悲鸣。
花厅内,檀香袅袅,满目琳琅,与外间地狱般的景象恍如隔世。
管家杨福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蹭到正闭目养神的杨全身侧。
他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更是堆满了忧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犹豫道:“老爷……”
杨全眼皮微抬,露出一线精光,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外边闹得越来越厉害了!”
杨福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
“买不起药的灾民,在回春堂门口哭嚎咒骂,说咱们是黑心肝、吃人肉的黑店,更有那血气方刚的后生,眼珠子都红了,聚在一起嚷嚷着要砸铺子,还有人说,县衙的差役都在私下议论,这价涨得忒狠,怕是要触怒县尊老爷……”
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偷觑着杨全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哼!”
杨全睁开眼,将掌中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狠狠一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中却并非全是狠厉,反而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恼怒。
“你以为我想做这千夫所指的恶人?”
“你以为我就乐意在这风口浪尖上跟县令对着干?”
“是宏茂商号的胃口忒大!他们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杨全站起身,烦躁地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每年立秋一过,就是签新契的当口儿!”
“宏茂商号那帮人,哪次不是狮子大开口?那新契上的价码,比往年足足高了三成!还放出话来,今年争这第一把供应交椅的,可不止我回春堂一家!”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杨福:“我不趁着现在狠狠刮这一笔,拿什么去填宏茂那张血盆大口?”
“拿什么去保住回春堂的体面?”
“拿什么去压过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这第一把交椅若是丢了,回春堂在安宁县,乃至整个府路的根基都要动摇!”
杨全喘了口粗气,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苦笑。
外人看他杨东家风光无限,坐拥回春堂这日进斗金的产业,可谁又知道,在宏茂商号那等庞然大物面前,他也只不过是看人脸色、跪着讨饭!
那商号背后站着的是何等手眼通天、高踞云端的贵人?
那些贵人眼中,只看得见账本上不断滚动的银钱数目,只在意流进他们金库里那白花花的雪花银!
下面蝼蚁般的灾民是死是活,区区一个安宁县的安稳,与他们何干!
“那……县尊周大人那边?”管家壮着胆子问询了一声。
杨福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他声音带着迟疑:“周大人新官上任,最重官声,如今正全力赈灾。咱们这般行事,无异于火上浇油,若是引得民怨沸腾,惊动了上面,周大人雷霆震怒之下……”
“周大人?”
杨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重新坐回太师椅,掌心铁胆的转动恢复了稳定。
“只要宏茂商号还稳稳罩在回春堂头上,只要背后那位贵人的名帖还在我杨的书房里压着,他周县令,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自信:“别忘了,这安宁县的地界儿,它可不姓周!”
第124章 善心,叫卖
细密的冷雨如针如雾,淅淅沥沥。
立秋后的寒意,在这连绵阴雨的浸透下,愈发刺骨。
安宁县外城,往昔还算齐整的街巷,如今已成了人间炼狱的一角。
目光所及,断壁残垣间,泥泞污浊的积水坑旁,随处可见蜷缩着、呻吟着的受灾流民。
他们裹着破烂不堪的湿衣,或是倚靠着半塌的土墙,或是直接倒在冰冷的烂泥地上,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遗弃的枯槁。
在一处勉强能避雨的破败屋檐下,陆沉的目光被一对爷孙攫住。
那老者裹着几层湿透的、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发出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
他脸颊深陷,颧骨高耸,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旁边跪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同样衣衫褴褛,小脸冻得青白。
手中紧紧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县衙施舍的薄粥。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木勺,舀起一点点粥汤,颤巍巍地送到老人干裂的唇边。
“爷爷,爷爷,喝点粥,喝点就有力气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不敢落下泪来。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艰难地张开嘴,勉强咽下几口。
但这寡淡的粥水,如何能驱散那深入脏腑的恶寒?
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延残喘罢了。
看着爷爷痛苦地闭上眼睛,呼吸愈发急促微弱,女孩眼中的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紧咬着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学着旁人的模样,在自己头上插了草标,打算卖掉自己。
“爷爷……”
女孩的声音很轻,小小的魂儿像是已经脱离了她的身子,现在的她,就像是被剜掉了心的木偶。
“你再等等,等我卖掉自己,就能给你抓药了!我听说,回春堂的药吃了就好了!爷爷,您一定要等我……”
……
“天灾之后,又见人祸!”
陆沉走过这仿佛被遗忘的长街,心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
这条昔日还算热闹的街道,如今已沦为流民扎堆的污秽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泥腥、汗馊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风寒恶疾蔓延,灾民聚集,缺衣少食,就怕这大病之后,再起大疫……”
陆沉低声对身旁的黄征说道,眉头锁得死紧。
“若真那样,这安宁县,怕是就要糟了。”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触目惊心。
不少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自己的发髻或衣襟上,插着那根象征着自我贩卖的枯黄草标。
他们如同待价而沽的牲口,沉默地蹲在冰冷的泥水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陆沉满心苦涩,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
纵有几分侠义心肠,奈何囊中羞涩。
自己那点积蓄,在这滔天的灾祸面前,连买药施舍给近邻都显得捉襟见肘,更遑论效仿大户搭棚施粥,救济这十里八乡涌来的灾民了。
“唉,太惨了……”
黄征这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也满是唏嘘。
他声音低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两人穿过这充斥着绝望的人潮,正要拐入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忽然,一个强撑着哭腔,试图吸引注意力的“叫卖”声,传入陆沉耳中。
“小女子卖身为奴!”
陆沉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破败街市的一角,污水横流,泥泞不堪,行人稀少,偶有几个面如菜色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对周遭的苦难视若无睹。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破烂褴褛,沾满泥点,但能看出她曾竭力将它们拍打、整理得尽量平整一些。
一头枯黄的发丝,用一根同样枯黄的草茎紧紧束在脑后。
露出憔悴却依稀能辨出几分清秀轮廓的脸颊。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鼻尖不断滴落,在她身下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努力一遍遍地重复着。
“小女子乃板桥乡大柳村人,奈何家乡遭了灾,田亩屋舍尽毁,父母双亲……亦亡于逃难途中,唯余我与年迈祖父相依为命,流落至此……”
“今日,插草为标,自卖自身!”
“小女子愿为奴为婢,洗衣做饭,洒扫庭院,耕田织布……任劳任怨!只求能换得些许银钱,救我祖父一命!”
其字字泣血,声声锥心!
陆沉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泥泞中倔强跪着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重重叹了口气。
当街叫卖自己,将自身贱价置于秤砣之上,任人挑拣,若非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被逼到了绝境,这世上,又有谁人甘愿如此?
“你要多少银子?”
一个裹着油腻皮袄的粮店伙计模样的男人,站在泥泞边,斜睨着跪在雨中的少女,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盘算。
少女抬起头,枯黄发丝下那双因饥饿和绝望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须得抓十剂麻黄汤,须得五两银子。”
她报出这个数字时,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偷偷问过回春堂伙计的底价,是救活爷爷唯一的希望!
那粮店伙计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嗤笑一声,连连摇头。
“五两?忒贵了!”
他站起身,拍拍沾了泥的裤腿。
“眼下是什么年景?人比米粮贱的多,五两银子平时倒是不贵,现在可不能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少女眼中刚燃起的火苗。
周围几个原本驻足的人也都纷纷摇头,脚步开始挪动,眼看这小小的角落又要恢复先前的冷清。
少女欲哭无泪,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你会针线活吗?”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陡然响起。
少女霍然抬头!
只见一位身着素净青衫的年轻少爷,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细雨打湿了他肩头,他却浑不在意。
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秀,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与这污浊绝望格格不入的温润与沉静。
看年纪,竟似与自己相仿!
“会的!会的!少爷!”
少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我女红做得好!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夸!绣花、缝补、制衣,我都会!手脚麻利,绝不偷懒!”
她急切地证明着自己的价值,生怕这唯一的希望溜走。
那青衫少爷正是陆沉。
他闻言,目光并未在少女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的黄征吩咐道:“取五两银子给她,然后,你亲自跑一趟回春堂,替她把所需的十剂麻黄汤抓回来。”
“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带着现银和药,不妥当。”
黄征点头:“好嘞!陆哥儿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心中暗赞,还是陆哥儿想得周全。
这份善心,这份细致,当真是没得说!
黄征动作麻利,从怀里贴身褡裢中摸出一锭足五两的雪花纹银,递到少女面前。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又问道。
少女听见陆沉所言,自知遇到善人,赶忙用额头触地:“感谢恩公!小女子本姓张,爹娘多唤我‘红拂’!”
第125章 流民,灾气
安宁县衙,后堂书房。
县令周云端坐书案之后,面前堆着如小山般高的灾情急报,每一份都压得他心头沉重。
窗外细雨未歇,更添几分阴郁。
山洪肆虐之后,使得流民如潮水般涌入县城,现在就已经引发了不少混乱。
再若是加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蔓延开的风寒大疫,桩桩件件,都让周县令感觉无比头疼。
“大人,不能再拖了!”
心腹师爷汤师爷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眉头紧锁。
“粮仓告急,药材短缺,城外流民营已是哀鸿遍野,再这样下去,民怨沸腾,恐生大变啊!”
周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跳了三跳。
他面色不善,眼中更是含了怒火:“本官何尝不知?”
“可库银空虚,杯水车薪,那些坐拥良田千顷、粮仓满溢的大族,本官三令五申,要他们出粮赈灾,共度时艰,结果一个个推三阻四,哭穷叫苦!简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本官这七品县令,当得当真憋屈!竟要看这些地方豪强的脸色行事!他们眼里,何曾有我这个朝廷命官?!”
汤师爷凑近一步,眼中精光一闪,带着一丝阴冷的算计:“大人息怒。”
“此等豪强,盘踞地方,根深蒂固,寻常晓谕自然无用,依学生愚见,须得杀鸡儆猴!”
周云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向汤师爷:“杀鸡儆猴?说下去!”
汤师爷眼中厉色一闪:“大人只需要挑一个跳得最欢、根基相对薄弱的,以雷霆手段,狠狠整治,抄没其家产充作赈灾之用,让其余几家看看大人您的决心和手段!”
“如此,方能震慑宵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吐出钱粮!”
周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旋即又被更深的阴霾笼罩。
他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
“杀鸡儆猴,谈何容易!你说,本官该去杀哪一只鸡?”
汤师爷脸上也没了算计。
片刻之后化作苦笑。
“这正是难处啊。”
“那洛、沈两家,垄断宝蛟江漕运盐路,背后是漕帮、盐帮这等根深叶茂、刀口舔血的江湖庞然大物!
林、杨两家,林家与那茶马道上的布政司衙门关系盘根错节,杨家背后站着的宏茂商号,手眼通天,据说在府城都有通天的门路!”
“这四家,哪个是省油的灯?哪个又是我等能动得了的?”
周云轻叹一声。
一股深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要打开这安宁县的死局,想要扫清这些盘踞在地方、阻碍他施政的家伙,就必须要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才能斩开这层层掣肘!
可这世道,人才易得,能为他所用、敢于向这四座大山挥刀的真正利刃,才是真的难求啊!
……
与此同时,沈记铺子。
沈爷的铺子后院临时搭起了长长的雨棚。
棚下人头攒动,咳嗽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药香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秽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沈爷与妙手医馆的鲁大夫联手开办的义诊,成了这灾祸横行的县城里,为数不多的活路。
“阿大,这边有人吐了,快搬些炭灰来盖住!”
鲁大夫须发皆白,此刻也顾不得形象,挽着袖子,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正给一个高热抽搐的孩子施针,同时高声呼唤帮手。
跟在沈爷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阿大,闻声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
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灶房,抄起铁铲,铲了满满一筐烧透的草木灰,大步流星地奔向秽物处,动作麻利地覆盖、清理。
立秋后的寒气湿重,病人扎堆聚集,秽物若不及时处置,极易成为疫病滋生的温床。
“鲁大夫!”
陆沉领着红拂,搀扶着她气息奄奄的祖父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鲁大夫面前。
“这位老丈也是染了风寒,且病势沉重,似有风邪深入之象,我在回春堂抓了几剂麻黄汤的药材,烦请您再给仔细看看脉象,是否需要增减?”
鲁大夫擦了擦手,示意红拂将老人扶坐在旁边的条凳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腕上,凝神静气,细细体察。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缓缓收回手,对陆沉和一脸焦急的红拂摇了摇头。
“脉象沉迟细弱,浮取不得,如游丝悬于风中。”
“年岁太高,元气本就衰微,此番病气已非在表,而是直侵肺腑,伤了根基!麻黄汤药力峻猛如虎狼,乃发汗解表第一猛药,用之得当立竿见影,用之不当便是催命符!”
“这位老丈的身子骨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若再用此等猛药强行发汗,只怕是过犹不及,反会耗散最后一点元气,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忧。”
鲁大夫的话如同重锤砸在红拂心上,她脸色瞬间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陆沉示意她暂且别急,沉声道:“那依鲁大夫之见?”
“需用缓法,徐徐图之。”
鲁大夫提笔,在一张黄麻纸上飞快写下几味药名。
“改用‘荆防败毒散’,此方药性温和,重在扶正祛邪,调和营卫。”
他指着药方对陆沉解释道:“再去抓些荆芥、防风、羌活来,熬成三剂,早中晚分服,此方可解表散寒,祛风除湿,宣痹止痛,正对老丈此症,虽见效稍缓,却稳妥得多。”
“多谢鲁大夫!多谢鲁大夫救命之恩!”
红拂如梦初醒,她连连道谢,又要跪下磕头,只是被鲁大夫拦了下来。
他摆摆手,脸上带着医者的悲悯,目光扫过棚下望不到头的病患,叹息道:“姑娘不必谢我,行医济世,乃我辈本分。要谢,便谢陆哥儿吧,若非他心善,老夫一介布衣郎中,纵有仁心,也只能救得一两人,这满城的灾厄,我救不得。”
鲁大夫望着棚外依旧阴沉的天色,以及棚内望不到头的病患,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行医半生,开了这妙手医馆,靠的是医术,但那满柜满屉的药材自然是更不能缺。
可如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鲁大夫低声自语,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苦。
“这安宁县大半的药材,都攥在回春堂的手心里,他们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
纵然他拼着亏空老本,联合沈爷开这义诊,施医赠药,发下这点善心。
可面对这汹涌而来的灾情与疫病,也只是杯水车薪!
“恩公!”
红拂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荆防败毒散”,小心翼翼地喂着祖父,眼角余光瞥见陆沉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又轻声唤道。
那双因连日悲痛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感激。
“行了,心意我知,你顾好你祖父便是,待会儿你也服一剂那散药,这病凶猛,莫要自己也染上了。”
陆沉正将一捆新到的柴胡分拣开来,闻言只摆了摆手,又撸起袖子继续干活。
煎药的大锅下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忙着煎药,分拣药材,以及接待上门义诊的乡亲。
这一忙起来,便是大半天。
待到天色早已昏暗下来的时候,陆沉方才歇了口气。
“这场天灾,怕是难过啊。”
沈爷将陆沉的一切举动都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忧虑。
他庆幸自己当初幸运挑中了这个心性纯良、又能担事的好徒弟。
只是此时他们所要面对的那些麻烦事,让他也只能吧嗒吧嗒地抽着黄铜烟枪,心中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眼下最怕的,还不是这病。”
沈爷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低沉。
“怕的是城外那些越聚越多的流民!”
“一旦有人领头,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他们就要变成盗匪,打家劫舍,啸聚山林,转眼就能变成杀人放火的乱匪!”
“这乱子一生,便如野草沾了火星,风一吹,便是燎原之势,再想扑灭就难了。”
陆沉默默点头,心头同样沉重。
他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史书典籍上,血淋淋的教训比比皆是。
大乾朝以农立国,土地是根基,丰年尚可糊口。
一旦遭逢这等大灾,家园田亩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顷刻间便会产生无数失去土地、失去活路的“流民”,这些不稳定因素就像沸腾的油锅,一瓢水撒进去就会炸翻。
随之而来的自然就会演变成为横行无道的“乱匪”!
他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纵然他与沈爷、鲁大夫等人有心,奈何力薄。
真正有实力、有底蕴能赈济这偌大灾荒的,只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大族。
可如今回春堂带头坐地起价,吃人血馒头。
有这等榜样在前,其他几家,又岂会甘愿割肉放血,主动赈灾?
只怕是变本加厉,趁机大发这断子绝孙的灾难财!
就是不知道县尊老爷有没有法子?
陆沉望向县衙方向,心中思虑翻涌。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
沉寂于他识海深处的那枚山海小印,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陆沉心神一凛,意念沉入。
只见那小印古朴的印身周围,一缕色泽混沌、变幻不定的气流,正缓缓飘荡。
这气流初时浑浊驳杂,如同灰雾,却在印身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下,迅速凝聚。
最终,竟化为一道纯粹的乌黑之色,有股子灰败之意,在小印周围缓缓游弋。
与此同时,一行冰冷而玄奥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现在陆沉的感知之中:
【治病驱邪,采摘灾气一缕!】
【灾气如虎,饲者必戕。可用于咒杀之术,亦可铸阴钱通幽冥!】
第126章 陆神医,倒杨家
灾气?
陆沉眼神一凝,心头微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沈爷铺子后院,不过是出于本心,帮着煎药救人,竟能引得那沉寂的山海小印异动,采到一缕灾气!
他心神沉潜,意念再次凝聚于识海深处那枚古朴玄奥的山海小印之上。
那关于【采气】的龙蛇古篆,仿佛受到感应,缓缓浮现。
【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
【天地交汇,长气而生,吾可采之!】
字字珠玑,陆沉渐渐明悟。
这场席卷安宁县的山洪爆发,流民哀鸿,风寒大疫……所有苦难,绝望,死亡交织汇聚,在冥冥之中汇聚成为灾气。
而这缕被他小印捕获的灾气,便是那庞大灾气中剥离出来的一丝。
“我这纯属是无心插柳,倒也算好心有好报?”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虽然他现在对那所谓的咒杀之术一头雾水,更不知如何铸阴钱。
但直觉告诉他,这缕散发着不祥与灰败气息的灾气,绝非寻常之物!
多拿点总没坏处!
晚间,沈记铺子后院厢房内,灯火如豆。
简单的饭菜摆上桌,陆沉陪着沈爷用饭。
他一边给师父斟上温好的老酒,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
“师父,弟子最近翻阅那本《冲虚秘要》,其中提到,天地万物,山川水泽,皆有其气蕴藏。言道长气流转,人若得法采之,受益无穷,不知这‘采气’之说,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沈爷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他放下杯,拿起那杆不离身的黄铜烟枪,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就着灯火点燃,遂即笑道。
“这是玄教修行的法子,你看到的采气之说,乃是上古炼气士所修的古法正途,餐霞饮露、吞纳精气,采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吞纳于己身,炼精化神,最终求得那超脱直至白日飞升。”
他顿了顿,烟枪在桌沿轻轻磕了磕烟灰:“可惜啊,现在道统凋敝,沧海桑田,天地间灵机也比不上古时,是以灵气枯竭,再想要走这条路,自然是难如登天!”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玄教大能,都在这第一步上蹉跎了岁月,最终抱憾终身,化作一抔黄土。”
“竟如此艰难吗?”
陆沉好奇的追问道:“师父,不知这采气,究竟难在何处?”
沈爷也没隐瞒,这种事情并不算是什么很大的辛秘,只是玄教距离普通人稍微远了些,陆沉只要有心,未来肯定也会知道这些。
他便开口直接说道。
“采气难关重重,首当其冲,便是这气本身!”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天地之气,无形无质,缥缈难寻!它非金非石,非风非雾,寻常人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手不能触,唯有机缘天降,或是在某些极其特殊、灵机汇聚的洞天福地,方有可能显化一丝踪迹,茫茫天地,何处寻之?此其一也。”
“其二,气本无形,如何收摄?”
“即便你侥幸撞见一缕灵气,它也是无根浮萍,稍纵即逝!若无专门的容器,或是传承下来的异宝,根本无法将其捕捉留存。这等能承载天地灵气的容器,本身便是万金难求的至宝,此乃第二难!”
“其三,气有清浊,有正邪,有阴阳,更有万千相性!”
“并非所有气都是有益无害,贸然采之,福祸难料!即便是看似温和的气机,若与你自身根基不合,强行吞纳,亦是引火烧身!”
“辨识气性,调和相冲,此中凶险与玄奥,普通人不可窥其门径!”
沈爷长长吐出一口浓烟,脸上带着唏嘘之色。
“多少玄门巨擘,终其一生,皓首穷经,也不过是在这三难之下苦苦挣扎,不得寸进。采气,谈何容易!”
听着沈爷关于采气之难的说辞,陆沉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波澜。
只是这采气,真的有那么困难吗?
可我怎么觉得很简单啊?
他意念沉入识海,望着那枚静静悬浮的山海小印周围缓缓游弋乌黑灾气,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沈爷口中那三道难关,在自己这里,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若是能彻底解决这场大灾,那我估计能采到数量众多的灾气!如果对旁人来说,采气真的那么困难的话……”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眼中露出一抹期待的光芒。
可惜……
陆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如今不过是个药铺学徒,家底微薄,人脉浅窄,在这等大灾面前,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掺和。
赈灾?那是需要海量钱粮去支撑的大事,他这点斤两,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陆沉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用过晚饭,辞别沈爷,回到自家宅院。
红拂祖孙已被妥善安顿在偏房歇息。
他回到自己房中,虽思绪万千,但连日劳累终究占了上风,倒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陆沉早早便来到沈记铺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阿大带着惊奇的声音。
“鲁大夫你真是神了,那些上门的乡亲一个个病都好了,今早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烧退了,咳也轻了,有几个才吃了三剂药!”
鲁大夫此刻却完全没有被夸赞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不对劲!
他行医数十载,深知药理。
麻黄汤也好,荆防败毒散也罢,皆是温和调理、扶正祛邪的方子,绝非立竿见影的神丹。
俗话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风寒之症,乃是外邪入侵人体,与正气相搏,即便用药得当,也需时日徐徐化解,断无如此神速痊愈的道理!
更何况,鲁大夫的目光扫过院子里一些同样面露轻松的病患。
他清楚地记得,其中有些人,昨日才刚来,怎么也一副病气大消的模样?
陆沉听着阿大的话,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等到又忙碌了一天之后,山海印上再次传来震动。
【治病驱邪,采摘灾气一缕!】
又一缕灾气被采撷而来。
“鲁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我这头疼脑热,昨天还昏沉沉的,现在好多了!感谢鲁大夫救命之恩啊!”一个病患满脸感激地朝着鲁大夫作揖。
陆沉闻言,心中也暗自思忖猜测起来。
“难道,我以山海印采撷这灾劫之气,竟能直接削弱他们身上的病根邪气,让他们加速痊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鲁大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他有些发懵。
因为那些人里面,甚至有些都还没有开始吃药,看起来病情就已经大幅好转,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啊!
“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若能以我这采灾气的能力替人治病,那我岂不是就成‘陆神医’了?”
陆沉眨了眨眼,只觉得这气机之说,确实令人遐想无限。
与此同时,安宁县衙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县令周云和汤师爷同样凝重的脸。
桌上堆积的灾情急报,如同催命符一般。
“不能再等了!”
周云的声音带着一抹决绝。
“城外流民已近失控,疫病蔓延如火,再这样下去,安宁县迟早要生大乱!”
汤师爷应道:“大人明鉴!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必须行霹雳手段,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杀鸡儆猴,势在必行!唯有拿下一家,抄其家产以充赈灾之用,方能震慑其余,逼他们就范,打开这死局!”
“杀哪一只‘鸡’?”周云目光微凝,“不如你我各写一家,互相验证。”
汤师爷应下,随后他们各自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墨汁,在手掌之上,飞快写下一字。
写罢,两人同时将手掌摊开。
烛光下,两个笔锋凌厉的字迹赫然显现:
“杨!”
周云与汤师爷二人对视一笑,眉眼之中,则都是蕴着一抹冷意。
“回春堂坐地起价,民怨沸腾,且其根基看似深厚,实则全赖宏茂商号荫庇,他宏茂商号霸道,在我安宁县内,也未必敢做的太过!大不了日后再扶持一个新的“杨”家罢了。”
汤师爷恭敬道:“大人高见!”
“必须斗倒杨家,拿下回春堂,夺其囤积之粮药,方能解燃眉之急,安流民之心!唯有如此,才能让安宁县,重归安宁!”
第127章 符水,治病
翌日清晨,细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
沈记药铺门前,往日义诊的长棚并未撤去,如今却换了另一番景象。
棚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齐码放着一摞摞粗瓷碗。
最引人注目的是长桌后悬挂的一面白布招子,上面用浓墨写着几行大字,笔力遒劲,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济世符水】
【一文一碗,童叟无欺】
【一人一碗,多买不售】
这招子一挂出来,立刻吸引了路过灾民和街坊的目光。
安宁县的乡亲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招子上的字,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浓浓的疑惑和不解。
“符水?这是做什么用的?”
“听说能治病?可这能行吗?”
“符水治病?开什么玩笑!那陆哥儿莫非以为自己是玄教高人不成?”
“骗人的吧!符水要能治病,还要大夫做什么?还卖什么药材?”
议论声起初还带着迟疑,很快便转为一片质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灾民聚集的街巷间传开。
更难听的话语如同污水般纷呈沓来。
“呸!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陆沉陆哥儿,平日里看起来人模狗样,原来也是个黑了心肝的!打着救灾治病的幌子,竟干起这坑蒙拐骗、发灾难财的勾当!”
“亏我之前还念他的好,觉得他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善心人!真是瞎了眼!”
“可不是!前几天还听说他花钱买了个卖身的孤女,我还觉得陆哥儿仁义,如今一看,竟也只是这般……”
一时间,陆沉此前辛苦积攒的好名声,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质疑与鄙夷。
……
消息如同长了脚,很快便传进了杨府。
管家绘声绘色地将外间的情形禀报给杨全。
杨全起初听得眉头微皱,当听到“符水治病”、“一文一碗”时,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蠢材!”
“枉费老夫之前还觉着此子有些门道,想拉拢一番,看来真是高看他了,真是多此一举!”
他止住笑声,脸上满是讥讽:“符水治病?哼!也就只有那沐王府重金供奉的仙师,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能耐,他陆沉算什么东西?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刨草根、一个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的采药人,也敢学人家画符施水,大放厥词?”
管家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老爷说的是,外头都快骂翻天了!”
“这陆沉之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点名声,经此一事,算是彻底完了。”
杨全笑过之后,习惯性地捻动掌中铁胆,眼中精光闪烁,眉头却又微微蹙起。
“不过,姓陆的这小子,看着不像是个利令智昏的蠢货。他爬得这么快,背后若无人指点,岂能轻易在安宁县站稳脚跟?他出此昏招,莫非……是受了县尊的指使?想用这等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的法子,来跟我的回春堂打擂台?”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县衙那边催逼捐粮赈灾的文书和差役,这几日来的勤快。
只是都被管家以他“感染风寒,卧床不起”为由挡了回去。
周县令定是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下,才病急乱投医,指使陆沉弄出这贻笑大方的“符水”闹剧!
“呵,周县令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杨全嗤笑一声:“纵使你抬举那陆沉有几分虚名,可这‘符水治病’的把戏,骗骗愚夫愚妇或许能成,如何能真正安抚这满城的灾民,平息那汹汹的疫病?”
“此举说到底,不过是将陆沉架在火上烤,白白断送了他那点前程罢了!”
说到此处,杨全竟也忍不住心中泛起一抹对陆沉的怜悯。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杨全,又何尝愿意做这千夫所指的恶人?
他也不想在这灾荒之年,顶着乡亲们戳脊梁骨的咒骂,吃着这口浸满人血的馒头,更不想因此得罪手握权柄的县令。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宏茂商号那足以压垮回春堂根基的庞大压力,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吞下这枚苦果!
他转动着冰冷的铁胆,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唉,这世道,做人难,做贵人门的一条狗,同样也难……”
……
“符水?一文钱一碗?简直是胡闹!”
县衙后堂,县令周云一掌拍在紫檀书案上。
他眉头紧锁,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刚刚从外间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起初还不肯信,直到派了心腹过去,确认了此事之后,才更觉荒唐。
“陆沉他竟敢公然打出‘符水治病’的幌子?还堂而皇之地在沈记铺子门前售卖?他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本官还指望他能在这灾情中有所作为,哪怕只是稳定民心也好,他倒好!”
周云在堂内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这样做,完全就是授人以柄!到时候回春堂把他装神弄鬼、借灾敛财的罪名拿出来,只需稍加煽风点火,将民怨引向他,本官也不好护着他!”
汤师爷也是满脸的无奈。
他捻着山羊胡道:“大人息怒,此事,的确出人意料。”
“我也万万没想到,这陆沉竟会行此等昏聩之举!”
“虽说那一文钱不贵,可这‘符水治病’,终究是虚无缥缈、愚弄乡民的把戏,一旦病患喝了毫无效用,自然就会犯了众怒。”
“安宁县的乡民,对回春堂敢怒不敢言,那是因为杨家树大根深,可对陆沉这样一个根基浅薄的小子,他们还有什么顾忌?”
汤师爷也没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局面已经不需要他说的直白。
无非是那些乡民百姓一旦觉得被骗,群情激愤之下,自然会要跟陆沉之间闹出乱子。
到时候必定会因此闹的无法收场,难以挽回。
陆沉此举,无异于引火自焚。
但奈何,陆沉此人现在又得了贵人青眼,在不确定贵人心中所想之前,周云也不敢对陆沉太过疏离。
真是凭空里惹出一身麻烦事来!
“少年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空有几分机敏,却无半分城府!坏了本官大事!”
周云坐回太师椅,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原本指望陆沉能成为破局的一枚妙棋,却不料转眼成了最大的麻烦!
这安宁县的困局,似乎真的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
与此同时,沈记铺子门前,长棚之下。
与县衙的焦头烂额、外间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陆沉,却显得异常平静,老神在在。
他端坐在长桌之后,面前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大缸。
缸边放着一叠新裁的黄表纸和一杆普通的狼毫笔。
他神色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符水治病?
自然是假的。
那粗陶缸里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井水。
他提笔沾墨,在黄表纸上画下的,也并非蕴含法力的玄奥符箓,只是依葫芦画瓢,照着一些残破道书上描摹下来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全的鬼画符。
真正的玄机,不在水中,不在纸上,而在于他识海深处那枚山海小印!
每当一个咳嗽连连,发着高热,明显感染了风寒疫气的灾民,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掏出一文铜钱,换取一碗符水时。
便自然会被他采走灾气。
在旁人看不见的层面,一丝丝肉眼难辨的乌黑气流,从病人体内抽离出来。
尽数纳入印身周围那缓缓旋转的乌黑灾气之中。
而随着那一缕缕灾气被强行抽离,那些原本病恹恹的灾民,自然会渐渐痊愈。
虽然不至于立竿见影,但随着时间推移,总归是在向好。
这般做法,便已经相当于是在治病了。
至于其他,陆沉并不在意,一切等着时间推移,未来自有决断。
而他在这过程中,也能获取到足够的好处,这才是关键。
第128章 功德,命格
一缕缕肉眼难辨的乌黑灾气,源源不断地从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灾民身上剥离出来,被陆沉识海中那枚古朴玄奥的山海印吸纳吞噬。
按照沈爷昨天所言,这采气之道,艰难险阻,难于登天。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步,便是即便侥幸寻得并采撷到一缕气。
若无相应法门或至宝护持,贸然引入己身,非但不能运化吸收,反而会损伤经脉,侵蚀根基。
然而,陆沉却全无此等顾虑!
那山海印,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所有被采撷而来的灾气,一入印身范围,便如同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瞬间从狂暴肆虐的凶兽,化作了温顺驯服的家犬。
它们在印身周围缓缓流转,凝成愈发浓郁的乌黑漩涡,却丝毫不敢躁动。
一个上午过去,长棚下粗陶缸里的符水卖出了三十碗,换来三十枚铜钱。
鲁大夫看着陆沉平静地收下又一文钱,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眼中带着不解,询问出声。
“陆小子,外面都说你赚黑心钱,可你看看,辛苦忙活这一个多时辰,就换来这三十文铜板。”
他指了指钱匣,又看向棚外围观指指点点的人群。
“你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全押上去,就为了这个?值当吗?!”
陆沉闻言,只是嘿嘿一笑。
值当?鲁大夫哪里明白!
这哪里是赚银子的事儿?
这三十文钱,不过是个幌子。
他真正所求的,是那源源不断汇入小印的灾气!此乃其一。
其二,只要这符水的效果一旦显现,消息便会很快传遍整个安宁县。
那些被回春堂天价药材逼得走投无路的灾民,必将如潮水般涌向这小小的铺子。
当所有人都能用区区一文钱治好风寒时,回春堂囤积居奇、坐地起价的把戏,还能玩得下去?
其三,陆沉相信,那位被世家掣肘,心有不甘的县令周云,绝不会坐视杨全踩在头上,断送他的官声前程!
周云缺的,从来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借口,一个由头,能够扳倒回春堂,安抚住周边涌来的众多灾民。
到时候这灾祸非但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反倒是会在他头上落一笔显赫的政绩。
若周云不顾一切,直接以雷霆手段拿下杨全,且不说会惊动宏茂商号那等庞然大物,单是没了回春堂这个最大的药材供应点,那些药材变不成一碗碗救命的麻黄汤、荆防散。
灾情疫病依旧肆虐,局面只会更糟!
若此时杨全再暗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挑动流民的绝望,甚至可能酿成民乱!
“既然县尊大人投鼠忌器,束手束脚,那我便来帮他破这个局!”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就在陆沉思忖之际,长棚外,一道身影渐渐靠近过来。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名叫张石,身体本算壮实,此刻却因连日忧劳显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张石的妻子正守在一位靠墙坐着的老者身边。
老汉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呼吸急促而微弱。
每咳嗽一次,都让人感觉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都咳出来。
“爹快撑不住了……回春堂的药仅靠着你去卖苦力,扛大包,根本就抓不起。”
“我听说,沈家铺子这里卖能治病的符水,就一文钱一碗,不如咱去给爹试试看,试试……”
张石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想着先前妻子说的这话,他心中就有怒火翻腾。
这些事情他何尝不知?
拼了命在码头扛活,赚来的铜板在回春堂的药价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现在沈家铺子,竟然已经开始卖起了符水,真是笑话!
“一文钱的符水能治病?那还要医馆做什么?还要大夫做什么?那姓陆的,分明是看咱们遭了灾,想趁机发死人财!弄的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张石咬牙切齿,但却无可奈何。
妻子被他的火气吓得一哆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剩无奈和哀求。
“当家的,我知道这是骗人的,可咱爹等不得了!回春堂的药咱是真买不起啊,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吗?一文钱,就当买个念想吧……”
她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看着妻子绝望的泪眼,听着身后父亲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张石胸膛剧烈起伏。
他满腔的恨意,对回春堂的仇恨,如今都落在了那卖符水的陆沉身上。
对回春堂他没有办法,但对这个还要趁火打劫欺负他们的年轻人,他便没有那么怕了。
“啪!”
一枚铜钱被他重重拍在桌上。
“一碗符水!”
张石头的声音嘶哑,死死盯着陆沉那张平静的脸。
接过符水,张石深深的看了陆沉一眼,心中早已定了念头。
“若我爹喝了这玩意儿不见半点好转,老子不管说什么,也要掀了你这的铺子,砸烂你的摊子!”
残阳逐渐沉入西山。
一天下来,符水拢共卖出七八十碗。
大多数来买的灾民,都不相信符水可以治病,多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到底也只要一文钱而已,买了也不会吃大亏,总归是可以尝试一下。
这近乎施舍的价格,成了他们尝试的唯一理由。
消息传进杨宅。
杨全听完管家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动着掌中铁胆:“才七八十碗?那可远远不够啊!”
“吩咐下去,明天去给他再添一把柴!”
“让你手下的伙计多给说道说道,让那些个买不起药的灾民都去买他的符水!买得越多越好,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管家心领神会:“老爷高明!”
“等这符水的名头传得越广,喝的人越多,就更拖延了诊治的时机,待过几日,疫病肆虐,死人更多之时,那积压的怒火,足以将他陆沉烧成灰!”
“不错!”杨全眼中寒光闪烁,“等灾情再重几分,县尊必然坐不住,这时候把姓陆的小子架在火上,看他死不死!”
……
月上中天。
安宁县愁云惨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死寂的街道上,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和绝望哀嚎。
陆沉盘膝坐在自己宅院的静室中,灯火如豆。
意念沉入识海,那枚山海小印正缓缓旋转。
印身周围,汇聚了三十五缕凝练如实质的乌黑灾气。
“三十五缕灾气。”
陆沉心中默念。
“这灾气凶戾异常,按沈爷所说,常人沾之即伤,更遑论运用。”
“我留着这些灾气,到底要怎么用呢?”
他正凝神思索着如何运用这初得的力量。
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小印,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
嗡——!
小印通体绽放出璀璨光华,古朴的印身之上,无数玄奥繁复、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亮起。
一股沛然之力奔腾而出。
在这伟力的冲刷之下,陆沉只觉灵台一片空明澄澈。
紧接着,一幕震撼心神的景象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只见那山海小印,如同水镜般,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身影。
在这身影周围,一道道色泽各异,气息迥然的命数命格,都被显照出来!
【陆沉】
【命数:灵眼(青),凫水(青),采气(青),看命(青),童子命(紫),镇山海(紫),龙蛇之变(紫),功德加身(紫)】
“四青!四紫!”
陆沉心神剧震,几乎失声惊呼!
他利用【看命】之术观察他人命数多时,所见之人,命格少则三条,多则四条。
何曾见过像自己这般,足足八条命数交相辉映?
更遑论其中竟有四条是紫色命格!
“真是稀奇!”
“我的命数根基,竟如此厉害?”
巨大的冲击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翻江倒海般的心绪。
他取过桌上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凝神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在【看命】命数的催动下,他自是将自己的命格命数全都看的清清楚楚。
【牵羊倌】
【禀赋:天地养灵羊,汝可牵拿之!】
【可消耗功德,进阶命格!】
“我的命格,竟然还能再提升?!”
陆沉眼睛一亮,顿时浮现出无比的惊喜之色。
第129章 天凉,破家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
沈爷授业解惑时,曾言命数如溪流,可随运势起伏、际遇变迁而增删改易,蕴藏无穷变数。
但这命格,却截然不同!
它如同人之筋骨体魄、先天禀赋,一旦成形,便如磐石生根,坚不可移,非大机缘、大造化不可撼动分毫!
“功德,竟能提升命格?!”
这颠覆认知的发现,让陆沉心潮澎湃。
沈爷从未提及此等逆天手段。
“只是这功德,我要怎么弄来?”
功德之力,玄之又玄,缥缈难测。
陆沉心中疑惑,但也没有深究。
但他深知,自己如今眼界尚浅,所见不过方寸天地。
接触到的东西也相对浅薄。
想要以自己当下的见识去解决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待我他日踏足更广阔的天地,去到了茶马道,许多谜题,自会迎刃而解。”
陆沉压下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炽热。
当务之急,是把握眼前这触手可及的造化!
他心念一动,意念沉凝,仿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攫住识海中那枚光华流转的山海小印!
【投入功德,进阶命格!】
此念方生,异变陡起!
那山海小印登时大动,爆发出轰隆巨响,犹如大道纶音!
这声音直接轰击在陆沉的灵魂深处!
他只觉双耳瞬间失聪,脑海中如同有千万口洪钟同时炸响,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小印之上,腾起浓郁的青紫光华,两色神光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不断地缠绕,交融,碰撞!
那景象,仿佛一片无垠的混沌汪洋被投入了焚尽八荒的神火,海水沸腾,烈焰咆哮。
恍若在天地虚空的熔炉之中锻造熔铸。
约莫半炷香的光景,那毁天灭地般的轰鸣与光华骤然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
识海重归平静,唯有那枚山海小印,似乎变得更加古朴内敛。
印身流淌着一种仿佛承载了某种权柄的厚重气息。
陆沉迫不及待地将意念投向小印之中。
只见原先那【牵羊倌】三个字,已然更改!
【命格:牵羊官】
【禀赋:身受敕封,总领符诏,牧狩十万山川!】
“从‘羊倌’,变成了‘官’!”
陆沉眼眸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羊倌”是什么?不过是山野间放牧凡羊的卑微之人,地位低下,与草木同朽。
而“牵羊官”,那“亻”字旁化作虚无,只剩下一个顶天立地的“官”字。
这意味着,他陆沉的命格,已从“民籍”,一步登天,跃迁至了“官身”!
虽非俗世王朝钦封的品级官职,却是在那冥冥大道、玄奥命理之中,获得了某种被天地敕封的权柄与位格。
从此超脱凡俗,贵不可言!
陆沉闭目凝神,飞速消化着这命格进阶带来的种种信息。
“沈爷曾说过,牵羊禁忌重重,不可冒犯,但我如今身为‘牵羊官’,身负敕封符诏,执掌权柄,那些令寻常牵羊倌畏之如虎的禁忌,于我而言,形同虚设!甚至是那‘灵羊劫’,其威能亦会被我官身命格压制化解!”
更让陆沉感到有趣的是,不仅如此,这敕封官身,对天下其他‘牵羊倌’,竟有着天然的压制之力,此乃位格之尊!”
陆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命格进阶之玄奇伟力,当真超乎想象!
“功德竟有如此逆天改命之神效。”
“若能再得到功德,我这牵羊官的命格,是否还能更进一步?到时候也不知道,这命格,又会发生何种变化?”
前路虽远,道阻且长,但却不影响陆沉心中期待,眼中升起憧憬。
翌日。
沈记铺子门前,那方简陋的长棚再次支起。
陆沉依旧端坐其后,神色平静无波。
红拂跟在陆沉身侧。
经过一夜安顿和梳洗,洗去了连日逃难的尘土与憔悴,显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只是身形尚未长开,如还未抽条的嫩枝,显得纤细单薄。
她看着长桌上那一碗碗符水,心里忐忑不安。
这些符水可都是她亲手打上来的井水,而且是今早才刚刚打上来的。
如今却都已经变成了符水放在这里,有没有效果,她心里肯定没底。
见着红拂心神不定,陆沉自然知道她的心思。
只随口说道:“心诚则灵,祛病消灾,在乎一心,无关乎它是井水还是符水。”
红拂似懂非懂,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后半步。
没过多久,长棚前果然排起了长龙。
一文钱的价格,吸引着囊中羞涩又饱受病痛折磨的灾民,也引来了不少纯粹看热闹的闲汉。
人群中,几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混迹其中,相互间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故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地问道:“陆哥儿,照你说的,是不是喝了你这碗符水,就能不害病了?”
这话问得刁钻,分明是个陷阱!
陆沉却仿佛浑然不觉话里有坑,眼皮都没抬一下,淡然自若地应道:“那是自然。”
混在人群中的泼皮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心中暗道:“小子!狂吧!等老子喝完你这碗符水,过一阵子就带兄弟们来闹事,顺便砸了你这棚子,看你怎么收场!”
他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陆沉,让他下不了台。
日头渐高,棚下粗陶缸里的符水已卖出了一百二十余碗。
排队的人流非但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将街角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长棚排队的乡亲越来越多,未等泼皮发难,就听到一人喊道:
“神医啊!陆小神医!”
一声却又充满狂喜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人群外围响起。
只见昨日那凶神恶煞,心里想着要砸铺子的张石,此刻竟是满脸涕泪纵横,分开人群,冲到长棚之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小神医!”张石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爹昨天喝了您一碗符水,回去没多久就退了烧,夜里就安稳睡下了,今天一早竟然都能自己下地走动了!神医!您是我们张家的大恩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
“坏了!这小子找托!”
泼皮大惊,没想到陆沉还准备了这出。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张老汉?昨天还听说快不行了!”
“假的吧?一碗水能有这神效?!”
“张石!你小子莫不是收了姓陆的钱,在这儿当托儿,糊弄乡亲们吧?!”一个认识张家人的汉子忍不住高声质疑。
张石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那质疑的汉子,双目赤红。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张石顶天立地,从不干那腌臜勾当!”
“陆小神医的符水就是灵光,老子今日就是来替我家婆娘求一碗的,她也感染风寒,病得快不行了,你若不信,就把你那份让给我!”
他言辞激烈,神情激动不似作伪。
原本喧嚣质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在张石和陆沉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难道符水真的有用?
然而让围观众人没想到的事情,再次发生。
“陆小哥,再给我一碗!我娘喝了真见好了!”
“我也是!昨天给我家小子喝了一碗,今早烧就退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再求一碗!”
昨日那些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态买过符水的灾民,此刻竟纷纷过来,想要再次求购。
他们七嘴八舌,都说这符水灵光,能治病,一个两个脸上全都写满了激动。
那几个泼皮眼见这般,心中已经知道不妙。
原本还想闹事的他们,这时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人群角落里。
眼前这阵仗,他们哪还敢冒头闹事?
况且,倘若符水真的能治病,那眼前的陆沉,那可就是真正的神仙了!
那是他们这些个喽啰能得罪的起的吗?
……
这惊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安宁县,以最快的速度进了安宁县衙。
正为灾情焦头烂额、批阅公文的县令周云,乍闻此讯,先是一愣,手中的朱笔都悬在了半空。
“符水有效?”
他反复向报信的亲信确认了数遍细节,脸上的凝重和阴霾如同冰雪消融,猛地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陆沉!好一个符水!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笑声惊动了隔壁的汤师爷。
他匆匆进来,见周云容光焕发,与昨日判若两人,不禁惊疑:“大人何事如此开怀?莫非灾情有解?”
周云收住笑声,负手踱步至县衙大堂中央。
他仰头望着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眼中再无半分困顿。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寒锐利的锋芒!
“天已经凉了。”
“这安宁县,也该有人破家了。”
汤师爷心中一凛,自然能感觉到这无形的肃杀之气,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杨家,怕是不妙了!
第130章 打狗,主人
“什么?!那符水当真能治病?!”
杨宅花厅内,杨全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悠然品茗。
管家急匆匆的禀报,如同晴天霹雳。
杨全手上猛地一哆嗦,那价值不菲的薄胎瓷杯,“啪嚓”一声摔落在地,登时摔的粉碎。
滚烫的茶汤溅湿了锦缎鞋面,他却浑然不觉。
“这绝无可能!”
杨全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一文钱的符水,能比得上我回春堂半两银子一剂的麻黄汤?”
管家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杨全烦躁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花厅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经营药材半生,深知医理药性。
符水治病?那不过是愚夫愚妇的妄想,或是某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
“不对,这里面定有蹊跷!”
杨全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嗅到猎物的毒蛇。
“天底下确实有能治百病的符水,但绝无可能只卖一文钱!这姓陆的小子,他必然在暗中捣鬼!”
他越想越觉得是陷阱,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定是那周云老儿!定是他暗中授意,想用这邪门歪道来打压我回春堂!”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陆沉那符水里,定是偷偷掺了麻黄汤的主药,想要用县衙的库银补贴,低价倾销,以此打压我回春堂的药价,收买人心!”
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好!好得很!你不是能治吗?你不是想用符水来压我的财路吗!老夫就让你治个够!看你有多少家底可以填这无底洞!”
杨全厉声喝道:“立刻,给我把消息散出去!散到外城每一个流民窝棚里!告诉那些等死的泥腿子,沈记铺子有神仙符水,一文钱一碗,包治风寒百病!”
“让他们都去,挤破那姓陆的门槛!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微末道行,能变出多少符水,又能撑得了几天!”
……
等到第三日。沈记铺子门前。
如今景象已非“长龙”可以形容,简直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灾民如同绝望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铺面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一碗碗清澈的符水被迅速舀出,递到一只只枯瘦、颤抖的手中。
红拂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长桌与人群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额前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头上。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个看似柔弱如柳的少女,性子却颇为泼辣。
活像是个小辣椒,竟硬生生将这混乱的场面中维持住了基本的秩序!
“都排好队!不许挤!一人只能买一碗!听到没有!”
她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竟盖过了部分嘈杂。
“哎!说你呢!你刚才不是买过了吗?怎么又来了?后面去!”她眼尖地指着人群中一个试图蒙混的汉子。
“姑娘,行行好!求您再卖我一碗吧!我家老父亲病重,快不行了……”汉子苦苦哀求。
红拂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驳斥:“你家老父亲得的是背上的恶疮脓毒!喝这祛风寒的符水有什么用?赶紧去找鲁大夫想法子清创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挡着后面真正风寒的病人!”
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将试图浑水摸鱼和病不对症的人一一喝退。
有了红拂这伶牙俐齿、泼辣干练的模样镇住场面,旁边的陆沉反倒清闲下来。
他只需坐在一旁,静等着识海中山海小印不断的采着一缕缕灾气。
等到第四日。
符水的神效已如燎原之火,席卷了整个安宁县。
沈记铺子前依旧人潮汹涌,红拂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却依旧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
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县衙差役,分开拥挤的人流,径直走到长棚之前。
为首一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班头,对着端坐的陆沉抱拳一礼:“陆公子,奉县尊大人钧令,请您过府一叙!”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沉身上。
县尊有请!
这“陆神医”的名头,看来是真的要坐实了!
县衙后堂,檀香袅袅。
周云县令端坐主位,脸上不再是前几日的焦灼阴郁,而是春风满面,看向下方拱手而立的陆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哈哈哈!陆哥儿好大的本事!”
周云抚掌而笑:“你这当真是神乎其技,本官万万没想到,一碗符水,竟真能祛除那肆虐的风寒恶疾,解了这满城之危!”
他站起身,踱步到陆沉面前,笑意盈盈:“如今灾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陆哥儿,你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彻底平息这场灾劫,还安宁县一个真正的安宁?”
陆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双手抱拳:“县尊大人心系黎民,小子不才,愿为县尊效劳!”
“好!”
周云大为满意。
他眼中精光大盛。
好久之前他就在寻找一口能压制安宁县地头蛇的神剑。
如今,这口剑,就握在他手中!
“陆哥儿深明大义!本官必不负你!”
周云大手一挥。
“自明日起,于城南开阔之地,搭起十里长棚,广施符水,济世救民,一文钱一碗,所需银钱,悉数由县衙府库支应!”
他目光扫过肃立的师爷和衙役:“着三班衙役,全力维持秩序!若有宵小胆敢趁机作乱,或污蔑陆哥儿声誉者,严惩不贷!”
……
三日后。
城南,十里长棚下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无数面黄肌瘦、咳嗽连连的灾民排着长队,眼中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重燃的希望。
一碗碗符水从大缸中舀出,递到他们手中。
那些喝下符水的灾民,原本滚烫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沉重的咳嗽变得轻快,周身刺骨的恶寒如同潮水般退去。
瘟疫带来的阴霾,在这符水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消瓦解!
原本因风寒疫病而哀鸿遍野、愁云惨淡的安宁县,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迅速恢复了生气!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回春堂门前的门可罗雀。
曾经被天价药材逼得跪地哀求的灾民,如今连看都懒得看那金字招牌一眼。
偌大的药铺,瞬间变的极为冷清。
杨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全如同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嘴角起了好几个透亮的大水泡。
他心中焦灼,恐惧。
派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带回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灾情一缓,周云再无顾忌,他下一步,必定是拿我回春堂开刀,杀鸡儆猴!”
他猛地转身,对着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嘶吼道:“快!快去备马!我要亲自去茶马道,求见宏茂商号的大老板!快!”
杨全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主子还念着我杨全这些年鞍前马后的苦劳,愿意护着我,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又能奈我何?!”
他收拾了些银票和地契,心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
却见管家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混账东西!让你备马!马呢?!”杨全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打。
“老……老爷!马备不了了啊!”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道:“县衙的王捕头,带着十几个捕快,就堵在咱家大门口,把小的给挡回来了!”
“什么?!”杨全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那王捕头说,有人联名具告,告咱回春堂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告咱们以次充好,医死良民,告咱们勾结地痞,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无恶不作……”
轰——
杨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周云……这就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求援的机会!
杨全脑袋如被重击,心脏嘭嘭直跳,却只让太阳穴鼓胀的厉害,但那手脚,却越发觉得冰凉。
第131章 上称千斤重,何为百里侯
杨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平复了体内逆冲的气血。
他到底是盘踞安宁县多年的地头蛇。
纵然心知大祸临头,那份枭雄的城府仍在。
待他整了整略显褶皱的锦袍,兀自镇定下来,遂即带着已经有些面无人色的管家,一步步来到前院。
院门外,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县衙捕头王麟挎刀而立。
他右手稳稳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之上,身后十几名精悍的捕快排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手按刀柄。
眉眼早已经盯紧了偌大的杨府,显然是不想让府内的任何一个人有机会跑出去。
其周身散发着剽悍的气息,显然各个都是好手。
秋风卷过,吹得他们皂衣下摆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杨全的心,瞬间又沉下去半截!
这阵仗,绝非寻常!
但他此时依旧保持了回春堂东家的气度,面上扯出一个从容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王捕头登门,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杨某人早就听说,王捕头乃是本县一等一的武道高手,当年横跨八百里追凶,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最终将其毙于刀下的赫赫威名,杨某可是如雷贯耳,仰慕得紧呐!”
“来来来,快请里面奉茶!”
若是往日,面对杨全这等一方豪强的刻意逢迎,王麟或许还会谈谈交情,叙叙旧。
但今日不同。
周县令在签押房内,那森冷的眼神可是让他们到现在都还不寒而栗。
他们得来的命令就是要看住杨家上下,此时自不可能走入杨府之中。
王麟面无表情,抱拳回礼:“杨老爷,好意心领。茶,就不必了。”
“今奉县尊大人严令,彻查回春堂诸般不法情事,王某观杨老爷方才行色匆匆,似有远行之意,抱歉了,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还请回府暂候。”
“静候调查?”
杨全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阴沉下来。
他目光扫过王麟和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捕快,心思急转如电。
若是强闯,自家养的这些看家护院,是否能拿下县衙众人?
杨家府中豢养的护院家丁,确实有几个已经达到养血内壮境界的好手。
但眼前这位王捕头,可是实打实迈入气关的武师!
内息流转,力贯周身,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更遑论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锐。
一旦动手,生死难料。
杨全深知,这世上的许多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回春堂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诸如放印子钱,利滚利,逼人卖身,以次充好,医死良民,又勾结城狐社鼠,强买强卖,横行霸道……
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经得起彻查?
县尊周云之前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不过是权衡利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寻个由头!
一个足以将他杨全、将回春堂彻底碾碎,用以震慑其余大族的由头!
坐以待毙?
那结果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一股狠厉的戾气在杨全眼中翻腾,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然握紧。
“杨老爷!”
王麟敏锐地捕捉到杨全眼中那抹决绝的凶光,心头警兆顿生!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间的雁翎刀“锵”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一股属于气关武师的强大气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杨全!
“莫要为难王某!”
王麟声音冷厉,某种闪过一抹厉色。
冰冷的杀气和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杨全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府中那几个养血内壮的好手,此刻更是面色煞白,额头见汗,连退数步。
在王麟刻意释放的气机锁定下,如同置身冰窟。
杨全的脸色在青白之间急剧变幻,最终浮现出一抹颓然。
他知道,硬闯之路,已是绝路!
且不说王麟此人已经是气关武师的实力,就光是县衙背后所拥有的威慑力摆在这儿,他那些护院家丁就未必敢动手。
杨全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王麟,而是指向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王捕头,清者自清。杨某相信,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定会还我回春堂一个公道!”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死死盯住王麟,一字一顿。
“同时,烦请王捕头转告县尊大人,这安宁县的天,既非回春堂的杨字头,可也不是官字头!”
此话一出,王麟那原本如磐石般冷硬的面色,也不由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心头雪亮。
杨全是有背景和靠山的!
宏茂商号盘踞岭南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其根须早已深深扎进茶马道的每一寸土里,背后的大老板相当神秘。
坊间早有捕风捉影的传言,宏茂背后真正执掌乾坤的大老板,身份神秘,极可能与那坐镇岭南、威压两道的沐王府有关!
谁人不知,这岭南大地,都是姓沐的天下。
沐王府那位跺跺脚,整个岭南两道,都要跟着晃一晃!
沐王府一句话,岭南两道就要变天!
……
“安宁县不是官字头?”
“哼!”
“区区一个商人,也敢放此厥词!”
县衙后堂,周云县令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他缓缓转身,看向肃立一旁的汤师爷。
“区区一个杨全,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敢在本官治下,如此骄横,当真是不知死活!”
周云踱步至书案前,指尖重重敲击在杨全那份罪状上。
“传本官令,让王麟带着他的人,给我把杨全看死了,决不能让其走脱!”
汤师爷心中一凛,躬身应诺:“是!大人!”
周云眼中厉色更盛。
他深知对付杨全这等盘踞地方多年、根深蒂固且有强援在后的地头蛇,寻常手段根本无用。
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噬!
唯有行那霹雳手段,先斩后奏,做他个铁证如山!
他走到汤师爷面前,目光灼灼,带着洞悉人心的冰冷:“把人牢牢摁死,做成铁案,再将卷宗与结果,呈报上去!”
“打狗确实要看主人。”
“可这世上的主子们,又有几个会为了条已经断了气的死狗,大动肝火,降下雷霆之怒?”
“死了的狗,便没了价值!”
“主子们只会嫌它晦气,恨不得立刻撇清干系。”
“大人英明!”汤师爷赞了一声。
“对了。”周云眼神锐利如鹰隼,又补充道,“杨全这头老狐狸,在安宁县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必然有些手段,本官料定,县衙之内,也必有他安插的眼线,也有不少人收过他的银子!”
“给我盯紧了他们!”
他目光扫过堂外:“着王麟分派人手,把守安宁县的所有水陆要隘,严查一切可疑车马行人,绝不可让任何通风报信之人漏网!”
“同时,给本官暗中盯紧县衙里那几个平日里与杨家走得近的家伙!这些人,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周云踱步回案前,心中思索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否还有遗漏。
他心思缜密,知道要跟地头蛇斗,必须小心再小心。
不然为何都说铁打的乡绅,流水的县官?
因为县官如过客,三五年便走。
而这些地头蛇,只要不遇天倾地覆的大劫,便能如同跗骨之蛆,代代相传,盘踞百年!
“还有,再去替本官请一人出山。”
他猛地一甩官袍衣袖,宽大的袖摆带起一股凛冽的风。
“本官今日就要让杨全,还有这安宁县所有心怀鬼胎之辈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何为百里侯!”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
身影即将没入内堂之际,周云脚步微顿,补充道:
“对了,师爷。”
“替本官备一份礼,亲自送给陆沉,此次平息灾疫,安定民心,他当居首功!”
第132章 坐家中,铸阴钱
宅院内,陆沉刚沏上一壶清茶,准备享受难得的半日清闲。
连日来卖符水,看似轻松,实则心神皆系于识海中,时刻感应、采摘灾气,亦非易事。
正闭目养神,院门“哐当”一声被推了开来。
“陆哥儿!陆哥儿!大喜事啊!”
黄征急匆匆的跑进院子,那张平日里就带着三分憨直的脸,此刻更是红光满面。
看起来简直像是恨不得立刻点两挂鞭炮庆祝一样。
“何事让你如此欢喜?捡到银子了?”
陆沉睁开眼,看着黄征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
他慢悠悠地提起茶壶,给他也斟了一杯。
“银子算啥!”
黄征端起茶杯一口牛饮而尽,抹了把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杨家!回春堂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杨家,要倒大霉了!”
他脸上带着解气的神色,绘声绘色地说道:“我刚才去采买,整条街都炸锅了!”
“县衙的王捕头,带着几十号差役,把回春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回春堂的伙计,一个个都被铁链子锁着,串成一串押走了!”
“回春堂的金字招牌下面,直接就给他们贴上了两道封条!”
“你是没见,那些家伙被抓的时候,周围的人一个个有多兴奋。”
“这次不光是回春堂,杨家也没落的好去!”
“听说杨全都被困在了杨府,一步都出不来。”
“要不是他背后有人罩着,这时候怕是早就已经被压去县衙里面受审去了。”
陆沉闻言,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这在黄征看来,实在算的上是惊动整个县城的消息,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之所以顶着压力,硬是把自己的名声扔出去,也要坚持售卖那一文钱的符水。
除了借此机会大量采摘珍贵的灾劫本源之气外,更深一层用意,便是要跟回春堂打擂台,斗上一斗。
若是能彻底砸了回春堂坐地起价的根基,灭了这背后的杨家,自是最好不过。
即便不能,也可以让安宁县的百姓在这天灾面前安然度过。
灾情猛于虎。
饥病交迫的流民就像是干柴,只要一点火星便能燃起来。
稍有不慎,便是酿成大乱的后果。
陆沉曾经和那位县令有过数面之缘。
他深知这县令周云,绝非尸位素餐、庸碌无为的昏官。
其心中还是颇有一番锐气与抱负,是一个欲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能吏!
有这样的野心,自然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安宁县的情况彻底恶化下去。
而他想要翻身,掌握安宁县的大权,自己送出去的符水,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若是能借此扳倒杨家,对他们而言,就是双赢的局面,对方没道理会不用。
“这确是好事。”
陆沉放下茶杯,眼中也多了一抹笑意:“那就今晚加餐,让王大娘去割几斤羊肉回来,炖上一锅,好好吃他一顿!”
“好嘞!”
黄征一听加餐,更是喜上眉梢。
“我再去打两坛子烧春,咱们好好喝一杯!给那姓杨的送行,哈哈哈!”
说罢,黄征便兴高采烈的小跑了出去。
之前回春堂就坑的他差点要卖身过去。
倘若不是陆沉出手搭救,他现在的下场必定是更加凄惨的多。
要不是回春堂自己作恶,黄征也不至于会落到那种程度。
此时见着回春堂要被灭掉,自然是神清气爽。
打发走兴高采烈的黄征,陆沉重新阖上双目,意念沉入识海深处。
只见那枚古朴的山海小印周围,此刻竟已汇聚了足足百缕乌黑凝练的灾气。
它们如同一条条阴冷的玄蛇,首尾相衔,缓缓盘绕流动,形成了一道深邃幽暗的漩涡。
“这百缕灾气……”
陆沉心中默然,感受着这股庞大而凶戾的力量,眉头却微微蹙起。
“此气凶煞异常,沈爷言其饲者必戕。那咒杀、阴钱之法,究竟该如何施展?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心中打定主意,这几日便深居简出,静观其变。
反正符水已经卖的差不多了,灾情疫病基本得到控制。
后续的赈灾安置、恢复民生,自有那位周县令去操持。
总不能还什么事情都要陆沉亲自出面顶上去,况且他自己也顶不住啊。
午饭时分,兴许是听闻了杨家大势已去的消息,陆沉连带着心情也格外舒畅。
他胃口大开,今日又连添了两大碗饭,吃得很是痛快。
放下碗筷,陆沉略作收拾,便起身出了宅门。
午后阳光正好。
他不疾不徐,一路走向沈记药铺。
是该去问问师父,这百缕凶煞的灾气,究竟是祸是福,又该如何处置了。
沈爷抽着烟枪,旱烟味儿在铺子里弥漫开来。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吧嗒着他那杆烟枪。
这几天陆沉做的事情,他没有出面说过什么,只是将其全都默默看在眼里。
如今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沈爷沟壑纵横的脸。
他眯着眼,见着陆沉登门而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笑道:“六子。”
“你捣鼓的那符水,里头藏着什么门道儿?”
身为奇门中人,沈爷可是浸淫奇门之术多年的老江湖。
他心里很是清楚,符水祛病不过是糊弄外人的障眼法,里头必有玄机。
陆沉闻言,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直接开口说道。
“此番能化解那灾气,全赖师父您老人家当初为我批命。”
他将自己命格由“牵羊倌”蜕变为“牵羊官”的变化一一道来。
言语间,只是将符水显效的根源,尽数归功于这命格之变。
至于自身采气的本事,却是只字未提。
“原来如此。”
沈爷听罢,缓缓点头。
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浓烟,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好一个‘由倌入官’!”
沈爷忍不住赞道。
“没想到,六子你如此厉害,命数命格如此不凡。”
“想必这跟你正印山海有所关联,得到垂青,所以才能化解灾气。”
他先前半生寻觅,都在等一个传人,想要选一个合适的传人。
本来其实都已经熄了要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的念头,没成想,可能真是祖师爷开眼,竟让他遇到了陆沉。
由‘倌’而‘官’,这命格的改变,更是印证了陆沉的不凡。
此次能借山海正印,肯为百姓做实事,且还仅仅只收一文钱,这也说明陆沉心性,更是让他觉得满意。
他感慨万千,看着眼前这沉稳有度,天赋不凡的年轻人,如同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说起这灾气,此气偏阴,却也暗藏玄机。”
沈爷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据说,在上古年间,有那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者,手段鬼神莫测。”
“他们便能拘拿天地间的三灾五害之气,铸成阴钱。”
陆沉原本垂目静听,此刻心中赫然一动。
沈爷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阴钱?”
沈爷的声音低沉,并没有发现陆沉的异样,他开口继续说道:“凭此物,可通幽冥,往来阴阳两界,只为在那幽冥之处,寻得天地奇珍、延寿灵药,为自己逆天改命,偷得寿命!”
陆沉听的两眼放光。
“铸阴钱?通幽冥?寻奇珍,还能延寿?!”
灾气,这能搅乱安宁县的祸患之源,竟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就是不知道,这阴钱,幽冥,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第133章 寿数,天变
沈爷好歹是入了奇门的人物,见识之广博,阅历之深厚,比起安宁县城里的绝大多数刀口舔血的寻常江湖草莽,都要来的更深许多。
铺子内,沈爷抽着烟枪,“吧嗒吧嗒”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他悠远的思绪。
他目光穿透袅袅青烟,仿佛投向了岁月的深处。
烟锅里的黯淡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
他缓缓开口,渺然的声音仿佛在翻阅一本尘封的古籍。
“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爷,他老人家曾提起过,上古年间,天地玄黄,万物有定数,这人生来便有‘四寿’。”
“四寿?”
陆沉睁大双眼,没想到这里还有门道。
若不是沈爷说起,这种事情他可是怎么都接触不到的。
至于那四寿的说法,到底是什么,这自然让他更为好奇。
心中也清楚,肯定是了不得的东西。
于是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沈爷微微颔首,将那已经抽完的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继而娓娓道来。
“天寿,人寿,阳寿,阴寿。此四者,便是悬在芸芸众生、亿兆生灵头顶的四道枷锁,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大限!”
“天寿者。”沈爷的声音多出几分敬畏,仿佛提及某种禁忌,“乃是那些窥探天道、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大神通者所面对的大限!此数一旦告罄,天穹便会降下灭世神雷,大地深处涌出焚身劫火,更有无穷灾祸如影随形,直至将其彻底磨灭,万劫不复!”
“至于人寿。”沈爷语气一转,“便是凡夫俗子、芸芸众生的命数。”
“此数耗尽之日,便是魂归地府之时。”
“那时节,自有那幽冥地府中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循着生死簿上的名录,前来索魂,引渡黄泉。”
这么神奇?
地府?勾魂使者?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阴曹地府吗?
陆沉脑中嗡的一声。
过往听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话志怪故事,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那些被说书人演绎得绘声绘色的幽冥景象,难道并非凭空杜撰?
如果真有阴曹地府的话,一切有迹可循,那很多事情确实就说得通了。
沈爷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道:
“再说阳寿,此乃生灵行走于阳间,存世显形的时限。”
“乍一看,似乎与人寿无异,实则另有玄机,大不相同。”
他填满了烟锅里的烟丝,又点燃之后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悠长的烟圈,才缓缓说道:
“人寿者,先天而定,乃是胎里带来的根本之数,不可更改。”
“五百年前,就曾有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盖世武圣。”
“此人天资横溢,冠绝当世!”
“二十岁便已登临武道巅峰,立于神关之境,傲视群伦,睥睨天下!”
“彼时,整个江湖都为之沸腾,所有人都坚信,他必将冲破天地桎梏,为后世武者劈开一条通天大道,开宗立派、光照千古。”
“然而……”
说到这里,沈爷突然顿住,好似故意吊人胃口,卖了个关子。
“师父!”
陆沉果然急了,这故事正听到最紧要的关头,咋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断了?
“后来呢?那位武圣前辈如何了?您老别卖关子啊!”
沈爷看陆沉焦急的模样,微微一笑,遂即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然而,天妒英才!”
“这位光芒万丈、被寄予厚望的盖世武圣,仅仅活到了二十八岁,便含恨而终。”
“才二十八岁?!”
陆沉惊讶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可是听宋教头详细讲过。
神关武圣,那是足以镇国定鼎的擎天巨擘,寿元悠长,活过两百春秋都属寻常!
二十岁登顶神关,本该有近两百年的无敌岁月,怎会……
“一身强猛无匹的巅峰实力,只无敌了八载岁月。”沈爷的声音带着遗憾,“就像是流星划过夜空,璀璨夺目,却一闪而逝,徒留后人无尽唏嘘。”
“师父,这是为何?!”
陆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
这结局实在是太让人惊讶,让他完全都不敢去代入半点。
“因为那位武圣身负二八大限!”
“何谓二八大限?便是他先天所具的人寿仅有区区二十八载!”
“人寿先天而定,不可更改!”
“纵使他天纵奇才,二十岁便已登临神关,俯瞰人间,却也挣不脱这先天人寿的枷锁!人寿尽时,纵有通天武力,也难逃魂归地府之局!”
陆沉似懂非懂,好像是逐渐明白过来。
人寿就是注定能活多久的那个数!
这就像是早就已经定好了的铁律。
“而这阳寿则不同。”
沈爷吐出一口浓烟,烟圈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扩散。
“它有法子可改,只要你不是那先天人寿不足、被死死限制住的命格,寻得契机,增添阳寿,便是实实在在的续命延年之道!”
他瞥了一眼听得全神贯注的陆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些流传在市井巷陌的神仙志怪话本里,常说什么国师做法,沟通幽冥,求在阎王殿前,求文武判官为善人增添阳寿,其根源,便在于此了。”
“阳寿一增,犹如枯木逢春,福缘随之滋长,自然能躲过灾劫,平安顺遂地度过晚年,得享天伦。”
陆沉听得入迷,仿佛眼前推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父,那阴寿呢?”
沈爷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呵呵一笑:“人死之后,三魂七魄若不消散于天地,便会凝聚成形,化为鬼物。”
“这鬼物亦有寿数,谓之‘阴寿’。”
“只要阴寿未尽,它便不会彻底化为青烟,沉入幽冥,这也是为何……”
他话锋一转。
“才会有上古大神通者采集灾气铸造阴钱。”
“那阴钱,便是给那些盘踞在幽冥深处、道行深厚的厉害鬼物的过路钱!”
“若无此物打点,那黄泉路上,当真是荆棘遍地,恶鬼拦路,凶险莫测,寸步难行!想顺利趟过,寻得彼岸奇珍,无异于痴人说梦!”
“原来如此!”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陆沉感慨,师父的一席话,当真让他茅塞顿开,也是大开眼界!
可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心念电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目光灼灼,开口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见识广博,可知道这铸阴钱的法门?”
沈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呵呵,你这心倒是够野!这等逆乱阴阳、干犯幽冥的禁忌之法。”
他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追忆:“怕是早已失传,即便还有零星传承,估计也只在当世那些深不可测的各大道统圣地之中,才可能有了。”
“据说,上古年间若要铸阴钱,那可是天大的事!必须手持地府阴司亲自颁发的符诏,才算名正言顺,否则,便是触犯幽冥重律!”
“一旦让巡游阴阳的黑白无常觉察,轻则削去你阳世寿元,重则连你死后做鬼的阴寿,都要一并勾销,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过嘛……”沈爷话锋一转,“自那天变之后,什么地府阴司,勾魂使者,都没了踪影,这些规矩,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空谈罢了。”
天变?!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被师父屡次提及、却又语焉不详的关键词。
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沉重而神秘的力量。
“师父,您总说‘天变’,这‘天变’究竟是何等变故?”
沈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与困惑。
他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晓得,这也是当年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爷讲的。”
“据说早在千年之前,这方天地曾发生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剧变,无人知晓具体情形了。只模糊流传下来,说那场剧变之时,降下了整整十天十夜、如天河倒灌般的泼天大雨!”
“自此之后,那些移山填海的大神通者,便如同人间蒸发,彻底绝迹!”
“无数传承久远的道统圣地,也纷纷紧闭山门,封山不出。咱们后世之人,便将这场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天地剧变,称为天变。”
沈爷的话语如同一块石头投入陆沉的心湖,激起层层浪花,却又很快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原来如此。
陆沉虽然依旧懵懂,不过也只是将这些事情暂时当作奇闻轶事记下,毕竟离他太过遥远。
陪着沈爷用过一顿简单的晚饭,又闲聊了几句安宁县近来暗流涌动的局势。
沈爷面色凝重地提醒道:“六子,杨全那厮吃了大亏,如今如丧家之犬,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务必多加小心,不可有丝毫大意!”
陆沉郑重点头:“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辞别沈爷,他踏着月色返回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厅堂里竟亮着灯火。
不曾想,却按见那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董霸,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
昏黄的灯光将他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董霸抬起头,那双虎目在灯光下灼灼生辉,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豪迈笑容:
“陆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今夜有一场好戏,你可愿随大哥去看?”
第134章 人不狠,站不稳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下来。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残月,连一丝微弱的月光也透不过来。
安宁县西边,浣衣巷子狭窄的青石板路早已没了行人,只余下几声零星的犬吠在深巷中回荡。
卖云吞的汪平刚收摊,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回到巷子深处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黄泥夯实的墙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粗糙灰暗。
屋顶的茅草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他动作轻缓地卸下家什,生怕惊扰了屋内。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劣质灯油和淡淡食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里间传来孩子熟睡之中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回来啦?”
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汪平的婆娘,一个同样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粗糙的女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
昏黄的豆油灯下,她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饭菜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热一热。”
“甭麻烦了。”汪平摇摇头,声音带着白日吆喝后的沙哑。
他径直走向灶房。
“还剩了点没卖出去的云吞面皮儿,我凑合着下点汤,对付一口就行,你也累一天了,赶紧歇着吧。”
他婆娘平日里就给县里几户大户人家浆洗缝补,赚些散碎铜板贴补家用。
加上他起早贪黑出摊卖云吞,这日子紧紧巴巴,却也勉强维系着一家三口的温饱。
汪家婆娘没动,倚在灶房门口,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得她压低了声音道:“今儿后晌,私塾的那位杨先生来过咱家了。”
“杨先生说,说栓子这孩子瞧着机灵,是个读书的苗子,想让栓子开春后,去他那儿上学念书。”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汪平蹲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默默地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面皮汤,没有立刻接话。
油灯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一年私塾的束修可得不少钱,家里眼下还能挤的出这份闲钱吗?”
汪平开口。
“杨先生说,束修的事儿不用咱们操心,他能给栓子免了,还说等栓子念完几年书,识了字,能写会算了,就安排他到铺子去,做个账房。”
婆娘的语气里,对孩子的期盼终究还是压过了忧虑,透了出来。
汪平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最后一口面汤咽下。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米饭?
这种好事能轮到自己儿子身上,那他这个当爹的,就得要拿出些真本事来了……
“我听县上的人讲,回春堂被衙门张贴了封条,东家也没露面,是不是……”
婆娘心中有些担忧。
她主要接的活计,都是杨家宅子的事儿。
“没事。东家神通广大,必然能够渡过难关。”
汪平扒完饭,抹了抹嘴巴,这句话说的尤为坚定。
“你在家里,好好带着栓子,让他多念书,多识字。”
他说着,脚步却往堂屋挪去,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你还要去哪儿?”
婆娘追出灶房,语气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只觉得今晚的他格外不同。
“办件事。”
汪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堂屋角落那个简陋的香台前。
那上面供着一尊蒙尘的泥塑小神像,是家里唯一算得上体面的摆设。
他移开神像,小心翼翼地从香台底下抽出一个用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盒子。
他动作麻利地将盒子背在身后,用外衣遮住。
“你先睡,别等我。”
汪平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伸手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秋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面而来。
汪平紧了紧衣襟,一步踏出,身影便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
好戏?
今夜有什么好戏可看?
秋夜的风裹着淡淡的寒意,呼啸着卷过长街。
吹得两旁店铺悬挂的破旧幌子猎猎作响。
更深露重。
陆沉紧跟在董霸那魁梧如山的背影之后。
不禁好奇,董大哥这么晚把自己叫出来,是想做什么?
“董大哥。”
陆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更深露重的,能有什么好戏可看?”
董霸脚步未停,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背上那口闻名遐迩的九环金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冷冽的幽光。
“杨全那老狐狸,在安宁县盘踞了数十年,早已是树大根深。”
“明面上的护院家丁不过是摆在台面的棋子,暗地里还不知养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人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继续道:
“他早年在江湖上闯荡,人送匪号‘操刀鬼’,心狠手辣,手上沾的血债可不少!”
“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回春堂的东家,披了层仁义的皮,又靠着散财施恩,收拢了不少亡命徒,其中有个叫汪平的,曾经是当年绿林道上,那也是能叫得出名号的人!”
陆沉听着,眼皮微微低垂。
杨全果然是个心思缜密如狐的老江湖。
狡兔三窟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能在安宁县这龙蛇混杂之地挣下偌大家业,稳稳当当盘踞数十年的狠角色,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心机深沉之辈?
自己之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董霸魁梧的身躯在浣衣巷狭窄的入口处稳稳站定,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铁塔门神,彻底堵死了巷子与外界的通路。
他反手握住刀柄,缓缓将那口沉重的九环金刀从背后取下,刀鞘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如电,扫过巷子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董霸声音之中带着冷冽的肃杀,显然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兄弟,这江湖是人情世故,你来我往,却也有刀光剑影,打打杀杀!”
“人不狠,站不稳!”
“县尊大人既然要动杨家,要彻底扳倒杨全,自然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在拿下杨全之前,决不能让任何一条漏网之鱼,尤其是这些藏起来的暗桩,有机会溜出去,跑到茶马道上通风报信。”
他手中的九环金刀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杀气,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董霸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今夜这场好戏,便是要让你亲眼瞧瞧这江湖真正的底色。”
“瞧一瞧那血,也让你尝尝这腥风血雨的江湖味儿!”
“这,才是江湖!”
话音落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弥漫在浣衣巷口。
暗处里,乍现一抹幽光!
第135章 龙蛇十八手,江湖第一课
浣衣巷狭窄而幽深,两侧院墙高耸。
此时周遭全无半点灯火,唯有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照的巷子里一片幽森。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巷子中段。
汪平背着长盒,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巷口那尊堵住去路的魁梧身影。
昏暗中,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没想到,我一个走街串巷,小小卖云吞糊口的贩子,竟能惊动大名鼎鼎的金刀董霸。”
“卖云吞的贩子?”
董霸拄着那口沉重的九环金刀,刀柄上的铜环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如同他磐石般的身躯。
他嗤笑一声:“我是该叫你汪平,还是该叫你汪峙?”
“你可是这茶马道上绿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早十年前,黑云寨八大金刚啸聚山林,扯旗称王,何等威风!其中那七当家,人送外号‘龙形蛇步十八手,刚猛凌厉断江流’!”
“后来黑云寨被沐王府小国公雷霆扫穴,大当家传首示众,余孽四散而逃,谁能料到,当年那凶名赫赫的七当家,竟会窝在安宁县这小小浣衣巷里,每日与柴米油盐为伴?”
董霸手中金刀缓缓提起,刀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董某人今日,就想领教领教,传说中生撕虎豹、掌力碎金裂石的‘龙蛇十八手’,究竟还剩下多大能耐!”
县城地头蛇,果然底蕴深不可测!
陆沉心头一震,心中暗自思忖。
他站在董霸侧后方阴影里,只静静的看着眼前这般场面。
平日里他如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白日里那个沉默寡言、为生计奔波的云吞摊主,竟背负着如此惊人的过往!
杨全在这县城之中,竟早就已经藏着这样的凶人!
“县尊大人查封回春堂,又死死看住杨全……”
董霸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为的就是要引蛇出洞,钓出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大鱼’!”
“勾结响马,窝藏朝廷通缉要犯,这才是真正够得上杀头、抄家的大罪!”
“至于放印子钱、欺压良民?那不过是些上不了秤的零碎勾当,算不得什么!”
汪平,不,汪峙闻言,他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一个曾经经历过无数厮杀的凶人,在市井之中纵然沉寂许久,也磨灭不了那早已与他自身相融的,对生死的淡漠。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东家终究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当年若非杨大哥在乱军中救我,汪峙这条命,早就喂了野狗。”
“也罢……今夜,权当报答!”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手腕,包裹长盒的灰布如蛇蜕般滑落。
他双手探入盒中,再伸出时,已然戴上了一对寒光闪闪、遍布细密鳞片的亮银手套!
手套覆手,汪峙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方才那畏缩木讷的小贩荡然无存。
一股凶悍、凌厉、如同猛虎出柙般的煞气冲天而起!
他双膝微沉,脚踩龙形桩,足尖内扣如钉,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感自下盘升起。
同时脊椎如大龙起伏,气息在体内如毒蛇般阴冷游走,蓄势待发。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人形的龙蛇凶兽,目光死死锁住巷口的董霸!
“陆兄弟,看仔细了!”
董霸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轻笑一声,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他虽空手,但这龙蛇十八手,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克制兵器的绝技!”
“专破刀枪剑戟,讲究的就是以短击长,贴身近打!”
“那双银丝手套刀枪难入,一旦被他寻到破绽欺近身来,便是空手夺白刃,锁喉、掏心、碎骨,近身之后,招招直取要害!”
董霸话音落下,便一招手。
“动手!”
霎时间,巷子前后两端,早已埋伏多时的巡山队精锐如同鬼魅般蜂拥而出。
他们并非手持刀剑,而是两人一组,各个都手持着足有两三米长、碗口粗细的坚韧毛竹。
那毛竹前端被削得尖锐无比。
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将沉重的毛竹当作战场上的大枪,狠狠朝巷子中央的汪峙攒刺而去。
狭窄的巷道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竹枪填满,前后夹击,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董霸站在巷口安全处,冷眼看着巷子里的这一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兄弟,这便是为兄给你上的一堂江湖课。”
“人多势众,便无需逞匹夫之勇去单挑,徒增无谓的伤亡风险!”
他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那一片枪林竹影,落在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凶悍身影上。
“只要还没踏入那‘气关大圆满’的顶尖境界,做不到内气离体、护身罡气外放,任你武功再高,筋骨再硬,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一人之力,再是勇猛,也休想撼动这成群结队的大势洪流!”
尖锐的毛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刺汪峙周身要害。
狭路相逢,绝杀之局,已然展开!
才不到半炷香的事件,巷中的惨烈搏杀已然落幕。
陆沉站在巷口,目光投向那幽深的巷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方才还凶焰滔天、宛如龙蛇猛兽的汪峙,此刻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即便汪峙的龙蛇十八手刚猛凌厉,招式精妙,能断金裂石。
可在狭窄的巷弄里,面对前后攒刺、密不透风的七八根长毛竹,又能如何抵挡?
人力终有穷尽时。
那尖锐的竹枪,每一次凶狠的突刺,都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汪峙拼尽全力闪转腾挪,银手套也曾数次拨开致命的竹尖,甚至折断了几根毛竹。
但围攻之势如同潮水。
汪峙也只是凡夫俗子,待得力竭之时,一根尖锐的毛竹率先突破防御,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
剧痛和失衡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更多的竹枪无情地刺入他的胸腹、肩背。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褴褛的衣衫,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那双曾生撕虎豹、碎金裂石的手,无力地垂落。
最终,这位昔日的绿林悍匪,在巡山队冷酷而高效的绞杀下,带着满身狰狞的血窟窿,力竭而亡。
巷子里,巡山队的汉子们默默上前,毫不在意的开始清理现场。
联手绞杀了一个实力高绝的狠人,对他们来说仿佛一切都是稀松平常。
陆沉心中微凛,一时间对于自身这点武力,便有了更强的紧迫感。
“董大哥。”
陆沉看着汪峙那惨烈的尸身,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以众凌寡、器械围杀的场景,与他平日里听的那些快意恩仇、单打独斗的江湖话本,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话本里那些不讲武德、只求结果的反派角色?
董霸仿佛看穿了陆沉的心思,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冷硬。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笑了笑道:“陆兄弟,这些响马匪徒,当年啸聚山林,哪一个手上没沾满鲜血?”
“这些人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官府通缉,江湖共弃!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根本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讲什么单打独斗,能除恶务尽,保一方平安,便是最大的道义!”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遂即大手一挥:“弟兄们,把尸首收拾利索,连同这双亮银手套一起,直接送去县衙!”
“这就是钉死杨全勾结匪类、窝藏重犯的铁证!”
巡山队的二把手快步上前,开口说道:“大哥,我听说汪峙早就已经成婚,在这巷子里有家室,还有个半大的小子……”
“混账!”
董霸猛地转头,横眉竖目,狠狠瞪向二把手。
“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老子是奉县尊大人钧命,追缉朝廷通缉要犯、剿灭绿林余孽,这是公事!不是江湖上的私人恩怨,还要做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阴私勾当!”
“祸不及妻儿!”
董霸压下怒意:“去!拿十两银子,丢在他家门口!让人娘俩好自过活吧。”
他目光扫过幽暗的巷子深处那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江湖草莽的豪迈与不羁。
“至于报仇?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老子行事,只管问心无愧。”
“他儿子若是有朝一日长大了,学了本事,觉得他爹死得冤,想来找老子报仇雪恨,尽管过来。”
“我董霸接着便是!”
第1章 龙背岭中,小采药郎
安宁府,茶马道。
短打衣衫的半大孩童,背着与他差不多高的大竹篓,费力用行山杖拨开密密草丛。
茶马道的龙背岭,出了名的猛恶。
可谓林莽森然,天光绝迹,虬龙般的古木参天,像乌云遮蔽日头。
就连杂草都长得老高,好似带着锯齿。
幸亏小陆沉机灵,知道学着有经验的采药客,跟山郎。
用粗布缠着胳膊,穿草鞋的双脚打着绑腿。
不然走在山林里,手脚很容易被割出一条条血印子。
再受烈日暴晒,又疼又痒,若忍不住抓伤,发炎流脓那就坏透了。
搞不好有性命之危!
“发炎?”
年仅十二岁的陆沉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脑袋里为啥冒出这个生词。
反正前阵子生一场大病,陆沉小脑袋瓜便凭空多出大量杂乱记忆。
诸如“河水要烧开喝,否则遭病,肚里长虫”之类。
很莫名其妙。
“千万不能让别个晓得。”
小陆沉暗暗提醒自己。
他曾听替大商行收药材的沈老汉讲过,这种情况叫“中邪”或者“撞祟”。
身上染着脏东西,要被拖到庙里关起来。
如果治不好,下场更惨。
这几天,小陆沉老做噩梦,梦见自己不小心暴露秘密,让府衙的官差捉走,五花大绑到菜市口,装进瓮里活活烧死。
沙沙!
一阵风吹过,这会儿暑气大盛,哪怕山风都夹杂酷热之意。
小陆沉抹了把额头汗珠,他那身短打麻衣,早已被浸湿。
他气喘吁吁,心里琢磨着: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今天没收获的话,赊欠的药钱,就要涨利息……必须想办法弄个好货!”
之前小陆沉生病卧床,烧得迷迷糊糊,是隔壁干杂事的张大娘,替自己寻来郎中。
茶马道最大的行当之一,便是药材铺。
这里从不缺好药,就是只剩半口气,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也能救回一时半刻。
但好药须得大钱,小陆沉打小便过着温饱线挣扎的苦日子,翻遍家里也找不到几颗多余铜板。
他只吃了几副药汤,便欠着回春堂五百八十多文钱。
“大宗的药材,像云茯苓,当归这些,须得论斤成捆,几株卖不上价。得是冬虫夏草,龙血竭才能解燃眉之急。”
小陆沉有点发愁,他年纪太小,没有人愿意带着拖油瓶进山,只能采些常见药草,每日换个十几文钱勉强糊口。
“再过四五天,五百八十文就要滚成好几千文,哪里还得上,只能签卖身契,把自己押给回春堂……”
小陆沉想想就害怕,做回春堂的采药郎,可不是啥好差事儿。
每每赶山大会,都得如牛羊一样,成群结队被驱使着。
前往危险之处,采摘大药。
有一次他亲眼见着上百人腰间绑麻绳,跟长串腊肉似的,挂在悬崖陡壁上。
大风刮过,晃晃荡荡。
好多人磕着岩石头破血流,或被毒蛇咬死,要么直接摔落下去……大半都没了性命!
而这一切,只为采那株上百年份的当门草。
据说此物能醒神,定念,治失眠之症,很得贵人的喜欢。
研磨颗粒,压作粉末,调制出来的“成品”,拇指般大的一块,就能卖得四十五两雪花银。
“签过卖身契的药堂学徒,市价五两,确实比不上几十两银的一块香。”
小陆沉抿着嘴,思索再三,决定去东边的落魂坡碰碰运气。
那地儿凶险!
常有采药郎在里面迷路,宛若鬼打墙,走不出来。
待到夜间,瘴气一升,毒性猛烈,五脏六腑化为脓血。
但小陆沉还是认为该试一试,与其被回春堂滚利息,签卖身契当耗材。
不妨搏个生机!
陆沉年纪虽小,可七八岁就跟着跟山客进龙背岭,风吹日晒,蚊虫叮咬,背竹篓子的肩膀生生磨出茧子。
吃过人间苦,尝过辛酸味,早就养出坚毅性子。
行山杖拨开草丛,小陆沉朝着落魂坡去。
随着他走得越深,周遭就越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少了大半。
“沈老汉说,春采芽叶,夏取花果,秋掘根茎,冬收树皮,这叫‘四时法’。
这会儿正是炎夏,落魂坡背阴,蕨类众多,我多往大树底下看看,兴许有收获。”
小陆沉默默念叨着,他脑瓜子灵,记性格外好,什么话听一遍就能原样背诵。
连沈老汉都夸,说他可惜生在茶马道,做个采药郎,如果投胎到府城,绝对是读书种子。
草鞋踩过杂草丛,背上竹篓一摇一晃,小陆沉忽地眼睛亮起,炯炯目光锁定盘根错节的老树底下。
小陆沉屏住呼吸,观察周遭,静悄悄的,隐有鸟雀叽叽喳喳。
他又用行山杖敲打树根,发出声响,确认没有旁人,也没有猛兽,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采药这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讲究和规矩相当之多。
比如小陆沉,刚才主动敲打树根,就是做个“说明”。
这块地儿,是他先来,免得附近也有采药客,双方扯皮起冲突。
一般来说守规矩的采药客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此地有主,便会主动离开。
至于运气差,撞到不守规矩的家伙,那便没辙了。
采药客这份活计,能三年五载平平安安,已然不易。
做完这些,小陆沉移步蹲下,仔细辨认:
“叶分七片,花开一层,叶如芍药,根如苍术,结子红如珊瑚……真是七叶一枝花!还是成熟结果的!”
小陆沉脸上满是激动,浮现欣喜笑容。
他赶忙放下竹篓,从里面取出竹刀和药锄。
小陆沉也是每年进山几十回的采药客,仗着人小嘴巴甜,从热心肠的跟山郎那里学到不少“基本功”。
采药很有讲究。
如这七叶一枝花,需要避铁器,免得污染药性,得用竹刀刮去表面粗皮,再以几捧湿润阴土上下覆盖,免得受到日头直射。
这样采下来,才能保持十成十的药性,卖出好价钱。
须知道,收药材的把头眼睛最毒,差上半分火候,都能砍掉六七成的价。
小陆沉绷着脸,全神贯注,他用药锄把周边泥土细细翻开,再握着薄薄竹片制成的短刀,小心翼翼做着清理。
心细与手稳,是采药客必须得有的功夫。
这个过程很漫长,额头汗珠顺着眼皮,进到双目之中,小陆沉也不动一下。
他专注地工作,直至长在树根底部的七叶一枝花被放进竹篓。
“一株,两株,三株……”
小陆沉心满意足,整整五株完整好药,够他还上回春堂的债了!
“可惜,只有一株是成熟结果,其他的,品相欠缺。不然,就能吃碗水盆羊肉……”
小陆沉遗憾想道,旋即又连连摇头,告诫自己不能贪心不足。
今天有这样的收获,已经是山神老爷额外开恩!
他重新背起竹篓,再盖着一层布,避免被看见。
呜呜呜!
落魂坡背阴,热风吹进来都有股凄惨味道,直钻脖颈,让人发凉。
小陆沉双手合十,感谢几遍山神老爷,麻溜儿沿着原路小跑离开。
等走出落魂坡,来到开阔处,他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
摘下挂在腰间的两只竹筒,里面装着清水和饱腹口粮。
小陆沉咕咚咕咚饮了几口,喘匀气之后,又吃起糠米制成的干饼子。
这口感就像啃树皮,粗糙噎人,还剌嗓子。
尽管难以下咽,却是采药客最常吃的口粮。
因其耐饥,挨得住饿。
“饱腹感极强……”
小陆沉脑袋瓜又冒出一个陌生词。
山风吹得后边的密林摇起绿浪,小陆沉咀嚼着干硬口粮,眼里透出十足期冀。
只要不签卖身契,继续做他的采药客,这日子,总归能有点盼头。
……
……
日头西沉,下山小道渐渐热闹。
采药客不在山中过夜,也是规矩。
龙脊岭瘴气密布,一到晚上如同禁地,只有积年老辣的赶山把头才敢闯一闯。
山脚下一溜儿都是支起来的摊子,有卖水卖吃食的小贩,也有专门替药铺子收货的牙人。
所谓牙人,便是充当中介、做担保的角色。
茶马道的商队来来往往,像丝绸、茶叶、牲畜这些大宗交易,都需要牙人牵线搭桥,撮合立契。
“沈爷,我这可是好东西!您瞅瞅,上年份的石斛!”
背篓挂着铜铃铛的跟山郎,个个兴冲冲奔到靠东边的那处摊子,拿出自己辛苦大半日挣来的药草。
“你采早了,没到火候,茎条也坏了,一条三十二文。”
被唤作“沈爷”的摆摊老汉,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给出实价。
他左手捏着烟枪,有一口没一口吧嗒抽着,脚边几只大竹筐里,已经摆满各种药草。
这老汉姓沈,曾经做过龙脊岭的把头。
把头就是跟山郎里最厉害的,正儿八经采过大药宝药的拔尖人物。
他们往往身边纠结十几号人,每次赶山必然满载而归。
很受其他采药客的敬重!
“沈爷!您再瞧瞧,这石斛……”
那个跟山客还想讨个价,却遭到沈爷旁边的壮汉劈头痛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沈爷的法眼何时出错过?都断定你这石斛不抵钱,搁这啰嗦什么!不愿卖就滚一边去!”
跟山郎缩起脖子,哪敢顶嘴,讪讪笑道:
“依沈爷的,三十二文,我这有小半筐,差不多四十条。”
沈爷仍旧抽着旱烟,没拿正眼看人:
“要铜板,还是碎银?”
四十条品相尚可的石斛,大约值一千两百八十文。
倘若要换成银子,只能得一两左右。
因为银比铜贵,有时候想兑一两银子,可能需一千四五百文。
“肯定是铜板!小民买米买炭哪里用得着银子!”
跟山客嘿嘿笑道,伸出双手,接过壮汉给出的一吊大钱,乐滋滋走了。
沈爷收货,向来公道,虽占不着啥便宜,但结钱最爽快。
是以,跟山郎都愿意卖到沈爷这儿,求个踏实。
三三两两的采药客挨个凑到摊子前,沈爷都只瞧一眼,然后报价。
吸取前面跟山郎的教训,后边的采药客都没敢再多嘴。
“六子,又进山了?”
瞧着小陆沉背着竹篓过来,沈爷那张老脸不禁多出些笑意。
“见过沈爷。”
小陆沉放下竹篓,把布掀开,恭恭敬敬道:
“您老瞧瞧,这能值几个钱。”
沈爷照例瞥上一眼,目光猛地凝住。
“了不起啊,六子!”
始终漫不经心的沈爷,缓缓放下烟枪,认真望着没比竹篓高多少的陆沉。
从那张小板凳站起来,正色道:
“今日龙脊岭,采药客之中,你当为第一!”
第2章 山字印,奇门路
嚯!
山下小道的众多采药客,哗然声大作!
能得到沈爷的赞许,让他竖个大拇指,那可是千难万难!
离近的几人纷纷伸长脖子,想要看清竹篓之中是何好物。
沈爷把玩着烟枪,弯下腰仔细取出一株好药,慢悠悠道:
“叶分七片,花开一层,结子红如珊瑚,解虫蛇毒有奇效……七叶一枝花,算不上稀罕物。
六子带下山的好货,胜在年份够,接近百年,即便是吸了瘴气,都能化解毒性。
再者,药性足,这就考验手法了。
不伤花叶,不折根茎,新鲜摘下,当即入药,熬炼两瓶‘金创膏’、‘解毒丸’没问题。
多学学吧,进山七八年竟不如半大孩子!”
沈爷一番话讲得众人讪讪,却又不好反驳还嘴,毕竟采药客就认“山货”。
甭管年纪多少,是七老八十,还是刚会走路。
挖得到好货,带下龙脊岭,大家才会服气,管你叫声“爷”!
适才卖石斛的跟山客嘿嘿笑道:
“沈爷这是名师出高徒!六子他常听您的教诲,得您的指点,进步飞速!”
这本是一记马屁,却拍到马腿上。
沈爷脸色一板,冷冷呵斥:
“胡咧咧!老夫何时收过徒!六子他人机灵,你们天天来我摊子出货,也没见着学到什么东西!”
见着沈爷动怒,跟山客当即弯腰赔笑:
“是我空口白牙!该打!沈爷这样的人物,哪能随便收徒!”
他作势就要自己抽嘴巴!
沈爷并未理睬,一边把玩烟枪,一边望向陆沉:
“老话说,好药需满百,六子你这货,若能再迟七年,等那珊瑚籽大如指甲盖,便够你在县里买座宅子喽。
一分货一分钱,如今嘛,一株五百文,你觉得如何?”
小陆沉连连点头,乖巧笑道:
“茶马道谁不晓得,沈爷您最公道!多谢沈爷照顾!”
他高高举起双手,如孩童讨要压岁钱,让人觉着好笑。
沈爷老脸舒展,照旧问道:
“六子说话就是让我舒坦。要铜子,还是银子?”
小陆沉选了铜板,又道:
“有一事相求沈爷。我想请个牙人,替我平掉回春堂的账!我前阵子风寒,白吃回春堂林老爷好几副药汤,得还哩!”
沈爷耷拉的眼皮往上抬,认真瞅着小陆沉,缓缓应下:
“好。我替你办了。”
……
……
暮色渐渐深了,安宁县不复白日的热闹。
老一辈常常说,深山老林瘴气猛,好养大妖精怪,半夜不着家,容易撞上事儿。
所以家家户户一入夜就把门窗紧闭,不像茶马道大城里头,有啥子勾栏听曲的快活消遣。
嘎吱。
将门栓好。
刚归家的小陆沉长长舒口气,给自己舀了一瓢冰凉井水,咕咚咕咚畅快饮尽。
“幸亏沈爷心善,愿意搭把手,省了好多麻烦。”
小陆沉住在安宁县最偏僻的雨师巷,遮挡风雨的屋子,也只是最简陋的土坯房。
他打小没了爹娘,让做采药客的爷爷带大,前两年进山,不慎让毒蛇咬了,抬回家已经只剩半口气。
小陆沉至今还记得,爷爷紧紧拉着自个儿的手,怎么都不肯闭眼。
那是爷爷放心不下孙子,生怕他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吃苦头,受欺负。
直至十岁大的小陆沉凑到爷爷耳边说了一句话,后者才愿意瞑目。
“宁为乞丐,不做人奴……这句话我始终记着,爷爷。”
小陆沉搬来小板凳,坐在并不宽敞的院里清洗木片刀、镐子、锄头等物件。
平心而论,想在安宁县讨口饭吃,不难。
南边的回春堂年年招伙计,东边的富贵坊成日买家奴,更别说茶马道扎堆的商队、马帮,都缺干活的杂役,使唤的小厮。
但穷乡市井,哪有白吃的饭菜。
这些谋生的出路,皆要签卖身契!
一旦有了主家,认了老爷,等于跪着刨食儿,从此万般不自由。
娶妻生子,代代为奴!
所以爷爷生前吊着半口气,至死不敢闭眼,就是舍不下孙子,晓得半大孩子难有生计,只能卖身!
小陆沉很懂事,那会儿才十岁大的他,声音稚嫩却斩钉截铁!
“爷爷,陆家人宁死不为奴!”
清洗干净趁手的用具,小陆沉又把灶台的冷饭端来,糙米寡淡,用热水泡着,添点儿咸菜,确也有滋有味。
“沈爷今天帮了忙,往后得感谢。”
小陆沉稀里哗啦一顿扒拉,吃得干干净净。
他今日主动请沈爷出手,并非毫无理由。
茶马道三教九流来来往往,鱼龙混杂,虽有衙门规矩,可官差向来只扫门前雪,只收孝敬银,想要求个公道,那是万万不可能。
“我才十二岁,今日卖货,手里突然多出两千多文大钱,哪能不惹人眼红。”
小陆沉想得通透,他当众求沈爷,一是让其他采药客晓得,自己要还回春堂的账,钱到手就花出去了;
二是攀个关系,沈爷若愿意,就能让不怀好意的歹人忌惮。
最后嘛,还藏着一层。
爷爷教过小陆沉,越是厉害的大人物,越喜欢好名声,好风光。
沈爷做这一桩事儿,并不费力,也不费钱,却能博个“心善”二字。
体恤孤苦,照顾小娃儿,也是让人称道赞扬之事。
“平掉回春堂的账,心头一块大石头算落了。感谢山神老爷!”
小陆沉吃饱了,并没立刻上床,而是照着爷爷传授的“走桩”,沉肩坠肘,腹内呼吸,慢慢地挪动步伐,舒展躯干。
爷爷总是夸他早慧,说他说啥都快,认字,看书,记东西,一两遍就成。
每次说完,爷爷都露出遗憾之色,幽幽道:
“我家孙儿,若有‘根骨’就好了。陆家的东西,就能传下去,发扬光大。”
小陆沉不明白啥叫“根骨”。
猜想应该是很厉害的本事,类似于沈爷入山,采摘宝药的手段一样?
小陆沉足足练完九遍,才吃饱的肚皮就瘪下,但他强忍着灌了几大瓢井水。
缸里的糙米剩不多,烧火的柴,缺不了的盐,还有穿烂的草鞋和背坏的竹篓。
一样样,一件件,都是花销。
就算今日卖货得了些钱,手头宽裕,小陆沉也要精打细算省着花。
他擦干汗水,恭恭敬敬来到屋内,对着供奉爷爷的牌位拜了一拜,再闭着眼和衣睡下。
“爷爷,我很好。”
小陆沉抿着嘴,念叨道。
没爹没娘没依靠,两年采药郎的日子有多苦,有多难,只有自己才知道。
但咬咬牙,总归熬过来了。
“山……海……”
小陆沉进到梦乡,又看见苍林如海,群山险峻,茫茫大的天地,有一方小印高悬。
宛若日月,照耀四方。
大病初愈后,小陆沉就经常做同一个梦。
只不过这次,小印好像更清晰了。
他隐约认出上面的玄奥古字。
“山……海……显……圣……”
……
……
二更已过,夜冷露重。
富贵坊的大宅里,沈爷披着外衣,把洗净的七叶一枝花切厚片晾晒。
作为经验老道的把头,他深知此物药性足,却也流失快,很不好保存。
赶紧连夜处理,趁明日一早就送到药铺,才能折合好价钱。
整日跟在身边的壮汉劝说道:
“沈爷……夜深了,您这身子骨再硬朗,也禁不住天天熬。”
沈爷摆摆手:
“炮制几份药草而已,我还撑得住。想当年二十郎当岁,两天两夜不合眼,照样精神得很,唉,人真是要服老。”
壮汉笑道:
“那是,您老人家,出入龙脊岭,下过大凶地,取过上等宝!放眼安宁县,又有谁能比!”
沈爷没在意这番吹捧,只觉岁月催人。
唏嘘之间,他想起陆沉那张乖巧小脸,由衷道:
“那孩子,真机灵。”
壮汉愣了一下,旋即才明白过来:
“沈爷是说六子?您今天帮他一大忙,替他清掉回春堂的账,大伙儿都夸您心善,仁义!”
回春堂是安宁县首屈一指的大药铺,大医馆。
那位林老爷人送外号“林扒皮”,是石头里榨出油,逮着蛤蟆攥出尿的一号狠角色。
他放出去的债,哪有轻易勾销的道理。
赊欠药汤,几百文利滚利,最后强迫好人家卖身立契,做牛做马。
这事儿还真没少做!
“那孩子晓得利害,脑子灵醒,是个好苗子。”
沈爷摸着烟枪,忍不住有些惜才。
壮汉接过话头:
“六子这娃儿确实不错。要我说,沈爷您干脆收了他。”
沈爷默不作声,没搭理这一茬。
他收拢外衣,回到花厅,借着烛台光亮,望向供奉的祖师牌位。
“我的手艺,传不了凡夫。没有根骨,学不成我的本事,更走不了这条奇门路!”
第3章 元炁,背尸
“昨儿夜里又做那个怪梦了。”
天刚蒙蒙亮,小陆沉就已醒转过来。
打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脑袋里不仅莫名多出陌生记忆,还常常做同一个怪梦。
也不敢与外人讲,生怕被当成撞邪,沾染脏东西。
“这日子,倒是过得没那么紧了。等再攒些钱,去庙里求个平安符……”
小陆沉闭眼想道。
昨日有了收获,得了一些钱财,又靠沈爷平了回春堂的账,近期不用急着再去进山。
只不过安宁县的庙宇,腰包里没个十几两银子,很难迈得过门槛。
“山海显圣……”
“好古怪的东西。”
小陆沉皱着眉。
他一边打水洗漱,一边思索那怪梦。
柳条蘸着牙粉,将自己洗漱干净。
脑海里那些陌生记忆,管这个叫“刷牙”。
用清水抹了把小脸,小陆沉回到屋内。
沉下心啥都不去想,试图捕捉梦中显现的那方小印。
昨儿的梦境,比起之前都要真实,清晰。
让他产生这样的念头。
下一刻!
小陆沉的眉心,好像燃起一团火焰。
火势凶猛,愈来愈旺,烧得额头隐隐作痛。
“嘶!”
小陆沉倒吸凉气,两只手赶忙按了上去,使劲揉搓,似要将那古怪的炽热感揉化开来。
却不曾想,这股炽热很快就变成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滚烫。
仿佛有一柄尖锥,正从他脑袋里面往外穿刺!
痛!
太痛了!
强烈刺痛,几乎让小陆沉失声惨叫。
那颗小脑袋瓜,像被烧红的尖刀生生割成两半。
所幸有好几年做采药客的风霜打磨,小陆沉忍住煎熬,深深呼吸。
这是爷爷教他的法子。
叫做“导引”。
旁的作用没有,只能强身健体。
多亏这法子,小陆沉才熬得住风吹日晒,跋涉深山的苦头。
“形神兼养,松静自然;起吸落呼,气血通畅……”
小陆沉嘴巴开合,低声喃喃。
随着导引渐渐发挥效用,那股子无法忍受的折磨“酷刑”一点点消散。
意识格外集中,脑海如同白纸铺展开来。
那方小印像羊毫小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作,徐徐显现。
“山……海……”
小陆沉低声诵念。
随后,无数奇异景象,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苍林如海,群山险峻。
飞禽走兽,翱翔奔走!
一枚造型古朴,色泽青黑的小印,正浮在这天地之间,吞纳一缕缕莹莹灵光。
最底部,阳刻着几个宛若龙蛇的斗大古字。
小陆沉只能认出“山海”。
随即大股信息倒灌入脑!
“万方山海,皆可采摘‘元炁’!元炁乃天地之精,蕴藏于诸多生灵,山根水脉之内……”
小陆沉似懂非懂,他似乎与这小印已经合二为一,目光所及之处,山海林田皆像是活过来。
一道道莹莹光华浮动,似是一条条灵动的鱼儿。
“那是龙脊岭!”
小陆沉忽然认出,小印映照出来的茫茫山根。
他还想从小印之上探求更多,却难以为继。
等到他将意识从这小印之上抽离出来,眼前异象很快消散。
与此同时,小陆沉体内兀自出现了一股淡淡暖流。
这暖流很淡,却来的十分真实。
游走到哪里,小陆沉就感觉哪里的骨头微微发热,好似泡着热水澡。
片刻之间,他大汗淋漓,脸颊通红。
昨日入山跋涉的辛苦劳累,竟是一扫而空!
“我昨天采得七叶一枝花,所以得到一缕‘元炁’?入山采药,可得元炁!”
小陆沉睁开眼,浮想联翩。
这一缕元炁,让他似乎更有气力了?
“也许,这就是爷爷所说的奇遇?”
小陆沉暗暗想道。
他默默把心思收回,继续着眼当下。
虽说不用着急进山,可小陆沉必须为之后进山再做准备。
身为采药人,每次进山想要有所收获,都得承担很大的风险。
山林里多是蛇虫鼠蚁,烦心倒是其次,须得小心,身具烈毒。
挨着,碰着,就是大麻烦!
采药人想要进山一趟,不光要备好驱虫的药水,解毒药丸更是必不可少。
况且,家中吃穿用度消耗大半,屋内角落的大缸里面光溜溜,只余着能再装一碗的糙米。
盐巴省着一点吃,大抵还够吃上两天,堆起来的柴火看样子撑不过三两日……
小陆沉掰着手指头计算。
小小年纪,已经当家!
“这一笔笔都是花销。”
小陆沉操心道。
目光扫视屋内,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还得换个新的竹篓,要是在山上坏了,那才真的糟糕。
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
这道理诚不欺人。
“若非先前挖到的那七叶一枝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陆沉心里沉甸甸,还完回春堂欠债,还余下的那点儿铜板,瞬间就显得不够用了。
出了门,他直奔县城市集。
那是安宁县内最热闹的街巷,横贯安宁县南北城门。
往来的行商都走这条道,做买卖的多,人烟鼎盛。
各色铺面,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药草的……多是沿此分布。
还不等小陆沉走出自家住的雨师巷,便听到不远处有悲恸哭声传来。
他本不好凑热闹,可觉得声音耳熟,于是背着竹篓挤了进去。
旁人看是昨日里被沈爷夸赞几句,大出风头的小陆沉,便也主动让个空缺出来。
“唉,也是个可怜人。”
“没的法子,常年进山采药,哪有不出事的?何况她家仔还是滚了回春堂的债,卖去当采药奴。”
小陆沉挤进去之后才发现,竟是隔壁住的张大娘嚎哭不止。
他仔细听了一阵,才明白发生何事。
原来张大娘的儿子,先前与自己一般,欠了回春堂的债。
只是没自己这般运道,尽快还上。
那债越滚越多,最后只能被拉去签卖身契,到回春堂当采药郎。
往日还算平安,勉强混一口温饱。
今日突然传出消息,说是她儿子采药的时候,失足跌落谷底给摔死了,连个尸身都没能收捡回来。
“唉,街坊邻居,素有来往,并非咱不帮你,实在上山一趟本来就艰难,背尸回来更不容易……”
那穿着褂子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他眼中虽有不忍,但到最后,也只能摆手拒绝。
“求求诸位,可怜我儿……”
张大娘弯腰作揖,见无人回应,竟然跪地磕头,恳求帮忙。
采药人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尸身若不能收敛下葬,只怕沦为走兽的盘中餐,甚至做了伥鬼。
哪能安息!
“这……”
一众采药人面露难色,几个人伸手想要去搀张大娘起来。
小陆沉见着这般场面,自是不忍。
他同样有心想帮张大娘,好偿还病重昏厥,对方请来郎中的恩情。
奈何年幼体弱,入山背具尸体回来,委实力有不逮。
正踌躇间,一赤发黄肤的壮汉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开口道:“我叫黄征,是龙脊岭板桥乡的背尸人,你儿子的尸首,我能给你背回来。”
张大娘此时两眼哭得红肿,瞧不真切面前这汉子长什么模样,只是一个劲的朝那人磕头,满口称“壮士”!
“进山背尸困难重重,我也不是开善堂的。
你磕几个头,我就冒着凶险,给你背尸,世上没这种好事。”
黄征眼里并无半点怜悯之色,他看着张大娘,再开口道:“十两银。”
“你能出的起十两银,我便帮你走上一趟!”
十两纹银!
这价钱让周遭一众采药人倒吸凉气。
他们默默衡量了一番,却仍然摇头。
十两纹银虽多,可命更重要!
进山下谷,背尸出来。
蕴藏着大凶险!
没这个本事,自己贸然接下,恐怕也得把性命交待在那地方。
张大娘总算遇到一个松口愿意背尸的汉子,她刚想点头应下,却又面色凄苦道:“这位壮士你行行好,老婆子家贫,即便掏空家底,只能凑出七两银子。”
张大娘双手捧着一堆铜板碎银,满心希望对方能收下。
黄征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嘀咕道:“七两银子,这买卖可就不划算了。”
说罢,便干脆摇头道:“大娘,并非我心肠硬,实在是上山下谷凶险万分,我是把脑袋栓在腰上。”
“你让这些采药人自己过去,他们都心里发颤,能活着走出来,更加不容易,何况我还要背个死人。”
“收你十两银子,都已经是我看你可怜。”
“要是再低,可就做不成事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进山就是搏命!
这个道理,安宁县谁人不懂?
黄征要价确实公道。
没啥子好说。
叹只叹张大娘这辈子过的凄苦,到头来连亲生儿子的尸骨都无法收敛,任其暴尸荒野。
“我的儿……可怜的儿……”
张大娘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呆愣愣坐在地上。
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
宛若行尸走肉,只有空荡荡的皮囊。
众人七嘴八舌,感慨之际。
小陆沉忽然走出,抬头看向黄征,一脸郑重:“黄大叔,这剩下的三两银子,我来出便是!”
第4章 凑银两,担道义
“六子!他要作甚?”
“听说前阵六子病重,张大娘帮忙叫的郎中,垫付药钱……”
众人见着小陆沉走出,言说要出三两银子,个个都感到诧异。
背尸人黄征也一样。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小娃娃也敢打下包票?
小小年纪,学好汉铁肩担道义?
未免自不量力!
黄征不由嗤笑一声:“你这娃儿,真能拿得出三两雪花银?”
小陆沉认真说道:“我是龙脊岭的采药客,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黄大叔莫要小瞧了人。”
黄征摇头笑道:“非是我瞧不上你这娃儿,只怕你头脑一热,强装好汉,说出这般大话。”
街坊邻居此时也开口劝说:“六子,你可莫要当这三两银子是小钱。”
“纵然沈爷先前夸你有本事,能采好药,但想赚三两银子,也不容易。”
“你往后进山,花销地方不少,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劝说。
一方面是小陆沉没爹没娘,哪有啥子家底可言;
另一方面嘛,平日热心肠的张大娘遭此祸难,当大人都帮不上忙,却让一孩子仗义相助。
传扬出去,他们未免有些挂不住脸。
小陆沉只是沉默。
三两银子的确不是小数目。
按着当下的粮米价钱,一两纹银就足能换来两石大米,约莫得有三百七十斤。
整整三两银子,可就能买上千斤的大米。
放在安宁县里,足够五口之家吃上三个月!
要是换成猪肉,也足够换来百把斤。
仅小陆沉一个人过活,怕是每日过得有滋有味,顿顿吃上水盆羊肉!
想到有滋有味,香气四溢的水盆羊肉,小陆沉就咽口水。
但他受张大娘的恩情。
必须要还!
爷爷教过,陆家人施恩不望报,欠债定还钱!
若非张大娘照顾,及时找来郎中给他看病,自己恐怕悄无声息死在屋里。
这等大恩,得报!
再者,小陆沉也有仰仗。
浮沉心间的那方小印,那缕元炁。
给了他一些信心和期待。
小陆沉隐约有种感觉,只要自己掌握这方小印。
原先对于采药客来说极为凶险的龙脊岭,似乎不会再像以往那么险恶。
“六子,你的好意,大娘心领了。无论如何,大娘也不能拿你这三两银子!”
眼见小陆沉不吱声,张大娘担心他是被场面给架着,折不下来面子,便强撑着一口气,宽解道。
小陆沉迈步上前,将张大娘搀扶起来,说道:“若非大娘先前替我寻郎中治病,又悉心照料几日,我哪有今日之命。”
“既然说了要拿三两银子,我心里自是清楚。”
这小子够气魄!
黄征眼神微微变化,看向小陆沉的目光多出几分讶异。
小小娃儿,当真是一条重情重义的好汉?
张大娘还欲劝说,小陆沉却已来到黄征面前。
他从怀里取出用布包好的一吊大钱,将其交给对方。
等黄征伸手接过,小陆沉才道:“黄大叔,我先付你这一千文钱,余下的,自会凑足。”
“成!”
黄征掂量了下一吊大钱,旋即将其收进囊中,点头应道:“冲你那句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就走这一趟。”
说罢,黄征转而望向张大娘:“不过你那边的七两纹银,可是一点都不能少。”
张大娘抹了把脸上的苦泪,露出笑意,千恩万谢。
再瞧着一旁的小陆沉,她不由哽咽,又是愧疚又是难受。
真真落难见人心。
自己本来就在回春堂帮忙做些杂事养家糊口,此前不过顺道请了郎中。
举手之劳而已。
如今自家遭难,小陆沉却愿意拿出三两纹银报恩。
这孩子,真个有情有义!
“六子长本事了!铁肩担道义,话本里头的人儿才敢做!”
“那是,沈爷夸赞的采药客可不多!”
“六子这年纪,往后了不得!”
见着张大娘的事情已了,原本围过来的街坊邻居们各自散去。
对于愿意拿出三两纹银帮张大娘背尸的小陆沉,他们自有评价。
其人有言说小陆沉不懂世事,根本不知道三两纹银得有多贵重,不当家哪知柴米油盐贵。
也有言说,小陆沉日后怕是要因为这三两纹银,给自己上了一辈子的枷锁。
搞不好,他自己都会步那张大娘家儿子的后尘,也卖给人去当奴,才能还的起这笔钱来。
有说他少年意气,头脑一热不顾后果。
但不管怎么论,所有人都得承认。
这小陆沉,绝对是有恩必报,值得佩服!
待得街坊走得差不多,黄征斜睨着小陆沉,饶有兴致道:“你这娃儿,倒是心善。”
“我听说龙脊岭的采药客,跟山郎,可是个顶个的心硬手毒,像你这般性子,不多见。”
小陆沉闻言没做声。
进山凶险!
除去瘴气毒虫,还有走兽猛,精怪凶。
更难预料的,当属是这人心险恶。
撞到不守规矩的家伙,为了几株珍贵药草,便能起了歹意。
心不硬,手不毒,想要趟过千难万险的龙脊岭,难如登天!
沉默片刻,小陆沉开口说道:“黄大叔,既然你已答应背尸,我可否与你一同进山。”
黄征奇道:“你要跟我一起进山?”
“为什么?”
小陆沉解释道:“一来,我对这龙脊岭更熟悉,此行前去,兴许帮得上忙。”
“二来,进山下谷,总要涉足一些险地,若是遇到换钱的药草,我也能早些凑够银子给你。”
至于第三嘛,小陆沉并未明说。
他打算试试看浮沉在心间的那枚小印,到底还有何等神异之处。
黄征沉默片刻。
换做旁人,他绝不会答应。
背尸的活计可不轻松,进了山林,谁又知道同行之人打什么主意。
但小陆沉的诸多表现,让黄征对其高看两分。
寻思片刻,便张口应下:
“要跟我一道进山,可得多做些准备。”
“如若在山里跟不上,或是受了伤,我可不会多管你。”
小陆沉点头道:“这是自然。”
黄征深深看了这小娃儿一眼,越发觉得有意思。
最终拍板道:“那好,你我二人,正午进山!”
第5章 鬼愁涧,开天眼
“爷爷说过,财如流水,有出才有进……”
小陆沉碎碎念,安慰自己。
三两雪花银,能换多少水盆羊肉啊!
他舔了舔嘴巴,把肚中馋虫压下去。
只能委屈五脏庙,把犒劳自个儿的想法往后放了。
按着先前的计划,小陆沉精打细算,购置进山所需之物。
骤然失去一吊大钱,能置办的东西便不多。
小陆沉搓揉脸庞,努力恢复那副讨喜的模样。
穿过两条小街就看到热闹的坊市。
正是安宁县做买卖最好的地方。
小陆沉囊中羞涩,只能多看多对比,挑选价格最便宜的那家。
就这样东瞧瞧,西瞅瞅,也没买到几样合心意的东西。
一株大柳树下,方脸汉子开口招呼:“六子,你来买药进山?”
“是嘞。王阿哥出摊啊?”
小陆沉刚应一句,便听那方脸汉子叹气道:“不是咱不帮张大娘的忙,实在没那能耐。”
“你过来准备买些什么?”
小陆沉目光落在用来解毒丸子上,开口询问道:“大叔,这‘百步消’咋卖?”
方脸汉子摆手道:“你这次进山不一样,鬼愁涧险要!百步消根本不顶事!唯有回春堂卖的好药,才有些效果。”
“我这儿有一贴祖传的‘狗皮膏药’,你看要不要。”
说着,方脸汉子从怀里摸出黑漆漆的膏药贴。
小陆沉心头微喜。
这狗皮膏药可是好东西!
制起来复杂,要用生川乌,生草乌、羌活、独活、冰片等数十味草药,经炸枯、去渣、收膏等工艺制成黑药膏,摊于狗皮之上。
医治风湿痹痛、跌打损伤往往有奇效。
倘若被蛇虫叮咬,贴上去也能化瘀解毒。
“王阿哥,这……”
小陆沉迟疑。
狗皮膏药是除回春堂的丹丸药散,采药人用得起的最好之物。
但价钱必然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一贴膏药,只收你五十文,去了山里,千万小心一些,莫要逞强。”
方脸汉子摇头道。
才五十文?
正常都能卖到八十文,一百文了!
小陆沉愣住,赶忙道谢:“多谢王阿哥!”
“六子,你也不容易。我没啥本事,帮不上太多忙,这一趟凶险,早去早回!”
方脸汉子唏嘘不已,见着小陆沉相助张大娘,雨师巷的街坊邻居哪能没触动。
“好嘞!王阿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被人这般良善对待,小陆沉心里一时间也有些暖意。
告别王阿哥,继续采买。
草鞋,背篓等等物件,耗费半个时辰,终于准备妥当。
眼瞅着日头渐升,快到正午。
小陆沉往龙脊岭南边的入山口去,等着黄征过来。
日头毒辣,像鞭子似的抽打下来。
小陆沉头戴斗笠,难得奢侈一把,花两文钱买了五个泡在凉水里的青瓜。
自个儿吃两个,留着三个给黄征。
爷爷教过小陆沉,出门在外,与人为善,表现得无害,讨喜,多少能得些优待和善意。
此行进山凶险异常,能与对方相处顺眼,可以省不少麻烦。
日头高挂,暑气蒸腾。
赤发黄肤的黄征大步而来,他腰挂镰刀,身背布袋,活脱脱像个野人。
见小陆沉递青瓜过来,黄征伸手接住,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净。
旋即,他咧嘴笑道:“你小子,确实是与龙脊岭那些采药客不大一样。”
小陆沉腼腆一笑,一口一个黄大叔,询问何时进山。
黄征抬头看看天时,说道:
“再等半刻,要等日头最烈,才好进山,下谷。”
小陆沉也不催促,对于黄征这样的背尸人,他心中有些好奇。
深山老林,凶险无数。
不知多少采药人埋骨其中,葬送性命。
背尸人就是专门做这一行当,帮忙收殓尸骨。
这活计,并非谁都能干!
半刻之后,黄征站起身,面色肃然道:“走!”
小陆沉不敢耽搁,忙跟在黄征身后。
黄征脚力很快,崎岖山道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所幸小陆沉也是常年行走在山上的采药客,经验倒是不缺。
加上体内有一小股暖流不断游走,让他不怎么疲惫。
“元炁真是神奇!”
小陆沉心想道。
“这小子,竟然跟得上来!”
黄征走在前面,绕过两个山头,不禁挑了挑眉毛,对小陆沉更高看一分。
前半截路,他走得快。
原本想着小陆沉年岁不大,体力应该跟不上,恐怕要被自己甩开一截。
没想到,崎岖坎坷的几十里山路下来,对方只是额头微微见汗,都不大如何气喘。
“那张家大娘的儿子,他失足跌落的地方叫鬼愁涧,最是凶险。”
“纵然是白天,也常有瘴气密布,唯有日头最盛的时候,才能散去片刻,其余时候去趟鬼愁涧,便是死路一条。”
黄征看了眼天色,放缓速度。
“鬼愁涧!龙脊岭一等一的凶地!”
跟在身后的小陆沉更轻松几分,心里琢磨着,能否采到什么好货。
他一边思忖,一边夸赞:“黄大叔你真有本事!龙脊岭的采药客,听到瘴气就谈之色变,你却能闯鬼愁涧。”
黄征板着脸道:“哈哈,你倒是头一个夸我有本事的,小子,算你嘴巴甜。”
这背尸人,在安宁县向来颇受歧视。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靠山吃山的采药客。
最后死在山里是常态。
但需要有人收敛尸身,入土为安,免得化为厉鬼,生出乱子。
背尸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成了安宁县里不可或缺的一类人。
可另一方面,背尸人很是晦气。
但凡做背尸人,需要命里带阴,五行属水。
这种人多半刑克父母,妻儿,是不折不扣的孤寡之相。
与背尸人打交道,自不是常人乐意的事情。
谁家没出事之前,都巴不得绕道走。
小陆沉很是认真的说道:“我爷爷讲,手艺人凭本事吃饭,就是值得敬重。”
“茶马道三千多里路,手艺在身,去哪里都不怕。”
黄征被这话哄得乐呵,心情一好,难得就多讲了几句。
“背尸人这行当,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我靠着山,所以学的是‘背尸法’,如果靠着水,那就得学‘捞尸法’。”
小陆沉好奇问道:“黄大叔,这里面有啥讲究?”
黄征拍拍胸脯,沉声道:“背尸人,须得有好脚力,如履平地,翻山过涧!厉害的,还懂得烧符水,辟邪祛毒……”
他正欲多说几句,却见着前方不远处的山涧之上,原本还挂着的一丝云雾,被风一吹,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征当即正色道:“日头到了,我要准备下谷,找张大娘他儿子去!”
“你跟紧些,莫要耽搁,误了时辰,你可就走不出来了。”
他说罢,身形如灵猴一般,便钻入到前方密林。
小陆沉忙追了上去,这般险地,若是真有半点耽搁,恐怕不消片刻,他就要迷失方向。
黄征在前用镰刀开路,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杂草灌木中,劈砍出一条小道。
小陆沉乌溜溜的眼珠注意着四下动向,一来防备着毒虫蛇蝎,二来则是想要看看自己能否在这地方得些收获。
据采药客说,鬼愁涧内上年份的药材很多。
其中之一,就有“槐阴草”。
这玩意儿很受寺庙道观喜欢。
只要将其烧成草木灰,装进开过光的平安符里,据说就能驱邪避难。
爷爷跟他说,驱邪避难,可能是夸大。
但槐阴草燃烧之后有异香,令人收摄杂念。
的的确确可以养神安眠。
那平安符不便宜,求一个,须得花百两银。
倘若这一趟能得上几株槐阴草来,对小陆沉来说,便是一笔大买卖!
随着两人脚步越发深入,七弯八绕,终于来到鬼愁涧的地界儿。
“嘶!”
小陆沉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额头上莫名出现一股滚烫之意。
恰如之前做梦!
“好疼……”
小陆沉不敢分心,只是强忍疼痛,一味追着黄征的脚步。
某一刻,他额头之上骤然一松,只觉得那地方凭空长出一只眼来!
一道道色彩各异的气流,兀然出现在视线之中!
第6章 山如宝库,青鹰博蟒
“果然,进山就有收获!”
小陆沉宛若开了天眼,滚烫额头隐约浮现一条狭长如细丝的红印子。
他搞不清楚状况,赶紧埋下头,生怕让黄征瞧见。
白,青,紫,金,赤!
各种颜色的条条气流在小陆沉眼里浮浮沉沉。
还有一些灰,黑,殷红的暗沉沉气流,同样四下飘动。
宛若一片浩瀚海洋。
小陆沉不解其意,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心想道:
“难道这就是爷爷跟我所说的,天生根骨,禀赋不凡?”
爷爷过去常常唠叨,这世上芸芸众生,根骨不凡,生具灵性,可以走修行的通天路。
但小陆沉并没有这样的根骨,他五岁之时,爷爷就曾亲手测量过,平平无奇。
但如今却是不同。
天眼只开了一刹那,很快就闭合了。
各种颜色的杂乱气流随之消散。
“我这是生出根骨了?”
小陆沉觉得只手脚发软,饥肠辘辘,有种发虚的感觉。
所幸,他体内那一缕元炁游走,如同暖流滋润百骸。
缓缓喘息几下,小陆沉再次跟上黄征脚步。
他不自觉抬手摸了摸滚烫额头,那条狭长如细丝的红印已然不见。
却隐约留下一条如竖目闭阖的长痕,不仔细瞧,很难发现。
天眼一开,小陆沉觉得双眸清亮,看啥都十分清晰。
遮天蔽日的老林深处,即便在大白天都显得阴沉沉。
光线昏暗的环境下,小陆沉却瞧得见十几丈开外的扑腾鸟雀。
细小蚊虫,定睛一看,竟也纤毫毕现!
“这天眼……好厉害!”
小陆沉大喜过望,有了这样的本事,何愁采不到好药!
要知道,拔尖的采药人,跟山郎。
最需要的,便是犀利眼力!
“这趟进山,果然没错!”
抬头看向黄征领路的背影,对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变,这让小陆沉多少松了口气。
他心中念头涌动:“看来这天眼也不能时时打开。”
“每次打开天眼,我恐怕都得手脚发软好一阵子。这是身体太虚,支撑不住……”
小陆沉正想着,黄征忽然回头道:
“你这娃儿,脚力太差,跟不上我。”
他注意到小陆沉脚步渐渐沉了,觉得是对方体力消耗过大,难以为继。
心中暗笑,到底是半大孩子。
鬼愁涧的崎岖弯绕,即便是成年青壮都觉得费劲。
“我须得赶在日头阳气变弱之前,把那大娘的儿子背出鬼愁涧,就不等你了!”
“你若采完药,便在前边那块磨盘宽大的镇山石等我。”
小陆沉点点头,直言道:“黄大叔你万事小心。”
听他这一声叮嘱,黄征眼神闪烁,从腰间摸出一包药散。
“这是咱们背尸人秘传的解毒散,你拿着,入山采药,总能派得上用场。”
将那药散塞进小陆沉手里,黄征复又叹了口气。
“唉,你这娃儿,小小年纪,干这活计讨饭吃,也不容易。咱们都是苦命人。”
小陆沉连连道谢。
黄征也不理会,只是一摆手,身子几步并做一步,迅速消失在山路小径。
老林死寂,好似猛兽张开大嘴,吞没万物。
四下里安静的可怕,越是靠近这鬼愁涧,附近的瘴气就越强,连带着飞禽走兽的影子也不多见。
这对小陆沉而言,多少是一件好事。
他待在原地休息,按照导引方法,调匀气息。
从背篓里拿了一些蒸过又压实的山薯饼子,吃了一些,喝了几口水,吞咽下去,这才感觉先前耗费的体力开始逐渐恢复起来。
这种猛恶密林之中,任谁也不敢多做停留。
等到体力恢复了八成之后,小陆沉便赶忙起身,沿着黄征留下的标记,朝着鬼愁涧前进。
虽然天眼已经闭合,短时间内不敢再次打开。
但浮沉心间的那方小印给小陆沉带来的,却不止如此。
如今的他,俨然已经能够觉察,这山脉林地所存在的气流。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流色彩各异,极为稀薄。
远没有打开天眼的时候感觉强烈。
但凝神分辨,仔细捕捉,还是可以看得清楚。
一条条浅浅如溪流的白色光芒就在前方流转,顺着小陆沉脚下所行的方位,汇聚到一处地方。
等他拨开荆棘,走过去后,便惊喜发现。
那白色气流汇聚之处,正生长着一株株草药!
“真是禀赋!真是根骨!哪个采药人若像我这样,怎么可能采不到好药!”
小陆沉激动万分,这一株株平常极难寻觅的草药,简直像一吊又一吊的大钱,等着自己捡!
“要冷静!手不能抖,不然伤到根茎,坏了药性……就不值那么多了。”
小陆沉蹲下身子,放下背篓,耐心地刨土取药。
一晃就是大半时辰,他额头、鼻尖汗珠滴落,累得气喘吁吁。
采药是精细活儿,霸蛮硬搞,顶尖好药也会变成二流货色。
“槐阴草,冬乌果……发迹了!”
小陆沉一口气摘到三十株槐阴草,年份都很足。
由于背篓受限,那些年份不足的槐阴草,他没有取用。
这也是采药人的规矩。
十取八九,存留一二。
并不拿干掏空。
当然,也有些采药人不会在意。
“算下来,三十株槐阴草,还有部分冬乌果,应该足够卖上几千大钱了。”
“加上年份这么足,沈爷估计还能再多给我一些。”
“不光能抵得上给黄大叔的报酬,自己还能留不少,足够生活,采买杂物。”
小陆沉瞅了眼自身简陋装束,腰间的小行囊里,要不是有黄征给他的那药粉,真真没有多少可以应付突发状况的手段。
一次进山,就像是在走钢丝一样,容不得半点差错。
小陆沉心满意足,嘴角咧开,满是笑意。
换作以前,哪有这种收获。
想都不敢想!
但浮沉心间的那方小印,让他开了天眼,具备根骨。
对莽莽山林的元气流动十分敏感,轻易就找到这些草药的生长之处。
“如果以后每天都有这样的收获,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独当一面,成为挂着铜铃铛的跟山郎了!”
采药客是散人,野路子,只要敢进山,人人都可以当。
可跟山郎,却是受到那些药铺子,商号认可的老手。
至少要摘得上百年份的好药,才配得上那一串铜铃铛。
成为跟山郎,就能进山更深。
龙脊岭山林莽莽,猛恶非常,纵深极广。
许多地方都是跟山郎划出的“地盘”,他们人多势众,把地方圈出来。
其他采药客要是敢擅闯,便是踩过界,犯了规矩。
小陆沉正思忖着,忽然听见一声尖啸!
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竟是大团的青光闪烁!
先前白光映照之下就已让他得了三十余株槐阴草,如今这气流臻至青光。
论起浓郁程度,简直灿灿夺目。
真不知道是啥样的好宝贝!
难耐心中好奇,小陆沉踌躇片刻,便一咬牙,寻思着自己只过去看上一眼就好。
等下次再遇到这般青光,也好知晓是什么东西。
倘若前方有半点危险,他掉头就走。
留着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小陆沉一念至此,便壮着胆子朝那团青光小心翼翼摸过去。
顺着山势,倚着林木,他悄摸躲进一处可藏身的峭壁之下。
抬眼看去,赫然见到一头巨大青鹰展翅俯冲,与头如三角烙铁的大黑蟒蛇殊死搏斗!
第7章 天材地宝,牵羊奇术
断崖之上,青鹰振翅,阳光下映的黑金也似的羽翼锋利如刀。
“唳!”
青鹰一声长鸣,振翅而起,顿有碎石哗哗滚落,砸在坚硬的山岩上,其借了风势,俯冲而下。
一双锋锐利爪作势扑杀!
恶蟒浑然不落下风,片片黑鳞如甲胄张开,坚硬似精钢,完全不惧青鹰捉拿!
碧绿竖瞳一直落在青鹰的身上,随着青鹰盘旋,那恶蟒的身形也在巨石之上缠绕而动,咝咝吐信,全无半点破绽。
二者交锋一瞬,锋锐的鹰爪落在恶蟒身上,却嵌不进去半点,只留下一溜火光迸射。
青鹰俯身,趁势要啄那恶蟒,却被恶蟒摆头闪过,张口喷出大团粉红薄雾。
“龙脊岭的剧毒瘴气!”
小陆沉看到这一幕,心头震惊,更加小心蜷缩起身子,躲藏身形。
“好可怕的飞禽走兽!不对,应该说是成气候的‘精怪’!”
小陆沉思忖道。
龙脊岭纵横延绵数百里,内里极广极深,哪怕最有本事的把头,也不敢说走遍。
这里如同宝库,埋藏着数不清的大药宝药,同样也孕育数不尽的山精野怪。
小陆沉曾听爷爷讲古,把深山老林里,成了精的野怪,养出气候的妖邪。
说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好似亲眼见过。
吓得小陆沉睡觉不敢起夜,更不敢把脚脖子伸出被窝外边。
生怕让凶恶吃人的山精野怪抓住!
“这样两头可怕的精怪厮杀,为什么呢?”
小陆沉疑惑。
他年纪虽然不大,可入山采药见惯斗争,深刻明白一个理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再如何不要命的狠角色,心里头都装着惦记的东西。
否则豁不出去!
“青光!是那团青光!”
小陆沉忽然琢磨过来,他并未贸然窥探,缩到峭壁之下,尽量藏住身子。
任凭飞沙走石,树木倒折,愣是一动不动。
直到声势渐渐小了,方才壮着胆子,将并出两指,缓缓摩挲额头细不可见的那条红印。
皮肉张开,滚烫刺痛。
如若神灵睁眼!
轰!
如雷大响,震动耳膜!
果不其然,小陆沉看到那团青光!
源头竟在一处深潭!
还未长开的莲花随风摇曳,静静待成熟!
那是一株黑莲,生得奇怪。
内外拢共九层,每层九片,好似琉璃雕琢。
里面结着一颗还未成熟的莲子。
“嘶!”
小陆沉双目刺痛,原本浓郁的青光,竟然浮现出大团紫意。
宛若烈日东升,极为耀眼。
让他忍不住流出泪来!
“天材!这两大精怪,所争夺之物,居然是‘天材’!”
小陆沉呼吸粗重,赶忙撤去天眼,揉着红肿双眼。
采药人这门行当,路子其实很宽。
这莽莽群山中,所获之物,不乏神异。
安宁县甚至有厉害的把头,替贵人寻得稀世珍宝,获封大官,一飞冲天的事迹。
除去那些寻常的药草外,更有大药,宝药之分。
大药就是年份过百,蕴藏天地精华的好东西。
祛毒治病,效果非凡!
但凡大药,难以得见不说,采集起来更为讲究。
少有不妙,便会折损大半药力,平白错失机会。
从沈爷口中,小陆沉听过,有扎根深山林海的野山参,化作胖嘟嘟的小娃娃,能够遁地入土,寻常法子根本碰不到。
哪怕抓到手,也会突然消失。
遇到这种山参娃娃,需要用后劲足的米酒制作糕点,让其醉醺醺倒地。
再用一根红线绑住,等到次日天亮,跟着踪迹,找到“老窝”。
挖出埋在土中的“根”。
根一到手,山参娃娃就会主动跟着你,再也无法逃脱。
因为老话讲,人挪活,树挪死。
大药亦是一样。
最重要就是“寻根”。
至于宝药,更加玄奇,能治百病,能吊命机,甚至能延寿避死。
它们不是天生地养,而是从飞禽走兽那里来。
譬如,狗有狗宝,牛有牛黄。
百年的狐狸能养火云丹,千年的蜈蚣孕育定风珠……
只是想要获取宝药,难度比起大药来,更上一层楼。
“这一株黑莲,是难得的天材!无数采药人找一辈子都无缘见到的天材!”
小陆沉心头火热,好像见到一座金山,忍不住就要据为己有。
“如果采到这一株黑莲,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有青鹰和恶蟒看守,压根无法得手。
别说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即便安宁县鼎鼎有名的刀客,武师,也对付不了。
成了气候的精怪,飞沙走石,喷吐毒雾。
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
除非是传说中的仙师!
小陆沉凝神屏息,没被天材冲昏头脑。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那青鹰与恶蟒依旧相持不下。
青鹰伤痕累累,被瘴气弄得血肉模糊,一声唳鸣,展翅而走。
恶蟒同样不好过,黑鳞剥落大块,一颗眼珠差点被抓瞎。
它昂起头颅,蛇信咝咝,好似不服输。
确认青鹰远去,才从巨石上游走盘动,钻进深潭!
小陆沉终于松了口气。
即便周遭静谧,鸦雀无声,他也不敢妄动。
再等半炷香,默默退走。
“天材,真是罕见的运气!可惜,太可惜了!够我吃一辈子水盆羊肉……”
小陆沉果断收起贪念,离开这处险地,折返回到先前的山林之中。
虽说无缘采摘“天材”,但他这趟也收获颇丰。
几十株槐阴草躺在背篓里,只要等黄征回来,他俩就可以一并出山。
镇山石旁。
小陆沉等不多时,就见远处长长杂草簌簌摇动,一柄柴刀破开荆棘。
黄征气喘吁吁,背着一具用麻绳捆紧的尸首。
此时的他看起来与先前大不相同。
不知用什么东西在脸上涂抹出的鲜明色彩,右脸为白,左脸为黑,很是诡异。
背上尸首也用朱砂泡过的布袋装着。
黄征佝偻身子,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腰杆都快断了,再看不到半点轻松的模样。
“娃儿!娃儿,你可还在?”
黄征费劲喊叫两声,待小陆沉自己走出来,他吐了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是轻松不少。
“黄大叔,用我帮你吗?”小陆沉小跑过去,开口询问道。
黄征摇头,嘶哑说道:“我这忙,你帮不了。”
“真要帮,你就走前头,替我开路。”
说到这里,黄征顿了顿,面色肃然道:“不过你得记住,等下不管听到谁叫你名字,都莫要回头,但凡回头,可能丢魂儿,到时候就麻烦了!”
小陆沉乖巧点头,如实照做。
“我爷爷生前教过,深山老林独行,或者走夜路,听人喊自个儿,千万别直接回头。
人身三把火,两肩各一把,头顶再一把。
回头答应,肩膀一动,自己那把火便熄了。”
黄征诧异:
“你爷爷倒是有见识。人身三把火,灭了一把,大病不起,灭了两把,失魂落魄,灭了三把,暴毙而亡。
这讲究,寻常人不晓得,你爷爷过去莫不是个赶山的老把头?”
小陆沉摇摇头,他们家是外地搬迁过来,并非安宁县本地人。
爷爷从来不提父母之事,偶尔喝得醉了,才讲些玄奇怪事。
“龙脊岭的老把头,真正有大本事的,就沈爷一人。”
黄征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道。
“教我背尸的老师傅讲,沈爷是走奇门路的,会一手‘牵羊’奇术。”
走在前面的小陆沉顺嘴问道:“黄大叔,啥叫牵羊奇术?”
然而这话说了,却半天都未得到回应。
深山老林,遮天蔽日,正午时分都显得阴森。
初时小陆沉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照旧在前劈斩开路。
四野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他劈砍荆棘灌木发出的“咔咔”声响。
兀然间。
“六子……六子……”
小陆沉背后汗毛竖起!
黄征大叔在叫我!
第8章 九虫酒,烧身馆
大叔在叫我!
听到黄征的声音,小陆沉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回头。
却在最后一刻,生生遏制住这股冲动。
体内那缕元炁游走,令他像被泼了一瓢冷水,骤然清醒!
心里“咯噔”一声,察觉不妙。
叫魂!
差点儿,我就被迷魂了!
小陆沉冷汗直冒。
他想到刚才所说,人身三把火,回头就要熄!
倘若真是黄大叔,他也理应先回应,无缘无故叫我作甚?
况且,黄大叔从没叫过他六子!
假的!一定是假的!
小陆沉咬牙,装作没听见。
“六子……六子……这尸身好沉,我背不动了!你搭把手!”
黄征声音带着焦急,喘气如牛,似是下一刻真要支撑不住栽倒过去。
小陆沉紧握着手中柴刀,脚步如常,充耳不闻。
背后仍有叫喊,一股股凉意如蛇,攀上他的背后。
宛若有人用双手扒着肩头,对小陆沉说话:
“六子!山路太难走,你回头帮我一下!”
“六子,你为何不回头看我!”
“六子……”
一声又一声,凄厉,嘶哑,瘆人!
好像蕴藏着迷魂的邪气!
小陆沉埋头往前走,如同闷葫芦。
不知过去多久。
一缕日光照破山林。
那股萦绕在身的阴森寒意倏然散去。
小陆沉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卸掉了厚重的枷锁。
沐浴温暖日光,很是舒畅!
“你这娃儿!走得这么快作甚!你不知道,这人一死,尸身就发沉,硬如生铁,所以才有‘死沉’一说。”
“老子差点都没能跟上!”
黄征好像耕了十几亩地的老牛,累得双眼通红直冒血丝。
“快些,拿水给我!”
没了茂密的林木遮挡,正午日头直射,暑气蒸腾,让人放下心来。
小陆沉先抬头,瞧了一眼悬挂天上,如同火球似的太阳。
然后一点点倒退着挪动身子,并未立刻回头,反手解下腰间水囊,递了过去。
“咋啦?你小子遇到叫魂了?这么谨慎?”
黄征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牛饮一通。
“确实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小陆沉老实回答。
“算你这娃儿聪明,很多人初次撞见叫魂,多半忍不住回头,自己把火灭了。”
黄征眼中浮现欣赏之色。
这个小采药郎年纪不大,做事却稳重得很。
待得黄征饮饱了水,只站在原地,也不解下尸首,歇息片刻,跟在小陆沉身后一路下山。
小陆沉谨慎依旧,好在下山的路够顺遂,并没未再遇到什么怪事。
此时时辰还早,那些进山的采药人多还没折返。
等到山脚下,黄征与小陆沉说道:“跟你这娃儿进山,倒是顺风顺水,以后有缘再会。
我自去找张家嫂子,这背尸出来,还得尽早入土为安。”
小陆沉点头答应:“好的,黄大叔,我先前在山里挖了药材,正好换成银子,劳黄大叔在张家稍候片刻。”
黄征心下赞叹,这小娃儿,胆大心细不说,还颇有本事。
看来往后的龙脊岭,少不得再出一个赶山客。
成了赶山客,专门替衙门做事,等于各大行当的座上宾。
穿着官面衣服,身份非同小可!
黄征念头一转,豪爽笑道:“区区二两银子罢了,倒不着急,你若手头紧,迟阵子也无妨。”
小陆沉自然没当真。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不赖账,也不喜欢背着账。
两人分开之后,小陆沉照例来到沈爷的铺子。
看门的学徒瞅着他面熟,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儿才见过的六子么。
今天又进山,得着好货了?
学徒通报,惊动后院的沈爷,他也奇道:
“六子?他今天出手的山货,为何物?”
学徒如实说道:
“槐阴草,有三十株哩!”
沈爷这下更惊讶:
“槐阴草生在鬼愁涧!那地方,六子也敢去?有些意思!”
鬼愁涧凶名赫赫,莫说成年青壮,便是学了武功的刀客都不敢随便闯。
旋即,沈爷看向旁边的魁梧汉子,笑道:
“宋教头,你今日来得倒是巧,走,先去看看那槐阴草的成色。”
小陆沉静静站在前厅,也不敢入座,就守着背篓。
他正盘算槐阴草的作价,就听沈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六子,长本事了!鬼愁涧都趟得过!
铺子正有人求购槐阴草,你的若是年份足,算替我解决一桩事儿!
我得好好谢你!”
沈爷手持烟枪,大步走出。
盯着小陆沉瞧两眼,没觉察出啥子阴森森的气息,心下松口气。
龙脊岭邪门,怪事咄咄。
他就怕六子是撞邪,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与宋教头谈吧,省得还要经我一道手。”
沈爷笑呵呵道。
小陆沉目光转动,脑袋里蹦出一个词。
武师!
沈爷用烟枪所指那人,虎背熊腰,身形高壮。
尤其一双眼睛,亮如电光,有股慑人气息。
显然不是凡夫!
安宁县靠山吃山,除去采药郎,赶山客。
还有走南闯北,学成武艺的江湖人!
他们有的是刀客,押镖送货;有的是教头,开门立馆。
各个怀揣惊人本事,开碑裂石,生撕虎豹,不在话下!
“这位是咱们安宁县鼎鼎大名的烧身馆门人!宋彪,宋教头!”
沈爷介绍道。
“称不上教头,我就一病秧子,没有沈爷您帮我寻药,恐怕床都不下了。”
宋彪摇头苦笑。
“全都在这儿了,沈爷。”
小陆沉也不多言,揭开背篓蒙盖黑布。
弯腰捧出采摘而来的槐阴草。
沈爷粗略扫了两眼,赞许道:
“不错,不错,年份很足!都在二十年以上!
宋教头,你也知道,槐阴草煞气重,难成熟,想要长到这个年份不容易。”
宋彪跟着瞧了一眼,不由露出喜色。
他早年练功,留有暗伤,落下病根。
还好诚心拜入烧身馆,得到馆主指点,开了一副方子,每月都要按时服用。
这槐阴草,便是重要主材。
“这些我全都要了!作价五两银,如何?”
宋彪话虽是对小陆沉说,却看着沈爷。
“我这可还公道?”
沈爷吧嗒吧嗒抽着烟枪,摇摇头:
“鬼愁涧啥子地方?宋教头你也晓得。哪个采药客不躲着走!
这槐阴草价值虽高,市面上卖得却少,往常我替你收,十天半月也难有三十株。”
宋彪哈哈笑道:
“沈爷有话不妨直说,我宋某人做事向来厚道,绝不叫这位小兄弟吃亏!”
宋彪看得出来,沈爷是想抬一抬这个小小年纪的采药郎,帮他要些好处,结个善缘。
“烧身馆的九虫酒,乃第一等的养身之物。可以杀体内九虫,滋养血肉,增强体力。拿一葫芦给六子,如何?”
“往后他再进出鬼愁涧,必然替你留心槐阴草。”
沈爷笑呵呵道。
“原来沈爷盯上我这九虫酒了,好好好,拿去就是!”
宋彪爽朗笑道,中气十足。
小陆沉只觉得对方能打死一头牛,一头老虎,全然看不出得病的样子。
“不过啊,这九虫酒,养身归养身,滋补劲大!”
宋彪仔细打量小陆沉,笑容玩味:
“这兄弟年纪还嫩,估摸是童子身,不晓得女人滋味,又没练过功,未必受得住啊。”
第9章 三关九境,四馆八家
听闻宋彪这般说辞,小陆沉腼腆一笑。
对于他说的那些东西,小陆沉确实不甚清楚,但有一点他很明确,自己得变强,这九虫酒,就是一桩摆在面前的机缘!
宋彪也没在那问题上多做纠缠。
毕竟是沈爷的面子,且他也多有求于陆沉,自然不会刁难什么。
只是哈哈一笑之后,便询问小陆沉道:
“这一葫芦酒,是打熬气力,养炼筋骨的武师,他们的心头好。但小兄弟你没根基,喝了之后,气血燥热,虚不受补,反而伤身。”
“你想清楚了,若要这一葫芦酒,银子就少一半。”
陆沉并不犹豫,果断回答:
“请宋教头赐酒!”
说这话的时候,小陆沉心中虽然期待渴望,但却谨守本分。
爷爷曾经说过,想要从这山沟沟里爬出来,就得懂礼数,知进退。
不卑不亢,不骄不横,才是为人处世之道。
他此时就正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便是宋彪看了,也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即便是烧身馆里的那些学徒,做的都不如这山里的小采药郎。
宋彪勾了勾嘴角,越发觉得面前这少年有意思。
于是便干脆把腰间葫芦摘下,一把扔了过去。
葫芦之上正有一股巧劲,不差分毫的落在小陆沉举起的手中。
宋彪做了这事之后,便将目光落向沈爷的方向,调侃道:
“我看您哪,有惜才的心思。这小兄弟性子不错,是个可堪造就的。”
沈爷砸吧烟枪,吞云吐雾,笑问道:
“宋教头中意,不妨带他入个门,迈过烧身馆的门槛,学些武艺傍身?”
宋彪沉吟,最后苦笑拒绝:
“我这病秧子,都没出师,哪能收徒。”
说了这话,宋彪又觉得这样说辞未免显得有些过于生分了。
看在他与沈爷交情的份上,那样拒绝的法子很是不妥,于是又改口说:
“小兄弟要是有练武的念头,不妨来烧身馆,可以报我的名头。烧身馆门槛虽然高,想做‘衣钵’难,但学徒只需花些银子。”
小陆沉仔细的捧着葫芦,那一葫芦九虫酒对他而言可是重要极了。
如今他心里满是对武师的向往。
往日可没少听人说起武师的强大,这些人的名号随便一个拿出来,就能让人赞叹好一阵子。
他们可是茶马道安宁县内毋庸置疑的最有本事的一类人!
“多谢宋教头指点!”小陆沉恭谨的说道。
宋彪摆了摆手:“不过一桩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沈爷摇头不语,心中略微有些遗憾。
若是换做先前的话也就罢了,但今日小陆沉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不惜担着危机,深入鬼愁涧,只为报恩,年纪虽小,身子虽还瘦弱,但这双肩膀,却能担得起那个重于泰山的‘道义’。
这样的好苗子,若是自己能帮他一把,就算日后无甚成就,也算心安。
何况,沈爷如今对于小陆沉可是很赞赏的。
可惜啊,可惜。
要是六子有根骨……
沈爷正思忖,忽然瞧见小陆沉额头那丝红印!
他捏紧烟枪,目光一凝,仔细再看了一眼之后,沈爷心中大为诧异。
“这小子,进了一趟山,难不成有了机遇?”
“还是说,他神蕴内敛,如今走了一趟山,才给他激发了出来?”
沈爷心中思忖,在发现了小陆沉的变化以后,他心中就已经多出了些别的想法。
宋彪已经得了槐阴草,又将九虫酒给了小陆沉,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了事情。
沈爷便亲自将其送出门去,目送着宋彪走远之后,才将目光收回,落在一旁等着的小陆沉身上。
伙计已经将先前那些槐阴草的银钱就算清楚,扣除了九虫酒之后,分润在小陆沉手中还有二两半的纹银。
沈爷将那二两半银子抓在手里,递给小陆沉的时候,他忽地说道:
“六子,明日你别进山,过来我这儿一趟。”
小陆沉不明所以,但既然是沈爷的吩咐,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离开沈爷的铺子之后,小陆沉的钱袋子再次略鼓起来。
只是当下还欠着黄征二两银子,偿还了这些银钱之后,自己还能有些结余。
这种结果对于小陆沉而言,已经是极好了。
回到张大娘家里的时候,张大娘已经按着黄征的吩咐,妥善的操办儿子的后事。
“不是说了这银子也不着急还吗,你若是有个要用的地方,先拿去应急,日后再还我也是无妨。”
黄征见小陆沉取了银子要还,他没有直接去接。
在小陆沉坚持要还了这笔债务之后,他才将那二两银子收了下来。
抬头看了眼已经渐晚的天色,黄征主动说道:“咱俩这劳累了一天,也没顾得上吃一口饱饭,不如我做东,咱好好吃上一顿。”
“那就多谢黄大叔了。”小陆沉也没客气,他也有心结交黄征这个有本事的背尸人。
而且自己见识不足,正有不少问题想要好好请教一番。
两人寻了个饭馆,坐在僻静的角落,招呼小二上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黄酒。
酒足饭饱之后,小陆沉询问道:“黄大叔,你对那些武师们可有什么了解吗?”
黄征微微一笑,有几分调侃的看向小陆沉:“怎么?这就想着要去练武,当个武师了?”
“想要当个武师,可没那么简单。”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武师,达到极限,能有多强?”
武师,多强?
这个问题小陆沉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
那些武师在小陆沉的眼中,无不是高高在上的强者,能碰触到武师周边的一点世界,都已经让他心生兴奋。
“最强的话……摧山伐岳,断水横江?”小陆沉不确定的说道。
黄征摇了摇头。
小陆沉念头一动,又尝试着往上更高的猜了猜:“御空而行,一人敌国?”
黄征又摇了摇头。
小陆沉眼睛一亮,他心中甚至浮出了武师巅峰,怕是就要如同仙神一般的念想。
但黄征并没有让他继续去猜,而是饮了杯中黄酒之后,才笑着说道:“这话其实也是我无意间从一个老武师口中听来的。”
“今日说到武师,我刚巧又想到了,对你而言,应该算是有些帮助才对。”
说到这里,他面色一肃,认真说道:“那位老武师当时在提起这句话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武人之境,无涯无界,其身无拘,道无穷也!”
“此乃立志之言!”
“正是因为古往今来,一代代人杰天骄,皆怀揣这般志向,才能走出一条通天大道,生生辟出了这条武师的路径。”
小陆沉第一次听到这般说法,心神不由为之震动。
身无拘,道无穷!
他身子不由自主坐的端正,像是个‘好学生’一样,很是期待的看着黄征。
黄征见着小陆沉这般作态,也没藏私,直接切进了正题。
他说道:“武师修行,首在三关!”
“三关,乃是‘力关’,‘气关’,‘神关’!”
“这其中力关又分为‘入劲’、‘养血’、‘内壮’几个层次。”
“专门打熬气力,拿捏劲力,可以开碑裂石,生撕虎豹,大成甚至刀枪不入,五马都不能分其尸。”
“气关则分为‘呼息’、‘内府’、‘真元’!”
“内练一口气,隔空外放,如同百步飞剑,取人首级,大成之后五脏六腑坚硬如铁,吞服铁丸,嚼碎金铁,死后尸身不腐,如同神魔。”
“至于神关,则是分为‘阴阳’,‘法相’,‘天位’!”
黄征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神色之中也带上了浓浓的敬畏。
“神关之强,我亦不知晓其中深浅,到了那个境界,应该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够想象的了。”
“普天之下,九成九的人都无法真正走上武师之路。”
“武师修行,何其难也?”
“就算是我们这一整个安宁县,万户之上的人口,也找不出一个真正破入‘气关’的武师。”
“他日你若是修成了‘内壮’的层次……”
黄征伸出一根手指:“一句话,安宁县内,三百里茶马古道,你说了算!”
见小陆沉已经被彻底吸引了进去,黄征咧嘴一笑:“不过这些都还太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对你现在来说,想要练武,就得知道这茶马古道里,真正拔尖的高手都在哪里。”
“你可听说过,茶马道里的四大馆,八大家吗?”
第10章 第二缕元炁,我竟有根骨
小陆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茶马道的四大馆,八大家他自然是有听说过。
但凡是依靠着茶马道吃饭的人,都不会对这六个字感到陌生。
可若是说的具体一些的话,小陆沉却说不清楚。
哪怕是傍着他们才能有日常里的生计,也往往无法窥得这些巨头的全貌。
黄征对此自然没有任何意外,他拈起一枚花生豆来,丢进嘴里,说道:“四大馆,是茶马道最有名气,也最厉害的四家武馆。”
“分别是烧身馆,天河馆,烈马馆,神拳馆。”
“能入得了四大馆的,都可谓是茶马道内真正有天赋的人。”
“若是想要练武,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能够绕的过他们。”
“至于八大家……”
黄征说起这个,神色看起来显得有些复杂。
“比起四大馆来,这八大家才是真正掌控了茶马道的家伙。”
“衣食住行,百行百业,都能看的到他们的影子。”
“这八大家本身乃是茶马道背后的几个大商号老板,他们各个都有通天的关系,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左右这茶马道的风云变幻。”
“其中,‘洛’、‘沈’、‘杨’、‘林’这四家,对于我们而言,最是重要。”
小陆沉将黄征说的这些一点不漏的全都记下。
对于平日里攒不下几个铜板的底层来说,他们的存在并不重要。
可若是想要让自己的生活变的更好一些,想要从底层的泥潭里挣脱出来,手里存的下几个余钱的人,知晓背后的利害,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黄大叔,这四家到底是个什么重要法儿?”
小陆沉对于获取这些常人所不知道的隐秘,有着很大的渴望。
眼见黄征停顿了下来,就像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却有一层轻纱蒙住了眼,让他看不真切。
黄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手唤来店小二:“我看你们刚收到了些山货,给我们上几盘过来尝尝滋味。”
“顺便,再来一坛‘剑南烧春’!”
店小二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像是黄征这般,出手阔绰豪爽的客人,可不多见。
刚从那些山民手里收来的山货,价钱可是不菲。
但要是跟这安宁县特产的烈酒‘剑南烧春’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光是这一坛‘剑南烧春’,就足足得要二两银子。
寻常人可完全喝不起。
小陆沉自是懂行的,他忙劝说道:“黄大叔,我们这些就已经差不多了,剑南烧春,就不用了吧?”
黄征哈哈一笑,示意店小二尽速拿来,待得拍开酒坛上的泥封,闻了口香气醇厚的酒液,他才满足道:“人生在世,若是不能好好享受一番,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年华?”
“至于这些许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罢了,花了也就花了。”
“正所谓有钱难买爷开心,只要畅快,足矣!”
“来,喝上一杯,我再与你详细说说。”
黄征推了一碗清冽的酒水,放在小陆沉的面前。
小陆沉见状也不劝了。
山里人为了御寒祛湿,酒水自是少不了的。
不过小陆沉酒量差,沾着就醉,所以从来不喝。
但他对于这十分金贵的‘剑南烧春’早有耳闻。
“来一小杯,不妨事!”
黄征劝道。
陆沉想了想,也没再推辞。
一口下肚才发觉,这酒水滋味确实不凡,入口浓香清冽,吞下肚去,嗓子眼却像是燃了根火线似的。
灼的他嗓子冒烟。
见小陆沉露出这般被辣到的神色,黄征才笑道:“便是这般,才算活的有滋有味!”
“我们背尸人命里带阴,容易招邪,很难活过四十。”
“你今日也沾了些阴邪,正好用这烈酒来冲上一冲。”
说罢,黄征也就自然将那话题带了回来。
“其实,‘洛’、‘沈’、‘杨’、‘林’这四家,分辨他们有个很简单的法子。”
“洛,沈两家水德充沛,自是以水为生,凡是与水有关的,多是他们两家的产业。”
“杨,林两家便是靠山而活,我们这些山里人,想要吃的上饭,所过的路径,背后可都是他们的活计。”
“你往后若是要往高处走,就自然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
……
吃完山珍,饮罢美酒,小陆沉辞别了黄征,一路走回到雨师巷。
从翁里舀了瓢水出来,清洗了一下之后。
小陆沉回想今天入山,一时间不由感慨万千。
有了山海印之后,入山所见所得,皆是另外一番光景。
简直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若是以后每次进山,都能有今日这样的收获,那他以后的日子,自然就要好过很多了。
等到按着爷爷教他的‘走桩’功夫走完了一圈之后。
小陆沉这才爬上床,沉沉睡去。
梦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那方山海印,再次凝聚出来一缕元炁。
那缕元炁之上,白光浓郁,隐约泛起一抹细微的青意。
而且这一次有小字浮现其上,好似对于小陆沉今日入山的评语:
“采得大药,觉察天材,叫魂不惧,当为中上!”
第二缕元炁入体,化作一股暖流,浸泡着小陆沉,让他舒畅不已,好似能轻易洗去这一身的疲惫。
次日起来。
小陆沉觉得神清气爽,只是好像出了很多汗。
麻衣短打黏糊糊的,等他脱掉一看,衣服竟如泡在污泥里一般。
小陆沉忙翻身起来,打了清水,洗漱收拾了一番,将那清洗过的衣服挂起来之后,他才嘀咕了一声:
“力气好像变大了……”
小陆沉摸着肚子,一番劳作之后,让他只觉得饥肠辘辘,跟饿死鬼似的,眼冒绿光。
最是让他惊异的,还是他发现自己手掌上,那些采药磨出来的老茧,竟然也不知何故,一个个脱了个干净。
这一切,浑如脱胎换骨!
小陆沉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一溜烟跑出门去,先买了几笼包子,并着一大碗阳春细面,风卷残云,吃了干净。
“嗬,六子现在这食量可以啊。”
“算下来,也差不多到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了。”
摆着小摊的老板呵呵一笑,一旁的食客见着小陆沉这般吃法,笑容中也多带着些感慨。
年轻人,正是长力气的时候,这般能吃,便意味着力壮。
小陆沉只顾着吃饭,也没功夫说话,等到最后一口汤水下肚,他才拍了拍肚皮,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排了十几枚铜板出来,付了饭钱,小陆沉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径直朝着沈爷铺子的方向行去。
昨日里沈爷就已经与他说过,今日小陆沉自然是早早就去赴约。
“我这是不是又长个了?”
“怎么总觉得这衣服,今儿穿着有些发紧?”
小陆沉拽了拽身上的衣衫,松了松肩膀,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一想到这又是一笔花销,还有他这日渐增长的饭量,钱袋子里的银钱,那可就自然来的不够用了。
等到小陆沉到了铺子的时候,沈爷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让小陆沉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往日里,晒药,磨药,捣药,干活的学徒此时竟然统统都看不见身影。
偌大的铺子里就只有陆沉一人而已。
这显然是沈爷的吩咐。
就是不知道沈爷唤自己前来,又屏退了这些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小陆沉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担忧。
他审慎的思索片刻,又觉得疑惑。
心中暗道:“沈爷乃龙脊岭最有本事的把头,又能图谋我一小小采药郎什么?”
于是也不再迟疑,入了铺面,见了沈爷,恭敬的行过礼后,沈爷招招手,带着他去了后面的小院里,吩咐他坐了下来。
而后问道:
“六子,你可知道,自己的根骨?”
根骨?!
小陆沉心中一惊,他对根骨的说法,早就已经没了念想。
沈爷如今提起,自不会是随口说说。
可……
我啥时候有的根骨?
小陆沉一时间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像是天上终于有好事,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11章 奇门,破门
小陆沉听闻那‘根骨’的说法,心中只觉得诧异,回想起爷爷当年的说辞,一时间心中翻起波涛。
“沈爷说我有根骨,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是因为我先前在山里的时候,额头上觉醒的“天眼”吗?”
小陆沉心中思量,却始终捉摸不定。
自身有根骨,当然是一件好事,只是他从小走来,除了身边有个很照顾自己的爷爷之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
如今这般被众人看重的东西,突然落在自个儿头上,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懵。
沈爷瞧着小陆沉,察觉到他眉宇间的懵懂,心中将那最后一丝怀疑的念头也尽数打消掉了。
“看来六子并不晓得啥是‘根骨’。”
“身上也没有任何传承,省的以后多出事端。”
沈爷念及此处,便动了想要收下小陆沉的念头。
他开口问道:
“六子,你可知道我的来历?”
小陆沉摇摇头,开口道:“我只听人说,沈爷你是龙脊岭最有名,最有本事的把头。”
“曾经只身深入鹰仇谷,替茶马道一位权势很重的贵人,采过“太岁”!”
“旁人说起来,对沈爷你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很多采药人努力一辈子,都只是想要能够碰到沈爷你的一点边角皮毛罢了。”
沈爷原本并没有什么笑容的脸上,在听了小陆沉这样的说法之后,嘴角也不由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样的话,他平时听的多了。
但是从眼前这个少年郎口中说出来,且还是这般真诚,毫无半点心机的模样,便让他感觉很是不同。
“你倒是会听人道听途说,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我今天要与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沈爷摆了摆手,将小陆沉刚刚斟满的茶杯端起来,吹了口杯中浮着的茶叶,饮下半口茶汤,这才再次开口说道:
“茶马道有四馆八大家,其中‘沈’、‘洛’、‘杨’、‘林’,这四家一手遮遍安宁县。”
“安宁县中的诸多产业,里外里都脱不开这四大家的范畴,便是你每日里的衣食住行,都带着他们的印记。”
“而我。”
沈爷顿了顿。
“我便是沈家人。”
嚯!
小陆沉听到这般隐秘,一时间有些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出身八大家中的一个!
这可是他们这些采药人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
瞅着平平无奇,毫无富家翁气象的沈爷,竟然能有沈家的背景。
若是让人知道了,真得被惊掉了下巴。
可随即便有一个疑问出现在小陆沉的心里。
“可沈爷若是沈家出身,干嘛吃采药人这份苦头?”
入山等于搏命!
陆沉不解。
从小到大所见,所听,所闻。
上山采药,回春堂的药汤,张大娘悲怆的脸,自己好不容易才托了沈爷帮自己平掉的债。
这一桩桩,一件件。
都使他明白一个道理。
命分贵贱!
早些年,回春堂曾一夜之间死过几十号的采药人。
为的不过是某位贵人动了念头,想尝一口传说中的赤练锦鸡野味到底好不好吃!
隔壁的张家郎,若非为了采那一株药材,就生生从崖上跌了下去。
如果沈爷出身不凡,干嘛走这条脑袋拴在脖子的活计营生?
陆沉越想越不明白。
不过他没吱声。
沈爷既然已经开口说了这事,那自然不用他去发表什么意见,只需要在这里等着便是。
“我不是长房,是二房。”
沈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张在山里风餐露宿,饱经风霜的老脸,如今看起来更显沧桑。
“大宅子里头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自己爹几次,因为我娘是外室,入不得厅堂,更不可能上桌。
我每逢春秋两季,私塾考学,才能见着父亲一面,提笔写几个字,领些纸砚,碎银当奖赏。
我这人天生不服管教,与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泛泛,因为常常与长房那帮子人干架,没少挨罚。”
陆沉听得入神,他以前还想,如果自己是茶马道那些药铺,布行的少东家,该多好。
岂不是顿顿都能吃上水盆羊肉。
从小就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里人也不用外出冒着危险进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拿银子解决。
那样的话,一家人便都是无忧无虑,不知道得有多幸福。
可现在看来,那样的大家大院,里面过的日子,未必就像是自己所想的样。
“大宅门里头规矩多,勾心斗角也多。老爷就是皇帝,大夫人和姨娘是正宫和妃子。
做子女的,打小就要学会争宠,卖乖,讨喜,这样才能得夸赞,领赏钱。
我娘是小女子,市井气重,喜欢教我些讨大夫人,大老爷欢心的不入流伎俩。
可我打小就看得清楚,再怎么伏低做小,人家瞧不上你,就是瞧不上,把脑袋埋进泥地,也没用。”
沈爷抽着烟枪,眼前好像浮现出那个长相精明,颇有姿色的小妇人。
逢年过节,她就一边在前面陪着笑,一边在后头偷偷往自个儿手里头塞点心。
唉。
这一晃眼,都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了。
小陆沉此刻也不由自主的沉在沈爷回忆的过往之中。
这些事情,他完全没有经历过,纵然让他去想,也完全想象不到该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听闻沈爷说了这些,他才能从沈爷的话语之中接触到那些大家族的一点边角。
“只是没有想到,这龙脊岭的把头,让无数人都艳羡巴结的沈爷,原来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往事啊。”
小陆沉心下惊讶,有很多事情确实是他所无法想象的。
尤其是,从安宁县沈家二房的少爷,到如今龙脊岭的把头,这其中必然历经过许多坎坷吧?
也不知道这些个经历中间,又会有什么样的曲折?
沈爷好像看出了小陆沉的心思,洒脱笑道:
“无非破门离家,打着赤脚踩进泥潭,然后重新混个人样。
仅此而已。”
一个仅此而已,便让小陆沉对沈爷来的更加佩服了几分。
出身沈家那样的大家族,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纵然在大家族里受了一些委屈,也是无妨。
大不了忍着一点就行,谁还敢真的放弃了那样的生活,重新走上一趟出来不成?
这世上真正有这种本事的人可不多。
多的是看不清自己的能耐,脱离开了大家族的庇佑,就彻底的泯灭众人的人。
沈爷显然并不打算将过多的言语,放在他的这些过往上。
只浅浅的说了几句自己的出身之后,便把目光落在小陆沉的身上。
沈爷紧紧地盯着小陆沉,那双老眼并不浑浊,而是熠熠生光,亮晶晶的。
这样的目光让小陆沉想起龙脊岭的山猫子。
“换了普通人,想要走到我如今这个地步,终其一生,怕是都难。”
沈爷见着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将今日真正的念头抛了出来。
“老夫我前半生破了沈家的门,挣扎求活;
后半生侥幸入了奇门的路,学成安身立命的本事。”
“能够坐在如今这般位置上,在龙脊岭混出个偌大的名堂,靠的便是这些手段。”
奇门?
小陆沉一愣,这对他而言,便是先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也没想过,沈爷会突然在他面前提起这种事情。
真要说起来,这沈爷口中的奇门,小陆沉能拿来对照的,就唯独只有黄征一人而已。
他那背尸的法子,多少有些这方面的意味。
至于先前黄征所提到过的沈爷那手‘牵羊’奇术,小陆沉只当是外面人捕风捉影。
但现在……
沈爷提起这样的事情,难不成,是因为我有根骨,想要提点我一程?
而后小陆沉怀揣着几分忐忑,迎上沈爷的眸子。
“六子,你想不想跟着我学本事?”
沈爷幽幽问道。
第12章 大宅门,下三脉
面对沈爷询问,要说小陆沉不心动,显然不可能。
别看沈爷一直留在这安宁县内,守着个铺子。
但他的本事,整个茶马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寻常人想要找沈爷学上一手本事的奢望都不敢有。
如今这样的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
哪能不心头火热!
“就算我学不成沈爷的所有本事,哪怕只是学上几成,再配合我那方小印。”
“此后的龙脊岭,岂不是任凭纵横?”
小陆沉的眼皮子尚浅,心中最大的天地,也不过方圆千里的龙脊岭。
只要能在这方圆千里的龙脊岭中闯出一番名堂,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只要沈爷瞧得起我!六子甘愿跟着沈爷,奉茶孝敬!”
小陆沉绷着小脸,学大人样子双手抱拳,毕恭毕敬道。
他并无任何矫情扭捏,也没有拖拉犹豫,而是当即就应了下来。
爷爷教育过,受上位恩惠切不能磨磨唧唧,拖拖拉拉。
这样反而招致嫌恶,错失良机。
至于会不会踩陷阱,中圈套?
陆沉摇摇头。
“一来,我仅仅只是个雨师巷艰难讨生活的采药郎,旁人可能还图了一份奴仆的利,但这对沈爷来说,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二来,那方小印的秘密,除去自己,并无人知,沈爷自不会是打我的这个主意。”
“算下来,也就唯有我先前所展现出来的根骨,以及平日里做事的态度,让沈爷动了栽培一下的心思吧。”
“要是这时候不赶紧抓住机会,错过了这一次,日后再想要有同样的机会,便是千难万难了!”
小陆沉人虽不大,心里却算的清楚明白。
“好!六子,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担起道义的‘陆哥儿’!够爽利!”
沈爷哈哈大笑,赞许的说了一声。
只是他这一声‘陆哥儿’,反倒是给小陆沉一下子叫的有些发懵。
“沈爷可莫要折煞了小子,小子如何能担得起这般称呼。”
小陆沉连忙说道。
沈爷将那已经抽完的烟锅磕了磕,手指在铜锅上一搓,又按了些烟丝进去,一边笑,一边说道:
“你还不知道么?”
“自你先前帮扶张大娘,出了银子请背尸人收殓她儿子的尸骨之后。”
“这事儿就已经传遍安宁县。”
“大家都管你叫有恩必偿,重情重义的陆小哥儿哩!”
小陆沉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张大娘对我有恩,我这条命算起来都是张大娘才救回来的。”
“后来我也仅仅只是做了那么点事情而已,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沈爷不置可否,直言道:“难得你还有这般想法。”
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打算收下陆沉的想法。
自己这一身本事,走的是奇门路,非世俗人可学。
必须是有根骨的“异人”,才能承接衣钵。
人有根骨,其人必异,异于常人之人,便是异人。
而这些异人,本身就因为这根骨的缘故,与常人自是不同。
但凡异人,性情多半古怪。
沈爷自己就是这异人圈子里的一员,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常人拜师,都得要考校心志,录其人品,磨砺三载,才能入的了门下。
他们这些异人,收徒传艺就更得小心一些了。
倘若撞到个心术不正的徒弟,轻则毁了门派招牌,祖师清誉;重则被害命性,难有善终。
所以,江湖里头稍微有些底蕴的门派,莫不重视衣钵传人的心性,必须多番考察,才愿意传法。
沈爷自己一个人在安宁县也停的时间长了,身边并没有见过有几个身具根骨的晚辈。
加上他自己本身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考察旁人的心性。
按着沈爷最初的想法,他是准备将自己这一手本事全都带进棺材,不留下半点的。
结果临到头来,却见到了小陆沉这个好苗子。
不管是从什么样的方面去看,小陆沉对他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沈爷选中小陆沉,一是昨日意外发现他的“根骨”。
二就是陆沉这小子讨喜,机灵,又有善心,值得栽培。
这两点能凑到一个人的身上,真可谓是殊为不易。
沈爷出身大宅门,岂能不晓得人心险恶。
越是见多蝇营狗苟,越是珍惜世道艰难下的那抹良善。
“六子,你可晓得啥是奇门?”
沈爷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带小陆沉走上修行路,便也很快就入了正题,他开口问道。
小陆沉有心想要回答些什么,但想了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硬是要将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东西说出来的话,非但不能证明自己有见地,反倒是会让人觉得轻浮。
沈爷见小陆沉摇头,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接着开口说道:
“奇门这条路,学的人少,知道的人更少。
简而言之,便是两个字,看命。
想学奇门的手段,必须要有根骨,而根骨后天难有,乃是命中注定。”
小陆沉听着沈爷说的这些言语,只觉得云里雾里。
“倘若真的只能看命,那我先前并无根骨,怎的现如今又能凭空生出这根骨来?”
“莫非是那山海印,竟还有这般效果吗?”
小陆沉想到这里,心中对于那方山海小印的期待也自来的更大了几分。
只觉得那山海印,似乎并不像是自己现在看起来那么简单。
等到日后随着自己的实力不断提升上去,终有一日,这山海印还能给自己一个更大的惊喜?
沈爷没有去看小陆沉如今脸上的神情,他只自顾自道:
“奇门分上下。我师傅是奇人,却非上三脉的奇人。
所以我只学到下三脉的本事,但已经足够在茶马道安身立命了。”
小陆沉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字。
沈爷现在开口说的这些,对于外人而言,绝对是千金难买的金玉良言。
哪怕只是一个字,留在外面,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走多少弯路才能最终得到这些。
尤其是沈爷口中的描述,更是让小陆沉心驰神往。
“奇门还分上下的话,仅仅只是掌握了下三脉本事的沈爷,就已经能在这龙脊岭里过的风生水起。”
“那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掌握了上三脉的本事,又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小陆沉光是想到这里,就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虽说他现在还无法想象的到,能够超越沈爷那样的境界,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但这并不影响他知道,那样的未来,绝对会是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生活。
沈爷似是察觉到小陆沉的念头,但他并不在意,与之相反,沈爷看着小陆沉的眉宇间,反倒是带着几分笑意。
修行之道,若不能砥砺奋进,若没有向上攀登的野望,那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尽管他也不知道未来的小陆沉能走到哪一步。
可若是自己的徒儿能够青出于蓝,对沈爷自己而言,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念及此处,沈爷继续说道:
“至于我这所习练到的奇门下三脉,可将其分为‘憋宝’、‘牵羊’、‘相灵’三种。”
“每一种手段,只要修炼成了,便足够让你在这龙脊岭内,来去自如,再不受半点牵绊。”
第13章 养灵,夜眼
牵羊!
憋宝!
相灵!
每一种奇术落在小陆沉耳中,都犹如惊雷,浑似在他面前推开了一道属于崭新世界的大门。
小陆沉不敢记错其中任何一个字眼,他这般认真的表现,让沈爷很满意。
六子本身年纪就小,眉眼稚嫩,又显得乖巧,让沈爷想起一些温暖回忆。
“我记得黄征黄大叔就曾提到过,沈爷一手牵羊奇术,纵横龙脊岭,稳坐头把交椅!”
“但黄大叔不知道沈爷这一手牵羊奇术,到底有什么样的用处,语焉不详。”
“我竟然有学习这种手段的机会?”
小陆沉心中思绪翻滚,他想着这些,不禁两眼放光。
“六子,你先不用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见着小陆沉两眼放光,兴致昂然的样子,沈爷颇为得意,故意放慢语调,慢悠悠道:
“龙脊岭是风水宝地,崇山峻岭延绵千里,孕育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宝。
咱们行话叫‘瓜’,按照珍贵稀有分出大小,甲子以内是‘小瓜’、百年以上是‘大瓜’。
憋宝牵羊,听着玄乎,通俗点儿说,就是比拼摘瓜的手段。”
沈爷这般说法,听起来很是简单明白,生动形象。
先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小陆沉,一时间也听得有趣,脑子里有了一个初步印象。
沈爷顿了顿,没有将这些东西一次全都跟小陆沉说的完全。
他开口道:
“至于‘相灵’么,这一脉更奇诡,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日后有空带你开开眼,长长见识。”
并非沈爷不想将这些东西告诉给小陆沉。
只是奇术修行,也得要循序渐进才好。
小陆沉当下这种状态就很好,对于修行也有一些帮助。
倘若跟他说的太多,到时候难免影响心绪,心绪杂乱,对修行可就不利了。
小陆沉满心憧憬。
龙脊岭在沈爷口中,恍若成了世间第一等宝库。
只要身怀奇门的本事,就可以随意采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真不知道我以后要是能掌握了这样的奇术,到底又能在这龙脊岭内,摘出什么样的‘瓜’来?”
小陆沉心里对未来也有了极大的渴望。
加上先前他所见过的青鹰,恶蟒,九层黑莲。
那些东西可都是先前他完全没有办法能够接触的到的。
“要是那个时候就能得了沈爷的奇术,说不定那九层黑莲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
小陆沉心中有着具体的目标,自然就有了很大的渴望。
沈爷哪里不知道小陆沉这样的采药人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龙脊岭内宝物众多,多的是他们只能看,不能去收的东西。
这时候心中自然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头出来。
他轻哼一声,泼冷水道:
“你也不要好高骛远,饭得一口一口吃,步子也要一步一步走。”
沈爷斜睨一眼小陆沉道:
“你年纪小,迈太快容易扯着蛋。”
小陆沉脸色一红,都道话糙理不糙。
可沈爷这话,未免也太糙了。
沈爷见小陆沉已经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便没有再继续劝诫。
人有锐气固然重要,但也要有自知之明。
聪明人,只需要稍加提点就行,倘若在这种事情上都还拎不清的话,那之后也就没有必要再传他什么高深的东西了。
“之后这几日,你都不用进山。每天正午一刻,来我这儿,学‘养灵术’!”
沈爷交待了一声。
陆沉闻言,忙压下心中喜悦和悸动,连忙应了一声。
直到他走出铺子的时候,都还觉得脑袋发蒙。
自己这个小小采药郎,竟然一转眼就成安宁县头号把头,沈爷的徒弟?
这世上的事情,来的可真是离奇!
“也不知道那‘养灵术’到底是什么,学起来难不难。”
“反正不论如何,我都必须要将这种手段彻底的掌握在自己身上才行!”
“可不能有半点懈怠!”
回了家,小陆沉依旧按着爷爷教给他的‘走桩’功夫,再走了一趟之后,这才翻身上床。
他没有因为之后要去跟着沈爷修行就断了自己先前的努力。
反而因为要与沈爷修行‘养灵术’,他自己一个人练的这走桩功夫,反倒是来的更加努力了不少。
一晃三天过去。
这一日,小陆沉照惯例,来到沈爷铺子。
这些日子,他跟着沈爷学本事,并非像是他想象中那样惊心动魄。
至少比他睡梦之中胡思乱想的那些场面要普通太多了。
奇门的手段,落到实处也没什么非凡门道。
这养灵术,就是用人参碾碎捣弄的汁水,涂抹在双目上,搭配上一些并不复杂的呼吸导引的功夫罢了。
这些呼吸导引的功夫,爷爷先前就已经给他打下了基础,如今修炼起来自然并不困难。
小陆沉已经养了三天,没觉得有啥变化,只是感觉眼睛冰凉,视物更加清晰。
“六子,来了?”
沈爷招呼了一声,他用烟杆桌上那巴掌大小的瓦罐往前一推。
小陆沉会意,将那瓦罐取到手中。
还没掀开盖子,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种味道小陆沉已经很是熟悉,但这一次的药汁还没有打开瓦罐就已经有这般浓烈清晰的味道传来,可以想象的到,这里面的药汁,效果应该会比之前来的更强一些。
“这一罐是三十年份的人参,效果比之前都要好,你试试看。”沈爷毫不在乎的说道。
但这话落在小陆沉的心中,去让他心惊不已。
这可是三十年份的人参!
若是他在山里采到这种年份的人参,真不知道能换多少银子,换来多少水盆羊肉!
可如此金贵的东西,如今自己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
这让小陆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沈爷对他的栽培恩情,委实大过头了。
沈爷目光如炬,虽说这一株三十年份的人参,他确实不怎么在乎,但却一直都在看着小陆沉的神情。
见着他这般表现,沈爷心中也很是满意。
受恩惠晓得回报,这是良善性子,先前小陆沉就已经证明过自己的性子了。
但倘若薄情寡义,把师傅付出当做理所当然,再好的根骨,也不值得投入。
师徒关系,重在一个传承。
其分量,不比天地君亲来得小!
小陆沉拜谢过沈爷之后,才将那瓦罐之中的人参汁液取出,按着先前的方式,涂抹起来。
他先是涂抹眼皮,而后滴入眼中。
如此反复,约莫半炷香才完成。
随即,沈爷用一条厚厚地蒙眼布系在陆沉脑后。
交待道:
“之后三天,不许摘下,吃饭喝水,自有我派人送来。
记住了,三天之内,绝不能见一点光!”
见沈爷说的如此严肃,小陆沉忙点头答应。
三十年份的人参汁液可是金贵,小陆沉自己也不想出上半点差错。
待得沈爷离开之后。
小陆沉一个人坐在屋内。
双眼不能视物,这对一个正常人而言,自会产生极大的困扰。
做起很多事情来,都十分不方便。
尤其是眼前的漆黑,会使得心中产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小陆沉察觉到自己的心绪也有了几分波动,便兀自稳定心神,默默地练起爷爷传授的“导引术”。
一晃又是三天。
屋内的小陆沉目不视物,却一直都维持着心态平和,看起来毫无半点焦躁之意。
这让暗中观察的沈爷极为满意。
如此心性,才是走上修行路的好苗子。
第三日。
沈爷来到屋内。
小陆沉听到动静,就忙起身行礼。
沈爷开口道:“在我面前,不必要有这么多礼数。”
“如今三天时间已到,你且摘下蒙眼的布带吧。”
小陆沉按着沈爷吩咐,将那已经绑在脑袋上三天的布带解了下来。
一直绑在头上的那厚厚的蒙眼布,如今解开之后,让小陆沉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
等到他解开了蒙眼布之后,沈爷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手掌。
“我手上有几枚铜板?”
沈爷问道。
陆沉眸子收缩,好似针尖,双眼浮现出玉质般的莹莹光华。
瞬间将沈爷手上的铜板看的一清二楚。
“三枚!左边是老钱,右边是新钱,中间那枚裂了一道口!”
小陆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沈爷闻言,旋即大笑出声。
小陆沉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所在的屋内,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而自己却能清晰视物,辨认细节!
自己这双眼睛竟然拥有这般非凡的能耐!
往后,纵然环境再如何恶劣,这双眼睛,都能带他找到出路和方向了!
第14章 再入山,三足蟾
“这就是夜眼吗!”
“好厉害!”
小陆沉先前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如今得了能力,心中惊喜异常!
身为采药人,他自然清楚黑夜视物有多实用!
深山老林天一黑,那就如同睁眼瞎子,压根看不清东西。
加上山路崎岖,猛兽丛生,别说采药,囫囵走个十几里路趟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越是林深,阳光日照就来的越少。
很多时候还不等天黑,山林之中就已经无法视物。
采药人在山里,很多时候都没办法深入老林。
而自己有这夜眼的能耐,便是想去就能去,占了无穷便利。
根本不用担心在密林之中,迷失方向,看不见身边的危险和宝物。
这双夜眼,简直就是采药人的神技!
夜晚也可以停留在山中,哪怕不去瘴气浓厚的地儿,想来也能捞到好货!
况且,大多采药人都不敢半夜进山。
如今有这双夜眼,小陆沉却可以孤身闯荡!
“不错不错,没枉费那么多人参,眼亮如星,夜中视物。
六子你成了!”
沈爷抚掌笑道。
他看向陆沉的眼神,宛若匠人对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这双夜眼,并非舍得用人参就能养出来。
若真是这般容易就能养出夜眼来,那这靠山的采药人,自是会有不少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想要养出夜眼,不光是要以人参为主材的药汁,更是与一个人自己的条件密不可分。
但凡蒙眼三日,小陆沉有半点心浮气躁,火气一盛,便前功尽弃。
寻常人耐不住性子,更难收束杂念。
正是那心猿意马,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内心自然灼烧煎熬,最是难受。
越是想要压下这些心猿意马,他们本身波动的就会来的越发厉害。
沈爷见过不少走到这一步的人,但最后都是功亏一篑。
“我还想着这小子年少,正是贪玩的时候,心思杂一些。”
“第一次不成也是正常,大不了日后再来一次试试。”
“倘若真真不行的话,那他也就没了夜眼的加持,未来成就自然有限。”
“谁能想到,这小子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这般年岁就能有这般定力,比起那些大宅院里的少爷们,也要来的强多了。”
沈爷心中暗赞,一时间对小陆沉也更多了几分期待。
这法子,说是养眼,实则养心。
养心之路,向来艰难。
“多谢沈爷!”
小陆沉恭恭敬敬的弯腰,朝着沈爷拱手一拜。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可全都托了沈爷的福。
要不是没有沈爷给自己供来的这些个人参宝物,他想要有这么个夜眼的能耐,可就完全没有半点可能了。
“客气什么。奇门的路千万条,你能成,那是你有本事,并非老夫教得好。”
沈爷摆了摆手,洒脱道:
“蒙眼三日不见光,静心养性不出门,听着容易,一百个里头,难有一个真正做得到。”
小陆沉闻言,只觉得这些话是沈爷在鼓励自己,并未当真。
在他看来,自己这点本事,换个人来,随便就都能做的到。
真正困难的事情是,大门打开摆在那儿,可愿意领别人进门的“师傅”与“贵人”少之又少。
机会难得!
这种事情,说起来就是简简单单的两行字,可真等想要落到实处的时候,就是千难万难。
不仅要珍惜!
更要感念情分!
这是爷爷自小就教给小陆沉的道理。
沈爷顿了顿之后才笑着说道:
“六子,你准备几日,下次入山,瞧瞧你的能耐,可否采到令老夫满意的好货。”
小陆沉心头一动。
立刻明白。
这就是沈爷的“考验”。
自己得了这样的手段,比起旁的采药人来说,已经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若是还没有办法能采到让沈爷满意的好货,那便是能耐不足。
想要接过衣钵。
不止得学好手段,还得用好本事!
否则的话,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几日里,日日承蒙沈爷照顾,小陆沉心中早就已经有了想要报恩的想法。
即便上山采药对于沈爷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但至少,自己表现的好一些,也能让沈爷觉得他先前的那一分苦功,并没有白瞎。
小陆沉一念至此,当即重重点头:
“绝不让沈爷您失望!”
……
回到雨师巷,小陆沉心中做着计较。
“我到底要采什么样的好货,才能让沈爷满意?”
“那九层黑莲想必是可以的,但我如今这身板,去到那地方遇到猛兽依旧是找死。”
“只能去找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段,采一些年份足够的药材最好。”
他苦思冥想半晌,心中也没啥头绪。
恰好此时,听见黄征在屋外叫喊。
小陆沉出了门去,打从与黄征相识,这个板桥乡的背尸人就经常寻自己一同吃饭。
小陆沉脑袋里又莫名跳出一个古怪生词。
饭搭子?
仔细想想,倒是莫名的感觉合适。
“走走走!西街张屠户刚买了一头摔死的黄牛,趁着新鲜,咱们尝尝滋味!”
黄征见小陆沉走了出来,遂即大咧咧道。
他先前背尸赚到十两银子,就想立刻花销出去。
倒也不是什么讲究,只是这些年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事。
身为背尸人,每一次进山都是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赚到了钱,那自然是要将其花个干净痛快再说。
要不然,留着这么多盈余,死了又带不走,岂不是白白给人做了嫁衣裳?
就这些日子大吃大喝,黄征已经快要把寻常人家数月用度的十两银子花得差不多。
“黄大叔,你可晓得龙脊岭最近有啥稀罕物冒头?”
黄征在西街张屠户手里买了上好的牛肋排,并着一条牛腿,送去了相熟的酒馆后厨。
等到各式菜肴都一一端到面前,黄征便满满的倒上了两杯‘剑南烧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按着他的说法,既然都已经有了这般上好的肉食享用,又岂能没有好酒?
不过小陆沉并没大快朵颐,只浅尝了两口,剩下的都留给黄征享用。
他现在心中更多关心的,还是沈爷交给自己的事情。
“稀罕物?”
黄征逮着炖煮酥烂的牛腿狠狠的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想着。
过了片刻,他吞咽了牛肉,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于是开口说道:
“恶虎溪那边吧,有‘三足蟾’,这玩意儿毒性重,好多猎户都栽了跟头。”
“回春堂正出高价收呢,一根蟾足就值八十两银子!”
“不过你小子要是想要去捉这东西的话,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黄征放下牛腿,如今也正色起来。
“料想你小子应该不是为了自己赚钱,这东西该是拿给沈爷去过目的,才会让你小子这般愁苦。”
“但这三足蟾虽好,捉起来可谓十足的麻烦,这才几日而已,我也不知道你在沈爷身上学了多少东西出来。”
“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如换个旁的东西出来,反正龙脊岭上的好东西多着呢,也不一定就非要盯着这个三足蟾去干活。”
小陆沉看了眼自己的这个饭搭子。
对于黄征的说法,他不置可否。
但如今黄征既然都已经能这么准确的猜到他当下的境况。
想来自己和沈爷的关系,不用多久就能传遍安宁县。
到时候,他除外做的事情,代表的可就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背后可还站着沈爷。
不论如何,自己做的事情,都不能给沈爷丢份!
第15章 烧身馆,学本事
俗话说:“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
这同样也是当年爷爷跟小陆沉反复讲的道理。
整个龙脊岭的采药人,总数一直都只维持在八千,一万的数字上。
这些年来,不断有新的采药人进山,成为其中一员。
作为贫苦之人,出路并不多。
进山采药,凭本事吃饭,已经算是一条有盼头的路。
其他的营生,想要操持下去,可没那么简单。
但采药人的数量一直都只维持在万儿八千的层次上,只能说这条路难得走,风险大。
他们大半丢命的原因,多半在两点之上。
一个是“逞强”,另一个叫“莽撞”。
为了能够采集到龙脊岭上那些高价值的山货,许多人都只盯着山货背后的高额价值,全然不顾自身的能耐是否可以支撑着他们获取那样的价值。
采药人的数量一多,自然会有那些好运的家伙,入山寻到价值不菲的山货出来。
每次出现这样的事情,对于采药人来说,都是一次激励,都会加重他们心中所存在的赌性。
“赌一把,只要能够采到那山货回来,我之后几年都吃喝不愁了!”
这样的心理作祟,只要一个失手,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身死当场。
小陆沉对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
或者说,所有的采药人对于这样的事情都不陌生,真正能够掌控的了自己内心之中的贪念,真正能够让自己变的冷静,衡量出自身所拥有的实力。
这样的人,本身数量就很少。
小陆沉现在自然是有心去捉那三足蟾,给沈爷长脸。
但也明白,只凭一双夜眼,还不够。
“夜眼对我来说,只是能够让我比起旁人来,多了一点可以接触到三足蟾的机会而已。”
“真想要将那三足蟾拿在手里,就还得要有更强的手段!”
小陆沉心中思量。
待得这顿酒菜吃罢,他摸出十几文大钱。
哪怕黄征先前说过要来请客,小陆沉却还是坚持给了一半饭钱。
再苦,再难,再穷。
小陆沉也没有平白受人恩惠,并且心安理得,不思回报的意思。
对于小陆沉而言,黄征已经帮他不少,如今若是还平白享受这些恩惠,一点都不付出的话,他过意不去。
当然,如今付出的这些银钱,对于小陆沉而言,虽说不少,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算是将这恩情扯平。
日后若是再有机会的话,他还会再另做报答。
“当年爷爷离世的那半年,我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受了多少苦。”
“为了赚一口饭吃,不管什么活计我都愿意干,可就算是那样,我也因为没有什么过硬的手艺,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候肚里饿的像是火烧一样,喘口气都觉得像是吞了口石头。”
“真不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
小陆沉难免回忆起了过去,那段对他来说最是难忘的日子。
对比起来,当下这般生活,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平日里不光能吃了你水盆羊肉,今儿更是把牛肉都吃了个饱。
这种日子,以前他哪里敢想半点?
有本事,有能耐,有潜力,有天赋,只有这样的人生,才能一步步的走的更好!
他现在才只是刚刚起步而已,未来的好日子还多,他必须要比以往做的更多,更加努力一些才行。
当然,也是曾经那段日子里留下来的习惯。
即便在那个境地,小陆沉也没有讨过谁家的一口饭,白拿别人的一厘钱。
张大娘对他有恩,即便没啥钱,小陆沉也笃定了心思要还。
现如今不白吃黄征的饭,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
回到雨师巷。
小陆沉照旧练功走桩,做了一遍导引,心中思忖下次进山的时候该有什么样的打算。
等到打了水,擦洗了一下身子,精赤上身,在院子里晾干的时候,他算了算身上还剩下多少银钱。
又去取了钱袋,将放在床底那大青砖下面压着的木盒取了出来,仔细的盘算了一番。
这些就是他当下所拥有的所有财产。
相较于那些采药几年的采药人,自然是还欠些。
但对于小陆沉而言,他当下只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况,在旁的地方也没有任何银钱的开销。
加上拥有了山海小印之后,进山一次所获的收益比起以往,可是成十倍的增长。
攒下的这钱虽然不多,但之后只要他有心,手里的银钱是不会欠缺的。
有钱,有确信的未来,他心中的底气就来的很足。
于是,小陆沉便打定主意。
前往烧身馆!
“武师在茶马道上受人尊敬自不必说,能够成为武师,自身都是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我如今有了夜眼,要是再加上武师的力量傍身,这般情况下,想要去抓住三足蟾来,便不是多大的事情。”
“纵然这过程之中怕是还有不少的危险,但比起寻常人来,我这就已经是强了太多了!”
“先学武功,长本事,再捉三足蟾,长脸面!”
次日。
小陆沉一大早就赶到东市的烧身馆。
对于烧身馆,小陆沉也是久闻大名了。
或者说,整个安宁县的人,都知道烧身馆。
不像其他三家武馆,想要入那武馆,需要的门槛很高,费用更是贵到普通人无法负担。
烧身馆愿意开在不是富贵人家扎堆的东市,招收门人很多都是出身平平。
这对于安宁县的百姓来说,本身就已经是极好的机会。
像是小陆沉,当时听说烧身馆之后,也不是没有动心思想要去烧身馆中修炼。
但那个时候的他,别说练武,就算是想要养活自己都难,自然而然的也就断了去修炼的念头。
只不过烧身馆虽然教把式,但拜师的条件却很苛刻,并非使银子撒钱就行。
相对而言,还是进入烧身馆修行的话,要来的更加公平一些。
小陆沉走在路上,在呼呼冒着蒸汽的包子铺里买了几个大肉包子。
油汤浸透了包子皮,油汪汪的模样,闻上一口,葱香味加上一些香料混着的肉香味,扑鼻而来。
还没吃进嘴里,小陆沉就都已经开始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的包子要是吃上一口下来,得能有多香。
待得啃了几个大肉包子,就连手指头上的油水都舔了个干净之后,小陆沉心满意足朝烧身馆奔去。
他一路走,一路心中暗暗想道:
“我这日子,真是越发好起来了,都能顿顿沾着荤腥油水了。”
“这才该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啊。”
没走多久,沿着长街拐角,一片巍峨的青灰色建筑猛然撞入小陆沉的眼帘。
这烧身馆占地极广,高耸的院墙如沉默的城墙般延伸开去,几乎占据了半条街巷。
墙体由厚重的青砖垒砌,历经风雨,色泽沉郁。
最显眼的是那两扇巨大的沉木门扉,其上碗口大的青铜兽首门钉森然排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高悬。
“烧身馆”三个大字笔力虬劲,远远望去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小陆沉也不由被这股威势所慑,在墙根把草鞋的泥巴磨掉,才敢走上台阶。
武馆大门敞开着,数十个精壮汉子正在前院里举弄石锁,打熬力气。
红漆大门前站着两名青年,其目光炯炯,饱满的精神,看起来就与寻常人并不一样。
小陆沉见状倒也不显胆怯,上前,拱手,直言:
“龙脊岭采药人陆沉,前来学艺!”
两名青年低头打量。
小陆沉如今一身麻布衣衫,身子骨也来的偏瘦,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更不像是有什么学武的底蕴。
这样的人他们见的多了,在安宁县内时常会有这样的小子前来碰运气。
他们年纪又小,便是自己的生计都发愁,居然想学武。
外行人浑然不知道学武这条路可不是随便就能走成的。
哪怕是烧身馆这种不在乎出身的地方,想要靠着武馆来养你,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高个青年出于好心,劝说道:
“小兄弟,烧身馆学艺,可不比采药轻松,风吹日晒,摔打站桩,三个月就要四十两纹银,这还没算汤药,吃食那些。”
言下之意很明显。
似陆沉这样的采药人,还是死了这条心。
三个月又能学到多少东西。
站桩都未必站得明白。
“我不怕苦。”
听见陆沉这样说,高个青年苦笑。
这是苦不苦的事儿么?
瘦个子却道:
“李师兄,你跟他费口舌作甚?安宁县哪年没有做梦学武,一飞冲天的采药人。小子,你带够银子没?
烧身馆可不是善堂!”
小陆沉深吸口气:
“我与宋彪宋教头相识,他让我来找他。”
两名青年闻言一惊,看着小陆沉的目光都一下子变的不一样了。
宋彪宋教头!
烧身馆正儿八经拜过师的“真传”!
竟然能结识宋教头,这样的人,可不一般啊!
他这以后,兴许真是有很大的可能变成自己的师兄弟。
且被宋教头看好的家伙,能没两把刷子?
这一下,他们两人便都不敢再小看小陆沉半点。
也收起了心中的那点傲气。
第16章 壮筋,练劲
收起了傲气之后,他们再看小陆沉,便又发现了一些不同。
小陆沉身上的衣衫虽然只是普通的麻布,筋骨也不饱满,但双眼却与寻常的少年不同,明亮有神。
神完则气足,他们两人心中不由响起拳经上说过的话。
哪怕他们自己并不懂得如何授徒,但就凭小陆沉如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模样,他们也能感觉的到,这小兄弟以后可能不简单。
“原来是宋教头的门路,咋不早说!小兄弟,跟我进来!”
瘦个青年脸上瞬间多出几分笑容,热络招呼小陆沉道。
小陆沉并未多言,他见惯世情炎凉,明白有门路,有背景,有靠山,走到哪里都受欢迎。
反之的话,不受待见也是常态。
这两人前后模样的变化,也没有让小陆沉感觉有什么惊异。
现在他走进烧身馆,用的还是宋教头的面子。
他也想,有朝一日,能用自己这‘陆沉’两个字,就让他们也有这样的改观。
当什么时候,他凭着自己的实力也能够成为别人的靠山,那才是大丈夫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李师兄,我带这位小兄弟去见宋教头,他应该在后院,带着众位师兄练功。”
瘦子青年主动揽下这差事儿。
“好。辛苦王师弟你跑一趟了。”
被叫做“李师兄”的高个青年点头。
他心知肚明,自己和王师弟家资不丰,学武艺的天赋也平平,这才被打发来看门。
后院都是交足银子的学徒,他俩平日很难踏足。
这次借着带路,去宋教头那儿“刷个脸”,混个脸熟。
也是好事。
“王师弟也是上进。”
高个青年暗暗想道。
可惜,这练武的路子,非是混个脸熟就有用处。
银子是一个难关,更大的难关还是天资。
他们要是真有这学武的天资,就不至于留在这里了……
倒不如安安心心在这里做事,等到以后练个一两式纯熟的杀招,也能入的了商队,当个护卫,也能赚来不少银钱。
小陆沉随着那‘王师弟’踏入烧身馆。
迈过那扇铜钉红漆的大门,小陆沉就好像是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中间是一方平整的宽坪,两边摆着刀枪剑戟的武器架子,以及一溜儿石锁石碾子。
好些青壮光着膀子,大声呼喝。
光是从旁边走过去,似乎都能感受到他们体内涌动的气血像是烘炉一般,释放出滚滚的热浪,灼的小陆沉也有几分气血上涌。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人持着棍棒,抡圆了朝着他们抽打过去。
呼呼带风的木棍狠狠的砸在肩膀,后背,腰腹。
那一根根看起来都有小臂粗细的木棍竟是从中咔嚓折断。
而那被抽打的青壮却全然没有半点影响,只是将他们身上的汗珠震下来了一些罢了。
“这就是武功么?”
“好厉害!”
“我要是也能有他们这般体魄……”
小陆沉睁大眼睛,满心憧憬。
要是他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体魄的话,到时候进了龙脊岭,很多他先前不能去,不敢去的地方,也能闯上一番。
那些地方肯定有不少旁人采不到的好东西!
不过这地方显然不是小陆沉他们能待得。
后院是交由那些修炼有成的师兄们才能留下来的好地方,他们这些个门都没入的人,自然没有资格过来。
这一次过来,也不过是看在即将要拜师学艺的份上罢了。
等到下一次再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得等多久,亦或者,未来还有没有再来的资格,也不一定。
又穿了个侧边的小门之后,小陆沉被带去了一旁的小院之中。
小院内还站着几个前来拜师的少年。
只是这几个少年身上的衣着都明显要来的比小陆沉好了不少。
“你们几个都是过来拜师的,以后可能就是师兄弟了,先去认识一下。”那瘦子青年名叫王成,他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到有自己的师兄在,就朝小陆沉说了一声,自己缩去了院子外面。
小陆沉从善如流,他走了过去。
自己此行前来就是为了练功,既然大家都是要走练武这条路的,结识一番也没什么问题。
小院里还站着三个少年。
见着小陆沉走了过来,瞧了眼他身上的麻布衣,三人眼中露出一抹淡淡的鄙夷。
“见过三位师兄。”
小陆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客气的叫一声师兄准是没错。
却不曾想,那三人连半点客气的模样都没有,当先一人直接皱着眉头问道:“你哪里来的?”
小陆沉察觉到他们神色不善,便冷了心绪,平静道:“龙脊岭上采药的。”
“呵,一个臭采药的也想要来练武?”
“真以为练武那么简单?”
站在前面的两个身形比较圆润的少年当即便开口嘲讽起来。
他们两人身上的衣饰看起来可要比小陆沉华贵多了。
虽然还算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至少在这安宁县中也绝对算的上是有头有脸。
落后的那少年眸光之中虽然也带着几分对小陆沉的鄙夷,但说话却不像是先前两人那么不中听。
“你家里人采药能攒下这么一笔银子,就干脆拿去改善一下生活去吧。”
“拿了钱过来,让你练武,未免浪费了钱财,反正也练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们三人自然站成一个圈子,对小陆沉颇为排挤。
别说是结交了,看起来就算是让小陆沉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都还觉得丢脸。
他们的家境在安宁县只能算是一般,但比起采药人的地位可要高多了。
对于他们这些没本事时常就会死伤一批的采药人,更是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我这是遭遇了霸凌么?”
小陆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词语。
他知道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场面,自己是不能软的。
一旦真的软了,以后再想要爬起来,耗费的功夫可就太大了。
只是正当小陆沉想要开口的时候,门外却传来王成的声音。
小院外。
王成总算是见到了如今这后院之中真正的‘厉害人物’。
来宋教头面前刷脸,王成还没想过这种事情。
但只要能让这位黄师兄平日里多照顾一二的话,他以后在这武馆之中的待遇都可能会好上不少。
王成弯腰,脸上带着谄媚之色,迎向黄师兄。
但那黄师兄显然是对这样的阿谀奉承早就已经习惯到有些厌倦了,他斜睨着王成,开口质问道:“王成,你没事跑到后院做什么?”
王成见状也不敢再硬凑着上去拉关系,便赶忙说道:“是这样的黄师兄,我刚刚带了一位小兄弟过来。”
“他是想要来咱们烧身馆拜师。”
黄师兄冷淡道:“想拜师就让他们自己去走流程,你带着他跑来这里是做什么?”
王成道:“这位小兄弟怕是不一般。”
“他说是认识宋彪宋教头。”
“宋教头?”
黄师兄顿时正色,他推开小院大门,一眼就看向小陆沉。
“你们且先在这里等着。”
“小兄弟,你跟我过来。”
黄师兄根本没有半点要在意先来后到的意思,直接开口吩咐了一声。
将那三个先来的少年当成了空气一般。
小陆沉应了一声,临行之前,见着那三个少年脸上的惊愕,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再没有了半点先前的鄙夷和讥讽,错愕之中,还带着浓浓的羡慕。
“名声大,真是好用……”
小陆沉瞥了他们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跟在黄师兄的背后去了。
待得院内众人都走了以后,那三个少年脸上才各自露出了一抹悔恨之色。
别的不说,要是早知道这个采药人的小子,竟然能跟宋教头说得上话,那他们只要攀了关系过去,岂不是也能……
可惜,现在怕是彻底错过了这个天大的机会了啊!
黄师兄走在前面,一路带着小陆沉前往后院的厢房。
“好重的药味儿。”
才到厢房,小陆沉就闻到一股浓郁药味儿。
一旁灶房里头,摆着七八只瓦罐,正在煎药。
“这些药汤,有些是化瘀血,有些是用来长气力,二两银子一碗。”
黄师兄察觉到小陆沉的目光,便主动开口介绍道。
啧!
小陆沉心里一惊,一碗就得二两银子?
这得换多少碗的水盆羊肉来?
真是金贵!
怪不得人人都想开馆收门人。
银子简直跟流水似的,往腰包里进!
随后就见黄师兄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求见宋教头。
宋彪披着外袍,推门出来。
看到小陆沉,原本严肃的脸上便露出一抹笑容,他哈哈一笑:
“小兄弟,等你好些天了。听说你跟着沈爷学本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烧身馆了。”
一旁的黄师兄心里咯噔一声,他先前可从来没见过宋教头对一个新人有什么好脸色。
哪怕他背后的背景再大,也是一样。
可这少年,竟能得了宋教头这般优待,显然是不一般!
小陆沉腼腆一笑:
“我只是害怕身上银钱不够,这才迟迟没有登门拜见宋教头。”
宋彪笑声爽朗,他可不觉得陆沉会受穷。
跟着沈爷,还能赚不到银子?
一株好药,宝药,便是几十两上百两的雪花银。
宋彪开口道:“你若真心想学本事,那孝敬的茶水,我做主,可以免了。
就是只怕你吃不得打熬气力,长筋拔骨的苦头啊。”
陆沉也是一笑,依旧腼腆,但语气坚定:
“不怕宋教头笑话,我最不怕的,便是吃苦了。
只要苦头不白吃,怎么干都有劲!”
宋彪闻言颇为赞许,点头道:
“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些。”
“许多人花了银子过来,得了传承,还只喊着辛苦,丝毫不知道这般浅显的道理。”
“你若是能吃的下这个苦来,那便跟我来练上一练。”
他只顿了一顿,便径直跟小陆沉传授道:“武道修行,三关九境。”
“想要入得‘力关’之中的‘入劲’,就得先练好招式。”
“我们四大武馆之中,虽说各家流派不同,但真正重要的,就只是一个——通过不断的修炼招式,让你学会如何拿捏住自身的气血!”
“唯有拿捏的住自身的气血,炼化了气血为劲,才算是真正的入门!”
“可莫要小看了‘入劲’、‘养血’、‘内壮’的这几个层次。”
“每一个层次的提升,都会让你的身子产生一场蜕变,立即就能给你增加数百斤的力气!”
宋彪来到门外的一块巨大石锁前,单手将那石锁抓在手中,只一用力,就将那重达千斤的石锁提了起来。
“这便是武师力关,养血内壮!”
“能有这般实力,日后你不管去哪里,都必定是座上宾!”
第17章 伏虎桩,小天才
千斤重的石锁,让宋教头臂膀一晃就单手拎起。
好似不着力的棉花,显得轻飘飘。
“这样大的气力,要是一拳打在人身上,不,就算皮糙肉厚的大虫,或者野山猪,也能活活捶死吧?”
小陆沉屏住呼吸,只觉得震撼。
以往他也听说过武师实力强横,举手开碑裂石。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如今这算是他第一次见识武师的强大,亲眼目睹!
小陆沉的内心一时间变得火热。
如果自己可以学到这样的武艺,拥有这般厉害的拳脚,入山之后自然就更安全,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小陆沉深知,他的奇门本事,天眼也好,观气也罢,都只是能让他采摘到好药,山货。
可遇到危险的地方,碰到猛兽之类,就不得不退避出去。
更何况还有些蛮不讲理,心肠歹毒的同行,奇门本事半点用处也发挥不出。
所以他才动了习武的念头。
爷爷讲过,艺高人才能胆气壮,不怕事。
否则遇上麻烦,能躲就躲,虽然明智,但久而久之那口心气也就下去了,人就容易变得胆怯。
这些事情自打他先前有了山海印,进了山,挖了槐阴草之后,就在他眼前来的更加清晰了。
要不是自己身上就有这么一层比旁人更高的“艺”,他也不会短短几日里,就让自己的生活发生了这般变化。
更不会让这些原本自己都办法接触到的人,也都拉上了关系。
不卑不亢,就是因为心里有底气,也是因为自己手里有能耐!
宋彪将那石锁又轻飘飘的放在一旁,旋即拍了拍手道:
“陆小兄弟,你替我冒大险,入鬼愁涧采槐阴草,用沈爷的话讲,是我欠你一份人情。
所以孝敬茶水的入门银子,我可以做主,免了。”
宋教头举重若轻,放下沉若千斤的大石锁,全然看不出半点疲累,脸不红气不喘: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烧身馆有自己的规矩,入后院学武的门人,不管花多少银子,三个月内,学不成器,就没机会被收徒。
谁也不能例外。”
宋教头脸色肃然,看起来对这种事情就是完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小陆沉闻言点点头。
他明白宋彪这样的说辞并不是在为难自己,而是这烧身馆内本身就有的规矩。
烧身馆并非外边的大路货,挂块招牌就广收门人,什么货色都往里带。
孝敬茶水的入门银,只不过半只脚迈过那道坎。
想要登堂入室,还有很长的路。
现在自己借着宋教头的面子,迈过了那半只脚,但还落在外面的半只脚,到底能不能真的踏入这个门槛,落到实处,就还得看自己的了。
习武这种事情,谁都没有办法能帮的了他。
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
“多谢宋教头!我下回一定多摘些槐阴草回来!”
小陆沉露出感激之色。
像他这样年纪小,生得又乖巧的半大孩子,往往比那些青壮年更诚挚,更让人相信。
宋彪哈哈大笑。
要是旁人这样说,他还得在心里留个心眼,也不至于会拿这种事情放心的交给旁人。
槐阴草对自己来说,可是很重要的,被人拿捏了这东西,可就像是拿捏了他自己本身。
这话放在八大家的口中,宋彪立刻就得变了颜色。
可现在,放在这么一个知恩图报的小采药人身上,免他十几两银子,就能跟沈爷看重的徒弟结个善缘,怎么想也不亏!
宋彪一时间心情大好,心中全没有半点推脱刁难的意思。
更是想要看看小陆沉能不能在三个月里修炼有成。
一个同样能精修武道,还能上山采药的采药人,对他的价值才能更大。
谁都知道采药人的死伤率高的吓人,宋彪自是不想让小陆沉轻易就死在山上。
如此这般,他便没有半点耽搁,直接就跟小陆沉传授起了烧身馆的功夫:
“烧身馆的入门功夫,无非三样。
游蛇步,伏虎桩,以及磨石掌。”
宋彪仔细介绍起来。
“游蛇步练的是身法,活动气血。
伏虎桩则能伸筋拔骨,锻炼大小不一的筋肉。
而磨石掌,是与人对敌的招数,发劲凶猛,强过庄稼把式,大成之后,七八条壮汉近不了身。”
小陆沉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将这些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你以前没练过功夫,那我就先教你伏虎桩,帮你开开筋骨。”
宋彪吐气开声,整个人气质忽然一变,像盘卧大岗的花斑猛虎,眼睛炯炯有神。
双脚扎出马步,拳掌交错,步伐划圈,每个动作都很慢,却极为有力。
“桩法成千上万,各门各派都有独家,但归根结底就四个字,动静结合!
你只会站,那叫‘死桩’,人跟木头一样,站十年也成不了气候。
必须会走,这是‘活桩’,筋肉活动,呼吸相合……”
宋彪耐心指点,生怕陆沉不理解。
对于这个小后生,他可谓是耗费了很大的心思和精力。
他既然被叫做“教头”,肯定是带过门人。
很清楚像是小陆沉这样的底层采药人,先前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更是明白他们这样的人,在第一次接触自己教的这些东西时,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要知道,安宁县私塾学堂,都不对外开放。
只有出身大族,富户,才可能认字,能写能看。
许多贫寒子弟,压根没碰过笔墨,更别说念书了。
简单来说,就是未曾开智,学东西慢。
讲一遍都未必记得住,得反复说,反复演示十几遍二十遍,才能练得像模像样。
这种事情在他们武馆里面早就已经是常态了,宋彪对小陆沉也没有什么期待。
他更不至于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判定了小陆沉的天赋潜力不足。
以往也不是没有武馆的弟子在最开始的时候学东西很慢,但随着他们逐渐开智之后,便都渐渐显露峥嵘。
“陆小兄弟,我刚刚说的这些,你可记住了,听懂了?”
宋彪完整走了一遍伏虎桩,他也没有教得太深。
在他看来,伏虎桩八个姿势,小陆沉能记住两个,已经算是不错了。
“听明白大概了。”
小陆沉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脑子笨,刚刚已经很努力的去记了,也只能记住前边七个。”
宋彪眼皮一跳,望向腼腆的陆沉,眼中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八个姿势竟然能记住七个!
小陆沉这种根本没有开智,没有上过私塾学堂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他在这习武的路上,真是颇有天赋!
“那你打一遍,我瞧瞧。”
宋彪没有将自己惊讶的神色表现出来,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的说道。
小陆沉全不疑惑,心中甚至还有几分赧然。
他绷住小脸,一板一眼走起伏虎桩。
沉肩,坠肘,拧身,运胯……
虽然身姿还不够挺拔,动作也不够利索,但动作要领很到位,但凡是先前宋彪特意提到过的地方,他都能打的十分标准。
约莫半柱香过去。
小陆沉将先前那七个姿势全部走完。
等到第八个姿势的时候,小陆沉还想尝试,但此时他整个人都已经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只才将那架子架起来,就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
便是那还在脑子里记下的模糊的印象,他都后继无力,根本施展不出。
别说再这样打下去,如今这七个姿势打完,他体力都已经几乎耗尽,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竟然连第八个姿势也记下了一些!只是当下气力不足,还打不完!”
宋彪睁大双眼,心中极为吃惊。
若非他早就从沈爷那里知道了小陆沉的来历,更是还遣人去探查过一番,否则他今日定不会相信,这种表现的少年,先前竟然没有开智!
他一双虎目透出惊疑之色,不过旋即就有些释然了。
“沈爷真是眼睛毒,不愧为龙脊岭最有本事的把头!
陆小兄弟这天分,说一句‘百里挑一’不过分!”
妥妥天才!
“可以了,你暂且休息片刻,回回气力。”
宋彪开口,小陆沉依言松了架子,大颗大颗的汗珠便从他的额头上不断的淌下来。
体内翻涌的气血,让小陆沉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红,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算是如何。
从宋彪身上,他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但一想到宋彪他先前那样的表现,加上后院里师兄们所展露出来的能耐。
自己这样,还真是算不上什么。
“这八个姿势,你练的还算不错,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些诀窍,你且看着。”
宋彪趁着小陆沉休息的时候,再次跟他仔细的讲了起来。
一边讲,一边演示,将先前小陆沉的那些姿势之中的缺陷全都指点了出来。
小陆沉逐渐听的入迷,只觉得每一句话都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启发。
真恨不得能起来再打上一遍,而这一遍,自己一定能比先前打的强很多!
只是等到宋彪讲完,小陆沉起身才刚想再试试的时候,他肚子却已经不争气的“咕咕”响了起来。
宋彪似是早就已经有所预料,他笑道:“你悟性不错,也不用太过着急去练。”
“先前你气血亏空,身子虚浮,根本无法让你撑的太长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填饱肚子再说。”
说罢,宋彪便遣人去取了两份饭食过来。
不过片刻,饭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还不等放下,小陆沉的口水就已经开始肆意分泌起来。
宋彪掀开当中的瓦罐,内里是一罐炖煮的香气四溢的鸡汤。闻起来还有一缕淡淡的草药的清香。
宋彪盛了一碗递给小陆沉,又撕了一只鸡腿,递过去道:“我们习武之人,想要练的快,练的猛,吃上面就绝对不能马虎!”
“唯有吃一些大补之物,才能够将你体内的气血彻底的激发出来,你才能更快的涨气血。”
“像是这鸡汤,对你现在来说,算是大有裨益,以后等你气血真正提升起来了,还得是要有药膳作为补充。”
“只是这药膳,用的药材都不容易能得,煮出来之后,价格确实不算便宜。”
小陆沉只顾着喝汤吃肉,每一口吃下去,都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一股热流在窜。
很快就将他先前的疲惫压了下去。
更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让小陆沉自然意识到了这些药膳的重要性。
“我今日喝的这鸡汤,才仅仅只是加了一点佐料炖煮出来的,就已经有了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若是换做那些烧身馆中用配方熬煮出来的药膳,又到底能有多强的效果?”
“我这练武的速度,肯定还能变的更快!”
“就是这钱……”
“得想办法了!”
第18章 气血何物,直接拿捏
自前日拜见过宋彪,在他手中学了伏虎桩之后,小陆沉就一直留在烧身馆中习武。
真入了烧身馆之后,便也逐渐发现,此地并非是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么神秘高大。
也是这烧身馆内前来拜师的弟子家境各不相同。
如此,了解的多了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了什么神秘感。
像是最初小陆沉在门口见到的那两位看守大门的弟子。
他们两人虽说已经是拜入了烧身馆门下,但其实说起来也就只是家里勉强凑够了银子。
让他们前来此处学上一两个月,能学会个一招半式,将来出去之后,能混个生活,就已经算是前途不错。
而那后院的黄师兄,情况就要比他们来的更好一些了。
“想要在这烧身馆中立足,银钱以及天赋,真是缺一不可啊。”
小陆沉看了眼远处还在练功修行的黄师兄一眼,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也难怪王成王师兄见到黄师兄之后得那么小心客气。”
小陆沉心下了然。
这自然是因为这位黄师兄本身家境就不错,家里人不光给他凑足的银子,让他能入得了这烧身馆修炼武艺。
更是能负担的起平日里在武馆购买药膳的花销。
加上黄师兄本身也有些天赋,这才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
按着他当下这提升的进境,未来兴许真可以成为武师。
到时候便能完成他一直以来心中的追求向往,成为一个刀客,加入镖局,在江湖上闯个一番名号出来。
尤其是在这茶马道上,一个赫赫有名的镖局武师,便是八大家的人,也都得高看一眼。
烧身馆中的弟子,其实大部分人的经历与他们都相差不大。
要么是王成那样,只能凑够一点钱财,学一招半式就行的弟子。
要么就是想要走黄师兄这条路的人。
至于更进一步,那就是成为宋彪这样真正有能耐的教头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一步便是他们只能在心中幻想一下,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饶是那黄师兄,如今心里也只是憋着一股劲。
小陆沉将伏虎桩的八个姿势打完一遍,收功之后,一旁就有人主动递过来汗巾。
他道了声谢,便让那送汗巾过来的弟子露出满脸的笑容。
如今这烧身馆的后院,谁都想跟陆沉能扯的上关系。
谁不知道,宋彪宋教头如今可对陆沉这小师弟很是看重,也很是上心。
更何况,陆沉也是争气。
才来了几日时间,每一日打的伏虎桩都能看的出来明显的变化。
这般进境,让那些在烧身馆修炼的一众弟子心中都有些惊异。
如此转眼便是十天时间。
小陆沉早已将这伏虎桩的八个姿势掌握纯熟。
一招一式打起来圆融浑厚,其势天成。
每次修炼伏虎桩的时候,小陆沉都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暖烘烘的,仿佛有一股气在不断游走。
在这股气的辅助下,他当下的身体,已经比来烧身馆之前有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不光这一身筋肉变的更加结实,就连个头都长高了几分。
这一日刚刚功行圆满,小陆沉正准备休息,就看到黄师兄也恰好练完了功,在一旁放松筋骨,便走上前去,朝着黄师兄抱拳行礼,开口询问道:“黄师兄,我近来练武,心中还有疑惑,师兄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黄师兄微微一笑,本就是想要跟小陆沉拉近关系,他自然没有拒绝。
拿着汗巾擦了把汗之后,他说道:“你有什么疑惑,尽管说,师兄自是知无不言。”
小陆沉道:“先前教头提起过,我们修炼武艺,磨练身躯,为的就是增长气血,那这气血,到底又是什么?”
黄师兄眉毛一扬。
他可不认为小陆沉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
如今既然心中有了这样的疑问,自然是说明他自己本身已经差不多将伏虎桩练的纯熟。
在体内隐约都已经感应到了气血。
算起修炼速度,着实让人有些心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遭那些同样好奇看着自己的弟子们,便做了一派大师兄的模样,开口道:
“我等武师,说到底,也不过就只是血肉之躯而已。”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比得过钢刀铜棍?但为何厉害的武师一出手,就能开碑裂石,甚至空手折断白刃?”
黄天行环视四周,停顿了片刻,这才开口解惑道:
“就是因为气血!人身的筋骨强壮,呼吸悠长,慢慢就能养出一股‘气’。”
“这股气从哪儿来呢?血中而来!
正所谓气从血中生!所以你血越足,气越壮!”
“最后通过磨练招式,站桩练功,渐渐地,就把这股气拿捏住了,好似拧成一股绳!”
他“啪”的一握拳,五根手指紧紧的攥在一起。
就好像是真将体内所生养出来的那股气也给拿捏住了一样。
“到这一地步,你的拳脚就比别人重,哪怕你瘦如麻杆,一发力,一运气,几百斤的壮汉也能轻松撂倒!”
“这便是气血,也是对如今的你们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
“谁能拿捏气血,便可入劲,成为真正的武师!”
黄天行这一番话说的众人心中生出波澜。
虽然这种说法已经有些人提前就知晓,但还是难免被他口中那‘武师’二字给说的心神激荡。
小陆沉若有所思。
他倒是没有去想那么远,对他而言,当下自己所修出来的这股暖流,已经隐隐有了气血凝聚之相。
等到什么时候能够拿捏的住气血,自然就可以更进一步。
从小的时候爷爷就跟他说过,切莫好高骛远。
这世上的事情总归是要一件一件去做的。
修行练武更是如此。
如今自己既然已经看到了未来成就的可能性,便只需要持之以恒的走下去便可以了。
此后两日,小陆沉修炼伏虎桩的时候,内心更加沉稳,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的沉了进去。
一招一式,已经越来越有先前宋彪打出来的气势。
体内那股暖流在他特意的关注之下,正在一点点变的更加雄浑。
结束了在烧身馆内一天的修行之后,小陆沉回到雨师巷的家中。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苦练一天,正是筋骨疲乏的时候。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出来,先拍在脸上,解了解乏。
随后便再打起精神,按着爷爷曾经留下来的导引功夫,又打了一遍。
这套爷爷留下来的导引功夫,如今早就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虽然小陆沉也不知道这导引功夫到底修炼起来有什么作用。
但隐约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修炼了这导引功夫之后,他再去练伏虎桩的时候,体内增长的气血,也随之变的更多了些。
这样的发现自是让小陆沉更不可能丢掉这导引功夫。
对于他这样穷苦人家出身的采药人而言,任何一点能够让他提升实力的机会,他都不会浪费。
一通导引功夫打完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通伏虎桩。
接连八个姿势顺畅完成,使得此时的小陆沉浑身上下早已是大汗淋漓。
只是让他觉得惊喜的是,体内那股气,从小拇指细,变得有麻绳般粗,好像涓涓溪流,流淌在身内。
小陆沉能感觉到,今天自己体内的这股气,似乎变的有些不一样了。
浑像是要活过来。
这种感觉来的极为清晰,让他本来已经几乎达到极限的身体,又似乎凭空生出了一股全新的力道。
小陆沉没有犹豫,他强忍疲惫,再次练起爷爷传授的导引功夫。
很快,他就注意到,这一次修行的过程,与先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他明显能感觉出,自己的这一次呼吸,比平常更有力!
小陆沉额间鬓角汗水蒸腾,背脊之上,脊椎如大龙翻身,隐约间,他好像听见了体内血液哗哗流动的声音。
如滔滔卷来的大河,蕴着一股他从未见识过的,碾灭一切的气势。
而在这个时候,他体内那股分散的气,竟然被导引汇聚到了一块儿,好似一盘散沙,被五根手指生生捏合在了一处。
霎时间,小陆沉体内筋骨齐鸣,一道强横力道从脚下拔地而起,沿着腿部一路向上,贯通胸膛,力达四肢。
他按捺不住心中悸动,福至心灵的一拳径直轰了出去。
只听到“啪”的一声,那一拳打出的力道,显然比他此前都要来的更加强横的多!
“我这,难道说……”
“这便是拿捏了气血吗!”
第19章 劲上身,打死人
咕咚咕咚。
小陆沉喝了几口九虫酒,顿时感觉浑身发热,气血腾腾往上冲。
原先体内沉积下来的疲惫,也随着那气血的翻腾,渐渐恢复过来。
他练功进境能有这样迅猛,与这九虫酒分不开关系。
这一葫芦九虫酒,便是烧身馆之中特制的药酒,与那些金贵的药膳有着同样的效果。
每一次练功乏了,累了,小陆沉就抿两口,就觉得重新有了气力。
这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多饮。
喝多了,小陆沉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倒床便想睡觉。
“这葫芦九虫酒也快喝完了。”
小陆沉晃了晃葫芦,内里盛放的九虫酒发出“哗哗”声响,显然剩下不多。
这让小陆沉着实有些遗憾。
宋教头说过,功夫靠练没错,但只会苦练,想有大出息不切实际。
人身筋骨,如同火炉,必须不停地填进大药,珍宝,才能练出非凡,臻至极境。
“大药,宝药……”
小陆沉抱着葫芦,有些出神。
这一葫芦九虫酒便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大药,宝药的效果。
要是自己能有更多的宝药来壮实己身的话,那之后他修炼起来,也应当更是事半功倍。
脑海中想着这些,小陆沉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场梦。
穿着肚兜的人参娃娃,披着红衣的太岁童子,还有那朵九层黑莲……
全部落到自家煮饭的那口大锅,灶台底下火烧得旺,传出一股浓郁的药香气。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天光大亮。
小陆沉睁开眼,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想起梦中内容,不由自嘲一笑:
“我可真是练功练魔怔了,竟然冒出这种念头……那些天材地宝,我这辈子能采到一株都算祖坟冒青烟,撞了大运。”
“哪里还能有将这些宝药全都带回来煮了吃的念头?”
“况且这一锅煮了,未免也太浪费了。”
小陆沉咧嘴,但这总归是一条路。
如今在烧身馆学艺,自己力气渐长,实力愈强,未来去了龙脊岭,也自能去些险地闯荡。
加上还有夜眼与山海印在身,定然能比之前多出不少收获来。
如此想着,一切的前提就还是要先将自身的实力手段给提升上来才好。
收起这些杂乱的念头。
小陆沉起身前往烧身馆。
他深知自己身为穷苦的采药人,练功不易,本身能被人高看一眼,就在于先前所表现出来的天赋潜力。
当下既然练功已经有了收获,哪里用得着遮掩?
天才,就是他现在最大的资本,也是他能用来翻身的可能性!
烧身馆的大院看起来依旧那么高大。
只是这一次,小陆沉再来到门前的时候,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陆师弟,来这么早?”
看门的王成见着小陆沉过来,热络的上去打了声招呼。
“王师兄,李师兄,早。”
小陆沉朝着两人也同样打了声招呼。
算起来,他现在在烧身馆内的地位和身份都要比王成两人来的更高一些。
加上拿捏气血,修炼有成,傲气一些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小陆沉打小就是从底层过来的,他知道底层的苦难,哪怕自己现在已经在往上走,也全然不想有半点去为难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半点。
一路上烧身馆内的众弟子都朝着他打招呼。
小陆沉一一回应,这才去了后院宋彪的院子前。
宋彪院子里常年都飘着熬煮汤药的味道,如今还有那些小陆沉带回来的槐阴草,宋彪也能依此多恢复一些。
“宋教头,我昨夜里回家练功,好像出了些问题。”
“先前只是觉得身子里好像有一股暖流,昨夜那些暖流变的越来越强,最后就像是被一只手掌给捏到了一起一样。”
“我这是不是已经拿捏了气血了?”
宋彪闻言大惊。
拿捏气血的这些感觉做不得假,而且他他也不相信小陆沉会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出来。
可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感觉越发意外。
小陆沉这才在烧身馆中修炼了多久?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竟然就能一举拿捏了气血!
倘若小陆沉没有感觉错的话,那他在习武之上的天赋,宋彪就得再重新去考量一二了。
宋彪抬手,捏了捏陆沉的手臂,肩膀,遂即沉声道:“运劲,用力!”
小陆沉依言而行,体内大筋一绷,一股子强而有力的劲就往外狂涌出来。
让他瘦弱的手臂,陡然生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气力!
“筋也长了一寸,难怪气力大这么多。”
宋彪目光一亮,开口赞许道。
武行里头有个老话,筋长一寸,力大十分。
小陆沉全力一拳,打倒成年壮汉,并非什么难事。
这还是他年纪小,倘若体格再练得好一些。
劲上身,打死人,绝非空谈。
“三年入劲,中规中矩。半年入劲,算是优异。
陆小兄弟,真是厉害,天生有才能!”
宋彪连连赞叹,想他当年练功,好吃好喝养足二十天,才勉强入劲了。
陆沉的家底,估摸是买不起人参灵芝,熊胆豹胎。
却能在十几天不到就入劲,迈过力关这条路的第一道坎。
完全配得上一句“天才”!
得了宋彪的确认,小陆沉也难免兴奋起来。
他从前可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天分。
如今竟然能够在武道之上走的这么顺畅,一时间只让他感觉自己未来的好日子就要真正的落在头顶上了。
若是按着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等到他习武有成,进了龙脊岭,兴许真能采来里面的宝药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卖掉还是自己服用,都能让他未来的生活比现在更抬升一个层次!
哪还用数着铜板,扣扣搜搜的去算那水盆羊肉得花多少钱,一次吃不够,就只能多喝些汤水来垫肚子。
到时候便是弄上一整只羊来,也没人会说个不对!
“可惜,可惜。”
小陆沉正兴奋的时候,宋彪神色间又多有可惜的摇了摇头。
小陆沉心里一紧,忙问道:“宋教头,我这可是有哪里出了岔子吗?”
宋彪见小陆沉这般紧张,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心中感念,也不知道等小陆沉以后在武道修行之上继续勇猛精进的时候,还会不会有这样外行的表现。
他只是一笑,便自嘲道:“你没有出什么岔子,出了岔子的是我。”
“可叹我的眼力不如沈爷太多,平白错过了一棵好苗子啊。”
他说到这里,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陆沉的天分,走武道,绝对能成器。
但被沈爷收下,烧身馆就不好再开口收徒。
否则,由自己引见给馆主,未来他的成就肯定还能来的更高!
“你的伏虎桩已经练得差不多,接下来,我教你游蛇步。”
“游蛇步,重在一个‘游’字!非蛮力冲刺,乃如灵蛇过草,贴地疾行,身形诡谲,转折无痕!”宋彪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小陆沉的心中。
小陆沉忙静下心来,听着宋彪讲解。
宋彪左脚忽地向前滑出半步。
并非直进,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扭转发力,整个上身随之如柳条般柔韧地一摆。
重心低伏,仿佛真的贴着地面“滋溜”一下,无声无息便滑到了三尺开外。
位置已然偏移了原先的直线,动作流畅得如同水滴滚过荷叶,毫无烟火气。
“看清楚!腰胯为轴,膝踝如簧!”
他将这一套游蛇步在小陆沉面前仔细施展了一番,便让小陆沉自行演练起来。
与先前修炼伏虎桩的时候差不多。
小陆沉对于这些武艺修炼起来速度极快。
更加上他现在已经拿捏了气血,有了基础,修炼起来,自然就来的更加轻松一些。
只看了一遍,就已经将这游蛇步记下了个七七八八。
“重心压住!想象自己是一条扁担,两头沉!”
宋彪低喝,用一根细长的竹棍轻点小陆沉的后腰,“往下沉!对,膝盖微曲,背脊如弓蓄力。”
基础动作反复练习了小半个时辰,青石板上已经被小陆沉蹭出杂乱的湿痕。
宋彪这才一指院中提前布好的“桩阵”——那是十几个半人高的木桩,桩顶浅浅放着一碗清水。
桩与桩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还用石灰歪歪扭扭画了几条弯曲的“蛇道”。
“现在,按地上的线走桩!水不许洒,身不许碰桩!记住‘拧、滑、换’!一步一重心,转折要借力!”宋彪吩咐了道。
小陆沉深吸口气,踏入桩阵。
他回忆起宋彪传授的身法。
拧胯、滑步、重心瞬间转换到支撑腿,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奇异地扭动着,险之又险地避开木桩。
走到一处急弯,他下意识想抬脚,立刻想起宋彪的话,硬生生将脚掌贴地拧转,胯部猛地发力一扭,身体几乎贴着木桩“滑”了过去。
顶上的水碗晃了晃,终究没洒。
他额头汗如雨下,却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奇异的流畅感开始滋生……
夕阳沉入矮墙,陆沉踏着黄昏,回到雨师巷。
宋教头本来想叫人去煮上一锅虫草煲的鸡汤,但小陆沉却并没有应下。
无功不受禄,平白得恩惠,那都是人情债。
往后迟早要还。
陆沉不愿意白占便宜。
他回到屋内,罕见地没有练功。
而是用凉水擦洗了身子,随后背起竹篓。
上山采药所需要用到的工具早就已经收拾妥当,配上一把磨的发亮的柴刀。
瞅着渐渐黯淡的天色,小陆沉心中打定主意。
今晚先入山,踩踩点!
第20章 艺高人胆大,凝结同心符
入夜时分!
进山!
龙脊岭的采药人都知道,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别说普通的采药人,即便是挂有铜铃铛的跟山郎,除非必要,成群结队,也万万不敢这样干。
但小陆沉这样的决定并非莽撞,而是先前就仔细盘算过了。
他这一次是“踩点”,只为了去观察恶虎溪的地形,摸清楚三足蟾的出没习惯。
顺道再看看能不能采几株换钱的药草。
“先前练武进步迅速,全是仰仗了那些槐阴草换来的东西。”
“我一个采药人,总不能坐吃山空。”
“以前就能进山,从龙脊岭中取来那些草药,如今我实力今非昔比,进山自当更加轻松才对。”
小陆沉抬头看了眼天光。
山里多生云雾,今夜尤甚。
一片片鱼鳞似的云层交叠起来,将那原本只剩下半个的月亮也尽数遮掩起来。
对于其他的采药人而言,这般境况,最不适合进山。
但如今已经有了夜眼的小陆沉,对于这区区黑暗并不在乎。
加上今夜虽有云雾,却无甚水汽,小陆沉也不愁会有雨水,闹的山路难行。
一路上必定是没有同行进山的采药人,也方便他自己行事。
“种种缘由,倒是最适合我现在去探探究竟。”
小陆沉叹了口气,练功习武,进步迅速,就更得用上大药。
烧身馆的药汤、药膳,动辄就是几两银,十几两银起步。
九虫酒也已经快要喝光,再没银钱收入,往后习武的进度肯定就要拖慢。
“哪怕我靠着宋教头的面子,也能在烧身馆里混上一口饭吃,但也不能天天就这样白吃白喝。”
“而且那药膳,还有那九虫酒,我也得想办法弄来一些。”
“要是没钱,全是妄想。”
小陆沉想的清楚,所以进山势在必行。
“不过宋教头先前已经予了我不少恩情,我也不能不还。”
“等我赚到些银子,再请黄大叔做个伴,前往鬼愁涧,采些槐阴草,偿还宋教头的人情。”
小陆沉思忖片刻,规划好了自己之后将要去做的事情。
随后便开始为进山做准备。
竹篓,竹刀,药锄,草鞋……
一件件,一样样,准备妥当。
他自己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
夜里的山风灌到院子里,带着几分沁心的凉意。
只是如今已经拿捏了气血的小陆沉,这些许凉意,已经无法再影响的了他。
等到夜色稍稍浓上几分。
小陆沉就推门,踩着新换上的草鞋,沿着小路,前往龙脊岭的入山口。
路上清冷,四下无人。
小陆沉靠着夜眼,如同白昼视物。
那些摊子、铺子,统统都收了。
剩下摆在路边的各式木架,只待明日一早,再取了那些竹篓,竹盘过来,便又是一个个现成的摊位,铺面了。
这样的体验,对于小陆沉来说很是新鲜。
上山前往恶虎溪还有一段距离,小陆沉脚步走得飞快。
“我现在练功有劲,增长气力,变化确实不小。”
小陆沉步子迈得飞快,比平常快上半柱香,就来到入山口,脚程更快,却还没有半点喘气的感觉,身子完全不觉得累。
他喝了两口水,又拆了些防毒虫的药包,涂抹在身上。
内里自然还有雄黄粉之类驱赶蛇虫的东西。
入夜之后,山中蛇虫比起白天来的更多,许多蛇虫都是在入夜之后才会活跃,这些事情,小陆沉自然格外注意。
山上道路黑蒙蒙一片,能见度极差。
便是在那月光之下,也是灰蒙蒙的,今天没有月亮,眼前道路,全然漆黑一片,纵然伸出五根手指在前,也根本看不到半点。
这样的状况,即便是有本事的采药人,走出几里路,也得辨认不清方向。
搞不好,便会一直在这山林里兜圈子。
要是遇到危险,惊动了山间的野兽,那最终的结果便是九死一生。
只有好运撑到第二天早上,才能靠经验分辨的出来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旦出了岔子,那便会被彻底的困死在这茫茫山林之内。
“我现在倒是不用担心那些事情了。”
小陆沉矫健的踏在山间小路之上,漆黑的夜路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他当下身上不但有一双养出来的夜眼,更还有山海印给他带来的观气的本事。
在这山林之中,根本不愁会有迷失的可能。
“夜里进山,对旁人来说危险,对我而言,倒是巴适的很。”
“也不用避着旁人,走的更快,还能找到一些旁人找不到的东西。”
小陆沉眼含欣喜。
他再次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方位之后,才继续向前行去。
刚刚记下来的那个地方,正生着一株黄精,不过这黄精还不到气候,才仅仅只生了十年。
留待以后再来采摘,价值才来的更高一些。
除了这黄精之外,他一路上更是已经记下了不少地方。
乌冬子,重楼,五指桃……
小陆沉靠着夜眼和山海印,不断记录着药草生长之处,宛若一个巡视自家田地的老农,也不着急,静等着日后的丰厚收成。
没过多久。
小陆沉就走出小二十里路,来到恶虎溪。
先前小陆沉并没有来过这地方,这次过来之后,看着眼前恶虎溪的恶劣环境,也难免有些咋舌。
两侧陡峭的山崖黑沉沉地矗立着,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将仅存的一线惨淡月光也几乎遮蔽殆尽。
谷底,那条蜿蜒的溪流在黑暗中流淌不休,水光偶尔在嶙峋怪石间破碎。
风贴着崖壁和乱石缝隙钻进来,发出时高时低的尖啸,卷起腐烂落叶和泥土的湿腥气,刺人鼻腔。
嶙峋的怪石在稀薄的光线下扭曲成狰狞的兽影,仿佛随时会扑下。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只有溪水永不停歇地流淌,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石缝。
四下里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小陆沉果断开启天眼,周遭世界便顿时像是被掀开了一层遮罩,露出其掩藏之下的本质。
一团浓郁青光也随之出现在小陆沉的眼中。
“这是!!”
如此浓郁的青光,毫无疑问,对于小陆沉而言,就代表着远超出寻常的收获。
他小心翼翼的朝着那青光浓郁的地方摸了过去。
按着之前那次在鬼愁涧的经历。
出现这样的青光,很有可能,周围就还存在着实力极强的猛兽。
凭着夜眼,他看的清楚。
此时就在恶虎溪的上游,一块横在溪流中间的石头上,有磨盘般的大蟾仰天,脑袋正对着月亮的方向,大口呼吸。
天穹之上,那先前被云层遮掩住的月光,此时竟是穿透层层云雾,直落下来。
小陆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过他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曾经爷爷跟他说过的事情。
“要成精了!”
“只有那些成了气候的山精野怪,才会懂得怎么去吞吐月华。”
这是爷爷曾经跟他提起过的事情。
眼前这样的场景,不就是在吞吐月华?
只是小陆沉感觉,相较于吞吐月华这样的事情,面前这个大蟾还没有能够达到那一步。
天穹之上的月光,也只是化作点点银辉,如同涓涓细流一般,落在那大蟾的口中。
距离吞吐月华,应该是还差了几分火候。
想来也差的不远。
小陆沉不敢妄动,只能小心翼翼的躲藏在草木后面。
但凡是成了气候的山精野怪,他们所拥有的实力,都绝对不是他现在能够与之相抗衡的。
只是,让小陆沉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看着那些月光银辉落在大蟾口中的时候。
忽然,自己识海之中的那方小印轻轻一震。
竟在那些从天而降的银辉之中,摄来一缕缕青气!
青气交织,仿佛蕴着一种极为奇妙的韵味,在他眼前缓缓凝结成极为复杂的纹路。
等到这些青气尽数汇聚,固化之后,就变成来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符箓。
可奇怪的是,面对眼前的这符箓,小陆沉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同心符?”
顿时,一大段信息开始凭空出现在小陆沉的脑袋里。
第21章 踩点,人样
【同心符】
【人有灵,禽有灵,兽也有灵,此符一施,缔结主仆,永生不改!】
小陆沉消化脑袋里突然涌入进来的信息,等到理清之后,心中便立刻明白。
这是山海印先前吞纳元炁,又得到的一个本事!
“御兽,牧灵……”
陆沉小脸流露喜色。
他从沈爷那里得知,但凡厉害的把头,都会豢养灵性充足的飞禽走兽,用于每年一度的“赶山大会”。
采药人再怎么厉害,也比不过飞禽振翅,盘绕高空,有巡视盯梢之能;
也比不得走兽敏捷,穿山过涧,觉察危险,有示警追踪之力。
身边是否带着这些飞禽走兽,便是把头与那些普通采药人的区别。
但并非是唯一的区别。
“沈爷先前说过,越是灵性足的飞禽走兽,越需要本事‘降伏’。”
“按说这种降伏飞禽走兽的本事,我还不曾学过,也没有降伏它们的可能性。”
“但现在这一同心符,想来是能助我降伏凶禽猛兽,让我日后在赶山大会展露峥嵘……”
小陆沉心中不由地幻想。
他曾远远见过安宁县大族子弟,他们架鹰牵犬,鲜衣烈马的风光样子。
坦白说,心里头未尝不羡慕。
现在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机会。
但就算是这样,也得小心一些才对。
“要沉住气,脚踏实地才能走得远。”
小陆沉暗自警醒。
随后,他并没有直接用上那同心符,而是耐心伏在草丛,观察吞吐月华的三足蟾。
同心符只有这一张,一旦没有用在最适合的时候,下次再得到这样的机缘,可不知道得等多久以后。
“它这是吃饱了?”
约莫一炷香之后,
小陆沉发现那大蟾就像吃撑了一般。
三足蟾如同喝醉酒,醺醺然仰面躺倒在大石,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悠悠弹跳离开。
这只大蟾虽然只有三足,一蹦一跳,能够横跨七八丈远,宛若离弦之箭。
小陆沉并没有着急出手,只是暗暗的跟了上去,远远坠在三足蟾背后。
“不能惊到它,否则我跟不上。”
小陆沉暗暗琢磨,他已经知道该怎么才能捉拿这三足蟾。
对他而言,唯一的机会就是趁它吞吐月华,快要“吃饱”的那一刻出手!
“宋教头传授武艺的时候,就反复讲过。”
“与人斗阵,以弱胜强,必须攻其不备!”
小陆沉紧抿着嘴唇,小心翼翼的追在三足蟾的身后。
饶是以他现在的这种实力,想要跟得上三足蟾如今的速度,也让他感觉很是吃力。
再加上还不能让三足蟾察觉半点,这样对小陆沉来说,负担也来的更大起来。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小陆沉的气力就已经无法支撑的住。
他无奈停下脚步。
此时他体内的气力还剩了半数,只是这样继续追下去,也应该没有什么结果。
对于三足蟾这样几乎已经成精的山精野怪,如果无法做到一击必中,那就万万不要抢攻!
等到三足蟾远去,小陆沉沿原路返回。
这一趟过来,原本他就只是为了踩点过来,并没有想过一次就能将那三足蟾拿下。
如今光论踩点的事情,那无疑是已经做了足够。
等到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只要提前做好了准备,未尝不能满足先前夙愿。
而当下,对于小陆沉而言,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还没去做。
先前在恶虎溪悄然潜伏观察远处三足蟾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周边还有几团浓郁的白光存在。
折返回到恶虎溪之后,小陆沉便靠着夜眼与观气,立刻将那几团浓郁白光全都采了回来。
“真是些好东西!”
即便小陆沉先前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真等到这些药材落入到他手中之后,他内心之中还是难免惊喜起来。
这些可都是几十年份,未曾过百的药草。
药草本身的品质虽然稍微欠缺了一点,但得益于充足的年份,使得其本身所蕴含的药力也很是浓郁。
这样的药草,带回到山下,可是足够买个好价钱的!
别的不说,这些药草足够将他这段时间欠缺的银钱补足,等到下次再进山,来到恶虎溪的时候,他的实力还要来的更高几分!
踩着夜色一路下山。
小陆沉脚步轻快。
二十余里山路,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阻碍。
饶是路上遇到了一些蛇虫,也完全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小陆沉甚至隐隐的感觉有些可惜。
要是真能遇到个野兽拦路的话,他刚好能杀了带回去,打打牙祭。
如今吃惯了肉食,习练了武艺之后,再去吃以前那些粗茶淡饭,就已经完全不够满足他的口腹。
习武之人要是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的话,那这一身的气血,又要从哪里来增?
安宁县不像大城,并无宵禁之说。
黎明之前,正是一天里人睡觉最沉的时候。
小陆沉背着背篓,满载而归,回到雨师巷子的屋内。
他没有去躺着睡觉。
这一夜的奔走,非但没有让他感觉疲乏,反倒是精神变的亢奋起来。
这背篓中的东西,都是他采来的收获!
也是他未来过上好日子的基础。
纵然上次采集了那么多槐阴草,给了他习武起步的资格,也没让他有这样的兴奋。
主要还在于,上次的小陆沉,并非是独自进山。
再怎么说,他身边也有黄征跟着,一路上采集的那些槐阴草,也是黄征在前面开辟道路。
这一次前往恶虎溪,完全是他一个人走下来的,二者之间,意义自然不同。
“先赶紧把这些药草处理干净,多少能保留一些药力。”
“明儿一早就拿去沈爷的铺子换些钱来。”
小陆沉一边想着,一边麻利的把药草处理干净。
等到将这些药草全都处理好之后,天光已经开始隐约有了泛白的趋势。
不过这时候还早,沈爷的铺子要开还早。
小陆沉干脆和衣而卧,躺在床上恢复一下精神。
翌日。
许是昨晚当“夜猫子”太累了,小陆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一把提起昨夜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竹篓出门,前往沈爷铺子。
平常跟随沈爷的壮汉见到小陆沉,瞧了一眼竹篓,眉毛一挑:
“好多白术根!这可是好东西,六子这本事真不错啊!”
“而且难得还都是这样年份够足的好货,想要挖这东西回来,可不简单。”
小陆沉挠了挠头,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却被人如此看重,多少还是让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他与那汉子寒暄了几句,随后将全部的白术根全都取了出来,换成银钱。
这些白术根全部换成铜板,一共换了八吊大钱。
出乎小陆沉意料的是,铺子里沈爷今天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将这些银钱收好,一部分留在怀里,一部分则是包好放在背篓之中。
出了门,就听见远处传来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听起来就带着些低沉凄厉的音色,想来肯定是不知道哪家又出了事。
打听了一下之后,小陆沉这才知道,前天夜里有好几位跟山郎合伙进山。
他们也想要去捉三足蟾,揭衙门的悬赏榜。
结果个个都中毒身亡,没能生还。
昨天尸首才被发现,请人背了尸首回来。
“唉,真惨!连囫囵的尸身都没落下……”
“入山采药换大钱,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如本分做点小生意,有钱赚,也得有命花……”
小陆沉听着人群议论,心里也滋味莫名。
昨夜里他还远远的跟在那三足蟾的身后,浑然不知道前一天就已经有几位跟山郎已经死在了它的手下。
倘若没有那方小印,没有沈爷看中,自个儿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念头才刚一出现,小陆沉就摇了摇头,将脑海之中的这个念头驱散出去。
“我既然已经都有了山海印,哪里还需要去想那些事情?”
“只要能长本事,升力量,以后去了山里,自然就能化险为夷,只要小心一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实力变的更强……”
小陆沉打起精神。
正因为学到本事,长了能耐。
才要拼尽全力博个出路,混出个人样来!
第22章 狗宝,细犬
从恶虎溪采来的那些白术根让小陆沉的腰包前所未有的鼓了起来。
离开沈爷的铺子之后,小陆沉想了想,还是径直前往了集市的方向。
手里有这几吊大钱,腰包鼓了,心态也变的全不一样。
跑到集市闲逛,一是打算买些好药熬煮,给自己涨一涨气血;
二是看能不能用观气的本事,捡到什么大漏。
龙脊岭最不缺的,就是卖家有眼不识宝贝,捡漏发迹的故事。
深山老林除去天材地宝,珍稀药草,还有原石矿脉,奇异五金。
自己觉醒出来的这天眼观气的功夫,早在山里就已经被证明过了。
要是能在集市之中再派上用场的话,对他来说,那可就是一笔意外之财啊!
可惜,陆沉走走看看,大半个时辰都没瞧见什么好货色。
观气看起来,连泛着微微白光的,都少。
“果然,话本小说里头的捡漏,都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小陆沉叹了口气。
集市上喧嚣蒸腾,背靠着龙脊岭,这里的摊位上,也多是各种山货,其中各式草药自是不少。
他自己采来的白术根若是用在自己身上,倒是显得有些浪费。
最好的选择,便是在这市场上看看有没有适合他当下的药草来买。
小陆沉顺着前行的人流,凭着观气之术,很快就停在一处草药摊前。
面前这土灰色的摊布上堆着各色干瘪草植,这些药草显然都是已经炮制过之后的状态。
回去只需要简单的处理就能直接服用。
而他也在这摊位上看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草药。
“赤须根,来半斤。”小陆沉声音干脆,这是最基础的气血草。摊主瞥了他一眼,便知道小陆沉也是个行家里手,便很干脆的开口道:“这些可都是好东西,算你二百钱。”
小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还价,又指向一捆暗红带斑点、形如枯蛇的藤蔓:“赤血藤,二两。”此物药力更强一些,价格也陡升。
“一百钱一两!”摊主伸出两根胖指。
小陆沉捡出满意的赤血藤来,心中也是一叹:“真贵啊!”
光是这两样就已经耗了他四百钱出去。
要不是他刚刚卖了白术根,得了一大笔钱,这时候还真是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还有这个。”小陆沉抓起一把边缘带锯齿的暗绿草叶:“活血草,给我来四两。”
摊主依言挑拣了四两出来,还再额外搭上了几钱分量,笑着道:“这些个活血草,一共算小哥你一百钱。”
“加起来刚好是五百钱。”
小陆沉取了半吊钱出来,沉甸甸拍在摊布上:“赤须根半斤,赤血藤二两,活血草四两,钱在这。”
摊主咧嘴,麻利用厚草纸包好。
这些药草对于现在的小陆沉来说,可有大用。
虽说论起效果肯定没有办法能与九虫酒以及烧身馆中的那些药膳,药酒相提并论。
但胜在价钱便宜,也能够为他补充不少气血。
将药草装到背篓里,小陆沉正准备返回雨师巷,忽然被街边的热闹声吸引了过去。
循声望去,看了片刻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人在屠户摊子前,要卖狗。
那看起来是一只病殃殃的的土狗,毛色杂乱,衰老无力,趴在地面吐着舌头,显然是快要不行了。
旁边还有一只不过尺许大的细犬,又瘦又小,没什么毛。
“你这狗我不收,本就是已经遭了病了,活不长的模样,而且拢共也出不了几斤肉出来。”
“我老李家在这里卖肉几十年的名号,可不想因为你这条老狗给坏了去。”
“这种东西,吃坏了人,我可担不起那责任。”
屠户完全不想开价。
但架不住卖狗的那人,本就是一个烂赌鬼。
刚刚才输了个干净,正眼红急着翻本,就干脆把他父亲养的老狗都拿出来卖。
非得让屠户给他换个几十文钱,嘟嘟囔囔的说他现在正是鸿运当头的时候,肯定能一把把之前输掉的那些全都赢回来。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自然不会让小陆沉生出好奇。
他去凑这热闹,完全是因为自己竟然在老狗那儿,看出一团拳头般大的浓郁白光。
这可是他在整个集市上都没有见到过的!
也意味着,这老狗腹内藏着宝贝!
眼看着那屠户耐心已经到了头,就要去赶了赌鬼离开。
小陆沉眼珠一转,径直就走上前去,开口询问了一声:“老板,你这里可有狗肉卖?”
那屠户见着生意上门,立刻改了脸上凶狠的神色,笑着说道:“小哥来的不巧,今日还真是没有狗肉。”
“不过其他的肉,我这里可是不少,猪,羊,还有一条昨天卸下来的牛腿,要是想吃山里的野味,只需再等上一个时辰,就该有新鲜的肉来了。”
小陆沉颇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道:“今儿馋了,倒是对其他的肉都没有什么兴致。”
“狗肉滚三滚,神仙也难忍,小子我就好这一口!”
“可惜了。”说罢,还意犹未尽的咋了咋嘴。
一旁蹲着的烂赌鬼刘三,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
像闻到腥的耗子,“蹭”地就蹿到陆沉跟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指着拴在墙角一条毛色灰败、瘦骨嶙峋的老狗,涎着脸道:“小哥!小哥!想吃狗肉?我家有!现成的!看,就那条!”
小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甩开刘三的手:“啧!你糊弄谁呢?这狗老的牙都快掉光了,一身皮包骨,炖出来怕不是一锅柴火棍?能有啥吃头?肉都嚼不动!”
他边说边摇头,作势要走。
“哎哎哎!小哥留步!”刘三急了,嬉皮笑脸地赶紧拦住,唾沫星子乱飞,“话不能这么说!老狗有老狗的味道!筋道!越嚼越香!而且……便宜啊!”
他搓着手,眼珠滴溜溜转,“你看它,好歹是条命,养了这么多年……”
“便宜?”小陆沉停下脚步,斜睨着他,“多便宜?”
刘三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试探道:“五十文?你看它这身量……”
陆沉嗤笑一声:“五十文?买回去炖锅汤都嫌费柴火!三十文顶天了!”说完又要走。
“哎哟我的小哥!三十文也太少了!”
刘三死死拽着陆沉的衣角,哭丧着脸:“你看它好歹能出几斤肉……这样,四十文,不能再少了!”
陆沉一脸不耐烦,甩开他的手:“算了算了,这老狗看着就倒胃口,你自己留着吧。”他转身,步子迈得坚决。
一旁那屠户,包括看热闹的众人,也都露出笑容。
谁都不觉得小陆沉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倒是还有些人觉得小陆沉愿意为了这老狗,出三十文出来,那也是亏了钱的。
“三十五文!三十五文就卖!”刘三见他要走,彻底慌了神,赌坊里正摇的骰子仿佛就在眼前晃悠,他冲口而出,“就三十五文!”
小陆沉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他踱步到老狗旁边,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条被绳拴着、饿得皮包骨头却眼神清亮、四肢修长的细犬。
他沉吟片刻,指着那才刚出生不久的细犬,对刘三说:“三十五文……搭上这条细狗崽子,还差不多。这瘦狗看着也快饿死了,当个添头,我拿回去一并炖了,好歹能多点骨头熬汤。”
刘三一愣,看看老狗,又看看那不值钱的细犬。
他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拿到钱去翻本,哪里还顾得上一条没用的瘦狗?
生怕陆沉反悔,连忙点头如捣蒜:“成!成成成!小哥爽快!两条狗,三十五文,都归你了!”
他等不及,一把从陆沉手里抢过那三十五枚铜钱,数也不数就塞进怀里,脸上堆满谄笑:“您牵好!牵好!”说完,生怕陆沉后悔似的,一溜烟就朝着赌坊的方向跑了。
直到那烂赌鬼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人堆里,陆沉紧绷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俯身,动作轻快地解开那条精神萎靡的老狗脖子上的破绳,随手牵着。
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角落里那条饿得发抖、但眼神透着灵性的细犬,粗糙的手指安抚地捋了捋它干枯的皮毛。
细犬温顺地将头靠在他臂弯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陆沉抱着细犬,牵着老狗,转身离开这喧嚣的角落。
一路赶回雨师巷!
路上根本没有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唯有小陆沉自己知道。
这一次,他捡到宝了!
第23章 取宝,筹备
小陆沉牵着老狗,抱着细犬,回到了僻静的雨师巷。
关好院门,他定了定神,再次凝聚心神,开启了那特殊的观气之能。
视野中,那团在集市上就曾惊鸿一瞥的浓郁白光。
此刻在老狗瘦骨嶙峋的身体内清晰无比地凝聚着,位置正在它鼓胀的腹部!
“果然没错!”
小陆沉心中笃定,之前的判断分毫未差。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在老狗那毫无光泽、蓬松如枯草的皮毛上。
触手处,老狗气息微弱,腹部却异常鼓胀。
他小心翼翼地按压下去,指尖传来几处坚硬如卵石的触感,深藏在内腑之中。
“狗宝!真的是狗宝!”
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瞬间冲上小陆沉心头。
“没想到,这一趟去了集市买药,竟真让我捡了这天大的漏!”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精光闪烁。
自古医药行当里,便有“三宝”之说——狗宝、牛黄、马宝!
尤其是这狗宝,因其罕见,又被称作“狗黄金”!
其性寒凉,能解百毒,降逆气,祛湿邪,乃是配制多种救命灵丹的主药引子,价值之高,绝非寻常!
“此物只在病入膏肓的老狗腹中才偶有孕育,万中无一!难怪这老狗如此瘦弱,毛发杂乱无光,生机衰败至此……”
小陆沉看着老狗浑浊无神的眼睛,心中了然,却也涌起一丝复杂的叹息。
这造化弄人,它生命的枯竭,却成了自己攀登至上的一段生机。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老狗喘息粗重的脖颈,低声道:“苦了你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再受苦。”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
小陆沉起身,舀来一大瓢清水,又特意抓了一小把粗盐撒入水中,搅拌均匀,端到老狗嘴边。
病狗往往食欲不振,却偏爱饮水,尤其是带点咸味的盐水,能稍解脏腑燥热之苦,让它走得舒服些。
他又转身拌了两碗剩饭,一碗放在老狗面前,一碗推给旁边眼巴巴望着、摇着细尾巴的细犬。
“呜…”
老狗费力地抬起头,伸出舌头舔舐着盐水,喉间发出微弱的呜咽。
小陆沉静静看着,眼神复杂。
这狗宝虽珍贵,但他并不急于此刻剖腹取宝。
老狗已然油尽灯枯,左右不过这一两日的光景,且让它安安静静地喝点水,吃口饭,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那细犬倒是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的饭,便摇着尾巴凑到陆沉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孩子。
小陆沉揉了揉它瘦削的脊背,心中微动:“倒是条知恩的,可惜……血脉普通,灵性不足。”
同心符乃驭兽秘术,对灵性要求极高,这小家伙显然还不够格。
“也罢,且养着吧。”
一夜无话,唯有老狗粗重断续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小陆沉推开房门,只见那老狗安静地蜷缩在角落的干草窝里,一动不动,身体已然冰凉僵硬。
昨夜最后那点微弱的生机,终究是散尽了。
小陆沉沉默片刻,取了短刀清水。
他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破开老狗冰凉的腹部。
很快,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呈灰白色、隐隐泛着温润光泽的硬物被他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触手细腻沉实,质地均匀。
“成色上佳!竟是上等的狗宝!”
陆沉仔细端详,眼中压抑不住的激动终于化作惊喜!
连日来的拮据、练功的艰辛、对未来药材的担忧,此刻仿佛都被这枚沉甸甸的狗宝驱散了大半。
“这一块……至少能换八十两雪花银!”
小陆沉紧紧握着这得来不易的宝贝,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燃眉之急,总算是解了!”
待得吃过午饭之后。
小陆沉怀揣着那枚沉甸甸的狗宝,再次来到沈爷的铺子里。
铺子里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陈年药材和各种山货混杂的独特气味。
高高的柜台后面,沈爷依旧还没有回来。
只有那位铁塔般、脸上带疤的壮汉伙计正擦拭着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刀。
“陆小哥,又寻沈爷?他老人家还没回呢。”壮汉抬头看了小陆沉一眼,放下手中短刀,热络的说道。
“要是实在着急,不如就先在这里等着,或者我寻人去知会沈爷一声?”
壮汉询问道。
小陆沉摆手道:“我这次来不找沈爷,还是照旧,出货。”
小陆沉放下背后竹篓,弯腰探身去了竹篓中。
壮汉看着他这般举动心中也是好奇。
想到昨日里小陆沉才刚带了那些年份不俗的白术根过来,今天又来出货。
也不知道这一次到底会是什么好东西?
壮汉平日里常为沈爷打下手,分辨这些药草自是没有任何问题。
奈何,这一次他竟然是没能从小陆沉的竹篓里闻到什么草药的味道。
这更让他心中的好奇变的浓郁起来。
待得小陆沉将先前用油纸包裹的狗宝取出,放在柜台上,掀开油纸的包裹。
壮汉“咦”了一声,旋即就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粗壮的手指带着一种与其身形不符的谨慎,两根手指捏住油纸边缘,将其扯开。
当那灰白温润、拳头大小的狗宝完全显露时,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连脸上的刀疤都似乎抽动了一下。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极其小心地将狗宝捧起,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其色泽纹理。
指尖轻轻在表层刮下一点粉末嗅了嗅,脸上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好家伙!这分量,这成色!是上好的‘狗黄金’!这玩意儿可太难得了!比前年王员外家收的那块还大一圈啊!”
他这下看向小陆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陆小哥,你这运气…真是绝了!”
“出去一趟,就能弄来这么大一块狗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他不再多言,转身钻进后堂。
片刻后出来,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钱袋“啪”地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九十二两雪花银,沈爷定的规矩,童叟无欺!这价,不管放在哪,都是够公道了!”
“多谢!”
小陆沉接过钱袋,入手那份沉甸甸的冰凉触感,让他心跳如擂鼓。
这价钱比他心中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九十二两!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巨款!
他强作镇定地将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一份放在竹篓的最底部,用各式采药的工具压着。
可即便这样,那份鼓鼓囊囊的触感,却让他走出铺子后,总觉得街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像钩子一样粘在自己胸口。
他下意识地频频伸手去按那钱袋的位置,手心都冒出了汗,生怕这泼天的富贵不翼而飞。
“钱是男人胆!”
小陆沉用力吸了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杆。
那份沉甸甸的底气仿佛真的灌注到了四肢百骸。
他不再犹豫,脚步生风地直奔东市的烧身馆。
高大的门楼,开阔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混合着汗水和某种矿石灼烧的气息。
穿着统一劲装的弟子往来穿梭,练武场传来阵阵呼喝。
小陆沉径直来到专供药汤药膳的偏厅,底气十足地对柜台后的管事喊道:
“劳驾!两碗‘虎骨壮血汤’,一碗‘参茸淬体羹’,现喝!”
“五两雪花银!”
这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潭。
旁边几个正在排队或喝药的弟子纷纷侧目。
要知道,这里的药汤药膳价格不菲,普通弟子能咬牙点一碗汤已是难得,像陆沉这样一次点三样,尤其还点了淬体羹,绝对是稀罕事!
“嚯!”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惊讶在陆沉身后响起。
只见刚端着药碗走过来的黄师兄,差点没拿稳自己的碗,他上下打量着陆沉,特别是对方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阔气”。
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陆师弟这采药人,果然当的有本事!”
“五两雪花银,眼都不眨一下,想来,师弟这一身的功夫,怕是很快就能又有突破了吧?”
黄天行感慨了一声。
别看他也在这里买了一碗药汤,这一份药汤买来,自己可是咬着牙,狠了心才过来的。
而且,他肯耗费银钱,买这种东西,未尝不是本身就受了小陆沉的刺激。
没有小陆沉先前实力提升的那么快,黄天行也不会舍得拿了银钱出来买这些药汤。
陆沉被黄师兄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往的他只是个最底层的采药人。
哪怕得了宋教头的赏识,旁人也多是看在宋教头的面子上,才愿意高看他一眼。
现在的他,这些银钱可都是自己赚来的,买的补药,吃起来也更硬气的多!
他接过管事递来的托盘,上面两大碗热气腾腾、色泽深褐的药汤和一小碗香气四溢、点缀着参茸的浓稠药羹,一看就知道内里蕴含的药力绝对不少。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先端起一碗“虎骨壮血汤”,滚烫的液体带着一股辛辣直冲喉咙,落入腹中。
顿时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滋养着体内逐渐壮大的气血。
感受着那久违的、甚至更强的滋补之力在体内奔腾,小陆沉满足地长吁一口气。
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和爽利的念头:
“赚钱真爽!”
他瞥见一旁还有人还在柜台前犹豫着,最终只点了一碗最基础的“益气汤”,很是肉疼地付了钱。
小陆沉收回目光,嘴角微扬,端起第二碗汤,这下喝得更带劲了。
第24章 功夫大进,游蛇身法
接连两天,小陆沉成了烧身馆药膳偏厅的常客。
看着钱袋迅速瘪下去,他却毫不在意。
顿顿都是一碗药汤加一碗药膳。
普通弟子看他这架势,眼神都变了,羡慕有之,惊疑有之。
然而,小陆沉心里却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普通药汤带来的气血增长虽然稳定,但气血提升的速度太慢了!
比起先前宋彪给他的那壶九虫酒,效果也不过在伯仲之间。
按说这样的速度对他来说,已经绝对算不上慢。
但当下小陆沉所拥有的钱财底蕴,让他已经不满足于这样的提升速度。
恶虎溪内的三足蟾距离成精也就只差一步。
他要是实力提升的速度跟不上的话,可能日后再去恶虎溪的时候,那三足蟾已经彻底蜕变。
到了那个时候,可能就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小陆沉站在药汤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不同功效和价格的药汤。
最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碗颜色更深沉、气味更霸道的汤药——“夺命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警示:“虎狼之药,体弱者慎服,过量恐伤根基!”
“夺命汤吗……”
小陆沉咀嚼着这个名字,“我如今已经算不上体弱了,倒是可以尝试一二!”
“宋教头说过,欲速则不达,但时间不等人!”
他想到了自己微末的出身,想到了可能的威胁,那股迫切想要变强的念头压倒了谨慎。
“我气血根基比常人厚实,又年轻,未必顶不住!只要能更快的气血提升上去,到时候在山里,自然就能有更多的收获,值得一搏!”
他心一横,指着那碗“夺命汤”对管事道:“劳烦给我换成这个!”
夺命汤比起先前的“虎骨壮血汤”来,价格也更贵了不少。
只这一碗,就值七两银子!
汤一入口,陆沉就明白了“夺命”二字的含义!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洪流猛地炸开,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随即狂暴的药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向四肢百骸的筋骨血肉!
饶是他体质强健,也瞬间疼得有些抽搐,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
“好霸道的药性!”
小陆沉咬牙硬抗,感觉身体像要被撑爆撕裂。
但熬过最初那阵剧烈的冲击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开始奔腾。
仿佛沉睡的火山被点燃,汹涌的气血之力疯狂滋生、壮大!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凝聚在胸腹间如同麻绳一般的劲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狂暴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
配合着温补的药膳中和部分烈性。
短短两天,陆沉顿顿服用这“夺命汤”。
每一次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但每一次酷刑之后,带来的都是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那股劲力已然壮大了数倍,不再是麻绳,而是如同一条粗壮的蟒蛇。
在胸腹间盘踞、游走,充盈鼓荡。
仿佛水满大缸,随时要溢出来!
澎湃的力量感充斥全身,让他有种一拳能砸碎山石的错觉。
第三天清晨,小院中。
小陆沉只是简单站桩,周身气血便如烘炉般旺盛,筋骨齐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连一旁的宋彪,那双眼睛里也忍不住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好小子!”
宋彪忍不住拍了拍小陆沉厚实了许多的肩膀,触手处肌肉紧绷如铁,气血滚烫。
“你这练功速度,委实惊人!”
“才几天功夫?竟然就跨过了那道坎,入劲大成了!根基还打得如此扎实浑厚!”
他绕着陆沉走了一圈,啧啧称奇:“看来那‘夺命汤’没白喝!”
“你这身子骨,硬是扛住了药力,还化作了自身底蕴。不错,很不错!”
宋彪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点头:“你现在的气血根基,足以支撑你修炼真正的《游蛇步》了!”
“游蛇步?”小陆沉眼中有些微微的疑惑。
先前他就已经学过这游蛇步,但如今宋彪口中,游蛇步似乎完全不同。
“不错!”宋彪神色一肃。
“先前你学的那游蛇步,不过是打根基的东西。”
“真正的游蛇步,乃是一套高明的步法,练会了之后,足以让你的身法速度迈入到一个新的层次!”
他摆开架势:“看好了!此步法之精髓,不在快,而在‘诡’!如蛇行草莽,贴地疾走,转折无痕,飘忽不定!”
他话音未落,身形陡然一矮,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骨头,腰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韵律猛地一拧。
左脚贴着地面“滋溜”一声滑出,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个微妙的弧线瞬间侧移三尺,位置变换之快、角度之刁钻,让人完全无法预判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个迅捷诡异的拧身滑步,在狭小的院子里留下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真如一条灵蛇在方寸之地游弋,无声无息间已绕到陆沉身后。
“此步法,练至深处,十步之内,迅疾异常,任你拳脚再猛,打不中也是枉然!”
宋彪停下,气息平稳,“尤其擅长在复杂地形、围攻之中闪转腾挪,更是对付那些体型大、动作相对迟缓之物的利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看得心驰神往,这步法展现出的灵动与诡异,正是他目前最缺乏的手段!
他立刻想到自己观气所见的那只三足蟾。
其体型庞大,动作必然不如蛇类迅捷灵活。
若有此步法周旋……
他心中一动,问道:“宋教头,若武师要对付那些成了气候、皮糙肉厚的山野精怪,除了身法闪避,最重要的…是什么?”
宋彪闻言,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宝刀!利剑!最好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爆响:“那些成了精的东西,筋骨皮膜之坚韧远超寻常猛兽,寻常刀剑砍上去,怕是连皮都破不开!拳脚劲力再猛,打在它们身上也如隔靴搔痒,难以伤其根本!唯有用最锋锐的刀剑,灌注全身劲力,寻其弱点,一击斩断筋骨,破开皮肉,方有胜算!”
小陆沉心头凛然,将“削铁如泥的宝刀利剑”这八个字,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看来,除了练好这游蛇步,一柄趁手的好兵器,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他看着宋彪,眼神更加专注:“教头,请传授我真正的游蛇步!”
三天时间匆匆过去。
小陆沉在这三天里,依旧顿顿喝夺命汤,游蛇步的进境也来的飞快。
这一日,他就已经将这游蛇步,习练到了小成境界。
在宋彪的小院里一旦施展起来,丈许之内,身形飘忽,让人全然无法捉摸得到。
平地里爆发的速度,也要比之前来的更快了五成!
“差不多是时候了……”小陆沉走完一趟游蛇步,便离开了烧身馆。
接连数日夜里对恶虎溪的踩点,陆沉已将那只三足蟾的习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时机已然成熟,剩下的,便是解决那“削铁如泥”的利器问题。
他揣着仅剩的几十两银子,走进了城西最负盛名的“王记铁匠铺”。
甫一踏入,一股灼人的热浪混合着铁腥、汗臭和焦炭味便扑面而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炉火映照下,几个赤膊壮汉正挥舞着铁锤,古铜色的肌肉上汗水如溪流般淌下,砸在通红的铁坯上,发出“嗤嗤”的白气。
柜台后,一个精瘦的老者叼着旱烟,眼皮耷拉着,正是王铁匠本人。
见小陆沉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似乎并不觉得小陆沉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像样的生意。
只是用烟杆随意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各式刀剑:“看货自便,明码标价。”
小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寒光闪闪的长剑、厚重的砍刀,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排形制相对短小精悍的短刀上。
恶虎溪地形复杂、长兵器反而容易受制,这种便于贴身近战、灵活突刺劈砍的短刀更为合适。
他取下一柄短刀,刀鞘是普通的硬木包铜,入手沉甸甸的。
拇指一顶,“锵”一声清鸣,刀身出鞘三寸!
一股森寒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刀身线条流畅,靠近刀背处带着一道浅浅的血槽,刃口打磨得异常锋利,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青光。
小陆沉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铮!”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响起,余韵不绝。
“好刀!”陆沉心中暗赞,这柄刀显然经过精心锻打和淬火,钢口极佳,韧性与锋利兼具。
“这柄短刀,什么价?”陆沉将刀归鞘,沉声问道。
王铁匠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扫了刀一眼,慢悠悠道:“青钢掺了三分寒铁屑,百炼锻打,三十两雪花银,不二价。”
三十两!陆沉心头猛地一抽。这几乎是他身上剩下银钱的一大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变得轻飘飘的钱袋。
狗宝换来的九十二两,烧身馆的药汤药膳如同无底洞,短短几日便吞噬了数十两,如今这柄刀又要拿走三十两……
但他想到宋彪那斩钉截铁的话,想要对付三足蟾,必须要有神兵在手。
若是贪几两银子的便宜,真到了三足蟾面前,兵刃不强,被其毁掉,怕是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三十两,便三十两吧……
“好!就要它了!”小陆沉不再犹豫,果断地从怀中掏出三十两的银锭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王铁匠这才正眼看了看陆沉,似乎有些意外这少年如此干脆。
他收起银子,掂了掂,随手将短刀抛给陆沉:“这刀锋锐,小心点用,别伤了自己。”
陆沉紧紧握住刀鞘,入手冰凉沉实,仿佛握住了此行的三分胜算。
走出铁匠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鼓起的刀柄,又按了按怀里——那原本沉甸甸的钱袋,此刻已彻底干瘪下去,只剩下几两纹银还留有一点分量。
“唉……”小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九十二两雪花银,来得快,去得更快!
药汤、药膳、短刀,如同三头饕餮,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财富吞噬一空。
如今,又是囊空如洗。
但这份“空”,却与之前的窘迫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新得的短刀。
冰冷的触感透过刀鞘传来,非但没有带来寒意,反而像是一股力量注入了体内。
钱花光了又如何?该准备的,都已备齐!
他抬头望向城外恶虎溪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锋,再没有半分犹豫。
“今晚上,是时候再进山了!”
第25章 杀蟾,果实
深山老林深处,终年不散的瘴气如同活物般蒸腾缭绕。
凝结成一层厚重深紫的帷幔,沉沉地笼罩在千山万壑之上。
远远望去,那连绵起伏、不见尽头的幽暗山影,仿佛一头蛰伏于大地、随时准备吞噬天穹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原始与荒蛮。
小陆沉紧了紧背后装着工具和应急药材的竹篓,腰间短刀的硬木刀鞘随着步伐轻磕在腿侧。
他深吸一口饱含草木清香与湿泥气息的空气。
抬头看了眼山势,辨明方向,迈开双腿,朝着龙脊岭的方向疾步而去。
脚下这条通往恶虎溪的道路,经过他前几夜的踩点,早已烂熟于心。
小陆沉双腿上缠着厚实的绑腿,步伐轻快而有力。
身影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与虬结的古树间灵活穿梭,带起的枝叶刮擦声“哗啦啦”作响。
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常年穿行此道、以脚力着称的背尸人黄征!
“这些天烧身馆的‘夺命汤’和苦练,果然没有白费!”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如同烘炉般旺盛的气血,小陆沉心中暗喜。
沉重的竹篓和腰间的短刀仿佛失去了分量,跋涉在这崎岖陡峭的山路上,他气息悠长平稳,面不红气不喘,竟有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回想从前,一口气走上十里山路,便觉双腿灌铅,胸腔火烧火燎。
非得停下歇息,啃几口干硬的饼子才能缓过劲来。
如今脚下却如同踏着坦途,崎岖山道视若等闲!
“功夫在身,底气当真不一样了。”
小陆沉一边保持着稳定的呼吸节奏快速穿行,一边思绪翻涌。
以往每次孤身进山,心头总像压着块石头,最怕撞见那些同样在山里刨食、眼神凶戾的“跟山郎”。
一旦狭路相逢,他就必须立刻堆起笑脸,口称“大哥”、“前辈”,说尽奉承好话。
甚至主动让开道路,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对方。
轻则被抢走辛苦采摘的草药,重则性命堪忧。
那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感觉,至今想来仍觉憋屈。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
充盈的气血给了他强健的体魄。
腰间的短刀给了他搏杀的依仗!
更重要的是,宋彪传授的武艺和连日来的突飞猛进,让他心中滋生出一种源于自身实力的底气!
“艺高人才能胆大!”
小陆沉目光扫过幽暗的林隙,眼神坚定而锐利。
“这世道,终究要靠拳头和本事说话。想要安身立命,活得自在,不受人欺辱,就得下死力气练功夫,赚够足以立足的本钱和底气!”
这念头如同再次清晰的浮现在他心中。
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比正确的道路上。
心念电转间,小陆沉的身形却丝毫未停。
他如同山间最灵巧的狸猫,在复杂险恶的山林中留下一条迅捷而稳定的轨迹。
不多时,熟悉的水声渐隆,一股混合着水汽与某种特殊腥气的阴冷之风扑面而来。
恶虎溪,就在眼前!
今夜的月亮特别圆,犹如一面玉盘,挂在天幕之上。
洒落的月光让龙脊岭的山林里都不至于太过黑暗。
小陆沉特意挑选这个日子前来。
目的就是为了这轮皎洁的明月。
三足蟾吞食月华,自然需要这一轮明月相助,别的时候只能去碰运气,不一定能拿捏的准它的动向。
但今日这个时候,三足蟾必定会来吞食月华!
这,就是小陆沉给自己准备好的机会!
恶虎溪中,小陆沉小心翼翼的拨开面前草木,远远的看着那块恶虎溪中的大石。
果不其然!
那只体型庞大如磨盘的三足蟾,正稳稳地趴伏在岩石顶端。
它那布满疙瘩、呈现出暗金与墨绿交织的丑陋背脊,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高高鼓起的肚皮,如同吹胀的皮囊,随着呼吸的韵律微微起伏。
此刻,它正大张着嘴,银色的光丝如同实质般被它吸入口中。
小陆沉心如止水,没有丝毫急躁。
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在等待,等待这畜生彻底沉溺于月华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之后。
终于,那三足蟾吸收月华的动作渐渐放缓,鼓胀的肚皮似乎达到了极限。
它喉间发出一声满足又低沉的“咕噜”声,如同喝饱了琼浆玉液的醉汉。
原本警惕竖起的眼睑也慵懒地半阖下来。
巨大的身躯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腹中月华流转的微弱光晕。
就是此刻!
小陆沉眼中精光暴涨!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藏身处滑出。
动作迅捷却异常小心,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松软的苔藓或稳固的石块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他迅速从腰间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缝制的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这是他精心切割、保留下来的那部分上等狗宝!
大半已换成银钱,这剩下的小半,此刻就是他的一张保命底牌!
没有丝毫犹豫,陆沉飞快地将一部分粉末均匀涂抹在裸露的脖颈、手腕等要害处皮肤。
一股冰凉细腻、带着淡淡土腥气的触感传来。
接着,他仰头,将剩下的大部分狗宝粉末尽数倒入自己口中,含在嘴里。
屏住呼吸,凝神内视!
体内那股如蟒蛇盘踞的劲力瞬间被唤醒,气血奔涌!
夜色,浓得化不开。
溪石之上,那沉醉的三足蟾毫无防备,如同砧板上的肥肉。
就在它惬意地挪动了一下粗壮的后腿,似乎想换个更舒服姿势趴着的刹那——
小陆沉动了!
他全身蓄积的力量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强弓骤然释放!
双腿猛蹬地面,脚下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瞬间炸开!
脊柱如大龙抖动,这是伏虎桩的活血之法!
脚掌紧紧抓地,再似弹簧猛然激射,这是游蛇步的诀窍!
腰间的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岩石上那毫无防备的庞然巨物,猛然扑杀而去!
这一步横跨,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带起“呼——!”的刺耳风声。
小陆沉只觉得全身的气血如同百川归海,瞬间被抽调到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沛然莫御的劲道凭空生出,汹涌澎湃地充塞经脉!
他整个人仿佛化身成一座熊熊燃烧的烘炉,力量感前所未有的充盈!
“斩!!!”
小陆沉没学过任何精妙的刀招,此刻他脑中只有宋教头曾近说过的三个字:
刀法不过,稳!准!狠!
刀身瞬间出鞘,借着前冲的狂猛之势,小陆沉手臂肌肉贲张如铁,短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朝着岩石上那刚被惊动、尚在迷醉与惊愕间的三足蟾,加速挥砍而去!
趁其不备,一击建功!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血光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骤然爆绽!
“呱!!!”
一声惨嚎,那三足蟾庞大如磨盘的身躯触电般猛地后缩,剧痛让它仅剩的两条粗壮后腿疯狂蹬踏岩石,碎石飞溅!
留在原地兀自抽搐的,赫然是它一条被齐根斩断、还带着锋利爪趾的前足!
剧痛彻底唤醒了三足蟾。
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死死锁定小陆沉。
它那被斩断肢体的剧痛和对眼前渺小人类竟敢伤己的滔天恨意,让它彻底疯狂!
只见它布满粘液的阔口猛地张开到极限,喉部深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噜”闷响。
紧接着,一团浓郁得如同化不开墨汁、翻滚蠕动的巨大黑雾,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这正是三足蟾压箱底的杀招,不知多少自恃勇武的刀客、经验老道的采药人,都在这毒雾之下化作了森森白骨!
其毒性之烈,血肉触之即融,钢铁亦能蚀穿!
“屏息!”
小陆沉心中警兆狂鸣。
他强压下对那毁灭性毒雾的本能恐惧,舌尖下含着的冰凉滑腻的狗宝药液瞬间咽下!
一股奇异的清凉感迅速从喉咙扩散至全身,仿佛在血肉之外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同时,涂抹在皮肤上的狗宝粉末也传来丝丝凉意,抵御着那扑面而来的甜腥毒气!
“杀!”
陆沉小脸紧绷如岩石,眼神锐利如刀锋,所有的恐惧和杂念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他无视了那翻滚而至、足以销金融铁的恐怖毒瘴,将刚刚入门却已融入本能的《游蛇步》催发到极致!
脚下猛地一拧一滑!
整个人不再是直冲,而是瞬间化作一道贴地疾掠、转折无痕的诡异青影!
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黑雾之中!
冰冷的毒气瞬间包裹全身,皮肤传来针刺般的灼烧感,口鼻即便紧闭,那股腥甜也直冲脑门。
眼前景象都微微扭曲!全靠体内那澎湃的气血和狗宝的清凉药力死死支撑!
就在毒雾最浓、视线几乎被遮蔽的刹那,陆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黑雾边缘骤然穿出!
手中的短刀,早已蓄满了全身的劲力与冲势,化作一道凝聚了所有“稳、准、狠”的夺命寒光!
唰——!
刀光一闪而逝!
那三足蟾怨毒的眼神还凝固在巨大的眼球里,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动作。
噗通!
庞大的身躯轰然从巨石上栽落,沉重地砸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那颗狰狞的头颅,已然与身体彻底分离,断口平滑如镜,暗紫色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溪水。
与此同时,一团拳头大小的青光,从三足蟾断裂的脖颈处袅袅升起!
小陆沉识海之中的山海印释出一股吸力,只一卷,便将那团青光尽数吞噬。
山海印正微微发烫,让爆发了猛力,还在兀自喘息的小陆沉感觉舒服了不少。
遂即,那印面上,竟逐渐凝聚出了一枚殷红如血、饱满圆润、仿佛刚刚凝结成熟的菩提子般的奇异果实。
正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第26章 开悟,轰动
【血菩提,开悟增智,见心明慧,服用之后,有过目不忘之效】
识海之中,那方古朴小印缓缓沉浮。
印面之上,那枚殷红如血的菩提子果实正熠熠生辉。
丝丝缕缕温润清凉的气息伴随着一段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淌而出,涌入陆沉的识海,被他迅速消化理解。
这神异的功效,让他心头更添一分火热。
“呼…呼…呼”
“好险!真是命悬一线!”
小陆沉剧烈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那身特意为了进山而准备的厚实粗布衣裤,此刻已被毒雾腐蚀得破破烂烂。
若非他入山前多了个心眼,将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此刻恐怕早已皮开肉烂,下场凄惨!
他心疼地看向那柄花费三十两重金购得的短刀。
原本寒光流转的刀身,此刻像是被泼了浓酸,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细密的蚀孔,黯淡无光,几乎不成样子,显然是被那绝命毒瘴侵蚀所致。
“头也还有点晕乎乎……”
陆沉甩了甩沉重的脑袋,不敢怠慢,连忙又从怀里掏出所剩无几的狗宝粉末,狠狠嚼了一大口。
那熟悉的冰凉腥苦在口中化开,化作一股清流,不断中和着侵入体内的残余毒素。
他盘膝坐下,默默运转气血,引导着药力涤荡四肢百骸。
足足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体内那股令人烦恶的眩晕感和隐隐的麻痹感才彻底消散,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头脑也一片清明。
“成了!总算是拿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和强烈的成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小陆沉心头。
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后怕。
他望向溪边那具庞大狰狞的蟾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龙脊岭这一带,能孤身一人灭掉这成了气候的三足蟾的采药人,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这下总算是没有辜负沈爷的期待!”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喜悦。
“爷爷,您看到了吗?我有出息了!”小陆沉在心中默念,想要将这份喜悦传递给逝去的亲人。
顿了片刻,等到浑身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之后,他抽出那柄受损的短刀。
走到三足蟾巨大的尸身旁。
这畜生生命力顽强,临死前的挣扎加上他全力爆发的一刀,几乎将它劈成了两半。
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紫色的血液如同泉涌,将恶虎溪畔的碎石染得一片狼藉,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小陆沉对此毫不在意,他眼中只有这具尸身所代表的价值。
他蹲下身,手法异常熟练地开始“分尸”。
这剥皮取材的本事,是多年采药生涯磨砺出来的。
三足蟾的足爪蕴含独特药性,是配制某些顶级续骨生肌丹药的绝佳药引。
那层坚韧无比、布满疙瘩的暗金墨绿色外皮,此物研磨成粉,是配制见血封喉剧毒的顶级材料。
割下那条如同长鞭、顶端分叉的紫黑色长舌,此物能解百毒,亦是奇珍。
他甚至还小心摘取了尚未完全喷发的毒腺囊体。
虽然精华已在三足蟾临死之前都已经喷了出来,但残余毒液也当是有些用处。
这头三足蟾,真可谓浑身是宝!
每一样材料拿出去,都足以让识货的行家抢破头!
样样都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钱!
陆沉手脚麻利地将处理好的材料用油纸层层包裹,再小心放入背后的竹篓。
看着那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竹篓。
小陆沉轻轻拍了拍竹篓,嘴角扬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沈爷,小子这次,可算没让您丢脸!”
收拾完三足蟾身上的宝物,小陆沉不再犹豫。
将那枚殷红如血、温润如玉的血菩提果实从识海小印上“摘”下,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果实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滋味,反而如同吞下了一口最纯净的灵泉。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洪流猛地自喉间炸开,并非冲刷血肉,而是直冲识海!
轰——!
如同久旱龟裂的荒芜大地,忽逢倾泻而下的甘霖。
那清凉而磅礴的雨水不断滋润着干涸的土壤。
每一道裂缝都在贪婪吮吸,每一寸心田都在欢呼雀跃!
小陆沉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耳中、乃至整个感知层面都变得截然不同!
他能清晰的听到远处山涧水滴落潭的清脆回响,近处枯叶在风中摩擦的细微沙沙。
甚至感觉原本需要琢磨片刻的念头,此刻如同被破开了一道堤坝,瞬间通达!
过往习武时的疑难、宋彪讲解的要点、甚至幼时爷爷随口说过的一些话,都如同被擦去尘埃的明珠,清晰地浮现出来,彼此串联,豁然开朗!
“开悟?这就是开悟么?!”
小陆沉心神剧震,感受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小印的神奇再次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他想起市井乡野间,常把那些突然变得念书厉害、一点就透的孩子,称作“开了窍”。
“我如今,大概就是真正‘开窍’了!”
小陆沉眼中灵气盎然,一双眸子如同被清泉洗过。
整个人的气质,都多了一份通透与灵动。
“下山!该去收这份‘名声’了!”
陆沉精神抖擞,背起沉甸甸的竹篓,步伐轻快却沉稳,再无半分疲惫之态。
次日,安宁县衙门前。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议论之声沸反盈天。
中心话题只有一个——恶虎溪那头盘踞多年、凶名赫赫的三足蟾!
“听说了吗?前日又有两个不知死活的采药郎折在恶虎溪了!尸骨都没找全!”一个满脸惊惧的老汉拍着大腿。
“何止前日!这两个月算下来,被那畜生祸害的,怕是不下十条人命了!”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接口,声音带着愤恨,“我家表兄就是去了恶虎溪,再没能回来。”
“那畜生皮糙肉厚,毒雾喷出来连石头都能蚀穿!简直成了精了!”一个穿着短打的武人打扮汉子,心有余悸地摸着腰间的刀柄,“寻常捕快衙役去了就是送死!”
“可不是嘛!衙门贴榜悬赏都贴了一个月了,五十两雪花银啊!愣是没人敢揭!有命拿钱,也得有命花啊!”一个摇着蒲扇的闲汉摇头晃脑。
“唉,官府就不能请动厉害的武师出手?再这么下去,恶虎溪那一带的山道算是废了!”有人焦急地抱怨。
“请?谈何容易!那些大人物岂是轻易能请动的?”悲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众人七嘴八舌,直说的那三足蟾凶残如同地狱妖魔。
就在这愁云惨淡、议论纷纷之际,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衣、背负着硕大竹篓的少年,分开交头接耳的人群,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向告示墙。
他身形不算高大,脸上甚至还带着些不曾长开的稚嫩,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为不凡。
在众人疑惑、好奇、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小陆沉,走到了那张贴着三足蟾悬赏、纸色已经有些发黄卷边的告示前。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在众目睽睽之下,果断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告示的边缘!
刺啦——!
一声清晰的纸张撕裂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衙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让无数人望而却步、象征着死亡威胁的悬赏榜文,竟被这少年徒手揭下!
陆沉将揭下的榜文稳稳拿在手中,转过身,目光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扫过一张张写满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呆滞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整个衙门前回荡开来:
“雨师巷采药郎陆沉!为安宁县乡亲揭榜,除害!”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
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轰然炸响!
震得他们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第27章 赏银,风光
小陆沉那声“为安宁县乡亲揭榜,除害”!
如同炸雷,震得衙门前一片死寂。
但这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旋即被更为汹涌的声浪彻底淹没!
“老天爷!他…他真揭了?!”
“雨师巷陆沉?是那个常年在山里刨食的六子?”
“嘶——这娃娃才多大?看着不过十五六吧?竟敢去碰那吃人的三足蟾?!”
震惊、难以置信、怀疑、敬畏……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炸开锅。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挤在最前面,瞪圆了牛眼,嗓门震天响:“俺滴个亲娘咧!六子,不,陆哥儿,真真是你?!那溪里的妖怪…让你给宰了?!”
他脸上横肉抖动,充满了不可思议。
一声‘陆哥儿’,让众人顿时就都意识到,现在的小陆沉,已经不再是先前的六子。
而是已经能够做到旁人做不到事情的厉害角色!
杀三足蟾,可要过硬的本事!
这事大概率是真的,谁没事敢拿衙门的榜文来寻开心?
旁边一个精瘦的货郎眼珠一转,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拔得老高:“哎呀呀!我就说嘛!打小看陆哥儿就不是池中之物!那眼神,那筋骨,透着股灵气!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我说啥来着?”
他唾沫横飞,仿佛自己真有识人之明。
“哼,你知道个屁!”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捻着胡须,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要我说,还是沈爷他老人家手段通神!点石成金!你们想想,陆小哥儿以前是啥样?定是得了沈爷的真传,指点了几手绝活,才脱胎换骨!沈爷调教出来的人,能是凡品?”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对对对!定是沈爷的功劳!”
“沈爷深藏不露啊,随便调教个采药人都这般厉害!”
“陆哥儿这是走了大运,攀上高枝儿了!”
一时间,众人议论的焦点竟从陆沉本身,部分转移到了沈爷身上。
各种关于沈爷如何点化、如何传授神功的猜测层出不穷,越传越神。
而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赞誉包围着。
往日里那些或冷漠、或带着算计的面孔,此刻都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一声声“陆哥儿”、“陆小哥”此起彼伏,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热络。
小陆沉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热切目光,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吹捧。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些许陌生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扬名的滋味?”
小陆沉心中默默感慨。
“人人都热情,人人都友善。”
这感觉,既让他有些飘飘然,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世间冷暖,竟如此泾渭分明,全系于名利之上。
衙门口的骚动终于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个穿着皂隶服、腰间挎着铁尺、满脸精明相的老油子差役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嘴里不耐烦地吆喝着:“吵吵什么?吵吵什么!衙门重地,禁止喧哗!刚才是谁在喊揭榜?”
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的少年。
小陆沉闻声,平静地转过身。
他右手高高扬起那张被揭下的悬赏榜文,同时,他左手将一直背在身后、沉甸甸的竹篓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差爷,是我,雨师巷陆沉。”小陆沉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那老油子差役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沉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又落在他手中的榜文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显然带着深深的怀疑:“你?揭榜除害?小子,你可知道那恶虎溪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沉已经俯下身,一把扯开了蒙在竹篓上的厚布!
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
只见竹篓内,赫然陈列着数样散发着浓重血腥与奇异腥气的物件:
三条粗壮狰狞、布满疙瘩、末端带着锋利爪趾的蟾足。
一大张叠放整齐、暗金与墨绿交织、坚韧如老牛皮般的完整蟾衣,上面的毒疙瘩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一条紫黑色、分叉如鞭、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毛的长舌!
还有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但形状和气味都昭示着其不凡的毒囊、眼珠等物!
无需多言,这竹篓里的东西,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老油子差役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竹篓里的“战利品”,脸上那点不耐烦和怀疑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瞳孔紧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再次抬头看向陆沉。
眼前这少年,虽然一身旧衣沾染着血污和尘土,面容尚显稚嫩,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而沉稳。
面对众人的喧嚣和自己的审视,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浮躁。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让这见惯了各色人等的老油子差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对这少年高看了一眼。
他脸上那点官差惯有的倨傲迅速收敛,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陆哥儿有胆识!有本事!你且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禀告班头大人!”
说完,他再不敢怠慢,捧着竹篓,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县衙深处。
衙门前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官府的最终确认。
陆沉站在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旁,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着那森严的衙门大门,心中所想却并非即将到手的赏银,而是:“这分量,不知可够给沈爷挣足脸面?衙门的确认,该是够响亮了。”
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衙门那扇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依旧是那个老油子差役,但此刻他的神情与进去时判若两人。
脸上的精明世故被一种肃穆和隐隐的激动取代,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标枪。
他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覆盖着大红绸布的木质托盘,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中央的陆沉。
所有嘈杂的议论瞬间消失,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方红布之上,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差役在陆沉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用足以让衙门前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洪亮声音宣告:
“安宁县衙令!”
他环视一圈,猛地抬手,将覆盖托盘的红绸布一把掀开!
哗——!
刺目的银光在阳光下骤然迸射。
托盘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锭官制纹银,每一锭都足有十两重,银光闪闪,棱角分明,底部清晰地镌刻着“官银”、“十两”的印记。
十锭,整整一百两雪花纹银!
“采药人陆沉!”
差役的声音带着官方的威严,更透着一份由衷的赞许:“孤身入山,勇除恶虎溪为祸之凶兽三足蟾,为地方除一大害,功在乡梓!特此赏纹银——百两!以彰其功,以励民心!”
“嘶——!”
“我的老天爷!”
“一百两!整整一百两官银啊!”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倒吸冷气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现银堆在一起。
那白花花、沉甸甸的光泽,在日头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晃进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底,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真…真是三足蟾!官府都认了!”
“我的亲娘,陆陆哥儿是真出息了!大出息了啊!”
“这是咱们安宁县的少年英雄!”
眼见官府如此爽快、如此郑重地给出了百两赏银,并且亲口确认了陆沉除害的功绩,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杂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欢呼声、赞叹声、恭贺声直冲云霄!
“陆哥儿!好样的!”
“陆小哥儿威武,为咱除了心腹大患!”
“以后进山再也不怕那鬼地方了!”
“陆哥儿!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就说陆哥儿是人中龙凤!打小看着就不凡!”
各种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陆沉。
往日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涨红着脸,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恨不得挤到最前面来道一声贺。
陆沉站在石狮旁。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赞誉,目光扫过托盘中那堆耀眼的银山。
饶是他心志已非昔日可比,此刻心头也不禁掠过一丝激荡。
扬名、立万、得利!
这一切,终于在他刀斩三足蟾之后,以一种最直接、最荣耀的方式,降临在了自己面前!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差役递上的、沉甸甸的百两纹银托盘。
入手冰凉,却灼的他心里滚烫。
第28章 跟山郎,铜铃铛
小陆沉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质托盘。
百两官银!
这分量让他双臂微沉,灿灿光辉映入眼中,仿佛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这些银子能换来多少碗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
足够我在烧身馆喝上多少碗“夺命汤”?
无数念头在开悟后更加敏捷的脑海中闪过。
“县尊大人让你进衙说话!”
差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和提点。
“后生可畏哪!陆哥儿,随我来!”
进衙?
小陆沉心头微微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捧着那盘耀眼的银山,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朱漆斑驳、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高高门槛。
脚下那双先前沾满山野泥泞、如今还看的出些泥土痕迹的旧草鞋,第一次踏在了衙门内水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地面上。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攫住了他。
安宁县的衙门,对于他这样的雨师巷采药人来说,曾是极为遥远的存在。
是街头巷尾的传言中“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森严之地。
寻常百姓,没靠山没家底的,见了这大门都恨不得绕着走。
只有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手段、在县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才能底气十足地跨过这道门槛,登堂入室。
一如四馆八家的那些人。
这些都是曾经的小陆沉只能高高仰望的存在。
如今,他竟然不单能捧着百两赏银,还能踏入这县衙之中,被县尊召见。
只这一步踏进去,自己便也能与曾经那底层人的生活,彻底的作别了。
虽然最终见到的并非那位传说中主宰一县生民的县太爷。
对小陆沉这样的采药人而言,皇帝和县太爷其实没太大本质区别。
甚至某种程度上,县太爷更让人敬畏三分。
安宁县的采药人或许一辈子都弄不清皇帝老儿姓甚名谁,但县太爷的名讳、衙门口朝哪开、哪条规矩不能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清楚。
他被引至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透着官府的肃穆,檀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上首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袍、留着两撇修剪整齐八字胡的中年人。
他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正端着一杯热茶,眼神带着审视,却又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精明。
“陆小哥儿,这位是汤师爷!还不见过!”
差役在一旁低声提点。
小陆沉连忙上前一步,将盛满银两的托盘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他学着记忆中戏台上看来的礼节,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恭敬:“草民雨师巷陆沉,拜见汤师爷!”
汤师爷放下茶盏,瞧着陆沉这不伦不类却又透着十足诚意的恭敬模样。
尤其是那身与这官衙格格不入的旧衣和草鞋,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那两撇八字胡,发出“呵呵”两声轻笑:
“免礼免礼!英雄出少年,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汤师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
“那恶虎溪的三足蟾,凶焰滔天,不知成了多少人的噩梦,悬赏榜文贴了月余时日,硬是无人敢揭!
想不到,竟被你这般年纪的后生,孤身一人给除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说话间,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精准地扫过陆沉放在一旁的竹篓。
汤师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些三足蟾的战利品,不仅证明了陆沉的功绩,更是县衙向上峰报功、彰显治下太平的绝佳物证!
汤师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该赏!这一百两纹银,是你应得的!县尊大人得知此事,亦是十分欣慰!陆沉,你为安宁县除了一大害,立了大功啊!”
陆沉双手将那盛满百两纹银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腰身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敬畏:
“汤师爷明鉴!为安宁县乡亲除害,保一方平安,本是草民分内之事,岂敢贪图厚赏?”
“这百两纹银,于草民而言,实在过于厚重!”
“草民斗胆,恳请师爷收回赏银,只求能为县尊大人和师爷分忧,便心满意足!”
此言一出,汤师爷眉头一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玩味。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质朴的少年。
“有意思……”
汤师爷心中暗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小小一个雨师巷的采药人,骤然得了这泼天的横财,非但不喜形于色,反而急着往外推?”
“不过也对,百两雪花银,在这安宁县足以让不少人眼红心跳。”
“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郎,捧着这么一堆银子走出衙门大门,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不知要被多少豺狼虎豹盯上,引来无穷祸患!”
“这小子,竟是懂得破财消灾,用这赏银来换官府的庇护和一份心安?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玲珑心思,着实聪明!”
汤师爷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摆手,打着官腔:“诶,陆小哥儿此言差矣,赏功罚过,乃是朝廷法度,你立此大功,这银子是你应得的,岂有收回之理?快收下吧!”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让。
然而陆沉态度异常坚决,再次躬身,言辞恳切:“草民惶恐!除害乃是为报效乡梓,非为银钱,此银过于贵重,草民受之有愧,寝食难安,万望师爷体恤草民微末,收回成命!”
他捧着托盘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汤师爷又虚情假意地推辞了两次,见陆沉心意已决,眼神中那份玩味渐渐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正要顺势开口,假意勉为其难地“收回”这份厚赏,再给点象征性的安抚时。
旁边侍立的那位差役,忽然上前一步,极其隐蔽地附在汤师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仅仅几息之间。
汤师爷原本悠然自得、掌控全局的神情骤然一变。
那双精明的眼睛看向陆沉,立刻又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再次扫了一眼那装着三足蟾残骸的竹篓,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原来他竟是沈爷的徒弟?!”
“那这小子,还真是更机灵了……”
汤师爷心中翻起浪涛,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并未去碰那沉甸甸的托盘,而是只从最上面,轻巧地拈起了一锭十两的官银,在手中掂了掂,仿佛只是拿了个小玩意儿。
“陆小哥儿高义,不愿受此厚赏,本师爷感佩你的赤诚之心。”
汤师爷笑眯眯地说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郑重:“不过,你揭榜有能,除害有功,此乃不争之事实,县尊大人爱才惜才,岂能令功臣寒心?”
“这百两纹银,你既执意谦让,本师爷便替县尊大人做主,收下这一锭,算是全了你为公之心,也全了衙门的法度。”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至于这赏功嘛…陆沉听令!”
陆沉心头一动,立刻躬身:“草民在!”
汤师爷令人取出一串用红绳系着、造型古朴、表面刻有简单云纹的铜铃铛。
轻轻一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你做那深山采药人,实在是屈才了!”
汤师爷将铜铃铛郑重地递向陆沉,“今日,本师爷便代县尊大人赐你此‘巡山铃’。”
“自即日起,你便是我安宁县衙认可的‘跟山郎’,持此铃者,可自由出入县辖各山,稽查不法,望你持身以正,不负此职,继续为乡梓安宁效力!”
第29章 官与民,壮士也
小陆沉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串冰凉的铜铃铛。
红绳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铃铛虽小,对他而言,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头凝视着铃身上模糊的云纹,心头翻涌的滋味复杂难言。
“成了!跟山郎!”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烙印,烙的他整个人都忍不住生出颤抖。
在这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次竟然能拿到巡山铃,成为真正的跟山郎。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在这吃人的安宁县,终于能勉强站稳脚跟的凭据!
他从现在开始,再也不是那个在深山老林里搏命、回到市集上却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任由药铺掌柜、商队管事随意拿捏、肆意宰割的小角色了!
他想起那些同样在山里刨食的采药人、猎户、刀客。
大家伙儿看似不同,实则都是一样的奔波劳碌命。
流血流汗,甚至搭上性命得来的东西,最终不过是给那些穿绫罗绸缎、坐在高堂明镜里的老爷们挣银子。
在那些人眼里,他们这些山野之人,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不过是随便宰割的货色!
小陆沉太清楚了。
就算哪个采药人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摘到一株价值千金的灵药,最终能到手的银子,恐怕连一半都不到,甚至可能被腰斩再腰斩!
药铺掌柜那看似和气的笑容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盘。
若是不识相,想捂着宝贝待价而沽?
哼!那些药铺背后的商行东家们,顷刻间就能联手,让你在这行当里再也混不下去。
甚至……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里!
“要不是这里还有沈爷的话,我怕是真的撑不到现在这种时候。”
“没有靠山背景的采药人,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最终要么乖乖低头,像条狗一样跪着讨回那点残羹冷炙,要么…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像沈爷那样肯给个公道价的,整个安宁县又能有几个?凤毛麟角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陆沉心中一震,整个人像是第一次从这深沉的世界之中钻出来喘了口气。
指尖传来铜铃的冰凉触感,让陆沉的心跳得更快。
这串小小的“巡山铃”,代表的是县衙的认可!
是官府的背书!
“有了它,我出入衙门不再是遥不可及!”
“若再遇到那些明抢暗夺的不平事,至少有了个求诉的门路!不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关键的是这“稽查不法”四个字!
这意味着他入山采药时,身份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散兵游勇,而是带着一些官家色彩的“跟山郎”!
若撞见其他采药人被欺压、被抢夺,或是商行药铺在山里玩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有权过问,甚至可以直接上报衙门!
这权力虽小,却是一道能震慑宵小的护身符!
小陆沉长在雨师巷,混迹于市井底层,安宁县这潭浑水有多深多黑,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什么“击鼓鸣冤,青天大老爷做主”?那都是戏文里唱给傻子听的!
升斗小民真摊上事儿了,想告官?
首先得有诉状!
一张写明白冤情的状子。
可那些在土里刨食、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苦哈哈,谁会写?
只能去求那些鼻孔朝天的讼师,银子先奉上,还未必能写明白。
状子递上去就完了?
差得远!
三班衙役,哪一班不得打点到?
别的不说,就那五十大板的规矩,同样是五十下,衙役手里的水火棍,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还是卯足了劲儿往死里打?
这里面的门道,可是天差地别!
不使银子?
行啊!
五十板下去,保管让你屁股开花,筋断骨折,能不能活下来都得看阎王爷心情!
正因为这衙门里的门道比恶虎溪的瘴气还浓,门槛比龙脊岭的峭壁还高,寻常百姓但凡能忍,都选择自己咬牙吞了。
就算闹出人命,也多是找乡老、族长按“规矩”私了,谁愿意去碰那“八字衙门”?
所以,手中这串叮当作响的铜铃铛,这个“跟山郎”的身份,它所代表的门路、这点微不足道的权柄、以及那份来自官府的无形庇护……
小陆沉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铃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它的价值,在此时此刻,对他陆沉而言,绝对不比那沉甸甸的百两纹银来得少!甚至…可能更多!
“草民陆沉,谢过师爷恩典!”
小陆沉依旧保持着那份恭敬的姿态,深深一揖。
他心如明镜,汤师爷这份远超寻常的丰厚赏赐。
这代表官身的铜铃铛,其分量岂是区区一头三足蟾能换来的?
这分明是冲着沈爷的面子!
是汤师爷在向沈爷示好,顺水推舟做的人情!
“我这点微末本事,还远不够让汤师爷,乃至县尊大人真正‘买账’。”
小陆沉心中警铃大作,暗自告诫。
“切莫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号冲昏了头脑!真正的路,才刚起步!”
“力量,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身之本!”
汤师爷又随意勉励了几句场面话,便端着架子离开了偏厅。
小陆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上。
百两纹银,诱人至极。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伸出手,从码放整齐的十锭银子中,稳稳地取出了五十两来。
那位一路引他进来、此刻正要送他出门的差役就在身旁。
陆沉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诚挚笑容,双手捧着这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恭敬地递到周五面前:
“辛苦这位大哥,今日劳烦您引路通传。”陆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感激,“小子初得微名,日后在县里行走,少不得还要麻烦衙门里的各位大哥。
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权当请大哥和诸位兄弟喝碗茶水。
日后打照面的机会还多,万望大哥和兄弟们,多多担待,多多照顾!”
差役顿时一愣。
他在这县衙当差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收点“茶水钱”、“辛苦费”也是常事。
但像陆沉这样年纪轻轻,刚刚得了泼天功劳和官身名号,出手却如此阔绰、如此灵光、如此上道的,实属罕见!
这可是整整五十两雪花银!顶他好几年的正经俸禄了!
短暂的惊愕后,差役那张原本带着公事公办神情的脸,瞬间如同春风解冻。
绽开了极其真诚、甚至带点受宠若惊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却又微微弯下些许,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银两,语气也变得无比亲热:“哎呀!陆小哥儿!你这…你这实在是太客气了!太见外了!”
周五掂量着手中银子的分量,心头火热,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这银子,我绝不白拿!从今往后,在这安宁县衙里头,提你陆小哥儿的名号,三班衙役的兄弟们,保管都卖几分薄面!有事儿你尽管言语!”
小陆沉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在滴血:“五十两,这得买多少碗水盆羊肉?够我在烧身馆挥霍多久?”
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依旧拱手,语气恳切:“如此,就全仰仗大哥和诸位兄弟关照了!”
差役见他如此会做人,更是欢喜,连连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叫什么差役大哥!太生分了!”
“我姓周,单名一个‘昂’字,家里行五,街坊邻居都叫我周五,以后啊,你叫我周五就行。”
小陆沉从善如流,笑容更盛:“好。周五哥,小弟陆沉,往后还请周五哥多多提点!”
两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络得如同多年老友,并肩跨出了那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县衙大门。
门外,得到消息聚集而来的乡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这位斩杀妖蟾的少年英雄出来,想看看官府到底如何封赏。
就在陆沉身影出现在门口台阶上的瞬间,数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聚焦在他身上!
紧跟在陆沉身旁的周五,此刻精神抖擞,官差的气势拿捏得十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气沉丹田,用足以穿透整个衙前广场的洪亮嗓门,如同宣告圣旨般高声喝道:
“县尊大人谕令:雨师巷采药人陆沉,勇除恶虎溪凶兽三足蟾,功在乡梓,忠勇可嘉!特授‘巡山铜铃’,擢为安宁县衙‘跟山郎’!望尔持身守正,勤勉王事,不负此职,护我山民安宁!”
周五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围观百姓的耳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这消息震得鸦雀无声的人群,又用更加激昂的语调补了一句,如同为陆沉加冕:
“县尊大人亲口赞曰:陆沉小兄弟,乃我安宁县——壮士也!”
“轰——!”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跟山郎!
那可是有官家身份的!
而且还是县尊大人亲口嘉许的“壮士”!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沉身上,那眼神中的敬畏、羡慕、崇拜,比之前看到百两白银时,更胜十倍!
第30章 树大招风,唯有自强
一向沉寂破败的雨师巷,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喧嚣起来。
咚咚锵锵的吹锣打鼓声,夹杂着喧闹的人声,远远地传出去几里地。
引得附近几条街巷的居民都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巷子里,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的李老汉支棱起耳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哎哟喂!这动静是哪个大户人家在办喜事?吹打得这般响亮?”
旁边纳鞋底的赵家婆娘嗤笑一声:“李老头你老糊涂啦?”
“咱们雨师巷这穷窝窝,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哪来的员外老爷?就是最阔的王麻子家娶媳妇,也不过放挂百响鞭!”
“那这是咋回事?”
几个凑在一起闲磕牙的妇人也是面面相觑,伸长了脖子朝巷口张望。
那喧天的喜庆乐声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漫过了狭窄泥泞的街道。
许多看热闹的乡亲纷纷涌到门口、窗前,踮着脚翘首以盼。
只见巷口处,竟有两名穿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官差昂首挺胸,在前头开道!
这阵仗,雨师巷的居民何曾见过?
紧接着,官差后面,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背着各式竹篓、药锄的采药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与有荣焉的神情,簇拥着中间一人。
“张大娘!张大娘!你快看!那被围在中间的是不是六子?!”
在街角那简陋汤饼摊子上吃饭的刘二愣子,猛地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询问旁边忙活的张大娘。
一夜之间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张大娘闻言,疑惑地停下搅动汤锅的勺子,朝人群中央望去。
待看清那张年轻却带着风霜、此刻在众人簇拥下显得格外挺拔的脸庞时,
她双眼骤然睁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哎…哎哟,真是六子!”
“什么六子!多难听的诨名!”
旁边一个挤在采药人堆里、显然是从县衙一路跟回来的汉子,立刻扯着嗓子,带着一股子自豪喊道。
“咱们陆小哥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孤身一人,把恶虎溪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三足蟾给宰了!连县太爷都开了金口,夸他是‘安宁县的壮士’!”
“赏了足足一百两雪花纹银!看见没,腰上还挂着县衙赐的铜铃铛,陆哥儿现在已经是正经的‘跟山郎’啦!”
“啥?!六…陆哥儿除了恶虎溪的祸害?!”
“一百两银子?!我的老天爷,那得堆多大一座银山啊!够在城南买座带院子的青砖大瓦房了!”
“陆哥儿出息了!都能面见县太爷了!”
整个雨师巷瞬间炸开了锅!
乡亲们倒吸着凉气,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看向陆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羡慕、惊愕、难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个他们看着长大、没爹没娘、以往进山采药都只敢在外围打转的孤苦少年六子,怎么突然间就脱胎换骨,有了这等通天的本事?
莫非…是在山里撞见了神仙,得了天大的际遇?
然而,在这片震惊与复杂的氛围中,巷子深处几个阴暗角落里,几双眼睛却闪烁着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雨师巷有名的几个闲汉泼皮。
他们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踹寡妇门、欺负孤寡老人的腌臜勾当,是巷子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此刻,“一百两银子”这几个字,狠狠攫住了他们贪婪的心脏。
癞头三的眼珠子瞬间爬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陆沉,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移动的银山!
他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地舔着干裂的嘴唇,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王疤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都在兴奋地抽搐,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边的刘七,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和狠戾:“听见没?一百两!整整一百两雪花银!够咱们兄弟逍遥快活多少年了!”
刘七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双三角眼冒着幽幽的绿光,死死黏在陆沉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已经摸到了那冰凉光滑的银锭子。
他们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为同乡高兴的意思,只有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觊觎和恶意!
如同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看到了毫无防备的肥羊,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分食!
被众人簇拥着、感受着各种复杂目光的小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道来自阴暗角落、充满贪婪与恶意的视线。
他心头微微一沉,面上笑容不变,心底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爷爷说得对,果然树大招风。”
他想起逝去爷爷的告诫,那苍老而睿智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呐,并非个个都长着颗明白心,懂得权衡利弊,思虑后果。”
“总有那么些又蠢又坏的腌臜货色!这些人,本事不大,成不了气候,可偏偏最是能坏事!在你羽翼未丰、本事还不够硬扎之前,对这些蠢虫毒蝎,定要万分提防!莫要被他们的蠢,坏了你的路!”
小陆沉不动声色地靠近领头的周五,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巷子深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眼神不善的泼皮:“周五哥,您瞧见那几个缩头缩脑的货色没?是雨师巷有名的泼皮,癞头三、王疤瘌、滚刀肉刘七,平日里踹寡妇门、讹诈老弱、欺行霸市的缺德事儿可没少干。”
他语气平静,却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和劣迹。
周五闻言,顺着陆沉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怀里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正热乎着呢!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周五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别说陆沉只是让他料理几个不成器的泼皮,就算是要这几个腌臜货的命,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他周五咬咬牙也能给办利索了!
这五十两,他当然不会独吞。
但上下打点分润之后,落到自己手里的,十两是稳稳当当!
十两雪花银啊,可不是个小钱。
就算是在城里最好的窑子,也足够让他快活好几宿了!
“哼!”
周五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拍了拍腰间冰冷的铁尺,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凶悍,“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臭虫!陆小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保管让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待会儿就让他们哭爹喊娘,后悔爹妈把他们生出来!”
得了周五的保证,陆沉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多乡邻热切、复杂、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巷子中央一块稍显平整的地面上。
他挺直了腰背,脸上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朝气和一丝刚刚搏杀过妖物的锐气,双手抱拳,对着四周围拢的雨师巷乡亲,朗声说道:
“各位街坊邻里!我陆沉,今日侥幸在恶虎溪除了那害人的三足蟾!”
“承蒙县尊大人不弃,嘉奖草民,赐下些许银钱,更授了这‘巡山铜铃’,许了我一个‘跟山郎’的身份!”
他微微侧身,让腰间的铜铃在阳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功劳,不全是我陆沉一人的!若非平日里街坊们多少照拂,我陆沉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小子,也难有今日!陆沉在此,谢过各位高邻!”
说罢,他对着四周,深深作了一揖。
这番话说得诚恳朴实,没有半分骄矜。
人群中,张大娘眼中满是欣慰,许是想到了自家已经逝去的儿子,眼睛里又开始泛起泪花。
她低声念叨:“真是好人有好报,山神爷开眼啊!保佑咱们陆哥儿出头了!”
众人自是知晓其中原委,一时间都颇为动容。
想到小陆沉原先就已经做过的那般豪爽仗义的事情。
他现在能得了这跟山郎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以后就有了一个出身雨师巷的大腿可以抱了。
又热闹了一阵,人群才在陆沉的再三感谢和周五等衙役的无声“护送”下,渐渐散去。
然而,阴暗处的贪婪并未消散。
癞头三、王疤瘌、刘七三人凑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眼神里的绿光更盛。
“一百两,得想个办法赶紧弄来!”癞头三舔着后槽牙,声音嘶哑。
“可别到最后被旁人给捷足先登了!”
“这小子刚回来,防备心肯定有,但总有松懈的时候…”王疤瘌脸上疤痕扭动,盘算着怎么设套。
“不如半夜…”滚刀肉刘七做了个翻墙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他们正琢磨着是敲闷棍还是设赌局,怎么从这“肥羊”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连具体分赃的比例都开始低声争执起来……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歹毒计策,巷口处,周五带着另外三名同样面色不善、手持沉重铁尺的衙役,如同索命的阎罗,悄无声息地堵了过来!
“就是这几个腌臜货!”周五声音冰冷。
癞头三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四道黑影带着风声猛扑上来!沉重的铁尺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哎哟!”
“官爷饶命!”
“啊——!”
惨叫声、铁尺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瞬间打破了巷子的平静!
三个泼皮如同破麻袋般被打翻在地,抱头鼠窜,却哪里躲得开?
三人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在地上翻滚哀嚎。
“官爷!官爷!小的们冤枉啊!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癞头三涕泪横流,抱着周五的腿哭喊。
“冤枉?”周五一脚把他踹开,铁尺点着他的鼻子,狞笑道,“爷今儿个心情不爽利,看你们几个杂碎更是不爽!就拿你们撒撒气!怎么?不服?”
王疤瘌忍着剧痛,脑子飞快转动,回想这几天是不是偷了哪个不该偷的,或者欺负了哪个有背景的?
可想来想去,都是些往常欺负惯了的软柿子啊!
他们哪里知道,这无妄之灾,仅仅是因为他们贪婪的目光,落在了不该看的人身上!
周五几人又狠狠踹了几脚,直到三个泼皮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了,如同三条死狗般瘫在泥泞里,才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气!记着,下次再让爷看着心烦,就不是躺十天半个月这么简单了!”
周五丢下一句狠话,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留下三个泼皮在泥地里痛苦呻吟,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这顿毒打来得毫无缘由,而且下手很重。
至少十天半月,他们是别想下床作恶了。
热闹散尽,喧嚣落幕。
小陆沉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小屋。
他闩好门,将怀里剩下的五十两纹银小心地装进一个厚实的钱袋,塞进床下最隐秘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
小陆沉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巡山铜铃”。
“树大招风…我终究还是太年轻,根基太浅。”
小陆沉无声地低语,周五的铁尺能暂时打退豺狼,却打不散人心底的贪婪。
更打不出真正的敬畏!
爷爷的话如同警钟在心头敲响——外力可借一时,不可恃一世!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唯有自身强大,自强不息,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安命之根!”
这念头如同淬火的精铁,在他心中变得无比坚定。
第31章 虎狼药,养龙筋
小陆沉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踏实,肩膀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再没有什么压力压在脊背上。
纵然依旧是这老屋子里的硬板床,也能让他睡的前所未有的舒爽。
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头顶简陋陈旧的房梁。
昨日那锣鼓喧天、万人瞩目的场景在脑海中回放。
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脸蛋。
“不知道,沈爷那边,对我这番表现,是否还算满意?”
虽然得了个“跟山郎”的名号,腰间也挂上了象征些许官身的小铃铛,算是在这龙脊岭脚下的安宁县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小陆沉心中雪亮。
这一串铜铃铛带来的,终究只是个“名”!
在这险恶世道,虚名如同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
真正能让他立足、让他挺直腰杆的,是“实”!
是能屡屡从深山带回价值不菲的山货好药的本事,是自身不断精进的实力!
“有名无实,终究难受人真心敬畏。唯有名副其实,才能步步登高,像沈爷那样,不怒自威,人人见了都得真心实意地敬上三分!”
小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下床穿衣。
略作梳洗,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雨师巷恢复了往日的破败宁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日的喧嚣气息。
巷口那家卖馄饨汤饼的老王头摊子,热气腾腾。
“哟,陆小哥儿,您早啊!”
老王头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小陆沉,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平日更热情十倍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来来来,快坐!刚出锅的肉馅大馄饨,汤头是昨儿熬了一宿的骨头汤,鲜着呢!给您多盛几个!”
老王头不由分说,就麻利地舀了满满一大碗,还特意多加了一勺油亮的肉臊子。
端到陆沉面前的小木桌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殷勤。
陆沉心中感慨。
这待遇,与以往他囊中羞涩时来喝碗清汤寡水的素馄饨,自然是天壤之别。
便是那肉臊子,也是吃面的时候才会配上,如今添在馄饨里,怕也是老王头能想到的最好的讨好自己的手段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坐下安静地吃着。
老王头在一旁搓着手,时不时搭两句话,语气里满是恭敬和热络,也没再敢像从前那样喊他一声“六子”。
用过早饭,小陆沉径直走向那条熟悉的巷子。
沈爷的铺子里,陈年药材与旧物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从背后的竹篓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散发着奇异腥气的物件——正是那三足蟾身上最珍贵的宝物,整张蟾衣!
柜台后,沈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正拿着一杆烟枪,吞云吐雾。
关于陆沉斩杀三足蟾、受封跟山郎、轰动安宁县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他的耳中。
此刻见到小陆沉进来,沈爷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呵呵,出息了,六子。”
沈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长辈看后辈成才的欣慰。
陆沉双手捧着蟾衣,恭敬地奉上:“全靠沈爷您教导有方,小子侥幸得手,不敢居功,这蟾衣,特来献给您!”
沈爷的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那价值连城的蟾衣上,反而带着审视与感慨,注视着陆沉。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却多了几分沉稳锐利,眉宇间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更加内敛凝实。
沈爷心中暗自点头,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小子根骨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遇事不骄不躁,知进退,懂感恩!
“不错,不错。”
沈爷放下手中的烟枪,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更浓。
他并未去接那蟾衣,而是转身向后院走去,“礼尚往来,你既送了我一份厚礼,我也给你备了一份回礼。”
“随我来。”
陆沉心中一跳,涌起好奇。
他知道,斩杀三足蟾这场考验,自己算是过关了,得到了沈爷的认可。
但没想到,沈爷竟还准备了回礼?
会是什么?
他连忙将蟾衣小心放在柜台上,快步跟上沈爷。
穿过熟悉的堆满杂物的过道,来到后院一间平时少有人进的厢房前。
沈爷推开门,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呛鼻药味和奇异清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陆沉跨过门槛,定睛一看,只见屋子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只巨大的、足够容纳两人的厚重柏木浴桶!
桶内汤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粘稠浓郁,如同融化的岩浆,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霸道的药力!
那股子呛鼻的味道,正是多种虎狼猛药混合蒸腾所致。
细嗅之下,又隐隐能分辨出黄芪的土腥、老山参的甘苦、益母草的清冽,还有许多他一时难以分辨的珍贵药气!
“宋彪与我提过,你入了烧身馆习武。”
沈爷站在热气氤氲中,笑呵呵地说道。
“这是好事儿。”
“我走的奇门路数,规矩虽多,却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你有本事,想学什么,尽管去学,我这边,支持!”
他指着那翻滚的药汤,开口说道:
“这桶里,是用了整整十服虎狼大药,配上五十年份的黄芪、野山参、上等益母草……还有其他几味固本培元的珍品,熬了足足三个时辰的‘锻骨洗髓汤’。”
“药力凶猛,能直透骨髓,强筋健骨,壮大气血根基!”
“我这铺子,别的或许缺,唯独这药材嘛,从来不缺。”
陆沉望着那桶价值难以估量的药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澎湃药力,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以他如今在药材上的眼力和在烧身馆见识过的药汤价值,心中粗略一估。
这一桶耗费珍稀药材、猛火熬煮的“锻骨洗髓汤”,其成本,至少是八十两雪花银起步!甚至可能更高!
沈爷这份“回礼”,其厚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师徒之间,重的是这份传承。”
沈爷仿佛洞悉了陆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激,摆摆手,语气笃定。
“你既入我门墙,便无需时时想着欠多少人情。”
“师傅栽培徒弟,天经地义,本就是份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目光如电:“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六子,这桶‘锻骨洗髓汤’,药性极烈,便是壮年汉子也未必能熬得住。你年纪尚轻,筋骨未固,进去试试,能顶住多少算多少。”
“若实在受不住,切莫逞强,立刻出来,保命要紧,不丢人!”
小陆沉用力点头,眼神坚毅。
沈爷虽然这般说了,但他能走到今日这般境况,后退一步,他都觉得愧对自己眼下的机会。
小陆沉利落地褪去旧麻衣草鞋,露出精瘦却已初显线条的上身。
深吸一口气,踩着木凳,小心跨入那如同熔岩般翻滚的药汤。
嗤——!
身体没入的瞬间,滚烫的灼痛感席卷而来!
但很快,一种奇异的麻痒感紧随其后,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灵顺着周身毛孔和窍穴钻入体内。
这股奇异的药力所过之处,皮肤上以往采药留下的细微划痕、磕碰的淤青。
甚至是一些连陆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常年攀爬负重的肌肉暗伤,都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
传来阵阵酥麻清凉的舒适感,竟是在飞速地修复、滋养!
这层麻痒清凉过后,霸道的热力才真正展现其威能。
它穿透了被修复强化的皮膜,如同无形的烙铁,深深浸入血肉之中!
陆沉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皮肤赤红如血。
然而,在这剧烈的灼痛之下,他却奇异地感受到一种深层的饱胀与舒畅。
仿佛疲惫不堪的肌肉纤维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狂暴的能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有力!
紧接着,药力并未停歇,而是继续向更深处渗透。
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寸骨骼之上。
一股沉重无比的压力从骨髓深处传来,带来阵阵酸胀刺痛,仿佛要将骨头碾碎重塑。
小陆沉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带走。
他死死抓住浴桶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硬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呼死死压住,在滚烫的药汤中身子颤抖,却半点都没有后退的默默承受着这脱胎换骨般的剧痛。
时间在滚滚热气中缓缓流逝。
沈爷静静立于一旁,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浴桶中的身影。
桶中药汤那深沉的琥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澄清。
澎湃的药力正被那小小的身躯疯狂地汲取、炼化!
就在这时,沈爷的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了陆沉那赤红皮肤之下。
只见其背部、双臂、乃至胸腹间,一条条原本纤细的大筋,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复锻打、淬炼,变得虬结粗壮。
如同盘踞的蟒蛇,在皮下凸显出坚韧无比的轮廓。
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
它们微微蠕动、缠拧,发出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嘣嘣”轻响。
“好!养龙筋!”
沈爷眼中精光暴涨,忍不住击节赞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激赏与欣慰。
“我早年曾得一门奇法,正是这淬炼大筋、追求龙筋虎骨的‘养龙筋’秘术。”
“此法对根骨意志要求极高,非大毅力者不可承受,六子,你今日能引动此象,足见你根骨禀赋之奇,心性意志之坚!”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由衷的赞叹与期许:
“好!好得很!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又有此等机缘造化,那就给为师练出个样子来!练他个筋骨如龙!练他个顶天立地!”
药雾氤氲中,小陆沉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沈爷那掷地有声的期许如同洪钟大吕,穿透了肉身的剧痛,在他心间轰鸣回荡。
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自那正在被淬炼的筋骨深处勃发而出,支撑着他在这锻骨炼筋的熔炉中,继续苦苦坚持!
第32章 拉拢,好歹
一连三日,陆沉雷打不动。
每日必至沈爷铺子后院,钻进那口如同熔岩炼狱般的巨大浴桶。
承受“锻骨洗髓汤”的反复熬炼。
所谓虎狼之药,便是取其药性霸烈如虎狼!
这等猛药,若非根基扎实、筋骨强横、气血旺盛之人,根本无从消受。
强行浸泡,轻则虚火上升,经脉受损,重则根基崩坏,形同废人。
道理便如同那久病孱弱之人,若贸然吞服千年老参,非但续不了命,反而可能被磅礴药力冲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所幸陆沉根基打得颇为牢固,更兼得自爷爷所授的那套古朴导引之术。
每每在药力焚身、痛不欲生之际,便默默运转,引导那狂暴如野马奔腾的药力,一丝丝、一缕缕地化入筋骨皮膜之中。
三日下来,如同经历了九次淬火,九次重生!
每一次从浴桶中挣扎爬出,都感觉体内筋骨又凝实坚韧了一分,奔腾的气血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变得更加雄浑厚重。
第三天药浴结束。
“呼——!”
陆沉长吁一口气,那气息竟带着灼人的热浪。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又像是被拆散重装了一遍的身体,艰难无比地翻出浴桶。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险些栽倒,全靠扶着桶壁才稳住身形。
他拿起一旁搭着的旧麻衣准备穿上,动作却是一顿。
原本穿着就有些紧绷的上衣,此刻套在身上,竟直接短了一大截。
露出了小半截精悍的腰腹,袖口也缩到了小臂中间,显得异常局促。
“又得花钱了…”
小陆沉看着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物,无奈地叹了口气。
腰包里那几十两银子看似不少,可练武的花销如同无底洞——烧身馆的药膳药汤要钱,日常吃穿用度要钱,如今连这身量见风就长的衣服鞋袜,也成了额外的负担。
他低头盘算着,一套合身的新衣新鞋,加上别的各种花销用度,怕是又得耗去几两银子。
更让他有些无奈的是,自从前几日扬名归来,他这间往日门可罗雀的小破屋,竟变得“热闹”起来。
街坊邻里,无论熟识与否,总有人提着鸡蛋、米粮、甚至各色野味,笑呵呵地登门拜访。
话里话外,无非是“六子出息了”、“以后多照应”、“沾沾喜气”之类。
小陆沉心中澄明。
这正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真实写照。
见他如今身份不同,便都想来攀点关系,指望日后能得些提携。
应付完这些琐碎人情,陆沉独自坐在凳子上,心中默默思量着更长远的打算。
雨师巷终究不是什么长久居住的地方。
一直留在雨师巷,反倒是对自己未来的成长不利。
安宁县内城那些青砖黛瓦、带小院的宅子,那才叫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可那价钱,他打听过,少说也得二百两雪花银起步!
自己这点积蓄,还差得远呢!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买的起那样的房子?
念头转动间,他目光落在院角堆放的一摞青砖上。
那些青砖块块敦实厚重。
本就是沈爷吩咐人备好的东西。
陆沉心中一动,起身走了过去。
他并未运劲,只是凭着这几日药浴淬炼后,筋骨间自然勃发的那股沛然力量,五指并拢如刀,对着那摞得整整齐齐、足有十块之多的青砖侧面,猛地一记手刀劈下!
这些青砖为了砌墙牢固,都是浇透了水、沉甸甸的硬货!
嗤——!
掌缘破风!
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一连串清脆利落的爆响!
如同快刀斩过朽木!
十块浇透水的坚硬青砖,竟被他一掌劈得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同被巨斧劈开。
十块砖,无一幸免,全部从中裂为两半!
陆沉缓缓收掌,看着那整齐的断口,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般徒手劈开十块浇水硬砖的硬功夫,放在烧身馆里,已然是入劲大成的标志!
这连续三日非人的药浴折磨,终究没有白费!
回到雨师巷。
今日自家门外倒是少见地清净下来,没有了前几日门庭若市的喧闹。
只有两道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在不远处晃荡。
陆沉定睛一看,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着崭新绸缎长袍、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
他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
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手里吃力地拎着两个扎着红绸、颇为体面的礼盒。
来人正是安宁县最大药铺之一“回春堂”的管事,贾仁。
贾仁一见陆沉,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来,笑容更盛,拱手道:“哎呀呀!陆小哥儿!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在下回春堂管事贾仁,久仰小哥儿英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陆沉心中了然。
这贾仁的消息倒是灵通,自己除去三足蟾、得了跟山郎名号的事,显然已传遍县城。
对方此来,无非两点。
一是想趁自己“新贵”之时拉拢,让“跟山郎”加入回春堂,为其效力。
二来,恐怕更重要的,是冲着那三足蟾身上最珍贵的宝贝——蟾衣!
他早听说过,回春堂的东家早年得了一件异宝,据说能熔炼天下奇毒,炼成各种诡异莫测的毒物或奇药。
三足蟾衣蕴含的剧毒瘴气精华,正是那件异宝梦寐以求的上佳材料!
“贾管事客气了。”
小陆沉不卑不亢地回礼,语气平淡。
贾仁笑容不变,热络地道:“陆小哥儿少年英雄,前途无量。”
“我们东家对小哥儿可是欣赏得紧,特意嘱咐在下,务必请小哥儿赏光,加入我们回春堂,条件嘛,绝对让你满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抛出诱人的价码:“内城一座三进带小院的宅子,月俸纹银六十两,每月还有五副专门熬炼气血、固本培元的‘保身丸’奉上,你看如何?”
这条件,对于寻常采药人甚至小有家资的商贾来说,都堪称一步登天。
足以让人眼红心跳。
然而,陆沉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贾管事美意,陆沉心领。”
“至于加入回春堂。”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贾仁,“陆沉已有师承,在沈爷处很好,暂无他念。”
贾仁被干脆利落的拒绝,也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再稍稍客气了两句之后,便将他的目标转到了三足蟾的蟾衣上。
尽管条件给的依旧丰厚,小陆沉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干脆说道:“那三足蟾衣,我已敬献恩师沈爷,实在拿不出了。您的厚礼,也请带回吧。”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那礼盒都没多看一眼。
回春堂吃人不吐骨头,跟他们做生意,无异与虎谋皮。
再者,陆沉拜入沈爷门下,压根用不着回春堂的渠道。
贾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又被更热情的笑容覆盖:“哎呀,无妨无妨,陆小哥儿重情重义,令人钦佩!既然蟾衣已献尊师,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加入之事,小哥儿再考虑考虑,回春堂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他打着哈哈,仿佛毫不在意。
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句,贾仁这才带着小厮告辞转身。
然而,刚一走出雨师巷口,贾仁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笑就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条破败、泥泞、弥漫着贫穷气息的小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恼怒。
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呸!给脸不要脸的小杂种!真以为宰了头畜生,挂个破铃铛,就高人一等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采药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靠我们这些东家赏口饭吃!”
“离了我们的药铺商行,你那些山货卖给谁去?烂在山里喂耗子吗?”
他想起陆沉提到恩师沈爷时那平静却带着底气的神态,更是怒火中烧:“傍上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沈长鹤,就以为攀上高枝,一步登天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咱们走着瞧!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贾仁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沾染上的穷酸晦气。
带着一脸戾气的小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第33章 结梁子,搭把手
小陆沉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巡山铃。
拒绝了回春堂贾仁的招揽,看似轻松,实则他心里清楚,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虽不大不小,却也如芒在背。
从小在市井最底层摸爬滚打,他太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是什么脾性了。
他们手握权柄财富,最容不得的就是底下人的忤逆和脱离掌控。
自己今日的拒绝,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回春堂的脸上,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唉……”
陆沉轻叹一声,指尖划过冰凉的铜铃上的云纹凹陷。
“还是爷爷说得对,树大招风啊!风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免不了多生事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
“唯有自强,拳头够硬,腰杆够直,任它东南西北风!”
杂念抛开,陆沉收敛心神,如往常一般,默默运转起爷爷所授的导引之术。
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循着特定的脉络缓缓流淌,滋养着经过三日药浴淬炼后愈发坚韧的筋骨。
导引完毕,他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摆开架势,开始站桩。
身形沉如山岳,气息悠长绵延,体内那如蟒蛇盘踞的气血劲力,在静默中悄然壮大、凝练。
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呼——!”
陆沉从深层次的睡眠中醒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噼啪”轻响,仿佛蛰伏的幼龙舒展筋骨。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陆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短短三日药浴,配合自身苦练,效果堪称脱胎换骨!
个头猛地蹿高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旧衣都已经短了不少,全都无法再套在身上。
更重要的是,筋骨之强韧,气血之雄浑,已稳稳踏入了入劲大成之境!
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按照烧身馆宋教头的说法,这叫‘力关一重天’!”
小陆沉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从他踏入烧身馆大门拜师学艺那天起,到今日功成。
“满打满算,竟然还不到半个月?”
这个念头一起,饶是他心志已比同龄人沉稳许多,此刻也忍不住心头雀跃。
那张尚显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嘿嘿……那我这修炼速度,在烧身馆里,怎么也算是个天才了吧?”
他暗自想着,像极了学堂里第一个背出整篇文章、眼巴巴等着先生夸奖的蒙童,心里美滋滋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却丝毫驱不散陆沉心头的火热。
沈爷那边的考验算是圆满过关,药浴的收获也远超预期,眼下,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烧身馆,让宋教头看看自己的进境,让好几日不见的宋教头,也来大大的惊讶一回!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雨师巷,汇入渐渐苏醒的安宁县街市。
长街之上,喧嚣渐起:
早点摊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白胖的包子馒头散发出诱人的麦香,摊主嘹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各色针头线脑、小孩玩意儿琳琅满目。
布庄的伙计正忙着卸下门板,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绸缎布匹。
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精挑细选,讨价还价声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几个顽童追逐打闹着从陆沉身边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气,此刻落入陆沉眼中,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格外明媚的光泽。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跳跃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温暖、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听起来也分外亲切。
就连空气中混杂的包子香、泥土气,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尽消,连日来的紧张、算计、苦熬仿佛都被这喧嚣而温暖的晨光涤荡一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希望感充盈心间。
实力带来的底气,让他看这熟悉的世界,都变得焕然一新,处处皆是明媚!
“烧身馆,走起!”
小陆沉搓了搓手,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脚步更快了几分,朝着烧身馆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他轻车熟路来到烧身馆那气派的大门前。
今日值守的,是那位高个的青年“李师兄”。
之前那个亲自带着自己前往后院,试图在黄天行面前混个脸熟的王师兄,已不见踪影。
“陆兄弟,又来了!”
李师兄见到陆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热情地打着招呼。
他虽只在门口值守,未能进入真正的核心后院习武,但对这位与宋教头关系匪浅、且已闯出名头的少年,也听闻不少。
先前就不曾对他有什么看不起,现如今随着时间推移,小陆沉的地位显然是已经超过他们武馆中的许多人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就算是要看不起人,也该轮到陆沉看不起他了才对。
“李师兄早。”
小陆沉拱手回礼,态度平和,并未因对方身份而有所轻视。
“我练武略有寸进,特来寻宋教头,请他老人家指点一二。”
他心中雪亮。
烧身馆门徒众多,熙熙攘攘挤在前庭练些粗浅把式的占了九成。
真正能踏过那道几十两银子门槛,进入后院得到真传的,已是少数。
而在这少数人中,能最终练出名堂、成就力关境界的武师,更是凤毛麟角。
武道一途,艰难险阻。
银子是敲门砖,苦功是铺路石,明师指点是指路明灯,而个人的根骨、悟性乃至那虚无缥缈的际遇运道,更是缺一不可!
光是踏入后院这道坎,就足以拦住九成的寒门子弟。
而即便进了后院,那每日不可或缺的药膳、药浴,又是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家倾家荡产的开销!
“真真是……贵不可言!”
小陆沉暗自咂舌。
“想培养出一位力关三重天的武师,怕不是得耗费几百两雪花银才有一点希望?”
这念头让他对沈爷那桶价值连城的药浴,更添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与李师兄寒暄几句,小陆沉径直穿过前庭。
他如今已是这里的熟面孔,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认识与否,都纷纷主动打招呼:
“陆兄弟!”
“有些日子没见了!”
“听闻陆兄弟做下好大事,孤身灭了恶虎溪的妖蟾,为咱安宁县除了一大害!佩服!实在佩服!”
“是啊,我等在后院打熬筋骨也有年头了,连只山狼都未必敢说稳赢,陆兄弟却已斩杀成气候的精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安宁县外城不大,陆沉在衙门前的风光和事迹,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面对这些或真心或客套的赞誉,陆沉只是从容地一一拱手回应,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
口中连称“侥幸”、“运气好”,丝毫看不出少年得志的骄狂之态。
这份沉稳让一些年长的弟子也不由暗自点头。
一些本身对小陆沉还不信服的人,见他这般,心中也更多出了一丝佩服。
若是让他们自己站在小陆沉的位置上,他们未必能做的如他一般。
步入后院,一股浓郁的药香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传来。
练武场中央,宋彪宋教头正在练功。
只见他并未演练复杂招式,只是面对着一块半寸厚的生铁板立桩站定,周身气血鼓荡,衣衫无风自动。
倏地,他并指如戟,快如闪电般向前一点!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牛油!
那坚硬厚实的生铁板上,竟被他一指洞穿!
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小孔。
紧接着,宋彪胸膛起伏,猛地张口一吐!
呼——!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笔直如箭,飞出丈许开外,才缓缓消散。
气息悠长,凝而不散!
就在他收功调息之际,目光扫过场边,正好看到走进来的陆沉。
宋彪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猛地一凝,上下打量了陆沉几眼,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你又突破了?!”
宋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他快步走到陆沉面前,大手如同铁钳般捏了捏陆沉的肩膀、手臂,感受着那衣服下虬结鼓胀、坚韧如钢丝缠绕的大筋。
以及那澎湃雄浑、远超同龄人的气血之力,眼中的惊愕渐渐化为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了然。
“好小子!这才几天?!”
宋彪松开手,忍不住重重拍了下陆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沉都晃了晃。
“这筋骨,这气血,简直是脱胎换骨!沈爷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深厚的家底!”
他感慨了一声。
显然明白陆沉这匪夷所思的进境,除了自身根骨,用在身上价值不菲的虎狼药浴才是关键。
先前就已经达到入劲大成的陆沉,如今这股劲力,赫然已经破开了入劲大成的关卡,去到了养血的层次了。
若非如此,他的身体也不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
震撼过后,宋彪眼中闪过一丝考较的光芒。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被刚才动静吸引过来的弟子,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正活动着手脚的精壮青年身上——正是原先后院里修行速度最快的黄天行。
这位黄师兄在陆沉来之前,可算的上是烧身馆的风云人物。
只是如今与陆沉比起来,就未免稍稍有些逊色了一二。
“黄天行,你过来!”宋彪扬声喊道。
黄天行闻声快步上前,抱拳道:“宋教头!”
宋彪指了指陆沉,又指了指黄天行:“你先前就已经突破到了入劲大成,正该是追求劲力反哺,壮本培元的养血境界。”
“如今你这陆师弟也差不多是这个境界,正好,你二人当众搭把手,让为师看看你们对劲力的掌控如何。”
“不过你莫要觉得陆沉年岁尚小就轻视了他,要不然你可得栽个大跟头。”
宋彪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深意。
搭把手?
周围的弟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在武行里,“搭手”是门学问。
它不同于生死相搏,只通过劲力的吞吐、变化、听劲、化劲来试探对方深浅,较量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感知和运用。
讲究的是点到即止,却又暗藏机锋,最能检验一个武者的根基和火候。
行家一搭手,便知有没有。
黄天行闻言,看向陆沉,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知道陆沉,也知道这小子刚来烧身馆没多久,之前还是个采药郎。
就算走了狗屎运,得了沈爷的厚赐,侥幸突破到“力关一重天”,又用不知道什么手段斩杀了三足蟾,那也必定是根基虚浮,劲力松散。
如何能与他这般在后院苦熬许久、稳扎稳打突破的人相比?
“是,教头!”
黄天行压下心中那点优越感,对着陆沉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前辈指点后辈的意味:“陆师弟,请了。咱们就按规矩,搭个手,试试劲?”
他摆开架势,一手前伸,掌心向内,示意陆沉搭手。
心中却已盘算好,待会儿稍微用点力,让这位天才师弟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入劲大成”!
第34章 震惊四座,巡山小队
“陆师弟,得罪了!”
黄天行口中虽说着客气话,眼神却锐利起来。
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率先发动。
右臂筋肉贲张,五指捏成虎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抓陆沉左肩肩井穴。
这一爪看似试探,实则蕴含了伏虎拳‘撕风裂云’的狠辣后劲。
若抓实了,足以废掉寻常武夫一条臂膀!
面对这迅捷狠辣的一爪,陆沉却不闪不避。
他双目精光一闪,左脚微微后撤半步,拧腰沉胯,体内那奔腾如江河的气血瞬间凝聚于右臂,同样一记毫无花巧的直拳轰出。
拳锋破空,竟带起沉闷的呜咽声!
砰!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如同重锤击打皮革的闷响!
黄天行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对方拳头上狂涌而来,如同山洪暴发!
他五指剧震,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脚下更是“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
“怎么可能?!”
黄天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苦修伏虎桩许久,如今更是入劲大成,自认劲力在后院弟子中已是佼佼者。
可刚才那一记硬碰硬,陆沉拳头上传来的力量竟如此凝实、如此厚重。
仿佛自己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堵浇筑了铁水的铜墙!
这绝不是力关一重天,入劲大成该有的力量!
“好!”
“硬碰硬?陆师弟好胆魄!”
“黄师兄竟被震退了?”
围观的弟子们顿时发出一片低呼,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陆沉被轻易压制,没想到第一招就如此出人意料。
黄天行脸上火辣辣的,轻视之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被后辈压制的羞恼。
“好劲力!”他低喝一声,眼神彻底认真起来,“再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双臂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钢鞭,猛地展开。
两条手臂如同活过来的巨蟒,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风雷之声,分袭陆沉左右太阳穴。
拳风激荡,带出呼呼的异响。
这一招,已然动了真格,蕴含着断石分金的力道!
“黄师兄动真格了!”
“双龙出海!这可是黄师兄的拿手绝技!”
“陆师弟怕是危险了!”
面对这左右夹击、封死闪避空间的凶猛杀招,陆沉却显得异常冷静。
就在那裹挟风雷的双拳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脚下猛地一拧一滑!
唰!
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贴着地面诡异地侧移了半尺。
动作流畅得如同水银泻地,毫无烟火气,正是宋彪亲传的游蛇步!
黄天行志在必得的双拳顿时落空。
恐怖的劲力打在空处,发出“呜”的一声爆鸣,震得空气都微微波动。
他招式用老,中门大开。
机会!
小陆沉眼中精光暴涨。
他拧身转腰,借着游蛇步滑开的冲势,右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钢鞭,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自下而上,狠狠扫向黄天行的腰腹空档!
这一腿,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腿风所及,地上的尘土都被卷起一道扇形!
黄天行瞳孔骤缩!
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格挡或闪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一腿扫来,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的腿锋即将触及黄天行腰腹的瞬间,陆沉眼神一凝,腰部猛地一收,脚尖向上微妙一勾!
呼!
凌厉的腿风贴着黄天行的衣袍扫过,最终只是那坚韧的布鞋鞋尖,在他腰侧的软麻穴上轻轻一点!
蹬蹬蹬!
黄天行只觉得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捂着被点中的腰侧,那里虽然只有些微酸麻,但刚才那电光火石间感受到的恐怖力量,让他心有余悸。
他毫不怀疑,如果陆沉那一腿没有收力,而是结结实实扫中他的腰腹。
俗话说的好,“十腿九凶”!
以陆沉那恐怖的力道,足以将他脾脏震裂,当场吐血身亡!
整个后院,见到这一幕之后,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黄天行。
又看看场中收腿而立、气息平稳的陆沉。
仅仅两招试探,一招杀招被闪避,再一招反击就彻底分出了胜负。
而且明显是陆沉手下留情了!
宋彪负手而立,眼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赞许和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一个游蛇步,好一手收发由心。黄天行,你输得不冤。陆沉他已非初入‘力关一重天’。”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气血搬运,隐有虎豹雷音,筋骨发力,劲力凝练如汞,这是踏入了‘养血’之境,力关第二重天的征兆!虽然只是初入此境,火候尚浅,但境界之差,已非单纯招式所能弥补!”
宋彪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弟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力关二重天?!养血之境?!
这才多久?!
不到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刚入门的采药郎啊!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敬畏和一丝丝的仰望。
陆沉站在原地,微微平复了一下气息。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奔腾的气血确实比之前更加雄浑凝练,仿佛蛰伏着某种更强大的力量。
面对众人的目光,他并未倨傲,只是对着才刚从地上站起身来的黄天行抱拳道:“黄师兄,承让了。小弟侥幸突破,劲力掌控还粗糙得很,方才多有冒犯。”
黄天行看着陆沉那真诚的眼神,再回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怖,心中那点羞恼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苦涩和后怕。
他苦笑着抱拳回礼:“陆师弟天纵奇才,佩服!佩服!是师兄我有眼无珠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宋彪目光如炬,将陆沉的动作尽收眼底。
陆沉这小子不仅气血劲力的进境一日千里,拳脚功夫竟也未落下。
一招一式间劲力沉凝,筋骨齐鸣,显然下了苦功。
“陆沉,你过来。”宋彪开口。
不得不说,陆沉的进步确实极大,但对敌的经验以及招数的施展还欠缺了几分火候。
宋彪原先觉得这些内容倒是可以不用着急去传授。
如今看来,现在就已经到了传授的时候了。
陆沉此时验证完自身所学,气息稍平,便又紧随宋教头身侧,凝神听他拆解拳理,指点招式中的细微破绽。
宋教头言简意赅,字字珠玑,陆沉则如饥似渴,将那些不足处一一刻入心中。
直到日影西斜,才辞别了黄征,离开烧身馆。
出了馆门,暮色四合,街巷间行人渐稀。
快走到雨师巷的时候,陆沉正待归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板桥乡的背尸人黄征,倚在街角的老槐树下,一身粗布短褂沾着洗不净的尘泥,眼神却亮得很。
“陆哥儿,巧了!”
黄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由分说便上前拽住陆沉胳膊。
“走走走,今日撞见便是缘法,老哥请你吃酒去!前街那家的酱驴肉,可是咱这地界一绝!”
陆沉推辞不得,也是有一段时日没有跟自己这个饭搭子吃饭,便顺从的被带进了一家略显油腻喧嚣的小酒馆。
几碟卤味,一壶浊酒,两人对坐。
黄征谈兴正浓,唾沫横飞地说着些乡野奇闻、山里遇上的怪事。
陆沉也放松下来,听着这位老江湖的絮叨。
酒过三巡,碟中肉食已空了大半。
黄征脸上的笑意却骤然收敛。
他放下手中半空的酒杯,眼珠盯着陆沉,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哥儿,你如今风头正劲,有桩事,老哥得提点你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喧闹的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道:“龙脊岭那地界,盘踞着不少跟山郎。”
“这些家伙,个个都是刀头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角色,手上是真有几分硬功夫、邪门手段的。”
“他们最喜欢抱成团,拉起那劳什子的巡山队。”
黄征的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为啥?图的就是人多势众,好去博那深山老林里的大货!不是百年老参、就是奇珍异兽!”
他盯着陆沉的眼睛,声音更沉,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你如今在安宁县弄出这么大动静,名声在外。”
“那些闻着腥味的豺狼,必定会找上门来,想拉你入伙!”
“陆哥儿,你听老哥一句,切莫被花言巧语迷了眼!那帮人……”
黄征脸上露出一抹讥讽冷笑,语气森然:“是真正磨牙吮血的豺狼!”
“十之八九都是凶残狡诈,翻脸无情,沾上了,甩不脱,信他们,骨头渣子都给你嚼碎咽了!”
“可得小心些才是!”
第35章 恶意,平账
黄征一番话说罢之后,小陆沉默然不语,只将这位老江湖的提点,一丝不漏地刻印在心版上。
不过这样凝重的气氛倒是没持续多久。
黄征咧嘴道:“反正这些家伙你往后注意些便是了,以你现在的名声,他们想要动你,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来,喝酒!”
酒碗空了又续。
黄征借着几分酒意,掰着指头,将那龙脊岭上几支赫赫有名的巡山队一一数来:
“说起那些巡山队,首推那‘霸刀’董霸!”
黄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手底下养着七八名专使快刀的狠辣角色,个个都是刀头舔血、心黑手辣的硬茬子!”
“传言董霸本人更是凶悍绝伦,一把鬼头刀下,不知斩过多少不服管的性命。”
“排第二把交椅的,是‘鬼手’薛超。”
他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鄙夷:“此人路子野,跟回春堂那些个坐地起价、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勾连甚深。他做事可是一点都不讲究,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阴损着呢!”
“余下还有几支。”
黄征顿了顿:“多是些乡民宗族抱团取暖,同姓同宗的血亲拧成一股绳,才敢进那吃人的山岭。”
“靠的是人多势众,族规森严,倒也算一条路子。”
“这些人虽然说起来不如霸刀和鬼手来的威风,但若是真遇上了,跟他们起了冲突,反而可能对你威胁更大。”
陆沉默默听着,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他深知入山寻宝,绝非表面那般风光。
回想自己前几次看似顺遂,实则是仗着那玄妙莫测的山海小印庇护,加之侥幸开了天眼,方能窥得几分先机。
然而,越是觊觎那品相超凡、灵气逼人的稀世山货,所要踏足之地便越是凶险莫测,九死一生。
每一寸沾着宝气的泥土,怕是都浸透了前人的血。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陆沉又与黄征闲话几句乡野近况,便起身告辞。
夜色如墨,他踩着青石板路,独自返回雨师巷那间清寒的居所。
回到屋内,摒弃杂念。
陆沉盘膝而坐,运转导引之法,功行完毕之后,他起身,沉腰坐胯,摆开伏虎桩的架势。
心意沉入丹田,引动那日渐雄浑的气血,如地火岩浆般在四肢百骸间奔涌鼓荡。
筋骨皮膜在这股沛然热力的冲刷下,发出细微却坚韧的嗡鸣,仿佛百炼精钢在炉火中反复锻打,愈发强韧。
桩功站罢,周身热气腾腾,汗气氤氲。
那股源自自身力量的暖流,如同无形的壁垒,终于将白日里被黄征话语勾起的几分忐忑,悄然抚平、稳住。
未来如何,暂且不明,但此刻,至少这方寸之地,陆沉已然安定,筋骨为城,实力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
……
云雨楼。
雕梁画栋,红烛高悬,丝竹靡靡之音裹挟着脂粉甜香,自重重锦帘后渗出。
这里是安宁县与银钩赌档并称的两大销金窟。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俗语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茶马道背倚连绵险峻的龙脊岭,面朝奔流不息的宝蛟江,南来北往的商队、三教九流的江湖客,滋养着此地的繁华。
无论是刀口舔血的刀客、押镖走险的镖师,还是钻林入莽的猎户、攀崖采药的药郎。
干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赚来的血汗钱,多半捂不热乎。
十成里有九成,最终都流进了银钩赌档那深不见底的骰盅里,妄图凭那虚无缥缈的手气博个泼天富贵。
或是砸在云雨楼那温香软玉的销魂窟中,只为换得片刻沉沦,在姑娘们雪白肚皮上求得那蚀骨一哆嗦。
此刻,回春堂的管事贾仁,却无心风月。
他阴沉着脸,独自坐在顶楼一间上等雅间内,窗棂隔开了楼下喧闹的客人。
桌上珍馐美酒纹丝未动,只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他在等人。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大步踏入。
此人正是“鬼手”薛超。
他环顾屋内,见只有贾仁一人枯坐,连个斟酒的姑娘也无。
粗犷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大喇喇地在对首坐下,自顾自抄起酒壶,咕咚灌了一大口。
“啧……”
薛超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斜睨着贾仁。
“贾管事,今夜兴致不高啊?”
“是哪路不开眼的家伙,触了您的霉头?”
贾仁眼皮都未抬,面沉似水,声音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东家那边,半年一查账的日子,快到了。”
薛超捏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
他腮帮子鼓起,眼神也随之锐利了几分。
他与贾仁沾亲带故,仗着自家妹子是贾仁养在外头的一房外宅。
此后便串通一气,从回春堂的账目里中饱私囊。
东家查账,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平日还能借口为东家搜罗珍稀毒物入药,挪东墙补西墙,勉强把账抹平。
可这次……
“真是他娘的晦气!”
贾仁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阵子邪了门,派出去的采药人,连着折进去好几拨!硬是没弄到几样够成色的毒物!”
他眼中寒光一闪,冰冷刺骨。
薛超嚼花生的动作顿了顿,看出贾仁是真急了。
自己当下也收敛了那随性的模样。
他们这条船,一旦账目窟窿补不上,轻则受重罚,重则……全家老小都得填进去!
“贾管事,现在咱急也没用。”
薛超放下花生,粗声道:“这鬼日头毒得很,那些带毒的玩意儿都缩在深山老林的阴沟缝里,确实难寻。”
“本来我盯上了恶虎溪那只成了精的三足蟾,都召集了手下的兄弟,磨好了刀子准备进山去掏它的老窝了……”
说起三足蟾,贾仁的目光顿时又阴冷了几分。
“别提那小崽子了!”
贾仁猛地打断,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刚从他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一个不识抬举的狗东西!”
薛超闻言,凶恶的脸上非但没恼,反而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在喉咙处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要不,我让二瓶带人,暗地里盯他几天?找个他落单上山的好时机,悄没声地做了,一了百了!”
贾仁却烦躁地一摆手,断然否决:“不可!他是沈长鹤罩着的人!”
顿了顿之后才更烦躁道。
“而且近来他风头太劲,在衙门那边也挂了号!”
“动他?那是自找麻烦,节外生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盯着薛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弄到够分量的毒物!给东家上供!否则……”
贾仁的声音压得更低,寒意森森:“咱俩脚下这条船,迟早得翻进宝蛟江喂王八!”
出乎贾仁意料,薛超非但没慌,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脸上浮现出一种胸有成竹却又极其诡异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
“放心吧,贾管事。”
薛超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我薛超办事,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这事儿,我早打听过了,如今已经有些眉目了。”
“只等着时机一到!嘿嘿!”
第36章 养血,大货
接连几日,陆沉的身影都未出现在龙脊岭的莽莽山林之中。
他心知肚明。
前番数次入山,不仅满载而归,更在烧身馆崭露头角,风头太盛,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与其冒险引人觊觎,不如暂避锋芒。
所幸手头还攥着几十两银子的积蓄,足够支撑一段时日。
小陆沉索性沉下心来,将这段难得的平静时光,尽数投入到沉淀与积蓄之中。
每日清晨,他必准时踏进沈爷那间弥漫着浓郁药草气息的铺子。
在沈爷的指点下,开始系统地辨认药草。
从根茎叶脉的细微差别,到药性的寒热温凉,陆沉学得如饥似渴。
铺子里的那些泛黄的药书,也成了他新的目标。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些承载着前人智慧的纸页。
不仅识记着拗口的药名和繁复的配伍,更借着这个机会,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识文认字。
爷爷当年虽教过他一些基础,但家中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杂书早已烂熟于心。
再多看也看不出花来,平时也没有这种系统学习的机会。
如今得遇沈爷,沈爷愿意栽培,小陆沉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日,心神完全沉浸在药香与这些文字之中,外界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
他这般努力上进的模样,自然是被沈爷和他身边那汉子看在眼里。
看着陆沉雷打不动、全神贯注的侧影,汉子忍不住咂舌,对沈爷低声嘀咕:“沈爷,六子的心志也太坚了吧?看个书,竟能看的如此专注!”
沈爷捋着稀疏的胡须,目光落在陆沉专注的眉眼上。
枯井般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微澜,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意:“你可知玉不琢不成器?六子这就是一块璞玉在自我雕琢。”
“真正的天赋,不是坐等花开,而是抓住每一点时间去磨砺自身,把老天爷赏的饭,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筋骨血肉,这才叫……不浪费。”
午后,小陆沉的身影便出现在烧身馆那熟悉的演武场里。
他不再满足于基础的掌握,而是开始精研“伏虎桩”与“游蛇步”的更深层奥妙。
站桩时,心意沉凝如古井,气血搬运如熔岩。
力求将每一寸筋骨皮膜都锤炼得更加坚韧。
步法腾挪间,身似灵蛇出洞,力求在方寸之地将闪转腾挪的灵巧发挥到极致。
自从他堂堂正正击败了黄师兄后,后院众人看他的眼神便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对实力的认可与敬服。
甚至,开始有门人主动前来讨教。
小陆沉对此来者不拒。
虽说是他来传授旁人功夫。
但爷爷曾经说过,温故知新,传授给别人功夫的过程,就是自己在尽力将这门功夫揉碎了消化的过程。
很多自己下意识忽略过去的细节,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一浮现。
于是乎,他与那些门人弟子们拳脚相交时的认真,指点时的坦诚,都让更多的人对他心悦诚服。
他不再是靠着宋教头面子才被接纳的关系户。
身上所剩下的,便全都是凭自己一双拳头打出来的名头。
“陆师兄。”一个年轻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桩功,站久了总觉得腰胯发虚,劲力传到腿上就散了,您给瞅瞅?”
陆沉让他重新站好,目光如炬,扫过他全身细微的肌肉颤动和重心变化。
片刻后,伸手在他腰侧一处穴位轻轻一按,又在他膝盖外侧一点:“这里,松垮了,力没锁住,这里,绷得太死,气血不通。”
“桩是活的,不是死的木头,腰胯如磨盘,要沉、要转、要稳,膝盖如簧,要蓄、要弹、要活,你再试试。”
年轻弟子依言调整,只觉一股热流瞬间从腰胯贯通至脚底,桩势陡然沉稳数倍,惊喜道:“嘿!神了!多谢陆师兄!”
这般事情自然不是个例。
陆沉自己全然不当回事,自顾自的修炼自身的功法。
却不知,他的名声早就已经在别的门人弟子口中传了开来。
“陆师兄习武才这短短时间,就能走到这种境界,反过来指点的更是精准到了极点,这恐怕就是真正的天才了吧?”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幽幽叹了口气,接道:“天才?怪物?妖孽?反正……不是凡人。宋教头这回,怕是真捡到宝了。”
众人深以为然,看向陆沉背影的目光,敬畏中更添了几分惊叹。
“如今在这烧身馆中的名头,倒也算是我一拳一脚自个儿打出来的?”
陆沉功行完毕之后,擦着额角的汗水,心中暗忖。
过去在烧身馆,别人客气,多半是看在宋教头的面子上。
如今这份客气中掺杂的尊重,却是实打实冲着他陆沉本身的本事来的。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热,更添了几分笃定。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他默默咀嚼着这句颠扑不破的道理。
“沈爷的照拂,宋教头的提点,终究是外力,是一时。唯有自身筋骨如铁,气血如龙,武艺精进,眼力通明,才是立身安命的根本!唯有自强不息,方能心安!”
练功完毕,他毫不犹豫的在烧身馆里花了银子,买来一盅鸡汤,又买了一副药膳回来。
大口吃完,直吃的浑身冒汗。
刚刚练功积累下来的疲惫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流随之升腾而起,如同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迅速弥漫四肢百骸,驱散着筋骨深处的疲惫。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身体暖洋洋的。
眼见陆沉将最后一口药膳咽下,腹中暖流氤氲,滋养着四肢百骸。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宋彪宋教头,这才缓缓开口:
“小子,感觉如何?”
“浑身暖烘烘,筋骨舒展,气血如沸?”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皮膜,看到陆沉体内奔涌的气血,。
“这就是你的功夫开始跨过入劲,到了养血的阶段了!”
“不断地进补、导引、锤炼,如同给炉中添薪鼓风,就是要将你这身气血,养得越来越旺盛,越来越厚实,如同大江大河,奔腾不息,沛然莫御!”
陆沉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恭敬道:“多谢教头指点,确是如此。只是这养血之境,是否也有深浅之分?”
宋彪赞许地点点头:“问得好!养血,乃是力关第二重的根基,岂是简单的吃饱喝足?其中自有境界层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初境为血气方刚,就如你此刻,气血被劲力催发,如地底熔岩奔突,鼓荡不休,力量增长迅猛,筋骨皮膜明显强韧。”
“但此境气血虽旺,却如野马奔腾,稍显驳杂难控,需时时导引约束,方能化为己用。”
“中境为气血狼烟。”
宋彪眼中精光一闪:“此境气血精纯凝练,运转圆融如意,心意所至,气血随之!举手投足间,劲力含而不露,收发由心。”
“周身气血蒸腾,精力弥漫,久战不疲,便是在寒冬腊月,单衣亦可御寒!”
“第三重境界为汞血银髓。”
“此乃养血大成之境,气血凝练如汞,沉凝厚重,运转间无声无息,却蕴含沛然巨力。骨髓如银,莹莹生辉,生机磅礴,自愈之力远超常人。”
“修炼到了这里,就可以开始准备进一步提升自身,为进入到力关第三重,内壮去做准备了。”
宋彪看着陆沉,语重心长:“你小子天分很强,但如今也不过是刚刚推开这养血的大门,踏入了血气方刚的初境,路还长着呢。”
“不知道多少人终其一生卡在这个境界。”
“趁着你现如今气血正旺,需得勇猛精进,不可懈怠!更要寻那气血大补之物,方能在短时间内更进一步!否则,空耗光阴,便如那温吞水煮青蛙,白白浪费了这身筋骨!”
小陆沉闻言,心中也多了几分紧迫的感觉。
他知道,宋彪说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想要提升气血,就得要有足够的资源。
药膳,药浴,这些原本有的,根本就不能中断。
而这一项项,耗费的都是大量的银钱。
进山采药的念头,如同被点燃的火苗,再次在他心中炽烈起来。
歇了数日,安宁县中先前有关三足蟾的风波已经渐渐落下。
这日天气晴好,陆沉难得起了兴致,信步出门,朝着县城最热闹的坊市走去,看看能否淘换点用得上的小物件。
坊市人声鼎沸,各色摊贩叫卖不绝。
小陆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卖山货皮毛的摊子,忽听得前方街道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和避让。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溜儿人马,足有十数骑,正以不容置疑的蛮横姿态,分开熙攘人流,朝着城外龙脊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铁塔,端坐马上,顾盼间凶光四射,正是那龙脊岭上凶名赫赫、稳坐头把交椅的巡山队魁首——“金刀”董霸!
队伍中皆是精悍汉子,个个背负长刀,杀气腾腾。
几匹健壮的驮马紧随其后,马背上驮着沉重的精钢锁链、特制的捕网、粗大的绳索,甚至还有几口蒙着黑布的怪异东西。
装备之精良,阵仗之浩大,看的小陆沉都咋舌不已。
等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旁边便有好事者问了起来。
“好大的阵仗,董爷这是要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瞧这架势,应该是要进山搏大货啊!”
搏大货吗……
小陆沉远远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心中若有所思。
第37章 养身,买药
“进山搏大货!”
这五个字,如同滚烫的火星子,燎得周围一众采药人、猎户,乃至胆大的闲汉们心头火苗乱窜,灼热难耐!
谁不想搏这一遭?谁不盼着富贵险中求?
安宁县茶楼酒肆里,流传着太多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
采药郎失足坠崖,侥幸不死,竟在绝壁石缝里采得一株千年份的珍稀宝药,换回的雪花纹银,几辈子也花不完。
猎户雪夜救下受伤的灵禽异兽,异兽报恩,福泽子孙三代衣食无忧。
这些真假难辨却令人血脉贲张的传说,如同最烈的烧刀子,浇灌着每一个在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人心底的野望!
“听说了吗?董霸这回可是得了板上钉钉的线报!”
一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采药人,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目标是一窝过山峰!”
“我的个亲娘祖奶奶!”旁边一个年轻猎户惊讶出声,“过山峰?那玩意儿毒得能蚀骨融金!一窝少说也得有十几条,那能碰?不要命了?”
“嘿!富贵险中求啊小子!”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搓着手,眼中尽是贪婪。
“只因为那玩意太值钱了!”
“回春堂在外面放话,一条过山峰,只要蛇皮完整、毒牙不缺,六十两雪花纹银现结!”
“你算算,一窝十几条,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够你吃上一辈子,顿顿有肉,夜夜有酒!”
摊贩走卒们三三两两凑作一堆,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仿佛那几百两银子唾手可得。空气里弥漫着兴奋、恐惧与赤裸裸的贪婪。
小陆沉站在不远处,默默听着这些议论。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撇,轻轻摇了摇头。
龙脊岭的险恶,他比这些只知艳羡的人更清楚。
那过山峰,本就是岭中出了名的凶戾毒物,更有筑巢群居的习性。
一旦成了气候,那便是一条磨盘粗细、七八丈长的巨物!
周身鳞甲像是铁铸,泛着铁青的冷光。
等闲刀剑砍上去只能崩出火星子!
其凶残狡诈,喷吐的毒雾能腐石蚀铁,远比那三足蟾难缠的多。
去招惹这些东西,无异于闯进阎罗殿里拔判官的胡子!
“招惹不起。”
陆沉心中默念,将那份因巨额悬赏而起的些微波澜彻底压下。
金刀董霸的巡山队能在龙脊岭闯下赫赫凶名,稳坐头把交椅,靠的绝非虚张声势。
那句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对方敢如此大张旗鼓,摆出精钢锁链、特制捕网的阵仗,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龙脊岭上,寻常的采药人,乃至有些本事在身的“跟山郎”,寻那大货时,哪个不是屏息凝神、蹑足潜踪?
生怕走漏一丝风声,引来豺狼环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倒霉事儿。
在这片山林里,简直如同那岭间的晨雾,每天都在上演,从未断绝。
为了一株宝药、一点奇珍,兄弟反目、伙伴捅刀,最终曝尸荒野,成为野兽口中餐的故事,听得小陆沉耳朵都起了茧子。
这,才是龙脊岭血淋淋的真相。
董霸的威风,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
他的猎物,没人敢去涉足。
这便是稳坐头把交椅的底气!
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实力!
陆沉收回望向龙脊岭深处的目光。
他转身,融入了熙攘的坊市人流,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大货”的喧嚣,从未入耳。
心中那点被宋教头点燃的进山之念,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谨慎。
他需要大货,但绝不是去填董霸那口沸腾的油锅。
……
“买些养气血的药材,回去熬汤、泡水。”
小陆沉将先前心中涌起的杂念彻底收敛。
正如董霸表现出来的那样,唯有实力,才是根基。
他现在就正处在这实力的快速上升期,自然是不肯有半点落后。
先前都只是在烧身馆里买那些药汤药膳,今天反正出来了,便干脆在外面顺道看看。
带着这般念头,他踏入了一家挂着济生堂招牌的药铺。
铺子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草味儿。
他四下扫了一眼,便直接询问柜台后打着哈欠的伙计:“可有品质尚可的山药和甘草?”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几十两银子沉甸甸,比起普通人算富庶,但真买起药来,却也有限。
像“党参”、“熟地黄”、“何首乌”这类名贵大补之物,动辄十几两甚至几百两的天价,绝非他目前所能奢望。
沈爷教导过:“身子是鼎炉,靠的是细水长流地温养、滋补,莫求一步登天。”
“越是药性霸烈的大补之物,越需筋骨强横、气血雄浑的底子去承受,否则,虚不受补,反伤根基,如同烈火烹油,鼎裂炉毁!”
因此,小陆沉选择了更为稳妥平和的“山药”与“甘草”。
山药药食同源,能补脾养胃、生津益肺、补肾涩精,性质温润,正适合他现阶段调养气血、固本培元。
甘草则能益气补中、清热解毒,尤其在这酷暑难耐的时节,是极好的养身消暑之物。
伙计懒洋洋地指了角落几个麻袋:“喏,都在那儿了,自己挑吧。”
陆沉上前,蹲下身仔细翻拣。
他跟着沈爷学了这几日,辨认药材的眼力已非昔日可比。
袋中的山药干瘪瘦小,断面灰黄,甘草则多是些细碎枝杈,品相粗劣。
他拿起一块品相稍好的山药掂量,微微皱眉:“店家,没有二十年以上的老山药么?或者同等年份的甘草也行。”
那伙计本就犯困,正是不耐烦的时候。
见陆沉人小,挑挑拣拣还嫌货差。
二十年以上的药材,那是普通人买的起的吗?
自己就算给他找了,他能拿的出银子来?
莫不是又遇到个平白过来拿他寻开心的混账?
伙计一念至此,登时拉下脸来,作势要赶人:“去去去!老山药和甘草什么价你不知道?这些药药力也够,你倒是穷讲究个什么?”
“爱要不要,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这才刚说完,里间布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走出,对着伙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
“混账东西,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这是咱安宁县除了三足蟾祸害的小英雄,陆沉陆哥儿,前阵子替街坊邻里挡灾的义举,你这不长耳朵的蠢货没听过?竟敢如此怠慢,滚去后面劈柴去!”
这东家显然认得陆沉,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亲自搬来凳子,又招呼人:“愣着干什么?快给陆哥儿上茶,把我的雨前龙井拿出来!”
陆沉心中微动。
这便是名声带来的好处了。
但凡听说过他事迹的,无论真心假意,总愿意给几分面子。
连这素未谋面的药铺东家也不例外。
他有些新奇地接过伙计慌忙奉上的青瓷茶盏。
温热的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扑鼻,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店铺里喝上迎客的茶水。
“多谢东家。”
小陆沉道了声谢,轻啜一口,茶香沁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货架,斟酌着开口:“东家,我想问问,贵店,可有品质更好些的山药和甘草?方才那些,药性怕是弱了些。”
东家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搓着手,显得有些为难。
陆沉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少年人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好奇。
仿佛闲聊般问道:“东家您这济生堂,门面宽敞,地段也好,想必生意兴隆。”
“只是小子有些不解,为何不多进些成色上佳的好药摆出来?也方便似小子这般有需要的人采买不是?”
他语气诚恳,全无指责之意,倒像是真心请教。
那东家闻言,脸上的笑容彻底化作了苦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唉,陆哥儿,你是有所不知啊!”
他叹了口气:“开药铺这行当,看着是打开门做生意,自由买卖。可实际上,哪能是我想收什么药,就能收什么药?我想卖什么药,就能卖什么药?”
陆沉微微一怔,眼中露出真切的惊讶:“哦?这是为何?买卖进出,难道不是东家您自个儿做主么?”
这与他想象的生意之道,似乎大相径庭。
东家脸上苦涩更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规矩,都是规矩啊!”
“安宁县这地界,药材行当的规矩,早就定死了。”
第38章 行当龙头,一手遮天
“唉!陆小哥儿有所不知。”
药铺东家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滴下来。
他警惕地左右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安宁县地面上做药材买卖,甭管你铺面开得多大,都得乖乖照着‘行规’来,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
“行规?”陆沉眉头微蹙,心中顿觉新奇。
他做采药人穿山越岭也有几年光景,与各路药贩子打过交道,却从未听闻过什么能约束整个行业的行规。
“小哥儿你细想。”东家见陆沉面露疑惑,便掰着指头解释道,“龙脊岭那是什么地方?每天进山的人数众多,采出来的好药材,一车车、一船船地往外运!”
“药贩子们收上来,我们这些铺子再负责洗净、晒干、炮制,最后转手卖到州府甚至更远的大城去。”
“这前前后后,养活了多少张嘴?采药的、贩运的、开铺的、跑腿的……这是一座流淌着金银的金山银海啊!”
小陆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安宁县虽地处边陲,但仅凭龙脊岭这座天然宝库产出的药材,其价值就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心跳,说是“金山银山”毫不为过。
“这么大一块聚宝盆,你说,能没人盯上吗?”
东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深深的无奈。
“茶马道上头那些手眼通天的贵人们,好些年前就嗅着味儿来了,他们纠集起来,组建了庞大的商队,创下了响当当的字号‘宏茂行’!”
“宏茂行?”小陆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对!就是宏茂行!”东家语气加重,“人家那是真正的财神爷下凡,银子多得能填平宝蛟江!”
“他们一进场,就直接广撒银钱,开出比市价高出两三成的天价收购药材!那些采药的、跑山的贩子、甚至凶悍的巡山队,谁不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是趋之若鹜,争着抢着把最好的山货往宏茂行送!”
“我们这些本地的小药铺、小商号,拿什么跟人家拼?拼价格?拼不过!拼货源?抢不到!熬了不到两年,要么乖乖签了卖身契,归附宏茂行旗下,做个看人脸色的‘分号’,要么……就只能关门大吉,卷铺盖滚蛋!”
这位东家看着年岁不算大,像是子承父业,言语间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和对现实的愤懑,将宏茂行如何鲸吞蚕食的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陆沉心头一震,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好厉害的手段!这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么?”
“先以重利相诱,釜底抽薪,把持住整个安宁县的药材源头和销路,让对手无米下炊,无路可走。待对手奄奄一息,再赶尽杀绝,最终只剩下自己一家独大,只手遮天!”
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生僻的词语——商战!
原来不见刀光剑影的买卖行当,其凶险酷烈,丝毫不逊于龙脊岭的搏杀!
“宏茂行彻底坐大,成了咱们安宁县药材行当说一不二的龙头老大、土皇帝之后。”
东家苦笑着,眼中满是无力感:“这所谓的行规,自然就是他们金口玉言定下的天条了。”
“像我这间小小的济生堂,当年骨头硬,没肯签那卖身契,所以现在,就只能收到些人家宏茂行指缝里漏下来的、年份差、品相劣的下脚料,也只能卖这些玩意儿!”
“稍微有点成色的好药?门儿都没有!敢收敢卖?第二天铺子就能让人砸了,我这把骨头也得扔进宝蛟江喂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茶水似乎也变得苦涩无比。
“陆哥儿。”
东家放下茶杯,看着陆沉,带着几分真诚的劝告。
“你是个有本事的,若真想寻些成色好的药材养身,还是去回春堂看看吧。他们杨东家,可是宏茂行大老爷跟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整个安宁县,也就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买卖那些上等的好药了。”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起身,郑重地向这位道破行业黑幕的东家拱手致谢:“多谢东家解惑,小子受教了!”
他又喝了几口已微凉的雨前龙井,只觉得滋味复杂难言,随后便告辞离开了济生堂。
走在熙攘的街上,陆沉心中念头翻腾,之前许多疑惑瞬间贯通:
“难怪回春堂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跋扈嚣张,强买强卖,坐地起价,连衙门似乎都睁只眼闭只眼。”
“原来他们背后,杵着宏茂行这棵根深蒂固、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这安宁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浑得多!
“行当龙头……”
陆沉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其背后蕴含的权势、财富与无形的规则枷锁。
沉甸甸的分量,竟丝毫不亚于龙脊岭那巍峨险峻的山峰!
他依照那东家所言,又接连走了几家药铺。
果不其然,所见药材大多年份浅薄、品相粗劣,与济生堂的情形如出一辙。
最后,他脚步停在了回春堂那气派堂皇的门脸前。
甫一踏入,药香顿时就浓郁了不少。
这里的药材成色,瞬间便拔高了数个档次!
粗壮如小儿臂膀的山药切片,纹理清晰,透着玉质般的温润。
甘草根茎饱满,皮色金黄油亮,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上品。
年份,至少都在二十年以上!
陆沉按捺下心头对回春堂的恶感,无奈的仔细挑选了一些。
伙计过称之后,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报出的价格让陆沉眼皮一跳,这里的溢价,真是高的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
山药、甘草这等本应是十几文钱论斤称的寻常药材,即便超过二十年,最多也只百钱左右的价格。
在这里,仅仅因为年份稍足,竟敢卖出三五百文钱的天价!
这已不是买卖,简直是明晃晃的抢劫!
“当真是做黑心的买卖。”
陆沉心中冷笑:“仗着有宏茂行撑腰,便如此明目张胆地坐地起价,鱼肉乡里!”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忿,也不欲在此刻生事,只得沉着脸,伸手去解腰间那本就不甚丰盈的钱袋。
就在这时,回春堂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之气堵在门口,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鬼手”薛超!
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劲装紧绷在身上,勾勒出虬结鼓胀的肌肉轮廓。
龙行虎步间,地面青砖仿佛都随之轻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异于常人骨节粗大凸起的大手。
此刻正戴着一副精铁打造的乌黑手套。
那手套指尖处打磨得异常锋利,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看起来锋锐异常。
真要是被这手套抓在身上,怕是普通人的肉体,都要被他一把撕烂!
这便是他鬼手之名的由来,也是他赖以成名的凶器!
薛超那张满是横肉、疤痕交错的脸上挤出一个莫测的笑容,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大步走了进来:“哟!这不是咱们安宁县新晋的跟山郎,陆沉陆小哥儿吗,今天也来照顾回春堂的生意?”
他瞥了一眼陆沉挑好的药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前途无量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哥哥我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龙脊岭的大货,任你挑拣!比你自己单打独斗强百倍!”
陆沉心头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薛超看起来热情,实则总让小陆沉感觉有些阴森。
他抱拳不卑不亢地回道:“薛爷抬爱了。”
“小子野惯了,本事也浅薄,怕是入不得薛爷法眼。只想采些小药,混个温饱,不敢有非分之想。”
薛超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但并未发作。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向柜台后的伙计:“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大家都在龙脊岭混口饭吃,也算有缘。”
遂即大手一挥:“陆小哥儿的账,记在我薛某名下,算是我这做哥哥的,一点见面礼!”
陆沉眉头微蹙,正想推辞,却看到薛超眼中凶光涌动。
自己思量了一下之后,他瞬间明白。
此刻若再坚持推辞,便是当众打了薛超的脸。
以这“鬼手”睚眦必报的凶名,必然结下死仇!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方或许不会立刻动手,但日后,恐怕再无宁日!
陆沉权衡利弊,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拱手谢道:“如此,便多谢薛爷厚赐,小子愧领了。”
“哈哈哈!这才对嘛!”
薛超脸上的阴鸷瞬间散去,又恢复了那副豪爽笑容,仿佛刚才的凶戾并未在他身上浮现半分。
他上前一步,那戴着铁手套的“鬼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陆小哥儿,这龙脊岭的天,很快就要变了,到时候,就是哥哥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铁手套的手指在陆沉肩头意味深长地捏了捏。
“识时务者为俊杰。”
“薛某最喜欢栽培有前途的后生,结交讲义气的兄弟,机会,可只有一次!”
“你回去以后,再仔细想想。”
说完,薛超不再看陆沉,大笑着转身离去。
陆沉站在原地,肩头被拍击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面无表情看着薛超嚣张离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包“免费”得来的药材,眸光更加沉了几分。
第39章 金刀断,一把手
翌日,天光放亮,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陆沉照例出门,前往烧身馆。
演武场上,他沉腰坐胯,稳固伏虎桩势,心意沉入丹田,感受着那奔腾不息的气血。
几日的药膳、鸡汤滋养下来,配合着勤练不辍的桩功导引,效果已然显现。
体内奔涌的气血不再如初时那般狂躁灼热,反倒渐渐沉凝厚重了几分。
如同奔涌的江河开始沉淀泥沙,向着更精纯、更凝练的方向转化。
每一次呼吸,筋骨深处都传来细微却坚韧的嗡鸣,力量感越发扎实。
练罢桩功,陆沉浑身上下冒了微微一层薄汗。
他走到场边石阶坐下,拿起带来的竹筒,拔开塞子。
里面是昨夜里用甘草熬煮的凉茶。
琥珀色的茶汤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微甘,随后一股清凉之意迅速弥漫开来。
将五脏六腑的燥热暑气涤荡一空。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长舒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后院角落几个聚在一起的门人弟子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了陆沉的耳朵。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后怕。
“我的天,之前传来的消息确认了,昨儿夜里抬下来的,金刀董霸,在龙脊岭栽了!”一个粗豪汉子声音发颤,听起来就多少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
遇到这种颠覆了他常识的事情,确实会演变成当下这种状态。
“何止是他!他手底下那帮子使快刀的狠角色,听说也一并折进去大半!”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浓重的恐惧。
“就连董霸都不行吗?不是说他是龙脊岭头一号的硬茬子吗?”有人急切追问。
“硬茬子?再硬也架不住点子扎手啊!”
先前那人语气沉重。
“听说是捕那窝过山峰出了岔子,具体怎么个情形不知道,反正是……全军覆没!”
“董霸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胸口老大一个血窟窿,就剩吊着半口游丝气了,连夜送去了医馆抢救,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嘶,连董霸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鸟鸣的聒噪。
董霸的凶名和实力,在安宁县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存在。
他这么一遭,如同在所有人头顶炸响了一道惊雷。
让这些平日里也算刀头舔血的汉子,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小陆沉坐在石阶上,沉默地听着。
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握着竹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冰凉的竹筒表面,似乎也驱不散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凉意。
他缓缓咽下口中残留的甘草茶,凉的他有些透心。
“龙脊岭。”陆沉在心中默念,目光仿佛穿透了烧身馆的高墙,投向了远方那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脊。
那山岭沉默地矗立着。
“当真是步步杀机,凶险莫测!连金刀董霸这等盘踞多年的强者,都一朝倾覆,折戟沉沙。”
“内里还真是凶险万分啊……”
他想着,眸光一闪,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
妙手医馆内。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药气,几乎令人窒息。
曾经叱咤龙脊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金刀董霸,此刻如同破败的棉絮般瘫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他魁梧的身躯大半被染血的白布紧紧包裹。
露出的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如同被剧毒浸透的朽木。
那张原本布满横肉、凶悍逼人的脸庞,此刻肿胀变形,眼窝深陷,嘴唇乌青干裂。
病榻旁,一位身着素服、容颜憔悴却难掩风韵的美妇人,她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
一双美眸早已红肿不堪,此刻正死死盯着须发皆白、眉头紧锁的鲁大夫,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和最后一丝希冀:
“鲁大夫,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救回我夫君这条命,妾身愿散尽家财,倾尽所有!”
鲁大夫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无力感:
“董夫人,非是老朽见死不救,实在是,董爷这伤势,已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指着董霸紫黑肿胀的身体,痛心疾首:
“董爷不仅被那过山峰王的奇毒侵入脏腑,更在搏杀时吸入了龙脊岭内积郁的剧毒瘴气!”
“这两股阴邪的毒力混合一处,如同附骨之疽,已彻底侵害了他的心脉本源!”
“如今毒入骨髓,药石罔效,老朽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鲁大夫浑浊的眼中也满是无奈。
董夫人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在地。
金刀董霸,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整个庞大巡山队、乃至依附其生存的数百口人的擎天支柱。
他若倒下,树倒猢狲散只在顷刻之间!
往日那些被压服的仇家、觊觎地盘的豺狼,会瞬间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这后果,她不敢想!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董夫人声音嘶哑,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鲁大夫沉默片刻,枯槁的手指捻着胡须,缓缓道:
“办法……倒还有一个,只是,难如登天!”
董夫人猛地抬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夫人若能寻到一株上百年份、品相完好的蛟血草,取其草心精华,配合老朽的独门针法,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鲁大夫语气极其凝重,“此草蕴含至阳至烈的龙血精气,正是克制那阴邪蛇毒与瘴疠的唯一克星。”
“眼下,老朽只能先用百年老山参熬成的参汤,为董爷吊住最后这口命元之气,但怕是也维持不了多久。”
“蛟血草?!”董夫人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她急切追问:“鲁大夫!回春堂可有此物?无论多少银子,我都买!”
鲁大夫却缓缓摇头:
“夫人,那蛟血草乃是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百年份的更是稀世奇珍,回春堂确实未必有此物。”
“就算有,他们料想也不会将此等救命神药,卖给你啊……恐怕,他更乐意看到董爷……”
后面的话,鲁大夫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现实,瞬间将董夫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彻底碾碎!
董夫人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希望之后的绝望,才是最深的谷底。
……
银钩赌档二楼一间临窗的雅间内,烟雾缭绕。
薛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精铁打造的“鬼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他面前桌上堆着散乱的骰子和几锭银子。
几个心腹手下围坐在旁,个个面带兴奋,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刚刚传来的惊天消息。
“薛爷,消息千真万确,董霸那老小子栽在黑风涧了!”
一个刀疤脸汉子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兴奋地拍着大腿:“抬进妙手医馆的时候,那叫一个惨,浑身紫黑,跟块烂肉似的,就剩半口气吊着了!”
“什么半口气,我看就是死人一个了!”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嗤笑道,“那可是过山峰王的毒,再加上那积了百年的老毒瘴,神仙来了也难救!”
薛超听着手下七嘴八舌,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只有一种猛兽嗅到血腥味般的冷酷与兴奋。
“董霸要是当场咽了气,那自然万事皆休,可他要是还吊着那半口气,他手下那帮子红了眼的刀客,还有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可不会轻易认命。”
“薛爷英明!”刀疤脸立刻奉承道,“不过,就算他命硬,能撑过一时,也绝对是个废人了!他那巡山队,散了架是迟早的事!那些地盘、那些进山的门路、还有他这些年积攒下的金山银山……”
“是啊薛爷!”另一个壮硕手下也接口道,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意,“听说董霸那夫人可是咱们安宁县出了名的美人儿,以前有董霸这头猛虎守着,谁也不敢多看两眼。现在嘛……”
“嘿嘿,薛爷,您如今可是龙脊岭当之无愧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谄媚地晃了晃,“如此绝色,合该归您所有啊!那董霸一个快死的人,哪里配得上?”
薛超听着手下的话,那双凶戾的眼睛里,果然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光芒。
“地盘、门路、银子……自然是好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至于美人儿嘛……”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眼中邪光大盛,“龙脊岭的规矩,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好东西,自然要归最强的人享用!”
“等着吧,等到董霸那家伙彻底死了,等他手下的家伙全都作鸟兽散,他的一切,我都可以兵不血刃的拿过来!”
“到了那时,这龙脊岭的天,就是我薛超说了算!”
“龙脊岭的头一把交椅,也该是时候换人了!”
第40章 细犬有灵,赐名哮天
安宁县的水面下,暗流汹涌,漩涡深藏。
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金刀董霸倒下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蠢蠢欲动。
无声地角力、试探、合纵连横。
然而,这一切都与烧身馆后院那个沉浸在练功里的少年无关。
金刀董霸折戟沉沙、被抬下龙脊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一日之间便传遍了安宁县的大街小巷,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街头巷尾,酒肆茶寮,人人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场惨烈搏杀:
“听说董霸那队人马,可是撞上了硬茬子中的硬茬子!”一个卖馄饨的老头神秘兮兮地对食客低语,“那窝过山峰里,竟养出了一条成了精的王蛇,磨盘粗细,鳞甲刀枪不入,喷吐的毒雾能融金化铁!董霸的快刀砍上去,只溅起一溜火星子!”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脚夫灌了口酒,心有余悸地接话,“巡山队的那些好手,听说被那王蛇绞碎了好几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能囫囵个儿回来的没几个,最惨的是董霸本人……”
“要不是他手下几个死忠心腹,豁出命去,硬是把他从蛇口和毒雾里抢出来抬下山,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被那王蛇消化干净了!”
小陆沉往返于烧身馆和雨师巷,总能捕捉到这些飘散在风中的闲言碎语。
这事情越传越离奇。
更有许多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在暗巷墙角间流传:
“这事儿……透着邪性啊!董霸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轻易着了瘴气的道儿?”
“嘘,小点声!你没听说吗?有人看见鬼手薛超的人,在董霸他们进山前,也在那附近晃悠过!”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但董霸前脚刚废,后脚他那几个最能打的得力手下,立马就转投了薛超门下,这速度快得不像话,要说薛超事先没准备,谁信?”
“薛超这手……够狠,够黑啊!踩着董霸的尸骨往上爬。”
陆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关于“鬼手”薛超的议论。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不惊。
薛超是豺狼,董霸是猛虎,他们的撕咬与更迭,是这龙脊岭残酷法则下的常态。
谁上谁下,谁生谁死,不过是猛兽间争夺地盘的搏杀。
陆沉从未将自己视为他们中的一员,也无意卷入这滩浑水。
他关心的,是自己体内日渐沉凝厚重的气血,是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劲力流转,是日益雄浑的气血,以及日益增长起来的实力。
外界的纷扰、权力的更迭、旁人的算计,如同喧嚣的尘埃。
几日的沉淀与积累,药膳的滋养,桩功的打磨,让他的状态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体内气血充盈,筋骨强韧,精神饱满。
陆沉结束了一日的桩功,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内敛。
“我现如今的这些花费,算下来,也该又到了进山的时候了啊……”
这一日。
陆沉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小块肉食,逗弄着自己捡回来的那只白毛细犬。
几日悉心喂养下来,这小家伙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瘦骨嶙峋、毛发干枯打结的模样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蓬松柔软的毛发,摸上去温顺服帖。
尤其惹人注目的,是它那双乌黑透亮、大而圆润的眼眸。
此刻正滴溜溜地追随着陆沉手中的食物,灵活地转动着,充满了不似寻常犬类的灵动与聪慧。
陆沉看着它那机灵劲儿,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奇异的念头:
“难道说,先前那狗宝不过是添头,捡到这小家伙,才是我那趟真正的大漏?”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笑着摇了摇头。
灵禽异兽,可遇不可求,哪能像田埂上的野菜一样,弯腰就能捡到?
他随手掰下半块自己当早饭的蒸山药,扔给细犬。
小家伙立刻欢快地扑上去,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看着它吃得香甜,陆沉一边嚼着剩下的山药,一边琢磨:
“总得给你起个名儿……小白?富贵?旺财?”几个常见的狗名在脑海里闪过,都觉得配不上这小家伙那股子灵气,纷纷被他否决。
日头渐渐升高,灼热的酷烈暑气开始蒸腾,连巷子里的石板路都仿佛要冒出青烟。
陆沉起身,将昨夜熬煮、镇得冰凉沁人的甘草凉茶灌满随身携带的葫芦,仔细系在腰间。
又拿起行山杖,将县衙赐予、象征跟山郎身份的黄铜铃铛郑重地系在杖头。
一切准备停当,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嗷呜——!”
就在此时,一声带着急切和依恋的呜咽从脚边传来。
陆沉低头,只见那白毛细犬不知何时已跑到他脚边,正用小小的身体焦急地围绕着他的脚跟打转,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蹭他的裤脚。
它抬起头,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陆沉的身影。
此刻更是盈满了湿漉漉的、近乎哀求般的神色。
陆沉心头莫名一动,一种奇异的心灵相通之感油然而生。他竟听懂了这小家伙的祈求。
“你想……让我带上你一起进山?”陆沉试探着问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认真。
“嗷呜!嗷呜!”
细犬的回应充满了欢欣雀跃!
它那蓬松的小尾巴瞬间摇动得更加卖力,几乎要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同时更加亲昵地蹭着陆沉的脚踝,柔软的毛发带来阵阵痒意。
看着它如此通人性的反应,陆沉哑然失笑。
他蹲下身,平视着细犬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
“也成。这龙脊岭的采药人、跟山郎,向来都有豢养守山犬、搜山犬的传统。”
“它们嗅觉灵敏,机警忠诚,是山野间最好的伙伴。”
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像是在对一个平等的伙伴说话:“你若是真愿意跟着我,穿过那深山老林,踏过险滩毒瘴,那往后,咱俩就相依为命,在这龙脊岭讨生活,咋样?”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那白毛细犬的反应却让他很快收起了笑意。
只见它猛地停止了摇尾,后腿微屈,前爪抬起,竟像是人一般,对着陆沉极其认真地摆了几下爪子。
随即又发出更加急促欢快的“嗷呜”声,绕着陆沉兴奋地蹦跳起来。
这灵性十足的回应,彻底打消了陆沉最后一丝疑虑。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陆沉眼中闪烁着光芒,目光扫过小家伙洁白的毛发和灵动的眼眸,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心间,脱口而出:
“还没给你起名呢……干脆就叫你‘哮天’好了!”
第41章 仙粮,成精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酷烈的日光泼洒下来。
陆沉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望向远处的崇山峻岭。
越过县城内那些建筑,便是纵深无极,苍茫浩渺的龙脊岭。
数百里连绵的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太古苍龙。
峰峦叠嶂,高耸处直插云霄,被终年不散的氤氲云雾所缠绕,只露出些许铁青或墨绿的巨大山体。
那云雾并非洁白,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在山风的搅动下缓慢翻滚,似隐藏着无数凶险的帷幕。
陆沉紧了紧背后的背篓和行山杖,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亦步亦趋、昂首挺胸的哮天。
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初生牛犊般的兴奋,对着那庞然山岭毫无惧色。
“走,哮天!进山!”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常走的入口,此次进山,只为采摘些寻常药材填补家用,稳妥为上。
他决定转道向西,往大田坳一带去看看。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林木疏朗些,阳光充足,盛产一些年份尚可的普通草药,收获应当更有保障。
龙脊岭太大了!
数百里蜿蜒,如同巨龙的脊柱,天然分成了许多段。
绝大多数采药人,包括以前的陆沉,都只敢在靠近人烟的龙尾区域活动,所得有限,且竞争激烈。
更深邃、更富饶也更危险的龙身乃至龙颈区域,是死亡的禁区,也是宝藏的渊薮。
如今,陆沉已是官府认可的“跟山郎”,身份不同往日。
那些被县衙明令圈出、允许跟山郎探索的区域,以及原本被金刀董霸、鬼手薛超等巡山队划分的地盘,他都有了踏足的资格。
这看似微小的变化,却意义重大。
要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山有主,林有界!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那些产出丰饶的山头、地皮,要么被县中豪强大族斥巨资买下,成为私产。
要么便直接隶属官家,划为“官山”、“禁苑”。
寻常百姓便是进去捡几根枯枝烧火,都可能被扣上“盗伐官木”、“擅闯禁地”的罪名。
轻则罚没家产,重则下狱充军!
若非披上这层跟山郎的官皮,陆沉是万万不敢跨过那些无形的界限,去触碰那些有主的丰饶之地的。
“嗤啦——!”
锋利的开山镰刀挥动,轻易斩断了挡在身前的丛生荆棘和茂密杂草,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路径。
陆沉的动作干净利落,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的山势草木,偶尔,他会停下脚步,眉心处的天眼悄然开启。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寻常的山林景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由流动的“气”构成的画卷。
丝丝缕缕、或浓或淡的地脉生气如同无形的溪流,在山石草木间蜿蜒流淌,汇聚成更大更强的气脉,如同地下的江河。
大多数地方的生气呈现出白色,但偶尔,在某个方向,陆沉会看到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青白光芒,如同深潭中沉浮的玉髓。
那便是孕育着年份久远、灵性充沛的大货的征兆!
然而,陆沉的目光并未在那些诱人的青白宝光上过多停留。
只因为那些光芒周遭,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红之气。
那黑色,深沉如墨,粘稠如油,是死气!
而那红色,则如同凝固的淤血,预示着血光之灾。
黑红交织,如同盘踞在宝光之上的毒蛇,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嘶……”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关闭了天眼,心头警兆长鸣。
这地方,绝非善地!
贸然前往,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看来即便是这龙尾区域,所谓的安全也是相对而言。
他的目光谨慎地在气脉中搜寻。
终于,在左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向阳坡,他发现了一小片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虽不耀眼,却温润纯净,且周围并无一丝一毫的黑红凶煞之气缠绕。
“就是那儿了!”
陆沉心中一定,指着那个方向,对脚边机警地竖起耳朵、鼻尖轻颤的哮天低声道:“咱们过去瞅瞅!”
“嗷呜!”
哮天仿佛听懂了一般,短促地应了一声,小巧的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率先朝着陆沉所指的山坡方向窜去。
小小的身影在茂密的草丛灌木中灵活穿梭,竟隐隐有开道引路之势。
陆沉紧了紧手中的行山杖,一人一犬,目标明确,直奔那处向阳山坡而去。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陆沉步履轻捷,如履平地。
突破至力关第二重养血之境的效果此刻显露无遗。
不仅体内气血奔腾不息,带来源源不绝的沛然之力,连开启天眼的消耗也大为减轻。
精神清明,毫无之前的疲惫昏沉之感。
这四五里山路走下来,气息依旧悠长平稳,额角连细汗都未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地形豁然开朗。
一片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山壁拔地而起,如同沉默的巨人耸立。
而在山壁根脚处,透过天眼望去,正有大团大团纯净温润的白色光芒如同实质般氤氲蒸腾。
“大丰收!”
饶是陆沉心志渐稳,此刻也忍不住心头狂跳,喜上眉梢!
他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示意脚边的哮天噤声,自己则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猫着腰,借助茂密的灌木丛掩护,小心翼翼地摸近那片宝地。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知提升到极致,确认周围并无大型猛兽盘踞守护的气息,只有山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拨开最后一丛挡眼的蕨类,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稚嫩却已显坚毅的眉宇间,惊喜之色瞬间炸开,几乎要满溢出来!
“老虎姜!”他几乎是低呼出声!
只见山壁下方湿润肥沃的泥土中,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片片形似百合的植物。
叶片碧绿宽厚,脉络清晰,在阳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正是《草本经》上记载的珍贵药材——老虎姜!
又名鸡爪参,其学名更是如雷贯耳——黄精!
陆沉脑海中瞬间闪过沈爷的教诲:
“黄精者,仙家余粮也!其性甘平,归脾、肺、肾经,最能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益肾填精,乃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上品。”
“寻常采得,需经‘九蒸九晒’之法,反复蒸透、晒干,褪其滋腻,炼其菁华,方能成就真正的‘仙人粮’,传闻上古修士,常以此物辟谷修行,汲取其中精纯地气!”
“撞大运了!”巨大的幸福感让陆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开山镰刀拨开表土,动作轻柔而精准,生怕损伤了根茎。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开,埋藏在地下的宝贝露出了真容。
那根茎块状肥厚,结节盘错,形似鸡爪,色泽黄润如姜,正是品质上佳的黄精!
“五十年……八十年……这枝叶的形态……上百年份?!”
随着挖掘深入,陆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辨认着黄精根茎的粗细、节轮的疏密、以及表皮的光泽,心中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年份越足的黄精,药力越精纯,沉淀的地脉菁华越丰厚!
超过八十年的黄精已是罕见之物,便是在回春堂都少有!
而眼前这片向阳坡下,竟散落着好几株百年以上的老药!
他卖力而谨慎地挖掘着,动作迅捷却无比精准。短短半柱香功夫,他身后的背篓已沉甸甸地快要装满。
整整十七条品相上佳、年份从五十年到一百多年不等的黄精根茎,如同金条般静静地躺在篓中,散发出诱人的药香!
“怎么会生得这么好?还如此……有序?”
狂喜之余,一丝强烈的疑惑爬上陆沉心头。
他注意到,这些黄精并非杂乱生长,而是从外围向内,年份逐级递增。
越靠近那冰冷坚硬的山壁根部,年份就越发惊人!
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陆沉顺着那浓郁白光的指引,一步步走向山壁最深处。大约走了百十步,前方泥土中透出的白光骤然变得无比强烈,他下意识地凝神望去。
“轰!”
仿佛有一团青碧欲滴、耀眼夺目的光球,猛地撞入他的天眼视野。
那光芒之盛,之纯,远超之前所见!
“五百年!”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之物。
只见紧贴着山壁根部,一块脸盆大小、通体呈现温润琥珀色的巨型黄精根茎,半掩在湿润的黑土中。
“发家了,这下真的发家了!”
陆沉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毫不怀疑,仅此一株五百年份的旷世奇珍,其价值足以在安宁县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三座带花园水榭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这天地造化的瑰宝。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琥珀色根茎的刹那。
“嗡……”
脚下的泥土,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有巨物在地下翻身!
紧接着,那株脸盆大小、琥珀色的五百年黄精,覆盖其上的粗厚肥大、形如巨掌的碧绿叶片猛地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起来。
在陆沉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深埋泥土的巨大根茎,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啵”地一声轻响,自行挣脱了泥土的束缚,破土而出!
它并未停留在原地,而是在空中轻飘飘地翻滚一圈!
光华流转,土屑纷落!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黄澄澄、晶莹剔透、眉眼俱全、四肢分明的小人儿,赫然出现在陆沉面前的山石之上!
“糟糕!这是成精了!”
第42章 积福报,山神庙
那黄澄澄、晶莹剔透的小人儿凭空出现,陆沉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曾被三足蟾毒液腐蚀得锈迹斑斑的短刀。
这是他当下唯一能仰仗的防身之物!
然而,预想中精怪暴起伤人的恐怖场景并未发生。
只见那小人儿不过巴掌大小,梳着两个圆润可爱的双鬟,身上裹着一个用灵气幻化、红彤彤的肚兜。
整个身体圆滚滚、胖乎乎,肌肤如同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眼虽小却清晰灵动,活脱脱一个灵气逼人的婴孩模样。
它非但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反而对着惊魂未定的陆沉,怯生生地伏下身,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地叩首下拜。
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发出咿咿呀呀、如同幼儿学语般的急切声音。
那双由纯粹灵气凝聚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哀求和讨好。
“求饶?”
陆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握着锈刀刀柄的手也悄然松开。
虽然听不懂那咿呀之语,但他竟奇异地领会了这小精怪传达的意思。
它在害怕!它在求自己放过它!
这个认知让陆沉大为惊奇,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在他的想象中,那些能化形的精怪,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凶神恶煞的恐怖存在?
动辄生吞活人,视凡俗如蝼蚁!
何曾想过,眼前这修行了五百载、堪称天地奇珍的黄精精怪,竟会如同受惊的幼兔般,对着他这个小小采药人瑟瑟发抖,叩首求饶?
“你是想求我放过你,不要把你挖走,对么?”
陆沉试探着问道,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柔。
“咿呀!咿呀呀!”
小人儿如同听懂了一般,立刻抬起小脑袋,那双灵气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用力点头,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希冀。
他那纯真又惶恐的反应,竟与脚边同样灵性十足的哮天颇有几分神似。
“一株好药,能躲过采药人的镰刀,避开山中猛兽的獠牙,安然生长到八十年、一百年,已是万分不易,堪称天地造化之功。”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小人儿听,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而你在这危机四伏的龙脊岭深处,无爪牙之利,无筋骨之强,竟能避过无数劫难,熬过整整五百载春秋,最终孕育灵智,化形成功,确实不容易。”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沉心头那五百年黄精价值连城而起的贪念,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再看向眼前这瑟瑟发抖的小精怪,心中豁然开朗。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小精怪,虽身负五百年道行,却空有宝山而无力自保。
它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修炼,不如说是天意的垂怜和纯粹的侥幸。
若非自己拥有“天眼”,能循着地脉生气精准找到这最核心的所在,寻常采药人就算踏遍大田坳,也未必能发现这藏于山壁根脚最深处的至宝。
“爷爷从小就教我,采药人行事,当取之有度,留有余地。”
陆沉的脑海中,浮现出爷爷那张布满风霜却眼神清亮的面容,耳边仿佛又响起老人那语重心长的教诲:
“入山采药,取七八,留二三,这既是感念山神老爷赐予饭食的恩德,敬畏天地自然,也是不绝天地生机,为自己、为后人留下种子,留下福缘!”
“若是贪心不足,行那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事,便是自绝生路,福报折尽,终遭山神厌弃,横祸临身!”
爷爷那朴实话语,在陆沉心头回荡,彻底涤荡了最后一丝贪念。
他望着那依旧伏在地上、满眼哀求的小人儿,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又温和的笑容。
大宅子可以慢慢挣,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他心里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金山银山,可以凭本事慢慢去挣。”
他目光清澈,带着少年人的坚定与一丝超越年龄的通透。
“可若是为了眼前这点泼天富贵,就做绝了事,断了你这五百载才修得的一点灵性……那才真是亏了良心,折了福报!”
透过天眼的独特视野,陆沉清晰地看到。
那黄澄澄的小人儿身上萦绕的灵气光晕,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
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灵气眼眸里盛满了可怜兮兮的哀求。
“行了行了,快走吧。”
陆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笑着摆摆手,示意它安心,甚至还弯下腰,带着几分好奇和善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人儿那由粉嫩叶片构成的手臂。
触感温润如玉,带着勃勃生机。
小人儿如蒙大赦。
它忙不迭地又对着陆沉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随即手脚并用,转身就想化作一道黄光遁入山壁缝隙。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陆沉下一刻就改变主意。
然而,就在它的小短腿即将触碰到冰冷山石的刹那,它的身形却猛地顿住!
小人儿迟疑地转过身,它看看陆沉,又看看东边茂密幽深的山林方向,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咿咿呀呀!咿呀!咿咿呀呀呀——!”
终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鼓足勇气,对着陆沉发出一阵急促而清晰的咿呀声。
同时,它那胖乎乎的、如同新鲜嫩叶般的小手掌,竟主动伸了过来,怯生生地拽住了陆沉的裤脚,然后坚定地指向东边那被古树藤蔓遮蔽的深谷方向。
小脑袋还用力地点着,仿佛在强调着什么。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奇与暖意:
“你是说,让我往那边去?那里有好东西?或者好事情?”
他没想到,这刚刚脱离险境的小精怪,竟如此知恩图报!
这份来自天地精灵的“福报”回馈,未免也来得太快了些!
“咿呀!”小人儿用力点头。
“好,我明白了。”
陆沉郑重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谢谢你的指点,我稍后一定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沉甸甸的背篓,半开玩笑道:“至于这些,摘都摘了,总不能让我再埋回去吧?那可就真浪费了天地造化了。”
小人儿闻言,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指点江山”的举动有些不好意思了。
它的小胖手害羞地捂住了半边脸,发出“咿唔”一声轻鸣,随即不再停留,迈开两条小短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柔和黄光,“嗖”地一下没入山壁根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沉莞尔一笑,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
只再小心挖取了两条年份在五十年左右的黄精,恰好将背篓凑满了十八条。
收拾妥当,陆沉不再耽搁。他拍了拍兴奋地在脚边打转的哮天:“走,哮天!咱们去瞧瞧那小东西指点的好地方!”
“嗷呜!”
哮天早已按捺不住,得到指令,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它小小的白色身影在茂密的草丛灌木间灵活穿梭,快如疾风,竟隐隐有开山辟路之能。
陆沉紧随其后,步履轻捷。
一人一犬,循着小人儿指引的方向,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林木愈发高大浓密,光线也显得有些幽暗。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哮天发出一声带着惊奇与警惕的低沉呜咽,猛地停住了脚步!
陆沉拨开挡在眼前的几根垂落的粗壮藤蔓,抬眼望去——
前方地势豁然开朗,在一片被高大古树环抱的隐秘山谷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古老、破败却又散发着难以言喻庄严气息的庙宇!
青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苔藓和岁月的裂痕,飞翘的檐角早已腐朽断裂。
残破的瓦片散落在长满荒草的台阶上。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庙宇不大,形制古朴,隐约可见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字迹模糊、布满尘灰的木质匾额。
陆沉眉头义一挑,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
“山神庙?!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一座庙?!”
“我以前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啊?”
第43章 土地公公,三柱清香
庙宇,绝非寻常土木堆积之物。
这片土地上,立庙奉神,规矩森严,法度重重!
首先,官府文书乃是根基。
若无县衙、州府层层核准颁发的“敕建牒文”,私设庙宇,轻则斥为“淫祀”,重则扣上“聚众惑民、图谋不轨”的罪名。
那是要被官府差役捣毁神像,拆平庙基,连带牵头者都要吃官司下大狱的!
其次,便是财力与名望。
光有文书还不行,须得由县中德高望重的乡绅大族牵头主持,耗费巨资,招募能工巧匠,征集上等木石砖瓦。
开山伐木,采石烧窑,雕梁画栋……
哪一项不是耗时费力、泼水般撒银子的大工程?
更遑论后续的开光请神、安奉神像、制定祭祀仪轨等等繁琐事宜,非有深厚底蕴和广泛人脉,绝难成事!
因此,当陆沉在这人迹罕至、毒瘴弥漫的龙脊岭深处,骤然见到这样一座虽已破败,但规制不小、隐隐透着昔日庄严气象的旧庙时,心中的惊讶简直无以复加。
这庙宇的存在本身,就透着浓浓的诡异与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沉心中警铃并未解除。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眉心处天眼豁然开启。
视线穿透庙门那黑洞洞的入口,投向幽深昏暗的庙堂内部。
视野中,气流流转。没有预料中盘踞的黑红煞气,没有阴森粘稠的死气,也没有暴戾的血光。
“看来那黄精小人儿倒也没存心诓我。”
陆沉紧绷的心弦这才略微松弛,长舒了一口气。
他年纪虽小,却深知在这龙脊岭讨生活,苟住性命才有未来是铁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更是万万不可无!
他能活到现在,数次出入险地而安然无恙,靠的就是这刻进骨子里的“谨慎”二字。
望着那黑洞洞的庙门,陆沉心里开始“咚咚”打鼓。
进?还是不进?
正所谓‘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
这可不是空话。
荒山孤庙,最易聚阴纳邪,藏匿精怪!
一个人进去,阳气不足,心神易被迷惑,凶险倍增!
就在陆沉踌躇不定,几乎要打退堂鼓之际。
“嗷呜——!”
脚边的哮天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鸣。
它一口轻轻咬住了陆沉的裤腿,用力拽了拽,随即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对着那黑洞洞的庙门方向,发出几声带着催促意味的轻哼。
陆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我怎么忘了!”他弯下腰,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哮天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他收敛笑容,郑重地对小家伙叮嘱道:“进去小心点,发现任何不对劲,掉头就跑,千万别逞强!明白吗?”
“嗷!”哮天极其通人性地点了点小脑袋,眼神里充满了认真与机警。
它不再犹豫,小巧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白色羽箭,“嗖”地一下,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毫无畏惧地冲进了那座破庙之中。
陆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庙内的动静。
约莫十息之后。
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如同轻烟般从庙门内灵巧地窜了出来。
小家伙不仅毫发无伤,那条蓬松的小尾巴,正欢快地左右摇晃着,跑到陆沉跟前,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看着哮天安然无恙且轻松的模样,陆沉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来……那黄精小人儿,是真没想害我。这庙里,或许真藏着什么‘好事情’也说不定?”
一人一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迈开步伐,朝着那洞开的山神庙大门,谨慎而坚定地走了进去。
陆沉定了定神,抱着哮天,迈步踏入了那座被遗忘的山神庙。
门槛早已腐朽不堪。
庙内光线昏暗异常,仅有几缕天光从屋顶巨大的破洞和残破的窗棂缝隙间艰难挤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腐气息。
目光所及,一片荒凉破败。
巨大的香案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木色。
案上供奉的烛台早已锈蚀斑驳,扭曲变形。
抬头望去,高高的房梁上结满了层层叠叠、如同破败经幡般的蛛网,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墙壁上的壁画色彩剥落殆尽,只剩模糊不清的轮廓和斑驳的底泥。
整个庙宇,仿佛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
“也不知这供奉的是哪路尊神?”
陆沉心中好奇,抬头望向神坛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尊泥塑神像,同样难逃岁月侵蚀。
神像的金漆彩绘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和虫蚁蛀蚀的细小孔,神袍的褶皱里积满了灰尘。
虽破败至此,但奇怪的是,这庙宇内并无阴森鬼气,反而有种沉静、古老的空旷感。
陆沉的目光扫过蒙尘的香案,看到角落里散落着几根未曾燃尽的线香。
他想起爷爷的教诲。
“入庙烧香,进寺拜佛,非为求利,实为敬心。此乃礼数,亦是对天地神明的敬畏。无论庙宇大小,香火盛衰,既入此门,当存恭敬之心。”
陆沉心中肃然。
他放下哮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香案上拾起三根还算完整的线香,轻轻拂去上面的积灰。
又在庙内角落寻了些干燥的枯草败叶,用随身携带的火石“嚓嚓”几下打着火,小心地将枯草点燃,再就着这微弱的火苗,将手中的线香一一点燃。
三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散发出淡淡香气。
陆沉手持线香,神色庄重,对着那斑驳模糊、不知名号的神像,深深作揖,躬身三拜。心中默念:
“小子陆沉,偶入宝刹,惊扰尊神,乞望恕罪。愿神灵庇佑……”
祭拜完毕,他将线香恭敬地插入香案上厚厚的香灰之中,看着那三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随后,他不再停留,带上一旁安静守候的哮天,转身走出了这座沉寂的古庙。
古庙重归死寂幽深,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
唯有那三柱新燃的线香,青烟袅袅不绝,如云雾般徐徐上升,渐渐弥漫开来,笼罩着那尊饱经沧桑、面目斑驳的神像。
倏然。
在那袅袅升腾、盘旋不散的香烟云雾深处,似乎极其遥远地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善。”
……
下山之后,小陆沉径直就去了沈爷铺子。
铺子里的老医师和经验丰富的制药伙计一见到这些品相上佳、年份各异的黄精,顿时眼睛放光,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么多!还有百年份的?六子,你这是掏了黄精的老窝了?”
老医师捻着胡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条根茎饱满、黄润如玉的百年黄精,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满是陶醉,“地气菁华,蕴而不散,好得很呐!”
沈爷闻讯也从后堂出来,看到这些黄精,古井般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
随即点头道:“品相极佳,皆是上品。尤其是这几条百年份的,药性菁纯,实属难得。”
“寻常暴殄天物的蒸煮之法,只会浪费了这‘仙人余粮’的灵性。”
他指着那些黄精,对陆沉和铺中伙计郑重道:“这些黄精当以九蒸九晒古法炮制,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伙计们连连称是,立刻着手准备专用的器具和场地,神情专注而兴奋。
沈爷对陆沉道:“此古法耗时,至少需七日光景,待炮制完成,再按质论价,绝不会亏了你。”
陆沉点头应允。
时近晌午,沈爷心情颇佳,留陆沉在铺子后堂用饭。
饭食简单却别有滋味:新碾的杂粮米蒸得喷香,上面均匀地撒着一些切得极细碎的黄精根须。
米粒吸收了黄精的清甜,入口甘香软糯,嚼之回甘。
一碗下肚,陆沉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从胃中升起,迅速弥漫四肢百骸。
体内原本已颇为沉凝的气血,仿佛受到了滋养与鼓荡,再次变得活跃、壮大起来。
一股精力充沛、暖意融融的感觉油然而生。
“沈爷,这饭……”陆沉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惊讶道。
沈爷捋须微笑,眼中带着一丝深意:“黄精者,地之精也。食其菁华,自能壮气血,补根基。这几日你好生练功,莫要浪费了这份滋养。”
陆沉重重地点点头。
第44章 变样,绝户
“我好像又要突破了?”
几日后,雨师巷那方寸小院内。
陆沉赤膊立于晨光之中,沉腰坐胯,稳固着伏虎桩的根基。
心意沉凝,导引着体内奔腾的气血。
突然间,他眉头微蹙,心神剧震。
体内那原本已颇为沉凝、如溪流润物般缓缓滋养筋骨的气血,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汹涌澎湃起来!
如同蛰伏的江河解冻,化作一股股湍急炽热的洪流,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穿行于四肢百骸、经脉穴窍之间。
所过之处,筋骨皮膜如同被投入了烘炉烈焰,瞬间释放出滚滚灼人热力!
汗水几乎是刹那间便从毛孔中蒸腾而出,在他精悍的脊背上蜿蜒流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嘶……好猛的劲头!”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浮出喜色。
“仙人余粮,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啃了几天根须杂粮饭,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这气血壮大的速度也太快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沛然莫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感,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如今,靠着采药所得,他早已实现了顿顿水盆羊肉的梦想。
那大块的羊肉、浓郁的骨汤,确实能带来饱腹的满足和身体的暖意。
然而,羊肉终究只是凡俗的血食,滋养皮肉有余,却难以撼动气血的根本,更别提推动这武道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因气血充盈而更显紧实有力的手掌,嘴角勾起一丝自嘲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居然开始盼着每天都能吃上黄精的日子了?这念头要是搁在几个月前,怕是连做梦都不敢有!”
他站直身体,舒展了一下筋骨。
个子确实蹿高了许多,原本合身的旧衣如今穿在身上,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显得颇为局促。
沈爷前些日子见他衣着不合适,特意送了一套崭新的成衣,针脚细密,布料厚实。
陆沉感激地收下了,却一直珍而重之地叠放在木箱的最底层,一次也没舍得穿过。
穷人家的孩子,苦日子过惯了。
陆沉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洗去练功的汗渍。
陡然得了点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享用,而是赶紧藏起来,生怕弄脏了,磨破了。
他仔细地擦干脸和脖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角。
水中映出的少年,面容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坚毅,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
“不过……”陆沉对着倒影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笃定光芒。
“我现在也总得配得上几件像样的行头。”
“等这次炮制好的黄精换了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是时候给自己添置一身真正合体、结实耐用的好衣裳了!”
他转身回屋,换上那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短褂。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日益“丰满”起来的粗布钱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十八条黄精,年份都不差,沈爷铺子九蒸九晒的古法炮制后,价值只会更高,扣除给沈爷的分成,再留出日常开销,剩下的,也不知道够不够在内城买个小院?”
他洗漱干净,面容整洁,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出了小院。
“算下来,沈爷铺子里正在炮制的那批黄精,品相年份都不差,尤其那几条百年份的扣除沈爷应得的分润和工费,落到我手里的,恐怕少说也得有三百两往上。”
一路走一路思忖,陆沉的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了几下。
几百两银子!
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对安宁县的房价并非一无所知,早前在茶摊歇脚时,就曾听跑腿的牙行经纪提过几嘴。
“内城边缘,带个小院子的房子……”陆沉摩挲着下巴,“地段差些、小些破旧些的,也得一百两出头。若是想要位置好些,院子规整,没个三百两、甚至三百五十两,怕是拿不下来!”
他眉头微蹙,想起还要给牙行经纪的中人钱,通常都是成交价的一成到半成,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来,想住进内城的小院,光靠这次黄精的钱,恐怕还有点紧巴,得再攒攒。”
“或者,下次进山再搏个好彩头!”
陆沉并未气馁,反而眼中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几百两银子在手,底气已然不同!
穿过街巷,小陆沉来到布行一条街。
阳光正好,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布匹绸缎在阳光下招展。
陆沉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体面、名为瑞锦祥的成衣铺子。
铺子里弥漫着新布和染料的香味。
一个眼尖的伙计正在整理货架,瞥见陆沉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除了三足蟾、为咱们安宁县立了大功的陆小哥儿吗?稀客稀客!快里面请!您想看看什么样的衣裳?咱们这新到了几匹好料子,又透气又挺括,还有现成的成衣,都是老师傅的手艺!”
伙计的热情让陆沉略感意外,却也坦然接受。
他如今在安宁县也算小有名气,这份“面子”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
他仔细挑选起来,最终选了一匹靛青色、质地厚实耐磨的细棉布做外袍长衫,又挑了一匹月白色、手感柔软的棉布做里衬中衣。
再配上一根牛皮鞣制的结实腰带和一双千层底、纳得密实的青布鞋。
在伙计殷勤的招呼下,陆沉走进后堂试衣。
当他换好一身新衣,系紧腰带,踩着合脚的新鞋走出来时,连那见多识广的伙计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伙计将他引到一面打磨得锃亮、等人高的黄铜镜前。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依旧是那张因常年山野奔波而显得肤色微深、并不白皙的脸庞,但眉宇沉静,眼神清澈而锐利,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坚韧。
新衣剪裁得体,靛青色的长袍衬得他肩宽背直,腰间的皮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月白中衣的领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腿包裹在笔挺的裤管里,脚下是干净利落的青布鞋。
整个人精神焕发,气宇轩昂,哪里还看得出半分雨师巷穷小子的影子?
竟俨然像是某个注重武学修养的世家大族里,精心培养的嫡出少爷!
“这……是我?”
陆沉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恍惚了一瞬,几乎有些不敢认。
一种陌生又新奇的感受涌上心头。
“哎呀!陆小哥儿,您瞧瞧!这身衣裳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伙计在一旁拍着手,舌灿莲花,大吹彩虹屁。
“瞧瞧这气度,这身板,穿上这身,走在街上,谁不得多看两眼?”
“说您是州府里来的贵公子都有人信!这靛青色最衬您这沉稳劲儿,这月白色又显干净利落,绝配!真是绝配!”
陆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镜中那焕然一新的形象确实让他心生欢喜。
他爽快地付了账,花了一两六钱银子,确实不少,但也还算合理。
怀揣着几分新衣带来的轻快,陆沉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妙手医馆门前传来的激烈争吵和人群喧哗声,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医馆门口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正抱着双臂,趾高气扬地站着,正是如今风头正劲、俨然已是龙脊岭新霸主的“鬼手”薛超。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面色不善、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显然是打手。
而与薛超对峙的,是一位身着素服、面容憔悴却强撑着不屈的美妇人,正是金刀董霸的发妻董夫人。
她身边只跟着两个同样面带悲愤的家仆,显得势单力薄。
薛超手里捏着一张纸,正用那戴着精铁手套的手指,咄咄逼人的说道:
“董夫人,白纸黑字,红手印按着,这可是你家董霸亲笔签的欠条!欠我回春堂上好的人参、灵芝救命药,整整三百两雪花银!如今董霸眼看是不成了,这债,总得还吧?”
“我薛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宽限你们好些天了,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银子来……”
“可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带人收了你的宅子,拿了地契抵债!到时候,你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可别怨我薛某人无情无义!”
董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薛超!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家夫君为人顶天立地,从不曾签过这等无中生有的借据!这手印定是你们趁他昏迷不醒,强行按下的!”
“放屁!”薛超狞笑一声,将欠条抖得哗哗响,“人证物证俱在,官府老爷断案也得判我赢!拿不出银子,就乖乖腾房子!”
围观的众人噤若寒蝉,但压抑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蜂群,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三百两?董霸都那样了,还能欠这么多?”
“嘘!小声点!什么欠条!我看分明就是薛超这头豺狼,看准了董霸不行了,孤儿寡母好欺负,要吃绝户啊!”
“可不是嘛,董霸一倒,他手下那些地盘、生意,不都落到薛超手里了?现在连最后安身立命的宅子都要夺走,太狠了!”
“董夫人真可怜……这世道……”
“唉,龙脊岭的天变了,豺狼当道啊……董霸当年何等威风,如今就是报应?”
第45章 统合,危机
安宁县的风云如何激荡,龙脊岭的权柄如何更迭,于眼下的陆沉而言,不过是街头巷尾的茶余谈资。
金刀董霸威震四方时,他陆沉是雨师巷里一个为三餐奔波的采药少年。
如今鬼手薛超踩着董霸的尸骨上位,气势汹汹,他陆沉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只是如今他已经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了命运。
烧身馆内锤炼筋骨,山野间寻觅药草。
顶头的大山换了名姓,山脚下的蝼蚁,生活又能有多大改变?
因此,在妙手医馆门前听了几句路人关于薛超吃绝户的愤懑议论。
感受了一番那冰冷刺骨的世态炎凉后,陆沉便不再停留。
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径直回到了雨师巷那方熟悉的小天地。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脱下在瑞锦祥新买的那身靛青长袍和月白中衣。
重新换上结实耐磨的粗布短打麻衣。
打来清凉的井水,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薛超此人,绝非善类!”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陆沉的眼神却渐渐沉凝。
他想起上次在回春堂,薛超那看似热情实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以及那双精铁手套下毫不掩饰的冰冷威胁,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泛起一丝警兆。
“宋教头说过,董霸、薛超之流,能在龙脊岭那等凶险地界称王称霸,绝非侥幸!”
“他们早在多年前便已内壮大成,一身气血凝练如汞,劲力通达四肢百骸,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打破力关桎梏,踏入玄妙的气关之境,成就真正的‘武师’之名!”
“这等人物,放在安宁县,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够资格让人恭恭敬敬叫一声‘爷’了!”
宋教头自己,也不过是同样内壮大成的层次。
这等境界,已是安宁县绝大多数武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安身立命……”
陆沉缓缓摆开伏虎桩的架子,心意沉入丹田。
感受着体内因黄精滋养而愈发雄浑奔腾的气血,口中低低咀嚼着这四个看似简单、实则重若千钧的字眼。
“听着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他心知肚明。
自己拥有山海小印,加上沈爷倾囊相授的一些奇门手段。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只局限于雨师巷这片方寸之地。
他必将在龙脊岭的众多采药人、跟山郎中,大放异彩!
“只是,本事涨了,银子挣了,还要能守得住!”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陆沉心中鸣响。
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再大的本事,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徒惹豺狼觊觎。
最终难免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
董霸偌大的基业,一朝倾覆,连妻儿宅邸都保不住,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呼——吸——”
悠长的呼吸声中,陆沉心意合一,引导着那沛然灼热的气血在体内奔涌流转,冲刷着筋骨皮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黄精仙人粮的滋养,自己的气血比前几日更加壮大、凝练,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泼生机。
“再有个十天半月,这气血便兴许能再上一层楼,达到一个全新的境地!”
陆沉眼中精光湛然,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
“到那时……”
他感受着体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磅礴力量,一个大胆而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不可抑制地萌发出来:
“也许可以尝试冲击内壮的层次了!”
若能成功,他便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山野间小心求存的采药少年。
而将真正拥有在这龙脊岭、在这安宁县,挺直腰杆,守护所得的初步资格!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三日过去。
这日天公作美,连日来的酷烈暑气被几场夜雨浇熄了大半,天空碧蓝如洗,微风带着难得的清爽。
陆沉正在雨师巷小院里打磨桩功。
许久未见的背尸人黄征竟找上门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爽朗笑容,不由分说便拉着陆沉去下馆子。
黄征选的地方,是南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老字号狗肉馆子。
刚走到巷口,一股浓烈的肉香便混合着八角、桂皮、花椒、生姜等香料的辛香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热气蒸腾,食客满座,人声鼎沸。
黄征显然是熟客,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
一口硕大的粗陶石锅被店伙计端上桌,底下炭火正旺。
锅中,酱红色的浓稠汤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
大块炖得酥烂脱骨、油光红亮的狗肉随着气泡沉沉浮浮,浓郁的肉香裹挟着香料的热气,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人的嗅觉。
陆沉也忍不住喉头滚动,只觉得腹中馋虫大作,恨不得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香吧?”黄征显然心情极佳,大手一挥,又朝伙计喊道:“再来一坛好酒!”
酒坛拍开,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黄征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哈”声。
这才看向陆沉,遗憾地咂咂嘴:“可惜你小子不喝酒,这香肉啊,就得在滚烫的石锅里煨着,趁热捞出来,再配上一口烧酒,这滋味,美滴很!给个神仙都不换!”
“香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陆沉开口说道。
黄征一愣,旋即大笑:“你小子还真是变了不少,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了。”
陆沉微微一笑。
酒他不喝。
爷爷在世时很喜欢喝酒。
他年幼时,爷爷就喜欢用筷子蘸一点烧酒让他尝,那火辣刺喉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皱眉。
后来爷爷走了,他独自求生,温饱尚且艰难,哪有余钱去碰这并非必需的奢侈之物?
久而久之,也就彻底断了念想。
“酒可是好东西!解乏、壮胆、忘忧!”
黄征三碗烈酒下肚,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舌头也有些打卷。
他伸着筷子,夹起一大块连着筋膜的,炖得软乎的腿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等你小子再大些,经的事儿再多些,就懂喽!”
他一边大嚼,一边掰了几瓣生蒜丢进嘴里,辛辣与肉香混合,快活得眯起了眼。
“托最近龙脊岭不太平的福,我这背尸的生意好得很,一天少说要上下山两三趟!”
“累是累点,可这银子嘛,可不少赚。”
他喝的兴起,干脆跟陆沉聊起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陆沉恍然,难怪黄大叔今日如此大方。
这一大锅上好的香肉,加上那坛价格不菲的烧酒,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日的嚼用了。
“说起来。”
黄征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打量陆沉。
“你小子最近风头可盛得很啊!”
“拜入沈爷门下,又进了烧身馆打磨筋骨,我瞅着,这身板是比之前厚实了不少,眼神也更亮堂了!”
“黄叔过奖了。”
陆沉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那酥烂咸香、肥而不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罢了,不敢谈什么出息。”
言语间,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
“啧!小小年纪,说话老气横秋的,不好!”
黄征显然已有七八分醉意,舌头更大了,他朝掌柜吆喝:“再来一壶温的黄酒!要陈的!”
很快,一壶温热的黄酒送上。
黄征给陆沉面前的小酒盅里斟了一杯。
“这玩意儿醇厚不辣嗓子,你小子尝尝!”
黄征眼神有些迷离,声音带着酒后的感慨:“它能解忧,能消愁!咱们活在这世上啊,太他娘的苦了!”
“起早贪黑,刀口舔血,看尽生死,没这玩意儿麻痹一下,那就是苦上加苦!不如醉他个痛快,一醉解千愁!”
陆沉看着黄征醺醺然、说话已不太利索的模样,知道他是真醉了。
他不好推辞,接过那杯温热的黄酒,浅浅地啜了一小口。
果然,入口温润绵柔,带着淡淡的糯米甜香。
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融融的舒适感。
陆沉忍不住又咂摸了两下,回味着那独特的滋味,确实觉得挺有滋味。
就在这时,醉眼朦胧的黄征,伸手抓住了陆沉的手腕。
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陆沉脸上,双眼里,却透出几分清醒与凝重!
“小子。”黄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听叔一句,你要千万小心鬼手薛超,他正琢磨着要统合龙脊岭所有的跟山郎、巡山队,坐实他龙头老大的位置!”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眼睛:
“你记住,千万别犯傻,别跟他对着干,别出头!那家伙心比蛇毒,手段更是狠辣!”
“他现在正缺一个够分量、够扎眼的靶子拿来立威,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沉心头剧震。
“多谢黄叔提点,小子记住了。”
陆沉声音低沉而郑重的缓缓应了下来。
等到吃罢了酒菜,目送黄征离去之后。
陆沉回到雨师巷那间熟悉的小屋,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黄征那醺醺然却又无比清醒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借沈爷的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
他能庇护自己一时,能庇护一世吗?
更何况,薛超背后站着的是回春堂和宏茂行,那是盘踞安宁县的庞然大物!
而薛超本人更是内壮大成的高手,只差半步踏入气关的狠角色!
这等人物若真要拿自己开刀立威,宋教头能挡住吗?
烧身馆会为了自己一个学徒,与薛超及其背后的势力硬撼吗?
一股冰冷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了陆沉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陆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安逸的蛰伏期已经结束。黄精带来的气血增长,必须在真正的压力下才能更快转化为实力!
他需要更珍贵的药材,需要更快的突破,需要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自保的力量!
唯一的出路,就在那危机四伏却又蕴藏无限可能的龙脊岭深处!
必须再次进山!
第46章 梦中凶险,狼狈为奸
龙脊岭,千丈陡崖。
凛冽的寒风如同刮骨的钢刀,呼啸着掠过寸草不生的绝壁。
崖边,陆沉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被薛超及其手下凶神恶煞的打手步步紧逼,退无可退!
“桀桀桀桀……陆沉!”
薛超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狞笑。
精铁手套上的钢刺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上天下地,今天也没人救得了你!要么跪下磕头,从此做我薛某人的一条狗!要么……”
“我陆沉,宁死也绝不受你这等豺狼驱使!”
少年眼神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与恐惧。
他猛地转身,对着脚下那翻滚不休、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全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薛超猖狂的狞笑,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呼——!”
陆沉猛然睁开双眼,如同溺水之人被强行拽出水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直挺挺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原来……是梦……”
他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窒息般的绝望和粉身碎骨的冰冷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逼真的噩梦,无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以他现如今所拥有的实力,即便是全力以赴的推演到了最后,最终的结果都是死路一条!
“还是……过于弱小了!”
陆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梦境的恐惧,是现实的映射。
他如今不过养血境,气血虽壮,却远未凝练通达。
面对薛超这等在内壮大成之境浸淫多年、只差半步便能踏入“气关”的真正高手,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他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噩梦的残影和心中的惊悸一同甩掉。
“车到山前必有路!薛超未必真就盯着我不放。”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未在脸上流露出过多的担忧之色。
过分的恐惧只会自乱阵脚。
但他深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练功求道,最忌操之过急,根基不稳,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当务之急,还是要多进山!采大货!让腰包鼓起来!”
实力是根本,财富是支撑。
没有足够的资源,谈何勇猛精进?
谈何购买更好的药材、药膳、甚至请名师指点?
沈爷是恩师,是引路人,借他的势对抗如日中天、背后还有回春堂和宏茂行撑腰的薛超,不仅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反而可能将沈爷也卷入这滩浑水。
“那么……烧身馆?宋教头?”
陆沉的目光一闪。
宋教头是武人,本身就有“内壮”修为,烧身馆在安宁县武行中也算有些根基。
但情分归情分,利益归利益!
爷爷说过:“人与人交情,六七分在利,无利,则义难存!”
想要让宋教头和烧身馆真正成为自己的靠山,在关键时刻愿意为自己出头,挡下薛超的锋芒,光靠那点师徒情分和学徒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有足够的价值,要有能打动对方的利!
“槐阴草……”
陆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若能有更多的槐阴草,对宋教头而言,便是人情。
这份利,足以让他在自己与薛超可能的冲突中,多一分站出来的理由!
自身强大是盾,靠山众多是矛!
两手都要抓!
决心已定,陆沉再无睡意。
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他开始一丝不苟地准备进山的行装。
重新捆扎了药篓的绳索,又用磨刀石仔细打磨药锄的刃口。
备足干粮饮水,将沈爷铺子里配的解毒散、金疮药分装在小瓷瓶里,用油布裹紧,贴身存放。
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再次仔细擦拭,虽然不堪大用,但聊胜于无。
山海小印与天眼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如今神完气足,自然能支撑的起这些东西给自己带来的消耗。
至于啸天,陆沉则是给他喂饱了掺着肉汤的粟米饭,小家伙吃饱喝足,眼睛锃亮溜圆。
一切准备停当,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陆沉并未立刻出发,而是耐心等到正午时分。
此时阳气最盛,山中瘴气毒虫相对蛰伏,通往鬼愁涧的路才更好走。
“哮天!”陆沉招呼一声,背起沉甸甸的药篓,拿起行山杖。
“嗷呜!”早已按捺不住的小家伙立刻精神抖擞地窜到他脚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
陆沉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了龙脊岭中。
前方的路或许更加凶险,但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目标,鬼愁涧!
……
夜色深沉,但聚义堂内却是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薛超大马金刀的坐在堂中,很是志得意满的模样。
不管是谁,能将曾经的老对头手里的宅子当成了现在庆功用的聚义堂,都会这般舒爽!
巨大的厅堂里摆开了十几桌流水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烤肉油脂的焦香以及汗液的酸臭。
薛超高踞主位,面前案几上堆满了啃剩的兽骨、油腻的杯盘。
他敞着衣襟,露出虬结的胸毛,那张凶戾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志得意满的潮红,正被一群手下簇拥着,接受着潮水般涌来的谄媚与吹捧。
“薛爷,您真是神了!”
一个刀疤脸汉子举着海碗,唾沫横飞。
“董霸那老小子折在山里的过山峰,您一出马,手到擒来!过山峰王在您那鬼手面前,就跟条泥鳅似的,兄弟们跟着您,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连忙接话,满脸堆笑,“薛爷威武!龙脊岭第一把交椅,非您莫属!以后这山里的大货,还不都是您碗里的肉?兄弟们跟着薛爷,那真是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享不尽的富贵!”
“薛爷,敬您!以后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各种肉麻的奉承如同不要钱般砸来。
觥筹交错间,薛超被灌下一碗又一碗烈酒。
他咧着嘴,放声狂笑,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大手一挥:
“哈哈哈,说得好!弟兄们跟着我薛某人,保准让你们吃香喝辣,衣食不愁,银子女人,样样不缺!这龙脊岭,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兄弟的聚宝盆!”
他志得意满,仿佛已将这险恶山岭彻底踩在脚下。
喧嚣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杯盘狼藉,醉汉横陈。
当最后几个摇摇晃晃的手下也被搀扶下去,刚才还满口醉话、眼神迷离的薛超,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
那双凶戾的眸子陡然睁开,精光四射,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他起身,脚步沉稳无声,走向隔壁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厢房内,烛火摇曳。
回春堂的管事贾仁正自斟自饮,神色比起上次在云雨楼时,显然轻松惬意了许多。
他面前也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与外面大席的粗犷截然不同。
“贾管事,久等了。”
薛超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插紧,声音低沉清晰,全无酒意。
贾仁抬眼,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薛老弟好手段!那窝过山峰的毒牙成色极佳,毒性猛烈,东家见了很是满意。”
“这次算是解了燃眉之急,查账那事儿,可以再缓上一缓。”
他语气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薛超在贾仁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并未沾酒:“缓一缓是好事。”
“但想真正讨得东家欢心,让他老人家高看一眼,光凭这一窝过山峰,恐怕还不够分量。”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贾仁。
贾仁点头:“老弟看得明白,东家的胃口,大着呢。”
“我晓得。”薛超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对了,贾管事,我上次托你办的事,那二十个学徒,什么时候能到?”
贾仁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带着几分不悦和警惕:
“薛老弟,你一次性要这么多学徒作甚?”
“回春堂采买、调教这些学徒,花费的银钱和心血可不是小数目,他们的命是贱,签了死契不假,但也不能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随随便便就拿来填山沟!你前前后后借走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全须全尾回来的?”他语气带着质问,显然对薛超以往借用学徒的恐怖损耗率心知肚明。
薛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脸上却堆起笑容,含糊其辞道:
“贾管事多虑了,这次要搜一片宝地,地方大,瘴气重,岔道多,需要人手铺开探路,自然就要多用些人。放心,这次我亲自带队,定会多加小心!”
贾仁依旧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不信薛超这套说辞。
薛超见状,心中暗骂一声,脸上笑容却更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给他画饼道:
“贾管事,董霸那口气眼看就要咽了,再熬上几日,等他一蹬腿,这龙脊岭,就是我薛超当家做主!到时候,所有进山的门路,所有的大货源头,都捏在我手里!”
他观察着贾仁的神色,继续画饼:
“只要这一趟成了,让我再得一件惊天动地的大货,那些还在观望的跟山郎,自然心服口服,唯我马首是瞻!到那时……”
薛超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我兄弟,在这安宁县,就不再是仰人鼻息的管事和把头了,咱们就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一号人物,东家说不定到时候,他都得指望咱们,再不敢视若走狗般随意使唤!”
走狗这两个字,如同毒刺,精准地扎中了贾仁心中的渴望。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薛超描绘的前景,太诱人!
摆脱下人身份,成为连东家都要倚重的人物,这种事情在他之前可是根本不敢想的。
如今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怦然心动,无法自已!
然而,贾仁终究是贾仁,生性谨慎。
巨大的诱惑面前,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盯着薛超,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薛老弟,你最近动作不小啊?又是问我要大批学徒,又是在城外悄悄招募干活的瓦匠、木匠,还撒出去几百两雪花银,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薛超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神秘而深邃,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贾管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是一桩天大的造化!你只管把人给我备齐。”
他放下茶杯,声音斩钉截铁:
“待我做成,尘埃落定之时,自然会将这桩泼天的造化,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第47章 奇草,野狗
夜色晦暗,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龙脊岭上空,将最后一丝惨淡的月辉也彻底吞噬。
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怪石和虬结古木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卷起枯枝败叶,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打着旋。
四下里,无风的时候,死寂得令人心悸。
远比白天活跃许多的蛇虫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些习惯于夜行捕猎的野兽,眸子在黑暗中泛着惨绿色的光。
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间或传来野兽的嘶吼和挣扎。
一条条生命化作血食,正在这方大山深处,滋养那些更加凶猛的野兽。
陆沉屏住呼吸,背靠着一块冰冷潮湿的巨岩,这是他第一次在龙脊岭过夜。
若非怀里贴身藏着那包研磨成粉的狗宝,能祛毒避瘴,他绝不会冒此奇险。
“十几株寻常的槐阴草,分量太轻,未必能入宋教头的眼,想要让他当成大人情,须得年份够足,最好能寻到百龄以上的异种,方能显出手段,让他动心!”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水囊,倾倒出些许清水,打湿一块厚实的粗麻布,仔细蒙住口鼻。
水囊底部,早已混入了狗宝粉末,此刻遇水徐徐化开。
一股带着腥臊气的苦涩药味弥漫开来。
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有效抵御着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瘴毒,防止其趁虚而入,攻伐心脉。
沈爷曾告诫,龙脊岭的瘴气非同小可,外围尚算稀薄,越是深入那鬼愁涧,瘴气便如活物般愈发浓稠、凶戾。
传说中,曾有绝世大妖在此被高人降伏炼化,其妖血泼洒山岭。
怨念经年不散,这才孕养出如此恐怖绝伦的毒瘴。
便是气血雄浑、踏入了气关的武师,若无万全准备,也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年份足的槐阴草,只在夜间阴气最盛时吐纳精华。”
“那鬼愁涧地势险恶,煞气盘踞,用沈爷的话讲,便是阴中带煞,九死一生之地,却也最易滋养这等奇物。”
陆沉凝神静气,抬起手指,指腹缓缓抹过眉心。
刹那间,一股微不可查的清凉感自印堂扩散,眉心仿佛裂开一道无形的缝隙。
天眼洞开!
视野陡然变幻,周遭不再是纯粹的黑夜,丝丝缕缕、驳杂混乱的气流在黑暗中沉浮涌动。
相较于之前搜寻黄精时所见的地气脉络,此刻映入眼帘的,乃是数条拇指粗细、浓稠如墨的漆黑气流。
如同数条流动的冥河,在幽暗的山涧深处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哮天,莫要出声,惊了林中的活物。”
陆沉压低了嗓子,将几根带着油星和碎肉的猪骨头塞给脚边的白毛细犬,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家伙立刻叼住,埋头大嚼起来。
待会儿深入险地,还需仰仗啸天的灵敏嗅觉和听觉来放哨示警。
天眼虽能洞察地气脉络、寻踪觅宝,对潜伏的猛兽飞禽却鞭长莫及。
“嗷呜。”
啸天低低应了一声,湿润的鼻头蹭了蹭陆沉的手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很是享受陆沉的抚摸。
待到夜色更深一些,如同浓墨一般,彻底将天地笼罩。
龙脊岭陷入一片死寂。
带着刺骨寒意的浓雾无声无息地聚拢。
冰冷的水汽凝结在草叶、树枝上,又悄然滴落。
陆沉将气息敛至若有若无,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山间最灵敏的狸猫,在湿滑的苔藓和盘错的树根间悄然穿行。
饶是如此,不过盏茶功夫,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已被冰冷的露水和弥漫的雾气彻底浸透。
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砭,直往骨头缝里钻。
若非这阵子在烧身馆苦熬筋骨,养血有成,体内那奔腾如小炉火般的气血源源不断提供着热力,勉强抵御着这渗进骨髓的阴寒,陆沉只怕早已牙齿打颤,浑身僵冷,寸步难行了。
一番辛苦寻觅,依靠着天眼所见到的那些气流。
陆沉终于在鬼愁涧边缘一处背阴的乱石缝隙中,采到了几株年份约八十年的槐阴草。
这地方寻常他根本不会前来,也没有人敢冒这样的风险。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样的收获留着给他!
这槐阴草叶片深绿近墨,隐隐透着一丝幽光,根茎坚韧如老藤。
然而,他并未满足。
天眼开阖间,于更深邃的煞气脉络交汇处,他冒险攀下近乎垂直的陡壁,在湿滑的苔藓和嶙峋怪石间,终于发现了一株被浓郁阴煞之气包裹的异种!
那赫然是一株百年份的槐阴草!
它与寻常槐阴草有着明显的不同。
叶片不再是单纯的墨绿,边缘竟染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根茎粗壮虬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的暗红色泽。
最令人惊异的是,在植株顶端,结着三颗拇指大小、形似桑葚的果实。
通体乌黑发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斑点,如同凝固的星河,散发出一种冰冷而诱惑的气息。
“百年异种,阴煞结晶,好宝贝!”
陆沉心头一热,小心翼翼将其连根带土挖出,用特制的油布包好,贴身收藏。
此行目标已然达成,且远超预期。
收获到手,陆沉不敢久留,本想趁着夜色未退尽速下山。
然而,就在他准备撤离之际,眉心天眼骤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一缕浓郁欲滴的青色光华,其中蕴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紫色光晕,在煞气弥漫的世界里惊鸿一现!
能引动天眼如此反应的,绝非寻常之物!
陆沉压下心头的狂跳,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循着那缕青紫光晕的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中悄然潜行。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避开枯枝落叶,连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微弱。
攀过一道布满湿滑苔藓的断崖,拨开一片浓密得如同墙壁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一处背靠巨大黑岩的凹陷洼地里,一株约莫两尺高的奇异植物静静生长。
通体火红,如同最纯净的火焰凝结而成!
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金色锯齿,脉络清晰如赤金浇铸。
主干笔直,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蕴含了熔岩般力量的赤红。
整株草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热力,仿佛将周围阴冷的煞气都驱散开来。
“龙血草!”陆沉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最近在沈爷铺子里恶补,翻遍了那些珍本药经,其中就有关于此物的记载!
此草生于极阴极煞之地,却因汲取地脉深处一点至阳龙气而变异成形,百年难遇!
其药性至阳至刚,蕴含磅礴生机,能解天下万毒,更能伐毛洗髓,重塑根基。
传说中,它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宝药!
其珍贵程度,远非槐阴草可比!
“金刀董霸……过山峰剧毒……”陆沉脑中瞬间闪过安宁县城里的传闻。
金刀董霸,那位曾经威震龙脊岭的猛虎,如今不就躺在妙手医馆,靠着名贵药材吊着半口气,随时可能魂归西天吗?
回春堂束手无策,妙手医馆也只能延缓!
这株即将成熟的龙血草,或许正是董霸唯一的生机!
然而陆沉眼中根本看不到半点贪婪,他目光看向那靠近龙血草的林木之中。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奇珍,岂会没有守护?
洼地另一侧,茂密的灌木丛中赫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其中高速滑行!
一股冰冷、腥臃、带着恐怖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陆沉浑身汗毛倒竖,心脏骤然缩紧!
他全身气血在勉力运功之下,近乎停滞,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连目光都不敢直视那洼地中心。
只见一条水桶般粗细的斑斓巨蛇,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中游弋而出!
蛇躯蜿蜒,所过之处,坚韧的灌木被轻易压垮,粗壮的树干也被其鳞片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树皮如同纸片般大片剥落!
巨蛇那三角状的狰狞头颅缓缓抬起。
冰冷的竖瞳如同两盏幽绿的鬼灯,警惕地扫视着洼地四周。
分叉的猩红蛇信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瘆人声响。
这条大蛇,比起先前他收拾掉的那只三足蟾,可要厉害太多了!
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董霸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不过要是董家开的出价……”
陆沉缓缓退入身后的密林,直到彻底脱离那巨蛇的感知范围,才更快速的离去。
昔日的安宁县,有董霸这头盘踞龙脊岭的猛虎坐镇,薛超这条豺狼虽凶,也只能夹着尾巴,不敢过分放肆。
如今猛虎病入膏肓,命悬一线,那豺狼便再也按捺不住贪婪凶性,亮出了獠牙。
“豺狼凶恶,但只要暂时惹不到我头上……”
陆沉眸光幽幽,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现薛超那张在回春堂时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自己那隐隐作痛的肩膀。
那冰冷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
他脚下不停,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穿行。
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爷爷刚去世时,雨师巷里的情景。
“那时,巷子口不知从哪里蹿来一条杂毛大狗,凶得很。每次我出门捡柴、采药,它都冲我龇牙狂吠,追着我扑咬,我吓得哇哇大哭。”
“哭得再狠,眼泪流干,也没人来帮我,那大狗见我畏缩,反而越发凶狂,好几次都差点真的咬到我。”
少年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一种事隔经年的冰冷。
“后来,我不哭了,也不怕了。”
“我把栓门的那根木棍取了下来。”
“等那畜生再来的时候……”
陆沉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锐利得如同淬了火的刀子。
“只一下,它就倒了。”
“后来,巷子里再也没有哪条野狗,敢对着我乱叫一声。”
第48章 绝路,恩公
妙手医馆,披麻戴孝!
昔日威震龙脊岭的金刀董霸,此刻静静躺在妙手医馆后堂的病榻之上,气若游丝。
曾几何时,他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巡山队的汉子们唯他马首是瞻,何等威风!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自他在龙脊岭中了过山峰剧毒被抬下,眼见着回天乏术。
那些昔日鞍前马后的巡山队成员,大多见风使舵,早已转投到如日中天的鬼手薛超门下。
如今还肯留在医馆外,守着这份情义的,竟不足一手之数。
这些人,要么是受过董霸活命大恩,要么是与薛超素有旧怨,无法相容。
他们或蹲或站,个个愁眉紧锁,目光不时焦急地投向紧闭的后堂门,心底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董夫人……”
后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鲁大夫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他捻着胡须,对着门外形容枯槁的妇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医者见惯生死的无奈:“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他顿了顿,迎着董夫人瞬间失去最后一丝血色的脸,补充道:
“令郎君恐怕很难撑过今夜了。”
“便是用那百年老参熬成的续命汤,也吊不住他那口散逸的心气,人心口那点生气一旦散了,便是神仙也难救啊。”
董夫人浑身剧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瘦削的身子猛地一晃,几乎就要软倒在地。
一旁老管家浑浊的老眼里也噙满了泪花,他悲愤地对着鲁大夫,更像是控诉着这世态炎凉:
“鲁大夫,难道真就一点法子都没了吗?”
“这些天,那薛超步步紧逼,他手下的泼皮无赖,日日上门寻衅滋事,砸东西、污言秽语,无所不用其极!硬是把好好一个家,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老管家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恨意:
“夫人,那薛超就是头喂不熟的豺狼!他贪图董爷的基业,贪图龙脊岭的油水,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董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只怕会做出更丧心病狂之事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董夫人扶住额头,想到往后的艰难生活,当场潸然泪下。
她出身虽非大富大贵,也是安宁县小有家底的闺秀,当年父母看重董霸一身本事和豪气,才将她许配。
即便没了夫君,返回娘家,日子总还能过。
可一想到要离开这熟悉的地方,以一个的寡妇身份回去,忍受族人邻里可能的非议和白眼,未来便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凄风苦雨。
这念头一起,悲从中来,更是泪如泉涌,哀泣不止。
前庭里,那仅存的几位巡山队汉子,也听到了鲁大夫让准备后事的话语。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抑许久的恐慌和悲愤瞬间爆发出来!
“完了!董大哥一走,龙脊岭真就成了他薛超的天下!”
“薛超那厮心比蛇蝎!咱们以前跟着董大哥,可没少跟他的人干仗,结下的梁子海了去了!”
“唉!他如今势大,又睚眦必报,咱们几个只怕是没活路了!”
众人围在一起,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紧攥着拳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
小小的前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窒息感。
就在这愁云惨雾笼罩、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急促的声音,让众人的目光全都落了过去。
“烧身馆的宋彪宋教头登门拜访!”
妙手医馆的学徒一路小跑着穿过气氛压抑的前庭,脚步匆匆地奔到后院,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急促,第一句喊得又急又响。
然而,当他看到董夫人泪痕满面、老管家悲愤交加的模样,以及鲁大夫凝重的脸色时,第二句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几分小心:
“他……指名要见董夫人。”
“灵堂都还未设,棺椁都未备齐,宋教头这就赶着过来了?”
鲁大夫闻言,脸上满是错愕。
他下意识以为宋彪是冲着“吊唁”董霸而来。
可这深更半夜,连丧乐都未曾吹响一声,这位烧身馆的教头,是否也太过性急了些?
这不合常理啊!
憔悴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董夫人,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烧身馆的宋彪,与自家夫君董霸,一个开馆授徒,一个统领巡山队,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从无半分交情可言,他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一个不妙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是来落井下石?
与那薛超是一丘之貉?
董夫人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宋彪可是安宁县公认的内壮大成高手,一身功夫威名赫赫!
他若真与薛超串通,沆瀣一气,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住?
只怕连最后这点残存的基业,也要被彻底碾碎!
前庭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宋彪高大的身影已然跨过门槛,他步履沉稳,龙行虎步,带着一股武人特有的剽悍气息。
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竟还跟着一个半大少年,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一个药篓,正是陆沉!
这古怪的组合,让本就紧张的前庭气氛更加诡异。
那几个忠心耿耿的巡山队汉子,本就神经紧绷如同满弓之弦。
此刻见宋彪深夜带个陌生少年闯入,更是疑心大起!
其中一人性子最急,一个箭步上前,横臂拦在宋彪面前,怒目而视:
“宋教头,董爷尚在病中,夫人悲痛,此非会客之时!还请留步!”
语气虽硬,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另一人也按着腰间的短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陆沉,喝问道:“宋彪,你过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宋彪被拦住去路,非但不恼,反而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拦我?这会儿你们挡着爷爷的路,再过片刻,只怕你们要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爷爷我进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拦路的巡山队员被他这狂言激得面红耳赤,热血上涌,脱口骂道:
“宋彪!枉你出身烧身馆!谁人不知戚馆主为人光明磊落,最重义气!你身为他的得意弟子,却与薛超那等豺狼勾结,趁董爷病危落井下石,实在不配做戚馆主的徒弟!”
宋彪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付之一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傲然与不屑。
他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地瞥了那巡山队员一眼:
“薛超?哼!不过一条得志的豺犬,也配与我宋彪勾结?他算什么东西!”言语间的鄙夷,毫不掩饰。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鲁大夫闻声急忙从后院赶出,分开众人,对着宋彪拱手行礼:“宋教头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话未说完,已是叹息连连。
宋彪不再理会那几个巡山队员,看向鲁大夫,开门见山道:
“鲁大夫,董霸那厮,若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就还有的救!”
“什么?”鲁大夫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宋教头,董爷命悬一线,那过山峰的瘴毒奇诡无比,早已深入骨髓,缠绕心脉,老朽穷尽所学,也只能延缓其散,根本无法祛除干净!”
“纵有神药,也难化解那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心脉的缕缕毒煞之气啊!”
宋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除非是那至阳破至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龙血草?”
“龙血草?!”
鲁大夫双眼骤然圆睁,声音都因激动而尖锐起来:“真的是龙血草?!此物生于极阴极煞之地,却蕴一点至阳龙气,百年难遇,乃解毒续命的无上圣药!便是董爷全盛之时,集所有跟山郎之力,也未必能寻得一丝踪迹啊!”
宋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就在这时,董夫人也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踉跄着奔到了前庭。
她方才在后院已隐约听到“有的救”、“龙血草”等字眼,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顾不得仪态,她冲到宋彪面前,深深一个万福,随即竟不顾一切地俯身就要跪拜下去,声音凄楚哀绝:
“宋教头,求你救救我家夫君!只要您能赐下龙血草,救得我夫君性命,妾身愿散尽家财,变卖所有田产宅邸,也绝无怨言!”
她泪水涟涟,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刚才还出言不逊、拦路呵斥宋彪的那几个巡山队员,此刻也彻底懵了。
龙血草?宋彪真有此物?
眼看董夫人跪倒,再想到董霸一死,薛超必定拿他们开刀立威的残酷现实,几人眼神快速交流,瞬间便有了决断!
“噗通!噗通!”
几人竟是毫不犹豫,紧跟着董夫人,齐刷刷地朝着宋彪跪了下去!
“宋教头,方才是我等有眼无珠,口出狂言,求您大人大量,救董爷一命,我等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声音带着惶恐和恳求,再无半分之前的硬气。
一时间,前庭之中,董夫人、老管家、巡山队员,跪倒一片,哀声恳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彪身上。
宋彪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浓了。
他既不扶,也不受礼,高大的身躯纹丝不动,直到那哀求和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凝固,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呵!跪我作甚?你们求错人了!”
话音落下,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一侧,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那个半大少年彻底显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下。
宋彪抬手,拍在陆沉的肩膀上,朗声道:
“陆小哥儿,他才是你们真正的恩公!”
第49章 人的名,树的影
陆小哥儿?!
宋彪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一时间像是被震颤了心神。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宋彪身上移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深的诧异、浓重的困惑……落在了那个被宋彪推至台前的陆沉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
鲁大夫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怀疑。
他上下打量着陆沉,眼神充满了审视:
“他小小年纪,竟能采得那传说中的龙血草?”他声音干涩,带着强烈的质疑。
即便他知晓陆沉是沈爷悉心教导的采药弟子,有些天赋,可龙血草是何等存在?
凡天地灵根、稀世大药,必有凶戾精怪盘踞守护!
采摘这等宝物,考验的绝不仅仅是辨识药草的眼光,更是火中取栗的胆魄和手段!
那往往是积年老把头用命换来的经验!
眼前这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有这等本事!
“陆小哥儿?”
董夫人跪在地上,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望向陆沉的目光同样充满了迟疑和不确定。
人的名,树的影!
烧身馆的宋彪,那是安宁县响当当的内壮大成高手,成名多年,声威赫赫。
他一露面,一开口断言有的救,董夫人绝望的心底便不由自主地燃起一丝希望之火,觉得夫君命不该绝。
可如今,宋彪却将这救命的全部希望,系在了一个如此年轻、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身上。
这落差太大,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巡山队员,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满是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嘀咕。
“这小子能采龙血草?”
“宋教头莫不是消遣我们?”
“龙脊岭深处那鬼地方,咱们都不敢轻易踏足……”
若非宋彪刚才那斩钉截铁的气势和不容置疑的态度犹在眼前,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对方在戏耍他们,拿董爷的性命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陡然响起,打破了前庭死寂的沉默。
只见宋彪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转向陆沉,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
“陆小兄弟,看来咱们是自作多情了,人家董家高门大户,信不过咱们这点微末本事。”
“也罢,既然人家不信你,我看这趟浑水,你也没必要蹚了!”
说罢,他竟真的一拂袖,作势就要转身大步离去。
宋彪何等人物?
当年拜入烧身馆之前,便是安宁县道上赫赫有名的刀客,跟随大镖局走南闯北,刀口舔血,江湖经验之老辣,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陆沉深夜寻他,坦然相告寻得龙血草时,宋彪心中便已如明镜一般。
他深知董霸一倒,鬼手薛超这头豺狼再无顾忌,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早已引得龙脊岭上下怨声载道。
陆沉此时拿出龙血草,其用意不言自明,既是为自救,也是借势破局。
宋彪当即便果断带着陆沉来到这妙手医馆。
然而,施恩救人,讲究的是两厢情愿,有求有应。
最忌讳剃头挑子一头热!
若是你上赶着去救,对方反而心生疑虑,甚至觉得理所应当,那这恩情非但不成,反而可能结下仇怨!
江湖上大恩成仇的血淋淋教训,宋彪见得太多。
因此,他必须拿捏住董家,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这龙血草的来之不易,让他们放下身段,心甘情愿地领受这份天大的人情。
更要让他们明白,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
面对宋彪的作势欲走,陆沉没有任何犹豫,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同样干净利落地转过身,脚步沉稳,便要跟着宋彪离开医馆大门。
那干脆利落的姿态,仿佛对身后跪着的哀求和那价值连城的龙血草交易,毫不在意。
这一幕,让宋彪心头大赞。
“好小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闯荡江湖半生,最怕三种人,其中之一便是那不分场合、滥发善心的烂好人。
这种人看似心肠柔软,实则行事拖泥带水,瞻前顾后,极易被道德绑架,往往好心办坏事,最终害人害己!
宋彪原本还担心陆沉少年心性,见到董夫人悲泣跪求会心软动摇,乱了方寸。
如今一看,陆沉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压力面前所展现出的冷静与果断,着实让他惊喜。
“宋教头且慢!陆小哥儿请留步!”
眼见宋彪和陆沉真要离去,董夫人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从迟疑中惊醒。
她慌忙起身,顾不得失了仪态,高声呼喊:“只要能救得我家夫君性命,两位的大恩大德,董家上下没齿难忘!倾家荡产,必当厚报!银钱,地契,只要二位开口,妾身绝无二话!”
她说出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
见到董夫人终于摆出了恳切求援、不惜代价的态度,宋彪的脚步停了下来。
但他并未立刻回应董夫人的承诺,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陆沉身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彪这等成名高手,竟将如此关键的决断权,完全交给一个半大少年?
这般姿态,让那几个巡山队员心头剧震,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沉。
难道,这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真有通天手段?
他真能摘取那传说中的龙血草,救回董霸?
巡山队几人眼神快速交流,短暂的犹豫后。
他们便齐刷刷地对着陆沉,抱拳躬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小哥儿,方才是我等有眼无珠,若能施以援手,救董爷于危难,从今往后,我等兄弟任凭陆小哥儿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气氛烘托至此,火候已然十足。
陆沉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董夫人和一众巡山队员。
他面色平静,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如同冰水泼下,让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几乎瞬间冻结!
“我并没有采到龙血草。”
“什么?!”
董夫人脸色一僵,眼中的希冀之光顷刻间彻底熄灭。
那几个巡山队员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股被戏耍的狂怒直冲头顶!
有人双目赤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立刻拔刀将这消遣他们的混账小子劈成两半。
就在这怒火即将爆发的临界点,陆沉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后半句:
“但我知道龙血草的确切下落。”
他目光扫过惊怒交加的众人,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董夫人若真想救令郎君,需得派出几名真正的好手,加上宋教头亲自压阵,合伙进山,方有一线机会将那龙血草带回来。”
“此物有成了气候的精怪守护,凶险异常,寻常人去了,只是送死。”
……
薛家。
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宅邸里,酒气熏天。
一群从董霸那边转投过来的巡山队员,正围着他阿谀奉承,推杯换盏。
一个满脸谄媚的汉子,端着酒碗凑到薛超跟前,得意地低声道:
“薛爷,我刚从妙手医馆那边得了准信儿,董霸那口气,决计熬不过今晚,天亮之前,必死无疑!”
“哈哈哈!好!死得好!”
薛超志得意满,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地将酒碗掼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他环视着满堂心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张狂:
“没了董霸这头病虎,这安宁县,还有谁配压我薛超一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从今往后,龙脊岭就是咱们兄弟伙儿的聚宝盆,他董霸划下的地盘、定下的规矩,统统作废!以后这山里的油水,都得按我薛超的规矩来分!”
狂笑声、奉承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直闹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和横七竖八的醉汉。
薛超打着酒嗝,从窑姐儿温软的肚皮上爬起来,草草穿好那身象征新贵身份的锦袍。
他眼神还有些迷离,但脸上的意气风发却怎么也掩不住。
“来人!纠集弟兄们,随我去妙手医馆讨债!”
他大手一挥,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迫不及待的兴奋。
董霸一死,他那如花似玉的夫人,那积攒多年的财富,都该是他薛超的囊中之物了!
正好借此机会,彻底立威!
薛超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浩浩荡荡地走在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沿途的摊贩小民,远远瞧见这煞星,无不噤若寒蝉。
纷纷避让到路边,脸上挤出最卑微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给薛爷请安了!”
那敬畏讨好的姿态,与昔日他们见到金刀董霸时如出一辙。
更有几个机灵的采药人,看到薛超的队伍,连忙小跑着上前,将竹篓里品相最好的几株草药双手奉上:
“薛爷,一点山货,不成敬意!您笑纳!”
薛超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待遇,看着那些敬畏谄媚的脸孔,听着那一声声“薛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
“懂事!”
他随意地挥挥手,示意手下收下孝敬,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一路享受这般待遇,薛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妙手医馆门前。
医馆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几个面色悲戚、披着孝布的董家旧人。
“滚开!”薛超身边一个急于表现的打手上前,厉声呵斥,“薛爷驾到,还不开门!”
那几个旧部认得薛超,眼中喷火,却敢怒不敢言,只是死死拦在门前。
“干什么?董霸都已经死了,你们还想给他守灵守到几时?”
“识相的,赶紧让董家那小寡妇出来,把账算清楚!”
薛超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手下,亲自上前,语气嚣张至极。
“薛超,你休要放肆,夫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一个老仆鼓起勇气喊道。
“老东西!活腻歪了!”薛超眼中凶光一闪,抬脚就要踹门!
“哐当——!”
就在薛超的脚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那紧闭的医馆大门,竟猛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道高大、昂藏、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赫然堵在了门口!
他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也似乎消瘦了些,但那双虎目却精光四射,带着积威已久的凛冽杀气。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薛超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僵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酒意和飘飘然瞬间化为乌有。
“董霸?!你没死?!”
堵在门口,如同天神下凡般震慑全场的董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薛超,你是还想再领教领教某家的金刀不成?!”
第50章 门前,看命
人的名,树的影!
董霸能稳坐龙脊岭跟山郎头把交椅多年,靠的绝非侥幸!
他那口九环金刀,刀光起处,如同阎王爷亲笔勾画的催命符。
见过其锋芒的,十之八九都已成了刀下亡魂。
放眼整个安宁县,除去四大武馆那些撑门面,镇场子的高手,董霸的武艺,当之无愧是顶尖之列!
薛超这等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凶人,多年来都被董霸死死压着一头,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足见董霸威名之盛,金刀之烈,早已深入人心!
“董……”
薛超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门口那昂藏而立、气势迫人、哪有半分病容的威猛大汉,不是董霸又是谁?!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薛超被吓了一跳,脚下如同踩了油,“噔噔噔”连退数步。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生怕对方那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环金刀下一刻就出鞘,寒光一闪,自己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搬家!
“哼!董某人八字够硬,阎王爷嫌我煞气重,不敢收!”
董霸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他虎目如电,牢牢锁定薛超,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迫人气势汹涌而出,压得薛超几乎喘不过气!
“薛超,咱们之间的账,你是要今天清,还是改日算?”
董霸虎目含威,有股子迫人的气势。
“董哥,这真是误会一场啊!”
薛超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脸上的横肉拼命挤出无害的笑容:
“我是听说你在龙脊岭遭了罪,心里头难受得很,咱们兄弟伙儿在龙脊岭讨生活,同气连枝多少年了,何必动刀动枪的,伤了多年的情分和气啊!”
他语速极快,姿态放得极低。
好汉不吃眼前亏!
董霸中毒垂死是千真万确,如今却生龙活虎站在这里,其中必有惊天变故!
可薛超不敢赌。
他太清楚自己和董霸的差距了。
同为内壮大成,董霸的根基扎实得如同磐石,一身气血凝练如汞,那口九环金刀施展开来,泼水难进,快如奔雷!
真要动起手,自己恐怕连十五招都撑不过去,就得被那金刀斩下头颅!
“那我之前被你拿走的地契和扣押的药材货物,你待如何交代?”
董霸双眼之中写满杀机,只要薛超一个回答的不好,怕是他手中金刀立刻出鞘,欲杀人饮血!
薛超心里“咯噔”一声,脑袋上冷汗直冒。
他心念急转,也知道当下董霸应该是重伤初愈,还不想跟自己彻底撕破脸皮。
于是便赶忙道:“董哥误会了,那些东西我只是怕有鼠辈趁着董哥你重伤的时候再做文章,才帮董哥你保管了一阵。”
“既然如今董哥你已经恢复如初,所有东西,自然该归还于你。”
董霸冷哼一声,眼中掠过一抹轻蔑。
看的薛超心中火起,愤懑无边,却没有任何办法。
“最后问你一句。”董霸双手拄着那口沉重的九环金刀,他目光如冰锥,刺向薛超,“董某人何时给你写过欠条?!”
众目睽睽之下!
薛超如同被剥光了示众,伏低做小到了尘埃里!
即便以他堪比城墙拐角的厚脸皮,此刻也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无数下,羞愤欲绝!
可枭雄之所以为枭雄,便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薛超眼底掠过一丝毒蛇般的怨毒,旋即被压了下来。
他能屈能伸,咬牙道:
“是我糊涂,受了这狗东西的挑拨离间!董哥大人大量,还望多多包涵!”
话音未落,他掌心早已蓄满阴狠的内劲,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一掌拍在旁边一个刚刚投靠他的巡山队员胸口。
“噗——!”
那巡山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千斤重锤砸中,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薛超似乎犹不解恨,紧跟着又闪电般踢出一记狠辣的窝心脚,将其踹得再次飞出数丈,口中兀自厉声骂道:
“狗一样的东西,竟敢挑拨我与董哥之间的交情!死不足惜!”
做完戏了,薛超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董霸点头哈腰:
“董哥,您大人大量!都怪小弟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竟信了这狗东西的鬼话,被他骗了!您是何等人物?岂会写这种下三滥的欠条?简直是笑话!”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所谓的欠条,“嗤啦”几声,撕得粉碎。
董霸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碾死了一只臭虫。
他拄着金刀,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薛超耳边:
“滚!”
薛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张脸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咬着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不敢有丝毫违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撂下。
最终,在无数道或鄙夷、或解气、或畏惧的目光注视下。
薛超带着他那群噤若寒蝉的手下,如同被棍棒狠狠敲打过的丧家之犬,彻底失去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仓皇逃离了妙手医馆的门前。
……
医馆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刚才还如同铁塔般矗立门前、威势迫人如天神的董霸。
浑身凝聚的那股凌厉气势骤然一泄!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如同金纸般苍白。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
“董爷小心!”
一直守在旁边的鲁大夫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用肩膀稳稳顶住董霸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一边搀扶着董霸慢慢向内走去,一边无奈地摇头,声音带着医者的凝重:
“龙血草药性至阳至刚,霸道无比,确实将那跗骨之蛆般的瘴毒拔除干净,保住了你的性命。但此药如同烈火烹油,你脏腑被剧毒侵蚀过久,根基受损严重!如今毒虽解,元气却已是大伤!”
鲁大夫语气严肃地告诫:
“接下来十天半月,你需得静养,收敛气血,温养脏腑,万万不可再妄动真气,与人动手,否则,一旦引动伤势反复,伤了武道根基,便是神仙也难救。”
董霸微微颔首。
他借着鲁大夫的搀扶,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稳住身形。
随即,在几名忠心耿耿的巡山队员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刚刚在门前威震薛超、令其夹尾而逃的威猛汉子,竟转过身,面向一直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沉。
毕恭毕敬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身躯因虚弱而微微颤抖,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摇摇晃晃,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重,却如山岳般沉重!
“陆兄弟。”董霸的声音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却字字铿锵。
“董某人这条命,能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打转回来,全赖陆兄弟高义援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陆沉:
“此恩重于泰山,董霸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陆兄弟你的事,就是我董霸的事!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说罢,董霸喘息了几下,目光转向鲁大夫和巡山队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方才从薛超那厮手里追回的地契、还有那些被强占的药材货物,无论价值几何,统统整理出来!”
他再次看向陆沉,斩钉截铁道:
“陆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身外之物,权当是我董霸的一份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最实在的报答方式。
然而,面对董霸这重逾千钧的感激和足以让普通人眼红的丰厚回报,陆沉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未立刻回应。
他的心神,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玄奥的感应之中。
自从上次在龙脊岭深处采摘黄精,再到冒险探知龙血草下落,间接促成董霸获救。
这期间经历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那方沉寂的山海小印。
此刻,仿佛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识海之中,那方古朴的山海小印,骤然间毫光大放!
一股远比上次更加深邃、更加玄妙的气息,如同初春解冻的江河,轰然奔涌而出,瞬间流遍陆沉四肢百骸!
无数难以言喻的符文光影在意识深处流转、组合,最终凝聚成两个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散发着苍茫古意的篆文大字,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
新的手段,正从山海小印上凝聚而出!
【看命】!
第51章 拜把子,认兄弟
陆沉只觉得眉心那抹被山海印烙下的无形痕迹,此刻正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
继而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揉搓,双眼却如同被风沙迷住,不受控制地使劲眨动了几下。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颤,自识海深处响起!
悄无声息间,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天眼洞开时所见的那一缕缕驳杂气流,此刻竟不再驳杂飘散。
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飞速地交织、缠绕、扭曲!
最终,竟在董霸魁梧身躯的上方,凝聚成几行模糊不清、仿佛由烟气构成的扭曲文字。
陆沉下意识抬眼望去,那几行文字瞬间变得清晰:
【气血亏空(白)】
【大病初愈(白)】
【筋强骨壮(青)】
“这就是‘看命’的手段?竟能直接窥见他人当前的命数?”
山海印展现的又一重神妙,如同惊雷般在陆沉心中炸开,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惊喜!
他猛地想起沈爷曾提及,奇门之路,千变万化,鬼神莫测。
但无论走的是哪条道,那些真正站在巅峰的大风水师,毕生所追求的终极境界,无外乎四个字——批命,改命!
“而我,竟能直接看到别人的命数显化?!”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陆沉的心神!
这已绝非寻常武技或采药手段所能企及,这分明是近乎传说中的神通!
“这枚山海小印,竟能赐予神通?!”
巨大的冲击让陆沉几乎心神失守。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气,强行按捺住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同时运转气血,平复着因初次施展这玄奥能力而带来的急速消耗。
这一切思绪电转,不过在刹那之间。
陆沉迅速收敛心神,将眼底那抹震惊与狂喜深深掩藏。
他小小年纪便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人情冷暖,受惯白眼冷遇,却能安然至今,靠的便是这副远超同龄人的玲珑心窍和审时度势的机敏!
面对董霸抛出的、足以让安宁县绝大多数人眼红心跳的丰厚回报。
陆沉只是面色平静地一抱拳,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董大哥言重了,实在太过客气。”
“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指了个方向罢了,真正豁出性命、深入龙脊岭虎穴,将龙血草带回,救董大哥于垂危的,是宋教头,是巡山队这些不畏艰险、忠心耿耿的弟兄们。”
他心中念头清晰如镜。
地契宅院?看似风光,实则负担。
搬进大宅,势必要雇仆从。
洗衣做饭的厨娘、砍柴采买的下人,家底再厚些,还得有马夫、丫鬟……这些都是源源不断的银钱开销。
自己眼下赚钱的本事尚未稳固,贸然接下,无异于背上一座沉重的负担,极有可能被压垮!
药材货物更是烫手山芋!
沈爷的铺子规模有限,主顾固定,多为茶马道衙门和几支熟识商队。
董霸回报的这批货,数量和价值都远超沈爷的消化能力。
如何出手?卖给谁?
这些全都是大麻烦,弄不好还会引来觊觎。
更何况,安宁县巴掌大的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自己接下这份厚礼,等同于昭告天下,是我陆沉坏了薛超吞并董家、独霸龙脊岭的好事!
以薛超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性子,必将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抵挡一个内壮大成高手的疯狂报复?
因此,陆沉毫不犹豫,不仅不居功,反而主动将这份泼天的功劳和随之而来的好处,巧妙地分摊给了实力强横、足以震慑宵小的宋彪,以及那些急需安抚、且本身就在薛超对立面的巡山队员身上。
这既是自保,也是无形中织就的一张人情网。
果然,陆沉这番话一出,宋彪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
“这小子,真是天生七窍玲珑心!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听着就让人舒坦!”
他心中暗赞,甚至开始琢磨:“这等心性天赋,若等馆主归来,定要引荐一番!说不定能为烧身馆再添一位衣钵传人!”
“多亏了陆哥儿带路,那地方乌漆嘛黑,岔道九曲十八弯,瘴气又浓,要不是陆哥儿指点的分毫不差,咱们就算有十条命也摸不到那龙血草的边儿!”
“就是!陆哥儿这份寻踪觅宝的本事,俺是彻底服了!依我看,用不了几年,龙脊岭的几把交椅里,必有陆哥儿一席之地!”
“何止龙脊岭?我看陆哥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那几个亲身参与采摘龙血草的巡山队员,眼见陆沉主动将功劳和回报分摊给他们,心中感激更盛。
他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把陆沉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天降奇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稀罕人物。
言语间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陆兄弟!”
董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气息比之前虚弱,但那份虎威犹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救命大恩,重于泰山!既然浮财俗物你看不上眼,那从今日起,我董霸愿与你,拜个把子!”
他顿了顿,言辞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陆兄弟若不嫌弃董某,从今往后,董家便是你家!凡我董霸所有,你皆可共享!荣华富贵,有我董霸一份,就有你陆沉一份!”
此话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董霸是谁?
那是龙脊岭数量众多的跟山郎里响当当的扛把子,安宁县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狠角色!
平日里进出县衙,便是那些捕头班头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董爷”!
这等人物,竟要主动与一个采药少年结拜,从此兄弟相称?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安宁县都得炸开锅!
不知多少人要羡慕得眼珠子发红,直呼陆沉祖坟冒了青烟,走了泼天的大运,才能攀上董霸这棵参天大树!
一时间,众人反应各异。
几个心思活络的巡山队员,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陆小哥儿这下真是一步登天了!有董爷罩着,安宁县横着走都行!看那薛超还敢龇牙?”
也有人暗自咋舌,看得更深:“啧啧,攀附?我看未必!这陆小哥儿年纪轻轻,就能寻龙血草,手段神鬼莫测,董爷这分明是慧眼识珠,提前结交一位未来的真龙!这眼光,毒啊!”
老管家和鲁大夫则是欣慰点头,觉得陆沉仁义谦逊,得此厚报理所应当。
“董大哥!”陆沉毫不扭捏,更无半分推辞犹豫。
他双手抱拳,对着董霸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雨师巷的摸爬滚打,早已教会他洞悉人情冷暖,更让他深刻明白靠山和门路在这世道的重要性。
董霸的地位、实力、威望都摆在这里,主动折节下交,提出结拜。
自己若再故作姿态推三阻四,那便是愚不可及。
不仅驳了董霸天大的面子,让其下不来台,更是自断臂膀!
更何况,有了董霸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薛超这条毒蛇的威胁,便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好!好兄弟!”
董霸见陆沉如此爽快,眼中闪过快意。
随即虎目圆睁,精光爆射,环视着在场的所有巡山队员和仆役,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兄伙儿都给我董霸听真了!”
“从今往后,见到陆兄弟,就如同见到我董霸本人!谁敢有半分怠慢,谁敢心存轻视,我董霸念在兄弟情分上或许能饶他……”
他猛地一拍九环金刀,刀环发出“呛啷啷”一阵慑人心魄的嗡鸣!
“但我这口金刀,决计饶不了他!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董爷!”
“拜见陆爷!”
“见过二当家!”
巡山队员们轰然应诺,声音肃然庄重,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从之前的感激敬佩,彻底转变为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
陆沉的地位,在这一刻被董霸彻底稳定下来。
随后,董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扶着气息渐弱的董霸回房静养。
鲁大夫感慨万千地走到陆沉面前,看着这个清秀却透着不凡沉稳的少年,叹道:“后生可畏啊!连龙血草这等传说中的宝药都能寻得,陆小哥儿,你之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散发着淡淡腥臊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异香的小包,递给陆沉:
“这是那条守护龙血草的大蛇留下的蛇胆。”
“老夫已用秘法炮制过,药性虽不及龙血草霸道,却最是温养气血,壮大根基。”
“你拿去,此物能壮气血,对你大有裨益!”
陆沉闻言,心中大喜!
他正暗自惦记着那条成了气候的大蛇。
那可是全身是宝的异种啊!
这蛇胆,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大补之物!
不仅能加速养血境的修炼,更能为冲击内壮打下更坚实的根基!
第52章 借刀,杀人
妙手医馆内,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气洋洋。
董霸起死回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兜了个圈又活蹦乱跳回来的消息传的飞快。
才不多久,众人就都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一个个原本慌乱的内心,也彻底的安定下来。
“砰!”
薛超脚步沉重地踏进自家宅邸内堂,反手重重摔上了房门,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压抑不住的狂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薛超猛地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失态地咆哮起来,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刻骨的怨毒。
“老子费了多大的心思?!安插心腹,散播消息,拿那窝过山峰当饵,才引得那蠢货兴冲冲进了套!又花了多少力气才突施暗箭,把他打成重伤,让那剧毒入骨入髓!”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这头挡路的老虎就该咽气了,龙脊岭就该是我薛超的囊中之物!”
他谋划良久,机关算尽,眼看就要摘取胜利果实,登上龙脊岭的巅峰,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这巨大的落差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啊!”
薛超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猛地抓起手边案几上一个精致的青瓷茶杯,五指如同铁钳般骤然收紧!
“喀嚓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那坚硬的瓷杯在他蕴含内劲的掌力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混合着冰冷的茶水,从他指缝间簌簌洒落在地毯上,留下斑驳的湿痕!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声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给我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董霸那厮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是谁坏了老子的好事!!!”
这一幕,吓得侍立门外的几个心腹手下噤若寒蝉,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太清楚自家这位大哥的性子了,其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这一趟在妙手医馆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被董霸像驱赶野狗般羞辱,颜面扫地,威信尽失。
这口恶气,薛超是绝对咽不下去的!
他此刻的暴怒,不过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必定是雷霆般的报复,要找出那个搅局之人,将其碎尸万段,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夜上三更。
巡山队一个心腹手下,领着个形容猥琐、走路一瘸一拐的泼皮,悄无声息地进了薛超的内堂。
“大哥,这家伙说他知道董霸为啥能‘起死回生’!”手下低声禀报。
薛超正提着裤腰带从里屋出来。
他脸色阴沉,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消的邪火与疲惫。
从妙手医馆灰溜溜回来后,他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气,特意让手下去寻了几个半掩门的姐儿,足足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压下那股郁结。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茶水激得他眉头一皱。
“说!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薛超斜睨着堂下那贼眉鼠眼、看着就令人生厌的泼皮,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那泼皮被薛超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趴在地上,声音带着谄媚和恐惧:
“薛爷明鉴!”
“小的住在雨师巷,跟那陆六子就隔了几间屋!他前阵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是发际了,小的和几个弟兄想找他借点银子花花,谁知这小子心黑手狠,竟勾结了衙门的差役,把哥几个一顿好打,打得我躺了半月才能下地!”
泼皮诉着苦,偷偷抬眼观察薛超的脸色,见其面无表情,连忙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小的养好伤后,寻思着反正也没事,就多留了个心眼,盯着那陆六子,看看他那里有没有啥发财的门道。”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邀功的急切:
“嘿!这一盯还真盯出古怪来了!”
“那陆六子,昨儿半夜三更的,鬼鬼祟祟溜出门,我有兄弟亲眼看见,他先是去了烧身馆,没过多久,就跟着那宋彪,一起进了妙手医馆!”
“薛爷您想啊,董霸前脚眼看就要断气,后脚陆六子跟宋彪就去了,紧接着董霸就活蹦乱跳了!这事儿要说跟陆六子没关系,打死小的也不信,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泼皮信誓旦旦,唾沫横飞!
薛超听完,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饮尽的冷茶非但没能解渴,反而勾起了心底更深的燥意。
“陆六子?那个刚混上跟山郎没几天的毛头小子?”
薛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质疑和讥讽。
“你说他能采到龙血草?还是半夜进山?他不怕龙脊岭深处的瘴气毒虫?他有这个通天的本事?!”
泼皮被问得一愣,他那点混混脑子,哪里搞得清楚采药行当里的门门道道和高低深浅。
只觉得陆沉的行踪鬼祟,又恰逢董霸起死回生,两者必有联系!
再加上想抓住机会巴结上薛超这棵新大树,便不管不顾地急切跑来报信。
“这……这个……”泼皮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哼!”
薛超猛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眼中闪烁着自负与多疑的精光。
“龙血草是何等宝药?非龙脊岭深处百里凶绝之地不能生!更有成了气候的精怪日夜守护,便是踏入了气关境界的高手,也不敢轻易在夜间独闯!”
“他陆六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刚入门的采药郎,也配?!”
他越说越觉得眼前这泼皮可疑,声音也愈发阴冷:
“我看是你跟那陆六子有过节,想借刀杀人,拿我薛超当枪使?”
“老子治不了董霸,难道还收拾不了你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儿,让你糊弄?!”
“薛爷!冤枉啊!小的……”泼皮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辩解。
薛超说到最后“糊弄”二字时,眼中凶光爆射!
只见他脊椎如同怒龙升天般猛地一挺,瞬间起身。
一股凶戾的气血轰然爆发,筋骨齐鸣,竟隐隐带起风雷般的低沉啸音!
他一步跨出,人已到了泼皮面前,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泛起一抹诡异的青黑色泽,毫无花哨地一掌按在泼皮的心口!
啪!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轻响。
那泼皮连惨叫都未曾发出,身体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筋腱,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膝盖一弯,“噗通”跪倒在地,随即向前扑倒,脸朝下趴在地上,再无声息。
诡异的是,他身上竟看不到半点明显的外伤,连衣服都没破。
“抬走!扔乱葬岗喂狗!”
薛超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将泼皮带进来的那个巡山队员,此刻已是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他与另一个闻声进来的手下,战战兢兢地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可那尸体竟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软得不可思议!
整个皮囊仿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灌满了血水的皮袋子,稍一用力触碰,就能感觉到里面稀烂如糜的骨肉在晃动,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鲜血四溢!
这正是薛超的独门绝技——化骨掌!
此掌力阴毒无比,蕴含特殊劲力,能瞬间震碎中掌者全身骨骼筋络,令其化作一滩烂泥,外表却看不出明显伤痕,歹毒至极!
薛超却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薛超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去把回春堂过来的那批学徒都给我带上!老子要进山!”
手下闻言,惊愕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进、进山?大哥,这深更半夜的……”
薛超眼中寒芒一闪,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手下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半句,慌忙拖着那滩“烂泥”退了出去。
内堂中,只剩下薛超一人,在摇曳的烛光下,面色阴鸷得如同厉鬼。
第53章 入庙,狐仙
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龙脊岭上空,将最后一丝惨淡的星光彻底吞噬。
月黑风高!
凛冽山风如同冤魂的哭泣,打着旋儿穿过幽深的山涧和茂密的古林。
卷起枯枝败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瘆人。
崎岖陡峭的山道上,一支由火把组成的扭曲长蛇在黑暗中艰难蠕动。
跳跃的火光被狂风撕扯得翻滚不定,忽明忽暗,勉强映照出下方一串沉默而疲惫的人影。
薛超脸色阴沉如水,走在队伍最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未知的黑暗。
他身后紧跟着几名心腹打手,个个神色警惕,手按兵器。
而在队伍中间,被前后巡山队严密“看护”着的,是二十来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单衣的年轻人。
他们正是回春堂贾仁安排过来的那批“学徒”。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脸上写满了恐惧、疲惫和茫然。
深更半夜被强行驱赶进这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龙脊岭深处。
刺骨的寒风和周围黑暗中仿佛无处不在的窥伺目光,早已让他们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所谓看护,更像是押送!
防止他们有人受不了这恐惧,试图逃跑。
“薛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胆子稍大的学徒颤声问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闭嘴!跟着走!再多问一句,剁了你喂狗!”
旁边一个巡山队员恶狠狠地低吼,吓得那学徒立刻缩紧了脖子。
众人心里都犯着嘀咕,沉甸甸的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心脏。
这龙脊岭的夜晚,是猛兽的猎场!
毒瘴弥漫,白日里都凶险万分,何况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时辰?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了几十里。
山路越发陡峭难行,尖锐的乱石突出地面,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刺骨的湿冷如同毒蛇般钻进单薄的衣衫,深入骨髓。
学徒们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后背,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
哪怕薛超避开瘴气,绕过险峻,队伍后方几个体质最弱的学徒也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爷,有人撑不住了。”一个巡山队员小跑上前禀报。
薛超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瞥了一眼黑暗中那几个蜷缩颤抖的身影,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把他们背上,一个都不许丢下!”
他倚重的心腹手下闻言一愣,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大哥,咱们这趟,到底是要去哪儿?带着这些累赘……”
薛超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办大事!别多问!这些人,都有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听得心腹心头莫名一寒。
其他不明就里的学徒,见薛超竟下令带上掉队的同伴,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激和错觉,以为这位薛爷尚有几分善心。
只有那些深知薛超为人的老手下,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默默上前,如同扛麻袋般将那几个瘫软的学徒粗暴地甩到背上,动作毫无怜惜。
他们清楚,大哥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带上这些累赘,只意味着在某个关键时刻,他们有着无可替代的用途!
众人草草垫了几口冰冷干硬的干粮,勉强恢复些力气。
便又在薛超的催促下,如同被驱赶的牲口般,继续埋头赶路。
山路越发曲折。
又艰难跋涉了三四十里,几乎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
学徒们早已麻木,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
风声呜咽,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猛兽的低吼、毒虫的嘶鸣,不断刺激着众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龙脊岭的夜,是活人的禁区!
就在绝望和疲惫几乎要将众人彻底压垮之际。
前方引路的薛超脚步一顿。
他手中的火把向前探去。
跳跃的火光,撕破了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座巨大,散发着无尽苍凉的大庙,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残破的飞檐如同折断的兽角,指向黑沉沉的天空。
斑驳的墙体在火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两扇沉重的、布满铜绿和蛛网的大门,紧紧关闭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腐香灰和更深沉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让所有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火光照耀下,那座突兀出现在深山绝地的大庙,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困惑。
“这地方啥时候有座庙了?”
一个巡山队员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在死寂的庙前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任谁都没有想到,这般深山老林里面,竟然会有一座如此大庙。
“都听好了!就在这儿歇息落脚!”
薛超转身,背对着那幽深庙门,面朝众人。
他双手负后,腰杆挺得笔直,刻意将内壮大成高手的气血催发到极致!
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凶悍气势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瞬间压得那些本就疲惫不堪的学徒们呼吸一窒,脸色发白,仿佛胸口被巨石堵住!
薛超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薛某人纵横龙脊岭十几年,钻过最深的老林子,爬过最险的断魂崖!”
“采过碗口粗的野山参,也得过能解百毒的七叶灵芝,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辉煌战绩在众人心中发酵,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强烈的蛊惑:
“你们记住了,想在这吃人的地界混出头,想学一身安身立命的过硬本事,光有把子力气不行!最要紧的是胆子要大,心要狠!敢闯那别人不敢去的绝地,敢摘那别人不敢碰的宝药!”
他猛地踏前一步,火把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恶鬼,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今夜,老子带你们来这,就是要取一株传说中的宝药‘肉白骨’!”
“肉白骨?!”众人心头剧震,连那些巡山队员都竖起了耳朵。
“不错!”薛超眼中闪烁着蛊惑与狂热交织的光芒,“此物乃天地奇珍!据古书记载,其形如肉芝,通体晶莹,蕴含无尽生机!只需捣碎外敷,哪怕断肢白骨,都能催生新肉,续接筋络,是真正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神物!”
他环视众人。
“只要此物到手,他董霸算个屁?见了我薛超,也得矮上三分!”
薛超一指那些眼中开始冒光的学徒:
“尔等若能助我采摘到手,便是立下大功,我薛超绝不亏待!每人赏五十两雪花银!”
“五十两雪花银?!”
如同滚油里泼进冷水,原本死气沉沉、累得如同行尸走肉的学徒们瞬间炸开了锅。
巨大的诱惑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他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贪婪光芒,呼吸变得粗重,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原来薛爷不惜深夜犯险,带他们闯入这绝地,竟是为了采摘这等传说中的神药,一雪被董霸当众羞辱的前耻。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别说学徒们激动得浑身发抖,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巡山队员都感到一阵意外和心惊。
“肉白骨?”
一个心腹手下眉头紧锁,心中暗忖:“大哥啥时候知道这等神物的下落?还在这鬼地方?”
但此刻群情已然沸腾!
“我们愿意誓死追随薛爷!”
“跟着薛爷采宝药!”
五十两啊!
学徒们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臂,望向薛超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誓死效忠的决心。
薛超满意地看着这被彻底点燃的贪婪之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很好!”
他沉声发令,指向几个体力尚可的巡山队员:“你们几个,立刻下山!用最快的速度,运足三天的干粮和酒水上来!”
被点到的几人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山道中。
薛超则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其他人,随我进庙!”
他当先一步,用力推开了那两扇庙门。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借着火把的光芒,众人惊疑地打量着四周:
支撑大殿的梁柱粗壮,但木色尚新,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刚刷上去不久的油漆味儿。
正对着大门的香案摆得整整齐齐,上面供奉着几盘新鲜的野果,几碟点心,仿佛刚刚有人在此虔诚敬拜过不久。
“这到底是啥子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咋从没听人说起过?”
一个巡山队员按捺不住问道。
薛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香案前,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
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
他拿起香案上备好的、尚未点燃的粗大红烛,就着手中的火折子,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一点燃。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空荡而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此乃狐仙庙,供奉的,自然是法力无边的仙家!”
第54章 咒杀,写名
出乎陆沉的意料,一连数日过去,薛超竟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未在安宁县露面。
这反常的沉寂,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陆沉的心头。
要知道,董霸大病初愈,元气大伤,此刻正是他最为虚弱、根基最不稳的时候。
这简直是薛超反扑、一雪前耻的最佳时机!
不仅董家上下日夜戒备,增派人手护卫宅院,连陆沉自己,也暗自提起了几分小心。
时刻提防着薛超这条毒蛇可能发起的狗急跳墙般的报复。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
安宁县风平浪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仿佛薛超那日在妙手医馆门前的狼狈不堪,以及随后爆发的雷霆之怒,都只是一场幻觉。
“好生奇怪……”
陆沉结束了一趟桩功的打磨,收势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拧着眉头,望着雨师巷外平静的街景。
但转念一想,他便释然了。
论消息门路之广、眼线之多,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采药郎,如何比得上盘踞龙脊岭多年、根深蒂固的董家?
董霸那头,必然有更灵通的消息渠道。
若薛超真有什么异动,董霸定会第一时间知会自己,毕竟两人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己在这儿瞎琢磨,纯属杞人忧天,徒耗心神。
“嘶……好辣!”
陆沉甩开杂念,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青皮葫芦。
先前的九虫酒喝完了,如今这葫芦里又装上了新酒。
他拔开塞子,浅浅泯了一口,一股混合着浓烈酒气和奇异腥甜的辛辣气味直冲脑门。
酒液甫一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火焰混合着黄连般的极端辛辣与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
陆沉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扭曲,仿佛遭受了大罪!
这葫芦里装的,正是鲁大夫炮制过的那颗珍贵蛇胆,被他整个浸泡在了一坛子最烈的烧刀子里!
这蛇胆的药力,远非之前的九虫酒可比。
简直是对味蕾和喉咙的双重凌迟!
“呼……呼……”陆沉强忍着火烧火燎的喉咙,以及你吞酒入腹的不适,额头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知道,良药苦口,这玩意儿是大补之物!
“再撑几天!我能感觉到,体内气血燃起的这炉火,就要烧透那层窗户纸了!”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光芒。
他不再耽搁,立刻重新摆开伏虎桩的架子,心意沉入丹田。
引导着体内因那一小口蛇胆烧而骤然沸腾起来的澎湃热流!
这股灼热霸道的气血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奔涌冲撞,带来撕裂般的胀痛,却也蕴含着惊人的生机!
他必须尽快将其炼化,融入自身气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寻常武人想要踏入武道更高境界,需先入劲,再进入漫长的养血阶段,温养气血,打熬筋骨。
这个过程,快则需两三年水磨工夫,慢则五六年甚至更久,实打实是水滴石穿的苦熬!
但陆沉却足算的上运气极好。
宋彪赠予的那葫芦九虫酒,给他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之后沈爷铺子里的食补药膳不断,加上那株黄精提供的充沛元气,如同源源不断的薪柴投入炉中。
如今,这蕴含着精怪生命精华的蛇胆烧酒,更是如同猛火淬炼!
种种机缘叠加,令他的修炼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效率之高,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老武师瞠目结舌!
“九虫酒、黄精、药膳、还有这蛇胆烧……零零总总算下来,耗费的银钱怕是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陆沉一边引导着灼热的气血冲刷筋骨,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不由得咂舌感慨。
“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这练武一道,真真是个填不满的销金窟!没有泼天的富贵,根本供不起!”
他心头涌起一丝庆幸。
得亏他走了采药人这条路,不仅身怀神秘的山海印,更拜了沈爷为师,学得一身辨识草药、寻觅宝药的真本事。
否则,单凭雨师巷里一个采药少年的微薄收入,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够这些滋养气血、加速修炼的珍贵资源!
哪里养得起自己这具吞金兽般的身体!
待得功行已毕,陆沉出门去集市采买。
米粮肉蔬,熬炼气血的药材也得再补充一些。
刚走到巷口,便撞见黄征。
这位背尸人浑身汗透,脸色蜡黄,显然是刚从龙脊岭下来。
“黄叔!”陆沉招呼一声,见他累得够呛,连忙到旁边茶摊要了两碗凉茶递过去。
黄征也不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用袖子抹了把汗,喘息着道:“最近龙脊岭的生意忒好了,成天都有死人,好得简直邪门!”
“等忙完这阵子,非得找你好好喝一顿!”
说完,他匆匆将剩下的凉茶喝完,也顾不上多聊,朝陆沉摆摆手,又朝着龙脊岭的方向赶去,仿佛有赶不完的生意。
陆沉望着黄征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龙脊岭……发生什么事了?能让黄叔忙成这样?”
采药行当风险是大,山中毒瘴猛兽、悬崖峭壁,折进去人命并不稀奇。
但像黄征说的成天都有,这频率就高得离谱了!
旁边茶摊上,一个须发皆白、常在此处摆摊的老者,似乎认得陆沉,见他面露疑惑,便接口道:
“陆哥儿有所不知吧?是薛爷!好些天前,他深更半夜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进了山,说是要‘搏大货’,发笔横财!”
老头嘬了口旱烟,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市井小民的敬畏和神秘兮兮:
“可邪门的是,自打他们上山,这抬下来的死人就没断过,每天少说也得有三五条,也不晓得是闯进了哪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地绝境!”
薛超?!
搏大货?!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陆沉的心头。
他隐隐觉得,薛超这趟“搏大货”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其中必有古怪!
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又抓不住头绪。
……
与此同时,那座深藏于险峰幽谷、透着诡异的狐仙庙外。
薛超如同一尊石雕,背对着紧闭的庙门,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低垂着眼睑,仿佛在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身后庙门内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先前,庙内曾隐约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野兽啃噬骨肉般的“咔嚓……咯吱……”声。
间或夹杂着粘稠液体滴落的轻响。
那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此刻终于彻底平息。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薛超这才缓缓睁开眼,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毕恭毕敬的缓慢,转向那两扇布满诡异暗红痕迹的沉重庙门,深深作揖。
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虔诚:“敢问大仙,可还满意?”
庙内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只有穿堂而过的阴风发出呜咽般的轻啸。
但薛超紧绷的神经却微微松弛下来。
他知道,庙里那位“大仙”此刻心情应该尚可。
若是不满意,此刻恐怕就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动静了。
他不再犹豫,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神龛前祈求:
“求大仙慈悲,救我一救!那董霸他一日不死,弟子便一日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求大仙施展神通,助我除此心腹大患!”
薛超早年走南闯北,曾听闻白山黑水、关外苦寒之地,有“五路仙家”受凡人供奉,显圣人间。
这五路仙家,乃是:狐(胡)、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鼠)。
其中黄仙(黄鼠狼)最易请动,往往奉上数十只肥美活鸡,让其饱餐一顿,便能得其相助。
而眼前这位盘踞此庙的“狐仙”,道行显然深不可测,胃口也大得惊人!
寻常鸡鸭牛羊,根本入不了其法眼。
唯有新鲜的血食,蕴含着恐惧和生魂的肉鸡才行。
这正是薛超不惜代价,从贾仁那里弄来这批学徒,并深更半夜带他们上山的真正目的!
用他们的性命,作为供奉给这位“大仙”的祭品!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许久。
“可。”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的树皮摩擦出来的声音,极其轻微地从庙门缝隙中飘出。
落入薛超耳中,却如同惊雷!
薛超心头狂喜。
成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那沉重的庙门竟自行开启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香灰、血腥和某种野兽臊气的阴风猛地从门缝中刮出!
风中,一张巴掌大小、惨白的纸片,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飘飘悠悠,精准地落在了薛超跪拜的身前。
薛超对这神乎其神的手段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心中敬畏更甚。
他明白,这是大仙要他写下仇人的名讳,好施展那夺魂摄魄的咒杀之术!
他不敢怠慢,立刻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薛超忍着痛,用那根染血的手指,在那惨白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写下了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董霸!
名字写完,薛超眼中凶光一闪。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回春堂里,那个面容沉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锐利的采药少年。
“不识抬举的狗东西,纵有一丝可能性与那董霸走近,你也该死!”
一股狠戾之气涌上心头,薛超毫不犹豫,再次用那根滴血的手指,在“董霸”的名字下方,重重地添上了另一个名字:
陆沉!
两个鲜红的名字并排躺在惨白的纸片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妖异而不祥的气息!
第55章 善缘,起坛
“吱吱!吱吱!”
一只毛发蓬松、尾巴如同大绒球般的小松鼠,蹦蹦跳跳地跃过积满灰尘的门槛。
庙内光线昏暗,陈腐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味。
香案上落满厚厚的灰尘,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香炉里,歪斜地插着三根早已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竹签的线香。
显然,这座庙宇早已被世人遗忘,香火断绝不知多少岁月。
小松鼠一点也不怕这里的荒凉,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吱吱!”
它欢快地叫了两声,两只小爪子紧紧抱着几颗饱满的榛子和野果。
这里是它不久前发现的绝佳“私人仓库”!
位置隐蔽,干燥避风。
每每临近草木凋零的深秋,聪明的小松鼠便会四处奔波,寻找安全的地方储藏过冬的食粮。
而这只格外勤快的小家伙,如今夏意尚浓,便已开始未雨绸缪,积极地为寒冬储备了。
它熟练地窜到神像底座。
“吱吱!”
小松鼠心满意足地将怀里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推进去,看着里面已经堆积如小山的干果,它高兴得打了个滚。
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己丰盛的粮仓上,小肚皮微微起伏,仿佛在做着饱食终年的美梦。
轰——隆!!
突然!
毫无征兆地,整个庙宇剧烈震动起来!
如同九天惊雷猛地劈落在庙顶!
地面抖了三抖,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
“吱!”
小松鼠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
直接从“粮山”上滚落,瞬间被倾泻而下的干果榛子埋了个严严实实!
它惊恐地挥舞着小爪子,奋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顶开身上的重负,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浑身毛发炸开,像个受惊的毛绒球。
发生什么事了?
小松鼠惊魂未定,瑟缩在角落里,两只小耳朵警惕地竖着,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扫视着庙内。
然而,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之间,这座早已被遗忘的破庙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震动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散落一地的干果和弥漫的灰尘,证明着刚才的惊变。
咦?
小松鼠忽然觉得周身一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纯净的气息,如同初冬的晨露,悄然弥漫开来。
它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庙宇残破的屋顶缝隙、斑驳的墙壁孔洞、甚至紧闭的门窗缝隙处。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乳白色云气,如同受到某种神秘召唤,正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间奔涌汇聚而来!
这些云气缥缈如烟霞,越聚越多,越来越浓,在庙宇中央盘旋、翻滚,仿佛一片微缩的云海!
是要下大雨了吗?
云气都跑到庙里来了?
小松鼠歪着小脑袋,小小的脑瓜子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片茫然。
更让它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翻涌汇聚的浓郁云霞,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沉降,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了供台上那尊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木雕神像!
神像斑驳不堪,虫蚁蛀蚀出无数孔洞,面容模糊,衣饰难辨,只剩下一具朽木的轮廓。
如今表面腐朽的漆皮和污垢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褪去!
模糊的五官在氤氲云气中逐渐变得清晰、立体!
那紧闭的双眸,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云霞的托举下,那神像……竟然动了!
覆盖着残破衣袍的身躯微微舒展,腐朽的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新枝抽芽般的“噼啪”声。
然后,在无数云气缭绕拱卫之中,那神像竟迈开脚步,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从容而威严地从高高的供台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云气在其周身流转,仿佛为其披上了一件流动的霞衣!
“吱——!!!”
小松鼠浑身的毛发瞬间根根倒竖。
吓得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绒球!
它生性胆小,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
连逃跑的本能都失去了,只能僵硬地瑟缩在角落,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看着那活过来的神像步步走近。
那由木像化生、周身萦绕着氤氲云气的人,面容古朴威严,双目深邃如同蕴含星河。
他走到小松鼠面前,并未俯视,目光中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万物的温和。
“你这山间的小精灵,倒也有几分懵懂灵性,不惧此间荒寂,反以此为家。”
威严的声音在庙宇中响起,却并不震耳,如同清泉流淌过山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一拂袖,宽大的袍袖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带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
小松鼠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下一刻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温暖、干燥、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袖内乾坤之中。
那云气缭绕的身影并未踏出庙门。
他缓步走到门口,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庙门和幽深的夜色,投向了整个龙脊岭。
片刻后,一声轻叹在庙宇中回荡:
“结此一善缘,当解汝一劫数……”
他微微摇头,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不想一甲子不睁眼看这人间,龙脊岭这方灵秀之地,竟已沦为乌烟瘴气、魑魅横行的腌臜之所……惜哉!痛哉!”
叹息声落,他不再多言。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不见光华万丈,没有雷霆霹雳。
只有一个低沉、古朴、仿佛蕴含着天地律令真言的音节,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庙宇核心、在龙脊岭的山川地脉深处轰然响起:
“敕!”
随着这一字真言落下,庙宇内翻涌的云气骤然一凝,随即如同百川归海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脚下的地面,消失不见。
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已被悄然引动,涤荡四方。
做完这一切,那云气缭绕的身影不再停留,缓缓转身,背对庙门。
……
远去几百里外。
薛超用血字写下两人名姓,双手捧着这张承载着死亡诅咒的血名纸片,小心翼翼地从庙门那条狭窄的缝隙中送了进去。
他的头颅深深埋下,视线死死钉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不敢有丝毫上抬。
他并非惧怕看到仙家享用血食后的狼藉场面,而是生怕对方吃的兴起,将自己囫囵吞下,如同吞掉那些“肉鸡”一般轻易。
薛超还记得,自个儿初次遇到这位仙家,乃是一次上山采药。
那是在一处万仞绝壁之上,为了一株巴掌大小、霞光隐现的灵芝,他铤而走险,将绳索系在腰间,悬空而下。
就在他采得灵芝,心中狂喜之际,头顶却传来绳索被利刃割断的声响。
是那个他视为兄弟的同伴,为了和他在山中发现的另一处宝药线索,竟狠下杀手!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与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万幸,绝壁中横生出的一株虬劲老松挂住了他的身躯。
他在那绝境中苦苦挣扎了七八个日夜,嚼树叶充饥,舔石缝渗水润喉。
就在饥寒交迫、绝望如同毒蛇般啃噬他最后一丝意志时,绝壁上那黑黢黢的洞口,缓缓踱出了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的老狐!
一身赤红的毛皮在幽暗的光线下竟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油光,一双狭长的眸子如同两点幽幽跳动的鬼火,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它静静地俯视着挂在枯枝上、奄奄一息的薛超。
“仙家!仙家救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薛超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呼喊。
“仙家……嘿嘿嘿……”
那老狐竟口吐人言,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带着一种非人的戏谑,“有意思。蝼蚁尚且贪生,你想活?”
薛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点头。
“你若能为我筑庙立像,引新鲜血食,我可保你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老狐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那双鬼火般的眸子牢牢锁定了薛超。
“愿为仙家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薛超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嘶喊,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求生欲与对财富的渴望。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刺骨的怪风凭空卷起,托着他残破的身躯,竟如腾云驾雾般,稳稳送回了崖顶。
那老狐并未现身,只在风中留下几处隐秘地点的指引。
薛超依言寻去,果然采到了数株价值不菲的百年份老药!
自那日起,薛超的人生彻底改变。
他借这“仙家”之力,入山采药每每收获惊人,雪花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囊中。
短短数年间,便从籍籍无名的采药郎,一跃成为龙脊岭威名赫赫的“薛爷”,与董霸分庭抗礼!
两三年前,薛超便秘密驱使心腹,在这人迹罕至的险峰幽谷深处,耗费巨资建起了这座狐仙庙。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骗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上山,作为供奉给老狐的“肉鸡”。
这老狐早已成了气候,乃是精怪中的异类,不仅能驱风弄雾,更能呵魂夺魄,施展种种诡异莫测的邪法。
薛超亲眼见识过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深知其恐怖,心中只有最深的敬畏与利用,绝不敢生出半分反抗之心。
他只想牢牢抱住这根邪异而强大的大腿,彻底压垮董霸,成为这安宁县真正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董霸……陆沉……”
门缝后,那干涩嘶哑如同树皮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本仙起坛作法,耗费心神,更损道行。事成之后,需补我二十只上好肉鸡,以作滋养。”
“绝不敢怠慢仙家!”
薛超跪伏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斩钉截铁。
“嗯。”庙内的声音似乎还算满意,“既起杀伐之坛,需有仇雠之‘凭介’为引,方可隔空咒杀,魂飞魄散。可有他们两人的凭介?”
“有的!有的!”
薛超忙不迭地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油布小包,双手高高捧起。
布包里,赫然是头发、指甲,甚至还有一小块沾染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布片。
“至于那陆沉小儿……”薛
超语速加快,带着一丝刻意的轻蔑,“弟子未曾特意收集其贴身之物。”
“但他不过是个住在雨师巷里的半大毛头小子,更无董霸那等内壮大成的修为根基,不过一介蝼蚁,想必以仙家通天彻地的法力,只需念住他的名,定能轻易拘来魂魄,令其魂飞魄散!”
门后的老狐似乎微微蹙眉,对这凡夫俗子轻视咒法根基的言语略感不悦。
这等隔空咒杀、夺魂摄魄的邪术,岂是仅凭名讳就能轻易施展?
不过转念一想,这等凡俗莽夫,哪里懂得其中关窍玄妙?
与他解释,无异于对牛弹琴。
“罢了。”老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一股阴风倏地从门缝中卷出,精准地卷走了薛超手中那个装着董霸凭介的油布包。
下一刻,一声沉闷巨响,那两扇沉重庙门自行关闭,严丝合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死寂骤然笼罩了整座古庙。
门外的薛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只听得庙内死寂了片刻。
随即,一种极其轻微、如同枯骨摩擦般的奇异声响开始响起,伴随着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诡异低吟,在空旷死寂的庙宇内部幽幽回荡开来。
老狐妖,开始起坛!
pS:要打暑假工,更新不是很快,望谅解~
第56章 大祸,天塌
夜,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整个安宁县上空。
外城的雨师巷,更是早早被这无边黑暗吞噬。
巷子里住的都是些为生计奔波的贫苦人家,点灯熬油这等奢侈事,是决计舍不得的。
家家户户天一擦黑便关门闭户,早早吹熄了那如豆的油灯,缩进被窝。
陆沉虽靠着采药和沈爷的照拂,手头比巷子里其他人家宽裕不少,却也远没到能肆意挥霍的地步。
安宁县市面上,最次等的白桦树皮裹的劣烛,一根也要二十文铜钱。
若是那些描金绘彩、专门用来彰显门第气派的“富贵烛”,一根甚至能卖出四百文的吓人价钱!
这等耗费,便是安宁县里数得上的富户老爷,也断然舍不得整夜点着。
唯有那些往来茶马道、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才做得出这等拿银子烧亮堂的豪横事。
此刻,陆沉的小院里也是漆黑一片,他刚刚结束一轮伏虎桩的苦熬,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热汗淋漓。
黑暗中,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在微凉的夜雾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练。
精疲力竭之下,他摸索着拿起枕边那个熟悉的青皮葫芦,拔开塞子,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端辛辣与苦涩的怪味涌进喉咙。
陆沉舌头火辣辣地发麻。
黑暗中,他对着空气无声地龇牙咧嘴。
“这玩意儿……到底有啥好喝的?”
他揉着喉咙,低声咕哝,满心不解。
黄大叔每个月辛辛苦苦背尸挣来的铜板银子,有大半都流进了酒铺老板的腰包,就为了换这穿肠刮喉的滋味?
那可都是拿命换来的辛苦钱!
然而,腹诽归腹诽。
几息之后,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流便从胃里猛地升腾而起,如同点燃的火线,蛮横地窜入四肢百骸。
方才练功耗尽的筋骨,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吸着其中蕴含的精气。
丝丝缕缕的暖意烘烤着酸痛的肌肉,带来一种奇异的舒泰感。
陆沉摸黑走到院中井台边,打起几瓢井水,将汗湿黏腻的身子擦洗了一遍。
回到屋内,正待躺下歇息,一股莫名的不安却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心脏。
“嗯?”
陆沉动作一顿,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
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今夜总是心神不宁……咋个回事?”
那感觉难以言喻,既非疼痛,也非恐惧,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盯住,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悄然逼近,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该不是……害病了吧?”
他低声自语,试图用最寻常的理由来解释这不寻常的感觉,“还是说……练功岔了气?”
思索半晌,毫无头绪。
黑暗中,那沉甸甸的压抑感并未消散,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罢了,胡思乱想也无用。”陆沉压下心头的异样,决定暂且放下,“明儿一早,还是去趟妙手医馆,寻鲁大夫好好把把脉,求个心安。”
主意已定,他便不再纠结,暂且合衣睡下,等明早再说。
……
妙手医馆。
董霸并未回他那气派的宅院,依旧留在妙手医馆静养。
重伤初愈,元气大损,此刻他脸庞瘦削,往日那股子龙脊岭霸主的彪悍之气也黯淡了许多,倒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董夫人坐在榻边,正用温水浸湿的帕子,仔细擦拭丈夫略显粗糙的手掌。
连日来的忧心操劳,让她眼角也添了细纹。
“夫人。”
董霸反手握住妻子略显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与愧疚:“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董夫人眼圈微红,强笑道:“夫君说的哪里话,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强。等你养好了身子……”
话音未落。
董霸脸上的温情骤然僵住!
一股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仿佛被一条潜伏在九幽深处的毒蛇死死盯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呃!”
他闷哼一声,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手掌猛地捂住了剧烈抽痛的心口。
那痛楚并非寻常绞痛,而是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带着一股阴邪至极的寒意,狠狠扎进心脏深处,肆意搅动!
“快!快去请鲁大夫!”
董霸急促喘息,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剧痛来得太过凶猛诡异,远超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所能承受!
“夫君!你怎么了?!”董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起身。
就在她转身欲呼救的刹那。
“噗……”
董霸猛地弓起身子,如同被巨锤当胸击中!
一大口粘稠、暗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祥黑气的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满室的药香!
“夫君……快来人啊!”董夫人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医馆的宁静。
董霸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带着喷溅的血沫,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床榻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无声息。
……
雨师巷。
黑暗中,陆沉辗转反侧许久,才在那蛇胆烧酒带来的、霸道而灼热的气血烘烤下,勉强沉入一种极不安稳的睡眠。
然而,这并非安眠,更像坠入一片粘稠的泥沼。
意识昏沉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从极其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幽深之地传来。
又似乎近在咫尺,就贴着他的耳朵,如同夏日里永不停歇、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
“陆沉……”
“陆沉……”
“陆沉……”
那声音层层叠叠,飘飘渺渺,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漠然,不断钻进他的耳膜,敲打着他的神魂!
烦躁!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心悸在陆沉混沌的意识中升起,搅得他不得安宁。
“吵死了!谁在叫?!”
陆沉在梦魇中愤怒地想要呵斥,想要起身,看看外面到底是谁在叫嚷。
“咦?!”
念头刚起,陆沉猛然惊觉,他动不了!
身体仿佛被浇筑在了冰冷的铁水之中,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意识异常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可身体,却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鬼压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陆沉清醒的脑海。
这感觉,像极了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过的“着魇”!
但紧接着,陆沉就察觉到了异样!
那禁锢住他全身、让他动弹不得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某种阴邪的“压”,其源头,竟来自他识海的最深处!
是那枚山海小印!
此刻,这枚小印正散发出一种沉凝如山岳、浩瀚如深渊的沛然之力。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镇压!
如同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降临,将他整个身体、连同那试图侵入他神魂的诡异呼唤声,一同死死地镇压在了原地!
……
深山,大庙。
老狐枯瘦如柴的爪子灵活地捻动着几根枯黄的稻草。
很快,两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草人便出现在它爪中。
其中一个草人的后背,赫然贴着一张巴掌大小、惨白渗人的纸片,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董霸!
那正是薛超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写下的索命符!
老狐伸出尖利的爪子,从旁边燃烧的烛火上捻起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针。
“阴魂引路,煞气缠身……”
它口中发出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咒语,声音低沉而诡异,在空旷死寂的庙堂内幽幽回荡。
每念完一段拗口晦涩的音节,它那捏着钢针的爪子便闪电般刺下!
噗!噗!噗!
每一次钢针扎入草人那脆弱的稻草身躯,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烧红的针尖刺入草人“心口”、“咽喉”、“眉心”等要害之处,留下一个个焦黑冒烟的细小孔洞。
一股极其细微、带着怨毒和诅咒气息的黑烟,便从那孔洞中袅袅升起,迅速融入周围阴冷的空气中。
短短半炷香时间,那写着“董霸”的草人身上,已被刺入了整整七根通红的钢针。
“七针夺魂,煞气穿心,足矣!”
老狐丢开那扎满针的草人,又拿起另一个贴着“陆沉”血字的草人。
对着它,张开那布满细密獠牙的尖嘴,用一种带着诡异回音的音调,厉声呼唤起来:
“雨师巷采药人陆沉,速来!听吾号令!陆沉,速来!”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
那呼唤声像是厉鬼索命的尖啸,试图撕裂空间的阻隔,强行将目标的魂魄拘摄而来!
然而,七八声尖锐刺耳的呼唤过后,爪中的草人毫无反应。
老狐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居然……叫不动他的魂魄?”老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阴冷,“薛超那厮分明说他只是个半大点儿的毛头小子。”
若是连个采药小儿的魂魄都拘不来,岂不是显得它这位“仙家”手段低微?
老狐眼中凶光大盛。
它发狠咬破舌头,一口精血,被它狠狠喷在了爪中那个写着“陆沉”的草人身上!
“雨师巷采药人陆沉!魂灵听令,速速归位!给本仙……”
老狐这话音还没落地,耳边就响起怒雷!
轰咔——!!!
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恐怖威压,如同九天星河崩塌般轰然降临!
老狐惊恐地抬头,它那对幽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只见一道纯粹由煌煌金光凝聚而成、巨大如星辰、散发着镇压万古洪荒般无上威严的“敕”字,如同神罚天柱,裹挟着风雷之势,无视一切阻碍,砸进大庙!
轰隆!!!
神像连一息都未能抵挡,如同朽木枯枝,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爆碎!
“天塌了……”
老狐瘫在冰冷的、布满焦黑碎块的地面上,神魂震荡,意识一片空白。
“腌臜祸害,也敢立庙称神,自道仙家?!”
一个宏大、威严、如同九天惊雷滚过苍穹的声音炸响。
“饶命!山神老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老爷开恩!开恩啊!”
老狐彻底崩溃了!
它挣扎着翻过身,以最卑微的姿态,将布满血污头颅疯狂地磕向冰冷的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死寂一片、如同废墟般的庙宇中回响。
它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声音凄厉尖锐,充满了最深的恐惧和绝望的哀求,仓惶颤栗。
第57章 游魂,授剑
老狐佝偻的身躯筛糠般剧烈颤抖着。
方才那股煌煌天威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将它数百年的妖心都碾成了齑粉。
什么妖魔气焰,什么血食供奉,在那不可测、不可抗的“天威”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持掌地只权柄,坐拥山川符诏的山神老爷!
只有这等存在,才可能拥有如此一言定生死、一念碎山河的恐怖威能!
可是姥姥曾言之凿凿地说过,龙脊岭的山神老爷早已远去,至少两个甲子未曾显圣了!
“你,可知错?”
那宏大威严、如同九天惊雷滚过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直接震彻在它皲裂的妖魂深处。
“知错!小的知错!恳请山神老爷开恩,饶小的一条贱命!”
老狐再次疯狂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血污混着焦黑的尘土沾满了它的脸,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那你自裁吧。”
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同天道宣判般的冷酷决绝。
如同君王,对犯下滔天大罪的臣子,轻飘飘地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真正的天威,一言可断生死!
自裁?!
蝼蚁尚且偷生!
它好不容易熬过多少艰难险阻,开了灵智,修成气候,更享受了这受人供奉、享用血食的逍遥日子!
岂能因为这一句话,就自行了断,百年道行一朝散尽?!
“山神老爷……”
老狐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和不甘的颤抖。
“此刻自裁,尚可留你一魂一魄。”
那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容拒绝。
“不对!你不是山神老爷!”
老狐猛地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虚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恼而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你要是真正的山神老爷,执掌山川符诏,一指头就能将我这等小妖点得形神俱灭!何必只毁我这区区一座新庙?何必还要与我废话?!”
“休想诳我!”老狐猛地人立而起,它对着空荡荡、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庙宇废墟,发出尖厉而充满怨毒的大笑:“哈哈哈!装神弄鬼!差点被你唬住了!何方神圣,藏头露尾,戏耍本仙?!”
“自取灭亡。”
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只留下四个冰冷如铁的字,如同最后的判决。
随即,那笼罩在废墟上空、令人窒息的煌煌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仿佛那声音的主人,对它这只蝼蚁最后的挣扎,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仙家,您没事吧?”
薛超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废墟里挣扎着爬了出来,半边脸上还带着擦伤的血痕。
他刚才被突然垮塌的庙宇埋了个正着,此刻惊魂未定,望向老狐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老狐缓缓转过身。
“哼,无事。”
“许久不曾起坛作法,有些手生,引动的灵机,过头了。”
它那枯瘦的爪子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焦黑的尘土。
“不过……”老狐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薛超,你且与本仙好生说说,你这两位仇敌,究竟是何等来头?尤其是那个住在雨师巷的陆沉!”
……
陆沉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意识被困在清醒与沉睡的夹缝之中。
正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念头翻腾之际,异变再生!
小屋紧闭的破木门,仿佛不存在一般。
一道人影,毫无阻滞地“穿”门而入,如同月光穿透薄纱,悄无声息地步入里屋,径直来到了他的床榻之前。
那人影通体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清冷的、如同实质般的雪白光晕之中,身形轮廓隐约可见,却始终隔着一层流动的月华,面目模糊不清。
“你可是叫陆沉?”
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平和、温润,听不出具体的年纪,只让人觉得是一位极为和蔼可亲的长者在轻声询问。
他下意识地回应道:“是。”
“可愿随我来?”
那雪白身影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只要点头,便能卸下所有负担。
“好。”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回答是早已注定。
就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如同神山般镇压着他身体和意识的山海印,竟无声无息地沉寂了下去。
浑身骤然一轻!
僵硬麻痹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如同梦游,陆沉懵懵懂懂跟随那人出门去。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无形的力量拉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千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陆沉单薄的衣衫。
屋外,哪里还是安宁县的夜晚?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飘落,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纯白与极致的酷寒之中。
“莫要怕,跟着我。”
前方那雪白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前行,声音依旧温和,如同定海神针,驱散着陆沉心中滋生的恐惧。
他步履从容,那雪白的袍角如同流云,拂过厚厚的积雪,却不曾留下半分足迹!
身影在清冷的雪光映照下,更是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鬼?游魂?还是……传说中的山精野魅?
陆沉心头杂念丛生,寒意刺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随。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也是这般懵懂地跟着爷爷,赤脚踏入初春冰冷刺骨的小河摸鱼,河水冰凉,却不似此刻这般带着一股直透魂魄的阴寒。
风雪愈发猛烈,不知走了多久,陆沉麻木的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茫然四顾,周围的景象在风雪中扭曲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上。
“我这是……在上山!龙脊岭!”
陆沉混沌的意识终于捕捉到一丝熟悉感,心头一震。
“陆沉。”
前方飘行的雪白身影忽然停下,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地传入陆沉耳中。
那人脚不沾地,随风飘荡,一步就能跨越十几丈,眨眼便到地方了。
“我已一甲子未曾受过香火,当日那三炷香,是你我之间的一段善缘。但缘分易结,却不易解。”
眼前,赫然是那座他曾来过的、破败不堪的老庙,正是当日黄精小人儿为他指路寻药之地!
雪白身影飘然穿过早已倾颓的庙门,进入内院。
陆沉紧随其后。
“那棵大槐树,瞧见了没?”
雪白身影背对着陆沉,抬起一只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手。
陆沉顺着指引,凝神望去。
没有参天古木,没有虬劲枝干,更无半片树叶。
只有一口剑。
一口半截斜斜插入地面、剑身布满暗红锈迹、剑柄缠着腐朽布条的古旧铁剑!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之中,任凭积雪覆盖了半截剑身。
“未曾见树。”陆沉摇头,如实回答。
“那你见到何物?”雪白身影来了兴致,好奇问道。
“只看到……一口剑。”
“哦?”雪白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
“看来,你我之间,真的很有缘分。”
雪白的身影笑着说道。
他再次抬起手,遥遥指向那柄深埋地下的生锈铁剑。
“烦请你,取那口剑。”
“替我、也替你自己……”
“诛妖!”
第58章 仙道,神道
陆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深山、老庙、如雪白衣,埋土锈剑……
一切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离奇感,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从那些泛黄的志怪杂文里直接跳脱出来,荒诞得令人难以置信。
“诛妖?”
这两个字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反复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却又像隔着一层浓雾,让他懵懵懂懂,无法理解其真正的含义。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飘荡在这诡异的梦境里。
“难道……我其实根本没醒?”
陆沉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蒙。
那白衣如雪的身影静静地立在老庙残破的门洞前。
他白衣胜雪,气度超然,如果这世上有可以主宰天地的神仙,那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了。
“你魂魄壮实,根基远胜寻常成人,更难得的是,还有一缕清灵之气若隐若现,颇为不凡。”白衣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清泉流淌在心间。
“但终究未曾踏上修行之途,未能烛照本我,明心见性。难怪遭了劫数,被那邪法暗中牵引魂魄,却还懵然不知,身处险境而不自知。”
白衣人似乎看穿了陆沉心中盘旋的诸多疑问。
“小陆沉,你方才是否在想,我为何没有影子?那你不妨再低头瞧瞧你自己?”
陆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投向脚下地面。
这一看,他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月光清冷,清晰地映照出破庙残垣的轮廓,映照出歪斜插在雪中的锈剑影子,却唯独没有他陆沉的影子!
他脚下空空荡荡!仿佛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我没有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难道我真的已经死了?
陆沉想起爷爷跟他讲过的那些乡野怪谈。
板桥乡有一个坠崖身死的采药人,他魂魄茫然不知,依旧回家与妻女过日子。
结果七日之后,有一道士路过家门,朝采药人喝道:“孤魂野鬼,滞留阳间,有违天理,还不速速归去!”
采药人如遭雷击,这才想起自己坠崖之事。
随即跟妻女交待完身后事,就一命呜呼。
爷爷当时说过:“人死之后,若一口气没咽下,眼睛没合上,魂魄就会缩在肉身里,变成‘活死人’,看着跟活人没啥两样。可要是过了头七还不醒悟,那可就糟了,那时候就成了见不得日头的‘行尸’。”
“难道,我也成了‘活死人’?”
陆沉眼中浮现几分哀戚之色。
他才刚刚认了沈爷做师傅,拜入烧身馆,学了几手拳脚功夫,能靠采药挣到钱,顿顿吃上喷香的水盆羊肉,这好日子才开了个头,怎么就没了呢?
“唉……”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我还没攒够钱,住进内城的大宅子,陆家就我这一根独苗,香火到这儿断了,爷爷肯定要骂我不肖了……”
他低垂着头,胡思乱想。
这一幕,全然落在了那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
他模糊不清的面容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讶异和探究。
“你一点也不怕死?得知自己身死,为何不见惊恐,反倒如此平静?”
陆沉闻言,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
“活着,自然是好的。”他的声音显得很轻,却很清晰,“能吃到热乎乎的白米饭,香喷喷的肉菜,能躺在太阳底下睡个舒坦觉,暖和又安心。”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过往生活的点滴:“可活着也要受很多苦。”
“饿肚子的时候,肚子里火烧火燎的疼,饿得人眼冒金星,恨不得连树皮都啃下去。”
“夏天毒日头底下采药,晒得人脱掉一层皮,手脚发烫,摸一下都钻心地疼,采到好药,卖了钱换一碗水盆羊肉,大快朵颐的时候是开心,可为了采药走那几十里山路,脚底板磨出一个个大水泡,晚上用针挑破了,那滋味……”
年纪不大的少年,眉宇间却已刻下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风霜磨砺出的坚韧。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对真实生活的朴素认知。
白衣如雪的身影明显一怔,周身那流动的月华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一声轻叹自那光影中传出,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感慨:
“岁月催人老啊……你这孩子,倒真是不容易。”
他望向陆沉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心想那三炷香所结下的善缘,莫非是天意?
“不过。”白衣人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并未身死,此刻,不过是魂魄离体,你如今的状态,算是一道暂时离体的游魂,正跟着我,来到这座庙。”
“游魂?”
陆沉心头微微一震,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
魂魄还能离开身体?
这对他这个在雨师巷长大的采药少年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你岂不闻,《子虚》一书所载?”
那白衣如雪的身影语气依旧轻缓,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却在不经意间为陆沉推开了一扇通往玄奇世界的大门。
“有道人静坐,与友人闲谈,忽言八百里外某地洪水滔天,生灵涂炭,友人不信,言其妄语,道人只道是亲眼所见。”
“数日后,八百里外果有急报传来,大河决堤,淹没乡县,那道人之所以能亲眼所见,正是其神魂出窍,才能夜行八百里。”
白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仿佛触及了尘封的岁月。
“此乃神魂出游之妙。仙道修金丹元婴,神道炼香火圣胎,皆是无上法门,可惜,大多已被岁月长河冲刷殆尽,留下的不过是些残篇断简,水中泡影。纵有侥幸得之者,在这天地剧变之后,也难成气候了。”
“天地如此,无可奈何。”
陆沉虽不懂什么仙道神道,金丹元婴更是闻所未闻,但他心思细腻,但也晓得这位白衣人有着难以言说的过去。
面对这般无奈,痛心,陆沉下意识笨拙的安慰道:
“我爷爷常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睡觉,反正总有个儿高的先顶着。要是实在顶不住,那就人死鸟朝天。”
白衣如雪的身影明显一滞,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审视。
旋即哈哈大笑道:“人死鸟朝天?你这话忒糙,不过确实有几分道理。天塌下来,总归是那些更高的先顶着,还轮不到我。”
他微微仰头,望向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投向某个不可知的深处,眼神幽邃难明,如同蕴藏着万古星辰。
片刻沉寂后,白衣人收回目光,语气变得郑重:“小陆沉,你今日之劫,源于数百里外一座新筑的狐仙庙。”
“有一头成了气候的狐妖,正以邪法咒术,欲隔空咒杀你!”
“此乃你的劫数,许是天意,我受你当日三炷清香,与你结下这一段善缘,合该替你化解此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但,天地剧变,我已非往昔之我。那狐妖所立新庙,不合此地规矩,我可灭其泥塑金身,破其邪法根基,却无法毁其血肉妖躯,取其性命。”
“故,需借你之手,执此剑……”
“诛妖!”
他抬起手指向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沉心间!
陆沉心头猛地一紧!
薛超!深山搏大货!黄征背下山的一具具冰冷尸体,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瞬间恍然。
用私塾里老学究的话,恭敬答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白衣人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更深处,则涌动着一股隐隐的期待!
陆沉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庭院中央。
他停在铁剑前,低头凝视。
剑身锈迹斑斑,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半截深埋土地之中。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就在他五指合拢,肌肤与剑柄接触的刹那。
嗡!
似有一声轻吟。
这条绵延千里、横亘大地、宛如巨兽般的山脊巨岭,仿佛被惊醒过来!
每一座山峰,每一块岩石,每一条幽深的山涧,都似乎在共鸣、在低吼,就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当他将这柄剑拔起的一刹那。
陆沉的心神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浮浮沉沉的山海印,更是光芒大放!
一股股青光喷薄,紫意交织,像要缓缓凝聚成什么东西!
第59章 诛妖,甘露
“那是什么?!”
陆沉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遏制的悸动!
他真切地感受到,识海深处那枚山海印无比雀跃。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要熔炼万物的炽热冲动,如同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像是要将他手中紧握的那柄生锈铁剑彻底融化!
“不行!”
陆沉赶紧遏制这股念头,这口铁剑又不是自己的。
况且,白衣大叔还在旁边看着呢!
他强行凝聚全部心神,如同驾驭一匹狂暴的烈马,死死勒住山海印那几乎失控的吞噬冲动。
双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几乎跟自己一般高的铁剑。
这柄剑锈迹斑斑的剑身,仿佛在水中浸泡了千百年,早已失去了所有锋锐的光泽,触手粗糙冰冷,剑刃钝得如同未曾开锋。
与其说是一口剑,不如说更像一根沉甸甸、毫不起眼的生锈铁棍。
“去吧,去吧。”
白衣人注视着艰难握住铁剑的陆沉,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的眼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有对往昔峥嵘的缅怀,有对眼前少年的欣慰,更深处,则是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老朋友,沉寂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今日,终能借这少年之手,让你再见天光了。
“敕令陆沉,为吾诛妖!”
白衣人不再迟疑,抬手对着虚空,凌空疾书!
指尖划过之处,一道道璀璨夺目、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灿金色纹路凭空显现,如同最古老的神文符箓,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神光,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金虹,瞬间没入陆沉的身体之中!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瞬间充斥陆沉的全身。
“我……能飞了?!”
陆沉只觉自己的身躯,此刻更是轻盈得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脚下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无形的柔和云气,稳稳托举着他,让他如同传说中的仙人般,缓缓离地而起!
更令他惊喜的是,手中那沉重如铁棍的锈剑,此刻竟也轻若无物。
仿佛只是一片羽毛捏在掌心,挥动起来毫不费力。
那沉滞的锈迹之下,似乎有某种沉寂的力量正在被唤醒,剑身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温润光华。
“去吧,去吧。”
白衣人再次开口。他大袖一挥,一股沛然浩荡的长风凭空而生,长风浩荡,将托举着云气的陆沉送出了十几丈、上百丈之外!
“替自己解这一劫,过这一难。也替那些被诱骗上山、蒙受残害、魂魄不得安息的无辜生灵,了去因果,恶业!”
长风浩荡,托魂疾行!
陆沉只觉脚下连绵起伏的龙脊岭山峦如同奔涌的黑色巨浪。
仅仅片刻,他便已乘风而至,悬停在那座已然垮塌、如同巨大坟冢般的新庙废墟上空。
陆沉目光向下扫去。
只见那焦黑的瓦砾堆中,废墟的缝隙里,正有一股股粗如儿臂、浓稠如墨的黑烟滚滚升腾!
“诛妖!”
陆沉双手紧紧握住那柄生锈铁剑。
他没有学过任何精妙的剑招,不懂怎么用剑。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念头——斩下去!
于是,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口看似平凡无奇、锈迹斑斑的铁剑。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繁复的招数。
只是简简单单。
向下一挥!
……
焦黑的梁木和瓦砾堆中,薛超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焦枯狼狈、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的老狐。
老狐强压下妖魂深处残留的惊悸与剧痛,那双幽绿的眸子滴溜溜一转,瞬间收敛了所有狼狈,换上一副高深莫测、只是稍显疲惫的姿态。
它挥了挥枯爪,仿佛掸去微不足道的尘埃,轻描淡写地将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归结为自己“用力过猛”。
‘那疑似山神老爷的家伙,必然也不好惹。’
‘能隔空震塌自己立的大庙,打碎自己塑的金身,必须要避避风头!但避风头之前,还得再享用一顿,弥补损耗的修为,不然血亏!’
老狐妖心中泛起这样的念头。
随即话锋一转,那双幽绿的眼珠死死盯住薛超,里面闪烁着狡诈与贪婪混合的光芒。
“此番施法,损耗着实不小。本仙需新鲜血食滋补,方能尽快恢复元气。”
“薛超,速速再为本仙备上二十……不,三十只上好肉鸡!”
薛超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顿时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仙家……这人命,它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大白菜啊!”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仙家您手段通天,自然不怕。可小的在安宁县这点根基,实在经不起折腾!”
“前前后后几十条人命填进山里,万一引发民怨,有苦主告到官府,虽然也能想法子压下去,可若事情闹大,捅到了茶马道那边,引来了国教道观的探查,那可就真是泼天的大祸,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薛超并非愚昧的山民。
他走南闯北,深知朝廷疆域广阔,国教势力庞大,对那些“邪魔外道”的打击向来是雷霆手段!
他这薛爷的名头,在那些真正的高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老狐幽绿的瞳孔微微收缩,薛超提到的国教道观让它内心深处也是一凛。
它知道这凡人说得有道理,强逼恐生变故。
但让它就此放弃即将到口的血食,弥补损耗的修为,绝无可能!
贪婪与狡诈在它眼中交织。
凡人心,最贪!
以利诱之,无往不利!
“哼!”老狐故作不悦地冷哼一声,随即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蛊惑:“薛超,你追随本仙多年,也算忠心。本仙看你根骨尚可,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不懂天地玄妙,你若能为本仙献上这三十只肉鸡,本仙便破例,传你一门修炼之法!”
“修炼!法术!”
这四个字如同最烈的烧刀子,瞬间点燃了薛超血液中所有的野心!
他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炙热光芒,但却赶忙低下头,生怕被老狐看到自己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贪婪和狂喜!
修炼!法术!
那是什么概念?
一旦掌握这等超凡脱俗的力量,董霸算个什么东西?
四大武馆的馆主,甚至茶马道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到那时,整个安宁县,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将匍匐在他薛超脚下!
巨大的诱惑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顾虑!
“小的叩谢仙家大恩!”
薛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充满了谄媚与狂喜。
老狐看着薛超这卑微狂喜的模样,焦枯的嘴角勾起一抹人性化的、极其得意的冷笑。
人心?不过如此!它满意地抬起枯爪,拈了拈焦糊的胡须,正欲再开口,身子却猛的一僵。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危机感猛烈袭来,比之前那“敕”字金光降临前的感觉,更加清晰,更加致命!
老狐浑身的焦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猛地抬头,幽绿的眼珠带着极致的惊恐,死死望向头顶那片被新庙垮塌烟尘和夜色笼罩的天空!
只见那浑浊的夜空之中,云气无声汇聚,而在那云气之上,赫然悬浮着一道身影!
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身影凭虚御空而来,好似受天之命的仙神!
他双手紧握着一柄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剑!
此刻,那少年正对着下方的废墟,对着它老狐所在的位置,双手握剑,极其简单、却又带着一种仿佛天道裁决般不容置疑的决绝。
向下一挥!
一剑挥动!
浩荡磅礴!
其势,如天河倒挂!
其威,似九霄崩塌!
其意,若乾坤裁决!
“我滴亲娘!真是山神老爷……”
老狐脑中只剩下这最后一个绝望到极致的念头,所有的狡诈、贪婪、恐惧,都在这一剑的光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念头刚升起,就被剑光吞没。
嗤——!
老狐那焦枯的、带着惊恐表情的狐头,连同它那尚在盘算着享用血食的佝偻身躯,在这道汹涌的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血水,如同喷泉般从平滑如镜的断口处狂涌而出。
身子顿时断成两截。
一道虚幻、带着浓烈怨毒和不甘的妖魂从断躯中仓皇逃出,试图遁入虚空。
却如雪水被烈日消融,化为青烟四散!
形神俱灭!
……
踩在无形云气之上的陆沉,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口依旧锈迹斑斑的铁剑,又看了看下方被一剑劈开、死得不能再死的老狐。
“这是我挥出的一剑吗?”
陆沉的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自己挥动铁剑的结果。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
嗡!
识海深处,那枚浮沉的山海印上,瞬息交织青紫光华。
青紫二色交融、凝实,宛若完成最后一步,轰的凝聚成形!
【诛妖得赏】
【甘露天降】
第60章 缘分不尽,可以常来
【诛妖得赏】
【甘露天降】
陆沉还未从那一剑的震撼中完全回神,浮沉心间的山海印便已经生出异动!
浓郁夺目的青紫之色,豪光交织。
光芒核心处,凝结成八九滴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的奇异露珠!
它们悬浮在心神虚空之中,如同最纯净的甘霖滚动在无形的青翠荷叶之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与清冽气息,煞是神异好看!
“诛妖,也有赏?”
陆沉大感意外。
他原以为这神秘的山海印,只会在自己采到珍贵药材时才会有所反馈。
这意外的回报,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然而,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方才挥出的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袭来。
陆沉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小小的身形在无形的云气上摇摇欲坠,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眼看就要一头栽下云端!
“魂兮归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那清朗温润声音再次响起,像是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呼——!
一股浩荡却无比柔和的长风凭空而生,瞬间裹住了陆沉疲惫欲散的游魂。
长风呼啸,景物飞退,短短几息之间,他便已被送回了那座熟悉的古庙。
白衣人看着被长风送回、几乎站立不稳的陆沉,模糊的面容轮廓下,似乎流露出真切的赞许:
“没想到,你真能挥出那一剑。”
“小陆沉,你可知道,你手中这口看似寻常的铁剑,绝非等闲之物,它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起,举得动,挥得出!”
白衣人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感慨,仿佛蕴着一段尘封的岁月。
但此刻的陆沉,哪里还听得进去。
那诛妖一剑的消耗远超他的魂魄所能承受!
他只觉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昏昏沉沉,眼皮如同挂了千斤巨石,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强烈的困倦不断想要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
他小小的身子靠在手中那柄锈剑上,如同找到一根依靠的柱子,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大叔,我眼皮抬不起了,好困……”
“大叔?”白衣人仿佛被这个朴实无华的称呼触动,随即发出一声带着一丝新奇趣味的低笑。
“倒是头一次有人这般叫我。”
他看着神魂剧烈消耗之后的陆沉,眼中赞许之余,又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倘若是在从前,无论是受过谱牒的道门真修,还是持守戒律的佛门高僧,行此诛妖降魔、涤荡邪祟的功德之举,皆会有天道感应,降下功德,增长道行。”
“可惜,今非昔比……”
白衣人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陆沉解释,又像是在凭吊那逝去的时代。
他望着少年那因神魂消耗过度而显得苍白透明的小脸,语气转为坚定:
“我却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夜,白白耗损了神魂根基,却什么也得不到。”
话音落下,白衣人抬起手,对着庙外的龙脊岭群山,轻轻一招。
不见如何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整片莽莽山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弥漫在山涧谷底的浓郁瘴气,无声无息地向四周退散,如同潮水般退去。
没过多久,只见庙门外,蹦蹦跳跳地涌进来一群,只有巴掌大小、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这些小娃娃个个穿着鲜艳的红肚兜,裸露的胳膊腿儿如同新剥的莲藕,粉嫩圆润。
“借尔等元气一用。”白衣人负手,对着这群小娃娃说道。
小娃娃们咿咿呀呀的纷纷点头。
它们齐齐举起胖嘟嘟、如同小莲藕般的手臂,掌心向上。
只见无数点翠绿欲滴、蕴含着最本源草木生机的精纯光点,从它们小小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如同夏夜的萤火虫,轻盈地汇聚到半空。
这些翠绿的光点越聚越多,最终在半空中融汇成一汪约莫小碗大小、碧绿通透、散发着浓郁药香与生命气息的灵液,粗略看去,约有几十滴之多。
“尔等受累了。”
白衣人大袖轻轻一卷,那汪翠绿欲滴、散发着惊人生命气息的灵液便被他收起。
他对着那些贡献出元气后,身形似乎略微黯淡了一丝的小娃娃们温言道:“往后若遇凶险,可来此庙躲避,入得此门,寻常豺狼虎豹,伤不得尔等。”
那些红肚兜的小娃娃闻言,如同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粉嫩的小脸上露出纯真的欢喜,纷纷对着白衣人像模像样地作揖行礼,咿咿呀呀地表达着感激。
“散去吧。”白衣人再一挥手。
小娃娃们瞬间化作一道道翠绿的流光,如同归巢的乳燕,欢快地钻入冰冷的地面或旁边的残垣断壁之中,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草木余香。
倘若陆沉此刻清醒,亲眼目睹这位白衣大叔只是随意一招,便能令那些传说中千年成精,常人穷极一生也难觅踪迹的人参娃娃们汇聚而来。
他必然能瞬间明白,这位神秘存在的真正来历。
“喝了它。”
白衣人信手采来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翠荷叶,叶面宽大,脉络清晰如碧玉雕琢。
他将那碗汇聚了数十只草木精灵本命元气的翠绿水滴,倾入荷叶之中。
碧绿的灵液在荷叶中心微微荡漾,浓郁得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混合着清冽药香,几乎要凝成实质。
离体的游魂本无饥渴之感,但此刻,陆沉却感到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干渴。
他被那诱人的药香牵引着,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一滴。
两滴。
三滴……
清凉温润、蕴含着磅礴草木生机的灵液,如同最纯净的山泉,顺着无形的通道,落入陆沉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舒畅感瞬间席卷了陆沉疲惫欲散的魂魄。
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最温暖的琼浆玉液之中,飘飘欲仙!
原本怕冷,畏寒,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他这缕游魂彻底吹散的脆弱,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壮与凝实!
魂魄仿佛被精纯的生命能量反复冲刷、滋养,变得坚韧、通透!
一股清凉之意如同甘泉流淌过干涸的心田,带来极致的舒畅,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好精纯的魂魄本源,这般灵性,根骨,放在曾经,实是修道炼神的好苗子……”白衣人看着陆沉魂魄在灵液滋养下焕发出的莹莹清光,模糊的面容下,惋惜之情更甚。
如同看到一颗稀世明珠,被深埋在浑浊的沙砾之下,难见天光。
“可惜了,生不逢时,明珠蒙尘。”
他轻轻叹息。
“今夜事已了,你我之间这一段善缘,也算是缘分已尽。”
白衣人正欲挥手,以长风送陆沉魂魄归窍。
然而,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咦?!”白衣人发出一声极其意外的轻咦,“他的魂魄本源之内,竟缠绕着一丝功德金光?!”
这发现让他大为震动!
此方天地早已沉沦,仙神隐匿,道统大闭山门,连维系阴阳秩序的轮回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功德,怎会突兀的出现在一个普通采药少年魂魄之中?
“有趣……当真有趣!”
白衣人眼中的惋惜瞬间被一种全新的、如同发现稀世宝藏般的惊喜所取代,那模糊的面容轮廓下,似乎绽放出灼灼光华。
“看来,你我的缘分,远远未尽哪!”
他豁然大笑,举头望月,笑声清朗,仿佛驱散了此地的沉沉暮气。
他不再挥手施法,而是亲自上前,伸出轻轻拉住陆沉的小手。
“走,我亲自送你下山!”
话音未落,浩荡长风平地而起,托举着两道身影,如同两道划破夜空的流光,向着山下安宁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
……
一夜好梦。
陆沉睁开双眼!
清晨熹微的光线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草气息的味道。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仿佛做了一个极其漫长、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白衣飘飘的神仙,吃人的老狐妖,很好喝的甜水……”陆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梦境中的碎片,“我还腾云驾雾,挥剑斩妖?”
越是回想,那梦境就越是清晰,也越是显得荒诞不经,充满了志怪杂谈里的离奇色彩。
“真是睡糊涂了……”
陆沉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起身。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沿,想要支撑身体坐起来。
然而,手掌按下去,触感却并非熟悉的床沿!
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带着某种特殊粗糙纹路的金属质感!
“嗯?”陆沉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循着手掌按着的地方看去。
晨光中。
一口剑身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铁剑,赫然躺在身边!
第61章 真性,入门
梦中那柄斩妖除魔的生锈铁剑,竟真切地出现在手边!
陆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目光死死锁定在床沿。
那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铁剑,剑身布满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厚重锈迹,剑刃钝得能当尺子用。
“真的……不是梦?”
陆沉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翻身下床。
他伸出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剑柄。
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铁器,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
呜——!
破空声沉闷,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响。
没有梦中那轻如鸿毛的灵动,更没有那斩断山河的沛然伟力。
果然只是又沉又重。
陆沉把这口铁棍翻来覆去把玩了许久,用指节敲打,凑到耳边倾听,甚至搭配自己的伏龙装,游蛇步去挥舞,它都毫无反应。
“难道,要滴血?”
一个在志怪话本里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
那些故事里,主角得了神兵利器,不都是划破手指,滴血认主吗?
陆沉看着那斑驳的锈迹,犹豫了一下,并未立刻尝试。
他先打来一盆清水,用布巾沾湿,用力擦拭剑身。
然而,任凭他如何刮擦揉搓,那层厚厚的、仿佛与剑身融为一体的锈迹,纹丝不动,连颜色都未曾淡去半分。
眼见无法,他便找来几块厚实的旧布,将这口神秘的铁剑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自己床铺最底下的木板缝隙里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屋外,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梦是真的,诛妖也是真的,那甘露想来也应该是真的!”
他心神沉入识海,清晰地看到那悬浮在山海印周围的八九滴晶莹甘露。它们如同最纯净的星辰,散发着温润的生命气息。
心念一动,如同饮酒。
一滴甘露悄然垂落,无声地融入他无形的魂魄本源之中。
“不知道有没有昨晚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陆沉带着一丝期待想着。
然而,这感觉与昨晚截然不同!
这甘露并非昨晚草木精灵元气那般带来温暖舒适的滋养。
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春雨,带着一种清冽、精纯到极致的能量,悄然渗透、浸润着他魂魄的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陆沉只觉自己的感知如同被投入清泉洗涤,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锐。
屋外麻雀振翅的细微声响、巷口行人模糊的对话、甚至泥土中蚯蚓蠕动的窸窣,都如同在耳边响起。
眉心印堂穴的位置,更是传来一阵奇异的、持续不断的鼓胀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撑开,又像是孕育着什么,要从那方寸之地破茧而出!
随着甘露能量的持续涌入,这股鼓胀感越来越强烈。
在甘露洗涤下,魂魄感知力暴涨带来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然后,他“看”到了!
在自己身体最深处,并非血肉筋骨,而是三魂七魄,它们如同夜空中散落的星辰,各自散发着强弱不一的莹莹青光。
“我……我怎么能看见自己的魂儿?!”陆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更惊人的变化还在继续!
那滴落的甘露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溪流,源源不断地冲刷、滋养着那三魂七魄散发的青光。
在甘露的浸润下,散乱的三魂之光开始彼此吸引、靠近,七道魄影也如同受到牵引的星屑,缓缓围绕着三魂旋转。
在陆沉心神震撼的注视下,那三魂七魄散发的青光,如同百川归海,缓缓地汇聚!
光芒流转,相互交融!
一个极其模糊、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纯净青色光晕、轮廓隐约与陆沉有七八分相似的小人儿,正一点一点地在他识海的最中央,凝聚成形!
……
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沈爷风尘仆仆地跨过门槛,将肩上搭着的褡裢随手扔在柜台上。
他端起柜台旁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沈爷,您回来了。”
一直守在铺子里的壮汉连忙迎上,接过沈爷脱下的外褂。
“嗯。”
沈爷应了一声,走到他那张太师椅前坐下,习惯性地摸出那根油亮的黄铜烟杆,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铺子里可还安稳?六子那小子没出什么岔子吧?”
壮汉连忙躬身:“铺子一切安好,至于六子……”
他略一迟疑,便将薛超在妙手医馆门前当众折辱董霸、迁怒陆沉,以及后来深更半夜带人进山“搏大货”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薛超?”
沈爷叼着烟杆,嗤笑一声,用火镰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形成一团袅袅的青雾。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一个眼皮子浅的井底之蛙罢了,仗着点狠劲,在龙脊岭那泥塘里扑腾出点水花,就真当自己是条过江龙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谈论的不是龙脊岭威名赫赫的二把手,浑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六子他没有登门求助?”
沈爷说罢,问了一声。
壮汉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有求助,只是来铺子里问过一句,问小的知不知道您老去哪儿了。”
“哦?”沈爷抽烟杆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半阖的眼皮似乎抬起了半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就只问了这一句?没提薛超的事?没说要请我替他出头?”
“没有。”壮汉肯定地摇头,“就问了您去哪儿,再没多说别的。”
“好性子……好性子啊!”沈爷将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情冷暖,人心翻覆。
早年走南闯北,后来隐居市井,早已看透了一件事。
这人呐,生来带多少金银是外物,得几分天分是命定,投什么家世如浮云,撞多大运道似泡影。
这些东西,得之是幸,失之是命,强求不来,也守不住多久。
唯有一样东西,最是难得,也最是金贵,那就是一个人的真性!
什么叫真性?
不因贵贱穷苦而变,不因世情更移而改,不因起落显达而动。
身处卑贱时不谄媚,一朝得势时不跋扈!
面对强权时不屈膝,手握力量时不欺人!
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富贵贱,那颗心,始终如磐石,不为外物所移,不为世情所改!
这太难了!
沈爷见过太多穷怕了的人,一旦得了点势,那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恨不得把过去受的委屈百倍千倍地找补回来。
也见过不少乍富乍贵的,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忘乎所以。
按理说,陆沉认了他沈爷做师傅,学了烧身馆的本事,就等于在腰杆子上别了根硬梆梆的打狗棒。
他被薛超这等凶人记恨,受了威胁,遇到这般麻烦,第一时间就该跑来找他这个师傅求援、甚至借势压人!
这才是人之常情,这才是“理所应当”!
可陆沉没有。
这才是让沈爷既意外又惊喜的地方。
“真性如真金!好生难得!竟让我这老眼昏花的,在雨师巷的泥巴地里给捡着了!”
沈爷很满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畅快与欣慰,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去,替我跑一趟回春堂,跟他们那位东家带句话,就说我说的,薛超那档子破事,该了了,让他管好自家的狗,别放出来乱吠,扰了我铺子里的清静。”
壮汉心头一凛,应了一声。
“等等!”沈爷叫住转身欲走的壮汉,手指在黄铜烟杆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望向铺子外熙攘的街道。
“再办件事。”
沈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去准备帖子,宴请安宁县四大武馆的馆主,镖行的总镖头,宏茂行的大掌柜,以及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
壮汉愣住了,片刻之后才回神问道:“沈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弄这么大阵仗?”
他跟随沈爷多年,深知这位爷向来低调,深居简出,从未如此大张旗鼓过!
沈爷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气,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郑重其事的神情。
“收徒!”
第62章 余波,恶报
陆沉眉头微蹙,内视己身,心头泛起一丝懵懂。
自己的识海之内,竟养了一尊小人?
愣了片刻之后,他也只能接受了这个设定,将其与先前他身体发生的异变联系起来。
“莫不是,我的三魂七魄长成人了?”
他低声自语,不由自主的挠了挠头。
虽说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但一时间还是摸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如同他所想的这样。
但他心态很好,若是自己真的想不明白的问题,便不会太过深究。
先将其放下到一旁,等日后看情况再说,总归会慢慢搞清楚的。
总而言之,这些事情不会让他的精神自己内耗。
像是这口生锈铁剑,这突兀聚拢的魂魄小人,都是这样。
“若能寻沈爷解惑,或向宋教头讨教一二便好了。”
念头刚起,陆沉便暗自摇头,将这想法驱散。
那方山海小印乃是关系到他现在和未来的身家性命,亦是最大的隐秘。
幼时爷爷讲述的江湖志怪里,身怀异宝者,哪一个不是因怀璧其罪,暴露之后,立刻就引来各方觊觎,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这道理,他自幼就极为清楚。
是以,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泄露。
一个小小的采药郎,偶得机缘开了窍,显出几分不凡,尚不至于引人侧目。
但若展露出远超自身根基的手段,那便难免惹人猜疑,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很容易就被人拿捏,从而招来祸端。
这也是他宁可多费些周折,也不愿事事都去求沈爷出手的缘由。
江湖水深,人心叵测。
他这点微末阅历,在沈爷、宋教头这等久经风浪的老江湖面前,走的太近,只怕很多东西他都藏不住,底细很容易会被看个透。
“莫要去试人心。”
陆沉心中浮起这句话来。
爷爷那带着酒气的沙哑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是爷爷某天喝醉,拉着自己小手,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背后必定有很多故事,陆沉虽然不知道,但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这故事里的一个。
陆沉收敛心神,开始收拾东西。
大清早起来就忙着整理昨晚梦里的收获,那些玄奥难言的东西,让他沉浸其中,愣是水米未进。
此刻腹中空空如也,饿的他饥肠辘辘,一想到吃食口水就决堤了一样,根本耐不住。
“今日便豪横一回!”
陆沉喉结滚动,眼中放出光来,仿佛已经闻到了诱人的肉香。
“一次就要他两份水盆羊肉!还要多加辣油!”
这世道,荤腥油水是顶金贵的物事。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沾上几回。
若非他这采药的行当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动辄便要翻山越岭几十里,需得油水充足方能支撑,他也断不会如此奢靡。
安宁县的乡民,平日里多以糙米糊、麦饭,或是掺杂了荠菜、马齿苋等野菜的饼子果腹。
爷爷刚撒手人寰那段最是难熬的光景。
陆沉甚至啃过用晒干蝗虫磨粉混着杂粮压成的“干饼子”。
那滋味,刺喉如砂纸。
找不到活计时,他也曾学着雨师巷那些贫苦户,将剥皮去脏的老鼠用粗盐腌了,挂在檐下风干,权当肉食。
这玩意,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名叫“地麒麟”。
回想那啃“地麒麟”、吞蝗虫饼的艰难岁月,陆沉自己都有些恍惚,不知当年是如何熬过那蚀骨的饥饿与清寒。
“吃水盆羊肉去喽!”
陆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大步踏入晨光之中。
如今的日子真真是让他感觉充满了盼头。
过往那些坎坷与苦楚,就像寒冬腊月里刮骨的朔风霜雪,吹过肩头,彻骨生寒。
冷归冷,但风雪终有尽时!
咬牙熬过去,自然也就好了。
饱食一顿水盆羊肉,肚腹中暖意升腾,享受着肠胃被填满的踏实感,陆沉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听着周遭食客的闲谈碎语。
先前吃饭的时候他就有所在意,现在论起这事的人更多了。
于是他便侧耳倾听起来。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龙脊岭那边出大事了!”一个采药人压低了嗓子,啧啧称奇道。
“动静大得吓人!轰隆隆跟打雷似的,震得山都在晃!”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比划着手势。
“还有一道血一样的光柱子,从岭子里头‘噌’地就冲上去了,硬是把半边天都给照亮了!!”
摊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和议论。
“这是山神老爷发怒了吧?莫不是有人冲撞了禁忌?”有人惴惴不安地猜测。
“呸!山神发怒哪是这个动静?我看啊,八成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出世了!那红光,定是宝光冲霄!”一个胆大的汉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我听人说,怕是鬼手薛超在岭子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才引来了老天爷的天罚!”有人瘪嘴道。
提起薛超,众人就没继续说下去,但眼中都掠过一抹嫌恶之色。
“唉,造孽啊。”一个老采药人叹了口气,“连着好几日,回春堂那些学徒家里,个个都是白幡飘荡,嚎哭声彻夜不绝,要么是没了顶梁柱的儿子,没了新婚的丈夫,孤儿寡母只能去回春堂门口哭诉讨说法,那叫一个凄惨……”
“说法?”一个食客愤然道,“谁能给说法?回春堂那位东家住在内城里,眼皮子都懒得瞥过来一眼!平日里都是那贾管事一手遮天,谁不知道那姓贾的跟薛超是穿一条裤子?”
“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说没就没了,这世道……”有人摇头叹息,满是无奈。
陆沉默默地听着,只觉得胸口发堵,沉甸甸地压着他胸闷。
连方才那碗暖融融的羊肉汤带来的热乎劲儿都消散了。
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灼灼燃烧。
自己也算运气好,要是当时被卖去了回春堂,岂不是现在死的就是自己?
不论再怎么说,学徒也是采药人,也能给回春堂带来不少收益,哪怕不善待,怎么什么时候就都变成了草芥一般?
该死的薛超!
若是自己真有梦中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只需一剑,定取了他的首级!
……
内城,杨府。
高墙深院内的杨府气派非凡。
嶙峋的太湖石堆叠成奇崛假山,其上小亭翼然,飞檐如钩,蜿蜒的回廊下,一方碧玉般的鱼池波光粼粼,几尾价值不菲的锦鲤摆动着华美的尾鳍。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无不透着沉淀下来的富贵底蕴与精雕细琢的雅致。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年约五十许。
两鬓虽已染霜,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一身素雅锦袍更衬出几分雍容气度。
此刻,他正负手立于鱼池之畔,指尖捻着些精细的鱼食,不疾不徐地撒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浮涌,搅碎一池平静。
管家杨忠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惊扰。
直到老爷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撒尽,又驻足观赏了片刻池鱼争食之态,似是十分满意,杨忠这才趋步上前。
“老爷,外城那边传回消息,薛超,似乎招惹到了沈长鹤。”杨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
“沈长鹤?”杨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沈家那个破门子?薛超招惹到他了?”
茶马道的八大家,杨家打头,开枝散叶。
杨全乃是杨家的长房子嗣。
成年后执掌安宁县回春堂,一手把持着此地的药材命脉,是能与县尊大人喝茶聊天的人物。
“沈长鹤的面子要给,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他与沈爷没来往了,可本事厉害,茶马道的好些贵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杨全目光依旧流连在池中锦鲤身上,淡然道:“这样吧,杨忠,你去敲打敲打贾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告诉他,别只顾着往自己兜里捞油水,把眼皮子底下的狗,给我管好了。”
“是,老爷。”杨忠躬身领命。
杨全又从旁边玉碗中拈起一小撮鱼食,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我爹从小就教我,养狗啊,不能养得太熟,更不能喂得太饱……”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鱼池移开,落在杨忠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杨忠心头一凛:“你说,我是不是把贾仁喂得太饱了?”
杨忠的头垂得更低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一言不发。
他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
老爷向来乾坤独断,做事从不问底下人的看法。
此刻开口,绝非真心询问,若贸然接话,无论说什么,那就是没眼色。
轻则算僭越,要打一顿板子,重则是不安分,要卷铺盖滚出杨府。
在杨府数十载,杨忠早已将这份分寸刻进了骨子里。
杨全手指轻轻捻动,那精细的鱼食粉末簌簌落下几粒。
“罢了。”杨全最终轻轻一叹,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宏,“念在他这些年为我搜罗那些毒物还算尽心的份上,这次就饶他一次。”
话音未落,一个青衣小厮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急。
他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焦急地朝杨忠打眼色。
杨忠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移步过去。
小厮附耳急语几句,杨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快步回到杨全身侧,腰弯得更深,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老爷……”
杨全捻着鱼食的手指骤然停住。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宽宏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潭寒水般的冷冽杀机。
“该死的东西!”杨全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派人,把贾仁、薛超料理干净!两条不知分寸、只会惹祸的野狗,净给我惹事!”
第63章 师父,徒弟
两碗热腾腾的水盆羊肉下肚,陆沉也没打算继续再听下去。
这种事情听的再多,也没有任何能够改变当下状况的可能性。
反倒是将自己听的心中火起,倒不如干脆不去理会。
有这个时间,琢磨着去把自己的实力提升几分,也来的更好一些。
他起身,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略有些油腻的木桌上。
可还没有等他走出馆子,就听到传来新的消息,在馆子里骤然掀起一波议论的浪潮。
“大快人心!回春堂那位东家老爷明察秋毫,知道贾仁那狗东西和薛超互相勾结,现在都已经要动手了!”一个汉子拍案而起,粗犷的脸上泛起一抹激动的血气。
“正是!听说已经直接下了令,清理门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才是天理昭昭,恶有恶报!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众人先前还在言说那回春堂和薛超的恶事,没想到转变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一时间让他们只觉得做梦一样。
这时候,一个刚从门口挤进来的食客,迫不及待地分享最新消息,也彻底让他们接受了现实:“我刚打衙门那条街过来,亲眼所见,贾仁那老狗,被几个护院反剪了胳膊,拖进县衙大门了!他那脸色,啧啧,比死了爹娘还难看!”
“倒是薛超那厮滑溜得很,闻着味儿不对,早他娘的没影了,估计是逃了,不过东家发话,他还能蹦跶几天?等着吧。”有人恨恨道。
一时间,小小的食肆里群情激愤,拍桌子叫好声不绝于耳,仿佛过节一般。
陆沉沉默地听着,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脑海中闪过昨夜龙脊岭的画面。
那被他一剑斩了的老狐妖,以及那轰然坍塌,化作废墟的新庙。
心里对于此事的脉络渐渐清晰。
薛超恐怕正是与这妖物勾结,将那些回春堂的学徒,当成了供给妖魔的血食。
这桩事儿没瞒住,走漏风声,让回春堂的东家晓得了。
这才演变成当下的结果。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陆沉脑袋里兀然冒出这句话。
薛超勾结妖物,残害人命,往小了说,只算在他一人头上,不过是条疯狗作恶。
可往大了讲,若有人深究呢?
此事与回春堂有无干系?会不会是那位东家授意?甚至于,再往深了想,这背后,会不会牵扯到茶马道上那庞然大物般的杨家?
这要被人拿住把柄做文章,后患无穷!
这念头一起,陆沉顿觉一股难言的复杂涌上心头。
若真如此,这“清理门户”哪里是什么天理昭彰?又哪里是什么恶有恶报?
分明是弃卒保车,是壮士断腕,是怕这“千斤重”的干系,最终砸到他们的头上!
他看着周围食客们拍手称快、额手相庆的模样,心头却高兴不起来。
“恶有恶报?真是恶报吗?真是老天爷开眼吗?”
陆沉缓缓抬头。
倘若这世间真是善恶有报,纤毫分明,那为何这世道,行恶者常踞高堂,锦衣玉食,享尽富贵荣华?
而行善者、清白者,却如牛马般在泥泞中挣扎,在风霜里煎熬,终其一生劳碌奔波,难得片刻安宁?
这其中的道理,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少年心头。
陆沉暂时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他只能摇了摇头,不再细想。
怀揣着对世道的几分沉重思虑,陆沉正准备往沈爷的铺子走去。
刚转过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常年在沈爷铺子里帮工的壮汉见着陆沉,便忙招呼道:“陆哥儿!可算寻着你了!”
壮汉嗓门洪亮,带着几分急切,“沈爷回来了,吩咐我来寻你,让你赶紧过去一趟,正有事要见你说哩!”
“沈爷要见我?”陆沉心头微微一动。
他心中琢磨了一下,没想到什么值得留心的事情。
却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悄然爬上心头。
虽说机缘巧合下,他得了沈爷传授本事,拜了沈爷当师傅。
但陆沉感觉,沈爷与他之间始终都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老爷子从不让他执弟子礼,甚至连一杯奉师茶都免了。
但凡遇到这种事情,沈爷总是摆手说,他只是教一点本事,不过是怕这奇门路的手段烂在土里,就此失传,对不住祖师爷罢了。
其他什么东西,都是虚的。
这份洒脱固然让陆沉在他眼前从无束缚的感觉,却也让陆沉心底始终存着一份距离感。
此刻沈爷主动点名要见,所为何事?
莫非是龙脊岭的动静,还是……
陆沉按下心头纷扰,跟着壮汉快步走向那间熟悉的铺子。
铺子里依旧裹着浓郁的药香,看起来也并没有旁人,一切都与平常日子里没有任何区别。
厅堂内,沈爷一如往常,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上,黄铜烟枪在嘴边吧嗒作响,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可当陆沉的身影刚迈过那道门槛,沈爷那双微眯的眼睛便落了过来,双眼中带着些笑意,乐呵呵的唤了一声。
“六子。”
沈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招呼道。
“沈爷。”
陆沉连忙躬身,恭敬地问好,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称呼。
然而,沈爷这次却并未如往常般点头应下。
他放下烟枪,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眯起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陆沉。
那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一块被打磨出内蕴的璞玉,越看,眼底的笑意便越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
“嗯……”
沈爷缓缓开口:“该改口了。”
改口?
陆沉先是一怔,随即便立刻反应过来。
他为人本就机敏,很快就会意称道:“师傅!”
“错了,错了。”
沈爷却依旧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也多了几分郑重。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纠正一个至关重要的字。
“不是师傅……”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说道:
“是‘师父’!”
沈爷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陆沉的师父,而你,便是我沈长鹤真正的衣钵传人!”
第64章 牵羊,门道
“弟子陆沉,拜见师父!”
陆沉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他曾听人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折傲骨,俯首跪人。
但爷爷却跟他讲过,正因如此,更要懂得抓住机缘!
若这一跪,能换来黄金也买不来的前程,那便万不可有半分犹豫!
陆沉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大厅外的青石台阶下。
他腰背挺直,随即深深一伏,额头稳稳地触及冰冷的地面。
“咚!”
恭恭敬敬的一个响头。
这是必要的礼数。
陆沉磕得心甘情愿,也磕得理所当然。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师门有师门的礼数。
在安宁县这方地界,想学一门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从来不是易事。
无论是打铁铸剑,还是木工雕琢,学徒入门的代价,往往便是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卖身契”。
三年打杂,两年帮工,再如同亲生儿子般侍奉师父起居多年,端茶倒水,冬温夏清,磨平了棱角,才可能换来师父点头,传授那压箱底的真正本事。
雨师巷的坊间传闻里,更有甚者,曾有酒楼学徒,为求得大厨一道招牌菜的秘方,甚至不惜赔上腚沟子。
据说是一道菜,入一次。
“牺牲真大……”
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陆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好!好!好!”
沈爷连道三声“好”,从太师椅上站起,几步便走到厅前,望着台阶下恭敬叩首的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到了他这个年纪,能收得一个如此称心如意的衣钵传人,其欣喜之情,当真不亚于老来得子!
这绝非虚言。
师徒名分,一诺千金,其情谊之深厚,羁绊之紧密,较之血脉父子,亦不遑多让。
亲传弟子,那是要承袭师父衣钵,侍奉师父晚年,乃至为师父披麻戴孝、抬棺守灵、坟前执杖的人。
江湖之中,多少名门大派,若亲子不堪造就,便将一身绝学、偌大基业,尽数托付于大弟子之手!
这师父二字,其重如山岳!
“快些起来,六子!”沈爷俯身,亲手将陆沉搀扶起来,“今日你这一跪,你我师徒名分便定下了,往后你行走于这茶马道,便是以我沈长鹤亲传弟子的身份!”
“弟子明白!”陆沉站直身体,眼神清澈而坚毅,朗声道:“弟子陆沉,必当勤勉修习,绝不堕了师父的名头!”
“这一点,为师信你!”沈爷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目光灼灼,满是期许与感慨,“以你的天资根骨,以你的心性品行,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将我这下三脉的牵羊奇术发扬光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不过数日未见,陆沉的精气神已然大不相同。
双目炯炯有神,筋骨舒展,逐渐长成。
昔日那个略显单薄、皮肤黝黑的小采药郎,一晃眼就退去了青涩,拔尖冒头了。
沈爷心中感慨万千,不再多言,带他向后院走去。
开始讲述这下三脉的“牵羊倌”。
“地有龙蛇之势,水有潜藏之脉,天地如局,万物为棋,生死轮转,阴阳交替,此乃奇门之根基,亦是窥探天地玄机的门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带着一丝追忆与慨然:“咱们这一脉,唤作‘牵羊倌’。这个‘倌’字,本通‘官’,意指能牧守群山、号令地脉的显赫之人。”
“可惜后人不争气,许多本事都已经失传,传到今日,也就只剩下些采药摘瓜、寻宝夺灵的微末手段,真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牵羊’之辈了。”
言语间,唏嘘之意溢于言表。
陆沉听得心神摇曳,两眼冒光。
“师父,您润润喉。”
见沈爷停顿,陆沉连忙提起旁边小泥炉上煨着的茶壶,斟了碗清茶,双手稳稳奉上。
“你倒是机灵。”
沈爷接过茶碗,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这徒弟的乖巧机灵,让他老怀大慰。
他浅啜一口,放下茶碗,神色复归肃然,继续说道:
“咱们牵羊倌,祖上曾有‘四绝’傍身。”
“一曰‘观天’:可仰观星宿列张,推演吉凶祸福,定乾坤方位于指掌;
二曰‘相地’:堪舆风水格局,辨识龙脉地气流转,点生气,避死煞;
三曰‘踩龙’:制凶禽,降猛兽,取山珍,夺奇物;
四曰‘盘口’:乃杂学之总汇,需精通山、医、相、命、卜五术,博采众长。”
陆沉听得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这“四绝”里包含的学问就已经好大。
仅仅是奇门“下三脉”的牵羊倌便有如此底蕴,那传说中的“上三脉”又该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唉……”沈爷长长一叹,将那点追忆的荣光驱散,脸上露出无奈。
“可惜,‘四绝’早已失传,我也不过是得了‘相地’的手艺,而且还不全。”
沈爷摇摇头,他的师父本就是江湖漂泊的奇门散人,所得传承本就支离破碎。
“这‘相地’的本事,欲要入门,需有三样根基打底。”
沈爷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便是你这已然练成的‘夜眼’,黑夜视物如白昼,方便摸黑进山,你已经成了。其二,唤作‘测命’,这些天我也在为琢磨,你也不用担心。”
沈爷眉头微蹙,显出几分棘手:“唯独这第三样……最是难办。”
“师父,第三样是什么?”陆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沈爷捋了捋胡须,沉声道:“牵羊倌行走于深山老林,取宝夺灵,看似风光,实则是犯忌讳的事情,极易引来不祥,遭遇莫名横祸,甚至暴毙荒野。前辈先贤便传下规矩,欲行此道,需得寻一方‘靠山’,拜认‘干爹’或‘干娘’!”
“干爹干娘?”陆沉愕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个说法?
“不错!”沈爷正色道,“这道理,与你采药相通。你想采那深山老林里孕育百年的大药、宝药,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背景’,否则如何守得住这天地灵物?”
“牵羊倌亦是如此,夺宝越多,沾染的不详之气便越重。拜认山中灵物为‘干亲’,便是借其威势、面子,以此化解死劫,渡过难关!”
陆沉初听觉得匪夷所思,但细细咀嚼沈爷的话,又觉很有道理。
出来混,讲的不就是靠山么?
爷爷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看来奇门也一样!
“为师当年,便是拜了龙脊岭中一块数丈高的奇石为‘干爹’。”
“所以为师有个小名,就叫‘石头’。”
他看向陆沉,语气带着慎重:“你这‘干爹’、‘干娘’却是不好选。”
“恶虎溪上游,有一棵通了灵性的大柳树,道行不浅,但她性情古怪,未必肯应承你这干儿子,往深处去,落魂坡下,倒有一截看似枯死、实则内蕴生机的雷击木,但它胃口太大,每七日便要上供……”
沈爷揉了揉眉心,显然颇为头疼:“这第三样根基,关乎你日后安危,急不得。六子,你且容为师再好好思量思量,咱们不急。”
“弟子明白,全凭师父安排。”
陆沉压下心头的好奇,恭敬地点头应道。
这奇门之路,果然步步玄机,远超他此前的想象。
原来这所谓的“干爹”、“干娘”,竟是那深山中得了造化、成了气候的精怪!
这等存在,岂是凡夫俗子想拜就能拜的?
若非沈爷这等浸淫奇门多年的高人出面牵线搭桥,寻常人连门路都摸不着,更遑论求得庇护!
“干亲之事,之后再说。”沈爷摆摆手,转了个话题,“我再跟你讲讲牵羊倌忌讳!你要切记,万万不可轻忽!”
陆沉闻言,微微弯腰,神情肃穆,态度端正。
他深知,奇门中的种种规矩禁忌,绝非空穴来风,那是以一代代牵羊倌的鲜血和白骨为代价,硬生生趟出来的森严规矩!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岂能儿戏?
沈爷目光如炬,沉声道:“第一忌,牵羊不过三!”
他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一处地脉,一年之内,取宝不可超过三次!若侥幸采得真正的天材地宝,十年之内,绝不可再踏足此山半步!此乃避‘灵羊劫’!”
“灵羊劫?”陆沉心头一凛。
“不错!”沈爷语气凝重,“你试想,十年为‘小瓜’,百年为‘大瓜’,咱们采摘那些千年异宝,它们难道没灵性?甘心被你夺到手?强行索取,必遭反噬,这反噬便是‘灵羊劫’!”
陆沉脑海中闪过那株成精的黄精小人儿。
它在山野间,熬过数百年乃至千载悠悠岁月是何等不易。
若是自己得了反噬,该得多严重?
他暗忖:“我此前采槐阴草、取黄精、夺龙血草,然后被那老狐妖惦记,算不算是应了这灵羊劫?”
沈爷继续道:“第二忌,三不动!”
他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都给陆沉敲响了警钟:
“一不动阴宅冥器,毕生不可倒斗掘墓!咱们牵羊倌取的是天地孕育、无主无依的‘野羊’,与那些刨坟掘冢、损阴德的土夫子,不是一路人!”
“二不动家宅镇物!他人宅邸中用以镇风水、安家宅、供奉庇佑之物,无论多诱人,绝不可起觊觎之心,更不可出手!”
“三不动天光之羊!鸡鸣破晓,便是收手之时,天亮之后,绝不可再行‘牵羊’之事。”
沈爷将这三条铁律,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已不仅仅是传授技艺,而是倾囊相授衣钵传承的看家保命之本。
显然,他已将陆沉视作继承自己一身所学的真正接班人!
“师父教诲,徒儿陆沉谨记在心。”
陆沉听得心潮起伏,他退后一步,对着沈爷,恭恭敬敬地再次深深弯腰作揖,声音斩钉截铁。
他深知,这等凝聚着血泪教训、关乎身家性命的奇门秘传,纵使花费千金万银,也难求其万一!
沈爷的这份恩情和这些话,他自然是全都牢记在心,不敢有半点遗忘。
第65章 官与吏,巡山头
夜色如墨,星辰寥落。
陆沉从沈爷铺子里出来时,已是亥时过半。
安宁县城并无宵禁之规,但入了夜,街面上便如同退潮般冷清下来。
白日里熙攘的人流早已散去,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辛苦了一日的百姓,大多已熄了灯火,早早钻入被窝。
陆沉踏着青石板路,独自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
“沈爷说,三日后要设下拜师宴,宴请众人,将他要收徒的事情昭告四方。”
他一边走,心中也在暗暗思忖。
对外界而言,这无异于一步登天。
沈爷孑然一身,无妻无子,这铺子连同他在茶马道上积累的声望、人脉,百年之后,便都要姓陆了。
这意味着,旁人需耗尽半生心血去钻营奋斗的根基,他已唾手可得,足以令无数人羡慕、眼红了!
然而,陆沉此刻心中翻腾的,却并非这唾手可得的“五十年基业”。
他真正在意的,乃是沈爷说,在拜师宴后,便要正式为他批命!
“山海小印给了我看命的手段,可是却看不到自己的命数。”
陆沉曾偷偷试验过。
用清水为镜,凝神自照,亦或对着打磨光亮的铜镜,屏息细观。
镜中映出的,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本该显现命数流转的奇异色彩,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混沌一片,了无痕迹。
不仅如此,这看命之能,似乎也并非随心所欲。
大病初愈的董霸,命数色彩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妙手医馆那位鲁大夫,周身缠绕的气息也历历分明。
可当对象换成沈爷……
自己就看不清楚了。
那命数的色彩极为模糊,若隐若现,难以捉摸,更遑论看清其走向与吉凶。
“是因为沈爷自身早已被高人批过命的缘故么?”陆沉心中暗暗思忖,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人之命数,本如烟云,虚无缥缈,难以捉摸。可一旦被堪舆批算,点破天机,便如同从虚空中被生生拽出,凝成了某种实在之物?”
陆沉怀揣着对命数的思虑踏入雨师巷,夜色下的巷子更显幽深。
刚远远看到自家院墙的阴影,他心头猛地一凛!
自家那扇木门前,赫然杵着一个魁梧的黑影!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椎,陆沉脚步无声放缓,体内温养得如同烘炉般澎湃的气血骤然调动,筋骨微鸣,蓄势待发!
“莫非是薛超那伙亡命徒,走投无路之下,迁怒于我,要在此设伏报复?”
他念头电转,眼神锐利如鹰隼,五指已悄然扣向腰后藏着的短匕锋芒!
就在他即将暴起发难的刹那,那黑影却传来熟悉的嗓音:
“陆哥!是我!你可算回来了!”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陆沉定睛看去,竟然是巡山队里的汉子,名叫钱壮,上次龙脊岭斩杀大蟒,取龙血草的时候,这人就在场。
擅长使用阔刀,力气极大,威猛得很。
“钱大哥?”陆沉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深更半夜,你守在我家门前作甚?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壮前来报讯,神色悲痛道:“陆哥,董爷他快不行了!”
“什么?!”陆沉大惊失色,瞳孔骤缩。
“董爷前几日虽虚弱,但气色尚可,鲁大夫也说好生将养便是!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来不及细问,陆沉就跟着钱壮,一路奔向妙手医馆。
此时的妙手医馆内,灯火通明。
还未进门,便已听到压抑不住的悲泣之声。
前院廊下,已有人披麻戴孝,神色哀戚。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陆沉穿过前院,直入内宅。
董夫人一身素缟,双眼红肿,早已哭干了泪水。
她见到陆沉身影,微微一福,声音嘶哑中带着悲恸:
“陆小弟,夫君他等着你呢……想要见过你再合眼!”
董霸与陆沉曾拜了把子,结为兄弟。
按礼数,陆沉当称董夫人一声“嫂嫂”。
他脚步匆匆,连忙上前扶起董夫人道:“嫂嫂,董爷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夫人强忍悲恸,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董霸本在静养,却突然心口剧痛难当,随即七窍之中渗出黑血,昏迷不醒。
鲁大夫倾尽全力诊治,最终却只摇头,断言此非寻常伤病或毒发,而是涉及到巫蛊下咒!
此等诡谲手段,已非药石针砭所能及,他也无能为力。
“巫蛊下咒?!”
陆沉眉头一紧,遂即心头剧震。
他莫名想起了那老狐妖!
薛超与那老狐分明就是一丘之貉,董霸是薛超的眼中钉、肉中刺,此事人尽皆知!
只待董霸伤势痊愈,以他的刚烈性子,岂会放过薛超?
这歹毒咒术,怕死与那老狐妖和薛超脱不开关系……
陆沉思绪纷乱,跟着董夫人快步踏入内室。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之上,豹头环眼,威风无比的龙脊岭第一跟山郎董霸,已经面无人色。
一个时辰前他醒了过来,鲁大夫说这是回光返照。
他强撑着交待后事,唯一指名要见的人,便是陆沉。
“董爷!”
陆沉抢步到床前,轻呼了一声。
听到呼唤,董霸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黯淡的眸子在看到陆沉的瞬间,似乎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陆兄弟……你来了……我只怕挺不过去了,命该如此,怨不得人……”
他喘了几口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
“那日你救我一命,为我采来龙血草,帮董家渡过难关,免遭薛超侮辱……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
“本想着,等我好了,再做报答,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董霸捂住剧痛的心口,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看透生死的洒脱。
“董爷……”陆沉心情沉重。
都已经到了这个关头,董霸竟然还能记得报恩之事,想要回馈自己,这份磊落,令人动容。
董霸喘息稍定,目光紧紧锁住陆沉,带着最后的决断与托付:
“我走之后巡山队群龙无首,你年纪虽轻,可本事却厉害!”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又得沈爷真传,还有烧身馆的关系……陆兄弟,你若不嫌弃……这‘巡山头’的位子你来坐,如何?”
“巡山头?!”陆沉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完全没想到,董霸竟然想要把巡山头的位置交给自己!
巡山头绝非一个简单的称呼!
巡山队受官府衙门认可,其首领“巡山头”,虽无正式品级,却已脱了民籍,入了“吏”册!
吏者,无品而有实权。
是官府与地方豪强、山野百姓之间的纽带。
县尊老爷要征粮税、剿山匪、平地方,哪一样离得开这些熟悉本地、手握人马的“吏”?
正所谓“铁打的差吏,流水的县官”!
一旦接下这巡山头的位子,陆沉便不再是那个雨师巷的采药郎,他将一跃成为安宁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手下掌管着十几号剽悍的跟山郎兄弟,可穿官府特赐的“巡山袍”!
虽非官袍不能令人下跪,但在这安宁县地界,能穿上这身象征权力的袍服,便是踏入了更高层次的门槛。
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尊一声“陆爷”!
“董爷,这如何使得!”
陆沉下意识地推拒。
他深知自己资历太浅,董霸尚有子嗣,巡山队里也多有悍勇老卒,自己一个半大少年,没有足够的资历,也没有足够硬的手段,如何能服众?
怎么着都轮不到自己来坐巡山头的位子!
董霸抓住陆沉的手腕,枯瘦的手掌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眼神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别推辞……”
“只要你点头,我会跟弟兄们交代!”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是对未来的深切忧虑:
“我撑不住了,弟兄们要吃饭,要养家,要娶婆娘生娃……单打独斗的跟山郎,命比草贱!说不定哪天就无声无息烂在山沟里了!”
“陆兄弟,我看得出来,你有本事,也不是池中之物,未来必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我的弟兄们跟着你,他们有奔头,我才放心!”
这临终前托付的重担,董霸的诚挚让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拒绝。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对啊!
那施咒的老狐妖,昨夜已被我亲手斩于剑下,魂飞魄散!
巫蛊下咒的源头应该已经断绝了才对!
这样算下来……
董爷……或许还有救?!
第66章 再救命,送陆爷
陆沉眼皮低垂,脑海中念头急转。
该如何再救一把董爷?
董霸临终托付的“巡山头”之位,其诱惑力毋庸置疑。
锦袍加身、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能够脱籍入吏的身份跃迁。
若真如此,那从今往后,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他陆沉将不再是籍籍无名的采药郎,而是能被人尊称一声“陆爷”的头面人物!
这是多少挣扎在底层的人梦寐以求的出人头地?
然而,陆沉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深知江湖之中的残酷法则。
名位需有实打实的实力来支撑!
这便是“名”与“实”的交织。
唯有些实力大过名号之人,才有可能一朝之间,声名鹊起。
那些名号大过实力的,只会如同踏上火狱,如履薄冰。
董霸能坐稳龙脊岭赶山郎头把交椅,靠的岂止是手下那帮敢打敢杀的兄弟?
其半步气关、内壮大成的硬功夫,才是真正的仰仗!
放眼安宁县,除去那几位开馆授徒、深不可测的馆主级人物,董霸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这份实力,才是他震慑群雄、划分地界的根本!
“而我呢?”陆沉心中自问。
“养血之境,不过中段,距离内壮尚有一步之遥,更遑论触摸气关!
即便董爷撒手人寰,我侥幸接下这巡山头的位子,以我眼下的实力,如何压服龙脊岭那些虎视眈眈的狠茬子?
如何守得住这第一把交椅的名头,更遑论那年入上千两白银的‘聚宝盆’!”
他思绪飞转,过往经历过的残酷世界浮现眼前。
他还是采药郎的时候,为了一株百年份的老参,就能有几方人马在深山老林里打得头破血流。
更别说那些为了争夺一片产出丰厚的药山地界,跟山郎之间爆发的血腥争斗。
利益之下,都是刀光剑影!
没了董霸这杆大旗,仅凭“沈爷弟子”和“烧身馆香火”这两层关系,能镇得住多久?
届时,巡山队内部不服,外部强敌环伺,必将陷入永无宁日的争斗漩涡!
“我已拜入沈爷门下,这才是安身立命、图谋长远的根基!”
陆沉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决断。
沈爷的奇门传承,才是他通往更高境界的康庄大道。
与其现在去争一个烫手山芋般的虚名,不如沉心静气,苦练本事,待他日羽翼丰满,何愁没有更大的天地?
他望向床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董霸。
反手握住董霸那只冰凉而枯槁的手掌,沉声道:
“董爷,你内壮大成,根基雄厚,如今气血虽衰,但底子还在,未必就熬不过这一关……”
话音刚落,陆沉目光转向一旁董夫人,旋即说道:
“烦请嫂嫂,给我取一碗清水来!”
董夫人拭去泪水,点了点头,亲自到桌边斟了满满一碗清水,双手微颤地递到陆沉面前。
陆沉接过瓷碗,入手冰凉。
他心念微动,先前山海小印凝聚出的甘露还剩半滴,如果将其化入其中,兴许能救了董爷的性命?
随着他念头落下,仅余的半滴的甘露,悄然引动,无声无息地融入水中。
清冽的水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光泽,转瞬即逝。
“董爷,巡山头之事,暂且不急。”陆沉端着碗,走到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气息奄奄的董霸,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人未行到绝处,切不可认命!”
他将碗递近。
董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托起董霸沉重的头颅,用汤匙舀起碗中清水,缓缓喂入丈夫干裂的唇间。
“陆兄弟……”董霸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目光望向陆沉,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托付未尽的不甘。
“董爷,这碗水能否回天,我也不知。”
陆沉看着碗中水线渐低,坦然说道。
他直起身:“唯愿苍天有眼,莫教董爷这般磊落重义的好汉含恨。”
言罢,他不再停留,退出内室,留董夫人在里。
门外,夜色如墨。
陆沉寻了一张矮凳,端端正正坐于廊下。
长夜漫漫,旁人精神早已困乏,他却浑然不觉。
自从三魂七魄凝成那奇异小人儿,他的精神便似永不枯竭的泉眼,精力充沛得惊人,感觉就算是几日几夜不合眼,也没有任何问题。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长夜终于褪去墨色,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的微光悄然透入院落。
陆沉守了一夜。
嘎吱。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董夫人红肿着双眼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廊下如同雕塑般静坐了一夜的陆沉,她泪水决堤般涌出,当即就矮身行跪拜之礼。
“难道还是没能救回来?”
陆沉心头一紧。
却听到董夫人带着哭腔开口道:“陆兄弟!你的大恩大德,董家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悲喜,嚎啕痛哭。
丈夫两次从鬼门关被生生拉回,这位美妇人承受的压力已至极限,此刻尽数化作倾盆泪雨。
“嫂嫂!使不得!快些起来!”
陆沉连忙起身,将董夫人搀扶起来。
而后走入内室。
只见床榻之上本应油尽灯枯的董霸,此刻竟已倚靠着床头坐起身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显然已经不再是那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模样。
“陆兄弟!”董霸的声音虽沙哑,却清晰有力,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董某又欠下你一条性命了!”
“果然有效!”陆沉松了一口气。
“董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如今欠你两条命,这恩情今生恐怕难以偿清!董某只一句话,日后,但凡需要用到我董霸的地方,只要陆兄弟你开口,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陆沉闻言,也不故作谦辞,说什么受之有愧,而是坦然接下道:“哈哈,董爷人在,我的情分便在,这比什么都强!”
“好!”董霸闻言,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就欣赏陆沉这份爽利豁达,不矫情,不做作的真性情!
笑罢,董霸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陆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在这龙脊岭,我董霸采得一株药,摘得一件宝,无论价值几何,都有你陆沉的一份!”
陆沉微微一笑,对董霸说道:
“过几日,沈爷要设下拜师宴。届时,还请董爷务必赏光。”
“沈爷要摆宴收徒?!”
董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浓浓的郑重之色。
沈长鹤在茶马道上的名号,非同小可。
他孑然一身多年,从未听闻有收徒之意。
此番设宴,无异于向整个安宁县乃至周边江湖宣告,他沈长鹤终于有了开山传人,衣钵后继有人!
“好!陆兄弟放心!哥哥定备上一份沉甸甸的厚礼,绝不让你在任何人面前落了面子!”
他将此事看得极重,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陆沉笑着点头应下,又与董霸闲聊了几句之后,这才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早已守候多时的巡山队众人,此刻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董霸那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董爷,真的活过来了!
一道道炽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走出房门的陆沉身上。
那目光中,原有的亲近之外,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敬畏与叹服!
昨日董爷七窍流血、气若游丝的模样犹在眼前,连妙手回春的鲁大夫都束手无策,断言必死!
可这位年纪轻轻的陆兄弟,竟不知用了何等通玄手段,硬是将董爷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已非寻常医术,简直是起死回生的神仙本事!
“陆兄弟……不,陆爷的手段,当真是神了!”
“连鲁大夫都摇头的事儿,陆爷愣是给办成了!”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往后这茶马道上,必有咱陆爷响当当的名号!”
窃窃私语在众人间传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已然彻底不同。
假以时日,此人定非池中之物!
连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的鲁大夫,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他反复诊过董霸的脉象,沉微欲绝,分明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的绝症之相。
陆沉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能逆转生死?
这已超出了他行医数十载的认知范畴!
陆沉守了一夜,虽精神依旧健旺,却也无意久留。
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欲告辞离去。
就在此时。
门外肃立的十几名剽悍巡山队员,分开两列,挺直腰背。
他们抖擞了精神,脸上写满肃然以及敬重,双手抱拳,对着陆沉齐声道:
“恭送陆爷!”
第67章 新宅,少爷
回春堂贾仁倒台,鬼手薛超遭了恶报,安宁县街头巷尾的众人,确曾拍手称快。
然而,这底层的日子,终究如同那奔流不息的龙溪河水,喧嚣过后,复归沉寂。
日头依旧东升西落,糙米糊糊的滋味未曾改变。
要收的赋税、山林的艰险,依旧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这世道,似乎并不会因一两个恶徒的倒下,便焕然一新,变的更好。
陆沉回到雨师巷的旧屋,开始收拾东西。
屋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光柱中静静浮沉。
陆沉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上捧下爷爷的那方木牌位。
他用一块干净柔软的细布,小心翼翼的将其擦拭干净,随后又用布托着。
牌位上写着“显考陆公人甲之灵位”几个字。
下方一行更小的字迹:
“阳上孝孙陆沉叩祀”。
指尖抚过那“陆人甲”三字,陆沉心中泛起一抹混着暖意的酸涩。
打记事起,他便不知爹娘模样。
全赖爷爷一粥一饭将他拉扯成人。
可直至爷爷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前,他才第一次知晓,这个被街坊唤作“陆老头儿”、“雨师巷卖草鞋的老陆”的枯瘦老人,他真正的名讳,叫做陆人甲。
不知道为啥,爷爷从来都不愿旁人叫他的名字。
“爷爷……”陆沉看着牌位,声音低沉,喃喃说道:
“孙子出息了,现在已经认了师父,是茶马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学了奇门的手艺,也练了些拳脚功夫……嘿嘿,现在走在街上,都有人开始叫我‘陆爷’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赧然与自豪。
“您老放心,孙子记着您的话呢。等我攒够了钱,买下更大的宅院,当上正儿八经的‘老爷’,就听您的,多娶几个婆娘,保管让咱们陆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
倾诉完心事,仿佛卸下了一份重担。
陆沉将牌位用那块细布仔仔细细地包裹妥当。
然后他拿起那口依旧锈迹斑斑、宛如死物的铁剑。
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感受着那粗糙的锈蚀纹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心头。
便是如今,他依旧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将那铁剑与其他零零碎碎、却用得着的家什,一件件归拢整理。
“都说家徒四壁。”
陆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今日一收拾,倒也算是有些家底。”
那些破烂的麻衣、磨穿了底的草鞋,被他留在了墙角。
但吃饭的家伙事,竹刀,竹篓,药锄之类的,可一样都不能少。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将里里外外仔细清扫干净,每一寸角落都拂去尘埃。
最后,他站在门前,看着这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与少年记忆的陋室。
“爷爷,咱们搬新家了,住新宅了。”
陆沉轻声说道,仿佛爷爷就在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扇吱呀作响、陪伴了祖孙二人无数风雨的旧木门,缓缓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铜锁一落,将屋内的一切光影与过往,尽数锁在了身后。
他不再是雨师巷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小采药郎了。
陆沉转过身,将钥匙收入怀中,不再回头。
他拎着包裹,迈步走入雨师巷。
巷口处,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邻里的寒暄,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日光洒落,一片明亮。
陆沉的脚步不疾不徐。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在雨天会漏下冰凉水滴、寒冬里挡不住冷风的破败旧屋。
少年日渐挺拔的身影,就这样决然地融入了巷口那片光明之中。
穿过外城狭窄、晴天尘土飞扬、雨天便成泥泞的土路,陆沉来到了安宁县内城。
这里的街道明显宽敞平整了许多,铺着碎石,两旁屋舍也齐整不少。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约定的街角,见到陆沉,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陆爷!小的姓王,是‘顺和牙行’的牙人。”
“董夫人特意吩咐,给陆爷您寻的这处宅子,可是小的跑断了腿,精挑细选出来的!二进的大院子,敞亮气派,连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知根知底的洗衣煮饭婆子,都给您一并备齐了,包您住得舒心满意!”
所谓牙行,其实就是负责撮合买卖、雇佣、租赁等交易,从中抽取佣金的中介。
官府会对牙行进行管理,内里的牙人,也就是牙行的经纪人。
他们熟悉行情、人脉广泛,想要寻到一个合适的房子,自然是靠他们去做这些事情要来的省力的多。
王牙人一边热情介绍,一边引着陆沉来到一处青砖灰瓦、门楼整洁的宅院前。
陆沉抬步,跨过那高高的石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铺着平整光洁的大块青石板,干净清爽,与雨师巷那下雨便泥泞不堪的黄土地面判若云泥。
左右东西厢房对称而立,门窗漆色尚新。
穿过前院,一道精巧的“风雨连廊”直通后院正屋,廊顶遮蔽,意味着即便狂风骤雨,从正屋到前院,也绝不会沾湿半点衣襟。
“大院,宅子……我也住上了。”
陆沉站在连廊下,环视着这方崭新的天地,心中五味杂陈。
这气派的二进院落,连同那些伺候的婆子,不过是董家表达“微不足道”谢意的方式。
然而在安宁县,即便是内城,能拥有这样一处二进宅院的人家,也绝非普通百姓。
所谓“一进”院落,通常指四面房屋围合一个中心庭院的格局,类似四合院。
到了“二进”,则规模更大,布局更讲究,用前院和后院明确区分空间功能。
前院用于会客、处理外务,后院则是主人及家眷起居休息的私密空间。
通常女眷很少到前院,抛头露面。
俗话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说尚在闺阁的小姐,只待在后院,连前院的大门都没跨出去过。
“陆爷您瞧。”
王牙人指着布局,详细介绍道:“这前院敞亮,待客议事最是方便。后院幽静,正屋厢房都齐全,起居舒适。”
“董夫人想得周到,连廊也修葺好了,雨雪天也不怕,至于房钱……”
王牙人从怀中掏出一份叠好的文书,笑容满面地递上,“董家老爷和夫人已经全部结清了,分文不欠,如今只差陆爷您在这房契上落个名,按个手印,这宅子,就是您名正言顺的产业了!”
陆沉看向那些文书,上面清晰的写着房契二字。
这就是在房产交易之中最为重要的东西,为了这么一样物事,许多人耗费一生都努力不来。
这牙人拿来的乃是买卖双方都要签下,并经过官府加盖官印、登记备案、缴纳税赋后的“红契”。
只待陆沉签字画押后,他便会成为这宅院法律上的主人。
王牙人说话间,几个穿着干净布衣、手脚利落的婆子已由人领着,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她们显然已被交代清楚,见到年轻的主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却清晰:
“见过陆少爷!”
“少爷?!”
这一声称呼,让陆沉顿时感觉有些异样!
他眨了眨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穿着破烂麻衣、为几文药钱奔波的时候仿佛还在昨日。
而此刻,站在这青砖白瓦的院落里,听着下人恭敬地称呼“少爷”的,也是自己。
人生际遇之剧变,竟如梦幻泡影。
自己的人生,已经大变样了,与过去再无半点干系!
第68章 奴仆,送礼
“这大宅子里住着,是真不错啊……”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陆沉便已自然醒来。他躺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下温软舒适、带着阳光气味的崭新被褥,忍不住狠狠的伸了个懒腰,旋即咧开嘴,露出一抹带着傻气的满足笑容。
再不用去躺那硬邦邦硌得骨头疼的木板床。
也不用在天寒地冻时钻进被窝冷的起一身鸡皮疙瘩,混如掉进冰窟窿里了一样。
那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日子,当真是越过越好!
“舒坦!”
陆沉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筋骨都透着懒洋洋的暖意。
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竟头一回被“再躺一会儿”的念头给打败了。
“反正……也不用自己劈柴、烧火、淘米、煮饭,躺着多好?”
陆沉翻了个身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仿佛主人还在沉睡。
半刻钟后。
陆沉猛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脸,仿佛要把那点贪恋舒适的惰性揉碎。
“不行,还得练功,站桩!”
“沈爷那儿要认字、写字、背药书草经,还有董大哥想要请我吃饭……”他心里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不禁微微苦笑一声,“这当上了少爷,事儿怎么一点都没少?照样一堆事情等着自己去做,照样得东奔西跑!”
“呸!陆沉啊陆沉,才吃了几顿饱饭,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就忘乎所以了?忘了雨师巷里啃‘地麒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了?给我支棱起来!”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下床,利落地蹬上舒适的软底布鞋,套好衣衫。
“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门外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天光正好,洒满庭院。
陆沉深吸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方才那点慵懒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刚走出正屋没几步,就见那位负责照料起居的王大娘,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陆少爷,您起了?”
“是否给您准备早食,可要现在用?”
王大娘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她是董夫人特意托了城里信誉不错的“顺和牙行”寻来的可靠人。
人家与陆沉之间,属于银钱雇佣,按月拿工钱,并非签了卖身契、生死由人的奴仆。
像什么卖身的丫鬟、婢女,包括家奴之流,那是真正的“老爷”才用得了,一般富人家根本养不起。
这年头,养丫鬟,养婢女,养家奴,并非多一双筷子吃饭那么简单。
董夫人曾细细给陆沉讲过,本朝太祖爷立国时,最是痛恨豪强蓄奴,曾严令禁止庶民蓄养奴婢,违者重杖一百,奴仆放还自由身。
只有那些有官身爵位的老爷们,才许合法拥有奴仆。
只是大乾立国一百八十年,律法渐弛,天高皇帝远。
像杨家那样的豪强,便常常用回春堂放债滚利的手段,逼得人走投无路,“自愿”签下形同卖身的长契,名为做工抵债,实则为奴为婢,供其驱使。
董夫人给陆沉安排的,是更常见也更清白的雇佣短工。
“好,劳烦王大娘,我正饿了。”
陆沉笑着应道,顺手接过装满清水,沉甸甸的铜盆。
王大娘习惯性地想上前服侍他洗漱,却被陆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心底曾幻想过,像那些话本里的公子哥儿一样,有个娇俏伶俐的小丫鬟,红袖添香,素手调羹。
可眼前是手脚粗大、笑容憨厚的王大娘……
算了算了,还是自己动手更自在些。
他用温热的水净了面,顿觉神采焕发。
又拿起搁在青盐罐旁的柳枝,蘸上细白的牙粉,仔细地漱了口。
一番收拾下来,镜中映出的少年郎,眉目清朗,衣着整洁,竟真有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少爷”气度。
“这日子,好是好,可也真贵啊!”
陆沉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新打的榆木桌面,心里盘算着牙行昨日报的价码。
粗使婆子只管洒扫庭院,一年工钱就得三到五两银子,若是要会买菜煮饭、浆洗衣裳的,没十两银子根本请不来。
再要求针线女红、厨艺能入口的,那起码三十两起步,这还都不论长相!
牙人还颇显暧昧的说过:“陆爷若想寻年轻些、模样周正的‘全灶丫鬟’,或是更贴心的‘通房’,这价钱嘛……五十两上下才勉强够看。”
“这还只是雇佣的‘身钱’,要想人用心伺候,月例也不能少,百文大钱到一两银子不等,端看您的心意了。”
陆沉不禁咋舌。
怪不得雨师巷那些挣扎求生的街坊,常说“想卖身都没门路”。
能在这大宅院里谋个差事,有片瓦遮头,有热饭菜下肚,每月还能攒下几个铜板,确实比他们这些提着脑袋进山采药、九死一生强出太多。
“可惜,一旦签了卖身契,便是低人一等的奴籍。”
“因为没有自由,一切归主家管,必须任打任骂,哪怕被打死了,只需要到官府赔一笔钱,就能了事。”
陆沉摇摇头。
他始终记得爷爷的叮嘱。
“没了自由身,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一念,吾陆家儿郎,宁可饿死,也绝不可屈膝为奴!”
正是如此,才支撑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从未动过自卖自身的念头。
收拾起感慨,陆沉踱步来到正厅。
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食。
一大碗熬得稠糯喷香的鸡丝粥,几块两面焦黄、夹着肉馅的厚实炊饼,还有一小碟淋了麻油的酱菜。
这丰盛暖胃的滋味,与过去在破屋啃冷硬杂粮饼、喝稀薄菜糊糊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别。
陆沉大快朵颐,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暖意和力气。
饱餐之后,陆沉没有丝毫懈怠,径直来到院中开阔处,沉腰立马,开始站桩练功。
体内气血在蛇胆药酒滋养下,奔腾如烘炉,远比常人苦熬三五年所得更为雄浑澎湃。
一趟桩功下来,筋骨齐鸣,周身热气蒸腾,汗水浸透了新换的布衫。
正当他收势吐纳,平复气息时,院门处传来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陆兄弟!听闻你搬到新宅,特来贺一贺你,祝你乔迁之喜!”
只见烧身馆的宋彪宋教头,龙行虎步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一个扎着红绸的礼盒。
陆沉连忙迎上,心中既感意外又觉温暖。
他这半大少年,从未过过讲究排场的日子,对什么乔迁宴、暖房席毫无概念,却不想宋教头这等人物竟亲自登门道贺。
宋彪刚被引入正厅坐下,还未及寒暄几句,院门口又探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板桥乡的背尸人黄征。
他手里没拿礼盒,却也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筐,里面是还沾着露水的各色山珍,筐沿上还挂着两只刚打不久的肥硕野兔。
“小陆……恭喜你!”
黄征不善言辞,讲不出啥花团锦簇的好话,干巴巴挤出几个字,黝黑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可一抬眼瞧见厅内端坐、气势不凡的宋彪,顿时觉得自己寒碜起来,站在门口,有些犹豫要不要进门。
“黄大哥!快请进!”
陆沉哪会在意这些,快步上前,热情地将这位熟悉的汉子拉进院中。
这边宋彪和黄征刚重新落座,茶杯还未端起,门外竟又热闹起来!
原来是董霸手下那帮剽悍的巡山队员,得了自家老大的吩咐,一个个提着酒坛、拎着腊肉、抱着布匹,嘻嘻哈哈地涌到了“陆宅”门前,七嘴八舌地嚷着贺喜。
一茬接一茬的访客,将这刚刚挂上匾额、还透着新漆味儿的宅院,烘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第69章 换血,摆宴
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三更梆子敲响,喧嚣了一整日的陆宅,这才终于归于宁静。
宾主尽欢!
席间烹煮的是黄征带来的、带着浓郁山野风味的野味山珍。
痛饮的是巡山队员们扛来的、醇烈辛香的剑南烧春。
若非宅子里那几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又临时从邻近酒肆请来了掌勺的大师傅,还真应付不了这流水般的热闹场面。
此刻的陆沉,只觉脑袋里晕乎乎、轻飘飘,整个人踩在地上,都感觉像是在踩棉花一样。
他是被酒量惊人的宋彪半扶半架着送回屋的。
宋教头临走前还哑着嗓子吩咐王大娘备好热水给陆沉擦洗,这才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陆沉有生以来头一回喝的如此酩酊大醉,亦可谓是酣畅淋漓!
得益于雄厚的气血根基和强健的筋骨,那足以放倒寻常大汉的烈酒,在他体内被迅速运化、发散,并未引起翻江倒海的难受,只留下一种微醺的暖意和奇异的松弛感。
“嘿嘿……”
陆沉仰面躺在崭新的雕花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忍不住傻笑起来。
往昔在雨师巷,逢年过节听着邻里的喧嚣,自己屋里却冷清得能听见心跳。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门槛也能被道贺的人群踏破,也能迎来如此喧闹的门庭若市?
躺了约莫一刻钟,体内气血奔涌,那点醉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只是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塞了把干草。
他翻身下床,摸到桌边,抓起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茶水入腹,那股子燥热烦闷顿时消散,眼神也随之恢复了清明。
“这下……更睡不着了。”
陆沉无奈地发现,醉后的清醒反而格外精神。
他目光扫过堆放在前厅角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影影绰绰的那堆礼盒,心头一动。
“不如,拆开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随手披上中衣,赤着脚,蹑手蹑脚溜出了正屋,去到了前厅里。
前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着桌椅轮廓。
新宅里雇佣的几个婆子,除了负责采买做饭、住在东厢房的王大娘,其余都是“短工”。
做完活计便各自归家歇息了。
这也是牙行常见的规矩,既省了主家安置的地方,也方便那些婆子们多兼几份差事糊口。
牙行管这叫“长工”和“短工”。
很多做杂活的婆子,都是短工居多。
有些兼着好几家,上午在东家,下午就去西家了。
陆沉摸到灯台前,小心地点亮了油灯。
昏黄柔和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堆得小山似的各色礼盒。
“这么多,都是我的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好奇瞬间涌上心头。
陆沉忍不住想笑,但又不好发出明显声音,细细碎碎,像极了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他搬过一张矮矮的小马扎,就着灯光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挨个拆解这份乔迁的惊喜。
最先拆的,是宋彪送来的那一长一短两个锦盒。
长盒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形态奇特的干草。
七片狭长的叶子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妖异的鲜红,仿佛凝固的血浆。
短盒里则是两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贴着醒目的红纸,上书三个墨字——“换血丹”!
“涌血草!”
陆沉瞳孔微缩,立刻认出了这味药材。
此物并非滋养气血的温补良药,而是药性极其霸道的虎狼之品!
它能强烈刺激肉身,令沉寂的气血瞬间如沸水般翻腾奔涌,药力之猛,寻常武者根本不敢轻易尝试。
“宋教头这是看出,我已站在养血境界的巅峰,离那内壮之境只差临门一脚了!”
陆沉心中雪亮。
以涌血草强行催发气血达到顶点,再辅以这极为珍贵、能洗练精血、提升本质的换血丹,双管齐下,便是助他冲击内壮关隘的绝佳助力!
“这份人情,可着实不轻啊!”
陆沉摩挲着冰凉的瓷瓶,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甸甸心意,轻声低语。
宋彪身为烧身馆教头,眼力毒辣,更舍得下本钱,这份贺礼,是真正送到了他武道修行的关节点上!
陆沉捧着那两瓶白瓷小瓶,指尖感受着冰凉的釉面,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丹药与草药,在乃是两码事!
草药萃取草木之精,尚属凡品。
而丹药一道,则需采集五金之英、八石之魄,以秘法在丹炉中千锤百炼,融汇阴阳,方能成就!
这等东西,绝非市面上用银钱就能买到的寻常货色,无一不是秘不外传的底蕴!
“这换血丹价值恐怕不下五六百两雪花银!”陆沉眼神凝重,“必是烧身馆压箱底的秘传丹药之一,宋教头竟将此等重宝当作乔迁贺礼赠我?”
这份礼,太重了!太厚了!
重得让陆沉感觉有些烫手,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宋彪对他的看重与投资之意,不言而喻。
但送来这样的东西,也未免有些太过看的起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而拆解其他礼盒,借以平复心绪。
巡山队众兄弟的贺礼则显得家常许多。
成包的酥脆点心、厚实的粗布细葛、新制的笔墨砚台,虽不贵重,却胜在实用,样样都有。
陆沉一样样收拾归拢,看着堆积起来的礼物,脑中不禁闪过话本里那些坐拥金山银山的贪官污吏。
“唉,这般坐享其成,四方来财的滋味,当真是蚀骨销魂,怪不得大家都难抗拒。”
“谁能不喜欢收礼呢?”
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妖异的涌血草和两瓶珍贵的换血丹单独收进内室的暗格,陆沉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这份来自宋彪的助力,在他心中激荡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有对即将到来的武道突破的强烈渴望。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他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清澈。
陆沉早早起身,只觉神完气足,昨日微醺的痕迹一扫而空。
吃过王大娘精心准备的早食之后,他便步履轻快地直奔沈爷的铺子去了。
铺子后院的书房内,墨香萦绕。
沈爷正立于宽大的书案前,手执一杆狼毫,在一张张洒金红帖上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见陆沉进来,他头也未抬,声音沉稳有力道:
“明日便是拜师大宴,老夫要广邀宾朋,大操大办!”
笔锋一顿,沈爷抬起头,目光灼灼,直射陆沉:“我要让这安宁县上下,从县衙到市井,从龙脊岭到茶马道,所有人都知晓,从今往后,这龙脊岭往后将出一位‘陆把头’!”
第70章 场面,排面
把头!
这两个字在陆沉心头激起层层浪涛。
这可是龙脊岭无数采药人、跟山郎用命去搏,用血去换,也未必能企及的位置!
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高地位。
它代表的,是足以号令一方山林的赫赫威望,是响彻茶马道的金字名头!
唯有那些曾深入险地、采得宝药,如同得山神爷庇佑,福缘深厚,且能压服群雄的行当魁首,才有资格被称一声“把头”!
那位置下,垫着的是龙潭虎穴的凶险,是刀山火海的尸骨,绝非寻常人能坐的上去!
他的师父沈长鹤,就曾是龙脊岭的把头。
关于他的传奇,至今仍在山民口中流传。
曾有茶马道上的贵人遭难,命悬一线,非百年难遇的宝药不能续命。
沈爷孤身入岭,七日七夜不下山,硬是顶着蚀骨瘴毒、群妖环伺的绝境,守到金莲成熟绽放,一举夺下!
此事过后,沈爷之名震动安宁,连茶马道八大家都要赞一声“好手段”!
只是自那之后,沈爷便没有踏足过龙脊岭,再未进山采药……
“莫非,是为了避开那‘灵羊劫’?”
陆沉心中一动,联想到沈爷所授牵羊倌的三条铁律。
那一条“一处地脉,十年不可再入”的铁律,金线莲恐怕就是触发了大劫的“天材”!
“明日拜师,马虎不得。”
沈爷的声音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他依旧埋首于请帖,笔锋沉稳,语气却带着少有的温和。
自打决定正式收徒,沈爷眉宇间那层古板的霜色似乎化开了不少,好像去了心结,脸上常带着的笑意。
“为师让阿大给你备了身新行头,待会儿去试试,拜师敬茶的大喜日子,要穿的体面些。”
“是,师父。”
陆沉恭敬应道。这一声“师父”,叫得沈爷心中舒坦,手下的笔尖都似乎更流畅了几分。
壮汉阿大将陆沉引至厢房。
房中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高大铜镜,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影。
很快,两名侍女捧着一叠衣物走了进来。陆沉伸手触摸那最外层的衣料。
嘶!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入手滑腻如脂,温凉似水,这分明是上好的绸缎!
再看内里,丝织的中衣轻薄柔软,仿佛无物,脚下是一双做工精良、皮质坚韧的牛皮白底靴,腰间还配了一块温润剔透、雕着云纹的玉佩。
陆沉捧着这身行头,心中波澜起伏。
置办这样一身,少说也得百两雪花银!
他想起昔日在雨师巷,隔壁那家将女儿卖给内城富商做通房丫鬟,那女子年节回来时,曾隔着院墙炫耀过内城的各种规矩。
他当时隔着院墙,远远的听过几嘴。
此刻那些模糊的话语再次在自己心中变得清晰起来。
在安宁县穿戴绸缎衣服和靴子,不只是腰包鼓的体现,更能彰显身份地位。
甚至于在整个大乾朝,穿什么,从来不只是冷暖问题,更是身份的铁律!
本朝《礼制》明文记载:庶民、商贾、杂役人等,只许穿“皮扎”,胆敢僭越衣绸着缎者,按律重责杖刑,流徙边陲!
寻常百姓,脚上只能蹬草鞋、布履,唯有北方苦寒之地的戍卒或经衙门特批的行商,才可穿牛皮靴御寒,但也需凭证在身,随时备查!
“衣绸犯法,穿靴受刑!”
陆沉此刻才真正清晰地明白,为何旁人得知他拜入沈爷门下,眼中会迸发出那般炽热的羡慕,好似自己一步登天!
因为沈爷,是曾经威震龙脊岭的“把头”!
是能与茶马道贵人平起平坐的奇门高人!
有关系,有门路,自己还有本事,如此算来,他本身,就是权势与地位的象征!
巡山队的董霸,得一身县衙赐下的“锦袍吏服”,便算脱离了民籍,成为“吏身”,已是人上之人。
而把头的地位,尤在寻常吏员之上!
这是真正触摸到了特权阶层的门槛。
沈爷赠他这身逾越庶民规制的华服,不仅是体面,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庇佑。
从今往后,他陆沉行走于世,便顶着沈长鹤亲传弟子的光环,享有这“把头”传人身份带来的,逾越常律的特权!
“陆少爷,快换上吧!”一旁侍立的侍女眉眼含笑,声音清脆,“您生得一副好身架,肩宽腰窄,个高腿长,是天生的衣架子,这身衣裳穿在您身上,定是极好看的!”
她这话倒非全是奉承。
陆沉修习站桩养炼气血,本就拉伸筋骨、淬炼体魄。
加之如今气血充盈,原本因贫寒而瘦弱的身形,如同春雨后的新竹般节节拔高,变得挺拔劲秀。
若非常年进山采药,被风吹日晒染就了一身微黑的肤色,单看这身骨相,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玉树临风,英气勃发!
陆沉被夸得耳根微热,连连摆手婉拒了侍女服侍更衣的提议。
待她抿嘴笑着退出门外,他才深吸一口气,一件件拿起那华贵的衣物。
丝织的中衣触体温凉,细腻得仿佛第二层皮肤,外罩的绸缎长袍顺滑垂落,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与紧窄的腰身。
玉带环扣,恰到好处地束紧,最后蹬上那双牛皮白底长靴,稳稳立于地上。
铜镜之中,光影流转。
宽肩撑起了袍服的骨架,蜂腰收束出利落的线条,整个人仿佛瞬间拔高了几分,气度陡增!
果然如那侍女所言,这身骨相,便是天生的衣架!
侍女再次推门进来时,眼前顿时一亮,忍不住脱口赞道:“哎呀!陆少爷,这身一穿,当真是俊得晃眼哩!”
陆沉脸上腾地一下更红了,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放。
他何曾听过这等直白的夸赞?
过去在雨师巷,那个又黑又瘦、形似干瘪萝卜头的小采药郎,谁会昧着良心说他好看?
带着这份新奇又微窘的心情,陆沉被引回书房。
沈爷搁下狼毫,抬眼打量,原本严肃的嘴角瞬间扬起,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赏:“好!好!好一副英挺的卖相!”
他连道三声好,捋须笑道:“这点上,倒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踱步上前,将陆沉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合适,才话锋一转:
“六子,你得知道,想在安宁县这潭水里立住脚,出了头,便得吃三碗面!”
沈爷竖起三根手指:
“明日的拜师大宴,这是为师给你的场面,撑住它,你陆沉的名字,才算真正落在这片地界上!”
“这身行头,逾越常制,乃身份所系,这是你的排面,行走在外,便再没有人敢小觑你半分!”
“接下来,就只差这最后一碗情面了!”
第71章 敬茶,人情
八月初六,冲牛煞西,值神玉堂。
宜嫁娶、入宅、开市、动土,百无禁忌!
这是沈爷专门挑选的黄道吉日!
内城北边,沈家大宅朱漆大门洞开,气派非凡。
宽阔的前坪早已摆开二十多张八仙桌,条凳齐整。
厨房里锅勺叮当,热气蒸腾,一盘盘油亮喷香的鸡鸭鱼肉、时令鲜蔬如流水般由手脚麻利的仆役们穿梭传递上桌,香气四溢,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嗬!沈爷这手笔,阔气!”
“外边这二十多桌排场够足,里头听说还有二十多桌款待贵客,今儿真是大喜啊!”
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刚下马,望着这热闹景象,咂着嘴赞叹。
旁边一位穿着长衫、捻着山羊胡的老者接口道:“那是自然!”
“龙脊岭方圆百里,拢共才出过几位像沈爷这般手段通天的把头?便是县太爷见了沈爷,也得称一声‘沈老先生’!这面子,安宁县独一份!”
“沈爷何止是摆宴?瞧见那边搭起的凉棚没?”
一个挑着担子、挤在人群外围看热闹的货郎踮着脚指道:“人还施茶水呢!每人一碗金银花泡的凉茶,任你喝!足足三日,喝足了为止!”
“大善啊!”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抹着额头的汗,附和道,“这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咱们吃不上沈爷的席面,能讨碗凉茶润润喉咙也是福气!”
“走走走,说几句吉祥话,领一碗去沾沾喜气……”
沈家大宅门口人声鼎沸,车马喧阗,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将这北城都衬得格外喧嚣。
壮如铁塔的阿大,好似一尊门神,杵在大门口,浑身筋肉虬结。
他每接过一份大红烫金的请帖,便鼓足丹田气,声如洪钟地朝院内高喊:
“安宁县,‘瑞祥布行’陈东家,送上等苏锦十匹!”
“保安堂,林大掌柜,送百年老山参一支!”
“贯石号,欧大匠,送百炼精钢宝刀一口!”
一时间,各色贺礼名目随着阿大的嗓门响彻前院,引得席间众人侧目议论。
布行东家送上等绫罗绸缎,药铺掌柜奉上珍稀药材,铁匠行当则献上寒光闪闪的利器。
皆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陆沉穿着一身新衣,身姿挺拔,紧随沈爷身侧,在前院穿梭,恭敬地迎接着那些贵客。
像是布行东家、药铺大掌柜、贯石号的欧大匠,这些人跺跺脚,安宁县的商行市面都要抖三抖。
他们无不掌握着偌大产业,手底下养着几十上百号张着嘴等饭吃的伙计学徒,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今日满面春风地前来,送上沉甸甸的贺礼,口中道着“恭喜沈爷喜得高徒”、“贤侄少年英才”,自然全是冲着沈爷多年积攒的情面与赫赫威名,心甘情愿来捧这场面。
至于陆沉?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幸运地得了荫庇的少年郎罢了,日后能不能成气候,还有待商榷。
拜师宴分为里外,外边是略有薄财,略有手段的大户和跟山郎,或想攀附沈爷,或想讨个好脸。
里边的话,则是各行当的东家,铺子的掌柜。
“收礼,真是收到手软啊。”
陆沉垂着眼皮,面上带着腼腆谦逊的笑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并未被这满堂华彩和恭维冲昏头脑。
眼前这煊赫的排场、厚重的贺礼、一张张堆笑的脸,皆是沈爷数十年积攒下的情面与威望。
沈爷的这份人脉,却并非他陆沉自己挣来的,目前也还不属于自己。
在众人眼中,他此刻的身份,仅仅是“沈爷的传人”。
即便有恶虎溪斩杀三足蟾的名号在外,那也只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勇武”,距离在这安宁县真正立下跟脚,赢得这些头面人物发自内心的重视与平视,还差得远。
恶虎溪之事,在这些老江湖看来,或许更多是沈爷教导有方,或是少年人血气之勇的侥幸。
“还需多多努力,出人头地,没那么简单。”
陆沉暗自警醒,他骨子里是脚踏实地的性子,也完全不觉得气馁。
从一个雨师巷里为三餐奔命、采药糊口的小小采药郎,能侥幸得到沈爷这等人物赏识,收入门墙,已是老天爷格外的厚爱,堪称一步登天。
岂能再奢求一步到位,尽揽其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这安宁县的头面圈子,我陆沉,迟早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他收敛心神,脸上那腼腆的笑意更显真诚,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爷身后,举止得体地招呼着每一位宾客,将他们的名号、产业、贺礼暗暗记在心中。
靠近大门口的一张席面上,一个穿着半新绸衫、眼神有些飘忽的汉子,瞧着沈爷身边那神采英拔、应对得体的陆沉,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泛着浓浓的酸意:
“啧,真是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沈爷在安宁县扎根这么多年,八辈子不收一个徒弟!临了临了,居然相中了雨师巷的穷小子,让他给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旁边一个面带羡慕嫉妒的同伴,灌了口凉茶,也忍不住附和:
“谁说不是呢!当年我表舅家的二小子,人也机灵,带着厚礼来拜师,结果连沈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挡回去了!再看看现在……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这穷小子也不知道学了沈爷的手艺,能不能守得住这些个产业。”
“可别到了最后,手艺没学会,还给沈爷的名声都给败完了,那可就惹了笑话!”
……
日上三竿,吉时已至。
沈家大宅正厅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
沈爷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按照礼数,拜师如拜父,需行大礼。
陆沉此刻应上前敬茶,再行那庄重的三跪九叩之礼,才算真正定下师徒名分,承接衣钵。
天、地、君、亲、师。
师者,能与前四者并列,其分量之重,规矩之严,容不得半分轻慢!
厅内厅外的宾客早已各自落座,喧嚣渐息,屏气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厅中那挺拔的身影上,只待见证这安宁县江湖中一件大事的落定。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候,外院的大门口,阿大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穿透了整个沈家大宅的内外。
“安宁县,董家董爷!为陆沉拜师贺!奉礼——纹银百两!斑斓猛虎整皮一副!三百年份野山参十条!五十石铁胎弓一把……”
这礼单一开念,席间便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大。
先是低低的抽气声,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嘶……这董霸是把全部的身家都想掏出来了?”
“他这架势,简直是要把董家的家业分一半给这陆沉啊!”
“我的老天爷!三百年野山参,一条就够寻常人家吃用十来年不止!一整张的虎皮!还有那铁胎弓…相比之下,百两纹银,简直像是凑数的,这也太夸张了,礼送的也太厚了吧?”
“董爷和这陆沉到底什么交情?”
“不清楚,听说拜了把子?可拜把子也不至于如此啊!”
“我听说,好像是陆沉对董爷有大恩!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陆沉为董霸采得龙血草救命,前后两次救了董霸的事,并未透风泄露出去。
故而外界只知陆沉于董霸有大恩,却不知其全貌,更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情况。
哪知阿大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出了压轴的重磅:
“——外加!过山峰王,百年蛇胆一颗!”
“哗!”
这下,不止是外院那些普通宾客哗然,连内厅稳坐的布行东家、药铺掌柜、铁号大匠们,也纷纷变了颜色!
“过山峰王?!”
“听说那蛇已有百年气候,快成精了!鳞甲刀枪难入,毒液见血封喉!多少好手折在它嘴里!”
“百年蛇王的胆,这是真正的上等宝药,价值连城啊!”
“董霸为了送礼,竟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他这是豁出命去了?!”
在众人惊诧、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中,董霸携着夫人,龙行虎步,踏入了沈家大宅。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穿过前院,无视两旁席上投来的复杂目光,径直走到正厅阶下,对着主位上的沈爷,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见过沈爷!”
简单见礼后,他目光一转,无比郑重地落在陆沉身上。
“晓得陆兄弟今日拜入沈爷门下,行拜师大礼!此乃大喜日子!”
董霸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豪迈与真诚,“前日我特地进山,守了那畜生两天两夜,总算老天开眼,让我寻着机会,亲手宰了它!取了这蛇胆!”
他微微侧身,让身后捧着锦盒的随从上前一步,那锦盒里,一颗鸽卵大小、碧莹莹仿佛蕴含着一团生机的蛇胆,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与药香。
“自古拜师学艺,师父传道受业解惑,恩同再造!徒弟敬茶叩首,奉上束修,也是本分,聊表寸心!”
董霸看向沈爷,语气恳切。
“董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这颗百年蛇胆,虽不算稀世奇珍,却也勉强算件像样的东西!权当是我替陆兄弟备下的一份拜师之礼!万望沈爷莫要嫌弃!”
陆沉心头剧震。
他万万没想到,董大哥会特意为他进山一次,竟是去搏杀那头凶名赫赫的过山峰王!
“董大哥……”
陆沉上前,此刻众目睽睽,满堂宾客,他若推辞矫情,不仅辜负了董霸的赤诚,更是当众打了这位把兄弟的脸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喉头滚动,声音微哑,上前一步,对着董霸,深深一揖到底:
“陆沉谢过!”
“你我兄弟,说谢字,便是生分了!”
董霸虎目泛红,显然也是性情中人,受到触动。
两次鬼门关前徘徊,都是这少年郎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份恩情,他董霸倾家荡产也难报万一,区区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好!”主位上的沈爷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欣慰与赞赏,“六子,还不请你董大哥落座!”
他果然没看错人。
陆沉小小年纪,就已经为自己挣了一碗好大的情面!
董霸夫妇被热情引至上宾席位落座。
眼看拜师仪式即将继续,门口的阿大,那浑厚的声音竟又一次提声喊道:
“烧身馆,宋彪宋教头!为陆沉拜师贺!”
还有?!
这一声,如同在滚油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厅内厅外,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门口,带着比刚才听闻董霸重礼时更甚的惊疑与探究!
而后又瞅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
连烧身馆,都要卖这位陆姓跟山郎的面子吗?
第72章 馆主亲至,蜂腰猿臂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宋彪的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让满堂宾客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尤其是内厅那些布行东家、药铺大掌柜,此刻都感觉有些坐不住了。
烧身馆!
安宁县四大馆之一!
多少大户人家的护院总管、拳棒教头,都是从几位馆主门下出来的?
便是衙门里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捕头、差役,又有哪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在四大馆学过几手保命的本事,没受过几位馆主的指点?
“宋彪?宋教头?是那位当年单枪匹马打进茶马古道,一夜之间挑了黑云寨,连斩上百凶悍响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宋彪?!”
“怎么他也来了?!”
“沈爷收的这徒弟,面子是大,可竟能大到请动这位亲临道贺?!”
“这陆沉,到底什么来路?!”
如果说董霸是盘踞在龙脊岭深处,让采药人、跟山郎敬畏信服的一把手。
那么烧身馆,便是盘踞在安宁县城,爪牙锋利、称霸一方,足以让所有势力都忌惮三分的下山虎!其威势之盛,足以称霸一方,傲啸山林,令百兽伏地,不敢撄其锋!
宋彪的礼单,并不像董霸那般冗长,只有寥寥几样,却字字如金:
“赤龙宝鱼两尾!豹胎生筋丸三瓶!雪参养脏膏三瓶!”
宝鱼?秘药?
席间的宾客们几乎已经麻木了。
赤龙宝鱼,传闻生于地火熔岩之畔的奇物,有洗筋伐髓之效,豹胎生筋丸,锤炼筋骨、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雪参养脏膏,温养脏腑、固本培元的圣品!
这些东西,寻常人便是花钱也未必能求购到一瓶半尾!
如今却像不值钱的土产般,被宋彪轻描淡写地送到了陆沉名下!
许多人心中翻腾着巨大的疑问,这陆沉,不是雨师巷那个没爹没娘、靠着个老药农拉扯大的穷小子吗?
身世清清白白,毫无背景可言!
他究竟是如何攀上了金刀董霸这等豪雄,又是如何让烧身馆的宋彪前来,奉上如此厚礼?!
他这身世背景,真没有做半点假吗?
靠近门口那几个先前还酸溜溜嚼舌根的汉子,此刻已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默默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眼前这阵仗,这陆沉的面子,简直可以算的上是,不差沈爷多少了!
“哈哈哈!小陆兄弟!”宋彪那粗豪洪亮的笑声已先于人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江湖豪气,“今日是你拜入沈爷门墙的大喜日子!得遇明师,入行当,我岂能不来贺上一贺?”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名声响彻安宁的宋彪,竟在门口站定,并未直接跨步进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侧开,竟像是在为谁引路,又像是在恭候着某位更重量级人物的到来!
一直声如洪钟的阿大,在这时候,竟也罕见地有些结巴。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喊道:
“烧身馆!戚仲光戚馆主到!!!”
轰!!!
如果说董霸的到来是一块巨石砸入湖心,宋彪的现身是投入油锅的凉水。
那么此刻,“烧身馆主戚仲光”这七个字,便如同巍峨的龙脊岭主峰轰然倾塌,带着万钧之势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整个沈家大宅,内外两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宾客倒吸凉气,无论外院那些略有薄财的跟山郎、小东主,还是内厅那些见惯风浪的布行巨贾、药铺魁首,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站起身!
便是端坐主位,气度沉凝如山的沈爷,此刻也离开了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分量!这就是宗师的分量!
陆沉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心底腾起,烧得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在沸腾!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武道宗师”这四个字,在江湖中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影响力!
那不是权势,却比权势更令人敬畏;那不是财富,却比财富更令人疯狂!
所到之处,人人俯首敬畏,恨不得奉为座上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万众瞩目之中。
只见一身材异常高大雄壮,白发如银的老者,缓缓抬步,跨过了沈家大宅那高高的门槛。
他面容古拙,仿佛历经风霜的岩石,不见多少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目光随意地扫过前院,掠过那些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宾客,最终,落在了厅前阶下,那个少年陆沉身上。
嗡——!
当那道目光触及身体的刹那,陆沉只觉得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过电一般的感觉浮现心中。
那两道目光,竟像是实质一样,混合着一种被巨兽凝视的惊悸感,猛地贯穿全身!
他体内的气血都被迫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疯狂运转起来,试图抵御这无形的冲击!
这便是宗师之威!
“好恐怖的气血!好可怕的精神!”
陆沉心中悚然,那股被实质目光刺穿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体内气血兀自奔涌不息。
神关宗师!当真名不虚传!
武道一途,初入力关,不过强健体魄,可称武夫;贯通气关,内息运转,力贯周身,方为武师。
而唯有叩开那玄之又玄的神关,精气神熔铸一体,意念通达天地,方能被尊一声宗师!
此等人物,已是超凡脱俗!
“戚馆主!今日是哪阵风,竟把您吹到我这里来了?实在是令我这老宅,蓬荜生辉啊!”
沈爷亲自迎下台阶,面上带笑,实则自己也很惊讶。
他收徒之事,竟能惊动常年闭关清修、极少露面的烧身馆主戚仲光亲临?
这分量,重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戚仲光白发如银,身形雄壮,全然不见寻常老者之态。
他声若洪钟,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随意:“哈哈,彪子这小子,整日在老夫耳边念叨,说沈老弟你新收的这个小徒弟,是块难得一见、未经雕琢的良才美玉,这不,我耐不住好奇,就想亲自过来瞧上一眼。”
戚仲光背着双手,通常来说,人年纪大,骨骼收缩,往往会变矮些。
但这位戚馆主,已经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雄壮如狮!
“六子这孩子,不过是替宋教头跑过几次腿,采过几味药草,宋教头念旧情,怕是有些偏爱了。”
沈爷眼皮微微抬起,语气却淡了下去,“戚馆主您坐镇烧身馆,门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什么样的少年英杰没见过?我这徒弟,不过是中人之姿,当不得如此谬赞。”
他心中蓦的闪过一个念头,这老小子,难不成是过来要跟我抢徒弟?
戚仲光仿佛未觉沈爷言语中的疏离,他朗笑一声,走到陆沉面前,直接按住陆沉的肩膀,手法凌厉迅速,都不曾让人反应过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透体而入,并非攻击,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感!
陆沉只觉得肩胛骨仿佛被烙铁印了一下,筋骨肌肉在那股力量下纤毫毕现,体内刚刚平息的气血瞬间再次翻腾起来!
“筋骨尚未完全长成,不过这‘蜂腰猿臂’的架子,倒是有了几分雏形。”
戚仲光目光如电,在陆沉身上扫过,如同在审视一块璞玉。
“待个子再窜一窜,便是标准的‘螳螂腿’!好苗子!”
他松开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笑眯眯的看着陆沉。
“小家伙,有没有兴趣拜入我烧身馆门下,学学我的本事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沉果断摇头。
沈爷当前。
他咋可能改换门庭!
那岂不是亲手打沈爷的脸面!
“老夫坐镇烧身馆,门徒过千,茶马道的各大镖局,好些镖头都对老夫执弟子礼!”
“老夫收徒不多,拢共没过一双手,还缺一个关门弟子。”
戚仲光却笑呵呵,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番话不合时宜。
“你想清楚了?做我的徒弟,你日后的前程,不只是小小安宁县,注定走得更远。”
宋彪彻底懵了,嘴巴微张,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万万没想到,师父居然会当众挖沈爷的墙角?!
这让沈爷怎么可能下的了台?
整个沈家大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知道是被戚仲光那毫不掩饰的宗师威压所震慑,还是其他。
他们的目光在戚仲光、沈爷、陆沉三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陆沉心头剧震,但并未去看沈爷的脸色寻求指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挺直了脊梁!
少年清亮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戚仲光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厅:
“戚馆主厚爱,晚辈惶恐!然,晚辈自幼便听爷爷教诲,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之长者也!恩同再造!
晚辈既已向沈爷行拜师礼,执弟子之仪,便是奉师如父!
岂敢见高枝而攀附,见利而忘义,因势而背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斩钉截铁:
“从此以后,陆沉只会是沈长鹤之徒!一入沈师门墙,此心不移,此志不悔!”
第73章 性情如金,却要火炼
沈家大宅静的落针可闻。
陆沉那番掷地有声的回答,如同凭空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里里外外的宾客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震动!
正如先前所言,天、地、君、亲、师!
这五伦次序,道尽了“师承”二字在江湖乃至整个世道中的千钧之重!
陆沉虽未真正闯荡过江湖,但平日里听宋教头讲些经历,也粗知几分规矩。
无论是名门正派的江湖,还是刀头舔血的绿林,有几条大罪,万夫所指,最为人不齿。
欺师灭祖,高居榜首!
犯下此等恶行,纵然你本领通天、武功盖世,也永远洗不脱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骂名,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正因为深知“师承”二字的分量,面对戚仲光这位宗师抛出的、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橄榄枝,陆沉其实别无选择!
这不是寻常女子说亲,可以权衡利弊,左右逢源。
更非投身那些广纳门徒的武馆,交了银子便能学艺,今日烧身馆,明日烈马馆,无人深究。
沈爷专程挑了黄道吉日,广发请帖,遍邀安宁县头面人物,大摆宴席,声势浩大!
这哪里只是收徒?分明是耗尽心血、搭起了一座金玉台,只为将陆沉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捧入这行当的门墙,这份用心,何其良苦!
今日,但凡陆沉面对戚仲光的“招徕”,眼神里流露出半分犹豫,口舌间吐出半点迟疑,那沈爷便是瞎了眼,错看了人。
这场精心准备的拜师宴,顷刻间便会沦为安宁县乃至整个龙脊岭最大的笑柄,贻笑大方!
行当里,本事是安身的手段,名声,却是立命的根本!
无数同道苦练技艺,舍生忘死,求的不就是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沈爷当年从破落门户挣扎而出,其中艰辛,虽未与陆沉细说,但他岂能不知?
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一旦失去长辈荫蔽,毒辣的世道日头便如鞭子抽在身上,钻心地疼。
沈爷披荆斩棘,与贵人结下香火情,才挣下如今这份被尊称一声“爷”的体面,若因自己一念之差,毁了师父半生心血积攒的名头。
无需旁人唾骂,陆沉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骂一句“忒不是东西”!
“小子。”
戚仲光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水银般的沉重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粘稠凝固,离得近些的董霸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凝滞,竟连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开口说话。
宗师之威,虽未显露,其势已足以压垮凡夫俗子的心神。
“你不再想想?”
“说句难听点的,烧身馆这根高枝,整个安宁县想攀附的人,能从这沈家大门口,一路排到龙脊岭!”
“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就没喽!”
陆沉闻言,他迎着那足以动摇常人心神的凌厉目光,再次坚决地摇了摇头。
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这一幕落入那几个先前还酸言酸语、此刻躲在角落的汉子眼中,顿时激起了他们心中波澜:
“不识好歹!也就是雨师巷爬出来的泥腿子,眼皮子浅得跟针鼻儿似的,他怕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宗师吧!”
“就是,戚馆主那可是神关宗师!论身份地位,比沈爷高出何止一头?我听说他老人家的大徒弟,早就在茶马道上坐稳总兵的高位了!”
“他哪里懂这些?要是知道,早就已经纳头便拜了!沈爷再厉害,也不过是采药识草的本事精到些。戚馆主他老人家,那可是能赤手空拳劈死成精妖物的大人物!”
“祖坟冒青烟才撞上的泼天机缘,硬生生让他给错过了!蠢!蠢不可及啊!”
离大厅稍远的宾客们更是窃窃私语,议论声如同蚊蚋嗡鸣。
外院那些不明就里、只听到只言片语的宾客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扒着门框把脖子伸进厅里,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沉默数息之后。
戚仲光深深看了一眼陆沉,双眼中蓦然浮现出一抹赞赏的意味,旋即挪了开来,落在了沈爷身上,大笑道:“沈老弟,好福气啊!捡到这么一株好苗子!”
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消散无踪。
戚仲光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心性如铁、根骨上佳!”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屏息凝神、几乎喘不过气的宾客们猝不及防,一个个目瞪口呆,错愕当场!
“哈哈哈!彪子,你这回没说错!”戚仲光朗声大笑,他矍铄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那份先前审视的锐利已尽数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陆小子,确实是上等的根苗!”
戚仲光声音洪亮,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何谓根苗?一株苗子,纵使你耗尽心血,日日浇灌,勤勉栽培,若它根子里就歪了,那也白费功夫!纵使天资再好,最终反而只会成为祸害,遗患无穷!”
他这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见过多少所谓的天才俊杰。
多少少年人,未遇挫折,未过心关之前,个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仿佛宗师之境唾手可得!
可结果呢?半路夭折者有之,心志被摧一蹶不振者更有之!
真正能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根骨最绝顶的,而是心性最坚韧、根子最正的!
“沈老弟,方才多有冒昧,还望海涵!”
戚仲光转向沈爷,抱拳致意,态度坦荡,毫无宗师架子。
“我刚从茶马道回来,彪子就说,有一上等苗子,根骨心性俱佳,让我来见一见,能否入我法眼。”他笑着解释,“我拗不过,加上自己也起了几分好奇,这才不请自来,登门叨扰。”
他目光又扫了一眼陆沉,继续开口道:“说实在话,陆小子这体格,在同龄人中算得上还成,筋骨嘛,也算中上,谈不上万中无一的妖孽,却也当得起百里挑一了。我确实动了爱才之念,这才出言相试,不试其心,焉知其性?”
沈爷叼着烟杆,烟雾缭绕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尽是欣慰的笑意。
他何尝不知戚仲光的为人?
但方才那等场面,宗师当面挖角,威势逼人,他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面对宗师示好,开口收徒,谁人能心平气和?
一边是守着药铺、渐渐淡出江湖的自己,一边是贵为馆主、黑榜前十的顶尖宗师!
这分量差距,瞎子都看得明白!
万幸陆沉根子正,心性纯!没有辜负他,没让他这糟老头子,在这满堂宾客面前丢了这张老脸!
沈爷捏着烟枪的手,微微颤动。
这世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跟红顶白、捧高踩低早已是常态。
他经历过,也看透了。
但这一次,他沈长鹤,没看走眼!
“我烧身馆这块招牌,取的是‘练功好似火烧身’!意思便是,习武之路,非有大毅力、大恒心不可!要耐得住,吃得苦,熬得过烈火焚身的煎熬,唯有如此,方能被烈火炼出真金来!”
他目光灼灼,再次凝视陆沉。
他深信,此子方才那番回答,绝非伪饰!
那是真性如金,是根骨里透出来的刚直!
他这双老江湖的眼睛,看人无数,最是明白,要看一个人的本心,试他的真性情,就看那千钧一发之际、不容思索的瞬间反应。
除非是那种将虚伪刻进骨子里、骗人先骗己的大奸大恶之徒,否则,装不出来!
“今日是我冒昧,差点搅了沈老弟你的兴致,扫了这拜师宴的喜气。”
戚仲光笑容和煦,毫无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显得平易近人,爽朗豁达。
“陆小子不愿入我烧身馆,哈哈,是老夫福薄,强求不得。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对良才的惋惜与成全:“他这副筋骨底子,确实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放着可惜了。老夫这一趟去茶马道,机缘巧合,遇见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与他论道,颇为投契,得了一本融合动静、调和阴阳的养生功夫。”
“借花献佛,权当是老夫今日搅扰的赔罪之礼,可好?”
沈爷心头一热,连忙放下烟杆,拱手道:“戚馆主言重了!六子能被你青眼相加,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方才他年少无知,童言无忌,言语或有冲撞,戚馆主你大人大量,若你不嫌弃,我愿意让六子拜入烧身馆!”
戚仲光却摇头,正色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戚某在江湖上也算有几分名声,薄名虽不足道,却也珍惜羽毛。强抢徒弟这种事,老夫做不出来!”
“沈老弟,你若是不肯收下这份赔礼,那便是心中对老夫仍有怨怼之气了!”
沈爷看着戚仲光那磊落坦荡、不容置疑的神情,深知这位老友的性子,说一不二,绝不会再收下陆沉。
他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感激,只得对陆沉道:“六子!还不来谢过戚馆主的大礼!”
陆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恭恭敬敬上前,对着戚仲光深深一揖到地:“晚辈陆沉,谢戚馆主厚赐!前辈恩德,永志不忘!”
戚仲光含笑将那本泛黄的古籍递到陆沉手中。
整个大厅内外,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聚焦在那本不起眼的线装册子上!
羡慕、嫉妒、好奇、渴望……种种情绪交织!
所有人都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看看能让戚馆主这位宗师都珍而重之,当作赔罪礼送出的,究竟是何等神功秘法!
陆沉双手接过,入手只觉书册沉实,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目光扫过封面。
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瞬间映入眼帘。
《内壮神力八段锦》!
第74章 眼界,礼成
《内壮神力八段锦》?
陆沉低头看着手中泛黄册子上那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心头微动。
看这名字,莫名就有一股刚猛无俦的气势,哪里像是慢悠悠打坐调息的养生功夫?
反倒透着一股子力拔山河的凶悍味道。
戚仲光哈哈一笑:“我那老友,虽然顶着个奉道清修的名头,可那性子却是一等一的暴烈如火,嫉恶如仇!年轻那会儿,听闻哪里有恶徒行凶,他提一口剑就能追出千里之外,不斩妖邪誓不回头。”
“你可别小瞧了这‘养生功夫’四个字!陆小子,此乃正宗的养命筑基之法!讲究动静相合,阴阳互济,练到深处,能壮脏腑生机,强筋骨本源,根基打得牢,日后拳脚自然力贯千钧,神勇无敌,这‘神力’二字,便是由此而来!”
沈爷闻言,眉头微蹙,似在回忆,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问道:“戚馆主口中的那位老友,莫非是茶马道上白云观的阳芝道长?”
戚仲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点头道:“不错!我与他相识已有七八个年头。”
“前些年他忽然心性转变,说要寻访名山大川,寻觅仙踪道迹,参悟道果玄机,以期有朝一日能霞举飞升,逍遥物外……沈老弟竟也知晓他的名号?莫非也是旧识?”
沈爷捋了捋胡须,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当年我在茶马道时,为沐王府办事。”
“那时的小世子,素有孝心,深知国公夫人虔诚奉道,便特意重金礼聘白云观的阳芝道长入府讲经,我作为王府中人,故而与道长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有一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国公夫人崇道之心甚笃,而天龙寺那位方丈意图弘扬佛法,压过道门一头,便不惜耗费万金,召集能工巧匠,铸就了一尊高达丈余、重逾八千斤的鎏金铜佛!”
“更驱使数百彪悍力士,将那庞然大物硬生生抬到了阳芝道长下榻的道观门前,堵得水泄不通,道长若想出门,便须绕行,此举等同自承道法不如佛法!”
厅内众人听得入神,仿佛亲眼看到那尊巨佛堵门的霸道景象。
沈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结果阳芝道长面对那堵门巨佛,只冷哼一声!只见他气贯周身,生生将脚下几十块水磨青石方砖跺得寸寸碎裂,只凭一只肉掌,生生托住那八千斤巨佛的底座,腰背一挺,如霸王扛鼎,托举着那庞然大物,招摇过市,最后将其放到茅厕之旁,此一举,令天龙寺颜面扫地,声威大挫!”
“嘶……”
满堂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八千斤的鎏金铜佛,一只手就能举的起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神力?
招摇过市,最后弃于茅厕之旁!又是何等桀骜的性情!
茶马道,果真是藏龙卧虎,高人辈出之地!
沐王府?小世子?
国公夫人?天龙寺方丈?
陆沉听着这些远在天边的显赫名号与传奇人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便是老江湖的眼界吗?
谈笑间便是王公贵胄、佛道之争!
自己这雨师巷里的采药郎,纵然拼上了性命,就算是爬,恐怕几辈子连沐王府门前那汉白玉的台阶都摸不到一角。
天地何其广阔,红尘何等精彩!
果然如爷爷所说,天地广大,红尘精彩,若有机会,当出去走走,看看这广大世界!
“难怪!难怪!”
戚仲光笑道:“阳芝那老牛鼻子,早些年走遍了茶马道,说是想寻仙缘,求道果……哈哈,沈老弟,待会儿咱哥俩可得好好喝上几杯!你在茶马道那些年的事迹,我也略有耳闻。”
戚仲光与沈爷聊得颇有投缘,不由来了兴致。
沈爷眼中也泛起笑意。
这位宗师老友的爽利性子,很是对他胃口:“戚馆主有此雅兴,老朽求之不得!”
他伸手相邀:“今日恰是六子拜师之礼,还请戚馆主赏光,屈尊做个见证如何?”
戚仲光欣然应允,声若洪钟:“好!好!好!沈老弟走的是奇门一脉,手段玄奇,今日喜得佳徒,传承衣钵,此乃大喜,当浮一大白!”
侍立一旁的宋彪嘴角微微抽搐。
师父这性子,甭管什么事儿,最后总能顺理成章地绕到喝酒上去。
得,师父这酒瘾怕是又犯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习以为常。
插曲已过,吉时不可误。
接下来,拜师仪式继续。
“肃静!”戚仲光声如洪钟,蕴含着宗师特有的威仪,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细微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良辰吉日已至,拜师大礼,继续!恭请恩师升座受礼!”
在戚仲光这位分量极重的宗师见证下,仪式更添庄重。
沈爷收敛起与老友谈笑的轻松,整了整衣冠,面容肃穆,重新端坐于那张象征着师道尊严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传承的起点。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郑重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大红洒金“拜师帖”。
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千斤重担,步履沉稳地走到厅堂中央,对着端坐的沈爷,深深一揖。
拜师帖徐徐展开,内里墨迹工整清晰:
写明了他的姓名,籍贯,生辰。
末尾留字:
“弟子陆沉,虔具名帖,恭行拜师大礼,伏乞恩师垂鉴!”
帖文念罢,陆沉将拜师帖恭敬置于沈爷身旁的案几之上。
他退回原位,目光清澈坚定,再无半分杂念,只余对师道的虔诚。
“行礼!”戚仲光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厅堂,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叩首,日月北斗,天长地久!”
陆沉闻声,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双手平伸伏于冰冷的青砖之上,额头深深触于手背,以额触手背三次。
“二叩首,同门互助,永记师恩!”
陆沉起身,复又再拜。
“三叩首,师徒相亲,薪火相传!”
陆沉三跪九叩,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礼成!
陆沉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眼神清亮,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卓然而立。
满堂宾客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位刚刚完成拜师大礼的少年身上。
那挺直的背影,宛如劲松,仿佛蕴含着蓬勃的生机与无限的可能。
目睹此情此景,许多人心中无来由地升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这安宁县,往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多出一位响当当的“陆爷”了!
第75章 长进,沉淀
“百草霜,又叫‘灶突墨’,它是止血散的主药,内服入丸,外用调敷。不过阴虚火旺慎用……”
转眼已是拜师宴后的四五天光景。
陆沉每日雷打不动,天蒙蒙亮便起身,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前往沈爷的药铺。
这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做足礼数。
亲手为沈爷沏上一壶新茶,敬茶孝顺
之后嘛,便是正儿八经的上课了。
拜师宴引动的波澜,仍在安宁县的大街小巷回荡,使得陆沉的名头涨的很快。
如今走在外面,陆沉早已不再是雨师巷那个默默无闻的采药郎。
街头巷尾,谁人不知沈爷新收的高徒?谁人不晓他与金刀董霸、烧身馆宋彪乃至宗师戚仲光都扯得上关系?
哪个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陆哥儿”。
“陆哥儿!早啊!”
“陆哥儿,来尝尝!刚出笼的炊饼,还热乎着呢!香得很!”
“哎哟陆哥儿,提钱可就见外了!你是咱们雨师巷飞出去的大人物,街坊们都盼着你出息,早日当上龙脊岭的新把头呢!这点心意算啥!”
穿行在熟悉的市集街上,此起彼伏的热情招呼声灌入耳中。
那些往日里可能都懒得抬眼瞧他的小摊贩,如今个个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一声声“陆哥儿”叫得又甜又响。
这样的喊声不绝,还有那些人的恭敬劲儿,实在是让陆沉觉得好不威风。
陆沉表面不显,饶是他心里明白“人抬人高”的道理,可实实在在落到自己头上,那感觉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晕乎乎。
连着好几日,嘴角都忍不住偷偷往上翘,心里头那份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所幸,他是真正吃过苦、挨过饿、在龙脊岭险恶山崖间摸爬滚打过的。
那点飘飘然的劲儿,如同薄雾,被初升的日头一晒,很快便消散无踪。
他很快便沉下心来,将那份市井喧嚣带来的浮躁压了下去,恢复了平常心,再没有半点燥动。
药铺内,沈爷砸吧着嘴,抽着那杆油亮的黄铜烟枪,烟雾缭绕中,不紧不慢地开讲:
“这药草啊,跟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
“统归起来,不离‘四气五味’。”
“四气者,寒、热、温、凉。这是根本,须得牢牢记住,一点马虎不得!像那些吸足了天地精华、成了气候、年份久远的天材地宝,药性更是精纯霸道!”
“采摘时,依着它们各自的秉性,手法器具都大有讲究。”
“性子属‘寒’的,得用上好的寒玉盒盛装,万不能沾染半点铜铁之气,否则药性立损;性子属‘热’的,就得用百年焦木制成的容器来收,方能锁住那份火性,至于‘五味’,辛味能发散,甘味能滋补,酸味能收敛,苦味能沉降,咸味能软坚散结……”
沈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咱们采药人,虽然不是坐堂郎中,但成天与这些药草打交道,若只凭经验,不明其根本药性药理,这辈子,难有大出息。”
陆沉听的认真,脑海之中也在不断思考。
龙脊岭上,不乏有撞了大运、寻到宝药,却因不懂收摄之法,眼睁睁看着药力白白流失几成的跟山郎。
好好的一场机缘,就这样与自己失之交臂,实在是遗憾到了极点。
便是那些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药材,也都被浪费掉了。
“这道理啊,就跟最好的跌打郎中,往往都在那些动辄断筋折骨的武馆里一样。”
沈爷磕了磕烟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茶马道上那些真正的采药人,隔着三道厚实的木门,仅凭飘出的一缕药香,便能精准分辨出几十种混杂的药材,这份本事,是多少坐堂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都望尘莫及的。”
陆沉将沈爷的每一句教诲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不再踏足龙脊岭的险峻山道,生活轨迹两点一线,变得很是清晰规律起来。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已起身,穿街过巷,准时踏入沈爷铺子。
辨认药草,熟悉各种药材的性质,念书识字更不可少,一路稳扎稳打,将自己原先就欠缺下来的底蕴不断的夯实。
午后,陆沉便出现在烧身馆那宽阔的演武场上。
汗水浸透衣衫,他心无旁骛地站桩练功,感受着体内那拧成一股绳的气血在四肢百骸间奔流不息,日益壮大、澎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道无形的关隘正在松动,粗略估计,再有一段时日的积累,那汹涌的气血之力便能冲破桎梏,踏入新的境界!
这般精进速度,在烧身馆同辈弟子中,堪称遥遥领先!
光阴如骏马加鞭,倏忽间便是十几日过去。
念书明理,练功强体,调息养神!
陆沉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不断地充实打磨自己。
他深知,自己这雨师巷的穷小子,能侥幸脱离泥潭,攀上沈爷这艘大船,已是天大的机缘。
但江湖险恶,不进则退!若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那脚下这看似坚实的岸,转瞬间便会崩塌,将他重新打回泥泞之中!
这天下午,自家后院之中。
“喝!”
陆沉低喝一声,缓缓收住桩功架子。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涌起,瞬间流遍全身,皮肤表面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体内有热浪在奔涌!
“气血如浪涌,这是破关的迹象。”
陆沉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短褂紧紧贴在精壮的肌肉上。
走到院角的大水缸旁,他抄起葫芦瓢,“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沁凉的井水。
又舀起几瓢从头浇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如今暑气已悄然消退,炎炎夏日走到了尾声。
“陆哥儿!”
王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探身进来,传话说道:“门口有人找你。”
陆沉心生好奇道:“谁啊?”
王大娘摇头道:“不认得,倒是看着可气派哩!说是烧身馆的同门,还递了帖子。”
王大娘不识字,小心翼翼地将几张制作考究、触手温润的烫金拜帖递到陆沉面前。
那纸张的质地和上面隐约的暗纹,都透着一股贵气。
陆沉接过拜帖,目光扫过那拜帖之上龙飞凤舞的名字:
瑞祥布行少东家,陈玉麟
保安堂少掌柜,林文轩
贯石号少东主,欧冶锋
……
这些人正是安宁县布行、药铺、铁匠行当那几位头面人物的子嗣!
之前拜师宴上,他们都曾随父辈前来观礼。
“请我吃饭?”
陆沉看着帖中措辞客气、邀约饮宴的内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这几位,看来就是安宁县年轻一辈里,那个很是金贵的“二代小圈子”了。
如今递来这烫金的门路帖,是觉得我,终于够资格,踏入他们那个圈子了么?
第76章 陪坐,圈子
冰火楼,安宁县第一等的酒楼客栈!
陆沉抬头看了眼那冰火楼的招牌。
这酒楼高足四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是安宁县内外城最高的楼。
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气势不凡之辈。
楼内号称网罗奇珍,山珍野味无所不包。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只要你叫得出名儿,付得起银子,就没有弄不到的珍馐!
要说唯一的缺陷,那就是贵。
只一顿饭,就能吃掉普通一家三口两三个月的耗费。
寻常人到了这里,光是路过门口,都会不由自主的缩起身子,露了怯。
但陆沉却没什么拘谨,更不可能露怯,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这座酒楼。
他依照拜帖所示时辰来到冰火楼前,递上那烫金的名帖。
守在门口、眼力劲十足的小厮一见帖子,脸上立刻堆满恭敬的笑容,腰杆弯得更低:“陆爷您里边请!几位少东家已在‘松涛阁’恭候多时了!”
说罢,躬身引着陆沉往楼内走去。
甫一踏入大堂,一股混杂着酒气、肉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楼厅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落座的客人十之八九都是劲装结束的彪悍汉子,有背负长刀的刀客,有筋肉虬结的武师。
他们目光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剽悍的气息,随身携带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寒光隐现。
陆沉目光扫过,心中微凛:“不愧是冰火楼!”
粗略一扫,其中不少都是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壮境界好手!
跟随着小厮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喧嚣声顿时被隔绝大半。
二楼环境清幽雅致,雕花木窗半开,隐约可见街景,与楼下的市井江湖判若云泥。
推开“松涛阁”厚重的包间门,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与酒菜香气的气味涌出。
只见宽敞的包间内,已经围坐了七八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个个衣饰光鲜,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与优越感。
陆沉在这珠光宝气的映衬下,确实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陆哥儿!可算把你盼来了!”保安堂少掌柜林文轩率先起身,笑容满面地招呼。
他是在座中与陆沉相对熟稔的一位。
随后,他热情地为陆沉引荐在座众人:
“这位是瑞祥布行少东陈玉麟陈兄。”
“这位是贯石号少东欧冶锋欧冶兄。”
“这位是……”
一番客套寒暄,陆沉被引至席间靠后的陪座位置落座。
这也在情理之中。
在座诸人,年纪多在十七八岁上下,皆是安宁县各行当龙头巨贾的继承人。
一个个未来必定是执掌一方产业的翘楚,论起头脸,都是整个安宁县排在最顶端的。
陆沉只是拜入沈爷门下,又不是拜了县太爷当干儿子。
虽然声名鹊起,还够不上与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东家平起平坐,更遑论坐上主位这种事情。
今天之所以邀请陆沉,也不过是想要将他拉进这个圈子。
这都已经是身份跃升的标志了,自然没有道理去想什么坐主位的事情。
“这些人,还真都是些县城婆罗门啊……”
陆沉默默坐着,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词来。
虽然他自己都不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却总觉得似乎很贴切的样子。
“倒是这些糕点真是不错,鱼肉也嫩,还有这不知道什么肉搓的丸子,真是好吃的紧!”
“啧,这些好东西,他们还真都不怎么动筷子啊。”
角落里的陆沉可不管有的没的,他一边品尝着桌上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馐美味,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天之骄子高谈阔论。
话题很快转向了最近县内外的奇闻异事。
“宝蛟江那边也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穿着湖蓝绸衫、把玩着玉扳指的青年说道,“简直像是浪里白条,水性极为了得!据说下水能游百里,还能在水下龟息半个时辰!更绝的是,捉那些神出鬼没的宝鱼,对他来说如同探囊取物,已被洛家看中,招为上门女婿了!”
“说起异事,前阵子龙脊岭深处,可是闹出大动静了!”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神秘,“听说有宝光冲霄而起,半边天都照亮了!县太爷都给惊动了,派了好几波衙役和高手进山探查,可惜没找到什么头绪,也不知道龙脊岭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瑞祥布行的少东家陈玉麟轻轻放下象牙箸,带着几分掌握内幕的优越感,神神秘秘的开口道:“我这倒有个更劲爆的小道消息,茶马道那边,有人过来了!”
他家布行专为县太爷夫人裁制衣裳,七嘴八舌的闲扯家常,难免漏出些只言片语,多少能晓得点隐秘。
“茶马道?”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玉麟身上。
陈玉麟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得意地呷了口酒:“不错!据说龙脊岭过去其实大有来头,前阵子的异动,动静太大,传到了茶马道那边!”
保安堂少掌柜林文轩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陈兄所言非虚!我也听到点风声。”
“据说是沐王府上,供奉着一位了不得的风水道士,精通堪舆望气之术,那位道长似乎远远观望过龙脊岭的方向,回来后只对王爷说,那是异宝出世,极可能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道果!”
“道果?!”
如同平地惊雷在包厢内炸响,众人闻言大惊!
在座所有少东家,无论之前如何矜持,此刻无不勃然变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这样的重宝现世,岂不是要把整个茶马道,乃至岭南全境的高手全都给引过来?!”
陆沉见他们这般反应,自己也是有些懵懂。
道果又是个什么玩意?怎么会让他们有这样的反应?
且先不论这个,话说回来,龙脊岭那晚上的宝光冲宵,该不会是说我自己魂魄离体,挥剑斩老狐妖的那晚上吧?
那晚上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总不能,我那把锈剑,当真是什么盖世神兵不成?
陆沉心中念头闪动,只是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的变化,他只是默默听着这些二代们聊天的内容。
这些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到的。
别看他现在在旁人看来,都已经是平步青云。
实际上在这些人的圈子里面,陆沉还差得远!
至少现在,对于这些人他们口中谈论的事情,陆沉是一点都插不进去嘴。
他压下自己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将耳朵竖得更尖,不漏掉席间任何一句关于“道果”和“宝光”的议论。
“唉,道果啊……”贯石号的少东欧冶锋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感慨,语气模仿着家中长辈的口吻,“那可是传说中蕴含了成仙大秘的至宝!灵潮衰退三千年,世间再无人能叩开仙门,得道登仙!”
陆沉听得心头剧震!
登仙?飞升?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往十几年在雨师巷和龙脊岭构建的认知!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然而,看欧冶锋和其他几位少东家那煞有介事、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神情,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陆沉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年轻人对“道果”的具体概念其实也相当模糊,更多是拾人牙慧,将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当作彰显自己“见多识广”的谈资罢了。
这一场聚会,并没有产生什么波折,唯有道果的说辞,给众人带来了一些震撼。
酒足饭饱,包间散场,众人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陆续起身告辞。
陆沉也顺势起身,拱手与众人道别。
走出那金碧辉煌、香气缭绕的冰火楼,他深吸一口冰火楼外的清冷空气,仿佛穿过了两个世界。
走在回沈爷铺子的路上,方才席间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陆沉脑中回放。
那些锦衣玉食、谈笑风生的少东家们,他们的姿态、话题、乃至不经意流露出的眼界,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安宁县的三六九等,当真泾渭分明……”
陆沉心中喟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那层无形的壁垒。
那些把持行当的少东家们,他们所拥有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
那份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言谈中随口道出的、关于宝蛟江、龙脊岭乃至茶马道、沐王府的秘闻轶事,都是一种无形的、世代积累的底蕴。
他们习以为常的珍馐美味、华服美器,他们随口谈论的“道果出世”,“飞升成仙”,这些对雨师巷的底层百姓而言,恐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想象、更遑论触及的世界。
他们视作寻常交流的谈资,落在陆沉这样刚刚挣扎着摆脱泥腿子身份、根基尚浅的人耳中,却无异于是足以颠覆认知的隐秘!
这世界当真够大!
一个小小的安宁县,便已是如此,若将目光落在这龙脊岭之外,又该是何等的风光?
路还远啊……
第77章 突破,大成
冰火楼那帮二代小圈子的聚会,每七天便有一次。
这几乎成了安宁县年轻一代不成文的规矩。
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东家们,热衷于在觥筹交错间交换各路消息,谈天说地,顺便拉拢巩固各自关系。
未来的安宁县是他们的,这早就已经成为了这些二代少爷小姐们的共识。
陆沉听说,这风气还是他们跟茶马道那些真正的世家贵胄子弟学来的。
那些高门大族讲究附庸风雅,常在青楼画舫、名楼雅苑摆下堂会,广邀才俊,或吟诗作对,或切磋技艺。
“茶马道的堂会……”
陆沉用沁凉的井水擦拭着汗气蒸腾的身体,眼神中透出一丝向往。
“争取有一天,我也能去参加茶马道的堂会,开开眼界!”
他刚结束一轮伏虎桩的修炼,此刻体内气血奔腾咆哮,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海潮,一波强过一波,冲击着无形的堤岸。
这正是养血大成,距离内壮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的征兆!
根据宋彪宋教头的教导,武道“力关”一境,以“内壮”为重中之重。
唯有气血壮大到极致,反哺自身,滋养筋骨脏腑,方能举手投足间生出真正的“劲力”!
宋教头曾亲自演示过,他手掌看似随意地朝着三指厚的青石板轻轻一拍,不见如何用力,那坚硬石板竟如水豆腐般脆弱,瞬间四分五裂,化为糜烂的碎块!
这便是劲!
“打人若用上劲,便如阎王爷差小鬼勾魂,任你铜皮铁骨,也难逃生死崩裂之厄!”
陆沉内视己身,自觉气血已养得极为雄浑。
从最初纤细如拇指,到后来坚韧如麻绳,再到如今旺盛似炉中烈火,暖流奔涌不息,远超寻常养血境界的武者。
宋教头曾讲,这便是底蕴。
武道之路,欲行稳致远,非但每一步需稳扎稳打,更要竭力积攒深厚根基,方能厚积薄发!
“所以,宋教头才会特意送来这换血丹。”陆沉从屋内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开木塞,将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略显粗糙的滚圆丹药倒在掌心。
“这是想助我打下更坚实的根基,积攒下更浑厚的底蕴!”
这换血丹算是比较粗糙的“丹”。
在冰火楼小聚时,陆沉曾听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提起过。
据欧冶锋所言,真正的丹药,乃是道门高真开炉炼制,以金石为基,引动地脉龙虎真火熬煮,凝聚天地精粹与丹汞之气而成。
那种丹药,凡夫俗子若贸然服之,非但不能消化,反而会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唯有踏入“气关”,开辟内府,真元蜕变的高手,方有资格炼化的了。
如今这换血丹对他来说,正是合适。
“三颗。每日一颗,增厚底蕴,夯实根基,再一鼓作气,破开那内壮关隘!”
陆沉不再犹豫,捏起一颗暗红色的换血丹,仰头和水吞服。
丹药入腹,初时并无异样。
他立刻收敛心神,摆开伏虎桩架子,沉腰坐胯,意念沉入丹田。
桩功甫一运转,体内那本就汹涌的气血顿时鼓荡起来。
站一遍伏虎桩,又走一遍游蛇步,气血奔流瞬间加剧,如同涨潮的宝蛟江,怒涛滚滚,湍急澎湃!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小腹丹田猛然炸开,迅速席卷全身。
陆沉只觉体温急剧飙升,皮肤瞬间变得滚烫赤红,汗水刚渗出毛孔,便被高温蒸腾成缕缕白气!
“气血相冲,排废血,养新血!”
陆沉默念宋教头传授的诀窍,全力引导、消化那换血丹磅礴的药力。
不多时,他全身的毛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撑开,一粒粒细密如糙米、色泽暗红发乌的“废血”血珠,一点点渗了出来。
这些便是“废血”。
排出废血,如同为肉身进行一次彻底的涤荡洗礼,褪去旧壳,宛若新生!
然而,失血过多同样致命。
因此就需要有换血丹来辅助。
一边激发身体排出废血,一边又以沛然药力催动骨髓生机,源源不断地滋生更为精纯、蕴含生机的“新血”。
如此,方能保证修炼者不会因失血而手脚酸软,乃至昏厥过去。
气血沸腾!
陆沉感觉自己体内仿佛有风雷激荡。
气血沸腾如火山熔岩!
换血丹药力彻底化开,融入奔腾的血液洪流!
陆沉感觉胸腔一扩,那口呼吸之气,陡然变得悠长粗壮了数倍!
“呼……!”
他张开嘴,一道凝练如实质、灼热无比的白气,竟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笔直向前,凝而不散足有数息!
紧接着,他胸膛如风箱般猛烈一吸,四周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气流,滚滚白气如长鲸吸水般被他吞纳入腹!
这一呼一吸之间,如同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蜕变!
陆沉只觉得周身力量暴涨,体力瞬间壮大了不止一倍!
原本精瘦的肌肉如同充气般微微鼓胀、突突跳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更奇妙的是,他脊背中央那条“脊柱大龙”仿佛被无形之力猛然拔起、抻直,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整个人竟似凭空又拔高了寸许!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盘膝而坐的陆沉,周身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皮肤上那骇人的赤红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走到院角的大水缸边,将整个头颅埋进那沁凉的井水中,“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
“武道三关九境,当真是关关难过啊!”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心有余悸。
方才突破时,那种体内气血被强行抽离、新旧交替带来的强烈虚弱感,让他头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突破境界的凶险与不易。
那感觉,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尽数掏空,脚下发飘,眼前发黑。
若非有换血丹那源源不断、沛然勃发的药力支撑着新血的滋生,填补亏空,恐怕稍有不慎,便会气血两亏,伤了根基,出了岔子!
“难怪,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卡在某道‘瓶颈’前,寸步难行。”
陆沉喃喃自语,对武道之路的艰难有了更深的认识。
随即,一股更强烈的饥饿感压倒了他的思绪。
他现在饿的仿佛能一口吃掉半扇猪,半头牛!
“王大娘!”
陆沉立刻开口喊道:“今天多煮一桶饭!菜也多备些!”
“多煮一桶?!”
厨房方向传来王大娘有些讶异:“这是要来客人吗?先前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安排啊?”
后续两日,陆沉如法炮制,每日一颗换血丹,反复进行着这极为重要的“换血”过程。
当陆沉吞下第三颗换血丹,再次沉入那气血沸腾、涤荡废血的过程时。
烧身馆的宋教头,被王大娘引到了后院。
宋彪踏入院门,目光瞬间锁定在院中陆沉的身影上。
只见陆沉盘膝而坐,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全身。
那些血痂细密如米粒,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他原本的样貌,景象之骇人,连见多识广的宋彪都微微动容!
只是,宋彪眼中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露出惊喜的神色。
“好小子!好厚的底蕴!”
他低声赞叹一声。
即便隔着那层厚厚的污秽血痂,他也能敏锐地感知到,陆沉体内那股蓬勃旺盛、凝练如汞的气血之力,依旧如同压抑的火山,透体而出,散发出惊人的热力与活力!
这绝非普通内壮突破时能有的气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炷香后,院中气息陡然一变!
陆沉周身那蒸腾的气血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一压,气息瞬间跌落谷底,紧接着,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更加炽烈的生机,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
气息节节攀升,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冲破之前的极限,达到一个全新的巅峰!
“成了!”
宋彪抚掌大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色!
这动静,这气息的蜕变,正是养血大成的完美标志!
几乎在宋彪出声的同时,院中那尊“血痂雕塑”猛地一震!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如同春冰解冻,覆盖全身的厚重血痂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大块大块暗红色的痂壳如同腐朽的树皮般簌簌剥落,纷纷扬扬坠下。
露出底下宛若新生的肌肤。
陆沉豁然睁开双眼!
刹那间,两道清亮锐利、灿若晨星的精芒自他眸中迸射而出。
“哈哈哈!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宋彪大笑着走上前:“养血大成,此等大喜,陆兄弟合该做东!走走走,冰火楼!今日非得好好宰你一顿不可!”
第78章 落籍,隐患
“哈哈哈!好说,好说!宋教头稍待片刻,容我换身衣裳!”
陆沉朗声应道,心情舒畅,对这顿“宰”甘之如饴。
这几日,他很是煎熬。
排出废血时,那种筋骨酸软、气血两虚的难受滋味,简直像被抽干了骨髓,可当精纯新血滋生、冲刷四肢百骸带来的那股通体舒泰、生机勃勃的爽快感,又令人迷醉。
他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舒畅之间反复横跳,硬是凭着那股子天生的韧劲,咬牙撑了下来!
“采药是苦,练武……也没见轻松到哪儿去!”
陆沉心中感慨,快步回到自己小屋。
王大娘早已得了吩咐,烧好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他脱去那身被血污浸透、散发腥气的粗布短褂,将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
洗净一身污秽,陆沉低头审视自身,不禁啧啧称奇:“不止是换了血,连皮肉都仿佛换过一层了!”
过去常年在龙脊岭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像个烧过头的微微焦的小萝卜头。
可经过这三次换血伐髓,那些死皮连同血痂一同剥落,新生的肌肤竟显出几分细腻光洁。
虽不至于白皙如玉,却也褪去了大半风霜。
“富贵养人,此话果然不虚。”
陆沉失笑摇头。想到宋教头还在外等候,他不敢多泡,匆匆擦洗几下,换上一身干净的靛青色劲装,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宋彪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陆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啧啧,好小子!三次换血,周身气血菁纯,竟隐隐透出一股清香气,筋骨也愈发匀称结实,这底子打得是越来越厚实了!”
他心中暗赞。
正所谓,气从血中生。
可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沾染浊气。
这气一浊一重,血就不纯不粹,影响根基和底蕴。
寻常武者换血,能排尽污秽已属不易。
而陆沉竟能在换血过程中,将血肉中因五谷杂粮而沾染的后天浊气也一并涤荡干净,使得气血愈发纯粹,隐隐生出清香。
这在武行之中,已属罕见的“宝体”了!
其根基之深厚,前途不可限量!
冰火楼内,饭菜香气四溢。
陆沉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放开肚皮,各种山珍野味如流水般点上来,大快朵颐。
宋彪自斟自饮,看着陆沉风卷残云的吃相,笑道:“陆兄弟,如今你养血大成,根基稳固,单论气血之雄浑精纯,已足以在安宁县武行里占有一席之地了!”
“龙脊岭上那些刀口舔血、苦熬了十年八载的刀客,许多人也不过就是这个层次。”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你可知晓,一旦真正踏入‘内壮’之境,便有资格向官府衙门申请落籍?”
陆沉放下筷子,点头道:“略有耳闻。”
官府衙门会给厉害的武道大家,换成专门的“武籍”。
这武籍,如同秀才举人的功名,入了籍,便能免除许多徭役和杂税。
若能为衙门效力,听说还有额外的补贴银子可拿。
这是底层武者改变身份、获得官方认可的重要途径。
“不过我距离内壮境界,还差不少。”
陆沉坦言。三颗换血丹的药力,若是寻常武者,足以借此一举冲破关隘。
但他刻意压制着那份突破的冲动,仍在不断夯实、积累,力求将根基打得如同磐石般牢不可破,那半只脚始终悬在门槛之外,不肯轻易迈入。
“你是跟山郎出身,自有旁人难及的优势。”
宋彪眼中精光一闪,点拨道,“衙门常年张贴榜文,悬赏剿灭龙脊岭中那些为祸一方、残害人畜的精怪妖物!”
“就比如恶虎溪那头三足蟾,若能揭榜除害,便是大功一件,凭此功绩,衙门同样愿意特事特办,破格授予武籍!”
陆沉闻言,心中一动。
他曾经斩过三足蟾,跟着董家巡山队围剿过大蟒,甚至还在梦中持锈剑斩过老狐妖!
虽匪夷所思,但似乎也非虚幻。
真要论起来,自己这份除害的战绩并不差!
“揭榜除害倒是一条路子。”陆沉将这些事情记在心里,“改日再跟沈爷商量一下,请他老人家拿个规矩,看看这事情做不做的成。”
不过他念头才到这里,就突然想到了什么,遂即抬起头,看向宋彪。
“宋教头,为何突然与我提起这落武籍之事?”
他心中警铃微作,宋彪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此等提醒,必有缘由!
宋彪抿了一口杯中辛辣醇厚的剑南烧春,放下酒杯时,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兄弟果然机警。”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谨慎。
“武行有武行的规矩,许多事,尤其是牵扯到别家内务、门户恩怨的,外人不好明着插手,更不好把话挑得太明。否则,容易结下不必要的梁子。”
陆沉眉头紧锁。
‘宋教头这意思是,我得罪了哪方势力?对方来头如此之大,竟连烧身馆也要避其锋芒,不便明言?’
他自问行事还算谨慎,似乎并无其他仇家。
宋彪放下酒杯,伸出食指,沾了沾杯中清冽的酒水,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指尖微动,缓缓写下三个清晰的字迹:
回春堂!
陆沉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回春堂?自从贾仁、薛超那两条恶狗被拔了牙、关进大牢等候发落,他便没再过多关注回春堂的动向。
按说这事情已了,自己也没再去做更多的事情,回春堂不至于要如此针对于他才对。
宋彪的手指并未停下,又在“回春堂”三字旁边,沾酒续写了两个字——杨家。
杨家?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
他与回春堂东家杨全素无交集,更谈不上得罪惹恼。
对方为何会盯上自己?
他沉默着,脑中思绪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运转:
“我与董霸结拜,是董爷的把兄弟,我拜入沈爷门下,是沈爷唯一的传人,而回春堂则是靠着宏茂行,做药材垄断的买卖……是了!董家有巡山队,沈爷有药铺子,而且口碑早就已经铺开了,若再给我几年时间成长,以沈爷的栽培,董家的支持,加上我自身的本事……整合起巡山队与药材渠道……”
陆沉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岂非就是第二个‘回春堂’?!”
陆沉沉默着动筷子,一边吃肉一边思考,很快就捋清楚脉络。
爷爷跟他说,那些个自以为是大人物的上位者,向来高高在上,看事情的视角与下边自然不一样。
你可以打着他的名义捞好处,借他们的势捞一些油水,但不能给他惹麻烦。
而他们最忌讳的,就是你有了能威胁到他位子的本事!
“我一个雨师巷的采药郎,竟也能让回春堂的东家,感到威胁了么?”
想通其中关窍,陆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荒谬的感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哑然失笑的弧度。
“看来陆兄弟已经想得通透,倒省得我再多费唇舌了。”
宋彪见他神色变幻,像是已经想了明白,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落武籍,入了官府的档。”宋彪手指点了点桌面,“就等于有了一层官方的背书!有了这层身份护体,回春堂再想拿捏你,就得再多去掂量掂量!”
“但若你依旧只是个平头百姓,即便有董爷和沈爷的护佑,也未必能周全无虞。毕竟……”
宋彪嘿的一笑,带着一丝忌惮道:
“那位回春堂的杨老爷,早年可不是什么善茬!”
“早年就已经有了个‘操刀鬼’的名号,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只是这些年也没再怎么下狠手,被人给渐渐的忘掉了。”
“他这样的人,真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不会有半点婆妈啊。”
第79章 赶山大会,未雨绸缪
冰火楼这顿饭,吃了陆沉二十六两七钱。
掌柜显然也知道如今风头正盛的陆沉,很有眼色的主动给他抹去了零头。
饶是陆沉早有心理准备,接过账单时,眼角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与宋教头在楼前道别,陆沉刚转过街角,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嘶——!”
二十六两啊!
这顿饭可来的忒贵了!
这要换成水盆羊肉,不知道得换上多少碗来?
感觉吃上个大半年,都没什么问题吧?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钱袋。
拜师宴前,靠着进山采的那批黄精,他确确实实发了一笔横财,足足三百两雪花银。
这在过去,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然而,武道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为了夯实根基、突破境界,他购买各种珍贵药材,辅助练功的花销如同流水,折合下来已耗去大几十两。
再加上最近为了冲击内壮,换血丹虽为宋彪所赠,但日常药浴、滋补膳食的开销更是猛增。
如今算他满打满算,兜里也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两了。
“养着宅子,每月要给王大娘他们开工钱,自己的日常嚼用,练功的药材、药浴、肉食耗费……”
陆沉掰着手指头一算,只觉得一股寒气凉的透心。
这点银子,在日益增长的消耗面前,感觉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尤其是他正往踏入内壮的方向努力,对滋补气血的珍稀食材需求更大,花钱简直如流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喝的那些剑南烧春,陆沉现在感觉自己有些头疼。
他揉着太阳穴,满心苦闷:
“真是邪门了!明明现在进一趟龙脊岭,少说也能赚上大几千钱,比起过去在雨师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这银子……怎么反倒越来越不够花了?!”
他忽然深切理解了,为何那些看似家财万贯的东家、掌柜们,平日里总是精打细算,甚至显得有些抠门。
难怪雨师巷曾经就有句骂人的俚语——“粪车从门口过都要舀一瓢嗦两口”!
以前觉得刻薄,现在想想,还真不是脱离了生活,确实有些道理!
“当家才知柴米贵啊。”
陆沉喟然长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养家糊口”四个字的压力。
以前他是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现在可不一样了。
不光自己名下有个宅子,养着不少人。
他还盘算着把过去在雨师巷对自己多有照拂的张大娘也接过来安顿。
反正现在也是力所能及,当年自己受了不少恩惠,现在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
“不行!光靠省是省不出金山银山的!必须得想办法去搞钱了!”
陆沉调转方向,不再回自己小院,而是大步流星地朝着沈爷的药铺子走去。
宋教头在冰火楼那番明里暗里的提醒,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回春堂,杨全,操刀鬼……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是盘踞在安宁县药材行当多年的庞然大物。
是茶马道上都曾凶名赫赫的狠辣角色!
自己这只刚刚扑腾出点水花的小虾米,拿什么跟人家斗?
“该找靠山的时候,就得找靠山!”
陆沉心中无比清醒。
他早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凭运气在龙脊岭搏命的采药郎了。
他给沈爷敬过茶,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是名正言顺的衣钵传人,遇事若能自己扛下,那他自然不会去劳烦沈爷。
可真要遇到那等完全超出自身能力、动辄粉身碎骨的凶险局面,还硬着头皮死撑,那就是愚蠢!
适时搬出师父来稳一稳局面,镇一镇场子,才是明智之举。
这其中的分寸火候,陆沉心里,拎得门儿清。
来到沈爷那间弥漫着浓郁草药香味的铺子。
陆沉一眼便瞧见沈爷正躬着腰,在后院的小火炉旁忙碌。
炉上架着蒸笼,热气氤氲,沈爷正将一批刚收来、年份足,品相佳的药材铺开蒸煮,随后又仔细摊晾在竹匾上。
这活儿本有伙计代劳,但沈爷瞧着这批药材年份足、药性精纯,生怕伙计手脚毛躁损了药效,便亲力亲为。
陆沉见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前帮忙。
一老一小配合默契,陆沉负责看火候、翻晾药材,沈爷则指点着其中的关窍。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繁琐的工序处理得七七八八。
沈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看着动作麻利、神情专注的陆沉,眼中满是欣慰。
“六子,你这‘制药’的手艺,眼力劲儿和本事都见长,火候也拿捏得越来越准了。照这个势头,再磨练个几年,我这铺子里的活儿,你就能全盘接手了。”
他感慨地捶了捶后腰:“唉,人不服老是真不行喽!就这种活计,搁在以前,干上两三个时辰也不带喘口气的。”
陆沉立刻去前厅沏了一壶消暑凉茶,端到沈爷手边:“师父您歇会儿,喝口茶润润。”
“好,好!”沈爷接过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沁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仿佛连疲惫也一并冲走了,心头更是暖洋洋的舒坦。
“还是你贴心啊,六子。这有徒弟在身边支应着,跟没有徒弟在,确实不一样!”
陆沉见沈爷心情不错,便顺势道:“师父,徒儿有件事,心里有些没底,想请您老给拿个主意。”
沈爷放下茶壶,正色道:“啥事儿?咱们师徒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敞亮了说!”
陆沉便将他先前在冰火楼与宋彪的谈话,宋彪的明示暗示,以及回春堂东家杨全可能因自己威胁其地位而盯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告给了沈爷。
沈爷听完,原本温和的眼神沉静下来,眼皮微微耷拉。
他缓缓踱步到前厅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才开口:
“杨全此人,心性阴鸷,手段毒辣,待人更是刻薄寡恩,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那薛超,不过是他扶持起来的一条恶犬,专门用来跟董霸的巡山队打擂台,搅浑龙脊岭的水。”
“如今薛超倒了,董霸在岭上声势更盛,偏偏你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崭露头角……宋教头说得没错,你挡着他杨全的路了,他岂能容你?”
陆沉小脸绷紧,但也没有太过慌乱。
他相信师父既然点明,必有应对之策,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杨全不是莽夫,他做事讲究个‘名正言顺’,更要顾忌老夫和烧身馆戚馆主的面子。”
沈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他多半不会直接撕破脸,而是会找人搭台唱戏,寻个由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压下去,让你翻不了身。”
“再过一旬,便是安宁县一年一度的‘赶山大会’,那是龙脊岭采药行当的头等盛事,我若是他,必会在此处入手!”
陆沉闻言,笑着说道:“论入山寻宝、采药识药的本事,莫说安宁县,便是放眼整个茶马道,又有几人能出您之右?他杨全若真想在赶山大会上找人跟徒弟斗法,徒弟不怕!”
“哈哈哈!”
沈爷被陆沉这带着点奉承又充满自信的话逗乐了,抬手指着他笑骂道。
“臭小子,就你嘴甜,专拣好听的哄老夫开心!”
“这一旬之内,为师想想办法,先替你把这命给批了,再传你几手‘牵羊倌’手段!有备无患!”
师徒俩又商议了些细节,陆沉才告辞离开。
翌日清晨,陆沉揣着那明显不再鼓胀、分量轻了不少的钱袋,准备去市集采买些入山必备的物资。
途径东市喧闹的街口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吵嚷,人群围拢。
陆沉本不欲多事,但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夹杂其中,让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人群中心望去。
只见七八个穿着回春堂统一青布短褂的壮硕伙计,正气势汹汹地将一个瘸着腿、满脸悲愤的中年汉子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手里抖着一张纸,厉声呵斥着什么,竟是逼那汉子签下卖身契抵债!
“黄大叔?!”陆沉看清那瘸腿汉子的面容,瞳孔骤缩,惊怒交加!
这才几天不见?!
一直老实本分的背尸人黄征,怎么就落得如此境地?!
竟是被回春堂的人堵在这里逼债?!
第80章 替人出头,你服不服
黄征,可以说是陆沉在安宁县这片地界上,第一个真正交到的朋友。
虽然两人年纪相差不少,但经历过一起进山的事情之后,便时常来往,慢慢的,这关系自然就深厚起来。
陆沉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侠肝义胆的好汉,更非那些话本里描述的白衣少侠。
每每听书,他只觉那些好汉家里定有金山银山,才能大碗酒、大块肉地挥霍。
少侠更是富得流油,骏马名剑,随手打赏便是金角银锭。
他陆沉是挨饿受穷、看惯世态炎凉长大的,骨子里刻着“明哲保身”四个字,只做力所能及、不惹祸上身的事。
替人强出头、打抱不平?那念头从未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然而,看着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黄征,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回春堂伙计粗暴地揪住衣领,像扔破麻袋般狠狠推搡在地,沾了满身的尘土。
听着那管事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抖着一张纸,唾沫横飞地厉声呵斥:
“姓黄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前前后后赊欠咱们回春堂九百大钱的药材,利滚利拖了七八天,早已经滚成三两六钱了!”
“还有!郎中给你这瘸腿看诊、换药、开方子,哪一样不是钱?!桩桩件件,利上加利,白纸黑字算得清清楚楚!你如今欠下的,是整整十六两雪花银!”
那管事狞笑着,将那张卖身契几乎戳到黄征脸上。
“识相的,赶紧把这卖身契签了,卖身回春堂十年,这笔债就算抵了!否则……哼!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竟如此逼人卖身!
一股愤怒的火焰,“腾”地一下从陆沉心中直冲脑门,烧得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陆沉养足的气血勃然爆发,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耳朵嗡嗡作响,他分开人群,几步便跨到冲突中心!
尽管他面容尚显青涩,但此刻气血充盈,目光如电,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凛然威势,竟硬生生将那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回春堂伙计镇在当场,一时不敢妄动。
陆沉看也不看那些恶仆,俯身一把搀扶起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黄征。
“黄大叔,你摔断了腿,为何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黄征那条用几块粗糙竹板勉强固定、裹着渗血破布的右腿上。
那伤口显然有些时日了,脓血混合着污秽,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竹板边缘都磨得发黑。
这绝非新伤!
“我……”
黄征被陆沉扶起,却羞愧地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干涩嘶哑。
“我听说你认了沈爷当师父,烧身馆的戚馆主那样的大人物都对你另眼相看,龙脊岭的董爷,更是你的结义大哥,我这样整日跟死人打交道、满身晦气的背尸人,若是登了你家的门,岂不是脏了陆哥儿你的门槛,坏了你的富贵。”
陆沉明白黄征的意思。
背尸人,在世人眼中,是八字硬、命格贱、沾着死气的“晦气行当”。
过去在雨师巷,大家都是烂泥里打滚的苦哈哈,谁也不比谁干净,黄征乐意来往,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自从他搬了新宅,黄征就觉得他是发迹了,但大家还能说的上话。
可是拜师宴后,陆沉名声鹊起,成了沈爷的传人、董霸的把兄弟、连宗师都青眼相加的“新贵”。
这巨大的身份落差,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让这个朴实又自卑的汉子,自觉不配再与“陆哥儿”称兄道弟。
他怕自己的“晦气”,玷污了陆沉好不容易挣来的“锦绣前程”。
更怕招来陆沉的嫌弃和厌恶!
“黄大叔!”陆沉故意带着一股被误解的愠怒口吻开口说道,他目光如电般刺向黄征。
“难道在你眼里,我陆沉便是那等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旧日恩义、耻于与故交为伍的小人不成?”
他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锤,狠狠敲在黄征心上。
黄征脸色一白,慌忙摆手,枯瘦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惶恐。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唉!”他重重一叹,浑浊的眼睛望向地面,声音显得很是压抑,“我这背尸的行当,命里带着煞气,犯晦气,你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我实在怕我这身晦气,污了你的运势,坏了你的运道!”
陆沉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再跟黄征继续攀扯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他转过身,一股无形的气势散开,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投向那群围堵着黄征的回春堂伙计。
这帮人,说是伙计,实则是县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仗着回春堂的势,专干些逼债催收、欺行霸市的勾当。
一身市井流气,眼神里透着贪婪与凶狠。
此刻被陆沉这冷冽的目光一扫,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张狂。
“九百个大钱的药材钱。”
“被你们生生滚成了十六两雪花银?”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
“这般利滚利,比那放印子钱的阎王债还要狠毒几分!诸位,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也认出了眼前的陆沉。
他前阵子风头正盛,连沈爷和金刀董霸都对其另眼相看、更与烧身馆关系匪浅。
安宁县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硬是挤出几分谄媚的笑意,抱拳道:“陆哥儿!这事可怪不得我们兄弟,这实在是东家定下的规矩,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啊!”
陆沉垂着眼皮:“今天的卖身契,一定得签?”
他眼珠急转,瞥了一眼陆沉身后的黄征,有些犹豫。
想到陆沉身后的沈爷,金刀董霸以及烧身馆,他又很快堆起笑脸:“既然今天是陆哥儿您亲自出面,这卖身还债的事儿,自然是作罢。”他故作豪爽地一挥手。
“这样,陆哥儿的面子,我们得给,十六两银子,对半砍!我只收个八两!小的回去也好向东家有个交代!”
黄征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双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九百钱滚成八两银,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竟还摆出一副吃了天大亏的嘴脸!
“八两?不了,还是十六两吧。”
陆沉眼皮微抬,脸上毫无波澜,右手却已探入怀中,缓缓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他掂了掂钱袋,发出银钱相碰的清脆声响。
“这哪好意思,陆哥儿果然爽快!仗义!”为首那汉子以为陆沉服软,眼中贪光大盛,连同他身后那几个泼皮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待会儿又能放松裤腰带,好好爽爽了!
陆沉握住钱袋,抬起手来。
就在那汉子伸出手准备接过钱袋的时候。
陆沉握住钱袋的手猛地一紧!
手臂肌肉瞬间紧绷,不见任何花哨招式,只是肩催肘送,体内气血流动,劲力勃发。
拳头包裹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毫无征兆地直捣而出!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夹杂着细微的骨裂声骤然炸开!
那为首汉子脸上咧嘴的笑容瞬间凝固、扭曲。
他的面门如同被砸中的西瓜,口鼻眼瞬间塌陷变形,鲜血混合着几颗碎牙狂喷而出。
惨叫声刚冲上喉咙,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堵了回去。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双脚离地,直挺挺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身后那几个正做着美梦的泼皮猝不及防,正想去接,结果也被这倒飞的家伙狠狠撞个正着!
几个人滚作一团,七晕八素,尘土飞扬,半天爬不起来。
陆沉缓缓收拳,那沾着些许血迹的钱袋依旧稳稳攥在手中。
他目光冷冽如冰,扫过地上哀嚎翻滚的几人。
“八两,是还债。”他手腕一抖,那钱袋“啪嗒”一声,如同丢垃圾般扔在为首那汉子满是血污的胸口。“剩下八两……给你们抓药治伤。”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巷弄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那几个泼皮粗重痛苦的喘息和不断的呻吟。
陆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逐一刮过他们的脸:
“现在,还有谁觉得这账,算得不够清楚?”
“有没有谁,还觉得不服?”
第81章 霸气外露,等于找死
回春堂那几个泼皮伙计,此刻哪还有半分凶悍气焰?
眼见领头的满脸开花,倒在地上全然没有半点反抗的份儿。
其余几人更是被撞得筋骨欲裂,心里早就已经被骇破了胆子!
这些泼皮,对付其那些个不敢招惹他们的普通人,自是显得凶狠,可若是换了那些能将他们打的哭爹喊娘的武人过来,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落在如今的陆沉面前,他们一个个肝胆俱裂,连狠话都不敢撂下半句。
方才扯着回春堂虎皮作威作福的嚣张,此刻尽数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年轻人,哪里还是雨师巷里那个任人揉捏的采药人,他如今已经是安宁县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新贵!
不仅背后站着沈爷、金刀董霸那等人物,便是这一双拳头,也硬得让他们胆寒!
“走……”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几人没有犹豫,忍着剧痛,你搀着我,我拖着你,连滚带爬,仓惶地消失在巷口拐角。
巷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他关切问道:“黄大叔,你还好吧?”
陆沉收敛了方才那慑人的气势,弯腰伸手,稳稳扶住因惊惧和伤痛而有些站不稳的黄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跟我到妙手医馆去,我与那里的鲁大夫有些交情,请他给你好好瞧瞧。”
他做人做事,向来都遵循着爷爷教给他的一个准则。
与人为善,敬我一尺还一丈。
与人结仇,斩草除根不留情!
前半句,他铭记于心,在雨师巷挣扎求生的日子里,也始终都在践行。
邻里间点滴的帮扶,他都记得。
他当年还没彻底发迹的时候,黄征就扯着他一起吃饭,不管是饭食,还是他跟自己说过的许多事情,都给了陆沉不小的帮助。
如今自然也就到了他报恩的时候。
至于后半句嘛……
“目前看来,似乎也没啥仇人。”
陆沉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顽强探出的一株小草上。
若能一直与人为善下去,该多好?
可惜,这世道如同泥潭,不是你小心翼翼就能避开。
有时候,你只想安稳度日,却难免挡了别人的路,碍了别人的事,这梁子,往往就在不经意间结下了。
妙手医馆内,药香氤氲。
听闻陆沉到来,须发皆白的鲁大夫亲自迎了出来,态度颇为客气。
仔细查验过黄征的腿伤,鲁大夫捻须道:“万幸,摔伤断骨,只是外创难愈,骨头接续的还算不错,就是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安心养伤。”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开方配药。
陆沉从怀中又取出些散碎银钱,放在诊台上:“鲁大夫,烦请您费心照看,药钱诊金都从这里出,务必用最好的药材,让黄大叔尽快恢复。”
“陆哥儿放心,老朽省得。”鲁大夫点头应承。
黄征坐在一旁简陋的木凳上,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膝盖,浑浊的老眼望着陆沉忙前忙后的背影,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干的是背尸的行当,常年与死人为伍,身上仿佛都带着洗不掉的阴气和晦气。
平日里走在街上,有些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白眼、嫌弃、忌讳,这些他早已习惯,只道自己命贱,注定活不长久,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外面。
这也是他向来都不积攒银钱,有一点钱财,就只顾享乐的缘故。
没想到,在自己最是落魄潦倒、被逼得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拖入火坑的时候。
竟是这个曾经根本不引人注意,如今却已经平步青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为他挡下灾厄,又亲自扶他到这医馆,留下银钱。
这份情义,重如山岳!
黄征的目光落在陆沉挺拔的侧影上,想起不过月余之前,他还在为几两碎银的债务愁眉不展,甚至需要冒险进山采药搏命。
而如今……黄征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深深喟叹。
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潜龙终有腾渊时!
这雨师巷的小小采药郎,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攀上了这等令人仰望的高度。
这世道变幻,人生际遇,真如白云苍狗,难以预料。
回春堂那几个鼻青脸肿、相互搀扶着刚溜回后堂的伙计,迎面就撞上了新上任的管事杨勇。
杨勇一身绸缎长衫,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精铁胆,发出“咯啷、咯啷”规律的轻响。
他本是杨家的家生子,也就是世代为奴的仆役后代,因其父辈忠心耿耿,办事得力,主家才破例赐了“杨”姓。
这在等级森严的杨家,已是了不得的恩典,也让他成了杨家内宅实打实握有几分权柄的“人物”。
贾仁倒台后,杨全便将回春堂的生意交到了他手上。
此刻,杨勇那双细长眼睛,扫过伙计们狼狈不堪的模样,一股阴沉的怒气瞬间爬上眉梢。
“谁这么大的狗胆!敢来捋我回春堂的虎须?”
伙计们心中一喜,只觉得这仇今日怕是真能报了,便都忍着痛,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经过诉了一遍。
重点自然落在陆沉如何霸道,如何不把回春堂放在眼里,如何痛下狠手之上。
然而,当“陆沉”这个名字从伙计口中吐出时,杨勇脸上那层阴沉的怒气,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消散无踪。
“陆沉么……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啊?杨管事,这……”伙计们面面相觑,满心指望管事能替他们出头找回场子,狠狠教训那个陆沉。
没想到这事情到头来,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脸上不由得露出失望和忿忿不平之色。
杨勇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眯起,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不识相的伙计。
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怎么?觉得委屈了?怪我不替你们做主?”
他声音陡然转冷:“我看是你们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要债也不事先打听打听清楚,那背尸人的背后站着谁?敢把爪子伸到陆哥儿的头上!”
伙计们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抱怨,心中却更加委屈。
谁能想到一个孤苦伶仃、人见人嫌的背尸人,竟能攀上陆沉这棵大树?
杨勇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手中缓缓转动的铁胆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那十六两银子的债,你们既然都收了回来。”
“这事就这么算了。”
“但你们几根折了我回春堂的面子,可就是另外一笔账了!”
“就按陆哥儿说的,给你们治伤,算八两银。”
“自己滚到账房去挂账!”
“什么?!”伙计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反抗。
杨勇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连本带利还清。谁要是敢拖欠,我杨勇的手段,你们都清楚。”
伙计们心头一肃,打了个冷战。
东家杨全,当年闯荡江湖,博得“操刀鬼”的凶名。
他手下两大心腹,一个是管家杨猛,诨号“混江龙”,掌管外事,手段酷烈。
二是这位养生子杨勇,人称“笑面虎”,最是阴狠毒辣,吃人不吐骨头!他的手段,想想都让人骨髓生寒!
“滚下去!”杨勇一声低喝,如同驱赶苍蝇。
伙计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也似的退出了后堂。
后堂内,杨勇独自踱了两步,精铁胆在掌心无声转动。
他眼神幽深,望向窗外喧嚣的街市。
“陆沉……”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过阵子就是赶山大会,那是安宁县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
到时候,再好好摸摸这位突然崛起的陆哥儿的底细,探探他的成色深浅。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一个背尸佬和几个不成器的伙计,去触这个不知深浅的新贵霉头,实非明智之举,更没必要结下眼下无法化解的死仇。
“安宁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铁打的县令流水的老爷,想在这里冒头?”
杨勇背起双手,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屋舍。
“就得学会跪着当狗,摇尾乞怜。”
“霸气外露,等于找死!”
他倒要看看,这个从雨师巷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小采药郎。
日后到底是要跪着当狗,还是站着要饭?
第82章 内壮,外壮
接连几日过去,回春堂那边竟是风平浪静,半点波澜也无。
这反倒让陆沉心头生出一丝诧异。
他坐在自家后院的小马扎上,旁边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底柴火噼啪作响,锅盖缝隙里喷涌出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白雾,咕噜噜的水沸声持续不断,如同闷雷。
“不是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吗?”
陆沉一边稳稳地站着一个浑圆桩,一边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星四溅。
“按那些茶馆里说书先生编排的桥段,我这般打了回春堂的狗腿子,那主家早该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他体内气血随着桩功缓缓搬运,心思却转得飞快。
然后打了小的,惹来老的,双方来回斗法,纠缠不休。
这才是江湖恩怨的标准开局。
“啧,看来我果真没什么主人公的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专注地感受着桩功带来的气血微澜。
这口锅,从清晨天蒙蒙亮就开始架起,一直熬煮到现在日头偏西,足足五个时辰。
期间陆沉数次添水,加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终于,锅盖缝隙喷出的白气渐渐转淡,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浓缩了山林野性与草木精华的浓郁药香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腥甜。
“成了!”
陆沉眼神一凝,收桩吐气,动作麻利地用火钳从沸水中夹出一个厚实的黄泥瓦罐。
这瓦罐是特意寻来的土窑烧制,壁厚逾寸,就是为了承受这长时间的猛火熬炼而不至于崩裂。
此刻罐身滚烫,散发着惊人的热力。
揭开罐盖,一股更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药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精神一振。
只见罐底,静静卧着一块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形似鹅卵石的深褐色物体。
只是此刻它已不复最初的坚硬如铁。
这便是董霸斩杀那过山峰王所得,历经百年凝聚的蛇胆精华!
此物离体即化硬石,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入口,非得用猛火沸水辅以沈爷秘传的虎狼药方,熬炼过后,方能将其霸道精纯的药力化开,转为可供人体吸收的滋补灵药。
“好雄浑的药力!这一罐真熬出了不少份量。”
陆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澎湃药性,并未急于自己享用。
他唤来守在外院的王大娘,取来数个干净的大碗。
他亲自执勺,将那粘稠滚烫、色泽如琥珀般的药汤分别盛入碗中。
“这一碗,给沈爷送去。”
“这两碗,送到烧身馆,给宋彪宋教头。”
“此物虽好,但对馆主那等境界的高手,估摸着瞧不上,但也需送上一碗,礼数不可废,尽个心意便是。”
他又想到黄征。
“黄大叔伤在筋骨,元气大损,此刻虚不受补,这虎狼之药下去反而有害。待他调养些时日再说。”
董霸亦是同理,重伤未愈,不宜进补。
陆沉心中盘算一圈,确认没有遗漏该打点之人,这才仰头喝了一大碗下肚。
“嘶——!”
药液入喉,顷刻间便化作一条狂暴的火线,顺着食道直贯而下。
腹中仿佛点燃了一座熔炉,灼热的气浪瞬间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筋骨皮膜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撕裂感席卷全身。
陆沉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汗珠瞬间如浆涌出。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拉开架势,就在这后院方寸之地,将烧身馆学来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全力施展开来!
拳风呼啸,腿影如鞭。
他每一拳打出,都仿佛要将体内那股焚身的烈焰轰出去。
每一次腾挪,都试图引导那狂暴的药力冲刷四肢百骸。
气血如同被点燃的油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疯狂地吞噬、炼化着那百年蛇胆所蕴含的磅礴精粹。
这蛇胆精华,虽不能像内功心法般直接提升功力境界,但其蕴含的生机造化之力,却能在最深层次滋养、改造肉身!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灼热药力的冲刷下,自己的筋骨变得更加柔韧而富有弹性,皮膜似乎也在一次次气血鼓荡中变得更加坚韧紧密。
浑身的力量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正被淬炼得更加凝练、更具爆发力!
这一练,便是从日薄西山直打到暮色渐起。
当最后一式收功,陆沉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衣衫紧贴身体,脚下地面也洇湿了一大片。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灼热的白烟,看起来格外显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舒畅之感,如同清泉般洗刷过全身的疲惫和灼痛。
“舒坦!”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似乎又壮大了一分的气血,以及筋骨间传递出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活力与韧劲,脸上露出了畅快而满足的笑容。
这百年蛇胆,果然名不虚传!
草草扒拉了几口晚饭,陆沉便揣着温热的蛇胆精华汤,先跑到沈爷的铺子尽孝心。
送上蛇胆精华汤,之后又陪着说了会儿话,陆沉这才告辞,转道去了烧身馆。
馆内灯火通明,宋彪正好就在。
见陆沉捧着汤碗进来,宋彪也不客气,赞道:“好东西!百年蛇胆,配上沈老的方子,这碗汤抵得上常人一月苦练的根基!你小子,有心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宋彪放下碗,抹了把嘴,目光如电般扫过陆沉全身,仿佛能看透他筋骨皮膜下的气血奔流。
“你这气血现如今是越来越足,那把火也烧得越来越旺了!”
“我观你根基打得又牢又稳,气血充盈鼓荡,远超寻常外壮武者。”
“《内壮神力八段锦》本是踏入内壮境界才能修习的东西,怕初学者筋骨不够强韧,气血不够浑厚,强行修炼反伤其身。不过以你现在的底子,提前上手也无妨了!”
陆沉闻言精神一振,眼中满是期待。
宋彪也不废话,直接将他带到后院僻静处,开始指点门道。
“外壮者,主练筋骨皮膜,求的是瞬间爆发,凶猛刚强。”
宋彪声音沉凝,一边说一边走到一个包裹着厚实鞣制牛皮的硬木靶子前。
“你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臂肌肉瞬间虬结隆起,条条青筋如蚯蚓盘节,清晰可见!
一掌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拍在靶心上!
“嘭!”
一声闷响,那坚韧的牛皮应声炸裂开来,靶子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清晰掌印。
“这便是外壮之力!看着威猛霸道,一掌下去能要人半条命,但后劲不足,发力过于刚猛直露,缺乏灵变圆转。”
“若遇身法敏捷、经验老道的对手,极易被看破轨迹,闪避反击,自身也易露破绽,难以久战。”
宋彪收掌,气息平复,方才那暴起的青筋竟缓缓隐去,手臂恢复常态,皮肤光滑,不见丝毫异状。
他再次抬手,这次却无声无息,臂膀只是微微一晃,右掌轻飘飘地,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按在了另一个完好的牛皮靶子上。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坚韧的牛皮表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揉搓撕扯,瞬间化作棉絮般簌簌飘散!
紧接着,掌力透背而出,竟将那厚实的硬木靶子中心击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木屑粉末飘落。
陆沉看得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轻飘飘的一掌,威力竟恐怖如斯!
若是落在血肉之躯上,岂不是透体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这便是内壮之力!”
宋彪收回手掌,气息平稳如初。
“筋脉顺条,气血内敛,皮膜细腻无痕。发力沉实整重,悄无声息,劲力直透骨髓脏腑,让人防不胜防,中者立毙!”
他指着那被击穿的靶子:“《内壮神力八段锦》,便是锤炼此等神力的法门!这功夫,需循序渐进。第一步,便是‘练臂’!”
宋彪取过一个沉重的石袋,解释道:“先用此石袋扑打揉练臂膀筋肉骨节!顺序极有讲究,马虎不得!”
他一边演示一边详细解说:
“先从右臂开始。石袋扑打,由肩部外侧始,循臂而下,依次打至中指之背;
再由肩部打至大指之背;复由肩部打至食指之背;再至无名指背、小指之背。此为打外。”
“再由肩里侧始,循臂内侧而下,依次打至掌内大指、食指之梢;
再转从肩外旋转打至掌内中指、无名指、小指之梢。此为打内。”
“右臂打毕,需以左手由肩至腕,由外及内,处处揉搓推拿,令气血匀和,散瘀通络。每日早、中、晚行功三次,每次约莫两个时辰,气血方能通透臂骨,生出根基神力!”
“之后再练左臂,法同右臂。持之以恒,神力自骨中生,届时臂、腕、指、掌,皆坚逾铁石,用意使力,刚猛无俦!指可洞穿牛腹,掌可劈断牛颈,拳可碎虎颅!”
宋彪强调道:“切记!每次行功完毕,必须用药水浸泡双臂,仔细搓揉按摩,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否则筋骨暗伤累积,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伤残己身!”
他交代完毕之后,随后一笑道:“咱烧身馆有配制的药水,一两银子一袋,价格公道,陆哥儿不妨给我添份收入。”
陆沉听得心驰神往,正沉浸在“指洞牛腹、拳碎虎颅”的强悍境界中,一听这药水价格,就只能挠了挠头。
一两银子一袋。
自己刚替黄征还了债,这练功的消耗又是一大笔钱。
这银子怎么就挣得艰难,花得飞快,完全不禁用啊!
“看来……这下是必须又得上山赚银子了!”
陆沉心中暗叹一声,心思便又飘到了龙脊岭上去了。
第83章 包袱,传宝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沉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沈爷铺子那熟悉的门槛前。
他轻车熟路地烧水、沏茶,恭敬地奉到桌上,旁边还摆着刚从街口老铺子买来的早点。
徒弟该有的礼数,他一丝不苟,做得周全熨帖。
很多事情,就像那屋檐滴水,日复一日,方能穿石。
人心人情,更是如此。
这话,是当年爷爷教他认字时说的,陆沉一直记在心里。
做徒弟的,孝敬师父,三天五天看不出什么,可若三年五载始终如一,便是铁石心肠,也终会动容。
“沈爷。”陆沉侍立一旁,待沈爷呷了口茶,才开口道,“我琢磨着,想自个儿再进一趟山。”
虽然他已从雨师巷人见人欺的“小六子”,成了如今县城里也算有几分薄面的“陆哥儿”。
住处也从破败漏风的棚屋,换成了宽敞的二进宅院。
但这花销,也随之变的越来越大。
练功要买补药,人情要打点,宅子要维护……
总不能坐吃山空,那点积蓄,实在是不够他后续过日子的。
“哦?”沈爷放下茶盏,拿起他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慢悠悠地填着烟丝,“钱袋子瘪了?”
陆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最近手是松了些,花得有点大手大脚,是紧张了些。”
“嗤。”沈爷划着火镰点燃烟锅,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这钱,是给自己花大手大脚了么?你啊,天生一副热心肠,豪侠胆,黄征那事儿,我岂能没听说?”
他用烟枪虚虚点了点陆沉,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光:“外面都传开了,说我沈长鹤走了大运,收了个义薄云天的好徒弟,你现在的名号,可是被人唤作义薄云天陆哥儿了!”
义薄云天陆哥儿?
陆沉听得一愣,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懵然。
他只是觉得朋友有难,自己恰好能帮,便伸手拉了一把。
这般寻常之举,怎么就被抬到如此高度了?以他先前所做的事情,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四个字?
“虽然老话常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沈爷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可这巴掌大的安宁县城,人多嘴杂,根本瞒不住事,特别是这等快意恩仇、扶危济困的事儿,传得最快!”
他显然对徒弟这番作为极为满意。
这不仅帮了人,更无形中给他这做师父的挣足了脸面。
江湖人活一世,图什么?
不就是一张脸,一个名!
陆沉几次三番看似“吃亏”的出头,没有立竿见影的银钱回报,却已在市井坊间悄然积攒下一份沉甸甸的好名头。
“不过……”
沈爷话锋一转,烟雾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名头,就像你手中的刀剑。”
“落到会使的人手里,能披荆斩棘,无往不利,可落到不会使的人手里,反倒容易割伤自己。到时候你被这份名声架住,也容易被其给伤到!”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锤:
“大伙儿夸你,赞你义薄云天,捧你有能耐还不忘本,这里面重点是你有那个能耐!”
“你若没这份能耐,只是个雨师巷的穷小子,忘不忘本,谁在乎?”
“人心呐,从来都是畏威不畏德,你若无实,名就是空的,那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催命符,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可你若名副其实,真有那份本事撑得起这份名声,那么,任谁见了你,都得在敬你三分!”
沈爷剖析利害,直指本质。
陆沉听得认真,神情专注。
这道理,他并非全然不懂,但经沈爷这般清晰明白地点破,那份体悟,便如醍醐灌顶,瞬间深刻了许多。
名与实,威与德,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需要他用脚步去丈量、用拳头去验证的江湖路?
“你的性子,为师清楚。”
沈爷眯着眼睛,烟雾缭绕中,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若直接塞给你银子,你拿着烫手,心里更会别扭,觉得做徒弟的没出息,倒啃起师父的老本来了,脸上挂不住,心里更不自在。”
他话锋一转,烟锅在桌角轻轻磕了磕:
“可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你拜在我门下,一举一动,牵动的就不止是回春堂那帮人的眼睛,这安宁县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掂量着你这个沈爷徒弟的分量!”
“你过去进山,空手而归,无非是运道不成,下次再来。”
“但现在,你若再进山,无功而返……”沈爷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就是沈爷的高徒不过如此,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就是‘名’给你带来的坏处。”
陆沉心头一震,恍然明白。
难怪自从那场拜师宴后,沈爷从未催促他进山采药,反而日日督促他沉下心来,认字、习字、辨识百草图鉴、钻研药材药性,将基础打得无比扎实。
“师父的意思是。”陆沉心念电转,“让徒弟再多磨砺些本事,把根基夯得更实,免得技艺不精,堕了师父您的威名,也折了自己的锐气?”
他心中暗自盘算。
以他目前的能耐,想要采摘那朵令他魂牵梦萦的奇异黑莲,只怕还力有未逮。
守护那黑莲的青鹰与巨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妖气”,比之前遇到的老狐妖还要浓烈的多!
恐怕已接近传说中千年成精的气候了。
除了那朵黑莲,他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寻到其他称得上天材地宝的珍稀之物。
龙脊岭物产虽丰,可也不是田地里的大白菜,随便弯腰就能捡到。
珍品往往藏于绝险之地,更有强大异兽守护。
许多经验丰富的巡山队,耗费数月时间踩点、追踪、探明路线,最终也未必能成功采摘到手。
“我的意思是。”沈爷放下烟枪,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湛然,“要么不进山,若你决意要进山,就得去盯准了大货去博!”
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有这份信心?”
沈爷的话语,让陆沉心头微微一震。
这是沈爷要考校自己吗?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沉稳,点头应道:“自是有的!”
“好!”
沈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又喟然一叹。
“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包袱,些许闲言碎语,不过是清风拂面,伤不了人。”
“想当年,我替沐王府办事,深入龙脊岭最险恶的‘天首峰’,盗取一桩奇物,结果犯了灵羊劫,十年不许再进山。”
“若非如此,有我护着你,纵然是那参王芝后,也没什么不能采的!”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与无奈。
牵羊倌走的是奇门路数,规矩大,忌讳多,一旦触犯,代价惨重,绝无通融。
“如今没有师父护着,进山的风险倍增,所以为师才要你三思,心中务必有杆秤,把轻重、把生死,都掂量清楚!”
沈爷语重心长。
陆沉并未立刻回答,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估摸了一遍。
半刻钟后,他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拿不住的东西,进山博大货的把握,自己至少也能有个七八分!
哪怕真要遇到凶险,自己还可以去求着“山神老爷”帮帮忙。
“师父!徒弟心意已决!此番进山,定为师父您争上一口气!”
“好!你有这份志气就很好!”
沈爷抚掌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极为满意。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壮汉阿大沉声道:“阿大,去把我床底下那个灰布包裹取来!”
阿大应声而去,片刻便捧来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裹。
沈爷接过包裹,递到陆沉手中:“这里面,是当年我做跟山郎时,特意炼制的物件,专为应付山中诡谲凶险之物,你留着防身!”
陆沉双手接过包裹,他心中好奇,依言小心地解开包裹的系绳。
眉心之中,那缕平时丝线般的“闭合天眼”倏然打开。
一股浓郁青光,如同实质般从包裹缝隙中汹涌透出。
扑面而来!
第84章 巡山图,摩云窟
沈爷指着包裹里一件件物品,如数家珍。
他首先拿起一根约莫齐眉高、通体光滑笔直、呈深紫褐色的木杖,入手沉重,纹理致密如铁。
杖身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刚烈并存的气息。
“这行山杖,乃是我当年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手里换来的宝贝。”
他手指摩挲着杖身,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
“此杖取材自一株生长了整整一甲子的老桃木,六十年轮回,让此木本就蕴含一丝纯阳之气,又被天雷劈中,雷火焚尽其生机,却也将其蕴含的阳烈刚气彻底激发、淬炼,封存于木心之中!堪称驱邪除祟、镇慑山魈野魅的无上利器!”
“你持此杖入山,寻常的阴祟之物,根本不敢近身,能省去你不少麻烦。”
陆沉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行山杖,指尖触及那光滑微凉的木质。
他眉心天眼的视野中,整根行山杖被一层浓郁纯净的青色光晕缭绕,彰显着其不凡的本质!
他对此物顿时就有些爱不释手。
‘甲子雷击桃木!’
陆沉心中惊叹。
他想起当初与背尸人黄征第一次冒险进山,在幽深老林中遭遇那诡异叫魂的凶险一幕。
若当时有这根雷击桃木杖在手,那些邪祟之物,怕是连靠近都不敢,也就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这是‘百里香’。”
沈爷又拿起几个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药包,解开一角,一股混合着辛辣、苦涩与奇异清香的浓郁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以花椒、艾叶、顶好的老烟叶,加上上等雄黄粉,按秘方混合碾磨而成。蚊虫毒蚁避之唯恐不及,若遇蛇群,取少许点燃,烟气升腾,百步之内的毒蛇嗅之即溃,有驱虫避蛇的奇效!”
“这是‘千尺雪’。”沈爷指着另几包灰白色的粉末,“马粪晒干,遇着豺狼虎豹、凶禽猛兽拦路,将其点燃,便能燃起浓烟,纵是猛虎也多半退避三舍,用以惊退恶兽,保一时平安。”
陆沉听得眼睛发亮!
这些可都是经验老到的跟山郎压箱底的宝贝!
有了这些奇物傍身,深入龙脊岭的凶险,无疑大大降低,当真如虎添翼!
“还有这个。”
沈爷最后取出一枚鸡蛋大小、色泽暗黄、非金非铜的铃铛,用一根浸染成暗红色的麻绳系着。
“这叫保魂铃,将它系在这行山杖顶端。若是在深山老林里,突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便用力摇晃此铃!”
“铃声一响,能穿透迷雾,定人心神,驱散邪魅,不至于被‘鬼打墙’给围住。”
沈爷一口气介绍了这么多,件件都是针对山中凶险的实用奇物。
足见他对陆沉此次进山是何等上心。
“多谢师父厚赐!”
陆沉郑重地抱拳躬身,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凝聚着沈爷当年的心血,价值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沈爷摆摆手,脸上却浮现一丝无奈:“唉,只怪为师当年心气太高,非得要在沐王府占得一席之地,显露手段,证明我这‘牵羊’的本事不输于人。”
“龙脊岭最凶险的‘天首峰’里藏着大妖,我硬生生窃走了一桩它的造化,犯了灵羊劫,踏入山中,必被其所知。”
若非这“灵羊劫”的束缚,以沈爷的本事和心气,又怎会在这安宁县城开铺子做买卖。
“若你这趟进山,真能搏得一份大货回来,我正好借此去一趟茶马道上的香火庙,取些东西,请人替你批命。”
陆沉心中感动,更知师父忧虑,想为徒弟谋求更多保障。
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师父请放宽心!徒弟谨记您的教诲,绝不逞一时之勇,更不会莽撞行事,必然囫囵着进,囫囵着出!”
看着陆沉这般眼神,沈爷缓缓点了点头。
对于陆沉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心性,他心里明白。
“对了,你那位拜了把子的董大哥,手底下不是养着一支经验老道的巡山队么?常年在这龙脊岭里钻营,对山里的沟沟坎坎、藏宝之地,怕是比自家后院还熟。”
“你要博大货,光靠蛮力和运气可不行,得知道货在哪,不妨去他那里,讨要一份巡山图瞧瞧。”
陆沉应了下来。
遂即心中想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董霸作为龙脊岭第一的跟山郎,麾下的巡山队每月都要深入群山踩点探路,绘制更新的巡山图。
比我这种进山了之后,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的多!
他不由失笑摇头,看来自己这心态还没完全从单打独斗的“采药郎”转换过来。
尚未习惯“陆哥儿”背后所代表的人脉与资源。
别过沈爷,陆沉脚步轻快,直奔董霸在城东的宅邸。
董宅坐落在一条清净宽阔的街道尽头,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蹲踞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董府”匾额,气派非凡。
比起陆沉那新置的二进小院,这里更多了几分江湖豪强的底蕴与威势。
“陆爷来了!”
陆沉刚踏上台阶,门房眼尖,立刻认出了这位自家老爷的救命恩人兼结义兄弟。
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容,一边高声向内通传,一边殷勤地引着陆沉入内。
宅邸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仆役往来井然有序,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正在后院静室调养身体的董霸闻讯,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随意披在身上,便龙行虎步地赶到前厅。
一见陆沉,那张因伤略显苍白的国字脸上立刻绽开豪爽的笑容,声若洪钟:
“哈哈哈!陆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
“来人,备席!上好酒!”
他拉着陆沉的手臂,热情地按在上首客座,吩咐之隆重,如同招待贵宾。
寒暄几句,问过董霸伤势恢复情况,陆沉便道明来意:“大哥,小弟这次来,是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忙。”
他将自己先前想要取一张巡山图的想法说了出来。
“求?”董霸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你我兄弟,说什么求不求的!巡山图,小事一桩!晴娘,替我去书房,把最里面那个木匣里的巡山图取来!”
董霸哈哈一笑,他自认为欠着陆沉的两次救命恩情,压根还不清。
所以巴不得陆沉找他帮忙,这样心里才舒服。
候在一旁,没有上桌的董夫人晴娘含笑应下,亲自转身去了书房。
看得出,董霸确实拿陆沉当兄弟。
备席,摆酒,如此丰盛不算,还让妻子作陪。
分明就没把陆沉当外人,这是真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生死兄弟。
不多时,晴娘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返回。
董霸接过,打开锁扣,取出一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厚实皮卷,交到陆沉手中。
陆沉也不隐瞒,一边展开皮卷,一边将自己准备再入龙脊岭、搏一份大货的想法说了出来,并婉拒了董霸要派人护卫的好意。
“大哥好意,小弟心领。只是采药寻珍,讲究的是眼力、机缘和手段,人多反而容易惊扰山灵,暴露行踪,况且,这是小弟自己选的路,总要去闯一闯。”
皮卷在案几上缓缓铺开,一幅详尽的龙脊岭舆图呈现在眼前。
山脉走势蜿蜒如巨龙伏卧大地。
龙脊岭如同一条卧在大地的巨龙,山势延绵好似那节长长脊柱。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溪流、山谷、密林、断崖,以及各种符号标记。
采药人活动最频繁的区域集中在龙尾部分,标注清晰。
中段则用朱砂圈出,标记着各种危险之处,人迹罕至。
至于沈爷所说的“天首峰”,则在那个地图最前端,“龙首”的位置。
那一片区域更是地图上唯一一片几乎空白的生命禁区!
董霸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地图,关切问道:“陆兄弟,你这次进山,心里可有目标?想奔着哪片地界去?哥哥我好给你参谋参谋。”
陆沉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处区域之上。
那里被炭笔勾勒出一片陡峭嶙峋的山崖,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摩云窟!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我看,就摩云窟吧。”
陆沉话音落下的瞬间,董霸端到嘴边的酒杯便猛地一顿。
他手臂不自觉的一抖。
杯中烈酒便不受控制的泼洒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指!
第85章 亮相,百锻
“陆兄弟,万万不可!”
董霸面色凝重得,连泼洒出来的酒渍都顾不上。
他放下酒杯,看着陆沉,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浓浓的劝阻之意:
“那摩云窟可是在龙脊岭中段深处!”
“且其地势诡异下沉,内里洞窟纵横交错,暗河涌动,整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
“便是积年钻山的老把头进去,十有八九也得迷失方向,更别提那地方常年妖气缭绕,毒瘴弥漫,不知盘踞着何等凶戾的大妖!此行过去,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陆沉神色平静,他当然明白摩云窟意味着什么。
当年他还是雨师巷那个籍籍无名的采药郎时,就常听老辈人提起龙脊岭尾端的几处凶地。
一是落魂坡,二是鬼愁涧。
这两处,他都曾侥幸闯过一次,囫囵着出来。
但每每忆及,仍觉脊背发凉,深知当时若稍有差池,运气只要差上一线,那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摩云窟,其凶险程度远超落魂坡、鬼愁涧数倍!
其深入龙脊岭中段,不光有瘴气剧毒,更有妖气缭绕惑乱心神,哪怕是正午的日头,都没有办法透的进去。
就连董霸这等龙脊岭第一跟山郎,在当年勇夺赶山大会头名、最意气风发之时,都只能选择远远绕开,宁可转道去闯同样凶名赫赫的黑风山,才采得那五枚六百年的朱果。
“董大哥,你的担忧,我心里有数。”
陆沉端起面前那杯清澈的烈酒,目光沉稳如水。
“梨园行里有句话,叫‘台下十年功,台上半刻钟’,这登台亮相的半刻钟,讲究的就是一个响亮!亮相不响,登台不亮,往后便再难有成角儿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爷是过去的老把头,威名赫赫,可终究沉寂多年,未必能镇得住人。”
“他老人家此番兴师动众收我为徒,安宁县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等着看我这个徒弟到底是骡子是马,此番进山,我自然不能求无功无过,只求登场一定要响亮!唯有花团锦簇,搏他个大货出来,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撑起师父的颜面,也立住我的脚跟!”
董霸沉默了。
他紧锁着浓眉,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酒杯边缘。
他何尝不懂这“盛名所累”的道理?
安宁县这座小小的江湖,水浑得很。
明里暗里的规矩,捧高踩低的人心,说到底,无非“名利”二字,谁都逃不过。
陆沉此刻的选择,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被这无形的江湖规矩,推到了风口浪尖,不得不为!
厅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董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罢了!陆兄弟你执意要为沈爷争这口气,要亮一个花团锦簇的漂亮相,当大哥的也不拦你了!”
他转头,对着侍立一旁的晴娘沉声道:“晴娘,去!把我书房里,收藏的那口宝剑取来!”
董夫人晴娘闻言,美目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才刚坐下没多久的她,再次起身离席。
“董大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陆沉连忙开口。
那张凝聚了董霸巡山队无数次出生入死才绘就的巡山图,其价值无可估量,他说来借,董霸二话不说就给了他。
对方确实是把那份救命的恩情放在心上,拿自己当兄弟对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客套就显得生分了!”
董霸大手一挥,打断陆沉道:“若非陆兄弟你两度出手相救,我董霸早就是烂泥地里的一具枯骨,董家上下,也早被薛超那厮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这两次从鬼门关回转回来,全都仰赖陆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他豪气干云地说着,只是话锋又一转,“当然,你嫂子除外。”
“喝了两杯酒又开始说胡话!”
董夫人晴娘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口无遮拦的丈夫一眼,转而将手中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剑匣轻轻放在陆沉面前。
剑匣古朴,看起来便透着一股不凡。
她开口道:“陆兄弟别搭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口剑,是贯石号的大匠亲手锻造的百锻宝剑。”
百锻?!
陆沉动容,目光瞬间被那剑匣吸了过去。
他曾在铁匠铺咬牙花三十两银子买过一口短刀,那不过是粗浅的十锻兵。
被那三足蟾一口毒液就腐蚀得坑坑洼洼,不堪大用。
而眼前这口出自“贯石号”大匠之手的百锻宝剑,董霸却直接送到自己手中。
百锻精钢,意味着需将上好的铁胚反复折叠、锻打百次以上!
每一次锻打,都是火与力的极致淬炼,剔除杂质,凝聚锋芒。
其过程艰辛漫长,动辄耗费名匠一年半载的心血,耗材更是惊人!
这等神兵利器,放在外面,便是五六百两雪花白银都未必能买到!
其锋锐坚韧,远非凡铁可比,足以成为武者的依仗。
董霸拍了拍那紫檀剑匣,脸上带着追忆的笑容:“这口宝剑,说来还是当年我夺了赶山大会头名,贯石号的东家当作贺礼送我的。东西是好东西,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可惜啊,你大哥我这双手,耍惯了刀,剑我用不惯,与其让它在这匣子里蒙尘落灰,白白糟践了欧大匠的心血,倒不如物尽其用,交给陆兄弟你傍身,这凶险的龙脊岭,多一分依仗总是好的!”
陆沉闻言,没有继续推辞下去。
他肃然起身,对着董霸抱拳道:“多谢大哥!”
他虽不通剑法,但百锻神兵在手,锋锐无匹,这无疑为他此行前往摩云窟,又添了一份自保之力。
“自家兄弟,再提谢字,便是打我董霸的脸!”董霸大手一挥,重新斟满烈酒,“来来来!别的就不多说,陪我痛快的呵一场,也算为你壮行!”
两人推杯换盏,直至三更鼓响,满桌狼藉,酒坛空了大半。
董霸喝得满面红光,陆沉也是酒意上涌,不胜酒力。
“大哥,嫂子,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陆沉强撑着起身,婉言谢绝了董霸夫妇的再三挽留。
夜色深沉,凉风拂面,他摇摇晃晃回到新宅。
一路走来,他心里头暖流涌动。
沈爷给自己的谆谆教诲、倾囊相授的防身奇物,董霸慷慨赠剑的生死情谊,这是以往,陆沉很难体会到的感觉。
这世道,曾如冰冷的寒夜,无依无靠,行走其间,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不知黑暗里藏着什么。
可如今,前路虽依旧凶险莫测,却有人为他点亮一盏灯,有人与他结伴同行,心里自然踏实,安稳许多。
回到新置的二进宅院,推开院门。
陆沉酒意翻涌,也顾不上洗漱,踉跄着回到后院卧房,将那口百锻宝剑随手放在桌上,与那柄从龙脊岭带下来的生锈铁剑并排放在一起。
他自己则一头栽倒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就在这已经彻底深下去的夜里。
嗡嗡!
桌上,那柄毫不起眼的生锈铁剑,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两下!
第86章 偷吃,小贼
翌日清晨。
几缕微弱的曦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斜斜地洒进里屋,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沉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昏沉胀痛得厉害。
他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皮,眼前景物模糊晃动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喉咙里火烧火燎,干得厉害。
昨晚在董霸家喝得实在太多了,那烈酒后劲十足。
若非他如今气血旺盛远超常人,强撑着走回家里,恐怕真得醉倒街头,闹出笑话来。
“嘶……下次打死也不能这么喝了!”
陆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
抓起茶壶吗,仰头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起来。
冰凉的茶水入喉,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感,混沌的脑子也似乎清明了些许。
放下空壶,他下意识地看向昨晚放剑的桌子,心里嘀咕着:“董大哥送的百锻宝剑,总不能当根烧火棍抡吧?是不是该寻个机会,学两手正经剑术?”
坐了片刻,等那股强烈的眩晕感稍稍退去,陆沉打算洗漱一番,再站桩练功,用气血驱散这恼人的酒意。
冲个凉水澡清醒清醒,万事俱备,明日便可动身进山了!
“对了,剑呢?”
陆沉撑着桌子站起来,目光在屋内扫视。
昨晚他明明记得把那宝剑放在了桌上,和那柄生锈铁剑放在一起。
可我剑呢?
我那么大一把百锻而成的三尺宝剑呢?
跑哪里去了?
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陆沉眉头一皱,以为自己眼花,用力眨了眨眼。
桌上除了茶壶茶杯,只有那柄静静躺着的生锈铁剑,哪里还有百锻宝剑的影子?
他心头一紧,立刻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床底、柜子、墙角,所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没有!
那个价值不菲的百锻宝剑,就如同水汽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沉站在屋子中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忆着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后院是他的私人居所,平常没人过来,张大娘和王大娘晚上也不怎么留在宅子里过夜,更不可能放着现成的银钱不拿,去偷一口难以销赃、极易暴露的百锻宝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疑,眉心微蹙,那缕闭合的天眼倏然开启!
天眼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依旧看不出那口宝剑的任何踪迹,它仿佛真的凭空蒸发了!
“真是活见鬼了……”
陆沉喃喃自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仅剩的那柄锈剑。
“咦?!”
他的视线顿了一顿。
那柄生锈铁剑,似乎有些不对劲!
原本覆盖剑身、层层叠叠的暗红锈迹,此刻竟淡薄了许多!
整个剑身看起来都要比之前来的更亮了一些。
他一步上前,五指攥住了那锈剑的剑柄!
入手的感觉的确显得与往日有了一些不同之处。
过去这柄剑握在手里,沉重异常,仿佛一块实心的顽铁,毫无灵性可言。
而此刻,虽然依旧有分量,却不再那般死沉滞涩,反而多了一丝轻盈和灵蕴?
仿佛有什么蕴藏在剑身之中的灵性正在苏醒!
陆沉死死盯着剑身上明显变淡的锈迹和那抹幽光,他不由自主的喃喃开口询问道:
“难不成……那口百锻宝剑,是被你偷吃了?!”
这本是震惊下的荒谬之语,陆沉根本没指望得到回应。
然而。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
被他紧握在手中的生锈铁剑,剑身竟毫无征兆地发出颤鸣,“嗡”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颤鸣,仿佛沉睡的灵性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像是在说:再多来点!
“那可是百锻的宝兵啊!”
陆沉死死攥着吃饱喝足的锈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面容都因心痛和荒谬而微微扭曲起来。
这口锈剑,竟真把那价值数百两雪花银,削铁如泥的百锻宝剑,当成了零嘴儿给吞了!
大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了水漂!
“这些银子,够我在西市老张头那儿,吃水盆羊肉吃到吐,吃到下辈子都腻味了啊!”
陆沉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锈剑掼在地上踩几脚,可到头来,却还是拿它没有半点办法。
吞都已经吞了,还能让他吐出来不成?
他长叹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认命般地将锈剑举到眼前,对着那依旧斑驳但明显“鲜活”了几分的剑身,叹气道:
“没了那口宝剑,只能将就着用你了。”
话音未落,手中的锈剑竟又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
那颤鸣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嗤笑陆沉的不识货,那劳什子百锻兵算什么?我比它强多了!
“嗬!还抖上了?”
陆沉被它这反应气笑了,故意用指节敲了敲剑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净搁这吹牛!人家百锻兵削铁如泥,锋芒毕露,寒光闪闪,您呢?就是一身铁锈疙瘩,跟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烧火棍似的。”
他这是激将法,想看看这活过来的剑还有什么神异。
陆沉可没看轻过生锈铁剑,毕竟当时梦中斩过老狐妖,应该是有着常人所不知的神蕴。
可惜,生锈铁剑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根本不上当。
剑身瞬间沉寂下去,纹丝不动,连那点微弱的幽光都收敛了,再次变的好像一根烧火棍的模样。
“哼!”陆沉对着这油盐不进的锈剑呲牙咧嘴地威胁道,“下次再敢偷吃我的宝贝,我就真拿你去捅灶台,天天烧火去!”
他愤愤地将锈剑放了回去,自行洗漱去了。
休整半日,打坐调息,将宿醉的残余和那股子肉疼的烦躁劲儿彻底压了下去。
待到翌日拂晓,天色刚刚泛起蟹壳青,晨雾尚未散尽。
陆沉已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在了宅院门口。
他手持那根沉甸甸、隐隐有光泽流转的雷击桃木行山杖,杖头系着色泽暗黄的“保魂铃”,随着脚步轻移,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背后是硕大的藤编大竹篓,里面分门别类装着“百里香”、“千尺雪”等救命奇物,以及干粮清水。
那柄刚刚吞了百锻宝剑的生锈铁剑,稳稳地斜插在竹篓一侧,剑柄微露。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的晨间空气,陆沉目光如电,投向远方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兽般的连绵山脉。
他紧了紧背后的竹篓,握紧了手中的行山杖,一步踏出,身影坚定地融入朦胧的晨曦之中。
再次踏入了那片充满机遇与凶险的莽莽山林之中!
第87章 山中多宝,遍地能捡
这一次,陆沉没有像是以往一样,从龙脊岭惯常的山坳口入山。
他依照巡山图上的路线,选择了人向来更少,更为偏僻、险地更多的西边入山去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林间低洼处沉着。
山野间湿润幽深,没有走兽的动静,只有鸟儿发出清脆的啁啾。
偶尔有松鼠在枝头一闪而过,晃动了一下身子,便倏然隐没。
空气清冽得如同山泉,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陆沉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步履沉稳。
他悄然打开眉心天眼。
刹那间,万千道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驳杂气流在交织、流淌。
有的清澈温润,有的污浊晦暗,更多的则是星星点点、或明或暗的光团,散落在山野各处。
尽数映照在他额头中央的那缕“竖线”之上。
“董大哥的巡山图,果然好用!”
陆沉心中暗赞。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代表寻常药草的、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团,远比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更加密集,年份也来的更足。
它们或隐于虬结的古树根须之下,或深埋在腐叶覆盖的泥土之中,或悄然隐没在杂草丛间……
然而,陆沉的目光并未在这些药草上过多停留。
他此行只是为了来搏大货,自然不能捡这些小玩意。
这些寻常药草,采摘既费时费力,又占地方,平白占了他背篓的空间,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
他耐着性子,依照巡山图的路线标记,向着山脉深处稳步跋涉。
几十里山路,渴了便掬一捧清冽的山泉,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
采药人的活计,本就是这般枯燥乏味。
常常在山中兜兜转转一整天,除了满身疲惫,一无所获也是常事。
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
“今晚应该要在山里过夜了。”
陆沉估算着行程,对照地图,看准了方向。
他循着巡山图的指引,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座破败的木屋。
这是山中猎户,采药人搭建的落脚点。
山中除去采药人,还有不少猎户。
他们常在山中过夜,而且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也得进山打猎。
木屋饱经风霜,门扉略显歪斜,散发着潮湿木头腐朽的霉味。
但对于露宿荒野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过往的采药人都可以在这里歇脚,只要走的时候,添足了柴火就好。
“明日再走八十里,大概就能到摩云窟了。那里常年都有瘴气,很容易迷失方向。”
陆沉心里也担忧,摩云窟不好闯,这是安宁县采药人都知道的事儿。
但正因如此,他若能从中采到好药,博到大货。
才能服众,才算亮好相。
而且凡事都要试一试。
只要量力而行,就不算鲁莽。
陆沉带着这样的念头,循着巡山图的路径,来到那破败的木屋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他毫不在意,放下沉重的竹篓和行山杖,挽起袖子便忙碌起来。
劈开屋外堆放的枯枝,生起一堆篝火,将那口铜锅仔细刷洗干净,舀入山泉烧开。
将干硬的口粮掰碎投入沸水中,再加入一小块凝固的羊油和辣油。
很快,一锅散发着混合着谷物焦香和羊油荤腥、热气腾腾的糊糊便煮好了。
“比起以前只能啃干粮,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吃干粮都能配着油水,沾点荤腥,可比一般采药人舒服太多。
陆沉一笑,就着火光,大口地吃了起来。
等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
屋外,各种不知名的猛兽吼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悸。
山风呼啸着掠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狼嚎。
厚重如帷幕般的瘴气开始升腾、飘荡,将山林彻底的笼罩起来,令人寸步难行。
待得吃饱喝足之后。
陆沉用后背抵住房门,将篝火拨得更旺些。
他抱着那口冰凉沉重的生锈铁剑,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怀中那柄死寂的铁剑大放光芒。
好似一轮煌煌大日,升起在这龙脊岭的山林之间,喷薄出撕裂黑暗、洞穿虚空的无匹光芒!
剑身嗡鸣,其声宏大,号令八方!
仿佛是一柄斩裂天地的神物!
在这光芒与威压之下,万兽慑服,皆来跪拜!
这一觉,陆沉睡得异常安稳。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再次升起,陆沉睁开双眼。
一夜好眠,让他完全没有了丝毫疲惫,神清气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用冰冷的山泉水简单漱了漱口,拍打掉身上的草屑灰尘。
陆沉重新背起的竹篓,挂好行山杖,准备再次启程。
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然而,下一秒,陆沉如同被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木屋门口,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赫然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珍贵药草。
这些药草绝非寻常山货,每一株都散发着蓬勃的灵气,形态各异,药香扑鼻!
几株脸盆大小、赤红如血、形似灵芝的百年血芝!
数根通体碧绿、形如小儿手臂、须发俱全的参体静静躺着,根须细密如龙须,正是很是难得的七叶龙纹参!
还有叶脉如金线、叶片肥厚如翡翠的宝草,结着龙眼大小、朱红欲滴果实的小树……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年份悠长、药力充沛的珍品!
其中几株蕴含的灵气之磅礴,远超甲子,分明已近百年气候!
“年份都在甲子以上!甚至不乏百年的大瓜!”
“这怎么可能?”
陆沉只觉得口干舌燥,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些足以让采药人疯狂的珍宝,就这么像柴火一样堆在他门口?
“山里头的宝贝,难道多到弯腰就能捡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清晨的山林静谧异常,薄雾在林间缓缓流淌,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呦呦……”
一声空灵清越的鹿鸣声,从不远处的薄雾中传来。
陆沉循声望去,只见雾气微散,一头通体雪白无瑕、宛如玉雕的小鹿,轻盈地跃出灌木丛。
它体型不大,一双清澈如琉璃的大眼睛,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望着陆沉也不见半点害怕。
小鹿主动靠近,缓缓向他走来。
它的口中衔着一串形如火珊瑚、赤红剔透的奇草。
白鹿走到陆沉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低下头,将那奇草放下,献给陆沉。
做完这一切,白鹿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看了陆沉一眼。
然后,它竟抬起一只前蹄,在覆盖着薄薄苔藓的湿润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感念山神使者除妖恩德……”
陆沉眨了眨眼。
“山神使者?”
“谁?”
“我吗?”
他盯着地上那行渐渐被晨露浸润的字迹,又看看眼前这座价值无法估量的药草小山,脑子里一片混乱。
还有一只会写字的鹿??
我不会还在做梦吧?
第88章 香火,人言
陆沉正对着那堆价值连城的药草和地上的字迹发懵。
那头灵性十足的白鹿竟去而复返。
它轻盈地跃到陆沉面前,口中赫然衔着三炷线香!
那香色泽古朴,透着一股山林草木特有的清雅香气,非是凡俗之物。
白鹿清澈的眼睛望着陆沉,轻轻晃了晃脑袋,又用前蹄点了点木屋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沉觉得奇异,这白鹿的灵性太足,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鹿。
于是便按着它的意思,进屋,将这三炷香点燃。
袅袅青烟顿时升腾而起,并不浓烈呛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神魂安宁的奇异馨香。
迅速在狭小的木屋中弥漫开来,形成一层淡淡的氤氲之气。
那头白鹿也跟着走了进来,它屈起前腿,在陆沉对面的空地上安静地伏卧下来。
它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望向陆沉,示意他也像自己一样,静坐不动。
陆沉虽不明所以,但也盘膝坐下,收敛心神。
随着那奇异馨香的缭绕浸润,他渐渐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异常清晰却又格外放松。
就在这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他眉心深处传来!
他体内那个由三魂七魄凝聚而成的小人儿蠢蠢欲动,好似要从脑门上方挣脱而出!
轰!
意识深处仿佛响起一声雷震。
陆沉只觉得浑身陡然一轻,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瞬间传遍全身。
然后便看到自己的身体,正闭目盘膝,安稳地坐在原地。
“我……魂魄离体了!”
陆沉想起之前那次做梦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感觉,他终于明白,之前梦中斩妖时那种奇异的飞腾之感,原来也是魂魄离体!
但与梦中那种阴冷虚无的感觉不同,此刻他的魂魄被那奇异的香火青烟温柔地包裹着,不仅没有丝毫寒意,反而暖洋洋的,让魂魄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拜见山神使者。”
一个柔柔糯糯、带着几分稚气的女童声音,响起在陆沉耳边。
陆沉这才注意到,在这香火缭绕的木屋之内,除了他盘坐的肉身和对面的白鹿外,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素净如雪的衣裙,肌肤胜雪,粉雕玉琢,好不可爱。
她赤着双足,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与那白鹿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是……白鹿?!”陆沉诧异问道。
“正是。”白鹿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古拙而优雅的礼,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与娇憨,“我叫小桑,得知山神使者来访,我等感念使者恩德,特备了些许山珍香草报答,还望使者莫要嫌弃。”
“为何称我为山神使者?”陆沉心中的疑惑更甚,追问道。
白鹿小桑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指向陆沉身旁那柄静静躺着的生锈铁剑,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以前的山神老爷就带着它。”
原来如此!
陆沉恍然。
那这倒是能说的清了,这口跟斩过妖狐、又吞了百锻宝剑的锈剑,确实不凡,如果是山神老爷的佩剑,也很合理。
“那感念我的恩德又是怎么回事?”陆沉继续问道。
提到这个,小桑那纯净的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感激的神色:“使者大人您不知道,那头涂山老狐妖,它坏透了!不光吃人,还逼迫我们日日都要上供最好的灵果灵草,稍有怠慢就要受罚!”
“它还引山下良民入山,充当它的血食,不知多少山民都被它所害了。”
听着白鹿小桑的血泪控诉,让陆沉魂魄都感到一阵悸动。
陆沉不禁觉得,自己斩杀那老狐妖,好像真的为这龙脊岭的“精怪”除了一尊祸害,他好像真的做了一桩大好事。
“我叫陆沉。”陆沉温和地说道,“不要再叫我山神使者了,感觉有些怪怪的。”
“是。”小桑乖巧地应道。
陆沉的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长,他好奇问道:“对了,小桑,为什么点上这香火,我的魂魄就能离体了?为什么就能这样跟你说话了?”
小桑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解释道:“我们草木禽兽之属开启灵智,成为精怪后,只有道行深厚,炼化了‘横骨’,才能真正口吐人言,像人一样说话。像我这样道行浅薄的小妖,功力不够,就只能通过神魂交流啦。”
她指了指那袅袅升腾的青烟:“但魂儿很脆弱,没有香火保护,风一吹就会散掉,这些香火气息能稳固魂体,隔绝外邪,让我们能在香火笼罩的范围内变的安全。”
神魂!香火!
陆沉的魂魄体悟着周身那温暖而稳固的香火之力,心中若有所思。
怪不得天下间的寺庙道观,供奉的神仙,菩萨都喜欢香火。
原来这袅袅青烟,竟有如此神效?
“山神……陆沉哥哥。”
白鹿小桑那纯净的意念带着一丝好奇,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陆沉的神魂:“你以前是不是修炼过神魂的法门呀?我看你的魂魄好结实,就算没有香火护持,寻常的山风也吹不散呢!只不过……”
她歪了歪小脑袋:“好像还没到‘日游’的层次,不能在太阳底下活动,否则会被阳罡之气灼伤的。”
陆沉摇头。
他哪里接触过什么神魂修炼的玄奥法门?
不过,他心中一动,瞬间联想到那方神秘的山海小印赐予的甘露。
似乎正是饮用那蕴含天地精华的甘露之后,自己体内原本散逸的三魂七魄,才最终凝聚成这尊清晰的小人儿!
“陆沉哥哥要去摩云窟?”
两人又聊了片刻,小桑知道了陆沉之后的打算,纯净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便开口立刻主动请缨起来:“我可以给你带路!那里面可乱了,地脉错乱,阴气盘踞,方向都是颠倒的,寻常人进去,走不了多远就会彻底迷路,困死在里面呢!”
她主动请缨,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就在这时,陆沉感觉到包裹神魂的那层温暖、稳固的香火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稀薄。
插在地上的三炷香已然燃烧到了尽头,最后几点火星明灭闪烁,袅袅青烟彻底断绝。
嗡——
一种无形的牵引力骤然传来!
陆沉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回。
那种轻盈漂浮的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塞回躯壳的感觉。
意识如同从云端不断跌落!
眼前光影流转、小桑那散发着柔和白光、粉雕玉琢的灵体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迅速模糊、消散。
待得陆沉再次睁开双眼。
简陋的木屋、斑驳的墙壁、潮湿的霉味,一切熟悉的感官瞬间回归。
那头通体雪白的小鹿站起身,用它那双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见陆沉醒来,它发出两声清脆空灵的“呦呦”轻鸣。
刚才与白衣女童的谈天说地,仿佛只是意识深处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第89章 石乳,成精
白鹿呦呦叫着,蹦蹦跳跳,十分活泼。
陆沉蹲下身,从那座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小山中,随意挑选了几株药草,放入自己背后的竹篓中,其余的,他并未动。
随后站起身,对着白鹿温和地说道:“小桑,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些药草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一想到白鹿那化身女童的样子,陆沉就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稀罕的药草。
这感觉,就像是从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手里,硬生生抢走他们的糖果吃一样。
而且他日后进山的日子还长,能与这些懂得感恩、心思纯净的山野精怪结下善缘,建立起一份独特的联系,可比眼前的药草要来的更好一些。
这般行事,准是没错!
白鹿小桑眨巴着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婉转的“呦呦”声。
它前蹄轻轻刨着地面,像是在极力劝说陆沉收下这些东西。
陆沉微微一笑,走上前,轻轻抚摸着白鹿的脑袋,柔声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山中觅食不易,这些药草也很难得,这次就免了,下次等我再来山里,你们再好好招待我也不迟。”
被陆沉抚摸脑袋的白鹿也显得颇为享受,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察觉到了陆沉的念头,它亲昵地蹭了蹭陆沉的手掌,旋即转身,轻盈地蹿入茂密的林间,好似去叫朋友去了。
不多时,林中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叽叽喳喳的声响。
只见白鹿小桑去而复返,身后竟跟着一群形态各异的小动物。
才不多时,松鼠,黄雀,还有一只金丝猴儿抓着藤蔓荡了过来,后面跟着探头探脑的花栗鼠、小刺猬……乌央乌央一大群,全都来了。
虽不如白鹿灵性通明,但个个眼神纯净,充满了好奇与感激。
它们来到陆沉面前,竟学着白鹿的样子,围着陆沉,笨拙地作揖,有的低头,有的抬爪。
纷纷朝着陆沉拜了两拜,好似是在感恩。
白鹿呦呦叫了几声,像是在传达陆沉的意思。
这些小精怪们顿时发出欢快的鸣叫,一个个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冲回那堆药草旁,小心翼翼地各自抱起自己带来的各色药草。
松鼠抱着一株参须,黄雀叼起一朵小花,金丝猴则捧起一枚朱红的果子。
他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像极了过年时压岁钱失而复得的小孩子。
“这些山野精怪,心思纯净,倒真是天真烂漫的性情。”
陆沉看着这充满灵性与纯真的一幕,脸上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比起山下市井中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的算计,这些生于山林、长于自然,偶然得了造化开启灵智的小生灵,更让人觉得美好。
“好了,小桑,我们该出发了。”
等到小精怪们抱着各自的宝贝欢快地散去,陆沉背起竹篓,将生锈铁剑稳稳插好,拿起行山杖。
白鹿小桑立刻走到他身前,昂首轻鸣一声,在前方引路。
一人一鹿,再次向着龙脊岭更深处进发。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古木参天,藤蔓虬结。
幸而陆沉养血大成,气血旺盛,气息绵长悠远,步履依旧沉稳有力。
饶是如此,想要跟上白鹿那灵巧迅捷的步伐,也让他微微有些吃力。
白鹿则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等待。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出一片茂密的林木之后。
眼前的地貌骤然剧变!
一片巨大、荒凉而诡异的区域呈现在陆沉面前。
这里仿佛被某种伟力硬生生从连绵的山脉中挖去了一块,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盆地。
盆地之中,怪石嶙峋!
无数奇形怪状的石灰岩柱拔地而起,高的如塔,矮的如笋如锥,犬牙交错,姿态狰狞。
岩壁上布满了大小不一、幽深莫测的溶洞入口,走到跟前,就能感觉内里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像是里面有蛰伏的猛兽,令人心悸。
环绕着这片古怪区域之中的,还有那浓郁的化不开的瘴气。
灰白色的瘴气在嶙峋怪石之间浮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浮出来的,只是被正午的日头晒着,很快就变淡了下去罢了。
这便是龙脊岭中段令人闻之色变的凶险绝地,摩云窟!
“我下去探探路。”
陆沉对守在摩云窟边缘的白鹿小桑说道。
每一个想搏大货的采药人都明白,天材地宝不会从天而降,更不会自己送到手上。
那是县太爷才有的福分。
采药人的本事,多就在这踩点之上。
一双慧眼和一双铁脚板,比旁的什么都强。
唯有多看、多找、多踩点,才能有一线机会搏到真正的大货!
白鹿小桑灵性地点点头,眼中带着关切,呦呦轻鸣两声,示意他小心。
陆沉紧了紧背后的竹篓,握牢行山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被灰白瘴气笼罩的石林溶洞。
一入洞窟,光线瞬间被吞噬。
即便此刻是正午,摩云窟内部也如同深夜一般。
他不得不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身周丈许的黑暗,映照出嶙峋怪石狰狞扭曲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混杂着腐烂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幸好白日里瘴气稀薄许多,尚能勉强通行。
陆沉不敢有丝毫大意,悄然运转力量,眉心之处,天眼开启。
视野中,浑浊的瘴气如同灰色的潮水涌动,而岩石缝隙、幽深洞穴里,则不时有代表危险的黑色气流。
他小心地避开这些气息,循着生机相对旺盛、气流相对平和的路径前行,这样自然就能最大概率的避开危险。
在这鬼地方,他一点风险也不敢冒。
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会不会潜藏着什么已经成了气候的大妖。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偶尔有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石面的滴答声回荡,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心跳声。
他深入了不知多远,探查了数个岔道和溶洞入口,却始终没有发现他要寻找的目标。
摩云窟最负盛名的珍宝便是石乳!
此乃地脉精华历经千万年沉淀凝聚而成,珍贵堪比黄金。
至于效果嘛。
可以入药,但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壮阳’!
正因为这个特点,石乳被茶马道上的豪商巨贾乃至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奉为至宝,年年重金悬赏。
“看来,这次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陆沉心头泛起一丝失落,但很快又释然。
采药如同打渔,十网九空才是常态。
即便是董霸那样的老把头,也不可能次次满载。
他心中安慰自己道:“其实也无妨,竹篓里小桑它们送的那些奇草,年份药性都属上乘,拿来让我亮个相也足够了。”
心情松懈下来之后,腹中便传来一阵饥饿感。
陆沉寻了处相对干燥、背靠着一块大石,倚着坐了下来。
掏出硬邦邦的干粮和皮囊里的清水,就着昏暗的火光啃了起来。
算算时辰,外面天色应该已经晚了,不能再继续深入,必须在彻底天黑前撤出这片险地。
就在他专心对付干粮时,一个突兀、苍老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啧,这小家伙倒是个机敏的,不是那等莽撞的愣头青。知道适可而止,要是再往前头钻,可就真要撞上那只老鳖了。”
陆沉猝不及防,啃干粮的动作猛的一顿,整个身子都瞬间凝固了动作,只想听那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谁?!
谁在说话?
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溶洞里,除了水滴声,哪还有半点人声?
陆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直冲头顶!
难不成,我这是又撞鬼了?
“咦?”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小家伙怎么突然就被吓成这样?胆子也忒小了点儿。”
这一次,陆沉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
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他背后倚靠的那块大石之中。
他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回头,火折子急促地转向身后。
昏黄的光线颤抖着照亮了那块布满岁月痕迹、湿漉漉滑腻腻的巨大石柱。
果不其然。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再次清晰的开口说道:
“嗯?小家伙,你能听见我说话?”
第90章 沧海,桑田
陆沉握着火折子的手都有些发僵。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一块巨大的石头大眼瞪小眼。
这石头,难道成精了?!
可白鹿小桑明明说过,精怪需炼化横骨才能口吐人言。
这大石头疙瘩哪来的哪来的横骨?
这完全颠覆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于精怪们的认知!
就在他满脑子浆糊,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状况时。
那个苍老,带着点促狭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这块大石头就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一般。
“哼哼,小家伙,你是不是在想,我非血肉,更无筋骨喉舌,如何可以开口说话?”
陆沉一个激灵,火折子的光芒都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这大石头,显然是真正的成精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对方竟然还能听到他心里的想法!
那大石头似乎很满意陆沉的反应,笑了笑之后,便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莫慌,老身本是一块奇石,自从开启灵智之后,悠悠然活到如今,掐指算来,怕是千年有余了。”
一千年?!
陆沉下意识掰着手指头细算,试图理解这个一千年的时间跨度到底有多长。
本朝大乾立国至今,史书所载也不过一百六十年。
像烧身馆戚馆主那样的武道宗师,传闻中寿元极限也就在一百五十岁左右。
一千年啊,真的好遥远!
这都能顶的上十个大乾了!
遥远得好像是街头巷尾里流传的神话一样。
而到底一千年前的龙脊岭是什么模样,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有什么别的改变,一千年前,这里是不是还有跟他一样的采药郎?
呆了片刻之后,陆沉下意识地再次运转体内力量。
开启天眼之后,在天眼观照之下,眼前的巨大石柱果然不再平凡。
入他眼中,不再是普通的岩石纹理。
石柱内里充盈着一团庞大,凝练、散发着温润气息的青色光团!
那青光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蕴含着难以估量的生机。
“小家伙。”石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再次响起,“你既能听见我说话,那,你能不能看得见我?”
陆沉闻言,暂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装作使劲揉了揉眼睛,实则努力打开天眼,用以观气。
遂即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巨大的石柱上。
眉心深处那缕竖线仿佛要燃烧起来,视野中的深青色光团剧烈波动起来。
渐渐地,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在那石柱的核心处隐隐浮现。
看起来像是一位面容慈祥的白发老妪。
“能看见一点,但很模糊,看不太清。”
“果然是际遇!”
陆沉话音刚落,便传来老妪苍老的声音。
她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也透难以抑制的惊喜。
“苍天垂怜,竟让老身在这暗无天日的洞子里,逮到了一个身具灵气小家伙!”
“小家伙。”那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顿了顿之后,再次响起。
“能不能帮老身一个忙?”
陆沉挠了挠头,望着眼前这块巨大的石柱,一时间有些茫然。
“老前辈,您神通广大,小子我不过是个小小采药人,实在不知能帮上您什么?”
“很简单,你帮我挪个窝。”
老妪的回答简单直接,却让陆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挪个窝?”
陆沉眨了眨眼睛,看着这足有数人合抱粗、深扎地底的巨大石柱,喉咙有些发干。
“是啊……”
石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悠长的叹息。
“老身虽蒙天地造化,侥幸开启灵智,活过了这悠悠千载岁月。”
“奈何本体终究是块顽石,不通那蜕变化形、飞腾变化的神通,既无手脚,更无羽翼,这千年来,寸步难移,只能困守于此,不见天光。”
它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向往和疲惫:“当初此地灵气氤氲,乃是地脉交汇之处,老身于此孕育灵智,可后来,地脉变迁,沧海变桑田,老身便只能被困在这幽暗地底,不知外界春秋几何了。”
沧海变桑田?!
陆沉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心神剧震!
他不可思议的抬头,环顾这阴冷潮湿、遍布溶洞石林的摩云窟。
“前辈,您是说,这里曾经是海?!”
陆沉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难以置信。
“何止是海!”
石精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过去这里还有一座龙宫呢!”
“当年那万顷碧波之下,殿宇巍峨,明珠璀璨,那才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
龙宫?!
真龙?!
老妪这寥寥数语,如同在陆沉眼前展开了一幅更加宏大的画卷,画卷之中,满是已经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波澜壮阔!
他只觉得一股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震撼得他血气都不由自主的震动起来。
这龙脊岭的过去,竟还有这样的变化?
老妪察觉到了陆沉的震撼,话锋一转,没有在那些事情上多说什么。
那种事情,即便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些许追忆,对现在来说,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回归现实道:“小家伙,你帮老身挪个位置,脱离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老身也不会让你白忙活。”
“这洞窟深处,老身知晓一处隐秘所在,积存了些许石乳,虽非最顶级的好东西,却也比你想要的石乳好上不少,权当是老身给你的谢礼,如何?”
石乳?!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可是他此行过来的目标!
而且能被老妪说比自己想要的石乳好上不少,这石乳绝对是远超他预期的“大货”!
但随即,巨大的现实压力让他冷静下来。
他苦笑着看向那根庞然大物般的石柱:“前辈厚爱,小子感激不尽!”
“只是以小子这点微末道行,莫说帮您挪窝,便是撼动您这本体分毫也绝无可能啊!这忙,小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若是小子以后有了能耐,定来帮前辈这个忙!”
老妪闻言一笑,那苍老的声音并未有半点失望,也没有任何疑虑:“无妨。老身在这暗无天日之处已待了千年,再多等个十年八载,也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你既有此际遇,能来到此处,便是缘分。老身观你身上也是清灵之相,不是个为非作歹,食言而肥之人,那就待你日后修行有成,手段通玄之时,再来践此诺言不迟。”
“多谢前辈体谅!”陆沉郑重抱拳,“他日若小子真有那份本事,定当回来相助前辈脱困!”
“好,好。记住你的话便好。”
石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不过那石乳,你现在就拿去吧,拿着这东西,若是能给你修行多些助力,也是不错,你且记下……”
按照老妪的指引,陆沉果然在一处极其隐蔽、被层层石笋掩盖的天然小石洼中,寻到了小半洼粘稠如脂,散发着淡淡月华般的石乳。
此地也无任何精怪守护,取走这石乳的过程,实在是顺畅至极。
但陆沉也能感觉的到,这地方先前并非是没有精怪,而是那老妪的气息先将那精怪给赶走了罢了。
换他自己过来,估计得耗费一番功夫,也可能功败垂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早已备好的瓷瓶,将石乳尽数收取,一滴也不敢浪费。
辞别了老妪,陆沉沿着原路退出摩云窟。
出了洞口,外面的山风立刻吹在身上,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但此时陆沉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回头望向那如同巨兽蛰伏的摩云窟,老妪的话语在脑海中再次回荡。
沧海变桑田……
龙宫……
真龙……
“这龙脊岭以前怎么会是海呢?”
“要是这里真有龙的话,那这龙,又在哪里?”
第91章 搭台,唱戏
龙脊岭的山坳口,此刻是人声鼎沸,乌央乌央地聚满了大片人群。
一年一度的赶山大会近在眼前,这不仅是采药人的盛事,更是十里八乡村寨乡民难得的热闹集会,谁都不愿错过。
坳口外围的空地上,早已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庞大的集市。
安宁县下辖村寨众多,许多乡民日子过得紧巴巴,仍保留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有老汉抱着几只精心喂养的芦花鸡,眼巴巴地等着换几斗救命的口粮。
篾匠摆开一溜新编的竹篾箩筐、簸箕,希望能换回几块盐巴或半条腊肉。
铁匠铺的学徒也支起摊子,展示着打好的锄头、镰刀等农具,吆喝着换取些布匹或山货。
空气中混杂着家禽的腥臊、新竹的清香、铁器的生冷以及人群的汗味,喧闹嘈杂却又充满了最底层的生机。
这赶山大会前的赶集,便是乡民们互通有无、艰难求存的重要平台。
而在靠近山坳入口、更为核心的区域,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里是采药人、药铺管事、跟山郎以及大小药材商贩的平台。
大伙儿摩拳擦掌,盘算着如何组队,沿着哪条路线进山扫荡。
那些有实力、有背景的巡山队自然是等着吃肉的。
而更多的散户和小队伍,则盼着能跟在后头,运气好时或许能分些残羹冷炙,捡点汤水。
忽然,拥挤的人潮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劈开,自发地向两侧涌动,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回春堂和几家实力雄厚的大药铺的人马,在伙计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在最靠近山口,视野最佳的位置迅速支起数顶宽敞的凉棚。
又从骡车上搬下厚重的桌椅、精致的茶具,小泥炉和上好的银霜炭一应俱全。
待到炭火烧旺,铜壶里的山泉水咕嘟作响,日头也稍稍偏西,毒辣的阳光被凉棚遮挡后。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才在几位掌柜的陪同下,施施然地踱步而来,在凉棚下的主位落座。
其余几家大铺子的掌柜如同众星拱月,纷纷围坐在侧,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杨东家。”
一位姓柳的掌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询和讨好。
“听闻今年咱们安宁县的赶山大会,不仅县尊老爷要亲自莅临观礼,还有茶马道上的贵人也要屈尊前来?”
杨全端坐在太师椅上,两鬓虽已染上些许霜白,但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紧致,不见多少皱纹。
年过五十的人,看着竟如三十许的壮年,气度沉稳中透着精明。
他闻言,端起细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
“柳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不错,茶马道上确实派了位贵人过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凉棚内外的众人:“咱们安宁县,背靠龙脊岭这座宝库,靠山吃山!多少珍稀药材,多少奇珍异宝,都是从咱们这里采出来,运出去,滋养四方!”
“这赶山大会,是安宁县的头等盛事,更是咱们药材行当的脸面!诸位都打起精神来,争取在县尊和茶马道贵人面前,好好露露脸,为咱们安宁县,也为自己,争一份光彩。”
“杨东家说得是!”
“全凭杨东家提携!”
“有杨东家主持大局,定能办得风光体面!”
凉棚内,几位掌柜立刻纷纷附和,谀词如潮。
一位身材微胖的张掌柜更是满脸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特意说给周围竖着耳朵听的采药人听:“要我说啊,今年这赶山大会的头名魁首,非回春堂的杨信莫属!”
“谁不知道,杨信年纪轻轻,已是内壮武夫!更难得的是,一手弓箭射术出神入化,是咱们龙脊岭公认的顶好猎手!”
“这采药寻珍,既要本事,也要胆气,更要身手,杨信可谓是样样拔尖!只要杨东家派几位熟路的采药好手和跟山郎,组成巡山队保驾护航,杨把头定能满载而归,盖压全场!咱们呐,就等着贺喜便是了!”
“欸,话不能这么说。”
杨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进到那龙脊岭深处,刀山火海,毒虫猛兽,一切都得凭真本事说话。”
“杨信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历练尚浅,哪里比得上董爷这等在血火里滚出来的老江湖?”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更何况,我听说沈爷他老人家也收了个了不得的传人,是个少年英雄,后生可畏啊。”
众人正顺着杨全的话头附和闲聊之际。
山坳口的人群忽然又是一阵骚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议论声浪陡然拔高。
“快看!沈爷来了!”
“稀奇啊!沈爷打从不进山,就从未参加过赶山大会,今年居然也来了?!”
只见沈长鹤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手里提着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在壮汉阿大和两个精干伙计的护卫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阿大等人动作麻利,很快也在回春堂凉棚斜对面不远处支起了一个相对简朴的小摊,摆上桌椅。
沈爷的名望在安宁县采药行当里是沉甸甸的金字招牌,他一露面,许多老采药人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敬意,人群自发地让开道路,嘈杂声都小了许多。
“嚯!董爷!是金刀董霸董爷也来了!”
惊呼声再起。
只见伤势初愈、脸色仍带着些许苍白的董霸,竟也在一众剽悍巡山队员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出现在山坳口。
这位龙脊岭第一跟山郎的现身,让现场的气氛也来的更高。
“我的天!连烧身馆的戚馆主都到了!今年这场面,前所未有啊!”
紧接着,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只见烧身馆戚馆主,一身长袍,宗师气度,不怒自威,带着宋彪等几位教头,也施施然步入场中。
武道宗师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一时间,这原本开阔的山坳口,竟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回春堂、沈爷、董霸、烧身馆,各方势力纷纷支起凉棚,占据一方。
远远望去,凉棚如棋,人马如卒,将这山坳平地无形中划分出数块区域,隐隐形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势!
就在这气氛被推至顶点之时,一道声音响起。
“县尊大人到!”
人群立刻就像是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一顶四人抬的青色软轿,在衙役的护卫下,稳稳地行至场中。
帘子掀开,身着鸂鶒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的安宁县周县令,在师爷的搀扶下步出轿来。
杨全不慌不忙,从容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带着众掌柜迎上前去行礼寒暄。
只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侍立一旁的杨信。
“台子,已经给你搭好了,这出戏……”杨全的声音冰冷,毫无波澜,“若是唱砸了,你知道下场。”
杨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头皮瞬间一麻。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杨全那洞穿人心的目光对视,躬身道:“义父放心,孩儿必不会令义父失望!”
第92章 先声,夺彩
周县令的软轿甫一落地,凉棚下的各方势力首领便纷纷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行礼问候。
沈爷、董霸、杨全等人皆上前去了,场面一时颇为隆重。
周县令面容清癯,气度沉稳,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了一番场面上的官话。
大意无非是赶山大会乃安宁县一年一度的盛事,关乎民生经济,更受茶马道贵人瞩目。
望诸位采药人各显神通,公平竞争,为县争光,也为自己搏个好前程云云。
众人自然是躬身应和,齐声称是,气氛一片和谐。
话锋一转,周县令捋着颌下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目光转向沈长鹤,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笑意。
“沈老,听闻您不日前收得高徒,还是咱们安宁县土生土长的采药郎?今日盛会,怎不见这位陆小哥儿前来?”
沈爷笑了笑,回应了一声道:“回县尊的话,六子他前一天就进山踩点去了,算算时辰,估摸着也该下来了。”
周县令闻言,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笑容更深了几分:“沈老一身采药寻珍的本事,茶马道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经您老悉心调教,想必这位陆小哥儿,定能在龙脊岭闯出一番新天地,成为我安宁县又一俊杰啊!”
“县尊所言极是!”
杨全立刻笑呵呵地接口,声音洪亮,显得格外热络。
“陆小哥儿年纪虽轻,却已是少年英雄!得沈爷真传,又与董爷义结金兰,拜了把子!这前程,岂是不可限量四字能尽述?”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感慨,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周县令和董霸。
“依我看呐,假以时日,这龙脊岭上上下下,怕是要改姓‘陆’喽!”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
杨全这番话,看似句句夸赞,实则捧杀。
让原本称赞沈爷收徒的话儿变了味道。
龙脊岭跟谁姓?这安宁县的地盘,最终谁说了算?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周县令身上。
谁都知道,安宁县这潭水,素来是铁打的豪强,流水的县令。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让沈爷的衣钵传人和龙脊岭第一跟山郎董霸通过陆沉这个纽带彻底联合起来。
搞不好十几年后,安宁县就会再多出一个根基深厚的“陆家”!
杨全看起来夸沈爷,夸陆沉,实则暗示县尊,安宁县地方不大,未必容得下这么多家。
周县令脸上的笑意果然收敛了大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审视。
不过,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这异样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玩笑。
他并未接杨全的话茬,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转向沈长鹤,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好奇。
“说起来,沈老,此番茶马道来的那位贵人,与您老倒还有些渊源。”
“那位贵人是从沐王府出来,自言当年与沈老共过事,自称是您老的半个徒弟。”
此言一出,沈爷捏着烟枪的手指猛地一紧,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定然是那位贵人记岔了,或是说错了,老夫这辈子,只有一个徒弟,便是六子。其余人,我都不认。”
周县令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并未深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说罢之后,众人心思各异,纷纷回到各自的凉棚下落座。
宽阔的山坳平地上,回春堂、沈爷、董霸、烧身馆、县衙……数条长棚如同蜿蜒的长龙,泾渭分明地排列开来,无声地划分着各自的势力范围。
空气中弥漫着等待与期待的气息,明日便是赶山大会正式开启之日,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看看到底是哪些采药人能撞上大运,一鸣惊人,名动安宁县!
夜色如墨,渐渐笼罩了喧嚣的山坳口。
一根根浸饱了松脂的火把被点燃,高高擎起,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也将攒动的人影拉得老长,投在嶙峋的山石上。
各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并未因夜色而停歇,反而更加忙碌。
他们借着火光仔细检视采药人带回的山货,或高声议价,或低声盘算,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骡马的嘶鸣和鼎沸的人声,将这山坳渲染得如同白昼般喧闹。
“咦?有人下山了!”
“这个时辰?!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摸黑下山?不要命了?!”
人群瞬间被吸引,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山坳入口。
只见昏黄摇曳的火光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竹篓,一步步从浓稠的夜色中走出。
“是陆哥儿!”
“真是他!他一个人这么晚才下来?”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
喧嚣的山坳口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走出山影、踏入火光照耀范围的少年身上。
这动静自然也传到了最核心的凉棚区。
周县令正端坐主位,与左手边的回春堂杨全、右手边的烧身馆戚馆主闲谈。
听到外面骤然拔高的声浪,周县令眉头微蹙:
“外面何事喧哗?”
一名差役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回县尊,是沈爷的徒弟,陆沉陆小哥儿,刚刚从山里下来!”
“哦?”周县令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目光转向下首一直沉默抽烟、仿佛置身事外的沈长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去,把这位沈爷的高徒,我们安宁县未来的把头请过来,让本官好好瞧瞧,是何等少年英才!”
陆沉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潮。
他风尘仆仆,衣衫也被荆棘划破几处,脸上沾染了些许尘灰,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沉静,步履间自有一股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他来到凉棚前,对着周县令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草民陆沉,见过县尊老爷。”
周县令端起手边的白玉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脸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般的微笑。
“陆小哥儿,此次入山,可有所获?”
陆沉站直身体,语气平静道:“回县尊,山中凶险,草民本事低微,未能寻得什么惊世骇俗的好药,只是侥幸捡了几样勉强能入眼的寻常东西,不敢称收获。”
“哈哈,陆哥儿不必过谦,更无需气馁。”
一旁的杨全立刻笑着接口,语气听起来颇为宽厚。
“打渔尚有十网九空,何况是进龙脊岭这等凶险之地采药?能平安归来,已是福气,来日方长嘛!”
周县令也微微颔首,带着一丝鼓励:“无妨,少年人锐气可嘉。既已带回东西,不妨拿出来,让大家瞧瞧,你还年轻,日后进山的机会多得是。”
“是。”
陆沉应了一声,放下沉重的竹篓,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顿时,几株形态奇异、灵气氤氲的植物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之下!
嘶——!
凉棚内外,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掌柜更是失声惊呼:
“这……这是七叶龙纹参!看这须根,这金线纹路,起码甲子以上!”
“老天!那是星纹紫玉莲?!花瓣凝紫,蕊含星辉!这可是解毒圣品!年份也足!”
“还有赤阳珊瑚草?!通体赤红,阳刚之气逼人!这得是百年气候才能长成吧?!”
“还有那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喧闹的山坳口竟因这几株药草的出现变的更加喧闹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些哪是什么勉强入眼的寻常东西,这分明是足以让任何药铺掌柜抢破头的稀世珍品!
一直沉默抽烟的沈长鹤,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皮。
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几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奇草,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与欣慰,悄然爬上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
而刚才还笑容满面、故作宽厚的杨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站在他身后的杨信,更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些珍品药草,随便一株都价值不菲,岂是能随便捡到的?!
这小子分明是在扮猪吃老虎,故意卖弄!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药草带来的震撼中时,陆沉却再次俯身,从竹篓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软木塞紧的瓷瓶。
他双手恭敬地托举瓷瓶,呈到周县令面前。
“县尊老爷,草民在山中偶得此物,亦请县尊过目。”
周县令原本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目光,在看到陆沉拔开瓶塞后,顿时消失,遂即双眼圆睁,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当然能认得出这东西!
周县令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玉瓶:
“这是石乳?!”
“这可是摩云窟才能孕育的东西,你竟然闯了一趟摩云窟?!”
第93章 武师,瞩目
石乳,尤其是出自摩云窟这等绝地的精华,其价值远非寻常药草可比!
此物在玄门丹道之中,地位尊崇。
道士开炉炼丹,讲究采炼“五石五金”。
五金者,金银铜铁铅,传言道行高深的真修能以丹火熬炼,化腐朽为神奇,炼出那传说中“十成足赤”的赤金。
俗语云“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世间本无十成之金,唯丹道玄功可逆天而行。
而这“五石”,则指朱砂、丹汞、雄黄、曾青、以及最难得的石乳。
其中上品石乳,蕴含地脉纯阳精华,性温润而力绵长,是炼制诸多灵丹的核心主材之一,其成色上乘者,更是可遇不可求,往往万金难觅!
当今天下,玄教大兴,道门压过佛门,禅宗式微。
尤其在京城、江南这等膏腴之地。
谈玄论道之风盛行于高门巨阀、王公贵胄之间。
修为有成的道士出入朱门,成为座上贵宾,一言一行皆能影响深远。
周县令深知,若能以这瓶稀世石髓为敲门砖,搭上茶马道乃至更高层级的玄门高道,结下善缘,那便是一条直通青云的捷径!
足以让他摆脱这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安宁县泥潭,调任一方清贵之地!
八大家,四大馆,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个个都有靠山和门路。
自己这个“县尊老爷”只有明面上的威风,没啥确实之权。
即便是想招募壮丁,组建乡勇,都要看那些豪族地头蛇的脸色。
毕竟他们出钱出力,事情才能办得成。
周县令早就想寻个门路,调离安宁县,换个民风没有这么彪悍,当官没有这么憋屈的地方。
念及此处,周县令看向陆沉手中玉瓶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添了几分难以抑制的灼热。
他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堆满春风化雨般的笑容,竟亲自端起酒杯,面向风尘仆仆的陆沉,赞誉溢于言表:
“好!好一个陆小哥儿!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那摩云窟是何等凶险绝地?龙脊岭采药人何止万千,敢闯此窟者,十指可数!能活着出来,还带回如此珍宝者。”
他环视四周,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唯陆小哥儿一人!沈老,您这双慧眼,收了个了不得的好徒弟啊!”
这番赞誉,已是极尽吹捧之能事,恨不得将陆沉捧到天上去。
沈长鹤是何等人物?周县令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灼热,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磕了磕烟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沉耳中:“六子,县尊如此抬爱,还不谢过县尊大人?”
陆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周县令深深一揖,语气谦逊又不失机敏:“县尊大人过誉了!安宁县在大人治下,风调雨顺,民生安乐,方能人杰地灵,英才辈出,小子陆沉,不过是沾了县尊大人的福泽,侥幸得了几分运气罢了,实在当不起如此盛赞。”
这番话既拍了周县令的马屁,又将自己摘了出来,听得周县令心中更是舒坦,看陆沉的眼神愈发顺眼。
陆沉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双手再次恭敬地托起那盛满石髓的玉瓶,朗声道:“常听家师教诲,父母官难做,劳心劳力,夙夜匪懈。”
“草民身为安宁县子民,亦是县尊治下百姓,感念大人恩德,无以为报,今次侥幸从摩云窟取得些许石髓,愿将其进献于县尊大人,聊表寸心,亦盼此物能稍解大人为民操劳之苦!”
上道啊!
真是太懂事了!
周县令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他堂堂一县之尊,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好意思直接向一个半大孩子索要东西?
正愁如何不着痕迹地开口,这陆沉竟如此玲珑剔透,不仅主动献上,言语间还将孝敬拔高到了感念恩德,体恤辛劳的层面,给足了他台阶和脸面!
饶是周县令宦海沉浮多年,养气功夫深厚,此刻也不禁喜色盈面。
他笑道:“陆小哥儿有心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乃本官分内之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尽心竭力,岂敢言苦?”
他神色一肃,双手抱拳,向着北方京城方向虚虚一拱,声音庄重:“此身既受皇恩,自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治理地方,方不负圣上所托!”
凉棚内外众人见状,无论心思如何,皆面色一凛,纷纷起身,肃然垂首,以示对皇权的尊崇。一时间,场中气氛庄严肃穆。
待礼毕,周县令没有着急去拿石乳,而是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汤师爷,仿佛随口问道:“汤师爷,本官记得,陆小哥儿似乎尚未落籍?”
汤师爷何等精明,立刻躬身回答,声音清晰可闻:“回禀县尊,按本县衙规制,武籍授予,需满足内壮修为或累积揭榜立功达三次以上,陆小哥儿天资卓绝,前途无量,然目前尚未满足此例。”
周县令闻言,大手一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太祖皇帝曾有圣训,‘不拘一格降人才’!陆沉陆小哥儿,勇闯摩云窟,得此奇珍,其胆识、其本事,有目共睹!此等俊才,正是我安宁县之栋梁,岂能因区区繁文缛节,耽误了前程?本官今日便破例,特事特办!”
他目光炯炯,环视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着县衙户房即刻办理,为陆沉直落武籍!”
“是!”
汤师爷立刻躬身领命,随即转向陆沉,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陆小哥儿,县尊如此厚恩,还不快快谢过?”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周县令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金口玉言,瞬间为他扫平了无数障碍,省去了不知多少年的苦熬与钻营!
武籍!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大乾朝,对升斗小民而言,无异于鲤鱼跃过龙门!
一旦落定武籍,便意味着从此脱去草民之身,跻身武师之列。
最直接的好处便是免除徭役、田税!
在这个世道,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百姓来说,这简直是梦幻般的恩典!
再也不用担心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拉去不知生死的战场当壮丁,再也不用在太平年景里,还要自带干粮、抛家舍业去服那修河筑城的苦役,更不用承受那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田赋、丁税、杂捐。
从此,他便能真正挺直腰杆,当得起半个老爷的身份!
这不仅是身份的跃升,更是一道坚固的护身符!
衙门官法、行会规矩,再想如同过去那般随意拿捏他陆沉,就得掂量掂量了。
因为武籍在身,他便拥有了参加朝廷武举的资格!
这便是在周县令乃至所有地方豪强心中埋下的一根刺。
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祖坟冒青烟,真在武举上闯出名堂?
若他日金榜题名,授了官身,今日在座的许多人,恐怕都要反过来对他行礼!
“陆沉,谢县尊大人!”
陆沉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这一步踏出,他便不再是那个在雨师巷挣扎求存、任人揉捏的小小采药郎了。
他不再是“草民”,而是在县尊面前,在这些豪商富贾面前,也有名有姓的的陆沉!
凉棚内外,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陆沉身上,羡慕、嫉妒、敬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杨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两撇精心修剪的眉毛沉沉压下。
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姿挺拔、在县尊面前不卑不亢的少年郎,心中警铃大作。
一步登天!
这小子竟真借着沈老鬼和董霸的势,又撞上这泼天的狗屎运,让周县令亲自开口,直落武籍!
这崛起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其余几位掌柜、把头,乃至许多心思活络的采药人,看向陆沉的眼神也变得复杂难明。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武籍啊!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
“何止是走运?你没看县尊那态度?摆明了是要抬举他!”
“落了武籍,又得烧身馆戚馆主的看重,若是再让他侥幸过了武举……”
有人低声说着,后面的话没敢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那便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届时,这安宁县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第94章 权势,投奔
陆沉将那石乳献出,心中并无半分不舍。
那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能换些银钱的材料罢了。
石乳是入药之用,他不会炼丹,也无门路结交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爷,更用不着什么壮阳的奇效。
能用这身外之物,换来一个更体面、更稳妥的出身。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更何况,是县尊周大人亲口钦定,落了他的武籍!
这意义非同小可。
安宁县里,武籍便是身份的根基,寻常人等削尖脑袋也难求。
周县令此举,无异于当众提携。
从今往后,若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刁难于他陆沉,那便是在打周县令的脸!
这层虎皮裹在身上,纵使是纸糊的,也足以让宵小之辈心生忌惮,退避三舍。
扯虎皮做大旗的招数,古来有之,老套是老了点,可架不住它管用啊!
“陆兄弟,还愣着作甚?快快入座!”
董霸那粗豪的嗓门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络。
长棚之下,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席间坐着的皆是安宁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商贾富户、行会头领、各坊的体面人。
今夜,陆沉得了周县令的青眼,便也一脚踏入了这方小天地,有了与他们同席共饮的资格。
“正是正是!”
有人立刻附和,声音里透着刻意的亲热。
“陆小哥儿深入险地,采得宝药,劳苦功高!来人,快给陆小哥儿上一碗冰镇的梅子汤,解解暑气,也解解乏!”
董霸带了头,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恭维、笑语不绝于耳。
刹那间,陆沉便成了这长棚下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看着那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听着那一句句熨帖入耳的好话,陆沉心中念头翻涌:
“难怪老话都说,草芥翻身,莫如遇贵人提携。”
这道理,此刻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周县令不过是金口一开,落下他的武籍,这安宁县里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掌柜、东家们,对他的态度便已天翻地覆,判若云泥。
陆沉依言落座,耳边是席间众人的谈笑风生。
周县令只是浅酌了几杯水酒,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去。
身为一方父母官,能在此稍坐已是给足了面子。
他只留下精明的汤师爷代为周旋。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汤师爷捻着几缕稀疏的胡须,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说来,县衙库房最近需采买一批上好的沉香木,数目不小,品质亦有要求。”
话音未落,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已放下酒杯,拱手应道:“汤师爷放心,此事包在杨某身上。所需数目,品质要求,但请吩咐,回春堂必竭力办妥,不敢有误。”
这等大宗采买,所需银钱、货源、人力皆非小数,在座众人心中雪亮。
除了根基深厚、背靠宏茂商号的回春堂,旁人确实难以吃得下。
陆沉默然听着,目光扫过杨全那从容自若的脸,又掠过席间其他或艳羡、或敬畏、或不动声色的面孔,心中明悟更深一层:
“看来,想要在安宁县真正立住脚,拥有举足轻重的份量,光靠拳头硬还不行,非得有‘养活人’的本事不可。”
就像这回春堂,牵动着多少采药人、伙计、乃至更上游的商路生计?
县令贵为一方父母,对其东家也要客气三分,便是因其财雄势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单枪匹马,除非你武功高到能无视一切规矩法度,否则,终究难与这些手眼通天的巨贾豪商相抗衡。
陆沉心中正思量着“养活人”的道理,耳畔忽闻席间有人带着几分好奇探问:
“汤师爷,县衙此番购入如此多的沉香木,不知是作何大用?”
汤师爷捋须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精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席间众人都能听清:
“诸位有所不知,茶马道上那位贵人,最是喜欢闻香。”
“县尊大人体恤贵人旅途劳顿,特意吩咐下来,要将贵人下榻驿馆里的桌椅床榻,都用上好的沉香细细熏透,务求那香气如木胎自生一般,好让贵人心神舒畅,宾至如归。”
“奈何库房里的存货已然不足,这才需要劳烦杨东家出手相助了。”
“原来如此!”
“县尊大人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啊!”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旋即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之声,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周县令办事周到的敬佩。
“只因为贵人要来,所以桌椅床榻,都要用香熏透,宛若自然散发……”
陆沉听着,心头微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碗壁。
他咂了咂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今日所见所闻,比任何言传都来得深刻。
让他对权势二字的份量,立刻就有了切肤般的体悟。
被人尊称一声“爷”,那不过是面上的虚浮。
唯有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能牵动无数人心。
让旁人费尽心思揣摩、讨好,甚至不惜靡费巨资,只为博君一悦,这才叫真正的成势了!
“早年间就听街坊闲谈,说县尊大人晚上做了个梦,第二天就能把那梦里的东西变成真的。”
“如今看来,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茶马道上的那位贵人,恐怕连梦都不必亲自去做,只需流露出半分喜好,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便会有数不清的人争着抢着,要替他把那虚无缥缈的梦,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陆沉默默啜饮着冰凉的梅子汤,酸甜的汁水滑入喉中,却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清醒。
他感觉自己的眼界,又撑开了几分,窥见了这世道运转下,那更为赤裸的规则。
权势,权势,果然是有“权”,才能生“势”!
宴席终有散时。
待到月上中天,灯火阑珊,陆沉才与沈爷、董霸等相熟之人一同返回安宁县城内。
在内城岔路口别过豪爽的董霸,便只剩下师徒二人,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沈爷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慰与光彩,他侧过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陆沉,声音里满是感慨:
“六子,今儿晚上,你可真给师父长了大脸了!”
陆沉神色沉稳,并无丝毫骄矜之色,低声道:“师父言重了,只要没给您老人家丢脸就好。”
沈爷闻言,开怀大笑。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丢脸?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我从茶马道那边托人求的香灰已经送到了,过两日,待我准备好星盘、命盘,你来铺子一趟,师父给你好好批一批命数!”
批命,在沈爷这一行当里,是件顶顶郑重的大事。
非但要上好的香灰引路,更需以繁复的星盘推演天星轨迹,以精密的命盘勘定五行生克,耗神费力,轻易不为人做。
光是这香灰,就非得是名山古刹,开年头一炷香燃尽所得,才带着几分灵性。
一应准备完毕,着实耗费了沈爷不少心思。
他搀住沈爷的手臂。
虽然沈爷筋骨强健,步履生风,远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但做徒弟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多谢师父为我操心,劳您费神了。”
陆沉的声音带着感激。
“你也辛苦,如今落了武籍,往后也是有了奔前程的盼头。”
沈爷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
师徒二人一路闲话家常,多是沈爷叮嘱陆沉如今落了武籍,便算是有了正经出身,往后更要谨言慎行,用心奔个前程云云。
陆沉一一应下。
不多时,将沈爷安然送回他那间老铺子,陆沉这才转身,独自踏着更深的夜色,回到了自己那座宅院。
这一夜,心潮起伏后的松弛感袭来,陆沉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沉早早起身,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到前厅,准备用些简单的早食。
刚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清粥,却听得宅院大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隐隐夹杂着妇人急切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等他起身去看,就见王大娘脚步匆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喘着气道:
“陆少爷!陆少爷!门口来了好些人!乌泱泱的,看着有十几个!领头那个说是从雨师巷过来的,都是过去相熟的街坊邻居”
“他们嚷嚷着,如今想要来投奔你!”
第95章 赋税,聚势
“投奔我?”
陆沉闻言,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
是了,多半是雨师巷那些旧日街坊,得知他昨夜得了周县令青眼,落了武籍。
这意味着他名下可免徭役、田税。
这些人闻风而动,是想将自家的田亩、人丁,挂靠到他陆沉的名下避税!
这等事,在这片土地上,再寻常不过。
那些一朝得中的举人、秀才老爷们,为何甫一登榜,门前便车水马龙,挤满了提着厚礼、口称“甘愿投效”的人?
剥开那层光鲜的皮,内里不过避税二字罢了。
本朝的杂税,名目听着或许不算顶重,可细水长流,层层叠加,足以压弯寻常百姓的脊梁。
比如丁银,就是按人头征收,一人便要交上六百到一千大钱。
多一口人吃饭,就多一份负担。
又比如盐税,官府计口配盐,强行摊派盐额,价钱却由官家说了算,吃不起也得买,百姓暗地里叫苦不迭。
还有所谓的力差银,这才是大头!
服徭役是天经地义,可若你身有残疾、病弱不堪,或实在抽不开身去修河、筑城、运粮,怎么办?那就得交钱!
找人代役的价格,全看那活儿苦不苦、险不险。
修河筑城这等苦差,动辄就要数两雪花银,寻常人家一年辛苦,又能攒下几两?
便是商贾,也逃不过这层层盘剥。
水路陆路的关税,开店摆摊的市税、住税,买卖田地房屋的契税……
每一道关卡,都伸着手要刮下点油星儿。
甚至那江河湖海里讨生活的打渔人,有“渔课”,深山老林中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户,也躲不过“山泽税”!
这些,还只是官府明面上的正税。
若碰上荒年歉收,或是遇上一位心肠如铁、刮地三尺的父母官,那花样翻新的苛捐杂派,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组建乡勇保境安民的“经费”,那是摊派的名目。
什么剿匪的“剿饷”,练兵的“练饷”,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大户人家要“助饷”,得主动献上银子表忠心,贫寒小户拿不出钱?那就征你的“马料”、“草束”!
总有一款能榨出你骨髓里的油水。
总而言之,在这世道,没有官身护体,没有功名傍身,想做点什么事,都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光是这一条条、一款款、一层层的税赋,就能像无形的蛛网,将人死死缠住,勒得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这,正是陆沉甘愿献出那价值不菲的石乳,也要搏一个武籍护身的根本缘由!
这籍,是护身符,更是通行的路引!
“都是哪些人?”
陆沉放下粥碗,声音平静,并未立刻显露出拒人千里的意思。
他心知肚明。
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如今他陆沉在安宁县算是崭露头角,得了县尊青睐,风光初显,那些往日里或许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早已断了音讯的“故旧”闻着味儿凑上来,再正常不过。
人心如此,世态炎凉。
并非人人都能像黄征那样,懂得分寸,知进退。
“唉哟!陆少爷,还能有谁?”
张大娘脸上满是嫌恶和不屑。
她本就是雨师巷的老住户,对那帮子人的底细门儿清。
“领头的就是巷尾那个老泼皮,后面跟着他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侄子,再就是几个平日里就好占便宜、蹭吃蹭喝的街溜子,都是些闻着腥味儿就想扑上来啃一口的打秋风混不吝!”
“陆少爷,您可千万别一时心软,发了善心!这些人,嘴里抹蜜,心里揣刀,哪是真心投靠?分明是想着吃您家的白饭,讨您家的好处,沾您新得的武籍之光,好躲掉那要命的丁银力差!”
“这还算是轻的,最怕的是他们在外头,打着您‘陆爷’的旗号,欺行霸市,坑蒙拐骗,做些下三滥的勾当!到时候屎盆子扣下来,损的可是您辛辛苦苦挣来的名声和前程!”
张大娘在雨师巷摸爬滚打几十年,一双眼睛早练得毒辣。
市井里的弯弯绕绕、鬼蜮伎俩,她看得太透彻了,此刻苦口婆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陆沉默然。
“收下这些人,后患无穷。”
“可若是我今日闭门不见,将他们拒之门外,就显得我发迹就忘了穷街坊、白眼狼不念旧情,各种风言风语,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去,这名声同样不好听。”
他深知人言可畏,尤其是在这刚刚站稳脚跟的微妙时刻。
陆沉正被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两难局面搅得心头微沉。
心中思忖着该如何体面的解决了这事的时候。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都围在这儿作甚?乌泱泱的,堵着人家大门,赶紧散了!”
这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常年上龙脊岭背尸养出来的煞气,正是板桥乡的背尸人黄征。
只见黄征那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他生得五大三粗,筋骨虬结,虽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蜡黄,但那股子剽悍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横眉怒目,往那一站,活像一尊门神。
那些吵吵嚷嚷、试图挤进门来的泼皮无赖,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那迫人的气势一冲,顿时被吓了一跳。
领头的还想嘟囔两句“俺们是陆哥儿街坊”,被黄征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灰溜溜地缩着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色厉内荏的跟班,眨眼间便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还快。
“黄大叔,你身子骨恢复得如何了?”
陆沉心中一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出大厅。
黄征见陆沉出来,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几分感激和局促。
“多亏了鲁大夫妙手回春,每日里两副药汤灌下去,外敷的药膏也没断过,这才好得快些。”
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底层人特有的愁苦。
“这年头,病是真生不起,像我们这样的,有个头疼脑热只能硬扛,或是胡乱找些土方子对付。”
“陆哥儿,我在妙手医馆躺了这些天,花费,唉,实在让你破费太多了!”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
这份沉甸甸的人情债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只觉得欠陆沉的恩情,这辈子怕是难还清了。
看着黄征真诚又带着窘迫的神情,陆沉心中一动。
他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常人难见的幽光。
那是山海小印赋予他的【看命】之能,双眼能通幽,捕捉旁人的命数变化。
周县令、戚馆主、师父沈爷这等人物,命数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山川,影影绰绰难以看清。
但黄征的命数在他眼中却异常清晰:
【八字过硬(白)、体壮(白)、招邪(灰)】
这命格,天生就是吃背尸人这碗阴饭的料。
“黄大叔。”陆沉目光灼灼,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营生?”
黄征一愣,随即有些自嘲地挠了挠头:“陆哥儿说笑了,我除了这把子死力气和不怕晦气的胆子,还能有啥别的本事?”
“不怕你笑话,当初能吃上背尸人这碗饭,也就是仗着命硬,阎王爷嫌我晦气不收罢了。”
“命硬是好事!”
陆沉朗声笑道。
“我正缺个熟悉龙脊岭山势路径、胆大心细的帮手!黄大叔,你常年出入深山老林,对岭上的一草一木想必都熟得很,与其再去背那沉甸甸的尸身,不如跟我一道采药如何?糊口养家,绰绰有余!”
通过昨夜,他已经明白,想要在安宁县彻底站稳脚跟,必须得有“势”。
人多才能势众。
沈爷的铺子,董大哥的巡山队。
说到底,也不是自己的“势”。
所以他只能“借势”。
而不能“成势”。
“跟你采药?”
黄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陆哥儿,你不嫌我晦气?”
黄征是背尸人,整天与死人打交道。
干什么都遭嫌弃,便是进馆子吃饭,进铺子买东西,有时候也受白眼。
“晦气?”陆沉笑道,“我连龙脊岭里那些妖物都不怕,还怕这个?”
“陆哥儿!”
黄征身子一震,顿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多少年了,除了那些不得不找他收敛尸骨的苦主,谁曾给过他半分尊重?
更别提如此真诚的信任,这份知遇之恩,实在是比这龙脊岭来的更有分量!
他只觉得胸口滚烫,一股血性直冲头顶。
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陆哥儿!你若真不嫌弃,肯赏俺一口饭吃,从今往后,俺黄征这条命就是你的!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黄大叔这礼重了!”
陆沉眼疾手快,不等他膝盖落地,便已抢步上前,双手牢牢托住黄征粗壮的臂膀,硬是将他魁梧的身躯稳稳扶住。
“往后咱们便是自家兄弟,一同进山采药,一同吃肉喝酒!有我陆沉一口,就绝不会短了你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肩头凭空压上了一副无形的担子,又像是整个人的“分量”骤然沉实了许多。
送走激动得语无伦次、拍着胸脯保证明日一早就来听命的黄征,陆沉独自回到后院。
方才那种“分量感”依旧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走到屋角的铜镜前,想看看自己是否有什么异样。
昏黄的铜镜映出他年轻俊秀的脸庞。
然就在他凝神细看之际,镜中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自己头顶上方,约莫三寸之处,竟在冒光?
第96章 突破,内壮
“怎么回事?我头顶怎么冒光了!”
陆沉大惊,饶是他经历不少,此刻也被镜中异象惊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头顶,五指却抓了个空。
那朦胧的白光如同水中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毫无实质!
更诡异的是,那原本淡薄的白光,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催动,开始剧烈翻涌。
一缕缕实质般的青气从白光深处喷薄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勾勒,隐隐约约,竟似要凝聚成某种字迹一样。
“这莫非就是我的命数?”
陆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镜中异变,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以往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窥见自身命数,如今接纳了黄大叔,我的‘势’增长了几分,所以这隐藏的命格,才得以显化出来?”
他心中猜测翻腾,然而那青气交织变幻,始终未能彻底定型,字迹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任凭他如何凝神,也看不真切自己的命数究竟为何物。
“一、二、三、四……”
陆沉强压下惊疑,仔细数着镜中那青白交织、不断变幻的光带轮廓。
“好像足足有五条?”他倒吸一口凉气,更加困惑了。
通过山海小印赋予的【看命】之能,他分明看得清楚,董霸的命数是两白一青,共三条;黄征则是两白一灰,也是三条。
怎么轮到自己,竟比他们多出两条来?
“师父从茶马道取的头柱香灰,不知到了没有?”
陆沉心中对自身命数的好奇如同野草般疯长,恨不得立刻就能请师父沈爷开坛批命,看看自己这五条命数究竟指向何方,又能凝聚成何等命格!
处理完异象的惊疑,陆沉想起黄征的安置。
他本想留黄征在自家宅院落脚,彼此照应也方便。
岂料黄征听闻之后连连摆手,坚决不肯。
他直说自己乃是个背尸人,身上沾着死人气,晦气重得很。
陆沉这宅子是新起的,风水正好,将来是要兴旺发达、福泽绵长的地方,他要是住进来,那阴煞晦气冲撞了宅运,坏了富贵前程,我可就是死一百次也赔不起。
他只需要在城外随便找个住处,也就是了,至于新宅,他全然没有想过要住进来。
见黄征执拗如牛,陆沉也知他是一片赤诚为自己着想,便不再强求。
陆沉盘膝而坐,收敛心神。
他再次将意念沉入心湖,那方古朴神秘的山海小印果然又有了变化!
它静静悬浮在心神深处,比之前似乎凝实了一丝,散发出的微光也明亮了些许,仿佛又要孕育出一份新的恩赏!
“看来,这次龙脊岭之行,收获的确不小。”
陆沉心中了然。但他并未立刻沉溺于恩赏的期待,反而转念想到了摩云窟深处那块蕴含灵机的巨大怪石,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赶山大会倒是不急着出风头,我如今武籍已经落了,回春堂也不怎么敢明面上打我的主意。”
“现在的问题是,那几千斤重的大石头,怎么才能从人迹罕至的摩云窟深处弄出来?”
这难题与那大石头一般沉重,压的陆沉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
即便是打通了气关的武师,力大无穷,能生撕虎豹,可要双手托举数千斤的重物,跋涉数百里崎岖陡峭的山路,那恐怕也是做不到吧?
想要做到这样的事情,那得耗费多大的力气?
陆沉光是想一想,都感觉自己的筋肉有些发颤。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不想它!”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强行压下。
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起身来到院中,月色如水银泻地。
伏虎桩的沉稳如山,游蛇步的灵动诡谲,早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心意所至,招随意转。
如今他修习的重心,是戚馆主所赠的那本《内壮神力八段锦》。
这养生功夫总计十式,看似缓慢柔和,实则奥妙无穷,是淬炼脏腑、激发潜能的根本法门。
不知是今天他状态好,还是收下黄征后,那份无形的“势”真的滋养了自身。
陆沉只觉得体内气血格外活泼,念头也异常通达。
他摒弃杂念,一板一眼地演练起八段锦。
原本略显生涩滞重的招式,此刻竟如水到渠成般变得圆融流畅,举手投足间仿佛暗合某种韵律。
随着动作深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丹田升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体内沉寂的气血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瞬间沸腾、奔涌起来!
哗啦啦……
耳畔仿佛听到了惊涛拍岸之声,那是气血在经脉中咆哮冲撞!
“气血如浪涌!这是要突破内壮的征兆!”
陆沉瞬间明悟。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
强忍着筋疲力尽带来的沉重感,他咬牙压榨着身体最后一丝潜力,将呼吸调整到最深沉的状态!
呼!
吸!
陆沉的胸膛如同一个巨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将天地间的精气都纳入体内。
汗水如浆涌出,瞬间浸透单衣,在月光下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体内血气跟随《内壮神力八段锦》的运转路线,不断增强。
血管中的血液流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更如那一浪接着一浪的潮水,涛涛不息。
这赫然已经是在开始炼化血关了。
“内壮之境,在于引动四肢百骸奔腾的气血之力,反哺淬炼五脏六腑,化外力为内养,使生机壮大,根基深固!”
陆沉摒弃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引导着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汹涌气血,一遍又一遍,冲刷、温养、捶打着那脆弱却又至关重要的脏腑。
只要能够成功将自己浑身的血气激发,从外而内,化作对五脏六腑的蕴养之力。
那他就可以凭此彻底将自己的境界推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内外合一,到时候自己修炼出来的这些血气,就可以再度使得自身勃发壮大。
可臂挽奔马数匹而不动分毫。
便是碰见山中猛兽,也可上前搏杀。
这个境界的武师,别说是放在这安宁县,就算是在茶马道上,那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也是他先前落下武籍所需要的能耐。
也就是说,成为内壮武师之后,纵然是官府之中的老爷,他们也不敢再小看半分,多少都得想着办法去拉拢,去结交了。
第97章 养练打杀,缠头裹脑
翌日,正午时分。
烧身馆后院那方平整开阔的演武坪上,直射的阳光晒的青砖地面腾起热浪。
“看棍!”
宋彪一声断喝,身形如虎踞龙盘,手中丈二长棍化作一片咆哮的棍影。
那棍影层层叠叠,似怒涛拍岸,又似狂风卷林,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般直向陆沉碾压过去!
棍未至,那股迫人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陆沉眼神锐利如鹰,脚下生根,同样紧握长棍,横架身前。
他没有选择硬撼宋彪那沛然莫御的力道,而是以游蛇步的灵动融入棍法之中,棍随身走,身随棍转,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长棍或格、或引、或卸,如同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啪!啪!啪!啪!
密集如骤雨般的棍棒交击声炸响在演武坪上,清脆又沉闷。
两道身影在烈日下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再碰撞。
棍影翻飞,劲气四溢,卷起地上的浮尘。
这场激烈的对练,足足持续了两炷香的时间,那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才逐渐停歇!
宋彪率先收棍而立,漫天棍影瞬间敛去。
他看向陆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异。
“陆兄弟,你这口气息长得不像话了!刚入内壮,能在我的棍下支撑一刻钟,已属难得,结果你坚持了整整两炷香……这体力,当真是怪物一般!”
陆沉拄着长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脖颈,浸透了粗布短打的衣襟。
正常人比拼拳脚,想要发出十成力,撑死不过三四下就力竭。
内壮武夫气息悠长,气力强劲,若是赤手空拳相斗,过上十几招不成问题。
倘若换成械斗,各自持兵器,七八招就能分出胜负。
像话本演义里头,什么高手大战三天三夜,妥妥属于宗师级别。
因为力关武夫压根撑不住,早就活活累死。
“多谢宋教头指点!”
陆沉努力平复着呼吸,抱拳致谢。
武行素有“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的老话。
他突破内壮,深知拳脚功夫已到瓶颈,想要更进一步,兵刃之道是必由之路。
而棍法,正是上手最快、也最能打熬根基的选择。
因此,他今日便直奔烧身馆,寻宋彪请教。
宋彪也爽快,二话不说便提出陪练,让他先用棍熟悉兵刃的发力与节奏,日后再择选趁手兵器。
“哈哈,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小子差点就成了我的小师弟,这关系,亲着呢!”
宋彪爽朗大笑,他是真心欣赏陆沉。
根骨好、悟性高、心性更是坚韧沉稳,这样的苗子,在武行里打着灯笼都难找。
若能得名师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宋彪走到兵器架旁,拿起汗巾擦了擦手,问道:“对了,《八段锦》练得如何了?”
陆沉也走到场边,拿起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汗才答道:“十个招式勉强记全了,能完整走下来两遍。”
“不错了!短短时日,能记住十式并能走完两遍,已是上佳。”
宋彪点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可别小看这八段锦,它说是养生,骨子里却是道门内练的上乘功夫!与我们外炼的路子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武道的向往:“外炼一途,讲究筋骨皮膜,层层递进,练到深处,筋骨如钢似铁,皮膜坚韧若老牛皮,传说前朝有位大将军,就是此道巅峰!被太祖擒拿后,以五匹烈马拖拽分尸,马蹄刨地,烟尘冲天,铁链绷得笔直如弓弦,可那大将军浑身筋肉虬结,硬如精金玄铁,竟生生抗住五马嘶鸣,力竭倒地,也未能将他分尸!”
“这便是外炼的极致,金刚不坏,力拔山河!”
陆沉听得心头剧震!五马分尸!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铁打的人躯也能被撕成碎片!
那位大将军的筋骨之强,简直非人!
宋彪话锋一转:“而道门内练,则重在养气血,固根本,培元筑基。”
“讲究的是气血如烘炉,生机如长河,武夫相争,尤其是生死搏杀,打到力竭之时,拼的就是这一口悠长的内息,气血不枯,气息不绝者,往往就是最终活下来的人,气长则命长!”
陆沉屏息凝神,认真听着宋彪的讲解。
“我师父曾言,人身即小天地。从鼻端到双腿涌泉,看似咫尺,实则气息运转之路径,暗合周天之数,约莫有‘十万八千里’之数!”
“十万八千里?”陆沉愕然,这数字太过玄乎。
宋彪说道:“衡量内息强弱,便看你这‘一口气’能在体内走多远。”
“若能在一息之间,引动气血走三千里路,便算是登堂入室的高手!这意味着你在一呼一吸之间,可以让你挥出上百剑!剑光连绵,快如疾风迅雷,常人连看都看不清,如何抵挡?”
一息百剑!快如迅雷!
陆沉听的入神,同时又热血激荡。
一息百剑,那谁能挡得住?
他下意识地按照八段锦的法门,深深吸气,尝试导引体内那缕初生的内壮气血,沿着经脉奔涌。
然而,那气息堪堪在体内流转了八百里左右,便如强弩之末,后继乏力,悄然散逸了。
“这一口气的功夫,没有捷径,唯有苦修。”
宋彪看出陆沉所想,喟然一叹,脸上露出几分向往:“我日夜不辍,苦修十年,也不过让这口气能勉强走出两千里,离那三千里高手之境,还差着老大一截呢!”
言罢,宋彪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为了印证这两千里之威,他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他吐气而出,呼吸转换之中,手中长棍如潜龙出渊,快得只留下一道刺目的电光残影!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爆鸣炸响!
仿佛空气都被这一棍刺穿、压缩、然后狠狠炸开!
狂暴的劲风扑面而来,刮得陆沉面皮生疼,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待他定睛看去,只见几十步开外,那根用来练习刺击、碗口粗的硬木靶心,已被宋彪手中的长棍精准贯穿!
棍头透靶而出,兀自嗡嗡震颤不止!木屑纷飞!
“好快!好猛的一击!”
陆沉望着那兀自震颤的棍头,心头凛然。
若方才宋彪是冲着自己而来,莫说抵挡,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那木棍便会洞穿胸膛,留下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内壮武夫的气血爆发配合精妙杀招,威力竟恐怖如斯!
“武功之道,粗分可为四种:养、练、打、杀。”
宋彪收棍而立,长吐一口浊气,浑身蒸腾的热气如同揭开的蒸笼,毛孔舒张间散发出一团团肉眼可见的白雾。
“你修的《八段锦》是上乘‘养法’,固本培元,壮大根基,伏虎桩、游蛇步则是‘练法’,打熬筋骨,蕴养气血,提升体魄。而‘打法’与‘杀法’……”
宋彪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声音也沉凝下来。
“那些则是纯粹的搏命之术,乃杀人技!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他看向陆沉:“如今赶山大会已然开始,龙脊岭深处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凶险难测。你虽已入内壮,气血充沛,寻常七八条壮汉近不得身,但真遇上心狠手辣、精通搏杀之技的亡命之徒,恐有闪失。不妨学上两式实用杀招傍身,以备不测。”
陆沉深以为然。
他突破内壮后,确实感觉气力澎湃,耐力悠长,但与人真正生死相搏的经验几乎为零。
宋彪所言,正是他所需。
“请宋教头不吝赐教!”
陆沉神色郑重,抱拳深深一礼。
“好!”
宋彪点头,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厚重的单刀,掂量了一下,又换了一柄更趁手的柳叶刀。
“山林之中,树木藤蔓丛生,地形狭窄逼仄,长棍哨棒施展不开,反不如短兵灵活,我便教你两式刀法。”
他倒提刀身,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这两式,一名‘缠头’,一名‘裹脑’!皆是近身搏杀,斩首断颈的绝命杀招,看仔细了!”
宋彪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腰胯发力,拧身如蟒!
手中柳叶腰刀自右下方向左上斜撩而起,刀光如同一条银亮的毒蛇,贴着自身左肩外侧急速盘旋一圈!
那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尖啸,仿佛要将自身头颅缠绕包裹其中,实则是在极速旋转中卸开对手兵刃或格挡袭向头部的攻击,同时蓄满回旋之力!
刀光旋至最高点时,宋彪眼中厉色一闪,借那旋转之势,拧腰转胯,刀锋带着千钧之力,由左上至右下,朝着面前狠狠劈落!
唰!
刀锋破空,带起的劲风割得几米外的陆沉脸颊生疼!
“这一式名为缠头,且再看来!”
缠头刀势未尽,宋彪右脚已闪电般斜插上前,身体顺势矮身拧转。
那劈落的刀锋并未收回,而是借着下劈的余势,如同跗骨之蛆,紧贴着自身右肩、后颈急速回旋一圈。
刀光化作一道匹练,在脑后划出冰冷的圆弧。
这一旋,既能格挡来自右侧和后方的袭击,更是将全身的拧转之力与腰背爆发之力尽数灌注于刀身!
刀光旋至脑后正中的刹那,宋彪吐气开声,腰背如弓弦炸开,刀锋由后向前,自右向左,横着抹向前方。
倘若有人站立此处,这一刀,便必定能够抹过咽喉,将其斩首!
两式刀法,一劈一抹,一刚一柔,衔接得天衣无缝,杀气腾腾!
“正所谓,缠头裹脑进步砍,天下刀法会一半!”
宋彪收刀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凌厉的杀招只是信手拈来。
“这两式,看似简单,却是无数前人搏杀经验的精华,练到极处,近身搏命,无往不利!”
接下来的两日,陆沉便沉下心来,跟随宋彪苦练这“缠头裹脑”两式杀招。
他并未急于进山争夺那赶山大会的头名,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
这天午后,练功间歇。
陆沉手持一柄木刀,站在院中槐树下,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回放宋彪那劈抹之间流转的杀意与劲力轨迹。
他并非单纯模仿动作,而是在用心捕捉那刀法中蕴含的“神”。
黄征正蹲在不远处擦拭采药用的药锄,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汗毛倒竖。
他猛地一缩脖子,惊惶回头,只见陆沉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的后颈,手中木刀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陆哥儿!”
黄征声音都变了调,屁股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
“你还是别站我后面吧,我这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总觉得瘆得慌!”
陆沉闻声抬头:“黄大叔莫慌,我这是在领会刀法杀招的‘意’。你且忍一忍,就走在我前头,让我多琢磨琢磨,人的脖颈,从哪个角度下刀最快、最好。”
黄征听得头皮发炸。
陆哥儿这是练刀练魔怔了!
他哪还敢停留,脚下如踩西瓜皮,“哧溜”一声,瞬间就跑远了。
第98章 赶山,黑羊
苦练数日缠头裹脑的刀法,陆沉自觉这两式杀招已得其形,略通其意,是时候再闯龙脊岭了。
虽说周县令亲落武籍,已让他身份不同,但身为沈爷唯一的亲传弟子,这赶山大会岂有不参加之理?
这不仅关乎沈记铺子的颜面,更是他陆沉在安宁县武行扬名立万、奠定根基的绝佳舞台!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陆沉收拾停当。
他手持行山杖,背着大竹篓,竹篓里放着那柄貌不惊人却饮过妖血的生锈铁剑。
这次,他还牵了那条白毛细犬哮天用于探路。
上回下摩云窟,情况不明,凶险莫测,故未带它同行。
此次目标明确,有哮天探路警戒,能省却不少麻烦。
“陆哥儿要进山了!”
“嘿,这下赶山大会才叫有看头!”
“回春堂那杨信,仗着人多,这几天可嚣张得很!听说又摘了两份百年份的‘大瓜’,风头正劲!”
“陆哥儿本事是硬,可这时候才动身,怕是难撵上杨信的积累了……”
“你懂什么!陆哥儿下摩云窟如履平地,找‘大瓜’的本事能差了?等着瞧吧!”
陆沉的身影甫一出现在进山的人流中,立刻引来了众多采药人的瞩目与议论。
毫无疑问,这位从雨师巷泥泞中挣扎而起的年轻人,早已是安宁县公认的狠角色。
单凭他敢孤身深入摩云窟还能全身而退,就绝非寻常采药人可比。
然而,赶山大会的规则却有所限制。
为期半月,唯以所采天材地宝的年份、珍稀程度论高低!
杨信背靠回春堂这棵大树,手下伙计、雇佣的采药人足有数十之众,如同梳篦般扫荡着龙脊岭外围的山林。
光是甲子以上年份的药材,就已装满了好几大箩筐。
陆沉此时才孤身进山,在许多人看来,想要在收获上压倒杨信,希望渺茫。
行至山坳入口,正遇董霸手下的巡山队。
为首的汉子认得陆沉,抱拳道:“陆兄弟,可要帮手?董爷吩咐了,若有需要,咱们巡山队的兄弟任你差遣!进山开路,不在话下!”
陆沉笑着婉拒:“多谢各位大哥美意!董爷的心意,陆沉心领了。”
“只是我此行代表的是师父沈爷的铺子,自当凭自家本事,不好借重各位巡山队的力量。”
他抱拳回礼。
辞别巡山队,陆沉带着哮天,身形敏捷地没入莽莽山林。
他的目标很明确,此行要去的乃是龙脊岭接近中段的一处凶险山谷!
这消息,是黄征提供的。
据黄征说,那山谷入口狭窄如咽喉,常年笼罩着不散的薄雾,谷内怪石嶙峋,枯木虬结,时有瘆人的怪声传出,采药人和猎户都视为不祥之地,轻易不敢靠近。
陆沉脑中回想着师父沈爷传授的技法,主看地势。
其势可分八相——威、厚、清、古、孤、薄、恶、俗。
威、厚、清、古,乃“杰地”、“宝地”,被行内人称为“红羊”。此等地脉钟灵毓秀,最易孕育天材地宝,灵芝仙草。
孤、薄、恶、俗,则为“丑地”、“凶地”,称为“黑羊”。此类虽然绝凶,常人不能靠近,但也往往会有一番际遇。
陆沉仔细咀嚼着黄征对那山谷的描述。
地势险恶逼仄,阴气森森,枯骨偶见,这分明就是“孤、薄、恶”齐聚的“黑羊”之相!
陆沉抱拳辞别巡山队的热心汉子,转身便带着哮天,一头扎进了龙脊岭愈发幽深的莽林之中。
越往深处,人迹越是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
脚下是积年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草木的腐朽气息。
鸟兽的鸣叫也稀疏起来。
哮天警惕地竖着耳朵,鼻翼翕动,在前方无声地引路。
跋涉近百里崎岖山路,饶是陆沉内壮有成,气息悠长,也感到了几分疲惫。
他按照黄征提供的模糊方位,结合自身【观气天眼】对地脉气息的微妙感应。
陆沉很快就找到那处山谷。
“果然是黑羊之地!”
陆沉瞳孔微缩,屏息凝神,远远眺望。
只见山谷入口狭窄,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斧削,寸草难生,透着一股孤绝之意。
谷内地势低洼,遍布着灰白色的嶙峋怪石和枯死的虬枝,异常贫瘠荒凉。
更兼谷中弥漫着淡淡的、灰蒙蒙的薄雾,虽不似某些毒瘴那般浓郁粘稠,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压抑的不祥气息。
“这山谷内部中空,四面地势高耸,瘴气大雾却不浓郁,说明蓄不住地气。”
陆沉心中分析,眼界早已不是当年雨师巷那个懵懂的采药郎。
“但这地气不该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要么盘踞着一头大妖,要么就是藏着某种能自行吞纳地气的宝贝,才造成了这般绝地景象!”
是凶险,还是机缘?需得踩踩点,探一探虚实!
陆沉没有贸然深入。
他卸下背篓,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只早已准备好的荷叶包,里面是香气四溢的烧鸡。
这可不是他的干粮。
他动作麻利地取出坚韧的绳索,分别系紧两只烧鸡的荷叶包。
目光在山谷入口附近的地势上飞快扫过,选定两处相对开阔、又靠近谷内风向的位置。
手臂发力,两只沉甸甸的烧鸡包如同投石般,被他精准地抛向选定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陆沉迅速拉着哮天,伏低身体,隐入旁边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的茂密草丛中。
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延伸进谷口薄雾的绳索。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没过多久。
哗啦啦!
其中一根绳索猛地被扯动,剧烈地抖动起来!
“大妖!”
陆沉瞳仁收缩,他感觉到一股“妖气”。
那妖气凝聚不散,形如一小片翻滚的黑云,虽不及那头老狐狸那般恐怖,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与暴虐,显然盘踞此地已久,道行不浅!
“果然有大妖!”
陆沉心头一紧,瞳仁收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生锈铁剑。
“如果只是大妖,那就算了,采药人只为‘摘瓜夺宝’,犯不着以身犯险去招惹这等凶物。”
陆沉又不是官府的捉刀人,斩妖除害轮不到他。
陆沉萌生退意,身体微微后撤,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
就在他念头转动,即将要走的时候。
嗡!
眉心处的天眼倏然一热。
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视线不由自主地穿透那翻滚的妖气黑云,牢牢锁定山谷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蒙蒙青光,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浮现出来。
那青光虽然被重重压制,光芒黯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与生机。
“有宝贝!”
第99章 定风珠,插翅虎
山谷深处,煞气如墨!
翻滚不休的妖气黑云几乎将谷底完全笼罩,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不祥。
然而,就在这片黑暗中心,一团蒙蒙青光却不断喷薄而出,如品质上好的翡翠,远远看着,便能映出一片纯净醒目的色彩。
那光芒虽落在重重妖气之中,却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陆沉的目光!
“宝贝!”
陆沉心头一跳,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流。
采药人见到这等天地灵物,那感觉,真比老光棍瞧见了俏寡妇还要挪不开眼!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快速盘算:“我如今内壮已成,气血充盈,又从宋彪教头那里学得了‘缠头裹脑’的搏命杀招,就算真撞上那头盘踞的大妖,也未必没有周旋之力。”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那根毫不起眼、烧火棍似的生锈铁剑,一股冰凉坚韧的触感传来,心中莫名增添了几分底气。
“而且,我还有这个!”
“靠你了,争气点!”
但这股底气并未冲昏他的头脑。
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那团青光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
唯有知己知彼,方能谋定后动。
“师父曾言,人之血气,乃命元精华,蕴含生机灵性,我若是将其当作引子……”
陆沉思忖片刻,咬破右手中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滚圆的血珠。
将这滴饱含自身生机的精血,涂抹在额头天眼所在的位置!
嗡——!
血珠触及眉心的刹那,仿佛火星点燃了干柴!
陆沉只觉眉心处一股灼热洪流轰然炸开。
天眼仿佛得到了更强力量的加持,视野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伴随着一层带着淡淡血色的波纹荡漾开来,强行穿透了山谷中层层叠叠的浓雾与翻滚的妖气黑云!
视线所及,那团模糊的青色光晕瞬间被拉近,放大。
只见在妖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静静地躺着一颗圆润无暇、约莫龙眼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流转着一种温润、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其表面隐隐浮现着无数细密玄奥、如同天然生成的流云纹路。
这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灵蕴。
“定风珠!”
陆沉几乎失声惊呼,心脏跳如擂鼓!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孤薄恶俗的“黑羊”绝地之中,孕育出的竟会是此等稀世奇珍!
这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灵药都截然不同!
关于定风珠的记载,瞬间浮现脑海。
“这定风珠的来历很不一般,乃是千年道行之百足蜈蚣,吞吐日月,餐风饮露,于体内凝结之异宝内丹!形如明珠,色呈黄晕,天生流云之纹,昔有西域商贾,于大漠深处偶遇巨蜈成精,集数十好手,破其头颅,断其百足,方得龙眼大小一颗,佩之于身,可驱避百毒邪瘴,安抚惊涛骇浪,乃行船走海、深入险地之护身至宝!”
陆沉清晰地记得,岭南曾有豪商巨贾,为保其往来商船平安,曾不惜悬赏百两黄金,遍求一颗定风珠而不可得。
此物之珍贵,可见一斑!
“百两黄金!”
这四个字对陆沉来说,实属震撼!
这小小一颗珠子,其价值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几辈子、甚至十几辈子的辛苦积攒!
若真能到手,何止是发迹?
这定风珠感觉够他吃上一辈子了!
巨大的诱惑让陆沉呼吸变的粗重,他握着铁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冷静!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既然有定风珠在此,那孕育它的千年蜈蚣精岂会远遁?”
“此等大妖,必然盘踞巢穴,守护重宝,千年道行,可不是那头老狐狸可比!”
想到那翻滚的、令人心悸的妖气黑云,陆沉迅速冷静下来。
他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只留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山谷深处那颗散发着诱人黄晕的珠子,以及珠子周围那片翻涌不息的妖气,恢复了采药人应有的耐心。
采药人的踩点就是这样。
为了一株即将成熟的宝药,蹲守三五天是常事,为了一处可能孕育奇珍的地脉,守候数月亦不稀奇。
此刻,面对这价值连城的定风珠和守护它的恐怖大妖,陆沉自然能耐的下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紧绷的警惕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谷中的薄雾随着夜色降临变得更加浓重,月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
时间推移,一夜过去。
山谷中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温差凝结得更加湿冷粘稠。
陆沉纹丝未动,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未能动摇他分毫。
苦守一夜,心神紧绷。
终于,随着东方天际泛起天光。
微弱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和山谷上方的薄雾。
随着光线渐强,谷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蒙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缓消散。
更让陆沉心头微动的是,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妖气黑云,此刻竟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蛰伏收缩回山谷深处。
陆沉保持着潜伏的姿态整整一夜,此刻才缓缓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关节。
内壮境界的气血运转起来,如同温热的溪流冲刷过四肢百骸,酸麻僵硬之感迅速消退,手脚重新恢复了灵活与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昨夜妖气盘踞的区域,选择了山谷另一侧岩壁,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下。
双脚终于踏上了谷底的土地。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厚厚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仿佛踏入沼泽,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让人心头莫名发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味。
谷内光线昏暗,枯死的古木枝桠扭曲,低矮的灌木一丛丛挣扎求存,怪石嶙峋,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和地衣。
只有一些蕨类和耐阴的菌类在石缝与腐木间顽强生长,为这片死寂之地点缀着零星扭曲的绿意。
整个山谷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陆沉自己踩踏落叶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陆沉手持行山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天眼更是全力运转,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
他循着昨夜感应到定风珠的大致方位,在嶙峋怪石和枯木残骸间穿行了约莫七八里路。
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陆沉看到一具乌漆漆的蜈蚣,足足十来丈长。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屏住!
其身躯粗壮如水桶,密密麻麻、如同钢矛般的百足,即使死去多时,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那狰狞的头部,两只磨盘大小的血红色复眼空洞地瞪着天空,巨大的颚钳微微张开。
仅仅只是一具尸体,落在陆沉眼中,也让他感觉自己有种窒息的错觉。
不敢想象,这样的蜈蚣若是活着,该是何等骇人!
怕是只要一个瞬间,自己就会被其吞咬嚼碎!
“这蜈蚣竟然死了……”
陆沉心中有些诧异。
这头孕育出定风珠、拥有千年道行的恐怖蜈蚣精,早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看其甲壳上遍布的恐怖裂痕和巨大爪印,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后陨落!
“那昨晚那股凶煞的妖气,从何而来?!”
巨大的疑惑取代了惊讶。
昨晚感知到的妖气,绝非错觉,那股暴虐凶戾的气息,清晰无比!
“此地绝非善地,定有蹊跷!”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陆沉强忍着上前查看蜈蚣尸骸和寻找定风珠的冲动。
“再踩点蹲蹲看。”
陆沉没有轻举妄动,生怕惊动守护定风珠的大妖。
他立刻收敛气息,借助怪石枯木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谷,重新攀上昨夜潜伏的那块巨岩之后。
真正的采药人,耐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沉深知,面对未知的凶险和唾手可得的重宝,冲动就是自取灭亡。
他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囊足以支撑数日,吃喝拉撒都就地解决,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风吹日晒,露水打湿衣衫,蚊虫叮咬,他都恍若未觉,双眼只死死锁定着山谷深处蜈蚣尸骸的方向。
这才是采药人寻宝的常态。
漫长的等待,只为那稍纵即逝的时机。
像他之前几次进山的好运,反而是极其罕见的。
如此,又过了两天两夜。
就在第三天的黄昏,夕阳的余晖落下之时,陆沉等待的正主终于现身了!
只见一道庞大而矫健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山谷最深处的一片阴影中踱步而出。
它步伐沉稳,带着一种睥睨山林的王者气度。
那赫然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猛虎的白毛吊睛大虫!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头上那道黄纹,在夕阳下隐隐流动着灵性的光泽,很是不凡。
“好强的妖气,怕是接近五六百年的气候了!”
陆沉通过天眼看的清楚。
随着这白毛巨虎的出现,那股熟悉的妖气再次升腾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凝练凶戾!
他目光如炬,更是敏锐地看到,在那银白色,厚实如铠的虎背肩胛骨位置,皮肤高高隆起两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鼓包表面的毛发稀疏,隐约可见皮肤下青筋虬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蠕动挣扎,随时要破体而出!
那形态竟像是一对即将诞生的肉翅!
第100章 空手,磨刀
“一头即将生出肉翅的插翅虎,只怕不好应付!”
陆沉伏在岩后,心中泛起波澜。
这头白毛吊睛大虫显然已成气候,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月,日夜吞吐着这“黑羊”之地的天地精华。
更兼有那颗定风珠聚拢地气,为其修炼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滋养!
难怪此地地势凶戾,但气相却孤薄,生机几乎断绝,原来来所有精华,都被这头凶物占尽,吞噬了!
“之前下谷就觉得不对劲,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看来这山谷里的活物,早被它吃干抹净,当成了血食资粮。”
与这等凶物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能力敌,唯有智取!”
陆沉迅速定下心念。
那颗价值百金的定风珠,他很心动。
采药人的本事,从来就不只靠一身蛮力,有时候手段也很重要。
他不再犹豫,果断放弃继续蹲守。
此刻他需要的是回去准备几样东西。
爷爷那句话咋说来着?
欲先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陆沉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山谷上方,掉头就走,朝着山外疾行而去。
山坳入口处,人声鼎沸。
各路采药人、商队、看热闹的百姓汇聚于此,形成一个小小集市。
“让开!都让开!回春堂杨爷回来了!”
一阵吆喝声中,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杨信一马当先,昂首阔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腰间挎着那口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铁胎弓,黝黑的弓身泛着冷光。
他身后,四五个身强力壮、满脸红光的回春堂伙计,正嘿呦嘿呦地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硕大箩筐。
筐里塞得满满当当,赫然是各种品相极佳的药材。
“嚯!好家伙!又是满满两筐!杨爷这次进山,简直是刮地皮啊!”
“啧啧,每次出手都不落空!这份寻药的眼力劲儿和手段,安宁县独一份!”
“何止眼力?瞧见没,那口铁胎弓!杨爷的射术才是真本事!董爷都亲口说过,近身搏杀他不惧杨信,可要是拉开几百步距离,让杨爷占了先手开弓,那就麻烦了。”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眼尖,指着背后那个箩筐的上方惊呼。
只见一条体型壮硕如小牛犊的青灰色山狼尸体,被随意地搭在箩筐边缘。
狼尸脖颈处一个对穿的箭孔,干净利落。
最骇人的是,这头狼的额头正中,竟突兀地鼓起一个指节大小、骨质发黑的硬角!
“我的天!是成了精的‘青皮子’!还长了角!这玩意儿可凶得很,等闲猎户见了都得绕道走!竟被杨爷一箭杀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议论。
猎户行当里,习惯把各色野兽以不同颜色的“皮子”相称。
青皮子指狼,黄皮子指黄鼠狼,早已是约定俗成。
杨信面无表情,享受着众人敬畏的目光,径直走到回春堂临时搭建的、最显眼的凉棚下。
伙计们将沉重的箩筐“砰”地一声放下,激起一片尘土。
那堆积如山的药材和狰狞的狼尸,吸引了各路人马的目光。
无论是羡慕、嫉妒还是敬畏,都聚焦于此。
“今年的头名,怕是杨信没跑了……”
“其他人比起杨信来,确实差了不少,哪怕是沈爷的徒弟,估摸着也是不行。”
“唉,陆哥儿本事是有的,可毕竟单打独斗,哪比得过回春堂人多势众……”
众人议论纷纷,几乎已认定杨信稳操胜券。
就在这时,山道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是陆哥儿!陆哥儿也下山了!”眼尖的人立刻喊了出来。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杨信的收获上移开,齐刷刷投向那个从山道上走下的陆沉。
等到众人都看了清楚之后,便惊讶发现,他后背背下来的那竹篓里空空如也。
别说像杨信那样堆满药材,甚至连根像样的草叶子都看不见。
他双手空空,步履从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失落或焦急的神色,仿佛只是进山走了一趟。
“空手下山?”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陆哥儿这次看来是一无所获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唉,倒也不奇怪,龙脊岭深处凶险,陆哥儿就一个人,腿跑断了又能搜寻多大地方?运气不好,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可惜了,还以为他能跟杨爷争一争呢……”
其他药铺的掌柜们原本还抱着一丝看回春堂热闹的心思,此刻看清陆沉空空如也的竹篓,脸上也不禁露出愕然,随即化作深深的惋惜和摇头叹息。
几个相熟的掌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大局已定,今年的赶山魁首,非杨信莫属了!”
回春堂的凉棚下,伙计们也凑过来低声禀报:“杨爷,陆沉下山了,背篓里啥也没有,空着手回来的。”
杨信正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捻着一根油亮坚韧的牛筋弓弦,正往他那口铁胎弓上更换。
听到禀报,他头也没抬,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哼”。
等到他慢条斯理地将弓弦一端卡进弦槽,指节发力。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粗如儿臂的弓弦瞬间被拉紧绷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这才抬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正穿过长街的身影上。
陆沉步履沉稳,背负的大竹篓空空荡荡,显得格外扎眼。
“呵。”
杨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采药寻宝,可不是逞匹夫之勇、单打独斗就能闯出名堂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屡屡有所收获,七分靠的是回春堂雄厚财力支撑下的人多势众。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负责引路探宝、辨识兽踪,精壮的伙计们负责布设陷阱、挖掘深坑、抬运重物。
若非如此,单凭他杨信一人,纵然箭术通神,在这茫茫龙脊岭中,也如大海捞针。
兜兜转转数日,恐怕连几株像样的甲子药都难以凑齐,更遑论射杀成精的青皮子了。
陆沉的空手而归,在他看来,不过是必然结果罢了。
陆沉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步履不停,神色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心中那猎虎取珠的盘算,远比旁人的闲言碎语重要百倍。
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入安宁县内以锻造精良兵器闻名的贯石号。
不多时,便提着一口新刀走了出来。
刀是百煅精钢打造的朴刀,刀身宽厚,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寒光,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陆沉手腕一抖,挽了个利落的刀花,感受着刀身的重量与平衡,满意地点点头。
遂即付过银钱,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紧接着,他又一头扎进城中的食肆。
买了十只烧鸡。
二十坛烧酒。
等寻到黄征之后,陆沉将这些东西交给黄征道:“黄大叔,收拾一下,与我过来。”
黄征看着那堆起来的烧鸡和烈酒,又看看陆沉平静的神色,满肚子疑问。
“陆哥儿,你这是要干啥?”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还是麻利地挑起担子。
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头,酒坛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回了自家的宅院之后,陆沉坐在前院,夕阳之下,他搭着一方青石磨刀石,褪去朴刀的皮鞘,刀身横陈膝上,身旁放着一桶清澈见底的井水。
舀起一瓢冷水,缓缓淋在粗糙的磨刀石表面。
“与我一道进山。”
“今晚,打老虎!”
第101章 狡猾的妖,卑鄙的人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崎岖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行如风。
“这世间非人之属,大抵被分为‘山精’、‘野怪’两类。”
陆沉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缓解了赶路的沉闷,同时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那些得了机缘、开了灵智的精怪,若能安分守己,吞吐日月精华,倒也无妨,可一旦忍不住口腹之欲,吞吃了血食生灵,便会彻底堕入成妖。”
跟在后面、挑着沉重担子气喘吁吁的黄征,闻言不禁咂舌:“陆哥儿,你懂得真多!连这些神仙妖怪的门道都清楚,跟着沈爷就是不一样!”
他语气里满是佩服。
这些日子,陆沉每日雷打不动去沈爷铺子,最大的收获就是沈爷口中的各种江湖秘闻、奇谈怪论。
铺子里堆积如山的各类杂书游记,那些看似无用的记载,在关键时刻,往往就是保命破局的关键。
陆沉脚下步伐丝毫不乱,踏着嶙峋怪石和丛生的荆棘,如履平地。
“书里还提过,玄教正宗对山精野怪,有时还能网开一面,可一旦成了妖,玄门中人见了,多半是要斩妖除害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妖物实力,并无武道那般明确的关隘,只能像判断药草年份一样,从年份气候、散发的妖气来估量强弱深浅。”
他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的几次经历。
像是先前他斩杀的那老狐妖,其妖气最重,有近千年气候,若非山神相助,十个他填进去也是白给。
守护寒潭的那青鹰与巨蟒,其妖气凶戾,也有约莫七八百年气候,换算成武道,恐怕已是打通气关、内府有成的高手。
“妖物得天独厚,皮糙肉厚是常事,更有喷毒驾风的天赋,防不胜防,极为难缠。”
陆沉目光沉凝。
“但其致命弱点,往往在于灵智未开,不通智慧,空有蛮力凶性,却不懂修炼法门,更不会开发自身潜能,说穿了,就是没头脑的凶兽!”
说话间,他健步如飞,崎岖山路,杂草荆棘,完全拦不住他。
身后的黄征却已汗流浃背,看着陆沉在夜色中依旧矫健如豹的背影,心中感慨。
犹记得第一次带陆哥儿进山时,还是自己在前引路,陆沉跟在后面颇为吃力。
这才过去多久?
自己竟连跟上他的脚步都如此艰难了。
“陆哥儿,等等我!”
黄征满头大汗,他挑着担子,喘着粗气,勉强说道。
陆沉闻言,脚步稍缓,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不再多言,埋头急行,凭借着内壮武夫强横的体力和对路径的熟悉,硬是在深夜时分,赶了百里山路,再次来到了那座弥漫着妖气的山谷之外。
夜色下的山谷,有着浓重的灰白色瘴气。
如同活物般从谷底升腾弥漫,将入口笼罩得影影绰绰。
陆沉示意黄征放下担子,两人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陆沉屏息凝神,静静潜伏了片刻,仔细感应着谷内深处的情况。
确定插翅虎还未出洞之后。
他低声说道:“那家伙还没出洞,黄大叔,你守在此处,看好绳索。”
他将带来的一捆坚韧麻绳固定好之后,放了下去。
接着,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褐色的粉末含在舌下。
“还好狗宝还剩了一些。”
旋即将那装满烧鸡和烧酒的箩筐,带着下到了山谷之中。
陆沉动作迅捷,同时也很是谨慎。
他将箩筐放在离蜈蚣精巨大尸骸不远、又处于下风口的位置。
将箩筐里的烧鸡取出,打开包裹荷叶,又拍开一坛坛烧酒。
酒肉的香气慢慢的就弥漫了出来,顺着山风,朝着山洞的方向飘散过去。
陆沉不敢久留,做好这一切之后,立刻就转身回去,将自己留下来的那些痕迹也一并清理了个干净。
所幸是这恶气满盈的山谷,本身也留不下多少痕迹。
麻绳也被抽了上去,可谓万无一失。
十只烧鸡,鸡肚子里下了泻药,二十坛烧酒,每一坛都洒了大量的麻沸散,反正酒气浓烈,不愁这药味没办法被遮掩。
这便是陆沉想出来的“狩虎之计”。
他深知,面对那头即将生翼、道行深厚的插翅虎,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有攻其弱点才能将其斩杀!
“任你是气关内府的绝顶高手,倘若跑肚窜稀,十成的本事,也用不出个几成来。”
陆沉眼中寒光一闪。
“成了气候的大妖,行事越像人。”
“这头插翅虎盘踞山谷日久,周遭的走兽飞禽早被它吃干抹净,怕是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
“如今见到这喷香的烧鸡、浓烈的美酒,如何能忍得住口腹之欲?”
带着这样的想法,陆沉在山谷上方,耐心等待起来。
时间缓慢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谷响起低沉雄浑的吼声,如同闷雷在山谷中滚动回荡!
云从龙,风从虎!
一股腥风平地卷起,吹得谷底瘴气翻腾!
那白毛吊睛的庞然巨物,从幽深的洞穴中踱步而出。
它银白色的皮毛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光,额头的纹路泛着奇异的灵蕴。
插翅虎嗅到酒肉的香气,目光落在远处的箩筐上。
它巨大的鼻孔贪婪地翕动着,涎水不受控制地从森白獠牙缝隙滴落。
然而,这凶物竟是遏制住了扑上去的冲动。
它谨慎的绕着箩筐巡视了一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怪石、枯木。
确认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箩筐内的物事,却仍旧没有下口,反而掉头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瘴气之中。
“陆哥儿!这畜生……没上当啊!”
黄征顿时就有些急了。
此行前来猎杀这插翅虎,他自然是想要帮陆沉达成所愿,可如今眼睁睁的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他自然就有些沉不住气。
“别出声,沉住气。”
陆沉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目光如同鹰隼,回应说道:“它比我们想的更狡猾,再等等!”
果然,约莫一炷香功夫后,瘴气中,插翅虎的身影再次出现。
只见那插翅虎口中叼着两头还在瑟瑟发抖的土狼崽子,将它们粗暴地扔在箩筐前。
将其中一只烧鸡扔到狼崽子面前。
两头可怜的狼崽子又是惊恐,又耐不住烧鸡的香气,不断的撕咬分食。
插翅虎则蹲踞一旁,琥珀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它们。
直到确认两只狼崽子囫囵吞下烧鸡后依旧活蹦乱跳,它才安心。
噗!
利爪破空的闷响,血光迸溅!
两头试毒的狼崽子瞬间被拍碎了头颅,惨死当场。
插翅虎这才彻底放下戒心,安心享用箩筐之中的大餐。
它血盆大口一张,连骨头带肉,就囫囵吞下整只烧鸡,舌头一卷,便将那烈酒卷入肚腹之中。
“果然不能小觑!”
“好狡猾的妖!还懂得让别个试毒!”
陆沉心中凛然。
又过了一个时辰。箩筐早已空空如也,连鸡骨头都被嚼碎吞下,酒坛也舔得干干净净。
原本惬意趴卧着、似乎还在回味酒肉滋味的插翅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流露出一丝惊诧的模样。
紧接着,它那强壮如山的腹部开始发出一阵阵沉闷如雷的“咕噜噜”响声。
“吼——!!!”
插翅虎“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它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粗壮的虎尾如同钢鞭般疯狂抽打着地面,一股难以忍受的喷射之意,在它腹内翻江倒海。
“桀桀桀桀……”
目睹此景,陆沉口中发出一阵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这笑声落在旁边的黄征耳中,听得他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总觉得此时的陆哥儿,活脱脱就是话本里那些算计得逞的大反派!
“就是现在!并肩子上!”
陆沉眼中寒光爆射,猛地站起身。
“千万别让它跑了!”
话音未落,陆沉已率先抓着绳索滑下深谷。
黄征一咬牙,也紧随其后。
两人手持兵刃,朝着那头正陷入痛苦焦躁中的插翅虎,狂奔而去!
那白毛吊睛的凶兽,感受到杀气逼近,猛地扭过头!
它那琥珀色的竖瞳中,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山林王者的威严,只剩下滔天的怒火、被算计的耻辱,以及一股无法言说的悲愤!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人类,真是卑鄙!”
陆沉可不管他这个那个的,为了取得现如今的这般状况,他已经铺垫了许久。
自不会浪费了这样难得的机会。
插翅虎虽说腹痛难忍,一身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几分,但那恐怖的威势也绝非常人能够阻拦。
“黄大叔,帮我牵制他!”
陆沉开口,黄征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个背尸人,去的都是那些采药人所不敢去的险地,身上自然就有几分异于常人的本事。
此时察觉到那插翅虎的状态不对,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只见他冲上前去,手中那一根扁担舞的虎虎生风,当即一棒就砸在插翅虎的额头之上。
这一击命中,虽然没有给插翅虎造成什么伤害,却让此时已经恼怒至极的插翅虎将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他的身上。
只听一声虎吼,插翅虎向前猛的一扑,那巨大的爪子对着黄征径直就拍了下去。
黄征敏捷的向后一跃,躲过了插翅虎的一击,但那山谷中的石块就没那么好运。
只这一爪子下去,脸盆大小的石块,竟是一下被他打了个四分五裂!
黄征额头有冷汗渗出。
这要是打在他的身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一点活着的机会。
好在那插翅虎现在的状态很是不对,才正想要追击,腹中就传来剧烈的绞痛,使得他只能停下身子,看起来那庞大的身躯都在发抖。
“就是现在!”
黄征再次欺身上前,扁担高举,就要砸下。
一旁的陆沉也已经悄无声息的闪身到了插翅虎的侧方。
那插翅虎怒火升腾,一声怒吼,死命的挥出一爪,欲要先将面前这恼人的黄征拍死,再去解决掉冲过来的陆沉。
奈何,插翅虎虽是精怪成妖,此时也没有几分清醒,只剩下暴虐的本能。
它脑子里根本没有陆沉才是对他来说威胁最大的这个概念。
只见他身躯一展,就要向前猛扑的同时,陆沉递刀,直插他胸肋之上。
黄征也是猿猴一样,身子一闪,就直接滚了出去,虽然看起来狼狈了些,身上被碎石划破了些伤口,但也没有大碍。
“嗤啦!”
陆沉先前在宋彪手中学的那两招刀法,此时彻底的施展开来。
体内力道尽数灌注到手中兵刃之上。
纵使插翅虎的肉身强横,却也耐不住他自己向前猛扑,加上陆沉此时汇聚了浑身上下所有力道的一击。
陆沉趁此机会,更是扭腰转旋,手中刀兵扫过巨大的半圆,将那插翅虎的腹部顿时划开了一道深邃的血痕。
鲜血迸溅,落在那乱石之上,连带着大片的内脏也从伤口中探出。
堪比致命的重创!
“走!”
陆沉招呼一声,立刻与黄征二人后退。
那插翅虎有心想要追杀,但此时身形哪里还能受他控制。
才只追了片刻,就已经双眼泛白,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身子抽动几下,就再没了动静。
陆沉与黄征站在远处,黄征剧烈的喘息着,难以想象他们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陆沉则是握着长刀,顿了片刻之后,缓缓靠近。
对着那插翅虎的眼睛,狠狠刺了进去,刀身贯穿颅骨,直落在脑仁之中。
那插翅虎全然没有半点挣扎。
干掉了!
ps:最近天气比较热,昨天兼职中暑了,没有更新,抱歉~
第102章 取宝,吃肉
插翅虎如今已经身死,再没有任何动静。
陆沉没有丝毫耽搁,他直奔那头千年蜈蚣精巨大的尸骸处,利索地取走那颗龙眼大小、流转着温润黄晕与玄奥云纹的定风珠。
珠子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感。
陆沉毫不犹豫地将其揣入怀中贴身藏好,立刻就感觉一股清凉柔和、如同三月春风般的气息瞬间以珠子为中心弥漫开来。
陆沉只觉得周身清风缭绕,那山谷中原本无孔不入的瘴气,竟如同遇到无形屏障,自动滑开,再也无法近身分毫!
“好宝贝!”
陆沉忍不住低声赞叹,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仿佛轻快了许多,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医书古籍常言‘风邪入体,百病丛生’,这定风珠能驱散瘴气邪风,莫非真能屏退风邪,消弭风寒,令人百病不生?”
他心中猜测,越发觉得此珠价值连城。
难怪岭南豪商愿以百金相求。
此等护身至宝,足以让那些富商趋之若鹜,多方求购。
“陆哥儿!这头大虫该咋办?”
黄征看着地上那小山般瘫软的插翅虎,既兴奋又犯难,搓着手道:“这玩意儿少说七八百斤,咱俩在这谷底,没家伙事儿,怎么弄上去啊?”
陆沉目光扫过插翅虎庞大的身躯,又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壁和垂下的绳索,心念电转。
带整头虎出去确实不现实。
攀援可不是走道,力气大扛着大虫就行了。
自个儿的体重,再加上一条大虫,绳索都承受不住。
“剥皮,拆骨,吃肉!”
陆沉当机立断,声音干脆利落。
“虎皮、虎骨最是值钱!剩下的肉,咱们就地解决,吃个痛快!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值钱的带上去!”
“得嘞!”
黄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抽出腰间锋利的剥皮小刀,再无半分犹豫。
他本就是背尸人出身,虽然不是屠户,但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处理这等巨兽也算得心应手。
只见他动作麻利,手法也很是精准。
刀锋顺着虎颈要害处精准切入,沿着肌肉纹理“嗤啦”一声,坚韧厚实的银白色虎皮如同被掀开的巨大地毯,被完整地剥落下来,堆在一旁。
猩红的血肉顿时暴露在空气之中,乃至能看到有部分肌肉尚在跳动!
这是绝对的新鲜啊!
黄征手法熟练,一点点将插翅虎的肉块取了下来。
血肉分离,便可见骨。
黄征刀光翻飞,将肥瘦相间、纹理分明的虎肉厚切成块。
鲜红紧实的里脊、带着诱人雪花纹的肋条、筋肉虬结的腱子,大块大块地被分割下来,堆积如山,散发出浓郁奇特的肉香。
腿骨、脊骨、爪牙,都被他利索地剔出、分门别类堆放好。
沉重的虎骨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一看就非凡品。
另一边,陆沉也没闲着。
他就地取材,搬来几块巨大的扁平岩石,迅速垒砌成一个简易的土灶。
又劈砍来大堆枯枝干柴,塞进灶膛。
“嚓”的一声,火折子点燃枯草,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干柴发出噼啪的爆响。
篝火熊熊燃烧。
黄征将切成薄片的虎里脊、切了大块的肋条肉放在石板上炙烤。
又架了个架子,串好肉块,放在火焰上方。
“滋滋滋……”
滚烫的油脂瞬间从粉红的肉块中渗出,滴落在燃烧的木柴上,腾起一股股带着浓郁焦香的白烟。
那奇异的肉香混合着烟熏的气味,实在是让人食指大动!
虎肉迅速变色,表面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油亮,边缘处微微卷曲焦脆。
黄征熟练地翻转着肉串,确保受热均匀。
浓郁的肉汁不断渗出,在火光下晶莹欲滴。
“差不多了!”
陆沉说了一声,捏了一点粗盐过来,洒到肉块上,旋即拿起一串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虎肋条,也顾不得烫,一口就撕咬下一大块。
瞬间,滚烫丰腴的肉汁在口中爆开。
那肉质紧实,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浓郁香气,绝非是寻常的肉可以比拟。
“好肉!”
陆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大赞。
黄征也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
只吃了一口,便察觉到了不凡。
这肉块,比起他们在城里吃的牛肉羊肉,滋味都要来的更加浓郁的多!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反正只知道好吃,像是还有一股暖流不断从胃袋之中发散出来一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陆沉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吃的更快,吃的更多。
内壮境界的气血似乎都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活泼充盈!
“果然是大补之物!”
陆沉眼中精光闪动,食欲大开。
两人围着篝火,大块吃肉。
“这虎肉当真神异!好像真能滋养气血,增强气力!”
陆沉足足猛吃了两刻钟,腹中早已撑得滚圆如鼓。
刚突破内壮不久的他,只觉得大块大块蕴含精华的虎肉一下肚,立刻化作滚滚热流!
这热流炽烈如火,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
“呼……”
陆沉长吐一口气,竟带出一缕肉眼可见的淡淡白烟。
他只觉得浑身气血奔腾如汞,汹涌澎湃,几乎要透体而出!
“气血越来越旺了,不能浪费!”
陆沉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竟在这山谷篝火旁,霍然起身,拉开架势,开始演练《内壮神力八段锦》。
随着他沉稳有力的动作,体内那磅礴炽热的气血仿佛受到了引导,不再是无序冲撞,而是如百川归海般,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入筋骨皮膜之中。
每一次深沉的呼吸,每一次用力的伸展,都伴随着筋骨细微却清晰的“噼啪”鸣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变得更加坚韧致密,皮膜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愈发凝实!
那插翅虎血肉中蕴含的狂暴生机与精纯元气,正被功法飞速炼化,推动着他的体魄向着更高层次蜕变!
练功!吃肉!
再练功!再吃肉!
如此反复循环。
每当体内那股炽热洪流被功法消耗、融入身体后,他便立刻抓起烤得喷香流油的虎肉,大口撕咬吞咽,将新的燃料投入熔炉!
黄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陆沉浑身热气蒸腾,皮肤下仿佛有小蛇在游走窜动,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如此反复淬炼,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陆沉终于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他的肚子圆鼓鼓地隆起,再也塞不进半块肉了,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拔高了一大截,双眸开合间精光四溢!
“痛快!这一顿虎肉,抵得上我三个月苦修!”
陆沉感受着体内充盈澎湃、凝练扎实的力量,以及那更加坚韧强横的体魄,心中豪气顿生。
这浑厚的底蕴积累,让他对未来冲击气关境界,又添了三分把握!
“黄大叔,真不再来点?这肉可是大补!”
陆沉看向一旁早已撑得直揉肚子的黄征。
黄征立刻摇头,连连摆手,苦着脸道:“陆哥儿,饶了我吧!我平时也算是饭量大的,但撑死也就能吃三斤,现在肚皮都快炸了!”
他看着吃了约莫二十来斤肉的陆沉,一时间瞠目结舌,真怕陆沉把自己活活撑死。
陆沉哈哈一笑,也不勉强。
他招手唤来早已馋得流口水的哮天,将肉块丢给它。
“哮天,你也多吃点!这可是好东西!”
反正虎肉无法全部带走,不如物尽其用,让它也提升一二。
饱餐之后,两人体力再生,随后迅速收拾残局。
那张银光流转、坚韧厚实的完整虎皮,以及那堆泛着玉质光泽、沉重异常的虎骨,被小心地卷好、捆扎,塞进了带来的大箩筐中。
两人背负着沉甸甸的收获,顺着绳索利落地攀上崖顶,再沿着崎岖的山路,马不停蹄地向山外赶去。
当陆沉和黄征风尘仆仆地再次出现在山坳入口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此时天刚蒙蒙亮,各种卖早食的小摊小贩已经支起了炉灶。
“包子!热乎的肉包子!”
“豆浆!刚磨的甜豆浆!”
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咦?快看!那不是陆哥儿吗?他们回来了!”
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两人。
“这次好像有收获啊!瞧那两个大箩筐,装得满满当当!”
“那箩筐边上露出来的是张皮子?看起来可是不小!”
“看那毛色和纹路,那不会是虎皮吧?!”
一个见多识广的老猎户失声惊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灼热地聚焦在陆沉和黄征身后那沉甸甸的箩筐上!
第103章 珍稀,头名
汤师爷一身细葛布长衫,坐在凉棚下的竹椅上,捧着个青花盖碗,茶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棚外,衙门那班穿着皂衣的差役们正清点各家铺子和山户的“收获”。
“张记皮货铺,花鹿一头,獐子两只!”
“跟山郎王赫,山鸡三对,上品茯苓一筐!”
“保安堂,五十年份老山参两株,三十年份葛根,黄精一筐!”
……
“回春堂杨信,目前还是第一。”
差役的唱名声钻进耳朵,汤师爷眼皮都没抬,只啜了口温茶。
对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回春堂这次是下了大力气,志在必得。
那杨信一身腱子肉,眼神锐利如鹰,一手连珠快箭的本事,乃是扎扎实实苦熬了七八年寒暑,用汗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更别说那几个陪着杨信一同进山的老猎户,个个都是安宁县周遭山林里的猎户,经验老辣。
杨全花了大价钱,才把他们几位请出山,为的就是捧他儿子杨信在赶山大会上稳稳夺魁,拔个头筹,好叫回春堂的名头更响亮些。
“沈爷的那位高徒,陆哥儿呢?”
汤师爷放下茶碗,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师爷,还是没啥动静。”
典吏压低了嗓子,脸上带着点惋惜。
“前些日子倒是见着他进山了,回来时两手空空。年轻人,心气是高,可这山里的宝贝,哪是光靠心气就能撞上的?”
“要我说啊,陆哥儿底蕴终归是差了些火候,咋可能斗得过回春堂这阵仗?好在年纪轻,是块好料子,再进山沉淀个几年,摸透了门道,迟早能腾达。”
汤师爷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着,心里确实觉得有些可惜。
那陆沉,前些日子风头多劲啊!
先是得了沈爷青眼,破例收为关门弟子,传下本事。
紧接着又让县尊大人亲自点头,允了落籍安宁县。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旁人羡煞。
倘若他能借着这股势头,一鼓作气,在这赶山大会上夺个头名回来,那“陆爷”的名号,便是实打实地立住了。
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稳稳当当算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可惜了,这临门一脚……
“师爷!师爷!”
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异。
“陆哥儿下山了!这次可不是空着手!”
“哦?”汤师爷眉峰一挑,原本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
他搁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
“走,看看去。”
他虽这么说,脚步却不疾不徐,踱出凉棚的阴影。
心里其实也明白,时辰已近尾声,就算陆沉真采到什么宝药,在回春堂那堆积如山的猎物面前,想翻盘也难了。
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发分开一条路,目光都聚焦在那风尘仆仆走来的少年身上。
陆沉一身粗布短打染着风霜草屑,背上负着一个沉甸甸、盖着厚布的箩筐。
他走到场中空地,迎着无数道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也不多言,只将那箩筐放下,伸手揭开了盖布。
“嘶——!”
“大虫?!”
“陆哥儿猎了只大虫!”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箩筐里,赫然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斑斓虎皮!
旁边,则是几根粗壮雪白、带着慑人寒气的硕大虎骨,阳光洒在上面,仿佛有冷光流动。
懂行的山民眼睛都直了。
这般品相完整的成年大虫皮骨,拿到州府或者茶马道上去,那些喜好彰显身份气派的贵人们,怕是抢着出价,四五百两雪花银都未必能打住!
汤师爷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更是掀起波澜。
他比那些只识皮毛的山民有眼力得多。
这张虎皮如此完美,筋骨如此雄浑,尤其是那虎骨隐隐透出的凶戾煞气,这绝非寻常山虎,怕是已成了气候、通了灵性的山君大妖!
他也没想到陆沉竟有这等本事,能降伏甚至格杀这等凶物!
汤师爷定定地看着场中那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少年郎,缓缓吸了口气,抚掌轻叹:
“英雄出少年啊!沈爷果然慧眼如炬!”
汤师爷心中飞快盘算着。
这副完整虎骨、尤其是这张顶级虎皮,价值非凡,单凭这份收获,陆沉在这赶山大会上,稳稳拿个前三,已是板上钉钉。
“师爷,还有一物。”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虎皮虎骨带来的震撼中,陆沉再次开口。
他并未理会周遭那些热切目光,只是平静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那物事甫一亮相,便似有微光流转。
其质温润,非金非玉,隐隐透着一股奇异而内敛的灵韵。
乍看之下,倒像一颗不甚起眼的深青色石珠。
然而,汤师爷的目光甫一触及此物,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僵,两眼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场中大部分山民还在茫然,窃窃私语着。
回春堂队伍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猎户,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失声惊呼:“这是蜈蚣精腹内养出的‘定风珠’!老天爷!这可是稀世的宝贝啊!”
“定风珠?!”
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翻了全场!
方才还喧闹的山民们,此刻只愣愣的看着那珠子,目光又落在陆沉身上,多的是震惊之后的茫然。
“这可是地宝啊!”
“还是最上乘的那种!”
人群彻底沸腾了,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不再是看一个有本事的少年,而是带着仰望的意味。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汤师爷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颗宝珠,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陆哥儿这是要拿下赶山大会的头名了!”
汤师爷心中雪亮。
定风珠这般稀世奇珍,可遇不可求!
别说这小小的安宁县,便是放到茶马道上,也不见能有几颗!
属于是沐王府那等庞然大物都能入眼的好宝贝!
陆沉拿出这颗定风珠,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寻常山货的范畴。
别说杨信猎获的那些猎物和草药,就算他真能把龙脊岭尾端所有的药草都搜刮干净,也争不过陆沉!
头名已定!再无悬念!
汤师爷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一把拉住陆沉,开口道:“快些随我去见县尊大人!”
他甚至来不及多交代一句场面话,拽着陆沉,分开兀自震惊呆立的人群,急匆匆便朝着县衙方向奔去,只留下无数道惊羡交加的目光。
山拗口。
“杨信又下山了!”
没过多久,山拗口处出现了杨信的身影。
他一身劲装,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身后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嘿呦嘿呦地抬着一头体型硕大、皮毛油光水滑的狍子。
这狍子双目赤红,隐隐残留着一丝妖异的气息,显然也是成了气候的山兽精怪。
杨信心中颇为自得,这狍子皮厚肉韧,一身气血精华,无论是皮毛还是血肉筋骨,拿到市面上,少说也能卖出百把两雪花银!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和瞩目并未到来。
山下的人群虽然还在,但目光似乎都聚焦在凉棚那边,对他的战利品视若无睹。
偶尔有人瞥过来一眼,眼神也颇为怪异。
杨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为了猎杀这头成气候的狍子,几乎耗尽了手段,还折损了不少东西。
这帮人眼睛都瞎了不成?
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使唤手下人将狍子抬到凉棚前,却发现凉棚里空空荡荡,不见汤师爷,只有两个差役在懒洋洋地收拾登记簿册。
“师爷人呢?”杨信提高了嗓门,带着不满,“小的正要献上这头成气候的狍子!这肉可是大补气血的上品……”
其中一个差役抬起头,瞥了那狍子一眼,眼神平淡无波,像是看一件寻常货物。
他懒洋洋道:“师爷去县衙了。”
杨信一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县衙?大会还没结束,师爷去县衙作甚?我这……”
“杨哥儿别费劲了。”
那差役有些不耐,打断了他的话,看在回春堂的面子上,才勉强多解释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赶山大会头名已经定了,跟你没啥关系了。”
“什么?!”
杨信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再也压抑不住。
“谁能比过我?回春堂的收获摆在这里!谁能!”
那差役眉头微皱,对杨信的质问有些不满,但看在对方回春堂的份上,才终究没发作,只是淡淡说道:
“陆沉,陆哥儿。人家取了一颗定风珠,那可是妥妥的‘地宝’,师爷都亲自拉着去见县尊大人了。你那点东西……没法比。”
“定风珠?!”
这三个字如同滚雷,直落在杨信的头顶!
他心里所有的愤怒、自得、疑问,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冰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取代。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颜色的石像。
定风珠,怎么可能!
第104章 贵人,拍卖
陆沉随着汤师爷的脚步,踏入了安宁县衙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喧嚣的山林气息瞬间被一种肃穆、沉凝的官家威严所取代。
汤师爷步履匆匆在前引路,陆沉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方代表一县权柄的核心之地。
这县衙的格局果然大有讲究,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法度森严。
整个建筑群严格遵循着中轴对称,前朝后寝,左文右武的规制,连那阴气最重的监狱,也按礼法孤悬于南端,仿佛被刻意隔开。
跨过威严的头门,眼前便是处理日常公务的衙署。
两侧延伸出八字形的高墙,东墙根下,立着一面蒙尘的鸣冤鼓。
西侧则是一块冰冷矗立的石碑,上面铁画银钩地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的森然律令。
穿过衙署,便是公堂。
此地乃是审决大案、宣告政令之所。
堂内正中高设公案,其后悬挂一方巨大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烫金大字,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
公案之上,立着签筒,惊堂木,朱笔等。
两侧,“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分立,将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好重的官威……”
陆沉心中微凛,暗自思忖。
他感觉一股沉甸甸、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笼罩周身,令他都不敢主动去打开识海中的天眼。
陆沉心下了然,这恐怕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官威”了。
一人之威有限,然聚众成势,代天牧民,执掌一方刑律法度,经年累月,自然积威成煞,厚重如岳。
穿过用于商议机要的二堂,汤师爷引着陆沉终于来到了三堂。
此间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间透着几分雅致,正是县尊老爷及其家眷日常起居的私密之所。
寻常百姓,若无天大干系或贵人引荐,绝难踏足此地。
若非汤师爷亲自带路,陆沉根本休想进得此门。
“在此稍候片刻。”
汤师爷在一处清幽的小厅前停下脚步,低声嘱咐,语气比在外间更加慎重。
“我去请县尊大人。”
陆沉依言点头,敛息凝神,本分地垂手侍立。
他掌心紧贴着怀中那颗温润的定风珠,心中盘算着。
此珠价值连城,蕴含天地精华,远比上次的石乳更能打动那位高高在上的县尊。
只是不知,这份“心意”,最终能为自己换来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并未等待太久,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只见周县令在汤师爷的陪同下,几乎是疾步而来,脸上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官威架子,甫一见到陆沉,竟直接伸出双手,热络地一把拉住了陆沉的手腕,。
脸上绽开和蔼的笑容:“陆小哥儿好大的本事!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沈爷收得高徒,是我安宁县之福!”
周县令的声音洪亮,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热:“连定风珠这等传说中的‘地宝’都能被你寻获,这简直是祥瑞临门啊!”
显然,汤师爷早已在途中将详情禀报得清清楚楚。
周县令此刻看着陆沉,眼神灼灼,简直像是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福星!
他心中确实欣喜若狂。
那位途经安宁县的贵人,身份尊贵无比,原本行程安排今日就该抵达,却因故耽搁,需明日方至。
周县令正为此焦头烂额。
精心准备的赶山大会已近尾声,没了这“节目”,明日该如何招待才能让贵人满意?
招待不周,可是大忌!
万万没想到!
就在这节骨眼上,陆沉竟献上了定风珠。
此等稀世奇珍,蕴含天地灵韵,其意义和价值远非寻常猎物药草可比!
简直是天赐的“由头”。
有了这颗定风珠,明日觐见贵人,便有了最体面的说法,陆沉,可不就是他的福星么!
小厅内,檀香袅袅。
周县令脸上的和蔼笑意稍稍收敛。
他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缓缓开口:“陆小哥儿,此物非凡,价值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道:“依本官之见,有此等奇珍,不如大操大办一场!”
“哦?”陆沉眼神微动,静待下文。
“本官意欲,就在这县衙之内,广发请帖,为这颗定风珠开办一场盛大的拍卖!”
周县令显然已思虑成熟。
“届时,安宁县有头有脸的富户豪绅,乃至贯通南北、财雄势大的宏茂商号,皆在邀请之列!本官相信,此等稀世地宝现世,谁不想亲眼一睹其风采?”
他心中早已盘算得清楚。
这定风珠虽是至宝,却也烫手至极。
凭他一个七品县令,既无足够财力独占,更无绝对实力守住。
与其怀璧其罪,引来未知的觊觎和麻烦,不如借势而为,将这“祸水”巧妙地转化为“东风”。
公开拍卖,不仅能将利益最大化,更能将安宁县的名头,连同他周县令的“政绩”与“治下祥瑞”,一并推到贵人眼前!
届时贵宾云集,盛况空前,他在贵人心中留下的印象,岂是区区一颗珠子可比?
“拍卖?”
陆沉确实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周县令会私下与他交易,或象征性补偿后收为己用。
没想到这位县尊大人,竟有如此魄力,要将事情办得这般大。
“正是!”
周县令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仿佛洞悉了陆沉的心思。
“陆小哥儿,此等重宝在手,就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祸福难料啊,公开拍卖,价高者得,名正言顺,尘埃落定,既得了实惠,又免了后患,岂非两全其美?”
陆沉心思电转。
他本意也是借定风珠换取最大利益和县尊的进一步支持,既然对方愿意搭台唱戏,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抱拳,姿态恭谨:“县尊大人深谋远虑,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周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对陆沉的这份“识趣”和“懂事”又高看了一分。
……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回春堂内的沉寂。
一只上好的青花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洒开来,浸湿了光洁的地板。
杨全脸色铁青,死死钉在如同霜打茄子般的杨信身上。
他指着杨信,声音极为愤怒:“饭桶!”
“我回春堂砸下去多少真金白银?请了多少经验老到的猎头?你这些日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钻林子?结果呢?!到头来,结果还比不过一个陆沉!”
杨信被骂得抬不起头,心中更是憋屈万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定风珠又不是路边的白萝卜,哪是想有就能有的?
可看着杨全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杨全背着手,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仿佛要将陆沉踩在脚下。
“赶山大会的头名就这么飞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拔高,充满了不甘。
“这也就罢了!县尊竟然还要亲自为那小子操办拍卖,还要请茶马道上的贵人出席!”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杨信,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这种露脸的机会,若是给了我们回春堂……”
杨全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案,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区区一个雨师巷的采药郎,他到底走了什么运道!沈爷收他为徒,县尊为他落籍,如今连定风珠这种地宝都能撞上!这运道简直是邪了门了!”
“怎么就,竟然还就真压不住他了!”
“端的可恶,端的该死啊!”
第105章 命格,命数
出乎陆沉的意料,周县令并未立刻让他离去,而是破天荒地留他在后堂用一顿便饭。
别看只是一顿便饭,但这其中分量却是极重!
后堂乃县尊私宅内院,是家眷起居之所。
按照规矩,任何外男,若无至亲关系或极其特殊的缘由,是万万不得踏入,更遑论在此用饭久留。
这叫礼教大防。
但周县令却主动开口,让陆沉一起陪着用饭,某种程度上,这是对陆沉极为欣赏的表现,甚至无异于将陆沉视作了自己人。
“多谢县尊厚爱!”
陆沉躬身行礼。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礼遇背后蕴含的意义。
这是周县令想要拉拢自己?
一个小小的雨师巷采药郎,不过月余光景,竟能登堂入室,入得这位一县之尊的法眼,甚至愿意为他打破这森严的礼教藩篱?
哪怕心中有了对此事的考量和想法,但依旧避免不了一股受宠若惊之感,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饭食很快摆上,果然如其名,只是些寻常的粗茶淡饭,不像是酒楼那般摆满山珍野味。
周县令似乎兴致颇高,饮了几杯酒,脸上便泛起些许醺然的红晕。
他放下筷子,目光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慨,对陆沉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陆沉默然端坐,凝神静听。
周县令的话语里,有当年寒窗苦读的艰辛,有初入仕途的抱负,也有就任安宁县后的种种掣肘与无奈。
他听得分明,这位县尊并非甘于平庸之辈,胸中亦有沟壑,只是这安宁县的水,实在太深太浑。
盘根错节的八大家、底蕴深厚的四大馆、还有那些潜藏于市井或山林的地头蛇、豪强,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县衙的权柄也被圈禁其中,周县令空有抱负,却难有施展拳脚的余地。
“县尊手头缺人。”
陆沉咂摸出味道来了。
周县令这番推心置腹,并非是单纯的欣赏与爱才。
其真正的用意,恐怕是想借他这把刚刚崭露锋芒的刀,去跟回春堂杨家打擂台!
一念及此,陆沉心中那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顿时被浇灭。
他迅速清醒过来。
“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亦无平白无故的坏。”
陆沉暗暗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
一顿饭毕,陆沉立刻识趣地起身告退,没有久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次送他出来的,不再是寻常差役,而是汤师爷本人。
两人并肩穿行在幽静的回廊庭院中,气氛微妙。
“陆小哥儿。”
汤师爷脸上挂着惯有的的笑容,语气温和:“今日县尊待你,可是破了例的。”
“这份看重,非同一般呐。”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陆沉:“安宁县地处茶马道咽喉,四通八达,机遇遍地。似小哥儿这般身负真本事、前途无量的人物,若能得遇良机,定能一飞冲天,大展宏图。”
陆沉心知这是试探,亦是招揽。
他微微欠身,言辞谦逊,却避重就轻道:“承蒙县尊大人错爱,陆沉感激涕零,实在惶恐。”
“小子出身微末,不敢妄谈宏图,唯愿脚踏实地,能为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安宁县乡亲,略尽绵薄之力,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便已心满意足。”
汤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顺着话头赞道:“好!好一个为乡亲做些实事!”
“陆小哥儿义薄云天,心系桑梓,正是立地擎天的男儿本色,县尊大人最是欣赏的,便是这等有担当、有热忱的后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沉重与痛心:“只是,唉,安宁县虽好,却也难免有些积弊。”
“那些大族势力盘踞日久,行事颇有些跋扈,平日里没少做些鱼肉乡里之事。”
“县尊看在眼里,也常怀怜恤百姓之念,奈何势单力孤,每每思及,心中苦闷难言啊!”
他摇头叹息,一副忧国忧民之态。
陆沉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汤师爷与周县令的一唱一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再次拱手:“安宁县上下父老乡亲,无不视县尊大人为再生父母,青天大老爷,县尊的苦心,乡亲们必能体察。”
闲谈间,两人已行至县衙大门。
眼见陆沉始终滴水不漏,丝毫没有纳头便拜的意思,汤师爷那八风不动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就在陆沉即将迈出大门之际,汤师爷眉头微微皱起,开口说道:“陆小哥儿,回春堂的根,可就扎在龙脊岭上,杨全的那只手,若遮不住龙脊岭的天,宏茂行随时可以换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沉,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针:“所以啊,你如今越是出风头,就越要小心。”
陆沉眸光骤然跳动,如同寒潭中投入石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着汤师爷再次拱手:“谢过师爷提点!”
辞别汤师爷,陆沉心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感觉,径直回到了沈爷那间铺子。
甫一进门,沈爷那带着惊喜的声音便迎了上来:“好小子!竟然真让你把那蜈蚣精的‘定风珠’给掏摸出来了!”
沈爷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柄古朴药锄,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徒弟,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了不得啊!你师父我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亲手经手过的‘地宝’,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双手的数目!”
待陆沉将县衙见闻,特别是周县令要操办拍卖之事细细道来,沈爷脸上的喜色微微收敛。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微微拧眉道:“这位周县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拿你这把新磨的刀,去压一压那盘踞多年的杨全。”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不过,此事对你而言,也算不上坏事,即便没有县尊这层心思,以你如今的势头,与那回春堂,迟早也要在这安宁县的地界上,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
聊完这些琐事,沈爷脸上的凝重之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带着些微期许的郑重。
他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暗锁的乌木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入手冰凉的铁盒。
那铁盒表面并无繁复花纹,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拙气息。
沈爷将铁盒置于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案几上:“正好,你此番入山,降妖取宝,正是气势如虹、气运正盛之时。”
“我从茶马道那头求来的‘命香’,也恰好到了,正好借此良机,为你测一测命数,批一批命格!”
陆沉闻言,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芒。
他近来遍览沈爷收藏的诸多杂书异志,眼界见识早已非昔日雨师巷的懵懂少年可比。
深知这“命香”的珍贵与难得。
此物绝非寻常寺庙道观里那些信众供奉的普通线香。
它必须是在香火鼎盛、灵气汇聚的古刹名观正殿之中,经受至少五六载的经文梵唱以及无数虔诚念力的日夜熏陶蕴养,待其香火落尽,再由通晓此道的高人,精挑细选,方才能凝练出这么一盘!
“人分三六九等,命亦有贵贱高低。”
沈爷一边神情肃穆地开启那黝黑铁盒,一边缓缓道来。
“有些是先天胎里带的缺陷,命短福薄,纵有金山银海,也难消受,有些则是后天遭了劫数,时乖运蹇,纵有凌云之志,也难免命途多舛。”
盒盖开启,沈爷用一把特制的骨质小勺,小心地将命香粉末倾倒入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罗盘中央。
“命数、命格之说,你也不必全信,只当是窥探天机的一线参考。”
沈爷动作不停,口中继续解释,试图让这玄奥之事显得更易理解。
“咱们奇门一脉的‘批命’,其实与那玉匠‘赌石’颇有几分相似。”
“芸芸众生,绝大部分人的‘命’,都被一层厚厚的石皮包裹着,深藏不露。从外面看,不过是块顽石,摸不清里面是价值连城的帝王翡翠,还是一文不值的稀碎瓜瓤。”
“命数是流动的气,命格则是定型的局。”
“因此,人一旦气运凝聚,气势如虹,便如同大河奔涌,自然容易聚拢大势,进而冲开格局,显露出其命格的本相!”
说话间,沈爷取出一只小碗。
此碗非瓷非陶,色泽暗红,触手温润,竟是整块上等朱砂挖雕琢而成。
他将朱砂碗推到陆沉面前,沉声道:“放三滴血进来。”
“心诚,意专,方可显命!”
第106章 正印山海,偏印龙蛇
陆沉没有丝毫迟疑,听从沈爷的吩咐。
他从腰间取出一柄随身携带的锋利小刀,在左手食指指肚上轻轻一划。
一丝刺痛传来,他运劲一逼,三滴殷红如宝石般的血珠,便接连从伤口落下。
沈爷早已将那只浸润着暗红朱砂的石碗置于案上。
他说道:“此碗乃我奇门一脉传承供奉之物,非比寻常。”
“人之精血注入其中,再以水化之,可凝而不散。”
陆沉凝神细看,果然奇异!
那三滴血珠落入水中,并未如常理般迅速晕开溶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彼此独立,圆融饱满。
在清澈的水中微微沉浮,与周遭的朱砂水泾渭分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凝而不散!
“再把你的生辰八字,写在这上面。”
沈爷又取过一张裁剪方正、色泽沉黄的符纸,以及一支饱蘸浓墨的羊毫小笔,递到陆沉面前。
陆沉俯身低首,手腕沉稳,笔尖在黄符纸上划过,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沈爷接过符纸,对着字迹轻轻吹气,待墨色稍固,便取过火折子,“嚓”地一声引燃。
橘黄色的火苗从黄纸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墨写的生辰八字吞噬,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灰。
沈爷用一只小瓷碟接住所有燃烧殆尽的焦灰,再将其小心翼翼地倾倒入那盛放着精血的石碗之中。
“人之精血,乃后天肉身之精粹,人之生辰,乃先天命定之烙印。”
沈爷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古老的咒言。
“两相融合,阴阳交汇,方能引动冥冥之力,于这碗中清水,显化你的命相真容!”
他用一根光滑的乌木长筷,在碗中沿着特定方向,极其缓慢而均匀地搅动了三圈。
就在筷子提起的刹那,碗中异变陡生!
那原本静止的清水、凝而不散的血珠、沉底的焦灰与漂浮的朱砂微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自行旋转、碰撞、交融。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混合物,而是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妙手勾勒,在碗底清澈的水层中,迅速凝聚,延展。
自行描绘出一副古怪图案。
这图案并非静止,其线条边缘似乎还在微微波动,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玄机。
这就是我的命相?
陆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奇异感觉攫住了他。
眼前这碗中之景,已超出了常理认知,充满了神秘莫测的力量。
“好!好!”
沈爷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忍不住抚掌轻赞。
“六子!你果然是身有根骨,命有玄机!”
他深知,此等命相显化,绝非人人可得。
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庸碌麻木,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耗尽了心气,其命格早已黯淡无光,如同顽石。
纵使依样画葫芦进行这仪式,碗中之物多半也混沌一片,难以成形。
所谓“不成形”,便是命格轻飘浅薄,如同无根浮萍,无法承载这窥探天机的力量,自然无法显化其形!
也就是所谓的“命不够重”。
“来,把你两只手的手印,分别按在这两个罗盘之中。”
沈爷按下心中激动,又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罗盘,盘心已均匀铺满了他专程求来的香灰。
“左手按左盘,此为‘正印’,右手按右盘,此为‘偏印’。”
沈爷指着罗盘解释:“正印如天,属阳,乃先天命数之基,主根基、福泽、荫庇。偏印似地,属阴,乃后天运势之变,主际遇、才情、机巧。”
“世间凡俗,十之八九,或有偏印之巧,却难觅正印之基,乃‘有运而乏命’,‘有偏而无正’之象。你既有根骨显化命相,不妨两印同测,或能窥得更全之貌!”
陆沉心领神会,依言而行。
他先伸出左手,掌心悬于左边罗盘的香灰之上,凝神静气,然后仔细用力地按了下去。
紧接着是右手,同样沉稳有力地按在右边罗盘的香灰之上。
待他手掌抬起之后,掌印清晰无比地烙印在细腻的香灰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香灰神异,其上烙下的掌印,甚至连他掌心之中的每一道纹路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好了。”
沈爷端起右边那个拓有陆沉右手“偏印”的罗盘,将盘心承载着掌印的香灰,倾倒进那个已经显化出古怪命相图案的石碗之中。
香灰入水,如同滚烫的油锅里骤然泼入一瓢冷水!
碗中瞬间剧烈躁动起来!
那些深褐色的香灰仿佛拥有了生命,碗内的清水仿似煮沸,不住翻腾。
与那古怪图案纠缠不休。
两者激烈地碰撞,交融。
碗中之水光影变幻,浊浪翻腾,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那剧烈的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的香灰重新凝聚、沉淀。
最终,在那碗底的水层之上,呈现出的是一条蜿蜒起伏的黑线。
它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微微扭曲、游移。
陆沉眉头微蹙,他虽觉得此物不凡,却全然不解其意。
“师父,这是啥?”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紧锁在那条黑线之上。
沈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拿起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填上一撮烟丝,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盘旋,渐渐压下他心头的波澜。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烟圈:“似龙又似蛇。六子,你这‘偏印’之象,乃是龙蛇!”
沈爷抬起眼,看着陆沉的目光很是复杂。
他此时心中已经泛起嘀咕。
奇门典籍中关于偏印“龙蛇”,乃大凶!
“龙蛇主反叛……”
沈爷心中暗道。
他仔细端详着陆沉,试图从这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印证。
“辰为龙,乃潜渊蛰伏、伺机而起的草莽豪强之命;巳为蛇,命数有云:‘巳蛇盘金阙,必换帝王旗!’这都是不吉利的样子。”
“单从这偏印来看,六子他命格之中煞气极重,锋芒毕露,可为斩妖除魔、荡涤污秽的无上凶刃,亦可为焚天灭地、玉石俱焚的燎原猛火!此等命势,极易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深渊!”
“沈爷,这龙蛇究竟是何说法?”
陆沉好奇问道。
沈爷吸了一口烟,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容:“六子,你需谨记,待你及冠之后,务必开始收敛锋芒,我怕你伤及无辜,更怕你伤了自己!”
“龙蛇之命,乃反叛悖逆、孤绝极端之象,行事常走绝路,不留余地,刚猛太过!故而,你日后定要注重修身养性,调和自身这刚烈之气,引煞入正途,切记,过刚易折!”
陆沉心头震动,遂即谨记下来。
沈爷看着徒弟沉稳的眼神,心中稍安。
他叹了口气,掐灭了烟锅里的火星,目光转向左边那个拓着陆沉左手“正印”的罗盘。
偏印已显大凶,那这代表先天根基的正印,不如且先看看。
他端起左边罗盘,将盘心承载着正印掌纹的香灰,缓慢地倾倒入那石碗之中。
香灰缓缓沉入碗底。
这一次,并未出现如“偏印”入水时那般剧烈沸腾。
水面只是泛起几圈微澜,便渐渐归于平静,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沈爷凝神静气,俯身凑近碗口,目光紧盯着碗底水纹的变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过多久,当碗中所有动荡彻底平息,水波澄澈,显露出沉淀后的景象时。
“嘶——!”
沈爷顿时双眼圆睁,下意识地伸手去捋胡须,却因为过于震惊,力道失了分寸,险些揪掉几根胡须!
“正印也有显化?!”
沈爷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惊讶。
“竟然是正印、偏印齐聚,双印同显!”
奇门典籍中,能显一印已是根骨不凡,双印同显者,百年难遇!
碗底,一副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图纹,正清晰地映照出来!
沈爷睁大眼睛。
仔细盯着那只小碗。
那图纹厚重、磅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稳固与承载之力。
它并非单一线条,而是由连绵起伏、仿佛承载大地的山峦轮廓,与浩瀚无垠、包容万物的水波意象共同构成。
山势雄浑,水波浩渺,山环水绕,浑然一体!
“这正印,是山海?!”
“土中藏金,坤舆载物!”
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徒弟。
“六子的命数,竟然是正印压偏印!山海压龙蛇?”
第107章 强弱,压制
陆沉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中有不少头绪,却又理不清多少。
自己这命数,究竟是福泽深厚,还是灾星临头?
他紧张地盯着沈爷,只见师父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舒展些许。
这阴晴不定的神情,让陆沉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一个让他有些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自己是那传说中天煞孤星、注定祸国殃民的大凶之相?
就像那些话本故事里,甫一出生便引来灾异,最终被师父含泪清理门户的孽徒?
他多少有些担心沈爷会不会下一刻就要清理门户,大义灭亲。
沈爷似乎察觉到了徒弟的不安,他指着碗中那厚重磅礴的山海之象,开始细细解释道:“这正印为生身之母,其象如山,巍然不动可定八方风雨,其势如海,浩瀚无垠能纳百川归流。”
“六子,你的正印,山海兼备。”
“山象,主仁心守正,立纲常而不移,这是贵人吉相!但忌讳土重山崩,则成迂腐顽石。”
“海象,主慧泽广布,似春雨润万物而无声!此乃福泽绵长、智慧通达之兆!然亦需提防‘水满则溢,无制则滥’,若智慧流于空谈,失了方向,便会如洪水泛滥,反将自身志气淹没在无谓的清谈之中。”
听沈爷如此解释,陆沉那颗悬着的心,如同巨石落地。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听上去都是好话,可不像是他想象中那般凶煞!
“正所谓‘山海不惊,天下安宁’!”
沈爷捻须,脸上露出笑意:“你这正印,根基稳固,气象万千,实乃上上之选!若逢盛世,可为国之柱石,若遇乱世,亦能为一方乡贤,庇护桑梓,无论如何,皆能积厚德而享遐龄,以德寿全终,福泽绵长!”
这下陆沉彻底明白了。
沈爷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厉害的,能当官,一般的,能富贵。
反正可以长命百岁!
然而,还不等陆沉高兴,沈爷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
沈爷话撂一半,顿了一顿。
沈爷眉头再次蹙起:“你这偏印,着实有些复杂。”
陆沉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眼巴巴瞧着沈爷,等待下文。
沈爷道:“偏印,乃孤枭之神,而你的偏印,偏偏又是龙蛇。”
“龙蛰待雷雨,蛇盘噬旧鳞。”
“龙象蓄杀机,得风云则破九霄,主乱世枭雄,草莽豪杰,却忌讳亢龙无雨,终坠于野火烽烟。”
“至于蛇象,巳火炼金刃,逢冲刑则换新天,主偏门魁首,逆业宗师,忌讳用人不明,毒牙反噬,难免缧绁刑伤。”
沈爷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玄奥晦涩,听得陆沉脑袋嗡嗡作响。
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正经好人的命途啊!
“正所谓,龙蛇起陆日,乾坤翻覆时!”
“偏印若成格者,成则裂土封疆,败则身死道消,荒冢无名!一生荣辱成败,皆悬于煞吉一线。”
批注完毕,沈爷正色说道:
“六子,为师今日所言命数、命格,只可参考,不可尽信,更不可被其束缚!须知命理之说,玄之又玄,并无铁板钉钉的定论!”
“便如那命书铁律所载,鹰视狼顾,乃反臣逆贼之乱象,然而前朝末年,却偏偏出了一位生就鹰视狼顾之相的张宰执!”
“他非但未行悖逆,反而呕心沥血,以铁腕手段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硬生生为大奉王朝缝补疮痍,力挽狂澜,延续了三十年国祚!”
“若非后来遇到了天命所归的本朝太祖,或许真能再为大奉续上一命也未可知!”
沈爷凝视着陆沉的双眼,语重心长:“可见,面相命格,只是天赐的坯胎,最终能成何等器用,终究要靠你自己去行,去修。”
“心正则气正,行正则命顺!莫要被这‘龙蛇’二字吓破了胆,路,在你自己脚下!”
陆沉心头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师父这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陆沉略一沉吟,琢磨着问道:
“师父,依您所言,这正印与偏印之间,是否也能如同水火,互相压制,彼此消长?”
沈爷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捻须笑道:“好!问到了点子上!六子,你这份悟性,果然不负为师所望!”
“正印与偏印,本就如同阴阳两极,乾坤互根,其互根互生,相克相成,在你命格之中,更是如此!”
他神色一正,继续指点道:
“若你正印根基深厚,便能稳稳压制住那龙蛇偏印的凶煞戾气,此乃‘山海压龙蛇’之局,届时,则化枭煞为智谋,以正道驭奇术,前途不可限量!”
“反之!若你心志不坚,行差踏错,致使偏印的龙蛇反客为主,压过正印,龙蛇挣脱山海,必会破纲常,立新规,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虽可能一时搅动风云,却注定生坎坷,多祸乱。”
“故而,你切谨记!日后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事,首要便是壮大、稳固你自身的正印根基,持守本心,唯有正印如山如海,方能稳稳压制偏印,化凶煞为臂助,此乃你一生安身立命、趋吉避凶的根本之道!”
陆沉颔首,先前那点残余的担忧也如冰雪消融。
自己的命格并非凶险,而是蕴含着巨大的潜力与机遇,关键在于自身的持守与修行!
命中带龙蛇这等磅礴气象,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况且,正如师父方才所言,命理之说,终是参考,信而不迷方为智者。
未来如何,终究握在自己手中!
“正印为山海,主土水……”
陆沉心思活络起来,又问道:“师父,那是不是往后,弟子该多亲近山岳大泽,多涉足水土丰沛之地?以此呼应命格,蕴养正印之气?”
“不错!”
沈爷点头:“孺子可教!五行相合,气运相生。你正印显化山海,掺杂水土厚重之气。依此理,你确可多往那地脉雄浑、土性精纯之处,或是水汽氤氲、大泽奔流之地行走,或能引动地脉水灵之气,兴许还有属于你自己的一番机缘!”
陆沉闻言,郑重点头,对着沈爷深深一揖。
“多谢师父提点,徒儿铭感五内,定当谨记于心!”
他心里清楚。
如此耗费心神、动用命香这等奇珍进行的批命推演,若非视若己出、寄予厚望的衣钵真传,绝不可能轻易得来。
“对了,六子。”
沈爷待陆沉直起身,神色变的严肃起来,叮嘱道:“今日为师为你批命所得,切记不可与任何外人提及,此乃你命格之秘,一旦泄露,恐横生枝节。”
陆沉心中一凛,立刻想起背尸人黄征曾私下告诫过他的江湖忌讳。
在奇门、旁门这些行当里,生辰八字、命格批语,皆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密!
枕边人尚且不可轻信,何况外人?
他当即正色,应道:“师父放心!徒儿明白其中利害,定当守口如瓶!”
一番忙活之后,陆沉步出铺子时,外间早已是星斗满天。
陆沉辞别师父,踩着清冷的月色,独自踏上归家的小巷。
刚跨过门槛,踏入正厅,眼前景象却让陆沉微微一愣。
只见厅内灯火通明,王大娘、张大娘两位邻居妇人,连同背尸人黄征,三人竟都未歇息,齐刷刷地守在堂屋中央。
他们见到陆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眼神简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陆沉开口问道。
陆沉心头微微一动,难道回春堂找自己麻烦了?
王大娘摇头,看起来很是激动的样子:“银子,好多银子!”
她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起来。
黄征到底是见过些场面,虽然也难掩激动,狠狠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道:“下午县衙派人送来整整七百两雪花纹银!说是县尊大人亲自下令,嘉奖陆哥儿你。”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但堆在眼前、白花花这么一大堆官铸的雪花纹银,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视觉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七百两?!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投向那桌上的宝盒。
掀开之后,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闪闪的官锭,正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第108章 银子,贵人
“夺少?!”
饶是陆沉的心性,听到“七百两”这个数字时,也忍不住没出息的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目光黏在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上。
七百两雪花纹银!
这可不是铜钱!
堆在那里像座小小的银山,散发着令人晕眩的光泽!
这感觉,比在山里第一次见到那成了精的大虫还要冲击!
陆沉连忙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头那想要立刻把银子端回房里数着玩儿的冲动。
他定了定神,眉头微蹙,问道:“县衙为何无端端给我送银子?”
他实在想不通,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平头小民勒紧裤腰带给官老爷们上供,哪有县尊老爷反过来给草民送这么大一笔银子的道理?
“陆哥儿。”
黄征在一旁小声提醒:“这赶山大会的头名魁首,按惯例是有二百两纹银的赏格,您摘了头名,这钱自然归您!”
“二百两?”陆沉微微一怔,他之前一门心思采药打猎,还真没仔细打听过这赶山大会的具体赏格,“竟然这么大方?”
陆沉有些意外。
原来赶山大会夺魁还能赚大钱。
黄征点头:“这赏格是县衙牵头,由安宁县几家大户,其中还有不少是回春堂出的。”
“哦?”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难怪杨全大发雷霆,看我不顺眼。”
“我这是踩着他回春堂的脸拿了头名,风头我出,名声我得,最后还拿了他家出的银子?”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小小的银山:“可这剩下的五百两,又是哪里来的?”
“这五百两,是您猎的那头大虫,那虎皮,虎骨品相绝佳,被宏茂商行一眼相中了,特地出了五百两银子的高价,把这宝贝给收走了!”
黄征解释说道。
“宏茂商行,五百两……”
陆沉摩挲着下巴,原来这五百两是这样来的。
他本打算将那虎皮虎骨孝敬给师父沈爷,虎皮给他老人家当个御寒的褥子,虎骨泡几坛子壮骨药酒,也算尽点孝心。
没成想,这宝贝刚出山门,就被财大气粗的宏茂商行给截胡了。
“也罢!”
陆沉很快便释然,很是洒脱。
“宏茂行给的这个价,也算公道,既是走了县衙的门路出手,卖了就卖了。”
他自忖有着山海印,日后总能再采到天材地宝。
这份孝心,来日方长,总能补上。
“老黄。”
陆沉目光转向黄征,称呼也变得随性起来。
他指着那堆银子,开口说道:“这虎皮虎骨卖得的五百两银子,有你一份功劳!”
“没有你跟着进山,帮忙照应,我一个人也难周全。这一百两,你拿去!”
他直接从中点出十锭十两的官银,推到黄征面前,那白花花的银光刺得黄征眼睛发花。
“贴补家用也好,打点酒喝也罢,随你心意!”
“使不得!使不得啊陆哥儿!”
黄征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我就是跟着您进山打了个下手,跑跑腿,抬了点东西,这算哪门子功劳?哪能分这么多银子!”
“一百两,我背多少尸身才能挣到一百两?”
他急得语无伦次,这笔横财对他而言实在太重,重得他不敢伸手。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陆沉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
“老黄,我这叫‘千金买马骨’!懂不懂?”
“就是要让街坊四邻、让那些有本事的人都看看,跟着我做事,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兄弟们只喝汤,你今儿个拿了这一百两,往后想投奔我陆沉的人,才会踏破门槛!”
黄征张了张嘴,他嘴笨,实在说不过眼前这位少年东家。
但那一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心上,让他坐立不安。
他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道:“那陆哥儿,您看这样行不行?之前我病重,您垫付的医药费,得从这一百两里扣!您要是不同意,这钱我拿着,实在是烫手啊!”
陆沉看着黄征这般模样,知道强求不得。
便点了点头:“行,依你,该扣的扣。”
处理完黄征那份,陆沉目光又转向旁边的王大娘和张大娘
。他从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递了过去,语气温和:“王大娘,张大娘,这些日子你们操持家务,照顾我起居,辛苦了,这些银子,你们收着。”
他并非那种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的暴发户。
十两银子,对这两位帮佣妇人来说,已是很大的厚赏,足够她们家里宽裕好几年,又不至于多到惹人眼红招祸。
他接着道:“往后这宅子里的伙食用度,也可以往上提一提,咱们吃好点,住舒服点。”
“哎哟!谢谢陆哥儿!谢谢陆哥儿!”
王大娘和张大娘喜出望外,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
两人心中感慨万千,像陆沉这样本事大、心肠好、出手又大方的主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哪是伺候人,简直是撞了大运!
分完银子,厅堂里的气氛轻松又喜庆。
陆沉特意留下黄征,吩咐王大娘整了几个好菜,两人围着小桌,就着灯火,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晚饭。
黄征得了厚赏,心中感激难以言表,只将这份情谊深埋心底。
酒足饭饱,黄征识趣地告辞离去。
陆沉这才端起桌上那沉甸甸、装着剩下近六百两雪花纹银的托盘,挪回自己的卧房。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他用脚后跟带上。
刚才在厅堂里端着的那点淡定的样子瞬间荡然无存!
“好多银子!嘿嘿,都是我的!我的银子!”
陆沉两眼放光,走到床边,将托盘连同那堆白花花的银锭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他自己也紧跟着扑了上去,像个守财奴般张开双臂,将冰冷的银锭紧紧搂在怀里,甚至还舒服地在上面蹭了蹭脸。
烛火跳跃,橘黄色的光芒洒落,映照在那一枚枚边缘闪着冷光的官锭上。
晃得陆沉几乎睁不开眼。
他拿起一锭,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用指腹摩挲着上面清晰的官印纹路,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触感了!
“嘿嘿嘿……”
陆沉抱着他的银山,傻笑出声,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下好了!不仅能顿顿水盆羊肉管够,以后馋了,顿顿都能去冰火楼!听说那里的八宝鸭、清蒸鳜鱼是一绝,还有醉仙酿!我要喝一坛倒一坛!”
陆沉抱着那堆银子,心中莫名有些担心。
自己陡然暴富,怀揣如此巨款,会不会被贼惦记上?
这安宁县看似太平,可暗地里谁知道藏着多少双绿幽幽的眼睛?
“啧,总算明白那些老地主为啥要把银子铸成几百斤一个的大圆球了!”
陆沉撇撇嘴,自言自语:“这玩意儿抱在怀里都嫌轻,要是兑成轻飘飘的银票,或者锁进柜子,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他心里一边鄙视着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没出息样,一边却又忍不住嘿嘿直乐,将怀里的银锭搂得更紧了些。
管他呢!今儿个高兴!
“今夜就抱着我的银子睡大觉!”
……
又过了两日平静无波的日子。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匹快马便疾驰入城,直奔县衙,带来了翘首以盼的消息。
“启禀县尊大人!贵人乘船而来,预计午时前后,将在宝蛟江的洪运码头驿馆靠岸下榻!”
书房内,早已穿戴整齐、对着铜镜反复整理官帽的周县令闻讯,忙收拾完最后一点细节。
“好!”
他深吸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汤师爷和几名心腹道:“给本官备轿!”
他再次正了正那顶象征七品县令的乌纱帽,抚平官袍上最后一丝褶皱,确保自己仪容万无一失,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县衙。
一顶装饰考究、铺着软垫的四人抬青呢小轿早已候在门外。
周县令弯腰钻入轿中,坐稳后立刻隔着轿帘沉声道:
“即刻启程,赶往洪运码头驿馆,提前赶在贵人船队靠岸之前抵达,绝不能让贵人久等!”
“起轿——!”
随着轿夫一声吆喝,小轿稳稳抬起,在衙役的开道下,朝着宝蛟江洪运码头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109章 巡山司,汗血马
安宁县以东,毗邻着奔腾不息的宝蛟江,坐落着同样繁华的兴饶镇。
此地扼守水路要冲,渔业鼎盛,商贾云集,人口稠密,论起热闹程度,比起安宁县亦不遑多让。
洪运码头。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掀起细碎的浪花,拍打着岸边停泊的大小船只。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心稳稳泊着的那艘巨船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那是一艘通体漆成深褐、高达三层的巍峨楼船!
其形制之宏伟,远超寻常舟楫。
船身长达十数丈,高度更是惊人,足有数层楼宇叠加那般雄壮!
在兴饶镇渔民和苦力们有限的认知里,镇上最有钱有势的钱老爷,倾尽家财也不过建了一座二层的阁楼,便已是了不得的景致。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如此高大、如此气派的建筑!
这艘仿佛自天而降的巨舰,如同水中浮起的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与震撼!
“这么高的船,它咋就不会沉下去哩?”
一个老渔民揉着眼睛,喃喃自语,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咂咂嘴,眼睛发亮:“乖乖!能坐这种船的,肯定是顶天的大老爷!顿顿都得吃肉吧?”
“没出息!光吃肉多腻歪!”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仿佛很有见识,“那不得配上两瓣蒜,那才叫美!”
一群大多目不识丁、终年与风浪搏命的渔民远远聚在码头一角,对着那庞然巨物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县尊大人到!”
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喏伴随着铜锣开道之声传来,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那些聚拢议论的渔民苦力哗啦一下作鸟兽散,躲得远远的。
若是冲撞了县尊老爷,轻则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重则直接下大狱!这可不是玩笑!
青呢软轿稳稳落地,帘子掀开,身着七品鹌鹑补子官袍的周县令周云,面色肃穆地躬身走出。
几乎同时,那艘巍峨楼船上放下一条舢板。
早有随行的精干捕快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周县令踏上那微微摇晃的舢板。
小船破开水面,迅速靠近楼船。
船侧放下绳梯,周县令在船上护卫的接引下,略显吃力但仪态端方地登上了这艘巨舰。
楼船顶层,视野开阔的船头甲板之上。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居中摆放,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身形魁梧壮硕,骨架宽大,即便坐着也如渊渟岳峙。
他身披一领玄青色锦缎大氅,内里却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金线绣云纹劲装袍服,腰间束着嵌玉革带,足蹬薄底快靴,一身装束干练利落,赫然是位高权重的武官气象。
他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弥漫开来。
周县令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距离丈许处停下,深深一揖到底:“下官安宁县县令周云,见过掌司大人!”
那位被称作“掌司”的贵人,目光缓缓落在周云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尽在掌握的沉稳:“赵某听说过你。”
“安宁县这些年风调雨顺,百业兴旺,已是茶马道一等一的繁华大县。这其中,周县令的辛劳,功不可没。”
周云赶忙躬身:“掌司大人谬赞!此皆赖圣天子洪福,下官不过谨守本分,恪尽职守,实不敢居功!”
贵人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宝蛟江,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周县令不必过谦。今日召你前来,是奉沐王府小国公爷之命。”
他顿了顿道:“龙脊岭乃南境龙脉之始,其势第一雄浑,前些时日,有高人观星望气,见岭中有宝光冲霄之异象,疑似有‘道果’出世。”
“所以小国公爷深谋远虑,想在安宁县下设一个‘巡山司’,监察龙脊岭,以及南境边陲的蛮子。”
周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开衙?!
这可是大事!
“小国公爷的折子,已得圣人朱笔御批。这‘巡山司’,往后便是与茶马道衙门同级的正印衙门。”
周云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与茶马道同级,那至少是州府之上的格局!
眼前这位赵掌司,日后很可能就是执掌巡山司的正四品掌印大员,妥妥的顶头上官!
他压下心中的震撼,再次躬身:“下官周云,谨遵上命!必当竭尽全力,倾安宁县上下之力,配合掌司大人!”
“嗯。”
赵掌司对周云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
但他随即眉头微蹙:“巡山司新立,千头万绪。”
“衙署选址营建、人员招募配置、器械马匹采买、日常运转开销,桩桩件件,所需钱粮、人手皆是海量,处处捉襟见肘。小国公爷欲在龙脊岭做出一番事业来,此事断不容有失。”
他目光如电,再次锁定周云:“故而,这前期的诸多繁杂事务,还需周县令多多费心,鼎力相助。”
周云立刻应下道:“下官明白!掌司大人放心!筹建巡山司所需一切,下官定当竭力筹措,优先供给,绝不敢耽误小国公爷的大事!”
他知道,此事若办好了,便是攀上沐王府的青云梯。
若办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甲板上的气氛随着巡山司落下的重任而略显凝重。
赵掌司端起茶盏,目光扫过江面,似乎随意地问道:“听闻安宁县的赶山大会颇为热闹,如今可是结束了?”
周云立刻躬身回答:“回掌司大人,赶山大会已经落幕。”
“可惜了。”
赵掌司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路上耽搁了几日,未能亲临一观盛况。”
“对了,今次这赶山大会,拔得头筹者是谁?”
“回大人。”
周云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想要引出的关键。
“头名乃是本县一位少年郎,名叫陆沉!年纪尚轻,还未及冠。”
“哦?陆沉?”
赵掌司眉头微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这名字倒有些印象。”
他随即问道:“能在一众猎户采药人中脱颖而出,此子有何过人之处?”
周云心中暗喜,连忙道:“大人明鉴!此子不仅勇武过人,更兼福缘深厚!他在龙脊岭深处,竟采得一颗蜈蚣精腹内蕴养而成的‘定风珠’!此乃货真价实的‘地宝’,凭此重宝,他力压群雄,夺得魁首,实乃实至名归!”
“定风珠?!”
赵掌司眉头一挑:“小小年纪,竟能深入险地,采得此等稀世‘地宝’?”
他低声又念了两遍“陆沉”这个名字。
思忖片刻。
赵掌司道:“巡山司新立,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等熟悉山林、胆识过人、福缘深厚的英才!”
他目光转向侍立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将领。
“马武!”
“末将在!”那名叫马武的将领跨前一步,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去!将我座下那匹汗血宝马牵下去。”
“此马,便作为此次赶山大会头名的额外嘉奖,赐予那少年陆沉!”
“末将领命!”
马武转身大步而去。
周云在一旁听得却是心头大震。
汗血宝马?!
日行千里,神骏非凡!其价值何止千金?
这位赵掌司出手可真是够阔绰的!
……
杨家内宅。
后院青石板上,杨信被两名健仆架着,勉强支撑着跪伏在地。
他上身赤裸,后背早已皮开肉绽,几十道鞭痕纵横交错,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滚落。
杨全负手而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东家,我知错了。”
杨信艰难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他看到杨全的身影,强忍痛楚,挣扎着想要下跪行礼。
“知错?”
杨全的声音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我耗费多少心血在你身上?珍稀药膳从未断过,为你打熬筋骨,助你突破内壮之境!重金延请那些老猎户,手把手教你追踪、箭术!为的是什么?!”
他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为的是让你在赶山大会上一鸣惊人!夺下那头名魁首!”
杨全面色阴沉,他驭下很简单,就四个字“赏罚分明”。
有功该赏,有过必罚!
杨信办事不力,理所应当就要吃鞭子!
杨信趴在地上,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与杨全那噬人的目光对视。
“你以为,我处心积虑,砸下金山银海,就为了那区区二百两赏银和一点虚名吗?!”
杨全每个字都像从牙齿里挤出来。
“蠢货!宏茂商号的大掌柜早已暗中与我通了气,沐王府要在安宁县新设一座衙门,叫‘巡山司’!”
“巡山司?!”
杨信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茫然和震惊。
杨全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龙脊岭的方向。
“巡山司,顾名思义,巡狩大山,牧守一方,监察各方,节制边陲蛮事!可谓手握大权,乃是真正的权柄衙门!”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地上血肉模糊的杨信,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衙门新立,百废待兴,正是广纳英才、培植心腹之时!”
“你若能夺得赶山大会头名,便是安宁县年轻一辈最耀眼的新人,必入巡山司法眼!届时,凭借我杨家的财力和你在司中的位置,一步登天,手握权柄,指日可待!”
杨信如遭五雷轰顶!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错失的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头名,那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青云路!
而这一切都被那个叫陆沉的泥腿子给毁了!
一股比背上鞭伤更剧烈百倍的、锥心刺骨的恨意瞬间吞噬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迷茫和懦弱,只剩下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疯狂与怨毒。
他恨的,不再是抽打他的东家杨全,而是那个夺走他一切富贵前程的陆沉!
第110章 咱家有钱,得使劲花
“是我该死!坏了东家的大计!”
杨信闻言,心中那滔天的恨意瞬间转化为对杨全的无限愧疚与自责。
他不顾及后背撕裂般的剧痛,额头狠狠撞向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几下之后,他额前便已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地上的尘土,糊满了他的脸。
“起来吧。”
杨全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疲惫与无奈。
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给一棒子又准备给个甜枣。
他长长叹了口气:“阿信,我打你,骂你,那是恨铁不成钢,在我心里,何尝不是把你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我是真心盼着你能争气,能出人头地,能撑起我杨家的门楣!”
他弯下腰,脸上也换上了一副痛心又和蔼的神色:“你道我回春堂今日风光?不过是攀附着宏茂商号这棵大树罢了!宏茂商号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一旦失了宏茂的看重,或者被旁人取而代之,这偌大的家业,说倒,那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你若能进了巡山司,有了官身,有了前程,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我回春堂才算真正扎下了根,有了靠山,有了底气!可惜……”
他摇着头,那“可惜”二字,如同重锤,再次砸在杨信心上。
“抽你这几十鞭子,”杨全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怨不怨我?”
杨信猛地抬起头,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眼中的感激。
东家不仅没放弃他,还如此推心置腹!
他声音嘶哑,当即就说道:“似我这等下人,办事不力,坏了东家的大事,莫说挨几鞭子,就是当场打死,那也是天经地义!东家您仁心仁德,不仅不弃我,还耗费心血栽培于我,可恨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我杨信若敢对东家您有半分怨怼,有半点恨意,那我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活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这番泣血般的表忠心,听得杨全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颇为满意。
他挥了挥手,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的管家吩咐道:“带阿信下去,用最好的金疮药,请最好的大夫,好生照料,务必让他尽快养好伤。”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声,招呼健仆小心地将几乎虚脱的杨信搀扶起来。
“既然赶山大会没夺魁,我再给你好好想想法子。”
杨信听得更是感动不已,恨不得把东家当成自己亲爹孝敬。
“谢过东家大恩!”
杨全微微颔首,脸上维持着那副沉重又带着期许的神情,目送着管家和健仆将杨信小心翼翼地抬出院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杨全这才冷着脸。
他缓缓背起双手,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养熟一条好用的狗,也不容易。”
“且看看能不能拉拢到那个姓陆的小子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若是陆沉识相,愿意为我回春堂所用,与我杨家合作,那杨信,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杨全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但若那陆沉不识好歹,杨信这把刀,总还能留着砍人,先养着吧。”
回来的管家点头称是。
显然这样的手段他早已熟悉了。
片刻之后,杨信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当家不易啊。”
……
天光微熹,陆沉便神清气爽地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昨夜,他终究是没忍住,将那几百两雪花银堆在床榻内侧,自己则心满意足地抱着这冰冷的银子睡觉。
说来也怪,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非但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识海中那枚若隐若现、缓缓沉浮的“山海小印”,如今也正在缓缓凝聚,即将给出新的奖赏。
“赚了这么多钱,也该使劲花上一花了!”
陆沉利落地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内壮境气血,心中盘算了一下。
如今他踏入内壮之境,寻常的苦练打磨,对修为的进益已是微乎其微。
如同小溪汇入大江,难起波澜。
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非得有“大补之物”作为资粮不可!
这七百两银子,正是及时雨!
“安宁县每日早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说不定真能淘换到些好东西!”
打定主意,陆沉换上一身崭新利落的靛蓝细布袍,蹬上厚底千层布鞋,将几锭银子揣进怀里,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眉宇间也有一股少年得志的锐气,推门而出,汇入了清晨渐渐喧嚣的人流。
早市果然热闹非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以及新鲜蔬果的清甜。
陆沉如同游鱼般穿梭其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上好的银霜花!益气血,补虚劳!一朵只要半两银!入药熬汤皆相宜!”
一个药材摊前,摊主卖力吆喝。
陆沉凑近一看,那花朵通体银白,花瓣边缘似有冰霜凝结,入手微凉,确是好东西。
他二话不说,直接包圆了摊上仅有的五朵,二两半银子花出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走几步,又被一股奇异的酸甜果香吸引。
一个老农守着几颗拳头大小、形似鸡心、表皮赤红如火的果子。
“小哥儿,这鸡心果活血生肌,滋养筋骨!一天最多三颗,多了不受补!一颗三两!”老农伸出三根手指。
陆沉拿起一颗,入手沉甸甸,果香沁人心脾。
他深知此物对内壮境武者巩固根基大有裨益,爽快地数出九两银子,将三颗果子收入囊中。
老农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见他出手阔绰,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便再次开口说道:“小哥儿,瞧您是个识货的。要寻真正的好东西,何不去兴饶镇的江边集市?那边靠着宝蛟江,常有渔民捞到些稀奇古怪的水产,运气好时,连带着水汽灵韵的‘宝鱼’、‘宝果’都能撞见!比咱这县城的市集,机会大多了!”
兴饶镇?
陆沉心中一动。
对啊,宝蛟江流经兴饶,物产丰饶,说不定真能捡到漏!
说走就走。
陆沉在城门口雇了一辆牛车,一路颠簸。
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陆沉望着官道两旁飞驰而过的零星快马,心里不免嘀咕:“这牛车也太慢了!若是能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日行百里,那该多痛快!”
念头一起,他又想起黄征提过,一匹看得上眼的健马,少说也得百两银子,更别提每日精细的草料、豆料,还有专门照看的马夫,都是不小的开销。
养得不好,马掉膘失力,跑起来还不如骡子。
“啧,看来这有钱人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
紧赶慢赶,等牛车晃悠到兴饶镇江边码头时,日头已近正午。
这里果然比安宁县城更热闹几分,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鱼获的味道。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渔民们正将一筐筐鲜活的鱼虾抬上岸,岸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各种江鲜、山货琳琅满目。
陆沉刚跳下牛车,活动着被颠麻的筋骨,就听见前面一个棚子前围了一大圈人,议论声沸反盈天,充满了羡慕和惊叹!
“我的老天爷!真是灵藕!宝蛟江底的灵藕啊!”
“老刘头这回走大运了!祖坟冒青烟了这是!”
“三十两一节!啧啧,这价……”
“瞧那藕节,通体如玉,还带着隐隐的宝光,绝对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灵藕?!
陆沉耳朵一动,瞬间来了精神!
这可是蕴含水灵精华的宝贝,对内壮境武者淬炼筋骨、滋养脏腑有奇效!
他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渔民面前,摆着三节藕。
那藕节比寻常莲藕粗壮许多,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羊脂白玉色泽,表面隐隐有淡蓝色的水纹光华流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和浓郁的灵气!
老渔民面对众人的惊叹和问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讷讷地重复:“三十两一节,不讲价。”
“这三节,我全要了!”
一个清朗而果断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新袍、气度不凡的少年郎排众而出,正是陆沉!
他看都没看旁人,直接从布包里摸出九锭十两的雪花官银,正好九十两,推到老渔民面前。
“九十两?!”
老渔民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眼都直了。
陆沉微微一笑,俯身小心地将那三节光华流转的灵藕拿起,入手冰凉滑润,灵气盎然。
他心中暗喜,这趟兴饶镇,来得太值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议论!
“嚯!九十两!眼都不眨!”
“这是哪家的少爷?好大的手笔!”
“乖乖!三节灵藕全包圆了!真是财大气粗!”
无数道或羡慕、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沉身上。
这位突然出现、出手阔绰得吓人的“富家少爷”,瞬间成了整个江边集市的焦点!
第111章 宝鱼,阿水
“嘿,没想到,我也有今天!”
陆沉掂量着依旧沉甸甸的钱袋子,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九十两雪花银,换回来三节藕!
这事儿搁在一个月前,他还在雨师巷为几文钱精打细算的时候,别说做了,连想都不敢想!
妥妥的“败家”行径!
可如今,他却只觉得这笔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指尖落在刚刚买来的灵藕上。
那温润如玉、冰凉沁骨的触感,以及内里蕴含的澎湃水灵之气,无不诉说其属实不凡。
他悄然打开天眼观气,视野中,那三节儿臂粗的灵藕通体绽放着浓郁纯净的白色光华。
如同三团凝练的月华!
“这灵藕对我来说有大用!”
若能将其精华尽数吸收炼化,自身气血必将再次沸腾,筋骨得到更深层次的淬炼,气力暴涨一大截绝非虚言!
这对内壮境的他而言,是实打实的修为资粮!
“码头来了个阔气的大金主!”
“九十两银子眼都不眨就买了老刘头的三节灵藕!”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兴饶镇的码头。
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渔民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兴饶镇靠水吃水,渔民数量丝毫不比安宁县的采药人少。
平日里,他们捕获的鱼获,大多都是上交到镇上几家大“鱼栏”统一收售,再由鱼栏供应给各大酒楼饭庄,或者走其他固定的采买渠道。
像陆沉这样出手豪阔、不问来历、直接现金交易的“散客”,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财神爷!
谁不想碰碰运气,把自家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入这位少爷的法眼?
陆沉收入三节灵藕,正心满意足,寻了茶寮坐下歇会儿。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袍、脚踏千层底布鞋、留着两撇油亮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便摇摇晃晃地踱进了茶寮。
他派头十足,目光在略显简陋的茶寮里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独自一桌的陆沉身上。
也不问询,自顾自在陆沉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混迹市井多年练就,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位小哥儿,面生得紧啊?不知是哪里人士?来我们兴饶镇,是走亲访友,还是寻些江鲜特产?”
兴饶镇不大,突然冒出个出手就是近百两的生面孔,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陆沉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这名头,还仅限于安宁县那边。
他神色平静,坦然道:“安宁县,沈家药铺。”
那管事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过来摸摸底细,一听“安宁县沈家药铺”,脸色瞬间一变。
一听是安宁县的阔少,而且还是那位沈爷的人。
原本那点审视和架子顷刻间消散无踪,极为自然地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哎呀呀!失敬!失敬!莫非您就是那位在安宁县恶虎溪揭榜为民除害、又在赶山大会上一举夺魁、采得定风珠地宝的陆沉陆小哥儿?!”
“正是在下。”陆沉淡淡点头。
“原来真是陆小哥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鱼栏管事一抱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恭维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涌出:“陆小哥儿您的事迹,在这兴饶镇上那也是传开了的!十里八乡,谁听了不得竖起大拇指!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气宇轩昂,名不虚传!”
那吹捧之词,信手拈来,毫不生硬。
陆沉听着这连番的恭维,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觉得有些飘飘然。
暗忖道:“啧,被人这么拍马屁,感觉还真不赖!”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问道:“过誉了,还未请教管事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姓洪,单名一个‘闰’字,家中行二。陆哥儿您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洪二’便是。”
洪管事连忙起身,拱手回礼,姿态放得很低。
陆沉颔首,也站起身,郑重抱拳:“原来是洪管事当面,失敬了。”
他虽初出茅庐,但也听师父沈爷提过兴饶镇的势力格局。
此地首推沈、洛两家。而眼前这位洪闰,所在的鱼栏,正是沈家的产业!
这沈家鱼栏,号称“宝蛟江的龙王爷”,垄断着兴饶镇乃至周边水域大半的渔获买卖,势力根深蒂固。
传闻连安宁县的县尊老爷想吃条新鲜的活鱼,都得这位沈龙王点头,其能耐可见一斑!
眼前这位洪二管事,能在这沈家鱼栏做到管事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洪闰重新坐下,笑着试探道:“陆哥儿方才大手笔收了灵藕,看来是想寻些蕴含水灵精华的宝鱼,用以滋补身体,增进气力,巩固武道根基?”
“洪管事慧眼。”
陆沉坦然点头。
对方从出现到现在,礼数周全,言语得体,没有半点轻视怠慢,更没有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强买强卖。
这让他颇有好感。
人与人打交道,本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那些话本里动不动就狗眼看人低、出言不逊强行结仇的桥段,现实中或许有,但很少见,尤其是在洪闰这等靠眼力劲和人情世故吃饭的鱼栏管事身上。
若没有这份眼力和圆滑,不懂得审时度势,在这宝蛟江畔的鱼龙混杂之地,又怎能坐稳管事的位置,替沈家打理好这日进斗金的买卖?
“嘿!这不就赶巧了嘛!”
鱼栏管事洪闰闻言,一拍大腿,扭头朝着茶寮外一个蹲在墙角、头顶生着几块癞痢的青皮小子喊道:“癞子,麻溜的,去把阿水给我找来!问问他今儿个有没有打到宝鱼!要是有,赶紧的,给陆哥儿送来!”
那癞子头一个激灵跳起来,应了声“得嘞!”
拔腿就朝码头人群里钻去,跑得飞快。
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回来了。
这少年皮肤被江风和烈日染得黝黑发亮,赤着一双沾满泥浆的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两条还在微微扭动的鲤鱼,鱼身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赤红。
引人注目的是鱼的姿态。
鱼嘴被一根柔韧的水草绳穿透打结,鱼身被巧妙地弯成了一张满弓的形状。
鱼尾则被另一根草绳牢牢缚住,与鱼嘴的绳结相连,使得整条鱼绷得笔直,首尾相衔,形成一个稳固的“弓”形!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赞:“好一手‘弓鱼术’!”
他近来遍览杂书,知晓这是一门流传于老练渔民手中的绝活儿。
其精髓在于两次弓绑。
初次捕获时便行初绑,以特制鱼绳穿透鱼嘴打结,顺势将鱼身弓起,此举可有效防止鱼儿因离水缺氧而剧烈挣扎导致鳞甲破损、肉质受损。
随后,将初绑好的鱼成批沉入有活水流动的鱼渚或溪涧,让其在流动的活水中吐尽腹内污浊,吸纳新鲜活水。
待时辰到了,再进行关键的二绑。
只重新绑缚鱼尾部位,嘴唇处绳结不动,其目的便是锁住鱼腹内饱含的新鲜活水,使其无法泄出。
如此处理,即便在炎炎三伏天,也能保这鱼儿活上三四日,若在冬天,保鲜半月亦非难事!
眼前这少年能如此娴熟地运用弓鱼术,且绑缚得干净利落,显然是此道老手无疑!
洪闰指着那赤脚少年,笑着对陆沉介绍道:“陆哥儿,这小子叫白阿水,别看他年纪小,可是咱们兴饶镇出了名的‘浪里白条’,打渔的好把式!”
“最近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连着好几天都从江里捞出宝鱼!”
他转头又对那沉默寡言的少年催促道:“阿水,还愣着干什么?快见过陆哥儿!这位可是安宁县响当当的人物,头一号的采药人!只要你这鱼成色够好,陆哥儿出手最是大方,绝不会亏待了你!”
皮肤黝黑的白阿水显得有些拘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只是上前一步,干巴巴地将手中弯成弓形的两条红鲤鱼高高提起,送到陆沉眼前。
那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赤红的身体微微扭动,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洪闰在一旁帮腔解释:“陆哥儿,您瞧,这就是咱们宝蛟江里稀罕的‘红血鲤’!肉质那叫一个细嫩鲜甜,用来打边炉,是最好不过的滋补佳品。”
陆沉凝神望去,悄然打开天眼观气。
视野中,这两条红血鲤周身果然缠绕着浓郁的乳白色光晕。
其蕴含的精华,竟不亚于六十年份的黄精!
正是他巩固内壮根基、淬炼气血所需的绝佳食材!
“好!”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拍板:“这两条宝鱼,我要了!”
他目光落在白阿水身上:“你有自己的船吗?找个就近清静、方便起灶的地方,索性把这两条红血鲤,连同我刚得的灵藕,一起做了。”
第112章 吃喝,瓶颈
鱼栏管事是个眉眼通透的老江湖。
眼见陆沉目光落在打渔少年白阿水身上,看起来对白阿水的兴致更大,心头便有了计较。
他堆起一脸圆滑的笑,拱了拱手道:“陆哥儿,您和阿水小哥慢慢聊,小的那边还有些杂务,先行告退,怠慢之处,您海涵。”
临走前,他刻意拔高了声调,当着陆沉的面,重重拍了下白阿水瘦削的肩膀,叮嘱道:
“阿水!机灵点,可不敢怠慢了贵客!这位陆哥儿,是安宁县沈家铺子未来的东家,金贵人!好生伺候着!”
那“金贵”二字咬得格外重,既是提醒阿水,也是在陆沉面前卖个好。
白阿水黝黑的脸庞绷紧了些,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陆沉。
他默默引着陆沉,走向系在岸边的一艘半旧乌篷船。
这水边的营生,自有其艰辛。
渔民逐水而生,许多人世代飘零,一生困于方寸船舱,甚至未曾踏足坚实的土地。
渔民身属“贱籍”。
本朝铁律,贱籍者,永世不得离乡,无资格踏入那高墙围起的城池,置办田产更是痴人说梦。
连婚嫁都受重重掣肘,处处受人轻贱拿捏。
乌篷船随着水波轻晃,船舱口的旧蓝布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钻出个小萝卜头。
他约莫七八岁光景,瘦得伶仃,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怯生生地看着岸上的陌生人。
“这是我弟弟,阿疍。”白阿水说道。
“阿疍,来见过陆哥儿。”
阿疍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细声细气地叫了声:“陆哥儿好。”
一路行来,陆沉已从白阿水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拼凑出些许轮廓。
父母早亡,兄弟俩相依为命,靠着同在水上漂泊的乡邻偶尔接济,才勉强糊口。
幸而这白阿水天生就是吃水上饭的料子,水性极佳,撒网、下钩、观水识鱼的本事更是无师自通。
前些日子走了大运,接连网获几尾罕见的“宝鱼”,这才换了这艘能遮风挡雨的乌篷船,算是在水上有了个落脚处。
“我也与你相差不多。”
陆沉踏上微晃的船板,语气带着慨叹。
他比阿水幸运些,至少幼时有爷爷庇护,后来更得遇沈爷、董大哥、宋教头这样的贵人提携,才得以挣脱泥沼。
这份际遇,让他看向白阿水兄弟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船舱狭窄。
弟弟阿疍得了哥哥眼神示意,立刻手脚麻利地搬出一个粗陶瓦罐,又舀起船舱底存着的净水,淘米煮饭。
“船上只有这些沉米了,陆哥儿莫要嫌弃。”
白阿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平日沉默寡言,鲜少与岸上同龄人来往,此刻看着陆沉,这个年纪相仿,却气度从容,出手便是几十两雪花银的少年,心中混杂着羡慕、敬佩与深深自惭的情绪。
“嫌弃什么?”
陆沉爽朗一笑,挽起袖口:“我过去日子过的可比这个苦多了!”
他目光扫过船板上那条银光闪闪的宝鱼,也不等白阿水动手,径直俯身抄起鱼,动作干净利落。
只见他精准地刮鳞、剖腹、剔骨,手法娴熟,鱼腥气弥漫开来,雪白的鱼肉被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整齐码在洗净的荷叶上。
白阿水在一旁看得愣住,这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筋骨,哪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
小小的炭炉在船尾生起,红红的火苗舔舐着乌黑的炉壁。
白阿水小心地将船撑离岸边,长篙一点,乌篷船轻巧地滑入碧波深处,驶向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风自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微腥,拂过陆沉的脸颊。
他索性坐在船头,背靠乌篷,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芦苇丛,听着船底汩汩的水声,顿觉胸中浊气尽散,说不出的舒爽自在。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饭香便从船尾飘出,弥漫了整个船舱。
白阿水见米饭已经焖熟,便轻车熟路的在炭炉上架起一口小铁锅,舀入清澈的湖水。
滚沸后,那薄如纸、透如冰的宝鱼片被筷子夹起,只在翻腾的清汤中微微一涮,鱼肉瞬间卷曲,变得雪白莹润,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鲜甜气息。
鱼片蘸着简单的姜醋汁,入口即化,鲜嫩得仿佛还带着湖水的清冽。
旁边,白阿水已将陆沉带来的那节灵藕处理好。
一部分切成指头大小的藕丁,用仅存的一点猪油在另一口小陶锅里“刺啦”爆炒,顿时藕香四溢,带着奇异的清甜。
另一部分则与剔除的宝鱼骨一同投入汤锅。
鱼骨在滚汤中慢慢熬煮,渗出乳白的精华,而那灵藕丁在猛火快炒下,边缘焦香,内里却脆嫩甘甜,别有一番风味。
陆沉端起粗瓷碗,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再将熬得奶白浓香的鱼骨灵藕汤倒入其中。
汤水浸润着颗颗饭粒,热气带着极致的鲜香直冲鼻端。
他夹起一筷子油亮喷香的炒藕丁送入口中,只觉得口舌之上泛起浓香,滋味越品越足,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陆沉不再言语,埋头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
“你们也一起吃吧。”
陆沉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将装着雪白鱼片和油亮藕丁的盘子往阿水兄弟那边推了推,让他们尝尝味道。
白阿水黝黑的脸颊肌肉绷紧了一下,喉结滚动。
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那晶莹剔透、犹自散发着诱人鲜气的宝鱼片。
一旁的阿疍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小的眼珠几乎黏在了鱼片上。
说来也是讽刺,白阿水以水为生,网中也捞出了几条宝鱼,却从未尝过这宝鱼是何等滋味。
这鱼太金贵,是能换来真金白银、养活弟弟的口粮,更是他们兄弟脱离这水上贱籍的一线渺茫希望。
自己?哪配吃这个!
平日里能有些杂鱼小虾果腹已是老天开眼。
“使不得,陆哥儿!”
阿水回过神,连连摆手。
“您吃好就行,我们吃米饭就好,很饱了!”
阿疍虽小,却也懂事的跟着点头。
陆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下来:“怎么?是怕我没给你买鱼的钱,让你尝了这宝鱼的滋味,回头压你的价,少给你银子不成?”
“不是!绝对不是!”
白阿水闻言大惊,急得脸都白了。
他手足无措,生怕这唯一的贵客,也是难得的买主真生了误会。
“陆哥儿您是贵人,能上我这破船就是天大的脸面,我阿水就是饿死也不敢有这种心思!实在是这鱼太贵重了,我们不敢糟践。”
“既然不是,那就坐下!什么贵贱糟践?鱼是我买的,我说了算,一起坐下来吃饭!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陆沉了。”
话说到这份上,白阿水再不敢推拒。
他拉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三人不再言语,吃的痛快,只有炭炉里轻微的噼啪声和碗筷的响动声不时传来。
阿水兄弟吃得极慢,每一片鱼肉入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从未尝过的、带着奇异清甜与丰沛灵气的鲜美,刻进骨子里。
这是他们记忆中,最奢侈、最温暖的一餐。
饭毕,日头已悄然西斜。
陆沉独自盘膝坐在船头,面朝烟波,双目微阖。
腹中,宝鱼的丰沛灵气与灵藕的精纯药力此刻才彻底爆发开来,如同两条奔腾的熔岩火蛇,在四肢百骸间疯狂冲撞、融合!
他体内气息翻腾如沸,口鼻间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灼热的白气,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贲张,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汗水刚渗出就被蒸腾成袅袅白烟。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在他丹田处不断压缩、膨胀,如同被堵住火山口的岩浆,咆哮着寻求宣泄。
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坚韧壁垒牢牢锁住,冲不破,化不开。
筋骨皮膜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一种憋闷的痛楚蔓延全身。
“这感觉……难道,这就是宋教头所说的‘瓶颈’么?”
陆沉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他忍着不适,默念宋教头传授的呼吸法门,引导着体内狂暴的洪流。
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后,一阵清凉江风拂过。
陆沉周身那赤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恢复正常。
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肿胀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坚韧。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全身筋骨更加凝练紧密,肌肉线条在衣衫下隐约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嗡!
陆沉的心头忽然一震!
那枚一直在他识海中缓慢凝结的山海小印,此刻终于彻底凝实!
这一次是如水泽般的莹润之光,喷薄而出!
第113章 凫水,得意
识海之中,那枚山海小印光华大盛。
一团团流转着清透温润的水泽之色,就像是汇聚了宝蛟江的灵韵一般。
水光莹莹,如同实质的流波,不断从印身播撒出来,氤氲流转,最终凝练成形。
片刻,一股明晰的感悟涌入心田。
又一桩恩赏到手!
【凫水】!
陆沉心头微动,一丝奇异的感觉升起。
“这一回的恩赏,竟是与水泽江河息息相关……”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在船舷上一抹,便仿佛能感受到浓郁的水汽化作清流滑过。
自己与脚下的这条宝蛟江之间,似乎一下子就多出了不少关联。
“莫非,真与师父先前给我的批命有关?命格命数,此刻应验了?”
他暗自思忖。这正印山海,果然玄妙。
入深山老林,下江河大泽,对他而言,都是有益之举。
所做一切,都很契合他的命数。
“这‘凫水’之能,倒是来得应景!”
陆沉嘴角微扬,细细体悟着山海小印灌注而来的庞杂信息与本能。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与身下这浩渺江水产生了一种更为奇妙的亲和感。
水流不再是阻隔,而是延伸的肢体,是可供呼吸的领域!
“这凫水的能耐,能让我水性精熟,如鱼得水,潜伏江底,能一气游出三四十里不换气,伏个三天三夜也非难事。”
“我若不当这采药人,去做个打渔郎,怕也是把一等一的好手!”
这念头让他颇觉有趣。
陆沉此刻精力充沛,腹中宝鱼灵藕的热力已化为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新得的“凫水”之能更让他心痒难耐。
他转向一旁的白阿水,少年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残留的最后一抹鱼汤鲜香,脸上还带着气血充盈所激发出来的红晕。
“阿水。”
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的兴致:“这宝蛟江上,可有什么让你们都觉得凶险的去处?”
白阿水闻声抬头,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正色道:“有!陆哥儿,西边那‘迷魂湾’,水下暗流众多,进去的船十有八九找不着北,卷进漩涡就没了影儿!”
“还有南边‘死人沟’,那地方更是邪性!”
“大家伙都说,那底下盘着好几条成了精的‘鱼王’,翻个身就能起浪头,吞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说得认真,声音里带着水边人特有的忌讳。
“鱼王?成气候的精怪?”
陆沉挑了挑眉,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看来这宝蛟江与那龙脊岭,本质也无甚差别。
都是能滋养精怪的地界。
不过,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精怪心存敬畏的山野少年。
连番斩杀精怪之后,再与宋教头这等武道高手探讨过,他对这些动辄号称“几百年道行”的家伙,已然“祛魅”。
一想起宋教头当初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就觉得很有道理。
那才是修行武道的他们应该去考虑的东西。
宋教头当时说:“小子,你也别被那些‘几百年’的名头唬住!”
“精怪之属,天生蒙昧,纵活得长久,也不过倚仗些蛮力天赋,凭本能行事,算不得真正厉害!”
“何故?盖因我人族,生而灵长,通智慧,悟大道,创功法,磨武技,更擅冶铁锻钢,造百炼千锤之神兵利器,那些妖物,如何能比?”
宋教头看起来对那些精怪并无什么畏惧:“你可知,山精水怪若要真正踏入修行之途,第一步便是‘通人性’,学人之思,仿人之行!为何?盖因唯有人形,灵智开化,方是登堂入室之根基!此乃天地造化所钟!”
“人为灵长之首……”
陆沉咀嚼着这句话,心中豪气顿生。
这道理,在宋教头口中说出来之后,他也顿时就觉得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仔细想想,道理就是那个道理,最终可不就是落在了这个结果之上?
就在这思绪翻涌间,陆沉脑海里又蹦出了一个让他感觉很陌生的词汇。
“恐怖直立猿?”
这念头出现之后,陆沉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的微微一笑。
遂即便收敛了杂念,眼中精光一闪,望向那被薄雾笼罩的宝蛟江深处,兴致盎然道:“阿水,走!带我去这宝蛟江开开眼,见识见识这里的厉害。”
白阿水闻言,脸上立刻显出踌躇之色。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本想说这迷魂湾不是闹着玩的,水下暗流像鬼手,卷进去就难出来,寒气也邪门,能冻僵骨头,太凶险了!
这地方连经验最老到的渔把头都绕着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陆沉在船头练功那会儿,气血奔涌,周身热气蒸腾,离得近了,那股灼热旺盛的气血,简直像个火炉!
那股气势,绝非寻常武人能有。
弟弟阿疍当时也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阿哥,陆哥儿好厉害的样子。”
白阿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担忧。
“以陆哥儿的本事,应该不至于出啥事吧?”
他暗自嘀咕,终于咬了咬牙:“成!陆哥儿您坐稳了!”
遂即招呼弟弟阿疍一起,兄弟俩抄起沉重的船桨,吆喝一声,乌篷船调转方向,破开水雾,朝着那片传闻中吞噬了无数舟船的迷魂湾划去。
越靠近迷魂湾,周遭的气温便越冷。
他们明显能感觉到此地的温度像是有着一道明显的分界。
河里的水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江风吹过,卷起一股刺骨的阴冷,吹得人汗毛倒竖。
水面被风拂动,泛起层层叠叠的波光,在渐暗的天色下,真如无数冰冷的鱼鳞在摩擦翻涌。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天光被水雾吞噬,江面迅速被昏暗和寒意笼罩。
陆沉艺高人胆大,也不管此时天色已暗,他只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随后脱去外衫,露出精悍如铁的背脊和虬结有力的臂膀。
“陆哥儿!您要下水?”
白阿水见他这个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劝阻:“太冷了!底下暗流……”
“无妨!”
陆沉朗声一笑:“我自有把握,你们且在船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便一个干脆利落的猛子扎入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人影瞬间没入那墨绿冰寒的江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扩散又被暗流搅乱的涟漪。
白阿水兄弟俩趴在船边,紧张地盯着水面。
只见陆沉入水后如一条灵巧的大鱼,在水下舒展身形,动作流畅自然,竟似比他们这些长在水上的人还要熟悉水性。
几个来回下来,动作矫健迅捷,完全不受那刺骨寒气和紊乱暗流的影响。
白阿水见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陆哥儿果然水性了得。”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看到陆沉的身影,竟猛地向江底深处潜了下去。
水面很快恢复如初,根本看不出半点人影的存在,只有薄雾无声流淌。
一息……
两息……
半盏茶时间过去了,水面纹丝不动!
“阿哥!陆哥儿他下去好久了!”
阿疍声音带着哭腔,小脸煞白。
白阿水脸色剧变,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双手紧捏着船舷,目光死死的定在水中,仿佛想要穿透这些江水,看到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此时已经过去一炷香了。
别说寻常人,就是水性最好的渔夫,在迷魂湾这种鬼地方,也绝无可能在水下憋气这么久!
“糟了!定是被暗流卷走了!”白阿水再无犹豫,一把扯开自己的破旧褂子就要往下跳!
“哗啦!”
就在白阿水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的时候,船身侧方不远处的墨绿水面上,猛地钻出一道矫健的身影。
如同蛟龙出水,带着四溅的水花破开水面,直砸向四方。
陆沉脚下一蹬,伸手就精准地扒住湿滑的船舷,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在他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条足有手臂长短的肥硕黑鱼。
那黑鱼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深的乌光,鱼尾还在奋力挣扎甩动,带起冰凉的水珠,一看便非凡品!
“阿兄!是宝鱼!是宝鱼啊!”
阿疍第一个看清,激动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白阿水目瞪口呆,看着陆沉湿漉漉却神采飞扬的脸,又看看那条奋力扭动的黑鳞宝鱼,大脑一片空白。
一炷香!他在那鬼地方的水底待了一炷香!还抓上来一条宝鱼?!
陆沉将鱼扔进船舱,利落地翻身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痛快!”
他心中更是畅快:“果然!我这‘天眼’观气之术,不止在山林寻宝有用,到了这水下,竟也让我如虎添翼!”
配合那新得的【凫水】能力,水下视物、感应水脉、洞察灵机、锁定猎物一气呵成!
方才在江底,他如履平地,那宝鱼身上微弱却独特的灵气波动,在【观气】视野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清晰无比!
有此二法傍身,他简直就是这宝蛟江上最厉害的打渔人!
第114章 当官了,陆老爷?
要知道,这水上讨生活,最难的不是撒网摇橹,而是摸清那瞬息万变的“鱼情”。
鱼儿聚散无常,深潜浅游全凭天意,若摸不准它们的动向,任你力气再大、船再快,也难逃空手而归、望水兴叹的结局。
千百年来,多少经验老道的渔把头,也常在这鱼情二字上栽跟头。
但对陆沉而言,这最难的关隘,却如同坦途!
他只需心念微动,“天眼”一开,【观气】之术瞬间笼罩身周水域。
那身具灵气、价值连城的“宝鱼”,其身上那独特的、或强或弱的灵光波动,在【观气】之下,便如黑夜里的星辰般清晰耀眼。
它们的游动轨迹、藏匿之处,简直如同掌上观纹,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这能力霸道得近乎不讲道理。
以至于寻常鱼获反而被他的天眼自动忽略,成了视而不见的背景。
只能去捕猎宝鱼,却没办法看的清楚普通鱼获,这可能就是他当下唯一的缺陷了。
但,这又能算的了什么?
“这条是黑星斑!鳞片幽光,背脊有七点金星!陆哥儿,你真是神了!”
白阿水凑近船舱里那条兀自扭动的肥硕黑鱼,仔细辨认后,忍不住惊呼出声,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哇!陆哥儿好厉害!第一次下水就抓到宝鱼了!”
旁边的阿疍更是双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他年纪小,却也深知这宝鱼的稀罕。
白阿水抬起头,望向神态自若的陆沉,眼神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钦佩。
“宝蛟江上,多少打渔人辛苦了大半辈子,风里来浪里去,都未必能捞到一条真正的宝鱼!陆哥儿您头一次下水就……”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阿水深知自己偶尔能打到宝鱼,靠的并非什么高深本事,而是祖上偶然得来的一张残页。
上面记载了几种奇特的“饵料”制作秘法。
那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与陆沉这近乎神迹般的手段相比,他的本事顿时就显得无比苍白。
“侥幸罢了,运气好。”
陆沉淡然一笑,并未将这当回事。
他此刻感觉无比奇妙。
新得的凫水,让他的身体与这冰冷的江水完美交融。
那足以冻僵寻常人骨髓的刺骨寒意,对他而言,却只是包裹在身躯周围,丝丝缕缕的凉意反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通透之感。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化作了水的一部分,在这江底深处,呼吸吐纳竟也与岸上无异。
寒暄几句,陆沉愈发觉得白阿水这少年心思纯朴,性子不错,是个可交之人。
心念微动间,他悄然运转【看命】之术,目光在白阿水身上轻轻扫过。
刹那间,三道光华映入心湖:
【精通水性(白),开窍(青),浪里白条(青)】
“倒真是个人才!”
陆沉心中暗赞。
两青一白的命数组合,在这茫茫人海中,已算得上是中上之资。
绝对是难得的水上好手的胚子。
他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此子心性不坏,又有这份天赋,与其萍水相逢,不如结个善缘。
常言道,江湖路远,多个朋友便是多一条路。
他几乎可以预见,只要给这白阿水一些际遇,他日必能在这兴饶镇的水路码头上,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名堂!
夜风渐起,乌篷船在阿水兄弟的操持下,稳稳靠向岸边。
“阿水,阿疍,今日叨扰了。”陆沉摸了三锭银子出来,交给白阿水。
这是那两条宝鱼的钱。
“多出来的,留给你们去好好安顿一下,想要在城里立足,少不了要用银子的时候。”
陆沉说罢,也不等白阿水拒绝,便摆摆手,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过些日子我再来。”
声音远远飘来,留下兄弟俩站在船头,望着陆沉远去安宁县的方向,心绪久久难平。
……
月光清冷,宛若九天倾泻的银霜,静静铺洒在通往安宁县的乡间小路上。
道路两旁黑黢黢的田埂,被这月华一照,竟似覆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细盐,折射出点点微光。
陆沉步履轻快,手中拎着那条沉甸甸、犹自带着水汽的黑星斑宝鱼,身影在月色下飞速前行。
等到他趁着夜色,推开院门,一道白影便如离弦之箭,“呜呜”地低鸣着扑了上来。
哮天正亲昵地蹭着他的腿脚。
陆沉嘿嘿一笑,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倒是运气好,今天还能再等到加上一餐,待会儿我吃肉,你啃骨头,这宝鱼的骨头,也算难得的好滋味,亏待不了你!”
拎着鱼走进小院,夜风一吹,腹中竟真有些空落。
他径直进了厨房,点上油灯。
自己动手,将一锅清水架上灶膛。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又利落地剥蒜切姜,调了一碗简单的料汁,姜末、蒜泥、粗盐、几滴香油,可谓是咸鲜适口。
想起白阿水船上那顿“打边炉”,索性也依样画葫芦。
取出那尾黑星斑,熟练地刮去泛着幽光的乌黑鳞片,剖开鱼腹,掏出内脏。
刀刃贴着鱼骨游走,片下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整齐地码在青瓷盘中。
鱼肉纹理细腻,隐约好似有灵光闪烁,在灯火下泛着的微光。
炭盆燃起,小小的铜锅架了上去,清汤咕嘟冒泡。
陆沉夹起一片鱼肉,在滚汤中只那么轻轻一涮,鱼肉瞬间蜷曲,变得雪白柔嫩。
蘸上自调的料汁送入口中,那极致的鲜甜与滑嫩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宝鱼独有的的清灵之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融融。
他慢条斯理,一片一片,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味。
脚边的哮天则是早已抱着陆沉丢给它的一整条鱼骨,啃得“嘎嘣”作响。
它也不挑,那带着韧劲和鲜味的骨头,对它而言便是无上珍馐。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陆沉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一身气血充盈的暖意,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沉刚洗漱完毕,还未来得及用那灶上温着的清粥,就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锣鼓声、唢呐声热闹得如同年节。
紧接着便是人声鼎沸,七嘴八舌的喧哗声浪,直往小院里灌!
陆沉本以为外面是谁家的喜事,正准备吃完饭后,出去看上一眼。
却不想,负责洒扫的王大娘一脸惊疑地打开院门,只探头看了一眼,便“哎呀”一声。
随后急冲冲地小跑进来,脸上满是喜气,对着刚走出房门的陆沉连忙喊道:
“陆少爷!陆少爷!快!快出去瞧瞧!来了好多报喜的人儿!”
“敲锣打鼓,抬着红绸盖的礼,就在咱家门口呢,他们说是来给你报喜的!说恭喜你,你要当官啦!”
第115章 上等马,护身符
“我当官了?”
“我怎么不知道!”
陆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懵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他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穿过小院,来到大门口。
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敲锣的敲的铜锣震天响。
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把这巷子里的路几乎堵了个水泄不通。
陆沉定睛一看。
那吹吹打打的队伍里,好些都是熟面孔。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雨师巷里专靠红白喜事混口饭吃的人。
平日里谁家娶亲嫁女、添丁做寿,这帮人总能乌央乌央地蜂拥而至,说几句吉祥话,讨几个赏钱。
今日这阵仗,很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轮到他陆沉家门口来了!
“陆哥儿出来了!”
“哎哟喂!陆哥儿!大喜啊!天大的喜事临门咯!”
“陆哥儿,您这是要成官老爷了!”
“恭喜陆哥儿!贺喜陆哥儿!……”
七嘴八舌、唾沫横飞的恭喜声浪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场面看的陆沉更加发蒙。
这唱的是哪一出?
“陆哥儿!天大的好事!”
雨师巷的卖鱼强挤过人群,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凑到陆沉跟前,兴奋的说道:“周县令派人给您送马来了!”
“那可是一等一的汗血宝马!那气派……嘿!这摆明了是要赏您官做啊!咱们雨师巷,可要出个官老爷啦!”
原来如此!
陆沉瞬间恍然大悟。
这年头,平头百姓,不可能有马。
不管是骑马还是养马,都不是他们能负担的起的。
其一,耗费巨大!
一匹马的草料、豆料、照料,顶得上几口人的嚼谷,寻常人家哪里负担得起?
其二,更是身份所限!
即便你富甲一方,只要未入“武籍”或“贵籍”,出行只能坐慢吞吞的牛车,或者骑那矮小的骡子、毛驴。
至于乘轿子、驾快马?那是更高层次的的“老爷”才配享有的体面!
这是刻在律法里的尊卑规矩!
因此,雨师巷这帮见多识广的街坊,一听说县衙要给陆沉送一匹马,还是“汗血宝马”,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理所当然就是陆沉要当官了。
这是给官老爷的标配!
“那可是汗血马啊!传说中能日行千里的神驹!”
“听说只有边关大将,或者京城里顶厉害的武将才配骑!”
“周县令真是大手笔!陆哥儿这前程,了不得啊!”
宅子门口,围观的乡民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仿佛那马是他们家的一般。
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对官老爷生活的无限遐想。
然而,陆沉心头的疑惑反而更加浓重。
“汗血马?”
他眉头微蹙:“周县令与我非亲非故,无缘无故的,为何送我如此贵重之物?”
他可不是那些只知看热闹的乡民。
如今早已经得了沈爷和宋教头等人的指点,他的见识远超常人。
对这马匹等级,更是门儿清。
最下等是驽马,身高不足四尺,体格瘦小,耐力孱弱,只能用于拉车、驮货、驿站传信,或是给普通步卒小头目代步,根本上不得战场,冲不得阵。
中等为良马,身高多在四尺以上,体格匀称,耐力尚可,是各地驻军骑兵和富裕人家护卫的主要坐骑,能适应中短途奔袭。
上等则是骏马,骨骼粗壮,肌肉贲张,爆发力惊人,耐力极佳!
最关键的是,它们能披挂沉重的甲骑具装,负载骑士在金鼓号角、刀光剑影中发起致命的冲锋,是真正的战场杀器!
而汗血马,正是骏马中的翘楚,最顶尖的战马!
它们不仅具备骏马的一切优点,更经过极其严苛的训练,对战场上的各种恐怖景象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视若无睹!
其价值,远非金银所能衡量。
据说,比战马更上面的还有“龙驹”,只是到了那个层次,便宛如传说,便是王侯都难得一见!
“一匹真正的汗血宝马……”
陆沉心中不解。
“安宁县那些所谓的大族都怕是养不起!”
“周县令突然送了这匹汗血宝马过来给我,到底是为什么?这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思忖未定,那边官府的差役已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排开人群,径直来到他面前。
甫一照面,饶是陆沉有所准备,也不禁心头一震!
好一匹神驹!
只见它通体枣红,毛发如最上等的锦缎,在晨曦下流淌着赤霞般的光泽。
四肢修长而健硕,筋肉虬结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身高接近五尺,昂然而立,竟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几分!
乌黑的眼珠大而有神,顾盼之间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桀骜,又清澈深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剽悍、矫健、昂扬的生命力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豪车!超跑!”
两个极其突兀的词汇,毫无征兆地蹦进陆沉脑海。
他虽不懂相马之术的细微末节,但仅凭这扑面而来的神骏气度,便足以断定,这绝对是万中无一、价值连城的顶尖骏马!
“陆哥儿。”
那差役双手奉上缰绳,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开口道:“此乃汗血宝马,是茶马道上的贵人,特意赏赐下来的!”
他松开手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马性子暴烈,要是不听话,他根本就拉它不动。
差役复又提醒道:“陆哥儿,小的多句嘴,这宝马性子可烈得很,您得花大心思好好照料,多亲近,多驯服,否则怕是不好降伏驾驭。”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
显然这样的宝马神骏,他先前根本就没有接触过。
如今真正到了自己手里,才能察觉到这神骏的非凡之处。
陆沉微微颔首,目光却早已落在这匹汗血马身上。
心念微动间,“天眼”悄然开启。
刹那间,他看到这神驹周身竟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
乌黑的马眼中透出一股桀骜与野性的劲头,绝非寻常烈马可比。
“果然非凡!此马怕是也快成气候了。”
陆沉心中暗凛,对这马的来历和那位“贵人”的用意,疑窦更深。
他面上不动声色,动作却极为自然流畅。
手腕一翻,二两碎银便不着痕迹地滑入那差役袖中,口中问道:“辛苦差爷。只是,陆某有一事不明。”
“茶马道上的贵人,身份何等尊贵?为何会关注我这山野小民,还赐下如此重礼?”
差役袖中一沉,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他嘿嘿笑着说道:“陆哥儿真是太客气了!”
“这马,是贵人赏您赶山大会头名的彩头,至于缘由嘛……”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和讨好,“小的不敢妄猜贵人心思,不过小的还听说,另有一桩天大的好事,等着陆哥儿您呢!”
赶山大会头名奖赏?
陆沉心头疑云更浓。
往年赶山大会,虽也有些彩头,无非是些银钱、布匹之类,何曾有过如此大手笔?
更别说还附赠一桩更大的喜事!
他暂且按下翻腾的思绪,将疑惑深深埋进心底。
目光重新落回那匹神骏的汗血马身上。
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乌亮的眼眸警惕地盯着陆沉。
他眼神平静地回视着那双桀骜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无论如何,这匹汗血宝马已然在手。
它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匹坐骑。
这是那位神秘贵人的青眼,也算是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从此,安宁县内,谁若再想打他陆沉的主意,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116章 武举人,风云地
那匹神骏的汗血马见陆沉这生人竟敢伸手来摸,乌黑的眼珠里瞬间闪过一丝暴躁。
它一甩头,修长有力的脖颈猛地绷紧,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踩下!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估摸着怕是块青石也得裂开纹路!
旁边那差役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后退。
然而,就在那铁蹄即将落下、千钧一发之际!
汗血马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那桀骜不驯的眸子,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惊惧与迟疑。
高高扬起的蹄子,竟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然后又缓缓放回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神了!真是神了!”
旁边的差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啧啧称奇,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陆哥儿好威风!连这烈性子的汗血宝马,见了您都服服帖帖!”
陆沉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他刚才确实提起了防备,但也绝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什么“王霸之气慑服烈马”,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
“难道是偏印‘龙蛇’的威煞?”
他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师父的批语。
“偏印凶煞,制伏生威”。
这“龙蛇”命格带来的无形煞气,对于飞禽走兽,乃至初开灵智的精怪,往往有着天然的压制与威慑之效。
看来这匹即将通灵的汗血马,正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他那丝源自“龙蛇”的凶煞之气,才会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想通此节,陆沉心下稍安。
只是,此时又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马是好马,可这宝马,到底该养在哪儿?”
养马,绝非易事!
常言道:“马无夜草不肥”。
这汗血宝马更是金贵。
要维持其神骏体魄和巅峰脚力,一天至少得喂上四五顿精细草料!
这意味着养马人半夜都得爬起来添草加料,不得安眠。
至于吃食,更是讲究。
黄豆、磨细的麦子粉、新鲜草料是基础,每日还得混入鸡蛋滋补!
这一套下来,一个月没有个几十两雪花银打底,那是想都别想!
光是这嚼谷,就足够养活十好几个壮劳力了!
“唉,我这新置的宅子,还得赶紧寻人砌个结实宽敞的马厩。”
陆沉看着眼前这匹价值连城的神驹,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穷人乍富”的窘迫感。
这感觉真奇妙,得了一匹人人艳羡的宝马,第一反应竟是发愁如何养活它。
“回头得赶紧找个牙人,寻个真正懂马、能吃苦、心思细的马夫,还得雇几个手艺好的瓦匠石匠,先把马厩弄起来。”
陆沉无奈地摇摇头。
这马是贵人赏赐,代表着身份和护身符,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再难也得养!
这可是汗血马!
整个安宁县都找不出第二匹的“顶级豪华超跑”!
看着周围依旧喧闹、等着讨喜钱的街坊和喜乐班子,陆沉收敛心思。
转头对粗使婆子王大娘吩咐道:“王大娘,去取些铜钱来,给诸位道喜的街坊和辛苦的差爷分润分润,沾沾喜气。”
王大娘应声而去。
陆沉心里清楚,这钱虽是小钱,但关乎脸面人情。
今日这阵仗,若显得太过吝啬,落不着好名声不说,反倒让人背后嚼舌根。
该散的财,不能省。
陆沉将那匹神骏却金贵的汗血马暂时安顿在后院角落,叮嘱王大娘和张大娘:“这马性子烈,认生,你们千万别靠近,万一它撩起蹄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着两位婆子点头如捣蒜,他才放心。
安置好这些之后,陆沉直奔烧身馆。
眼下这从天而降的骏马和“更大的喜事”,如同一团迷雾,他急需一个消息灵通之人来解惑。
宋彪宋教头,闯荡江湖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教头,无疑是最佳人选。
烧身馆内,宋彪正指点着几个弟子站桩,见陆沉匆匆而来,便挥手让弟子们自行练习,引陆沉到一旁静室。
“宋教头,今日……”陆沉把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将自己心中的不解也都提了出来。
宋彪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之后笑着说道:“哈哈哈!陆兄弟,我就知道你该来找我了!”
“你这分明是被‘巡山司’给相中了,走了泼天的大运,才落着那匹汗血马啊!”
宋彪眼中精光闪烁,带着几分羡慕。
“那位茶马道的贵人,手笔不小,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看重的就是你赶山大会头名的本事!”
“巡山司?”
陆沉心头一动。
宋彪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也是刚得的信儿,沐王府要在咱们安宁县新设一座衙门,专司其职,名字就叫‘巡山司’!”
“衙门新立,正是用人之际,要遴选地方上真正有本事、靠得住的人才!”
这话说完,陆沉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匹价值连城的汗血马,那所谓的“更大喜事”,根源都在于此!
沐王府要用人,而且是要用有真本事的人!
“陆兄弟,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宋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巡山司,绝非县衙里那些寻常衙门!”
“它是正儿八经有‘功名’在身的实权衙门!”
“不过,想被真正重用,光靠贵人青眼和本事还不够。我还听说,巡山司此番招揽人手,是借了‘武举’的名头!”
“武举?”
陆沉眼皮一抬。
安宁县每年都有“童生试”,分文武两科。
像他这样的练家子,若能通过县里的“武童生”考试,便能正式录名“武籍”,从此摆脱平民贱籍,拥有了向上攀爬的第一块基石!
有了“武童生”的资格,才有资格参加更高一级的“乡试”。
若能在乡试中脱颖而出,那便是光耀门楣的“武举人”!
武举人,那才真正称得上是“功名”在身!
见官可不跪,即便犯事被押上公堂,按律也不得上枷锁、不能轻易施以刑讯,身份地位与寻常百姓天壤之别,是实打实的特权阶层!
“这消息捂不住几天了!”
宋彪感叹一声,语气复杂。
“一旦传开,肯定会有很多周边州县的练武之人,想搏个前程的,都会蜂拥而至,就为了参加这由巡山司总筹主持的‘乡试’,搏一个武举人的功名,搏一个巡山司的出身!”
宋彪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若非他当年受伤损了根基,如今又已拜入烧身馆门下,不好再去奔这功名,否则他不管说什么也要下场试一试!
那可是功名啊!
平头百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打熬筋骨,图个啥?
不就图个改换门庭,图个光宗耀祖吗?
一旦成了武举人,名字就能刻进祠堂最显眼的地方,若能进了巡山司,怕是族谱上都得单开一页!
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宋彪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并不遥远的未来。
“要不了多久,咱们这小小的安宁县,就要变成一块人人眼红、各方争抢的风云地了!”
“龙蛇混杂,是机缘,也是凶险!”
“陆兄弟,你既然已被贵人看在眼里,这步登天的梯子已经递到脚边,无论如何,也得努力抓牢才是!”
第117章 马夫小方,陆爷仁义
宋彪一番话,如同在陆沉心湖中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热野望,在他胸膛中熊熊燃烧起来。
拜沈爷为师,学的是安身立命、在人世沉浮中讨生活的本事!
入烧身馆练功,求的是强筋健骨、在江湖里护自身周全的武道手段!
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能丢!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方是这乱世立足、向上攀爬的正理!
“若我成了武举人,功名加身!”
陆沉眼中精芒一闪,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回春堂杨家!
“我要真能拿下这武举功名,区区回春堂,又算得了什么?倘若那样,他们必不敢再对我指手画脚,暗中使绊子!”
他与杨家的不对付,虽未彻底撕破脸皮,但私底下的明争暗夺、暗流汹涌,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武举功名,便是足以碾碎杨家所有算计的大势!
“怪不得杨信那厮拼了命也要争这赶山大会的头名!”
陆沉心思电转,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必定是早早得了风声!知道沐王府要在安宁县设立这‘巡山司’新衙!”
“巡山司,职责定然与那龙脊岭的广袤山域脱不开干系!”
他越想越透彻,心中冷笑:“杨全真正要争的,哪里是什么‘龙脊领头把交椅’的虚名?他图的,是借这头名之机,搭上巡山司的快车,搏一个武举人的功名!一个实打实的官身编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陆兄弟,老哥我是真看好你!”
宋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八段锦的功夫,千万不能松懈!武举人的功名,可不是武童生那种空名头。那是实打实的官身!凭你的本事,只要考上了,走走门路,捞个守备、千总、把总之类的实缺,绝非难事!”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武举人不仅看功夫,更要查三代根底,验明是清白良家子。
像他这样在江湖上闯出过名号、身上带着“案底”的老油条,就算功夫再高,也难入官家法眼。
陆沉郑重点头,武童生的好处是落籍,他现在已经是武籍了,自然能跳过这一步。
接下来只需要直接去参加武举人的乡试便可。
于是他又详细向宋彪打听了武举乡试的章程。
“主要分内外两场。”
宋彪知无不言。
“外场考的是真功夫,往年多半是三大项:拉硬弓、舞大刀、举重石。”
“不过今年有茶马道的贵人插手,规矩会不会变,难说。”
“至于内场……”
他撇撇嘴:“差不多就是走个过场。”
“早年还考些兵策战法,后来嫌麻烦,干脆改成默写《武经七书》里的段落,能写出来就算过关,主要还是看外场的真本事!”
陆沉将宋彪说的这些全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武举之路,便是他鲤鱼跃龙门的关键!
请教了宋彪之后,陆沉并未离开烧身馆。
他压下心头的激荡,寻了处僻静的角落,沉腰坐马,缓缓演练起八段锦。
动作看似舒缓,实则每一式都牵动着筋骨皮膜,引动着体内澎湃的气血。
脊椎如大龙起伏,带动周身筋肉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呼吸绵长深远,一吐一纳间,小腹丹田处暖流涌动,如同烘炉生火,不断淬炼、积蓄着内壮层次的雄厚根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行功完毕,筋骨便凝实一分,气血便壮大一丝,距离那更加玄妙的“气关”境界,似乎又近了一线。
练罢收功,已是正午时分。
陆沉只觉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烧身馆后厨,要了两盅老母鸡炖的药汤。
片刻后,两大海碗热气腾腾、飘着浓郁药香和油花的鸡汤端了上来。
陆沉也不顾烫,风卷残云般灌了下去。
鸡肉炖得酥烂,药力融入汤中,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稍稍抚慰了那恐怖的饥饿感。
然而,两大海碗下肚,竟只觉勉强有了五分饱而已。
步入内壮境界后,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每日消耗的气血、滋养筋骨所需的精气,远超常人想象。
一顿饭的饭量,能顶得上两三个成年壮汉!
宋彪对此的解释是,这是在养身体,是打熬筋骨、积蓄气血的必经之路!
只有把这身体养得如同铜浇铁铸,气血充盈如汞似浆,才有资格去冲击那玄之又玄的‘气关’!
这一步,快则半年,慢的话,三五年也是常事!
陆沉摸着依旧有些空瘪的肚子,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宝鱼,宝药,银子……我这身体,简直是个填不满的吞金兽!挣多少银子,怕都不够往里填的!”
这变强的路上,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咋舌的巨大消耗!
功名在前,可这脚下的路,却是用真金白银和天材地宝硬生生铺出来的!
离开烧身馆,陆沉刚跨进自家院门。
就见粗使婆子王大娘正守在门房处。
见了他忙不迭地小跑过来道:“陆少爷,您可回来了!董爷来了好一会儿了,在厅里候着呢!”
“大哥来了?”
陆沉脚步加快,穿过小院直奔正厅。
厅内,休养多日、气色已见红润的董霸正端着粗瓷碗喝茶,旁边还侍立着一个年纪与陆沉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身形精瘦,个头不高,唯独那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大哥!”陆沉朗声笑道,快步上前。
“哈哈,兄弟回来了!”
董霸放下茶碗,起身道:“听说你得了匹了不得的汗血宝马,你嫂子知道这好马难伺候,怕你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得力的人手,就催着我赶紧物色个懂行的马夫给你送来!”
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年:“这不,人给你带来了!”
陆沉心头一热:“多谢大哥!也替我谢过嫂子!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董霸大手一挥,侧身将那少年让到陆沉面前。
“这小子叫小方,兴饶镇的人,他祖上三代,都是替朝廷养马的‘马户’,从钉掌、辨草料、防病疫到调教,都是家传的手艺,门儿清!比那些半路出家的强多了!”
陆沉闻言,仔细打量这小方。
少年虽瘦,但筋骨结实,手指关节粗大,显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董霸办事向来稳妥,他推荐的人,错不了。
“大哥费心了!”
陆沉由衷道。
所谓马户,那是朝廷为保障马政,在民间挑选的专门养马人家。
入了马户,可免徭役苦役,但若养的马瘦了、病了、死了,轻则罚钱,重则获罪!
能三代为马户且从未出过差错的,绝对是精通此道的行家里手!
“嗐。”
董霸叹口气,带着几分唏嘘。
“小方家也是不容易,人丁太旺,几张嘴等着吃饭,日子过得紧巴。”
“你这里若缺人手,能收留他,给口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成,也算帮衬一把。”
那方小川并非木讷之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陆沉抱拳躬身。
“陆爷,您放心,小的定把那匹汗血宝马,伺候得膘肥体壮,毛光水滑!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好!你只要好好干,我也不会亏待了你。”陆沉爽快应下,“工钱嘛,就按行情给!”
他转头吩咐王大娘去收拾靠近后院角门的一间干净厢房,给小方安顿。
趁着空档,陆沉又琢磨起马厩的选址。
他最近跟着沈爷研习风水堪舆之术,颇有些心得。
养马之地,气味秽气在所难免,在风水上被视为“煞气”或“污秽之气”。
若置于住宅上风上水,则易将煞气吹引入宅,不利家宅安宁。
最妥当的法子,是将其安置在下风下水的凶位,以地势水流之煞,压制马厩秽气之煞,谓之“以煞制煞”。
此外,马厩属“燥土”,而厨房乃“火旺”之地,两者紧邻,燥火相激,易生不测,必须隔开。
“还是陆兄弟仁义!”
董霸赞了一声。
这年头,一般人家雇马夫,能包吃住已是厚道,鲜少再给工钱。
陆沉这做法,确实厚道。
“小方不止会养马,还懂医马、驯马,是难得的人才,人才自然要有人才的待遇。”
陆沉说得坦荡。
他年纪虽轻,却深知人心。
待遇不足,人心难聚,谁肯死心塌地为你卖力?
他转向小方,直接问道:“月钱一两银子,管吃管住,你可满意?”
“一两?!”
小方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原想着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哪敢奢望工钱?
更何况是足足一两!
这几乎是县城里中等铺子伙计的月钱了!
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语塞,随即眼眶微红,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行叩拜大礼。
“陆爷,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小的在此发誓,定当竭尽全力报答您的收留之恩和知遇之情!”
第118章 再聚会,换主座
宅子里添了马夫小方,陆沉心中盘算了一下。
如今有粗使婆子王大娘、张大娘,负责洒扫浆洗,黄征做些杂活,担水劈柴、跑腿打杂,再加上新来的养马的小方。
算上自己,这小小的宅院也养活了四口人。
“我这也算是个‘小地主’了,养的起四口人。”
陆沉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得意劲儿。
他转身回到自己屋里,打开那个装银子的匣子,摸着里面一锭锭白花花的官银,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自己这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几百两的身家,如今看来,貌似又要缩水了。
“工钱每月要开出去好几两,王大娘张大娘黄征小方,都有月钱,加上平日里可能会有的一些损耗,还有每日米面粮油、肉蛋菜蔬、柴炭灯油…哪一样不要钱?”
“这还只是日常嚼谷!那匹汗血马更是金贵,光它一个,一个月的精料钱就得几十两!再加上砌马厩、买鞍鞯缰绳……”
陆沉只觉得手里的银子仿佛在飞速融化,那点家底眼见着就要缩水一大截。
“当家可真难啊!”
陆沉皱着一张略显稚气的脸,愁得直挠头。
这当“老爷”的滋味,怎么跟想象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着数钱的快活日子一点不一样呢?
他此刻无比渴望自己能成为那种真正的食利阶层。
要是啥也不用干,家里有田庄铺面源源不断生钱,每天躺着就有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
那可不知道该有多好!
可惜,现实很骨感。
他陆沉现在充其量就是个挣得多的个体户。
一身本事都在进山采药上,挣的是辛苦钱、搏命钱。
除非能像回春堂那样,拥有自己的产业、铺面、人手,让工人替自己创造价值,否则挣得再多,也架不住这流水般的花销。
永远是花银子跟不上赚银子的窘境!
“不行,得开源!”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盘算起搞钱的路子。
“等秋天山里安稳些了,得把‘巡山队’搞起来!”
他深知个人力量的极限。
自己进山一趟收获再大,也比不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巡山队常年累月的积累。
那些老练的巡山队手里掌握着不少隐秘的药材“窝点”。
甚至懂得开辟、打理药田。
每年都能产出稳定数量的上好药材,卖给各大药铺,收入相当可观。
董霸大哥养伤时,曾不止一次流露出想把自己手中的几个窝点和药田交给陆沉打理的意思。
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但每一次,都被陆沉婉言谢绝了。
“董哥自己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我这才养了四口人就捉襟见肘,董哥的日子只会比我更紧巴!我要是把这些拿了,岂不是让人觉得我仗势而行,总有些吃绝户的意思。”
陆沉少年意气,做不出那种让他自己觉得不适的事情。
一方面,他觉得这事儿不地道。
救命之恩是情分,但拿人家赖以生存的饭碗来报恩,这情分就变了味,成了挟恩图报。
另一方面,他更看重长远的情分。
爷爷在世时常说:“人与人之间,情分就像山涧的活水,要不断地有来有往,才能源远流长。”
如果总是董霸大哥付出,自己索取,再大的恩情,也经不住这样单方面的消耗,迟早会淡了、散了。
所以,那巡山队的窝点和药田,再诱人,他也绝不能拿。
“银子得自己挣,路子得自己趟!”
陆沉收起木匣,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望向窗外龙脊岭的方向。
“下次再进山,便备些香烛,去拜一拜那位山神老爷!求个平安,也求个财运!”
陆沉心中已有定计。
眼下最紧要的,无非两件大事:
其一,全力备战武举乡试!
这是叩开巡山司大门、博取正经官身功名的通天梯!
弓马骑射、膂力气功,样样都得下苦功打磨,不容有失。
其二,深耕龙脊岭。
必须尽快探明几处稳定的药材窝点。
若有可能,更要寻一处隐秘山坳,开辟属于自己的药田。
这才是能细水长流、积攒家底底蕴的根基!
至于回春堂。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如今他武功日进,人脉渐广,在安宁县这地界上,“陆哥儿”的名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采药少年。
有沈爷作为靠山,加上烧身馆的渊源、董霸的交情,还有那匹象征贵人青眼的汗血马。
杨全想拿捏他,怕已是力不从心!
时光倏忽,两日已过。
陆沉正在后院僻静处演练八段锦,周身气血奔涌,筋骨齐鸣。
王大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烫金帖子走来,隔着老远便停步。
“陆少爷,打扰您练功了!外头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请您去赴宴,我不识字。”
她脸上带着几分敬畏。
陆沉收功吐气,接过帖子一看,落款赫然又是“冰火楼”。
“又是小聚……”
他心下了然。
既在安宁县扎根发展,与这些商贾之家的少东家们打交道在所难免。
应酬往来,维系人脉,总归是利大于弊。
他回房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装束,并未骑那匹招摇的汗血马,而是步行前往冰火楼。
锋芒初露,更需懂得藏锋之道,过分高调易惹是非。
刚踏进冰火楼那气派的大门,掌柜便满脸堆笑地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比上次更低,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
“哎哟,陆爷!您可算来了!贵客们都已在‘听涛阁’候着了,快请快请!”
一边说,一边亲自引着陆沉,穿过喧闹的大堂,登上雕花木梯,直抵二楼的包间“听涛阁”。
推门而入,暖香扑鼻。
圆桌旁已围坐了七八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是安宁县各商号的少东家们。
见陆沉进来,众人停下先前的交谈,一个个纷纷起身,脸上洋溢着热情过分的笑容。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众人,上次他来的时候,何曾受到过这般礼遇?
“陆哥儿来了!”
“快请上座!今日这主位,非陆哥儿莫属!”
“正是正是!我等可是恭候多时了!”
一番推让,陆沉被硬是按在了主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活络。
“陆哥儿,那匹汗血宝马,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做皮货生意的少东家率先开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艳羡。
“小弟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这等神骏,在茶马道上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听说有价无市!”
“何止是宝马!”旁边粮行的赵公子接口,语气带着惊叹,“陆哥儿这是被贵人青眼相加了!听说那位贵人,可是沐王府小国公身边的心腹红人!更是一位气关大成的顶尖武师!这等人物垂青,陆哥儿前程不可限量啊!”
“那是自然!”
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立刻跟上,举起酒杯:“以陆哥儿的身手和这份运道,进入巡山司那是板上钉钉!日后得了官身,别忘了提携提携我等故交啊!来来来,小弟敬您一杯!我铺子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柘木弓,回头给您送两张过去,乡试场上正好用得上!”
“对对对!”瑞祥布行少东陈玉麟不甘落后,“陆哥儿这身气度,穿寻常衣服可衬不出来!”
“我那儿刚得了两匹上好的云锦,回头让师傅给您量体裁几身新衣!权当小弟一份心意!”
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敬酒之人络绎不绝。
陆沉面带微笑,从容应对,心中却一片清明。
酒阑人散,踏着冰火楼外清冷的月色,陆沉缓步归家。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中感慨。
“这人啊,果然是越往高处走,身边的笑脸就越多,善意也来得越容易。”
什么贯石号的好弓,布行的云锦。
那些少东家们嘴上说得漂亮,无不是“钦佩我的本事”、“敬重我的为人”。
可他自己心如明镜。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络与慷慨,九成九,是冲着那匹汗血马,以及那位虽未露面、却对他青眼有加的“沐王府贵人”去的。
不过也不急。
他现在毕竟还没有彻底脱离了底层的阶级。
等到日后他真正成了武举人,入了巡山司,得了官身之后。
再与这些少东家们见面的时候。
照样也能落得主座。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要考虑去应对的,可就不是那位隐在幕后的贵人,而是眼前的自己了!
第119章 气力,弓术
那位远道而来、象征沐王府意志的贵人,自踏入安宁县起便深居简出,只住在县衙精心安排的驿馆之内。
期间,不知多少本地豪族、富绅递上拜帖,携着重礼欲攀交情,却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连贵人的衣角都未曾见到。
这姿态,摆得十足!
但无人敢有半分怨怼。
原因无他,这位贵人身后,伫立着整个岭南道最大的靠山。
沐王府!
那是真正的过江猛龙!
谁敢在这当口给贵人上眼药、使绊子?
那绝对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
陆沉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清净。
这些天,他所有心神都扑在了即将到来的武举乡试上。
除去雷打不动前往烧身馆打磨八段锦、积蓄内壮气血,他还专程寻到伤势渐愈的董霸讨教实战之法。
“陆兄弟。”
董霸仔细探查了陆沉的筋骨气血,又让他演练了一番拳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的‘养法’,‘练法’都已是上乘路数,根基打得极牢,气血雄浑,筋骨强韧!”
他话锋一转道:“但这打法,火候还欠了些!”
董霸能在龙脊岭这虎狼之地成为巡山队的一把手,力压鬼手薛超这等狠角色,靠的可不是运气。
而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真功夫!
如今他内伤渐愈,抡的起那口一百三十斤的九环金刀。
“打法的精髓,说穿了就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董霸沉声道:“武举乡试,弓马骑射是根本,但最后免不了要下场切磋,真刀真枪比划!”
“想让人心服口服,想被贵人高看一眼,没有比打一场更直接的法子!”
他走到院中空地,深吸一口气,浑身筋肉瞬间贲张如铁!
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那柄沉重无比的九环金刀应声而起!
“看好了!”
董霸一声断喝,刀随身走!
刹那间,院中仿佛卷起一阵狂风。
沉重的刀锋破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
刀势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九枚铜环在急速挥舞中叮当作响,汇成一片摄人心魄的金铁杀伐之音。
那宽阔的刀身仿佛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金色浪涛,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方圆数丈之内,劲风激荡,落叶纷飞,竟无一处安全之地!
“董大哥好生猛的刀势!好霸道的气力!”
陆沉看得心头凛然,暗自咂舌。
若此刻是他站在董霸刀锋之前,自忖绝难撑过十个回合!
这刀法不以精妙变化取胜,全凭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和一往无前的气势碾压。
刀势一旦展开,便如大江决堤,后浪推前浪,连绵不绝!
除非你的气力比他更长、更足、更浑厚,能正面硬撼这惊涛骇浪,否则只能被这狂暴的刀势彻底吞没!
董霸只演示了几招,额头便已见汗,气息也粗重起来。
显然内伤未愈,功力远未恢复。
他收刀拄地,调匀呼吸,正色道:“这打法,说穿了无非六个字,一胆,二力,三功夫!”
“陆兄弟你孤身入恶虎溪诛杀三足蟾,前些日子又独自斩了那头凶戾的插翅虎,胆气之壮,胆魄之雄,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顶尖。”
董霸竖起大拇指道:“你缺的,是更上一层楼的‘力’,以及在瞬息万变的搏杀中的临机应变。”
董霸遂即倾囊相授。
烧身馆的功夫,重在练功,打熬的是筋骨气血的根本。
而董霸早年投身行伍,深谙军中那些最直接、最有效的练力法门。
他指点陆沉从最基础的石锁练起。
“别小看这石疙瘩。”
董霸拎起一个百斤石锁,单臂猛地向上一抓、一提、一摆!
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
“抓,练指力腕力,推,练臂力肩力,摆,练腰腹核心与全身协调!这是打熬全身筋骨皮膜的基础!”
练熟石锁,便要进阶到更沉重、更难发力的石鼎、石墩。
“搬、抬、扛、举!”
董霸沉腰坐马,双臂环抱住一个半人高的粗粝石墩,一声闷喝,竟将其缓缓扛离地面。
浑身肌肉如钢索般绞紧,脖颈上青筋暴起。
“这是练你的腰马之力,腿脚根基!腰腿不稳,力从何来?脚下无根,打人如飘萍!”
“但这还远远不够!”
董霸放下石墩,气息微喘,目光如电。
“练出这身‘死力’,只是第一步!武举场上,弓要开得稳,刀要舞得活,马要控得灵!关键,在于把这‘死力’,练成随心意流转、圆转自如的‘活劲’!”
董霸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张通体黝黑、弓臂厚实的栗木硬弓。
这张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一看便知是军中强弓,非膂力过人者难以驾驭。
“看仔细了!”
董霸低喝一声,双腿微开,沉腰坐马,脊椎如大龙般节节贯通发力!
嗡!
他右臂筋肉虬结贲张,左手稳如磐石控住弓臂。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弓弦绷紧声,那张硬弓竟被瞬间拉成一轮满月。
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董霸并未放箭,而是屏住一口气,手臂筋肉如钢索绞缠,竟连续三次将那满月般的弓弦拉至极致。
每一次拉动,弓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响。
这还没完!
就在第三次拉满的瞬间,董霸猛地一个大翻身,硬弓被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左手筋肉同样贲起,弓弦再次被拉成满月。
又是连续三次极限开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刚猛暴烈!
那弓弦的爆鸣声如同疾风骤雨,连绵不绝。
最后董霸大喝一声,腰胯一拧,力贯周身!
只见他身形如风车般急旋,双臂幻化出重重残影,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接连开弓!
每一次拉动都伴随着筋骨齐鸣的噼啪声和弓弦撕裂空气的尖啸!
当真是身如强弓臂似弦,开合八方力通天!
两条臂膀上的筋肉,此刻硬如精铁,坚似百炼钢!
“嘣!”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那张足以射穿皮甲的硬木强弓,竟被他双臂那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生生拉断了弓臂!
董霸随手将断弓扔在一旁,气息如牛,浑身热气蒸腾,仿佛刚从熔炉里走出来。
他指着断裂的弓身道:“最好的练力之法,便是如此。”
“拳脚功夫里,讲究‘身备五弓’!”
“身弓以腰脊为弓把,发力如龙腾九渊!”
“臂弓以肘为弓把,开合如霹雳弦惊!”
“腿弓以膝为弓把,撑地如劲弩生根!”
“人体这五张无形之弓若能练透,便能将周身每一寸筋肉都锤炼得饱满结实,如钢似铁!”
“拉弓空放伤弦,那是射箭的忌讳,用来练力,只管放胆去拉,无须顾忌!只是……”董霸咧嘴一笑,“一张这样的硬弓,少说也得七八两银子。陆兄弟,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陆沉在一旁目睹董霸练功时那股子仿佛要将全身筋肉都挤压、拧绞到一块去的爆炸性的劲力。
心中对此自然更多向往。
“董大哥放心,银子该花就得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陆沉说道。
他将这些全都记在心中,回到宅子以后,便立刻吩咐了黄征去置办这些东西。
百斤石锁一对、半人高的石墩一个,并上三张六十斤的硬木弓。
董霸曾言,若他能将一张八十斤力的牛角弓拉得如臂使指,反复开合而力不竭,再将那百斤力的铁胎弓也能轻松驾驭,那便是将力关锤炼至大圆满的标志!
“人体五张弓,练弓既练功!”陆沉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从这天起,陆沉便让自己彻底沉在了这样的练功过程之中。
清晨,先在烧身馆以八段锦温养气血,舒展筋骨。
午后,便在自家后院,举石锁锻炼全身协调与爆发力,搬石墩打熬腰腿根基。
待到气血最为旺盛的傍晚,便是练弓之时!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悍的线条。
沉腰坐马,脊椎如弓身绷紧,双臂筋肉贲张,模仿着董霸的发力方式,一次次拉开那沉重的硬木弓!
吱嘎…吱嘎…
弓弦绷紧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拉动,陆沉都感觉手臂、肩背、腰腹乃至大腿的筋肉被极限拉伸、挤压、拧绞!
汗水如浆,顺着贲张的肌肉纹理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仅仅三日!
陆沉便感受到了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他的身体,就像一块未经充分锻打的粗铁,坚硬有余,却不够致密,不够坚韧,力量分散而缺乏整体的贯通。
如今,经过这三日的辛苦练力,尤其是那一次次极限开弓对周身筋肉的淬炼,仿佛将他这块粗铁投入了熊熊炉火之中,经受着铁锤千次万次的反复锻打、折叠、挤压!
每一次极限开弓,都是对全身筋肉的凝练!
他清晰地感觉到,全身各处、大大小小的筋肉束,在剧烈的拉伸与收缩中,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凝练、贯通。
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力量,正被一点点拧成一股更加凝聚的“劲”!
第120章 扳指,马术
一连七八日,陆沉的生活便的极为规律。
白日里,他紧闭宅门,苦修武艺。
后院的演武场内,举石锁、扛石墩,并那弯弓一把,练出一身凝练至极的力道。
他赤着上身,筋肉贲张如盘虬老树,模仿着董霸那八方开弓的霸道姿态,一次次将沉重的硬木弓拉至极限。
弓弦绷紧的“砰砰”爆响,如同闷雷在后院滚动。
每一次极限的拉扯,都感觉全身筋肉被无形巨手狠狠拧绞、拉伸,仿佛要撕裂开来。
剧烈的酸痛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筋骨皮膜在重压下也一点一点的变得更加强横。
到了夜里的时候,陆沉便深入龙脊岭,凭借观气之术,采一些灵气浓郁、对自己修炼裨益最大的药草。
将其熬制成药汤,服用以壮血气。
生活虽然略微显得有些单调,却无比充实!
陆沉完全沉醉在这力量增长的快感之中。
每一次筋肉的酸痛平复,都意味着气力又增长了一分。
每一次极限开弓后更快的恢复,都代表着筋骨皮膜的韧性在提升。
这种清晰感知自身强大的过程,让他内心无比畅快。
这天午后,陆沉再次尝试董霸那八方开弓的绝技。
他沉腰坐马,脊椎如龙,双臂筋肉瞬间绷紧如铁索!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八声沉闷如鼓的弓弦爆响在院中炸开!
他身形急转,硬弓在上下左右四方各拉两次。
动作虽不如董霸那般行云流水、力贯八方,却也初具雏形,刚猛凌厉!
然而八次极限开弓完毕,陆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双臂、肩背、腰腹乃至大腿的筋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攒刺,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汗水瞬间浸透裤腰。
“痛快!”
“只是我这筋肉还不够坚韧,火候还差了一些!”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并未沮丧,反而眼中精光更盛。
待得缓缓收功之后,陆沉走到一旁石凳坐下。
王大娘适时端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老母鸡汤。
陆沉几口灌下。
汤汁裹挟着浓郁的药力和肉香入腹,化作滚滚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随即,他闭目凝神,运转起爷爷传授的导引术。
舌尖轻抵上颚,叩齿生津,缓缓咽下。
呼吸变得绵长深远,一吐一纳间,仿佛与天地共鸣。
那原本酸痛欲裂、仿佛要散架的肉身,此刻如同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被暖洋洋的浑厚气血温柔地包裹、滋养、冲刷。
撕裂的筋肉纤维在气血的温养下飞速修复。
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感。
“呼……”
长出一口浊气,陆沉睁开眼,感受着身体的恢复。
“六十斤的弓尚可一试,这百斤力的铁胎弓,还差得远啊!”
他摇了摇头,并未急于继续苦练。
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
“该去趟贯石号。”他心中盘算,“得买个扳指,再挑张上好的软弓练练射术。”
硬弓练力,软弓练准。
两手都要抓!
换上身干净衣裳,陆沉一路去到贯石号。
刚踏进门,有眼尖的伙计一溜烟的就跑去通报。
才不多时,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便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欧冶锋亲自引着陆沉来到内堂雅室,这里陈列的兵器,远非外间可比。
“陆哥儿请看!”
欧冶锋如数家珍,指着一排寒光闪闪的强弓。
“这是北地柘木弓,拉力精准!”
“至于这扳指,有犀角的、牛角的、青玉的,你随意挑!”
他又指向一旁刀剑架。
“这边都是百锻精钢的好刀,吹毛断发!”
“那几柄是千锻青钢的宝剑,削铁如泥!都是大师手笔!”
“至于这千锻之上,便是传说中的‘宝兵’了,锋芒内蕴,极为神异。”
“不过那等神兵,朝廷管控极严,非玄教、禅宗或是官府特许,根本见不着。”
欧冶锋显然是有心想要跟陆沉来套近乎。
陆沉仅仅只是问了几句,他便说了不少这刀剑之上的门道。
陆沉仔细挑选了一枚温润合手的犀角扳指和一张拉力适中的柘木软弓,付了银子。
欧冶锋吩咐下人麻利的打包,一边笑道:“陆哥儿,眼看今儿就是立秋,暑气渐消,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我们几个相熟的,打算去搞场秋狩,射些野物,活动活动筋骨。”
“不知陆哥儿可有兴致一同前往?正好试试你的新弓!”
陆沉闻言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炎炎酷暑已悄然退去,时节已至立秋。
秋狩?
倒是个练箭和散心的好去处。
“好,算我一个。”
陆沉点头应下。
辞别欧冶锋,陆沉回到宅院,径直吩咐在后院忙碌的小方备马。
小方应了一声,便赶忙去做那些准备工作去了。
马虽神骏,却非牵出就能骑。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蹄铁是否牢固,蹄甲是否需要修剪。
随后,取来厚实绵软、内衬细绒的鞍垫,覆在马背上,再稳稳架上那副马鞍,收紧肚带,确保既稳固又不勒伤马腹。
辔头,嚼环,两只锃亮的铜镫全都调整合适。
“陆爷,马已经备好了!”小方恭敬地将缰绳递上。
陆沉接过缰绳。
这匹汗血宝马在小方的精心照料下,未曾掉膘,反而毛色愈发油亮,肌肉线条饱满贲张,昂首顾盼间神采飞扬。
它身量高大,体重逾两千斤,一旦四蹄撒开全力奔驰,那瞬间爆发的冲击力,人力在其面前,根本没有办法能够与之相比。
陆沉并未急于上马。
他脑海中浮现出从沈爷处得来的那本马术精要里的要诀。
“马上身法,以腰劲为主,得腰劲,又以裆裹帖鞍为主。裆裹帖鞍,腰直而有力,其余总以不虚浮为妙,两膝夹紧鞍头,两胫紧靠马肋,足踏蹬,宜浅不宜深,手挽缰,要活不要呆。臀不压马脊,踵不勾马腹……”
他牵着缰绳,穿过闹市。
枣红神驹的雄健身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来到欧冶锋约定的集合点,只见坡前空地上早已聚集了二三十骑人马,多是衣着光鲜的少东家及其伴当随从。
其中不少面孔在之前的冰火楼小聚上见过,也有些生面孔,想必是听闻消息特意赶来的。
陆沉甫一出现,瞬间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更准确地说,是他牵着的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一匹龙驹!”
“此等宝马,茶马道上亦是凤毛麟角!”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陆沉觉得有趣。
许多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二代”们,此刻脸上也难掩浓浓的羡慕之色。
这等神驹,已非金银所能衡量,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布行的少东家陈玉麟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陆哥儿,这马当真是神骏非凡!能否让我摸一摸?”
陆沉微微一笑:“陈兄自是可以,不过你要小心,这马性子烈……”
他话未说完,那汗血宝马眼见生人靠近,碗口大的前蹄就要扬起,眼看着就要狠狠踹下去。
“不得放肆!”
陆沉眉头一蹙,一声低喝。
说也奇怪!
那前一刻还极为暴躁的汗血宝马,高高扬起的蹄子硬生生顿在半空,随即温顺地放了下来。
这瞬间的转变,令人瞠目结舌!
“嘶!”
“陆哥儿驯马的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惊叹!
汗血马性烈如火,人所共知。
谁也没想到,陆沉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其降伏。
一个眼神一声低喝,便让这桀骜神驹俯首帖耳!
这份本事,比那宝马本身更令人心惊!
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见状,适时高声笑道,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咱们大乾以武立国!平日里关起门来读书做文章,可这骑射功夫,乃是祖宗传下的看家本领,万万不能落下!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纵马挽弓的好时节!诸位,同行!”
“对!上马!”
“活动活动筋骨!”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压下心中的震撼与艳羡。
各自走向自己的坐骑,熟练地翻身上马。
准备秋狩!
第121章 秋狩,采气
秋狩之风,源起于京城王公贵胄。
每逢金秋,天高云淡,草长鹰飞,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便呼朋引伴,架鹰牵犬,于皇家围场或京郊猎苑纵马驰骋,弯弓射猎。
既是彰显勇武,亦是联络情谊,更是一种身份与风雅的象征。
正所谓,上行下效。
京城贵人们热衷的玩意儿,便是天下州府富家子弟争相效仿的标杆。
无论懂与不懂,精与不精,总要学个形似,以示自己并非土包子,也懂得这“上流”的雅趣。
“这叫跟风。”
陆沉脑海中再次跳出个陌生的词儿来。
他环视着落雁坡前这群摩拳擦掌的安宁县“二代”们,心中了然。
这小县城,能豢养良驹、习得几分像样骑射的,拢共也就这十几二十家,自然而然地聚成了一个小圈子。
捡着京城传来的“风雅”来学,秋狩便是其中一项。
“《礼记·月令》有云:‘立秋之日,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既迎之,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
一位身着锦袍、颇读了几本书的少东家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
“咱们虽非天子诸侯,但也当效仿太祖皇帝陛下当年秋狩演武之威仪!今日便以此地为围场,各展身手,看谁猎获最丰,分个高下!如何?”
“妙哉!正合我意!”
另一人立刻高声附和,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端坐于汗血马之上的陆沉,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陆兄!你座下神驹固然令人艳羡,可这弓马射术一道,讲究的是手上功夫!小弟不才,倒想与陆兄较量一番!”
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抖动手中缰绳,策马而去。
一时间,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尘土飞扬。
二三十骑如同离弦之箭,争先恐后地冲入落雁坡起伏的草场和林地之中。
只留下一众仆役在原地准备烤架柴火,只待主子们猎获归来,好大快朵颐。
“这帮‘二代’,玩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陆沉并未急着追赶,他轻轻抚摸着汗血宝马光滑如缎的脖颈。
这马儿极通人性,乌黑的大眼温顺地望着他,应该是能听懂人话。
陆沉俯身,在它耳边低语:“今日好好表现,回去定让你饱餐一顿!”
言罢,他稳坐鞍桥,双腿轻夹马腹,手握缰绳,腰背挺直如松。
“驾!”
陆沉猛地一抖缰绳,运足中气,大喝道。
汗血宝马仿佛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发出一声长嘶,当即拔足,碗口大的铁蹄猛地刨地,健硕的腰臀筋肉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下一刻,这匹神驹便如一道赤色闪电,骤然拔地而起,四蹄腾空,再落地时,已是丈许开外!
紧接着,便是风驰电掣般的猛烈奔腾!
呼呼呼——!
狂暴的劲风迎面扑来,狠狠拍打在陆沉脸上。
吹得他发髻散乱,衣衫猎猎作响。
口鼻仿佛被瞬间堵住,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视野中,道路两旁的景色此刻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飞速倒退的色块。
耳边只剩下马蹄踏碎大地的沉闷轰鸣和撕裂空气的尖啸!
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好快!”
陆沉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是他生平头一次骑马,更是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谓真正的风驰电掣!
劲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
陆沉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挺直腰杆,试图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地双腿用力,紧紧夹住的腹部两侧。
这汗血宝马果然通灵至极,立刻感知到陆沉的意图,奔速骤降,四蹄踏地的节奏变得平稳起来。
“好伙计!”
陆沉心中一赞,抓住这平稳的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紧握那张柘木软弓,右手如闪电般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
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一气呵成!
“嗖!嗖!”
弓弦轻颤,两支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跨越百步之遥!
笃!笃!
两声沉闷的入木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老柳树干上,两支箭矢尾羽兀自剧烈颤动,箭头已深深没入树干寸许,入木三分!
“好!”
“陆哥儿好俊的箭术!”
“当真是好手!”
附近策马游弋的几位少东家恰好目睹此景,忍不住大声喝彩!
百步之外,骑在颠簸马背之上,还能一箭贯穿柳木,这份准头和劲道,在安宁县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拔尖!
陆沉脸上微微一热,没有应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瞄准的其实是旁边那棵叶子更茂密的杨树。
这准头,还真是差得远!
“射术,果然还得下苦功多练!”
他心中暗忖,随即一抖缰绳,宝马会意,再次提速。
衣袂翻飞,骏马神骏,此情此景,正是话本里描绘的“鲜衣怒马少年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涌上心头。
众人以山坳为中心,策马游猎。
箭矢破空声、猎物惊叫声、得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已有不少人收获颇丰,雉鸡、野兔甚至肥硕的狍子被挂在马鞍旁。
更有甚者,一箭射落了掠过天空的大雁,正高举着猎物,得意洋洋地向同伴炫耀。
“陆哥儿!大伙儿可都开张了!你这神驹在手,总不能空手而归,那多没面子啊!”
有人遥遥打趣,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陆沉也不着恼,依旧不疾不徐。
他一边纵马熟悉的节奏,一边不断开弓,以沿途的枯树、草垛为靶,练习着控马与射箭的协调。
箭囊中的雕翎箭一支支减少,他的动作也愈发沉稳流畅。
忽然,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一道矫健的黄色身影如闪电般窜出!
“黄羊!”
陆沉眼睛一亮!这可比常见的野鸡狍子稀罕得多!
“追!”
他低喝一声,汗血宝马仿佛也感应到猎物的气息,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瞬间将速度提到极致。
狂风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那黄羊虽快,却如何快得过汗血神驹?
五十步!
陆沉心如止水,人马仿佛融为一体。
他稳稳控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微微侧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那跳跃的黄色身影。
开弓如满月!
“嗖!嗖!嗖!”
三支利箭几乎首尾相连,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未绝,便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
噗!噗!噗!
三箭全中!
那矫健的黄羊应声翻滚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好!”
陆沉自己都忍不住低喝一声,勒马停驻。
他翻身下马,走到黄羊尸体旁,弯腰将其拎起。
这黄羊颇为壮实,怕有七八十斤重。
他将其搭在马背上,心中满足。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黄羊温热皮毛的刹那!
嗡——!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山海小印,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莹润的水泽之光与苍茫的山岳之气瞬间交织流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机引动。
光华氤氲升腾,竟在小印上方凝结出一枚散发着微光的果实。
【初次入山狩猎】
【可得中赏】
【采气】
第122章 山洪,大灾
采气?
陆沉着实没料到,仅仅是猎获一头黄羊,竟能触发山海印,降下如此际遇?
“这奖励,未免来得太草率了些?”
他心中微感诧异,下意识地内视识海。
只见那枚悬于心湖之上的山海小印,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更奇异的是,印身周遭竟氤氲着一团团朦胧的、不断流转的微光。
凝神细观,那光晕之中,竟似有活物般游走着细密的、形如龙蛇的玄奥符文,闪烁不定,带着难以言喻的神秘韵律。
“命数?我的命数在显照了?!”
陆沉瞬间明白过来。
沈爷曾对他提过,一旦经高人批命点破天机,自身被迷雾笼罩的命数命格便会逐渐显化。
只是这显化的过程因人而异,快则数日,慢则数年,全无定数。
“是了!恰逢正印山海凝聚成形,气机交感,而我此番入山狩猎,其行其神,冥冥中竟暗合了山海巡狩山泽、搏杀精怪的某种真意,这才引得正印共鸣,降下‘中赏’?”
陆沉心思通透,瞬间理清缘由。
旋即,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涌上心头。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命格,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之前也曾尝试以【看命】之术窥探自身,在镜子里看去,却如同雾里看花,始终模糊不清。
如今得沈爷批命点破,便如同顽石开窗,终于得以一窥内里乾坤!
“等我回去之后再来细看!”
陆沉压下心中急切。
猎物既得,此行目的已成。
他轻抖缰绳,宝马通灵,立刻会意,发出一声轻嘶,矫健的身躯一个旋身,四蹄踏动,载着主人与猎物,朝着来路营地疾驰而去。
营地篝火熊熊,肉香四溢。
众人已将从仆役手中接过处理好的野味,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陆沉将黄羊交给陈玉麟家的厨子处理,很快,鲜嫩的烤羊肉也加入了盛宴。
围坐篝火旁,陆沉才真切感受到这些“安宁县二代”们的底蕴。
除了负责杂役的健壮仆从和马夫,不少人竟还带着手艺精湛的随行厨子,身边低眉顺眼、容貌清秀的婢女,负责斟酒布菜,伺候得无微不至。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一位面皮白净、带着婢女的孙姓公子,借着酒意,笑嘻嘻地朝陆沉举杯:“陆哥儿年少有为,英姿勃发,不知家中可曾为哥儿许下亲事?可有中意的姑娘?”
此言一出,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哟!孙老三!莫不是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陆哥儿?”
“哈哈哈!我看孙三哥是动了做媒的心思!”
“陆哥儿洁身自好,武艺高强,前途无量,自然是难得的良配!哪像你,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身子骨都快被掏空了!”
面对众人的调笑,陆沉只是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抿了一口,并未接话。
他专注地撕扯着手中金黄流油的烤羊腿,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滋味确实不错。
娶妻?成家?
陆沉心中毫无波澜。
他才多大年纪?
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刚褪去几分青涩的少年郎。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那至少也该是及冠之后才需考虑的事情。
爷爷在世时常说,男儿志在四方,当先立业,方可成家!
他深以为然。
功名未立,家业未稳,谈何成家?
篝火燃尽,星斗满天。
众人或钻进帐篷,或裹着皮裘席地而眠。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众人收拾行装,互相道别。
陆沉翻身上马,与众人拱手作别。
他本来想着,再去拜一下梦中显圣的山神老爷。
如今已经备好了香烛贡物,便可以去诚心拜谒一番。
岂料天不遂人愿。
一连数日,窗外都是暴雨倾盆,黑沉沉的穹窿仿佛被捅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无尽的水流裹挟着雷霆之威,鞭挞着安宁县的山川大地。
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白茫茫一片,街道成了浑浊的溪流,低洼处更是积成了泽国。
陆沉推开雕花木窗,望着院中积水没过石阶,檐角飞泻的水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浓眉紧锁,一声沉沉的叹息融入雨幕:“这雨何时才是个头?莫不是要把天都下塌了。”
如今他已经住在这宅院之中,且本身就有不少财货,至少吃喝不愁。
很难想象,若是他现在还住在雨师巷那小破屋子里,又遇到这般光景,他得要怎么样才能吃的上饭?
哪怕现在还不是冬日,这场连绵大雨之后,怕是也得有很多人遭殃了。
五六日的光景,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狂暴。
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道是触怒了行云布雨的龙王爷,才降下这等泼天灾祸。
直至第七日头上,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才终于减缓,由倾盆之势渐渐变小。
第八日,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薄了许多,久违的天光吝啬地洒落些许。
陆沉坐在宅邸花厅中用着简单的早饭。
黄征叹了口气,脸色凝重地说:“陆哥儿,咱安宁县这次可是遭了大殃了!”
他声音低沉:“那几日的暴雨成了山洪,不知冲垮了多少山脚下的村落寨子,死了不少人,惨不忍睹!”
“侥幸活下来的乡亲,家园尽毁,田亩无存,无奈之下都已经到了卖儿卖女才能求活的地步了。”
陆沉放下手中的青瓷碗,他缓缓摇头,也是一声轻叹。
“靠老天爷赏饭吃,便是这般。天时顺遂,尚能糊口,一旦天威震怒,生计断绝,家中却还有几张口等着米粮下锅……”
“最终,也只能走上这条绝路。”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厅堂。
“小家小户,便如这宝蛟江上飘摇的舢板,风平浪静时尚能随波逐流,一旦风浪骤起,潮水汹涌,顷刻间便是舟毁人亡的下场。”
雨虽停,更大的灾厄却已悄然蔓延。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无数失去家园,无家可归的难民,蜂拥着涌向相对安稳的安宁县城。
一时间,县城内外人满为患,街巷充斥着哀嚎与呻吟。
病重垂危者倒卧道旁,无人收殓的尸体在湿热的空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发大灾了!真真是大灾之年!”
黄征再次沉重叹息,随即看向陆沉,眼中满是后怕,继而庆幸。
“若非当初跟了陆哥儿,就凭我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习性,此刻怕不是也成了城外路倒尸,或是为了一口吃食,把自己卖给了哪家为奴为仆了。”
“对了,陆哥儿,张大娘听说也染了时疫,烧得厉害。她心里记挂着,怕把病气过给您,也不敢来宅子了。”
陆沉闻言,眉头微蹙。
他探手入怀,取了两锭足色的雪花白银递给一旁的王大娘:“王大娘,烦劳您去抓些治时疫的药来。”
他行事向来如此。
对身边亲近之人,力所能及之处,从不吝啬援手。
爷爷说过,行走世间,伸手可及的善意,纵使一时不见回报,终究不会落空。江湖路远,人情是暖,终会成刀兵难破的甲胄。
王大娘应声接过银子,匆匆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大娘才气喘吁吁地赶回,脸色却难看至极,手里只捏着可怜兮兮的五包药。
陆沉目光扫过那几包药,沉声问道:“王大娘,怎地只抓回这点药?”
王大娘脸上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叹气道:“陆爷!不是银子不够,是那回春堂黑了心肝了,那些个药材全都是坐地起价,翻着跟头地涨啊!”
“就这治疫最常用的麻黄汤,里头四味主药——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全都翻着倍的涨,这两锭银子,也就只够抓这五包了!简直是趁火打劫,丧尽天良!”
第123章 人为财死,跪着要饭
立秋的节气方过,寒气忽至。
秋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
安宁县毗邻山区,气温更是骤降。
更兼山洪肆虐后留下的遍地狼藉与污浊积水,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寒邪之气骤然爆发。
风寒大疫,席卷而至!
染病者先是寒战如筛糠,继而高热如焚,头痛欲裂,骨节酸痛如被重锤敲打,咳嗽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安宁县内外,呻吟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此等恶疾,以麻黄汤最为对症。
其药汤可以压制高热,疏导汗液,缓解这要命的苦楚。
此汤主药四味,江湖医家无人不晓。
麻黄,乃发汗解表、宣通肺气的君药,药性如烈马,如猛将,是驱散体表寒邪、打开汗孔的主将。
桂枝,为解肌发表、温通经脉的臣药,既能辅助麻黄发汗透邪,又能以其温煦之力,驱散寒邪带来的周身剧痛。
杏仁,乃降利肺气、止咳平喘的佐药,与麻黄一宣一降,可以恢复肺脏宣发肃降的本能。
甘草,是调和诸药、缓和中焦的使药,居中调和,既缓和麻黄、桂枝的刚猛峻烈之性,避免伤及脾胃根本,又守护中焦气机。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共驱寒邪,方能救人于水火……”
陆沉放下手中那卷泛黄的《伤寒杂病论》,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些天他没少看医书药典,对这麻黄汤的配伍药理早已了然于胸。
他深知,这四味药材本身并非天价奇珍,但关键在于炮制!
生麻黄毒性猛烈,需以文火炒制熟透,去其悍烈之性,方可用作君药。
杏仁亦含微毒,不经炮制便直接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些繁复的工序,都掌握在药铺手中,寻常人家根本无从下手。
“桂枝、杏仁与甘草,市价不过每味二十文上下,即便是作为君药的麻黄贵些,也绝不至于……”
陆沉眼中寒光一闪,看着桌上那可怜的五包药。
“二两雪花银,竟只换得区区五剂药汤?这回春堂,哪里是在卖药,分明是在吃人血馒头!”
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杨全此人,莫非真是猪油蒙了心窍,昏了头不成?”
眼下正值大灾,县衙官府必定焦头烂额,首要之务便是救灾安民,竭力控制伤亡,免得酿成大祸,影响县令周大人的官声政绩。
这杨全竟敢在此时坐地起价,大发灾难财,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往周县令的眼皮子底下递!
“要钱不要命吗?”
陆沉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就算你回春堂在安宁县树大根深,根基深厚,可公然与县衙对着干,挑战朝廷赈灾的底线,这后果他杨全当真掂量不清?”
“升斗小民也好,高门大户也罢,在这煌煌天威、铁律王法面前,谁敢造次?周县令才是这安宁县的天!是朝廷的威严!”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解,眼下救人要紧。
张大娘的病拖不得,街坊邻里染病的也越来越多。
陆沉深吸一口气,又从钱囊中摸出几块碎银,递给一旁忧心忡忡的王大娘。
“王大娘,辛苦你再跑一趟,不拘多少,能多买两剂,便多买两剂回来。”
他心中清楚,沈爷的铺子主要是收些山野药材,炮制之后再转卖给大商号,铺面不大,库房更是有限,哪里比得上回春堂那等豪强?
杨家的库房里,囤积的药材恐怕能堆满十几间大屋。
在这瘟疫横行、人人自危的当口,寻常百姓即便恨得牙痒痒,想要救命,也只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去回春堂门前排队,忍受盘剥。
……
杨宅,深院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悲鸣。
花厅内,檀香袅袅,满目琳琅,与外间地狱般的景象恍如隔世。
管家杨福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蹭到正闭目养神的杨全身侧。
他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更是堆满了忧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犹豫道:“老爷……”
杨全眼皮微抬,露出一线精光,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外边闹得越来越厉害了!”
杨福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
“买不起药的灾民,在回春堂门口哭嚎咒骂,说咱们是黑心肝、吃人肉的黑店,更有那血气方刚的后生,眼珠子都红了,聚在一起嚷嚷着要砸铺子,还有人说,县衙的差役都在私下议论,这价涨得忒狠,怕是要触怒县尊老爷……”
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偷觑着杨全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哼!”
杨全睁开眼,将掌中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狠狠一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中却并非全是狠厉,反而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恼怒。
“你以为我想做这千夫所指的恶人?”
“你以为我就乐意在这风口浪尖上跟县令对着干?”
“是宏茂商号的胃口忒大!他们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杨全站起身,烦躁地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每年立秋一过,就是签新契的当口儿!”
“宏茂商号那帮人,哪次不是狮子大开口?那新契上的价码,比往年足足高了三成!还放出话来,今年争这第一把供应交椅的,可不止我回春堂一家!”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杨福:“我不趁着现在狠狠刮这一笔,拿什么去填宏茂那张血盆大口?”
“拿什么去保住回春堂的体面?”
“拿什么去压过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这第一把交椅若是丢了,回春堂在安宁县,乃至整个府路的根基都要动摇!”
杨全喘了口粗气,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苦笑。
外人看他杨东家风光无限,坐拥回春堂这日进斗金的产业,可谁又知道,在宏茂商号那等庞然大物面前,他也只不过是看人脸色、跪着讨饭!
那商号背后站着的是何等手眼通天、高踞云端的贵人?
那些贵人眼中,只看得见账本上不断滚动的银钱数目,只在意流进他们金库里那白花花的雪花银!
下面蝼蚁般的灾民是死是活,区区一个安宁县的安稳,与他们何干!
“那……县尊周大人那边?”管家壮着胆子问询了一声。
杨福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他声音带着迟疑:“周大人新官上任,最重官声,如今正全力赈灾。咱们这般行事,无异于火上浇油,若是引得民怨沸腾,惊动了上面,周大人雷霆震怒之下……”
“周大人?”
杨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重新坐回太师椅,掌心铁胆的转动恢复了稳定。
“只要宏茂商号还稳稳罩在回春堂头上,只要背后那位贵人的名帖还在我杨的书房里压着,他周县令,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自信:“别忘了,这安宁县的地界儿,它可不姓周!”
第124章 善心,叫卖
细密的冷雨如针如雾,淅淅沥沥。
立秋后的寒意,在这连绵阴雨的浸透下,愈发刺骨。
安宁县外城,往昔还算齐整的街巷,如今已成了人间炼狱的一角。
目光所及,断壁残垣间,泥泞污浊的积水坑旁,随处可见蜷缩着、呻吟着的受灾流民。
他们裹着破烂不堪的湿衣,或是倚靠着半塌的土墙,或是直接倒在冰冷的烂泥地上,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遗弃的枯槁。
在一处勉强能避雨的破败屋檐下,陆沉的目光被一对爷孙攫住。
那老者裹着几层湿透的、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发出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
他脸颊深陷,颧骨高耸,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旁边跪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同样衣衫褴褛,小脸冻得青白。
手中紧紧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县衙施舍的薄粥。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木勺,舀起一点点粥汤,颤巍巍地送到老人干裂的唇边。
“爷爷,爷爷,喝点粥,喝点就有力气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不敢落下泪来。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艰难地张开嘴,勉强咽下几口。
但这寡淡的粥水,如何能驱散那深入脏腑的恶寒?
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延残喘罢了。
看着爷爷痛苦地闭上眼睛,呼吸愈发急促微弱,女孩眼中的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紧咬着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学着旁人的模样,在自己头上插了草标,打算卖掉自己。
“爷爷……”
女孩的声音很轻,小小的魂儿像是已经脱离了她的身子,现在的她,就像是被剜掉了心的木偶。
“你再等等,等我卖掉自己,就能给你抓药了!我听说,回春堂的药吃了就好了!爷爷,您一定要等我……”
……
“天灾之后,又见人祸!”
陆沉走过这仿佛被遗忘的长街,心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
这条昔日还算热闹的街道,如今已沦为流民扎堆的污秽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泥腥、汗馊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风寒恶疾蔓延,灾民聚集,缺衣少食,就怕这大病之后,再起大疫……”
陆沉低声对身旁的黄征说道,眉头锁得死紧。
“若真那样,这安宁县,怕是就要糟了。”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触目惊心。
不少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自己的发髻或衣襟上,插着那根象征着自我贩卖的枯黄草标。
他们如同待价而沽的牲口,沉默地蹲在冰冷的泥水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陆沉满心苦涩,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
纵有几分侠义心肠,奈何囊中羞涩。
自己那点积蓄,在这滔天的灾祸面前,连买药施舍给近邻都显得捉襟见肘,更遑论效仿大户搭棚施粥,救济这十里八乡涌来的灾民了。
“唉,太惨了……”
黄征这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也满是唏嘘。
他声音低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两人穿过这充斥着绝望的人潮,正要拐入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忽然,一个强撑着哭腔,试图吸引注意力的“叫卖”声,传入陆沉耳中。
“小女子卖身为奴!”
陆沉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破败街市的一角,污水横流,泥泞不堪,行人稀少,偶有几个面如菜色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对周遭的苦难视若无睹。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破烂褴褛,沾满泥点,但能看出她曾竭力将它们拍打、整理得尽量平整一些。
一头枯黄的发丝,用一根同样枯黄的草茎紧紧束在脑后。
露出憔悴却依稀能辨出几分清秀轮廓的脸颊。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鼻尖不断滴落,在她身下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努力一遍遍地重复着。
“小女子乃板桥乡大柳村人,奈何家乡遭了灾,田亩屋舍尽毁,父母双亲……亦亡于逃难途中,唯余我与年迈祖父相依为命,流落至此……”
“今日,插草为标,自卖自身!”
“小女子愿为奴为婢,洗衣做饭,洒扫庭院,耕田织布……任劳任怨!只求能换得些许银钱,救我祖父一命!”
其字字泣血,声声锥心!
陆沉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泥泞中倔强跪着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重重叹了口气。
当街叫卖自己,将自身贱价置于秤砣之上,任人挑拣,若非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被逼到了绝境,这世上,又有谁人甘愿如此?
“你要多少银子?”
一个裹着油腻皮袄的粮店伙计模样的男人,站在泥泞边,斜睨着跪在雨中的少女,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盘算。
少女抬起头,枯黄发丝下那双因饥饿和绝望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须得抓十剂麻黄汤,须得五两银子。”
她报出这个数字时,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偷偷问过回春堂伙计的底价,是救活爷爷唯一的希望!
那粮店伙计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嗤笑一声,连连摇头。
“五两?忒贵了!”
他站起身,拍拍沾了泥的裤腿。
“眼下是什么年景?人比米粮贱的多,五两银子平时倒是不贵,现在可不能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少女眼中刚燃起的火苗。
周围几个原本驻足的人也都纷纷摇头,脚步开始挪动,眼看这小小的角落又要恢复先前的冷清。
少女欲哭无泪,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你会针线活吗?”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陡然响起。
少女霍然抬头!
只见一位身着素净青衫的年轻少爷,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细雨打湿了他肩头,他却浑不在意。
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秀,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与这污浊绝望格格不入的温润与沉静。
看年纪,竟似与自己相仿!
“会的!会的!少爷!”
少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我女红做得好!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夸!绣花、缝补、制衣,我都会!手脚麻利,绝不偷懒!”
她急切地证明着自己的价值,生怕这唯一的希望溜走。
那青衫少爷正是陆沉。
他闻言,目光并未在少女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的黄征吩咐道:“取五两银子给她,然后,你亲自跑一趟回春堂,替她把所需的十剂麻黄汤抓回来。”
“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带着现银和药,不妥当。”
黄征点头:“好嘞!陆哥儿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心中暗赞,还是陆哥儿想得周全。
这份善心,这份细致,当真是没得说!
黄征动作麻利,从怀里贴身褡裢中摸出一锭足五两的雪花纹银,递到少女面前。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又问道。
少女听见陆沉所言,自知遇到善人,赶忙用额头触地:“感谢恩公!小女子本姓张,爹娘多唤我‘红拂’!”
第125章 流民,灾气
安宁县衙,后堂书房。
县令周云端坐书案之后,面前堆着如小山般高的灾情急报,每一份都压得他心头沉重。
窗外细雨未歇,更添几分阴郁。
山洪肆虐之后,使得流民如潮水般涌入县城,现在就已经引发了不少混乱。
再若是加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蔓延开的风寒大疫,桩桩件件,都让周县令感觉无比头疼。
“大人,不能再拖了!”
心腹师爷汤师爷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眉头紧锁。
“粮仓告急,药材短缺,城外流民营已是哀鸿遍野,再这样下去,民怨沸腾,恐生大变啊!”
周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跳了三跳。
他面色不善,眼中更是含了怒火:“本官何尝不知?”
“可库银空虚,杯水车薪,那些坐拥良田千顷、粮仓满溢的大族,本官三令五申,要他们出粮赈灾,共度时艰,结果一个个推三阻四,哭穷叫苦!简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本官这七品县令,当得当真憋屈!竟要看这些地方豪强的脸色行事!他们眼里,何曾有我这个朝廷命官?!”
汤师爷凑近一步,眼中精光一闪,带着一丝阴冷的算计:“大人息怒。”
“此等豪强,盘踞地方,根深蒂固,寻常晓谕自然无用,依学生愚见,须得杀鸡儆猴!”
周云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向汤师爷:“杀鸡儆猴?说下去!”
汤师爷眼中厉色一闪:“大人只需要挑一个跳得最欢、根基相对薄弱的,以雷霆手段,狠狠整治,抄没其家产充作赈灾之用,让其余几家看看大人您的决心和手段!”
“如此,方能震慑宵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吐出钱粮!”
周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旋即又被更深的阴霾笼罩。
他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
“杀鸡儆猴,谈何容易!你说,本官该去杀哪一只鸡?”
汤师爷脸上也没了算计。
片刻之后化作苦笑。
“这正是难处啊。”
“那洛、沈两家,垄断宝蛟江漕运盐路,背后是漕帮、盐帮这等根深叶茂、刀口舔血的江湖庞然大物!
林、杨两家,林家与那茶马道上的布政司衙门关系盘根错节,杨家背后站着的宏茂商号,手眼通天,据说在府城都有通天的门路!”
“这四家,哪个是省油的灯?哪个又是我等能动得了的?”
周云轻叹一声。
一股深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要打开这安宁县的死局,想要扫清这些盘踞在地方、阻碍他施政的家伙,就必须要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才能斩开这层层掣肘!
可这世道,人才易得,能为他所用、敢于向这四座大山挥刀的真正利刃,才是真的难求啊!
……
与此同时,沈记铺子。
沈爷的铺子后院临时搭起了长长的雨棚。
棚下人头攒动,咳嗽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药香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秽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沈爷与妙手医馆的鲁大夫联手开办的义诊,成了这灾祸横行的县城里,为数不多的活路。
“阿大,这边有人吐了,快搬些炭灰来盖住!”
鲁大夫须发皆白,此刻也顾不得形象,挽着袖子,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正给一个高热抽搐的孩子施针,同时高声呼唤帮手。
跟在沈爷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阿大,闻声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
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灶房,抄起铁铲,铲了满满一筐烧透的草木灰,大步流星地奔向秽物处,动作麻利地覆盖、清理。
立秋后的寒气湿重,病人扎堆聚集,秽物若不及时处置,极易成为疫病滋生的温床。
“鲁大夫!”
陆沉领着红拂,搀扶着她气息奄奄的祖父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鲁大夫面前。
“这位老丈也是染了风寒,且病势沉重,似有风邪深入之象,我在回春堂抓了几剂麻黄汤的药材,烦请您再给仔细看看脉象,是否需要增减?”
鲁大夫擦了擦手,示意红拂将老人扶坐在旁边的条凳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腕上,凝神静气,细细体察。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缓缓收回手,对陆沉和一脸焦急的红拂摇了摇头。
“脉象沉迟细弱,浮取不得,如游丝悬于风中。”
“年岁太高,元气本就衰微,此番病气已非在表,而是直侵肺腑,伤了根基!麻黄汤药力峻猛如虎狼,乃发汗解表第一猛药,用之得当立竿见影,用之不当便是催命符!”
“这位老丈的身子骨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若再用此等猛药强行发汗,只怕是过犹不及,反会耗散最后一点元气,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忧。”
鲁大夫的话如同重锤砸在红拂心上,她脸色瞬间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陆沉示意她暂且别急,沉声道:“那依鲁大夫之见?”
“需用缓法,徐徐图之。”
鲁大夫提笔,在一张黄麻纸上飞快写下几味药名。
“改用‘荆防败毒散’,此方药性温和,重在扶正祛邪,调和营卫。”
他指着药方对陆沉解释道:“再去抓些荆芥、防风、羌活来,熬成三剂,早中晚分服,此方可解表散寒,祛风除湿,宣痹止痛,正对老丈此症,虽见效稍缓,却稳妥得多。”
“多谢鲁大夫!多谢鲁大夫救命之恩!”
红拂如梦初醒,她连连道谢,又要跪下磕头,只是被鲁大夫拦了下来。
他摆摆手,脸上带着医者的悲悯,目光扫过棚下望不到头的病患,叹息道:“姑娘不必谢我,行医济世,乃我辈本分。要谢,便谢陆哥儿吧,若非他心善,老夫一介布衣郎中,纵有仁心,也只能救得一两人,这满城的灾厄,我救不得。”
鲁大夫望着棚外依旧阴沉的天色,以及棚内望不到头的病患,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行医半生,开了这妙手医馆,靠的是医术,但那满柜满屉的药材自然是更不能缺。
可如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鲁大夫低声自语,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苦。
“这安宁县大半的药材,都攥在回春堂的手心里,他们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
纵然他拼着亏空老本,联合沈爷开这义诊,施医赠药,发下这点善心。
可面对这汹涌而来的灾情与疫病,也只是杯水车薪!
“恩公!”
红拂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荆防败毒散”,小心翼翼地喂着祖父,眼角余光瞥见陆沉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又轻声唤道。
那双因连日悲痛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感激。
“行了,心意我知,你顾好你祖父便是,待会儿你也服一剂那散药,这病凶猛,莫要自己也染上了。”
陆沉正将一捆新到的柴胡分拣开来,闻言只摆了摆手,又撸起袖子继续干活。
煎药的大锅下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忙着煎药,分拣药材,以及接待上门义诊的乡亲。
这一忙起来,便是大半天。
待到天色早已昏暗下来的时候,陆沉方才歇了口气。
“这场天灾,怕是难过啊。”
沈爷将陆沉的一切举动都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忧虑。
他庆幸自己当初幸运挑中了这个心性纯良、又能担事的好徒弟。
只是此时他们所要面对的那些麻烦事,让他也只能吧嗒吧嗒地抽着黄铜烟枪,心中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眼下最怕的,还不是这病。”
沈爷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低沉。
“怕的是城外那些越聚越多的流民!”
“一旦有人领头,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他们就要变成盗匪,打家劫舍,啸聚山林,转眼就能变成杀人放火的乱匪!”
“这乱子一生,便如野草沾了火星,风一吹,便是燎原之势,再想扑灭就难了。”
陆沉默默点头,心头同样沉重。
他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史书典籍上,血淋淋的教训比比皆是。
大乾朝以农立国,土地是根基,丰年尚可糊口。
一旦遭逢这等大灾,家园田亩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顷刻间便会产生无数失去土地、失去活路的“流民”,这些不稳定因素就像沸腾的油锅,一瓢水撒进去就会炸翻。
随之而来的自然就会演变成为横行无道的“乱匪”!
他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纵然他与沈爷、鲁大夫等人有心,奈何力薄。
真正有实力、有底蕴能赈济这偌大灾荒的,只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大族。
可如今回春堂带头坐地起价,吃人血馒头。
有这等榜样在前,其他几家,又岂会甘愿割肉放血,主动赈灾?
只怕是变本加厉,趁机大发这断子绝孙的灾难财!
就是不知道县尊老爷有没有法子?
陆沉望向县衙方向,心中思虑翻涌。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
沉寂于他识海深处的那枚山海小印,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陆沉心神一凛,意念沉入。
只见那小印古朴的印身周围,一缕色泽混沌、变幻不定的气流,正缓缓飘荡。
这气流初时浑浊驳杂,如同灰雾,却在印身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下,迅速凝聚。
最终,竟化为一道纯粹的乌黑之色,有股子灰败之意,在小印周围缓缓游弋。
与此同时,一行冰冷而玄奥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现在陆沉的感知之中:
【治病驱邪,采摘灾气一缕!】
【灾气如虎,饲者必戕。可用于咒杀之术,亦可铸阴钱通幽冥!】
第126章 陆神医,倒杨家
灾气?
陆沉眼神一凝,心头微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沈爷铺子后院,不过是出于本心,帮着煎药救人,竟能引得那沉寂的山海小印异动,采到一缕灾气!
他心神沉潜,意念再次凝聚于识海深处那枚古朴玄奥的山海小印之上。
那关于【采气】的龙蛇古篆,仿佛受到感应,缓缓浮现。
【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
【天地交汇,长气而生,吾可采之!】
字字珠玑,陆沉渐渐明悟。
这场席卷安宁县的山洪爆发,流民哀鸿,风寒大疫……所有苦难,绝望,死亡交织汇聚,在冥冥之中汇聚成为灾气。
而这缕被他小印捕获的灾气,便是那庞大灾气中剥离出来的一丝。
“我这纯属是无心插柳,倒也算好心有好报?”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虽然他现在对那所谓的咒杀之术一头雾水,更不知如何铸阴钱。
但直觉告诉他,这缕散发着不祥与灰败气息的灾气,绝非寻常之物!
多拿点总没坏处!
晚间,沈记铺子后院厢房内,灯火如豆。
简单的饭菜摆上桌,陆沉陪着沈爷用饭。
他一边给师父斟上温好的老酒,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
“师父,弟子最近翻阅那本《冲虚秘要》,其中提到,天地万物,山川水泽,皆有其气蕴藏。言道长气流转,人若得法采之,受益无穷,不知这‘采气’之说,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沈爷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他放下杯,拿起那杆不离身的黄铜烟枪,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就着灯火点燃,遂即笑道。
“这是玄教修行的法子,你看到的采气之说,乃是上古炼气士所修的古法正途,餐霞饮露、吞纳精气,采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吞纳于己身,炼精化神,最终求得那超脱直至白日飞升。”
他顿了顿,烟枪在桌沿轻轻磕了磕烟灰:“可惜啊,现在道统凋敝,沧海桑田,天地间灵机也比不上古时,是以灵气枯竭,再想要走这条路,自然是难如登天!”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玄教大能,都在这第一步上蹉跎了岁月,最终抱憾终身,化作一抔黄土。”
“竟如此艰难吗?”
陆沉好奇的追问道:“师父,不知这采气,究竟难在何处?”
沈爷也没隐瞒,这种事情并不算是什么很大的辛秘,只是玄教距离普通人稍微远了些,陆沉只要有心,未来肯定也会知道这些。
他便开口直接说道。
“采气难关重重,首当其冲,便是这气本身!”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天地之气,无形无质,缥缈难寻!它非金非石,非风非雾,寻常人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手不能触,唯有机缘天降,或是在某些极其特殊、灵机汇聚的洞天福地,方有可能显化一丝踪迹,茫茫天地,何处寻之?此其一也。”
“其二,气本无形,如何收摄?”
“即便你侥幸撞见一缕灵气,它也是无根浮萍,稍纵即逝!若无专门的容器,或是传承下来的异宝,根本无法将其捕捉留存。这等能承载天地灵气的容器,本身便是万金难求的至宝,此乃第二难!”
“其三,气有清浊,有正邪,有阴阳,更有万千相性!”
“并非所有气都是有益无害,贸然采之,福祸难料!即便是看似温和的气机,若与你自身根基不合,强行吞纳,亦是引火烧身!”
“辨识气性,调和相冲,此中凶险与玄奥,普通人不可窥其门径!”
沈爷长长吐出一口浓烟,脸上带着唏嘘之色。
“多少玄门巨擘,终其一生,皓首穷经,也不过是在这三难之下苦苦挣扎,不得寸进。采气,谈何容易!”
听着沈爷关于采气之难的说辞,陆沉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波澜。
只是这采气,真的有那么困难吗?
可我怎么觉得很简单啊?
他意念沉入识海,望着那枚静静悬浮的山海小印周围缓缓游弋乌黑灾气,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沈爷口中那三道难关,在自己这里,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若是能彻底解决这场大灾,那我估计能采到数量众多的灾气!如果对旁人来说,采气真的那么困难的话……”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眼中露出一抹期待的光芒。
可惜……
陆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如今不过是个药铺学徒,家底微薄,人脉浅窄,在这等大灾面前,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掺和。
赈灾?那是需要海量钱粮去支撑的大事,他这点斤两,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陆沉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用过晚饭,辞别沈爷,回到自家宅院。
红拂祖孙已被妥善安顿在偏房歇息。
他回到自己房中,虽思绪万千,但连日劳累终究占了上风,倒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陆沉早早便来到沈记铺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阿大带着惊奇的声音。
“鲁大夫你真是神了,那些上门的乡亲一个个病都好了,今早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烧退了,咳也轻了,有几个才吃了三剂药!”
鲁大夫此刻却完全没有被夸赞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不对劲!
他行医数十载,深知药理。
麻黄汤也好,荆防败毒散也罢,皆是温和调理、扶正祛邪的方子,绝非立竿见影的神丹。
俗话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风寒之症,乃是外邪入侵人体,与正气相搏,即便用药得当,也需时日徐徐化解,断无如此神速痊愈的道理!
更何况,鲁大夫的目光扫过院子里一些同样面露轻松的病患。
他清楚地记得,其中有些人,昨日才刚来,怎么也一副病气大消的模样?
陆沉听着阿大的话,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等到又忙碌了一天之后,山海印上再次传来震动。
【治病驱邪,采摘灾气一缕!】
又一缕灾气被采撷而来。
“鲁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我这头疼脑热,昨天还昏沉沉的,现在好多了!感谢鲁大夫救命之恩啊!”一个病患满脸感激地朝着鲁大夫作揖。
陆沉闻言,心中也暗自思忖猜测起来。
“难道,我以山海印采撷这灾劫之气,竟能直接削弱他们身上的病根邪气,让他们加速痊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鲁大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他有些发懵。
因为那些人里面,甚至有些都还没有开始吃药,看起来病情就已经大幅好转,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啊!
“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若能以我这采灾气的能力替人治病,那我岂不是就成‘陆神医’了?”
陆沉眨了眨眼,只觉得这气机之说,确实令人遐想无限。
与此同时,安宁县衙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县令周云和汤师爷同样凝重的脸。
桌上堆积的灾情急报,如同催命符一般。
“不能再等了!”
周云的声音带着一抹决绝。
“城外流民已近失控,疫病蔓延如火,再这样下去,安宁县迟早要生大乱!”
汤师爷应道:“大人明鉴!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必须行霹雳手段,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杀鸡儆猴,势在必行!唯有拿下一家,抄其家产以充赈灾之用,方能震慑其余,逼他们就范,打开这死局!”
“杀哪一只‘鸡’?”周云目光微凝,“不如你我各写一家,互相验证。”
汤师爷应下,随后他们各自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墨汁,在手掌之上,飞快写下一字。
写罢,两人同时将手掌摊开。
烛光下,两个笔锋凌厉的字迹赫然显现:
“杨!”
周云与汤师爷二人对视一笑,眉眼之中,则都是蕴着一抹冷意。
“回春堂坐地起价,民怨沸腾,且其根基看似深厚,实则全赖宏茂商号荫庇,他宏茂商号霸道,在我安宁县内,也未必敢做的太过!大不了日后再扶持一个新的“杨”家罢了。”
汤师爷恭敬道:“大人高见!”
“必须斗倒杨家,拿下回春堂,夺其囤积之粮药,方能解燃眉之急,安流民之心!唯有如此,才能让安宁县,重归安宁!”
第127章 符水,治病
翌日清晨,细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
沈记药铺门前,往日义诊的长棚并未撤去,如今却换了另一番景象。
棚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齐码放着一摞摞粗瓷碗。
最引人注目的是长桌后悬挂的一面白布招子,上面用浓墨写着几行大字,笔力遒劲,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济世符水】
【一文一碗,童叟无欺】
【一人一碗,多买不售】
这招子一挂出来,立刻吸引了路过灾民和街坊的目光。
安宁县的乡亲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招子上的字,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浓浓的疑惑和不解。
“符水?这是做什么用的?”
“听说能治病?可这能行吗?”
“符水治病?开什么玩笑!那陆哥儿莫非以为自己是玄教高人不成?”
“骗人的吧!符水要能治病,还要大夫做什么?还卖什么药材?”
议论声起初还带着迟疑,很快便转为一片质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灾民聚集的街巷间传开。
更难听的话语如同污水般纷呈沓来。
“呸!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陆沉陆哥儿,平日里看起来人模狗样,原来也是个黑了心肝的!打着救灾治病的幌子,竟干起这坑蒙拐骗、发灾难财的勾当!”
“亏我之前还念他的好,觉得他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善心人!真是瞎了眼!”
“可不是!前几天还听说他花钱买了个卖身的孤女,我还觉得陆哥儿仁义,如今一看,竟也只是这般……”
一时间,陆沉此前辛苦积攒的好名声,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质疑与鄙夷。
……
消息如同长了脚,很快便传进了杨府。
管家绘声绘色地将外间的情形禀报给杨全。
杨全起初听得眉头微皱,当听到“符水治病”、“一文一碗”时,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蠢材!”
“枉费老夫之前还觉着此子有些门道,想拉拢一番,看来真是高看他了,真是多此一举!”
他止住笑声,脸上满是讥讽:“符水治病?哼!也就只有那沐王府重金供奉的仙师,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能耐,他陆沉算什么东西?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刨草根、一个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的采药人,也敢学人家画符施水,大放厥词?”
管家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老爷说的是,外头都快骂翻天了!”
“这陆沉之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点名声,经此一事,算是彻底完了。”
杨全笑过之后,习惯性地捻动掌中铁胆,眼中精光闪烁,眉头却又微微蹙起。
“不过,姓陆的这小子,看着不像是个利令智昏的蠢货。他爬得这么快,背后若无人指点,岂能轻易在安宁县站稳脚跟?他出此昏招,莫非……是受了县尊的指使?想用这等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的法子,来跟我的回春堂打擂台?”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县衙那边催逼捐粮赈灾的文书和差役,这几日来的勤快。
只是都被管家以他“感染风寒,卧床不起”为由挡了回去。
周县令定是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下,才病急乱投医,指使陆沉弄出这贻笑大方的“符水”闹剧!
“呵,周县令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杨全嗤笑一声:“纵使你抬举那陆沉有几分虚名,可这‘符水治病’的把戏,骗骗愚夫愚妇或许能成,如何能真正安抚这满城的灾民,平息那汹汹的疫病?”
“此举说到底,不过是将陆沉架在火上烤,白白断送了他那点前程罢了!”
说到此处,杨全竟也忍不住心中泛起一抹对陆沉的怜悯。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杨全,又何尝愿意做这千夫所指的恶人?
他也不想在这灾荒之年,顶着乡亲们戳脊梁骨的咒骂,吃着这口浸满人血的馒头,更不想因此得罪手握权柄的县令。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宏茂商号那足以压垮回春堂根基的庞大压力,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吞下这枚苦果!
他转动着冰冷的铁胆,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唉,这世道,做人难,做贵人门的一条狗,同样也难……”
……
“符水?一文钱一碗?简直是胡闹!”
县衙后堂,县令周云一掌拍在紫檀书案上。
他眉头紧锁,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刚刚从外间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起初还不肯信,直到派了心腹过去,确认了此事之后,才更觉荒唐。
“陆沉他竟敢公然打出‘符水治病’的幌子?还堂而皇之地在沈记铺子门前售卖?他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本官还指望他能在这灾情中有所作为,哪怕只是稳定民心也好,他倒好!”
周云在堂内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这样做,完全就是授人以柄!到时候回春堂把他装神弄鬼、借灾敛财的罪名拿出来,只需稍加煽风点火,将民怨引向他,本官也不好护着他!”
汤师爷也是满脸的无奈。
他捻着山羊胡道:“大人息怒,此事,的确出人意料。”
“我也万万没想到,这陆沉竟会行此等昏聩之举!”
“虽说那一文钱不贵,可这‘符水治病’,终究是虚无缥缈、愚弄乡民的把戏,一旦病患喝了毫无效用,自然就会犯了众怒。”
“安宁县的乡民,对回春堂敢怒不敢言,那是因为杨家树大根深,可对陆沉这样一个根基浅薄的小子,他们还有什么顾忌?”
汤师爷也没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局面已经不需要他说的直白。
无非是那些乡民百姓一旦觉得被骗,群情激愤之下,自然会要跟陆沉之间闹出乱子。
到时候必定会因此闹的无法收场,难以挽回。
陆沉此举,无异于引火自焚。
但奈何,陆沉此人现在又得了贵人青眼,在不确定贵人心中所想之前,周云也不敢对陆沉太过疏离。
真是凭空里惹出一身麻烦事来!
“少年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空有几分机敏,却无半分城府!坏了本官大事!”
周云坐回太师椅,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原本指望陆沉能成为破局的一枚妙棋,却不料转眼成了最大的麻烦!
这安宁县的困局,似乎真的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
与此同时,沈记铺子门前,长棚之下。
与县衙的焦头烂额、外间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陆沉,却显得异常平静,老神在在。
他端坐在长桌之后,面前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大缸。
缸边放着一叠新裁的黄表纸和一杆普通的狼毫笔。
他神色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符水治病?
自然是假的。
那粗陶缸里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井水。
他提笔沾墨,在黄表纸上画下的,也并非蕴含法力的玄奥符箓,只是依葫芦画瓢,照着一些残破道书上描摹下来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全的鬼画符。
真正的玄机,不在水中,不在纸上,而在于他识海深处那枚山海小印!
每当一个咳嗽连连,发着高热,明显感染了风寒疫气的灾民,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掏出一文铜钱,换取一碗符水时。
便自然会被他采走灾气。
在旁人看不见的层面,一丝丝肉眼难辨的乌黑气流,从病人体内抽离出来。
尽数纳入印身周围那缓缓旋转的乌黑灾气之中。
而随着那一缕缕灾气被强行抽离,那些原本病恹恹的灾民,自然会渐渐痊愈。
虽然不至于立竿见影,但随着时间推移,总归是在向好。
这般做法,便已经相当于是在治病了。
至于其他,陆沉并不在意,一切等着时间推移,未来自有决断。
而他在这过程中,也能获取到足够的好处,这才是关键。
第128章 功德,命格
一缕缕肉眼难辨的乌黑灾气,源源不断地从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灾民身上剥离出来,被陆沉识海中那枚古朴玄奥的山海印吸纳吞噬。
按照沈爷昨天所言,这采气之道,艰难险阻,难于登天。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步,便是即便侥幸寻得并采撷到一缕气。
若无相应法门或至宝护持,贸然引入己身,非但不能运化吸收,反而会损伤经脉,侵蚀根基。
然而,陆沉却全无此等顾虑!
那山海印,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所有被采撷而来的灾气,一入印身范围,便如同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瞬间从狂暴肆虐的凶兽,化作了温顺驯服的家犬。
它们在印身周围缓缓流转,凝成愈发浓郁的乌黑漩涡,却丝毫不敢躁动。
一个上午过去,长棚下粗陶缸里的符水卖出了三十碗,换来三十枚铜钱。
鲁大夫看着陆沉平静地收下又一文钱,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眼中带着不解,询问出声。
“陆小子,外面都说你赚黑心钱,可你看看,辛苦忙活这一个多时辰,就换来这三十文铜板。”
他指了指钱匣,又看向棚外围观指指点点的人群。
“你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全押上去,就为了这个?值当吗?!”
陆沉闻言,只是嘿嘿一笑。
值当?鲁大夫哪里明白!
这哪里是赚银子的事儿?
这三十文钱,不过是个幌子。
他真正所求的,是那源源不断汇入小印的灾气!此乃其一。
其二,只要这符水的效果一旦显现,消息便会很快传遍整个安宁县。
那些被回春堂天价药材逼得走投无路的灾民,必将如潮水般涌向这小小的铺子。
当所有人都能用区区一文钱治好风寒时,回春堂囤积居奇、坐地起价的把戏,还能玩得下去?
其三,陆沉相信,那位被世家掣肘,心有不甘的县令周云,绝不会坐视杨全踩在头上,断送他的官声前程!
周云缺的,从来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借口,一个由头,能够扳倒回春堂,安抚住周边涌来的众多灾民。
到时候这灾祸非但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反倒是会在他头上落一笔显赫的政绩。
若周云不顾一切,直接以雷霆手段拿下杨全,且不说会惊动宏茂商号那等庞然大物,单是没了回春堂这个最大的药材供应点,那些药材变不成一碗碗救命的麻黄汤、荆防散。
灾情疫病依旧肆虐,局面只会更糟!
若此时杨全再暗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挑动流民的绝望,甚至可能酿成民乱!
“既然县尊大人投鼠忌器,束手束脚,那我便来帮他破这个局!”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就在陆沉思忖之际,长棚外,一道身影渐渐靠近过来。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名叫张石,身体本算壮实,此刻却因连日忧劳显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张石的妻子正守在一位靠墙坐着的老者身边。
老汉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呼吸急促而微弱。
每咳嗽一次,都让人感觉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都咳出来。
“爹快撑不住了……回春堂的药仅靠着你去卖苦力,扛大包,根本就抓不起。”
“我听说,沈家铺子这里卖能治病的符水,就一文钱一碗,不如咱去给爹试试看,试试……”
张石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想着先前妻子说的这话,他心中就有怒火翻腾。
这些事情他何尝不知?
拼了命在码头扛活,赚来的铜板在回春堂的药价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现在沈家铺子,竟然已经开始卖起了符水,真是笑话!
“一文钱的符水能治病?那还要医馆做什么?还要大夫做什么?那姓陆的,分明是看咱们遭了灾,想趁机发死人财!弄的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张石咬牙切齿,但却无可奈何。
妻子被他的火气吓得一哆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剩无奈和哀求。
“当家的,我知道这是骗人的,可咱爹等不得了!回春堂的药咱是真买不起啊,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吗?一文钱,就当买个念想吧……”
她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看着妻子绝望的泪眼,听着身后父亲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张石胸膛剧烈起伏。
他满腔的恨意,对回春堂的仇恨,如今都落在了那卖符水的陆沉身上。
对回春堂他没有办法,但对这个还要趁火打劫欺负他们的年轻人,他便没有那么怕了。
“啪!”
一枚铜钱被他重重拍在桌上。
“一碗符水!”
张石头的声音嘶哑,死死盯着陆沉那张平静的脸。
接过符水,张石深深的看了陆沉一眼,心中早已定了念头。
“若我爹喝了这玩意儿不见半点好转,老子不管说什么,也要掀了你这的铺子,砸烂你的摊子!”
残阳逐渐沉入西山。
一天下来,符水拢共卖出七八十碗。
大多数来买的灾民,都不相信符水可以治病,多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到底也只要一文钱而已,买了也不会吃大亏,总归是可以尝试一下。
这近乎施舍的价格,成了他们尝试的唯一理由。
消息传进杨宅。
杨全听完管家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动着掌中铁胆:“才七八十碗?那可远远不够啊!”
“吩咐下去,明天去给他再添一把柴!”
“让你手下的伙计多给说道说道,让那些个买不起药的灾民都去买他的符水!买得越多越好,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管家心领神会:“老爷高明!”
“等这符水的名头传得越广,喝的人越多,就更拖延了诊治的时机,待过几日,疫病肆虐,死人更多之时,那积压的怒火,足以将他陆沉烧成灰!”
“不错!”杨全眼中寒光闪烁,“等灾情再重几分,县尊必然坐不住,这时候把姓陆的小子架在火上,看他死不死!”
……
月上中天。
安宁县愁云惨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死寂的街道上,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和绝望哀嚎。
陆沉盘膝坐在自己宅院的静室中,灯火如豆。
意念沉入识海,那枚山海小印正缓缓旋转。
印身周围,汇聚了三十五缕凝练如实质的乌黑灾气。
“三十五缕灾气。”
陆沉心中默念。
“这灾气凶戾异常,按沈爷所说,常人沾之即伤,更遑论运用。”
“我留着这些灾气,到底要怎么用呢?”
他正凝神思索着如何运用这初得的力量。
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小印,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
嗡——!
小印通体绽放出璀璨光华,古朴的印身之上,无数玄奥繁复、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亮起。
一股沛然之力奔腾而出。
在这伟力的冲刷之下,陆沉只觉灵台一片空明澄澈。
紧接着,一幕震撼心神的景象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只见那山海小印,如同水镜般,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身影。
在这身影周围,一道道色泽各异,气息迥然的命数命格,都被显照出来!
【陆沉】
【命数:灵眼(青),凫水(青),采气(青),看命(青),童子命(紫),镇山海(紫),龙蛇之变(紫),功德加身(紫)】
“四青!四紫!”
陆沉心神剧震,几乎失声惊呼!
他利用【看命】之术观察他人命数多时,所见之人,命格少则三条,多则四条。
何曾见过像自己这般,足足八条命数交相辉映?
更遑论其中竟有四条是紫色命格!
“真是稀奇!”
“我的命数根基,竟如此厉害?”
巨大的冲击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翻江倒海般的心绪。
他取过桌上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凝神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在【看命】命数的催动下,他自是将自己的命格命数全都看的清清楚楚。
【牵羊倌】
【禀赋:天地养灵羊,汝可牵拿之!】
【可消耗功德,进阶命格!】
“我的命格,竟然还能再提升?!”
陆沉眼睛一亮,顿时浮现出无比的惊喜之色。
第129章 天凉,破家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
沈爷授业解惑时,曾言命数如溪流,可随运势起伏、际遇变迁而增删改易,蕴藏无穷变数。
但这命格,却截然不同!
它如同人之筋骨体魄、先天禀赋,一旦成形,便如磐石生根,坚不可移,非大机缘、大造化不可撼动分毫!
“功德,竟能提升命格?!”
这颠覆认知的发现,让陆沉心潮澎湃。
沈爷从未提及此等逆天手段。
“只是这功德,我要怎么弄来?”
功德之力,玄之又玄,缥缈难测。
陆沉心中疑惑,但也没有深究。
但他深知,自己如今眼界尚浅,所见不过方寸天地。
接触到的东西也相对浅薄。
想要以自己当下的见识去解决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待我他日踏足更广阔的天地,去到了茶马道,许多谜题,自会迎刃而解。”
陆沉压下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炽热。
当务之急,是把握眼前这触手可及的造化!
他心念一动,意念沉凝,仿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攫住识海中那枚光华流转的山海小印!
【投入功德,进阶命格!】
此念方生,异变陡起!
那山海小印登时大动,爆发出轰隆巨响,犹如大道纶音!
这声音直接轰击在陆沉的灵魂深处!
他只觉双耳瞬间失聪,脑海中如同有千万口洪钟同时炸响,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小印之上,腾起浓郁的青紫光华,两色神光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不断地缠绕,交融,碰撞!
那景象,仿佛一片无垠的混沌汪洋被投入了焚尽八荒的神火,海水沸腾,烈焰咆哮。
恍若在天地虚空的熔炉之中锻造熔铸。
约莫半炷香的光景,那毁天灭地般的轰鸣与光华骤然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
识海重归平静,唯有那枚山海小印,似乎变得更加古朴内敛。
印身流淌着一种仿佛承载了某种权柄的厚重气息。
陆沉迫不及待地将意念投向小印之中。
只见原先那【牵羊倌】三个字,已然更改!
【命格:牵羊官】
【禀赋:身受敕封,总领符诏,牧狩十万山川!】
“从‘羊倌’,变成了‘官’!”
陆沉眼眸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羊倌”是什么?不过是山野间放牧凡羊的卑微之人,地位低下,与草木同朽。
而“牵羊官”,那“亻”字旁化作虚无,只剩下一个顶天立地的“官”字。
这意味着,他陆沉的命格,已从“民籍”,一步登天,跃迁至了“官身”!
虽非俗世王朝钦封的品级官职,却是在那冥冥大道、玄奥命理之中,获得了某种被天地敕封的权柄与位格。
从此超脱凡俗,贵不可言!
陆沉闭目凝神,飞速消化着这命格进阶带来的种种信息。
“沈爷曾说过,牵羊禁忌重重,不可冒犯,但我如今身为‘牵羊官’,身负敕封符诏,执掌权柄,那些令寻常牵羊倌畏之如虎的禁忌,于我而言,形同虚设!甚至是那‘灵羊劫’,其威能亦会被我官身命格压制化解!”
更让陆沉感到有趣的是,不仅如此,这敕封官身,对天下其他‘牵羊倌’,竟有着天然的压制之力,此乃位格之尊!”
陆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命格进阶之玄奇伟力,当真超乎想象!
“功德竟有如此逆天改命之神效。”
“若能再得到功德,我这牵羊官的命格,是否还能更进一步?到时候也不知道,这命格,又会发生何种变化?”
前路虽远,道阻且长,但却不影响陆沉心中期待,眼中升起憧憬。
翌日。
沈记铺子门前,那方简陋的长棚再次支起。
陆沉依旧端坐其后,神色平静无波。
红拂跟在陆沉身侧。
经过一夜安顿和梳洗,洗去了连日逃难的尘土与憔悴,显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只是身形尚未长开,如还未抽条的嫩枝,显得纤细单薄。
她看着长桌上那一碗碗符水,心里忐忑不安。
这些符水可都是她亲手打上来的井水,而且是今早才刚刚打上来的。
如今却都已经变成了符水放在这里,有没有效果,她心里肯定没底。
见着红拂心神不定,陆沉自然知道她的心思。
只随口说道:“心诚则灵,祛病消灾,在乎一心,无关乎它是井水还是符水。”
红拂似懂非懂,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后半步。
没过多久,长棚前果然排起了长龙。
一文钱的价格,吸引着囊中羞涩又饱受病痛折磨的灾民,也引来了不少纯粹看热闹的闲汉。
人群中,几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混迹其中,相互间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故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地问道:“陆哥儿,照你说的,是不是喝了你这碗符水,就能不害病了?”
这话问得刁钻,分明是个陷阱!
陆沉却仿佛浑然不觉话里有坑,眼皮都没抬一下,淡然自若地应道:“那是自然。”
混在人群中的泼皮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心中暗道:“小子!狂吧!等老子喝完你这碗符水,过一阵子就带兄弟们来闹事,顺便砸了你这棚子,看你怎么收场!”
他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陆沉,让他下不了台。
日头渐高,棚下粗陶缸里的符水已卖出了一百二十余碗。
排队的人流非但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将街角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长棚排队的乡亲越来越多,未等泼皮发难,就听到一人喊道:
“神医啊!陆小神医!”
一声却又充满狂喜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人群外围响起。
只见昨日那凶神恶煞,心里想着要砸铺子的张石,此刻竟是满脸涕泪纵横,分开人群,冲到长棚之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小神医!”张石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爹昨天喝了您一碗符水,回去没多久就退了烧,夜里就安稳睡下了,今天一早竟然都能自己下地走动了!神医!您是我们张家的大恩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
“坏了!这小子找托!”
泼皮大惊,没想到陆沉还准备了这出。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张老汉?昨天还听说快不行了!”
“假的吧?一碗水能有这神效?!”
“张石!你小子莫不是收了姓陆的钱,在这儿当托儿,糊弄乡亲们吧?!”一个认识张家人的汉子忍不住高声质疑。
张石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那质疑的汉子,双目赤红。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张石顶天立地,从不干那腌臜勾当!”
“陆小神医的符水就是灵光,老子今日就是来替我家婆娘求一碗的,她也感染风寒,病得快不行了,你若不信,就把你那份让给我!”
他言辞激烈,神情激动不似作伪。
原本喧嚣质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在张石和陆沉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难道符水真的有用?
然而让围观众人没想到的事情,再次发生。
“陆小哥,再给我一碗!我娘喝了真见好了!”
“我也是!昨天给我家小子喝了一碗,今早烧就退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再求一碗!”
昨日那些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态买过符水的灾民,此刻竟纷纷过来,想要再次求购。
他们七嘴八舌,都说这符水灵光,能治病,一个两个脸上全都写满了激动。
那几个泼皮眼见这般,心中已经知道不妙。
原本还想闹事的他们,这时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人群角落里。
眼前这阵仗,他们哪还敢冒头闹事?
况且,倘若符水真的能治病,那眼前的陆沉,那可就是真正的神仙了!
那是他们这些个喽啰能得罪的起的吗?
……
这惊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安宁县,以最快的速度进了安宁县衙。
正为灾情焦头烂额、批阅公文的县令周云,乍闻此讯,先是一愣,手中的朱笔都悬在了半空。
“符水有效?”
他反复向报信的亲信确认了数遍细节,脸上的凝重和阴霾如同冰雪消融,猛地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陆沉!好一个符水!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笑声惊动了隔壁的汤师爷。
他匆匆进来,见周云容光焕发,与昨日判若两人,不禁惊疑:“大人何事如此开怀?莫非灾情有解?”
周云收住笑声,负手踱步至县衙大堂中央。
他仰头望着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眼中再无半分困顿。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寒锐利的锋芒!
“天已经凉了。”
“这安宁县,也该有人破家了。”
汤师爷心中一凛,自然能感觉到这无形的肃杀之气,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杨家,怕是不妙了!
第130章 打狗,主人
“什么?!那符水当真能治病?!”
杨宅花厅内,杨全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悠然品茗。
管家急匆匆的禀报,如同晴天霹雳。
杨全手上猛地一哆嗦,那价值不菲的薄胎瓷杯,“啪嚓”一声摔落在地,登时摔的粉碎。
滚烫的茶汤溅湿了锦缎鞋面,他却浑然不觉。
“这绝无可能!”
杨全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一文钱的符水,能比得上我回春堂半两银子一剂的麻黄汤?”
管家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杨全烦躁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花厅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经营药材半生,深知医理药性。
符水治病?那不过是愚夫愚妇的妄想,或是某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
“不对,这里面定有蹊跷!”
杨全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嗅到猎物的毒蛇。
“天底下确实有能治百病的符水,但绝无可能只卖一文钱!这姓陆的小子,他必然在暗中捣鬼!”
他越想越觉得是陷阱,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定是那周云老儿!定是他暗中授意,想用这邪门歪道来打压我回春堂!”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陆沉那符水里,定是偷偷掺了麻黄汤的主药,想要用县衙的库银补贴,低价倾销,以此打压我回春堂的药价,收买人心!”
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好!好得很!你不是能治吗?你不是想用符水来压我的财路吗!老夫就让你治个够!看你有多少家底可以填这无底洞!”
杨全厉声喝道:“立刻,给我把消息散出去!散到外城每一个流民窝棚里!告诉那些等死的泥腿子,沈记铺子有神仙符水,一文钱一碗,包治风寒百病!”
“让他们都去,挤破那姓陆的门槛!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微末道行,能变出多少符水,又能撑得了几天!”
……
等到第三日。沈记铺子门前。
如今景象已非“长龙”可以形容,简直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灾民如同绝望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铺面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一碗碗清澈的符水被迅速舀出,递到一只只枯瘦、颤抖的手中。
红拂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长桌与人群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额前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头上。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个看似柔弱如柳的少女,性子却颇为泼辣。
活像是个小辣椒,竟硬生生将这混乱的场面中维持住了基本的秩序!
“都排好队!不许挤!一人只能买一碗!听到没有!”
她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竟盖过了部分嘈杂。
“哎!说你呢!你刚才不是买过了吗?怎么又来了?后面去!”她眼尖地指着人群中一个试图蒙混的汉子。
“姑娘,行行好!求您再卖我一碗吧!我家老父亲病重,快不行了……”汉子苦苦哀求。
红拂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驳斥:“你家老父亲得的是背上的恶疮脓毒!喝这祛风寒的符水有什么用?赶紧去找鲁大夫想法子清创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挡着后面真正风寒的病人!”
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将试图浑水摸鱼和病不对症的人一一喝退。
有了红拂这伶牙俐齿、泼辣干练的模样镇住场面,旁边的陆沉反倒清闲下来。
他只需坐在一旁,静等着识海中山海小印不断的采着一缕缕灾气。
等到第四日。
符水的神效已如燎原之火,席卷了整个安宁县。
沈记铺子前依旧人潮汹涌,红拂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却依旧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
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县衙差役,分开拥挤的人流,径直走到长棚之前。
为首一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班头,对着端坐的陆沉抱拳一礼:“陆公子,奉县尊大人钧令,请您过府一叙!”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沉身上。
县尊有请!
这“陆神医”的名头,看来是真的要坐实了!
县衙后堂,檀香袅袅。
周云县令端坐主位,脸上不再是前几日的焦灼阴郁,而是春风满面,看向下方拱手而立的陆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哈哈哈!陆哥儿好大的本事!”
周云抚掌而笑:“你这当真是神乎其技,本官万万没想到,一碗符水,竟真能祛除那肆虐的风寒恶疾,解了这满城之危!”
他站起身,踱步到陆沉面前,笑意盈盈:“如今灾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陆哥儿,你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彻底平息这场灾劫,还安宁县一个真正的安宁?”
陆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双手抱拳:“县尊大人心系黎民,小子不才,愿为县尊效劳!”
“好!”
周云大为满意。
他眼中精光大盛。
好久之前他就在寻找一口能压制安宁县地头蛇的神剑。
如今,这口剑,就握在他手中!
“陆哥儿深明大义!本官必不负你!”
周云大手一挥。
“自明日起,于城南开阔之地,搭起十里长棚,广施符水,济世救民,一文钱一碗,所需银钱,悉数由县衙府库支应!”
他目光扫过肃立的师爷和衙役:“着三班衙役,全力维持秩序!若有宵小胆敢趁机作乱,或污蔑陆哥儿声誉者,严惩不贷!”
……
三日后。
城南,十里长棚下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无数面黄肌瘦、咳嗽连连的灾民排着长队,眼中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重燃的希望。
一碗碗符水从大缸中舀出,递到他们手中。
那些喝下符水的灾民,原本滚烫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沉重的咳嗽变得轻快,周身刺骨的恶寒如同潮水般退去。
瘟疫带来的阴霾,在这符水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消瓦解!
原本因风寒疫病而哀鸿遍野、愁云惨淡的安宁县,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迅速恢复了生气!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回春堂门前的门可罗雀。
曾经被天价药材逼得跪地哀求的灾民,如今连看都懒得看那金字招牌一眼。
偌大的药铺,瞬间变的极为冷清。
杨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全如同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嘴角起了好几个透亮的大水泡。
他心中焦灼,恐惧。
派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带回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灾情一缓,周云再无顾忌,他下一步,必定是拿我回春堂开刀,杀鸡儆猴!”
他猛地转身,对着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嘶吼道:“快!快去备马!我要亲自去茶马道,求见宏茂商号的大老板!快!”
杨全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主子还念着我杨全这些年鞍前马后的苦劳,愿意护着我,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又能奈我何?!”
他收拾了些银票和地契,心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
却见管家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混账东西!让你备马!马呢?!”杨全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打。
“老……老爷!马备不了了啊!”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道:“县衙的王捕头,带着十几个捕快,就堵在咱家大门口,把小的给挡回来了!”
“什么?!”杨全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那王捕头说,有人联名具告,告咱回春堂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告咱们以次充好,医死良民,告咱们勾结地痞,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无恶不作……”
轰——
杨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周云……这就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求援的机会!
杨全脑袋如被重击,心脏嘭嘭直跳,却只让太阳穴鼓胀的厉害,但那手脚,却越发觉得冰凉。
第131章 上称千斤重,何为百里侯
杨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平复了体内逆冲的气血。
他到底是盘踞安宁县多年的地头蛇。
纵然心知大祸临头,那份枭雄的城府仍在。
待他整了整略显褶皱的锦袍,兀自镇定下来,遂即带着已经有些面无人色的管家,一步步来到前院。
院门外,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县衙捕头王麟挎刀而立。
他右手稳稳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之上,身后十几名精悍的捕快排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手按刀柄。
眉眼早已经盯紧了偌大的杨府,显然是不想让府内的任何一个人有机会跑出去。
其周身散发着剽悍的气息,显然各个都是好手。
秋风卷过,吹得他们皂衣下摆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杨全的心,瞬间又沉下去半截!
这阵仗,绝非寻常!
但他此时依旧保持了回春堂东家的气度,面上扯出一个从容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王捕头登门,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杨某人早就听说,王捕头乃是本县一等一的武道高手,当年横跨八百里追凶,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最终将其毙于刀下的赫赫威名,杨某可是如雷贯耳,仰慕得紧呐!”
“来来来,快请里面奉茶!”
若是往日,面对杨全这等一方豪强的刻意逢迎,王麟或许还会谈谈交情,叙叙旧。
但今日不同。
周县令在签押房内,那森冷的眼神可是让他们到现在都还不寒而栗。
他们得来的命令就是要看住杨家上下,此时自不可能走入杨府之中。
王麟面无表情,抱拳回礼:“杨老爷,好意心领。茶,就不必了。”
“今奉县尊大人严令,彻查回春堂诸般不法情事,王某观杨老爷方才行色匆匆,似有远行之意,抱歉了,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还请回府暂候。”
“静候调查?”
杨全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阴沉下来。
他目光扫过王麟和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捕快,心思急转如电。
若是强闯,自家养的这些看家护院,是否能拿下县衙众人?
杨家府中豢养的护院家丁,确实有几个已经达到养血内壮境界的好手。
但眼前这位王捕头,可是实打实迈入气关的武师!
内息流转,力贯周身,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更遑论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锐。
一旦动手,生死难料。
杨全深知,这世上的许多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回春堂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诸如放印子钱,利滚利,逼人卖身,以次充好,医死良民,又勾结城狐社鼠,强买强卖,横行霸道……
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经得起彻查?
县尊周云之前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不过是权衡利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寻个由头!
一个足以将他杨全、将回春堂彻底碾碎,用以震慑其余大族的由头!
坐以待毙?
那结果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一股狠厉的戾气在杨全眼中翻腾,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然握紧。
“杨老爷!”
王麟敏锐地捕捉到杨全眼中那抹决绝的凶光,心头警兆顿生!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间的雁翎刀“锵”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一股属于气关武师的强大气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杨全!
“莫要为难王某!”
王麟声音冷厉,某种闪过一抹厉色。
冰冷的杀气和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杨全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府中那几个养血内壮的好手,此刻更是面色煞白,额头见汗,连退数步。
在王麟刻意释放的气机锁定下,如同置身冰窟。
杨全的脸色在青白之间急剧变幻,最终浮现出一抹颓然。
他知道,硬闯之路,已是绝路!
且不说王麟此人已经是气关武师的实力,就光是县衙背后所拥有的威慑力摆在这儿,他那些护院家丁就未必敢动手。
杨全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王麟,而是指向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王捕头,清者自清。杨某相信,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定会还我回春堂一个公道!”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死死盯住王麟,一字一顿。
“同时,烦请王捕头转告县尊大人,这安宁县的天,既非回春堂的杨字头,可也不是官字头!”
此话一出,王麟那原本如磐石般冷硬的面色,也不由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心头雪亮。
杨全是有背景和靠山的!
宏茂商号盘踞岭南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其根须早已深深扎进茶马道的每一寸土里,背后的大老板相当神秘。
坊间早有捕风捉影的传言,宏茂背后真正执掌乾坤的大老板,身份神秘,极可能与那坐镇岭南、威压两道的沐王府有关!
谁人不知,这岭南大地,都是姓沐的天下。
沐王府那位跺跺脚,整个岭南两道,都要跟着晃一晃!
沐王府一句话,岭南两道就要变天!
……
“安宁县不是官字头?”
“哼!”
“区区一个商人,也敢放此厥词!”
县衙后堂,周云县令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他缓缓转身,看向肃立一旁的汤师爷。
“区区一个杨全,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敢在本官治下,如此骄横,当真是不知死活!”
周云踱步至书案前,指尖重重敲击在杨全那份罪状上。
“传本官令,让王麟带着他的人,给我把杨全看死了,决不能让其走脱!”
汤师爷心中一凛,躬身应诺:“是!大人!”
周云眼中厉色更盛。
他深知对付杨全这等盘踞地方多年、根深蒂固且有强援在后的地头蛇,寻常手段根本无用。
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噬!
唯有行那霹雳手段,先斩后奏,做他个铁证如山!
他走到汤师爷面前,目光灼灼,带着洞悉人心的冰冷:“把人牢牢摁死,做成铁案,再将卷宗与结果,呈报上去!”
“打狗确实要看主人。”
“可这世上的主子们,又有几个会为了条已经断了气的死狗,大动肝火,降下雷霆之怒?”
“死了的狗,便没了价值!”
“主子们只会嫌它晦气,恨不得立刻撇清干系。”
“大人英明!”汤师爷赞了一声。
“对了。”周云眼神锐利如鹰隼,又补充道,“杨全这头老狐狸,在安宁县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必然有些手段,本官料定,县衙之内,也必有他安插的眼线,也有不少人收过他的银子!”
“给我盯紧了他们!”
他目光扫过堂外:“着王麟分派人手,把守安宁县的所有水陆要隘,严查一切可疑车马行人,绝不可让任何通风报信之人漏网!”
“同时,给本官暗中盯紧县衙里那几个平日里与杨家走得近的家伙!这些人,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周云踱步回案前,心中思索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否还有遗漏。
他心思缜密,知道要跟地头蛇斗,必须小心再小心。
不然为何都说铁打的乡绅,流水的县官?
因为县官如过客,三五年便走。
而这些地头蛇,只要不遇天倾地覆的大劫,便能如同跗骨之蛆,代代相传,盘踞百年!
“还有,再去替本官请一人出山。”
他猛地一甩官袍衣袖,宽大的袖摆带起一股凛冽的风。
“本官今日就要让杨全,还有这安宁县所有心怀鬼胎之辈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何为百里侯!”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
身影即将没入内堂之际,周云脚步微顿,补充道:
“对了,师爷。”
“替本官备一份礼,亲自送给陆沉,此次平息灾疫,安定民心,他当居首功!”
第132章 坐家中,铸阴钱
宅院内,陆沉刚沏上一壶清茶,准备享受难得的半日清闲。
连日来卖符水,看似轻松,实则心神皆系于识海中,时刻感应、采摘灾气,亦非易事。
正闭目养神,院门“哐当”一声被推了开来。
“陆哥儿!陆哥儿!大喜事啊!”
黄征急匆匆的跑进院子,那张平日里就带着三分憨直的脸,此刻更是红光满面。
看起来简直像是恨不得立刻点两挂鞭炮庆祝一样。
“何事让你如此欢喜?捡到银子了?”
陆沉睁开眼,看着黄征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
他慢悠悠地提起茶壶,给他也斟了一杯。
“银子算啥!”
黄征端起茶杯一口牛饮而尽,抹了把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杨家!回春堂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杨家,要倒大霉了!”
他脸上带着解气的神色,绘声绘色地说道:“我刚才去采买,整条街都炸锅了!”
“县衙的王捕头,带着几十号差役,把回春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回春堂的伙计,一个个都被铁链子锁着,串成一串押走了!”
“回春堂的金字招牌下面,直接就给他们贴上了两道封条!”
“你是没见,那些家伙被抓的时候,周围的人一个个有多兴奋。”
“这次不光是回春堂,杨家也没落的好去!”
“听说杨全都被困在了杨府,一步都出不来。”
“要不是他背后有人罩着,这时候怕是早就已经被压去县衙里面受审去了。”
陆沉闻言,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这在黄征看来,实在算的上是惊动整个县城的消息,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之所以顶着压力,硬是把自己的名声扔出去,也要坚持售卖那一文钱的符水。
除了借此机会大量采摘珍贵的灾劫本源之气外,更深一层用意,便是要跟回春堂打擂台,斗上一斗。
若是能彻底砸了回春堂坐地起价的根基,灭了这背后的杨家,自是最好不过。
即便不能,也可以让安宁县的百姓在这天灾面前安然度过。
灾情猛于虎。
饥病交迫的流民就像是干柴,只要一点火星便能燃起来。
稍有不慎,便是酿成大乱的后果。
陆沉曾经和那位县令有过数面之缘。
他深知这县令周云,绝非尸位素餐、庸碌无为的昏官。
其心中还是颇有一番锐气与抱负,是一个欲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能吏!
有这样的野心,自然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安宁县的情况彻底恶化下去。
而他想要翻身,掌握安宁县的大权,自己送出去的符水,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若是能借此扳倒杨家,对他们而言,就是双赢的局面,对方没道理会不用。
“这确是好事。”
陆沉放下茶杯,眼中也多了一抹笑意:“那就今晚加餐,让王大娘去割几斤羊肉回来,炖上一锅,好好吃他一顿!”
“好嘞!”
黄征一听加餐,更是喜上眉梢。
“我再去打两坛子烧春,咱们好好喝一杯!给那姓杨的送行,哈哈哈!”
说罢,黄征便兴高采烈的小跑了出去。
之前回春堂就坑的他差点要卖身过去。
倘若不是陆沉出手搭救,他现在的下场必定是更加凄惨的多。
要不是回春堂自己作恶,黄征也不至于会落到那种程度。
此时见着回春堂要被灭掉,自然是神清气爽。
打发走兴高采烈的黄征,陆沉重新阖上双目,意念沉入识海深处。
只见那枚古朴的山海小印周围,此刻竟已汇聚了足足百缕乌黑凝练的灾气。
它们如同一条条阴冷的玄蛇,首尾相衔,缓缓盘绕流动,形成了一道深邃幽暗的漩涡。
“这百缕灾气……”
陆沉心中默然,感受着这股庞大而凶戾的力量,眉头却微微蹙起。
“此气凶煞异常,沈爷言其饲者必戕。那咒杀、阴钱之法,究竟该如何施展?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心中打定主意,这几日便深居简出,静观其变。
反正符水已经卖的差不多了,灾情疫病基本得到控制。
后续的赈灾安置、恢复民生,自有那位周县令去操持。
总不能还什么事情都要陆沉亲自出面顶上去,况且他自己也顶不住啊。
午饭时分,兴许是听闻了杨家大势已去的消息,陆沉连带着心情也格外舒畅。
他胃口大开,今日又连添了两大碗饭,吃得很是痛快。
放下碗筷,陆沉略作收拾,便起身出了宅门。
午后阳光正好。
他不疾不徐,一路走向沈记药铺。
是该去问问师父,这百缕凶煞的灾气,究竟是祸是福,又该如何处置了。
沈爷抽着烟枪,旱烟味儿在铺子里弥漫开来。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吧嗒着他那杆烟枪。
这几天陆沉做的事情,他没有出面说过什么,只是将其全都默默看在眼里。
如今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沈爷沟壑纵横的脸。
他眯着眼,见着陆沉登门而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笑道:“六子。”
“你捣鼓的那符水,里头藏着什么门道儿?”
身为奇门中人,沈爷可是浸淫奇门之术多年的老江湖。
他心里很是清楚,符水祛病不过是糊弄外人的障眼法,里头必有玄机。
陆沉闻言,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直接开口说道。
“此番能化解那灾气,全赖师父您老人家当初为我批命。”
他将自己命格由“牵羊倌”蜕变为“牵羊官”的变化一一道来。
言语间,只是将符水显效的根源,尽数归功于这命格之变。
至于自身采气的本事,却是只字未提。
“原来如此。”
沈爷听罢,缓缓点头。
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浓烟,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好一个‘由倌入官’!”
沈爷忍不住赞道。
“没想到,六子你如此厉害,命数命格如此不凡。”
“想必这跟你正印山海有所关联,得到垂青,所以才能化解灾气。”
他先前半生寻觅,都在等一个传人,想要选一个合适的传人。
本来其实都已经熄了要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的念头,没成想,可能真是祖师爷开眼,竟让他遇到了陆沉。
由‘倌’而‘官’,这命格的改变,更是印证了陆沉的不凡。
此次能借山海正印,肯为百姓做实事,且还仅仅只收一文钱,这也说明陆沉心性,更是让他觉得满意。
他感慨万千,看着眼前这沉稳有度,天赋不凡的年轻人,如同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说起这灾气,此气偏阴,却也暗藏玄机。”
沈爷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据说,在上古年间,有那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者,手段鬼神莫测。”
“他们便能拘拿天地间的三灾五害之气,铸成阴钱。”
陆沉原本垂目静听,此刻心中赫然一动。
沈爷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阴钱?”
沈爷的声音低沉,并没有发现陆沉的异样,他开口继续说道:“凭此物,可通幽冥,往来阴阳两界,只为在那幽冥之处,寻得天地奇珍、延寿灵药,为自己逆天改命,偷得寿命!”
陆沉听的两眼放光。
“铸阴钱?通幽冥?寻奇珍,还能延寿?!”
灾气,这能搅乱安宁县的祸患之源,竟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就是不知道,这阴钱,幽冥,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第133章 寿数,天变
沈爷好歹是入了奇门的人物,见识之广博,阅历之深厚,比起安宁县城里的绝大多数刀口舔血的寻常江湖草莽,都要来的更深许多。
铺子内,沈爷抽着烟枪,“吧嗒吧嗒”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他悠远的思绪。
他目光穿透袅袅青烟,仿佛投向了岁月的深处。
烟锅里的黯淡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
他缓缓开口,渺然的声音仿佛在翻阅一本尘封的古籍。
“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爷,他老人家曾提起过,上古年间,天地玄黄,万物有定数,这人生来便有‘四寿’。”
“四寿?”
陆沉睁大双眼,没想到这里还有门道。
若不是沈爷说起,这种事情他可是怎么都接触不到的。
至于那四寿的说法,到底是什么,这自然让他更为好奇。
心中也清楚,肯定是了不得的东西。
于是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沈爷微微颔首,将那已经抽完的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继而娓娓道来。
“天寿,人寿,阳寿,阴寿。此四者,便是悬在芸芸众生、亿兆生灵头顶的四道枷锁,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大限!”
“天寿者。”沈爷的声音多出几分敬畏,仿佛提及某种禁忌,“乃是那些窥探天道、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大神通者所面对的大限!此数一旦告罄,天穹便会降下灭世神雷,大地深处涌出焚身劫火,更有无穷灾祸如影随形,直至将其彻底磨灭,万劫不复!”
“至于人寿。”沈爷语气一转,“便是凡夫俗子、芸芸众生的命数。”
“此数耗尽之日,便是魂归地府之时。”
“那时节,自有那幽冥地府中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循着生死簿上的名录,前来索魂,引渡黄泉。”
这么神奇?
地府?勾魂使者?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阴曹地府吗?
陆沉脑中嗡的一声。
过往听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话志怪故事,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那些被说书人演绎得绘声绘色的幽冥景象,难道并非凭空杜撰?
如果真有阴曹地府的话,一切有迹可循,那很多事情确实就说得通了。
沈爷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道:
“再说阳寿,此乃生灵行走于阳间,存世显形的时限。”
“乍一看,似乎与人寿无异,实则另有玄机,大不相同。”
他填满了烟锅里的烟丝,又点燃之后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悠长的烟圈,才缓缓说道:
“人寿者,先天而定,乃是胎里带来的根本之数,不可更改。”
“五百年前,就曾有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盖世武圣。”
“此人天资横溢,冠绝当世!”
“二十岁便已登临武道巅峰,立于神关之境,傲视群伦,睥睨天下!”
“彼时,整个江湖都为之沸腾,所有人都坚信,他必将冲破天地桎梏,为后世武者劈开一条通天大道,开宗立派、光照千古。”
“然而……”
说到这里,沈爷突然顿住,好似故意吊人胃口,卖了个关子。
“师父!”
陆沉果然急了,这故事正听到最紧要的关头,咋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断了?
“后来呢?那位武圣前辈如何了?您老别卖关子啊!”
沈爷看陆沉焦急的模样,微微一笑,遂即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然而,天妒英才!”
“这位光芒万丈、被寄予厚望的盖世武圣,仅仅活到了二十八岁,便含恨而终。”
“才二十八岁?!”
陆沉惊讶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可是听宋教头详细讲过。
神关武圣,那是足以镇国定鼎的擎天巨擘,寿元悠长,活过两百春秋都属寻常!
二十岁登顶神关,本该有近两百年的无敌岁月,怎会……
“一身强猛无匹的巅峰实力,只无敌了八载岁月。”沈爷的声音带着遗憾,“就像是流星划过夜空,璀璨夺目,却一闪而逝,徒留后人无尽唏嘘。”
“师父,这是为何?!”
陆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
这结局实在是太让人惊讶,让他完全都不敢去代入半点。
“因为那位武圣身负二八大限!”
“何谓二八大限?便是他先天所具的人寿仅有区区二十八载!”
“人寿先天而定,不可更改!”
“纵使他天纵奇才,二十岁便已登临神关,俯瞰人间,却也挣不脱这先天人寿的枷锁!人寿尽时,纵有通天武力,也难逃魂归地府之局!”
陆沉似懂非懂,好像是逐渐明白过来。
人寿就是注定能活多久的那个数!
这就像是早就已经定好了的铁律。
“而这阳寿则不同。”
沈爷吐出一口浓烟,烟圈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扩散。
“它有法子可改,只要你不是那先天人寿不足、被死死限制住的命格,寻得契机,增添阳寿,便是实实在在的续命延年之道!”
他瞥了一眼听得全神贯注的陆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些流传在市井巷陌的神仙志怪话本里,常说什么国师做法,沟通幽冥,求在阎王殿前,求文武判官为善人增添阳寿,其根源,便在于此了。”
“阳寿一增,犹如枯木逢春,福缘随之滋长,自然能躲过灾劫,平安顺遂地度过晚年,得享天伦。”
陆沉听得入迷,仿佛眼前推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父,那阴寿呢?”
沈爷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呵呵一笑:“人死之后,三魂七魄若不消散于天地,便会凝聚成形,化为鬼物。”
“这鬼物亦有寿数,谓之‘阴寿’。”
“只要阴寿未尽,它便不会彻底化为青烟,沉入幽冥,这也是为何……”
他话锋一转。
“才会有上古大神通者采集灾气铸造阴钱。”
“那阴钱,便是给那些盘踞在幽冥深处、道行深厚的厉害鬼物的过路钱!”
“若无此物打点,那黄泉路上,当真是荆棘遍地,恶鬼拦路,凶险莫测,寸步难行!想顺利趟过,寻得彼岸奇珍,无异于痴人说梦!”
“原来如此!”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陆沉感慨,师父的一席话,当真让他茅塞顿开,也是大开眼界!
可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心念电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目光灼灼,开口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见识广博,可知道这铸阴钱的法门?”
沈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呵呵,你这心倒是够野!这等逆乱阴阳、干犯幽冥的禁忌之法。”
他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追忆:“怕是早已失传,即便还有零星传承,估计也只在当世那些深不可测的各大道统圣地之中,才可能有了。”
“据说,上古年间若要铸阴钱,那可是天大的事!必须手持地府阴司亲自颁发的符诏,才算名正言顺,否则,便是触犯幽冥重律!”
“一旦让巡游阴阳的黑白无常觉察,轻则削去你阳世寿元,重则连你死后做鬼的阴寿,都要一并勾销,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过嘛……”沈爷话锋一转,“自那天变之后,什么地府阴司,勾魂使者,都没了踪影,这些规矩,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空谈罢了。”
天变?!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被师父屡次提及、却又语焉不详的关键词。
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沉重而神秘的力量。
“师父,您总说‘天变’,这‘天变’究竟是何等变故?”
沈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与困惑。
他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晓得,这也是当年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爷讲的。”
“据说早在千年之前,这方天地曾发生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剧变,无人知晓具体情形了。只模糊流传下来,说那场剧变之时,降下了整整十天十夜、如天河倒灌般的泼天大雨!”
“自此之后,那些移山填海的大神通者,便如同人间蒸发,彻底绝迹!”
“无数传承久远的道统圣地,也纷纷紧闭山门,封山不出。咱们后世之人,便将这场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天地剧变,称为天变。”
沈爷的话语如同一块石头投入陆沉的心湖,激起层层浪花,却又很快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原来如此。
陆沉虽然依旧懵懂,不过也只是将这些事情暂时当作奇闻轶事记下,毕竟离他太过遥远。
陪着沈爷用过一顿简单的晚饭,又闲聊了几句安宁县近来暗流涌动的局势。
沈爷面色凝重地提醒道:“六子,杨全那厮吃了大亏,如今如丧家之犬,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务必多加小心,不可有丝毫大意!”
陆沉郑重点头:“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辞别沈爷,他踏着月色返回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厅堂里竟亮着灯火。
不曾想,却按见那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董霸,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
昏黄的灯光将他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董霸抬起头,那双虎目在灯光下灼灼生辉,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豪迈笑容:
“陆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今夜有一场好戏,你可愿随大哥去看?”
第134章 人不狠,站不稳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下来。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残月,连一丝微弱的月光也透不过来。
安宁县西边,浣衣巷子狭窄的青石板路早已没了行人,只余下几声零星的犬吠在深巷中回荡。
卖云吞的汪平刚收摊,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回到巷子深处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黄泥夯实的墙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粗糙灰暗。
屋顶的茅草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他动作轻缓地卸下家什,生怕惊扰了屋内。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劣质灯油和淡淡食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里间传来孩子熟睡之中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回来啦?”
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汪平的婆娘,一个同样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粗糙的女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
昏黄的豆油灯下,她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饭菜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热一热。”
“甭麻烦了。”汪平摇摇头,声音带着白日吆喝后的沙哑。
他径直走向灶房。
“还剩了点没卖出去的云吞面皮儿,我凑合着下点汤,对付一口就行,你也累一天了,赶紧歇着吧。”
他婆娘平日里就给县里几户大户人家浆洗缝补,赚些散碎铜板贴补家用。
加上他起早贪黑出摊卖云吞,这日子紧紧巴巴,却也勉强维系着一家三口的温饱。
汪家婆娘没动,倚在灶房门口,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得她压低了声音道:“今儿后晌,私塾的那位杨先生来过咱家了。”
“杨先生说,说栓子这孩子瞧着机灵,是个读书的苗子,想让栓子开春后,去他那儿上学念书。”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汪平蹲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默默地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面皮汤,没有立刻接话。
油灯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一年私塾的束修可得不少钱,家里眼下还能挤的出这份闲钱吗?”
汪平开口。
“杨先生说,束修的事儿不用咱们操心,他能给栓子免了,还说等栓子念完几年书,识了字,能写会算了,就安排他到铺子去,做个账房。”
婆娘的语气里,对孩子的期盼终究还是压过了忧虑,透了出来。
汪平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最后一口面汤咽下。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米饭?
这种好事能轮到自己儿子身上,那他这个当爹的,就得要拿出些真本事来了……
“我听县上的人讲,回春堂被衙门张贴了封条,东家也没露面,是不是……”
婆娘心中有些担忧。
她主要接的活计,都是杨家宅子的事儿。
“没事。东家神通广大,必然能够渡过难关。”
汪平扒完饭,抹了抹嘴巴,这句话说的尤为坚定。
“你在家里,好好带着栓子,让他多念书,多识字。”
他说着,脚步却往堂屋挪去,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你还要去哪儿?”
婆娘追出灶房,语气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只觉得今晚的他格外不同。
“办件事。”
汪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堂屋角落那个简陋的香台前。
那上面供着一尊蒙尘的泥塑小神像,是家里唯一算得上体面的摆设。
他移开神像,小心翼翼地从香台底下抽出一个用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盒子。
他动作麻利地将盒子背在身后,用外衣遮住。
“你先睡,别等我。”
汪平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伸手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秋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面而来。
汪平紧了紧衣襟,一步踏出,身影便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
好戏?
今夜有什么好戏可看?
秋夜的风裹着淡淡的寒意,呼啸着卷过长街。
吹得两旁店铺悬挂的破旧幌子猎猎作响。
更深露重。
陆沉紧跟在董霸那魁梧如山的背影之后。
不禁好奇,董大哥这么晚把自己叫出来,是想做什么?
“董大哥。”
陆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更深露重的,能有什么好戏可看?”
董霸脚步未停,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背上那口闻名遐迩的九环金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冷冽的幽光。
“杨全那老狐狸,在安宁县盘踞了数十年,早已是树大根深。”
“明面上的护院家丁不过是摆在台面的棋子,暗地里还不知养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人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继续道:
“他早年在江湖上闯荡,人送匪号‘操刀鬼’,心狠手辣,手上沾的血债可不少!”
“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回春堂的东家,披了层仁义的皮,又靠着散财施恩,收拢了不少亡命徒,其中有个叫汪平的,曾经是当年绿林道上,那也是能叫得出名号的人!”
陆沉听着,眼皮微微低垂。
杨全果然是个心思缜密如狐的老江湖。
狡兔三窟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能在安宁县这龙蛇混杂之地挣下偌大家业,稳稳当当盘踞数十年的狠角色,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心机深沉之辈?
自己之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董霸魁梧的身躯在浣衣巷狭窄的入口处稳稳站定,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铁塔门神,彻底堵死了巷子与外界的通路。
他反手握住刀柄,缓缓将那口沉重的九环金刀从背后取下,刀鞘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如电,扫过巷子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董霸声音之中带着冷冽的肃杀,显然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兄弟,这江湖是人情世故,你来我往,却也有刀光剑影,打打杀杀!”
“人不狠,站不稳!”
“县尊大人既然要动杨家,要彻底扳倒杨全,自然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在拿下杨全之前,决不能让任何一条漏网之鱼,尤其是这些藏起来的暗桩,有机会溜出去,跑到茶马道上通风报信。”
他手中的九环金刀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杀气,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董霸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今夜这场好戏,便是要让你亲眼瞧瞧这江湖真正的底色。”
“瞧一瞧那血,也让你尝尝这腥风血雨的江湖味儿!”
“这,才是江湖!”
话音落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弥漫在浣衣巷口。
暗处里,乍现一抹幽光!
第135章 龙蛇十八手,江湖第一课
浣衣巷狭窄而幽深,两侧院墙高耸。
此时周遭全无半点灯火,唯有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照的巷子里一片幽森。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巷子中段。
汪平背着长盒,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巷口那尊堵住去路的魁梧身影。
昏暗中,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没想到,我一个走街串巷,小小卖云吞糊口的贩子,竟能惊动大名鼎鼎的金刀董霸。”
“卖云吞的贩子?”
董霸拄着那口沉重的九环金刀,刀柄上的铜环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如同他磐石般的身躯。
他嗤笑一声:“我是该叫你汪平,还是该叫你汪峙?”
“你可是这茶马道上绿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早十年前,黑云寨八大金刚啸聚山林,扯旗称王,何等威风!其中那七当家,人送外号‘龙形蛇步十八手,刚猛凌厉断江流’!”
“后来黑云寨被沐王府小国公雷霆扫穴,大当家传首示众,余孽四散而逃,谁能料到,当年那凶名赫赫的七当家,竟会窝在安宁县这小小浣衣巷里,每日与柴米油盐为伴?”
董霸手中金刀缓缓提起,刀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董某人今日,就想领教领教,传说中生撕虎豹、掌力碎金裂石的‘龙蛇十八手’,究竟还剩下多大能耐!”
县城地头蛇,果然底蕴深不可测!
陆沉心头一震,心中暗自思忖。
他站在董霸侧后方阴影里,只静静的看着眼前这般场面。
平日里他如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白日里那个沉默寡言、为生计奔波的云吞摊主,竟背负着如此惊人的过往!
杨全在这县城之中,竟早就已经藏着这样的凶人!
“县尊大人查封回春堂,又死死看住杨全……”
董霸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为的就是要引蛇出洞,钓出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大鱼’!”
“勾结响马,窝藏朝廷通缉要犯,这才是真正够得上杀头、抄家的大罪!”
“至于放印子钱、欺压良民?那不过是些上不了秤的零碎勾当,算不得什么!”
汪平,不,汪峙闻言,他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一个曾经经历过无数厮杀的凶人,在市井之中纵然沉寂许久,也磨灭不了那早已与他自身相融的,对生死的淡漠。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东家终究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当年若非杨大哥在乱军中救我,汪峙这条命,早就喂了野狗。”
“也罢……今夜,权当报答!”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手腕,包裹长盒的灰布如蛇蜕般滑落。
他双手探入盒中,再伸出时,已然戴上了一对寒光闪闪、遍布细密鳞片的亮银手套!
手套覆手,汪峙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方才那畏缩木讷的小贩荡然无存。
一股凶悍、凌厉、如同猛虎出柙般的煞气冲天而起!
他双膝微沉,脚踩龙形桩,足尖内扣如钉,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感自下盘升起。
同时脊椎如大龙起伏,气息在体内如毒蛇般阴冷游走,蓄势待发。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人形的龙蛇凶兽,目光死死锁住巷口的董霸!
“陆兄弟,看仔细了!”
董霸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轻笑一声,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他虽空手,但这龙蛇十八手,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克制兵器的绝技!”
“专破刀枪剑戟,讲究的就是以短击长,贴身近打!”
“那双银丝手套刀枪难入,一旦被他寻到破绽欺近身来,便是空手夺白刃,锁喉、掏心、碎骨,近身之后,招招直取要害!”
董霸话音落下,便一招手。
“动手!”
霎时间,巷子前后两端,早已埋伏多时的巡山队精锐如同鬼魅般蜂拥而出。
他们并非手持刀剑,而是两人一组,各个都手持着足有两三米长、碗口粗细的坚韧毛竹。
那毛竹前端被削得尖锐无比。
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将沉重的毛竹当作战场上的大枪,狠狠朝巷子中央的汪峙攒刺而去。
狭窄的巷道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竹枪填满,前后夹击,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董霸站在巷口安全处,冷眼看着巷子里的这一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兄弟,这便是为兄给你上的一堂江湖课。”
“人多势众,便无需逞匹夫之勇去单挑,徒增无谓的伤亡风险!”
他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那一片枪林竹影,落在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凶悍身影上。
“只要还没踏入那‘气关大圆满’的顶尖境界,做不到内气离体、护身罡气外放,任你武功再高,筋骨再硬,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一人之力,再是勇猛,也休想撼动这成群结队的大势洪流!”
尖锐的毛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刺汪峙周身要害。
狭路相逢,绝杀之局,已然展开!
才不到半炷香的事件,巷中的惨烈搏杀已然落幕。
陆沉站在巷口,目光投向那幽深的巷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方才还凶焰滔天、宛如龙蛇猛兽的汪峙,此刻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即便汪峙的龙蛇十八手刚猛凌厉,招式精妙,能断金裂石。
可在狭窄的巷弄里,面对前后攒刺、密不透风的七八根长毛竹,又能如何抵挡?
人力终有穷尽时。
那尖锐的竹枪,每一次凶狠的突刺,都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汪峙拼尽全力闪转腾挪,银手套也曾数次拨开致命的竹尖,甚至折断了几根毛竹。
但围攻之势如同潮水。
汪峙也只是凡夫俗子,待得力竭之时,一根尖锐的毛竹率先突破防御,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
剧痛和失衡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更多的竹枪无情地刺入他的胸腹、肩背。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褴褛的衣衫,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那双曾生撕虎豹、碎金裂石的手,无力地垂落。
最终,这位昔日的绿林悍匪,在巡山队冷酷而高效的绞杀下,带着满身狰狞的血窟窿,力竭而亡。
巷子里,巡山队的汉子们默默上前,毫不在意的开始清理现场。
联手绞杀了一个实力高绝的狠人,对他们来说仿佛一切都是稀松平常。
陆沉心中微凛,一时间对于自身这点武力,便有了更强的紧迫感。
“董大哥。”
陆沉看着汪峙那惨烈的尸身,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以众凌寡、器械围杀的场景,与他平日里听的那些快意恩仇、单打独斗的江湖话本,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话本里那些不讲武德、只求结果的反派角色?
董霸仿佛看穿了陆沉的心思,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冷硬。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笑了笑道:“陆兄弟,这些响马匪徒,当年啸聚山林,哪一个手上没沾满鲜血?”
“这些人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官府通缉,江湖共弃!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根本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讲什么单打独斗,能除恶务尽,保一方平安,便是最大的道义!”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遂即大手一挥:“弟兄们,把尸首收拾利索,连同这双亮银手套一起,直接送去县衙!”
“这就是钉死杨全勾结匪类、窝藏重犯的铁证!”
巡山队的二把手快步上前,开口说道:“大哥,我听说汪峙早就已经成婚,在这巷子里有家室,还有个半大的小子……”
“混账!”
董霸猛地转头,横眉竖目,狠狠瞪向二把手。
“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老子是奉县尊大人钧命,追缉朝廷通缉要犯、剿灭绿林余孽,这是公事!不是江湖上的私人恩怨,还要做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阴私勾当!”
“祸不及妻儿!”
董霸压下怒意:“去!拿十两银子,丢在他家门口!让人娘俩好自过活吧。”
他目光扫过幽暗的巷子深处那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江湖草莽的豪迈与不羁。
“至于报仇?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老子行事,只管问心无愧。”
“他儿子若是有朝一日长大了,学了本事,觉得他爹死得冤,想来找老子报仇雪恨,尽管过来。”
“我董霸接着便是!”
第136章 服输,余波
冰冷的夜色中,汪峙那具被草席裹着的尸身,被重重丢在了杨家气派的大门前。
府邸内,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杨全看着家丁连滚带爬进来禀报。
当听到“汪平的尸首就在门外”时,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也褪尽了。
杨全颓然坐在那张象征家主之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厅内烛火跳跃,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老长。
“民不与官斗,这句老话,确实没错。”
杨全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眼中最初的愤怒与不甘,最终也渐渐变成了释然。
他太过低估那位新来的县尊。
没想到对方心思缜密,手段更是老辣狠绝。
竟连自己偷偷深埋多年,作为最后棋子的暗棋汪峙都挖了出来!
这般手段,实在是让他不得不服。
“罢了,愿赌就要服输!”
杨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对着侍立一旁、面如土色的管家杨福沉声道:“杨福,你即刻去寻王捕头,就说杨某人想要求见师爷一面,杨家愿捐出库中存粮两千斤,外加库房所有药材,尽数充作赈灾之用,聊表悔过之心。”
管家杨福闻言,震惊得几乎失语,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老爷。
这是要彻底向县尊低头了?
两千斤粮和所有药材,足掏空杨家几乎大半的家底了!
杨全仿佛没看到管家的惊骇,疲惫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内里涌动不甘,更多的却是无奈。
“勾结响马,鱼肉乡里……这些罪责,我一个人担了!”
“只求县尊大人开恩,念在我尚有几分悔过之心,高抬贵手,放过我杨家宅中老弱妇孺,莫要牵连无辜!”
杨全到底也是闯荡江湖,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知道再做挣扎已经无用。
汪峙一死,勾结绿林、窝藏重犯的罪名便是铁板钉钉!
即便他现在还能透风给宏茂商号,可勾结响马是大罪,窝藏匪徒更是要被满门流放。
宏茂商号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自己,甘愿冒那么大的风险?
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留给他的必是死路一条。
“呵呵呵……”
杨全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苦涩的惨笑,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杨全纵横半生,最后竟然会栽在一个雨师巷里走出来的采药郎手上!”
“就凭那一碗治病的符水,竟让我偌大的杨家,落得个如此惨淡收场!”
这巨大的讽刺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喘息片刻,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杨福道:“去,把杨信叫来。”
不多时,伤势已愈但脸色依旧苍白的杨信快步走入大厅,恭敬行礼:“东家,您找我?”
杨全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信儿,我本想替你谋一份锦绣前程,可惜啊,天不遂人愿,如今我自身难保,已是泥菩萨过河。”
说着,他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泛黄纸张。
这正是杨信当年签下的卖身契。
杨全当着杨信的面,将那一纸契约,直接撕毁。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大厅内格外刺耳。
杨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又猛地抬头看向杨全。
东家对于家奴最大的约束力,便是这张卖身契。
“后面,我会让杨福替你脱了奴籍。”
杨全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疲惫:“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天大地大,凭你的本事,自谋出路去吧。”
巨大的冲击和狂喜瞬间淹没了杨信。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闷响,感激涕零:“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杨信此生无以为报!愿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
这一刻,他对杨全的感激之情,可谓是达到了顶点。
杨全看着跪伏在地、肩膀耸动的杨信,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厉。
他重重叹息一声,带着些遗憾道:“只可恨,若非那个雨师巷的陆沉,坏了我苦心经营的大计,若非他横插一脚,回春堂这份偌大的家业,我还想交由你来继承……”
陆沉!!!
这两个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杨信听到这个名字,双眼顿时布满血色。
要不是他,那赶山大会头名的荣耀!
巡山司功名的锦绣前程!
还有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甚至这唾手可得的回春堂家业……
所有本该属于他杨信的东西,都被那个该死的陆沉,硬生生夺走了!
一股滔天的怒焰直冲杨信脑门,他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眼中满是狂躁的杀意:“东家勿虑!此仇不报,我杨信誓不为人,我定要那陆沉付出代价!为杨家雪恨!”
杨全看着杨信那被仇恨彻底扭曲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假意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带着无奈的劝阻:“信儿,不可莽撞!”
“那陆沉如今攀上了董霸和县尊,我如今也要被他们所擒,未来这安宁县,就只有陆沉此子一人独大,兴许要不了多久,这地方就得姓陆。”
“你未来有了自由身,便尽早离开这地方吧,想要跟陆沉那小子斗……”
杨全摇了摇头,不用他说,这结果显而易见。
然而,这看似劝阻的话语,无异于火上浇油。
杨信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浇了滚油的烈火,熊熊燃烧,越发坚定疯狂:“东家放心,我自有分寸!此仇不报,我枉自为人!”
越是想着陆沉那光彩的未来,他内心之中的怒火就烧的越旺。
他重重磕了个头,猛地站起身,带着一身冲天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厅。
杨全望着杨信消失的背影,缓缓坐回太师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脸上那副慈主恩深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阴毒。
“杨家倒了。”他声音低沉,“姓陆的小畜生,你也休想好过!”
“养狗千日,该放出去咬人的时候也决不能含糊!”
两日后。
安宁县的风向,随着杨家的轰然倒塌,瞬间逆转。
县衙门前,那口象征着“公正廉明”的登闻鼓旁,搭起了一座座连绵不绝的施粥长棚。
白茫茫的热气蒸腾而上,如同一条蜿蜒的白色长龙,蔚为壮观。
目睹了杨全的下场,县城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哭穷、推诿的豪绅大户们,此刻比谁都积极。
粮车络绎不绝地运来,白花花的米粮如同流水般倒入巨大的粥锅。
饥肠辘辘的流民们,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枯槁的脸上终于不再是绝望的麻木。
灾情带来的恐慌与绝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原本蠢蠢欲动的骚乱与戾气,在实实在在的活命希望面前,被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县城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
陆沉站在一处粥棚附近的高坡上,静静俯瞰着下方那人头攒动的景象。
“果然,灾气也消散了。”
陆沉微微摇头,心中了然。
此刻,即便他再送出千百碗符水,恐怕也引不来一丝灾气。
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更深远的地方。
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每逢大灾大荒之年便如野火燎原般冒出来的弥勒、白莲之流。
那些蛊惑人心、动辄扯旗造反的教派,他们真正觊觎的,难道仅仅是那虚妄的香火供奉或愚昧的信徒吗?
陆沉的目光变得幽深。
会不会,他们真正追逐的,就是这因绝望、饥荒、死亡而滋生弥漫的“灾气”?
第137章 报复,袭杀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大地。
安宁县城墙上的湿痕渐渐消去痕迹,整个安宁县,一扫多日来的阴郁沉闷。
陆沉牵着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信步走出城门。
多日困于赈灾琐事与风波之中,此刻天高云阔,只觉胸中块垒尽消。
他翻身上马,轻叱一声,汗血马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嘶,四蹄腾开,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劲风扑面,衣袍猎猎作响,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一股久违的、纵横驰骋的豪情在陆沉胸中涌动。
赈灾事宜在周县令的调度下,已然步入正轨。
回春堂轰然倒塌,其囤积的米粮药材如开闸之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灾民手中。
加上周县令深谙治乱之道,推行“以工代赈”,驱使流民修筑河堤、疏浚沟渠,凭劳力换取口粮。
不仅安顿了人心,更夯实了根本。
那原本如同乌云压顶、一触即发的乱象,顷刻间烟消云散。
安宁县,肉眼可见的终于重归安宁了。
至于杨全,勾结绿林响马的铁证如山,早已锒铛入狱,只待秋后问斩,枭首示众。
偌大的杨家更是树倒猢狲散,往日的煊赫威风,尽数化作过眼云烟。
纵马狂奔数里,陆沉胸中畅快难言。
他勒住缰绳,在一处草木丰茂的山坡前下马。
“打只狍子,让老黄烤着下酒,岂不快哉!”
他取下背负的铁胎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鹰羽箭,目光锐利如鹰隼,开始搜寻猎物的踪迹。
汗血马悠闲地在一旁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然而,就在这宁静祥和的瞬间,那汗血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昂首长嘶。
与此同时,一股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入陆沉心头!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脚下步法如鬼魅般急转,身形向侧后方猛地一闪!
嗖!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几乎是擦着陆沉的衣角电射而过!
“笃”的一声闷响,一支通体黝黑、箭簇闪着幽蓝寒光的冷箭,深深钉入了他方才站立之处前方的泥土中。
箭尾的翎羽犹自剧烈震颤不休,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谁?!”
陆沉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大作!
有人要杀他!
惊怒之余,他却并未慌乱。
经历了杨家风波与汪峙一役,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雨师巷的懵懂采药郎。
如今他内壮大成,气血奔涌如江河,筋骨强健似铁铸,五感敏锐远超常人!
更有手中这张硬弓利箭为凭仗,便是遇上江湖好手,他也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
陆沉眼角余光扫过身旁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心中大定。
退一万步讲,若真遇上了难以匹敌的高手,只需翻身上马,风紧扯呼。
以此马的绝世脚力,任凭对方轻身功夫再是了得,也休想追的上他!
他迅速闪身到一棵粗壮大树之后,屏息凝神。
锐利的目光扫向冷箭射来的方向。
就在冷箭破空而来的瞬间,陆沉眉心深处,那团盘膝而坐、凝实如白玉般的魂魄婴儿,有了更加敏锐的感应。
让他在一瞬间锁定了密林深处的具体方位。
“在那里!”
陆沉心中警兆狂鸣!
嗖!
几乎就在陆沉感知到方位的同一刹那,第二支带着凄厉破空声的乌黑箭矢,再次从那个方位激射而出!
这一次,陆沉看得真切!
他非但不退,反而眼中厉色一闪,手臂筋肉贲张,猛地挥动手中的牛角硬弓,将其直接磕飞出去。
“杨信!”
陆沉的声音如同寒冰,穿透林间的寂静,笃定喊道。
安宁县内,能有如此箭术的人屈指可数。
而与他结下深仇大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更少。
思来想去,除了刚刚被杨家放出来,满心怨毒的杨信,还能有谁?!
“陆沉!”
一声饱含着无尽怨毒的声音从林间响起。
杨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闪出。
他双目赤红,面容扭曲,手中紧握着一张漆黑沉重的大铁弓,背后的箭袋里,翎羽森然。
显然,他是有备而来,誓要在这荒郊野外,与陆沉分个生死!
箭雨惊魂!狭路对决!
两道身影在林间空地迅速移动、闪避、开弓!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杨信不愧是自幼苦练箭术的天才。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每一箭都直指陆沉要害。
陆沉的箭术虽然也经过指点,磨练的根基扎实,但论起精妙变化与刁钻老辣,确实稍逊一筹。
然而,陆沉最大的依仗并非仅仅是箭术。
他体内那团白玉般的魂魄婴儿,每次都能提前让他感知到杨信射来箭枝的角度。
每当杨信的杀意凝聚,箭矢将发未发之际,那魂魄婴儿便会在灵台深处示警。
正是这提前毫厘的预警,让陆沉每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灵活的身法和惊人的反应,堪堪避开那致命的箭镞!
两人一边对射,一边借着树木掩护,不断拉近距离。
箭袋中的箭矢飞速消耗!当双方距离已不足百步时,几乎是同时射空了箭袋。
“喝啊!”
杨信眼中爆发出狰狞之色。
他猛地将沉重的铁弓掷于一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糅身便向陆沉扑来。
近身搏杀,他也苦练多年!
陆沉不过是个采药郎出身,就算内壮有成,拳脚功夫又能有多深?
同样都是赤手空拳,自己拳沉力猛,招式狠辣,定能将其毙于掌下!
面对杨信凶悍扑来的身影,陆沉眼中却是一片冷静。
他非但没有惊慌后退,反而微微沉腰。
“董大哥教过我,江湖厮杀,最重要的不是招式多高明,而是……懂得出其不意!”
就在杨信那双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的手掌即将印上来的刹那。
陆沉的手闪电般从腰后一抹。
唰!
一道冷冽的寒光骤然亮起!
一柄尺许长的精钢短刀,瞬间出现在陆沉手中。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宋彪传授的最直接,也是最狠辣的搏杀技,缠头裹脑两式杀招!
刀光如匹练,带着刺骨的杀意,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先斩开杨信轰来的手臂,刀锋蓄满了力道,继而精准狠辣地斩向他的咽喉!
“呃……!”
杨信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被无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指缝间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射而出!
他踉跄着后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陆沉手中那滴血的短刀,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不甘,以及浓浓的震惊。
好似在说,卑鄙小人!
最终,他身体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待得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第138章 四相箭术,武学奇才
秋风卷过林间地,染血的草叶微微发颤。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杨信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在杨信扑倒的尸身上,将其翻了个面。
随即对准杨信的心口要害,再次补刀。
直至短刀末端完全没入胸腔,才缓缓抽出。
鲜血汩汩而涌,杨信的尸体没有半点反应。
补刀务必彻底,绝不能给敌人任何一丝假死反扑的机会,这是陆沉最近这段时间里学来的铁律。
确认杨信彻底死透,陆沉这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安静等候的汗血宝马身旁,拍了拍它修长的脖颈,俯身在它耳边低语了几句,又用力拍了拍马臀。
汗血马通灵般地点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四蹄翻飞,朝着安宁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认得回去的路。
果然,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再次响起。
汗血马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小方和黄征。
“陆哥儿!你没事吧?!”
黄征人还未到跟前,焦急的呼喊声已经传来。
他看到地上躺倒的杨信的尸体,连忙上下打量着陆沉。
见他除了衣袍沾了些尘土草屑外,并无明显伤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伤不了我。”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杨信此人,武功根基浅薄,也就仗着一手家传的箭术勉强能看。
自己则是拜入烧身馆,在烧身馆打熬的根基扎实无比,气血旺盛如烘炉,筋骨坚韧似铁。
更有宋教头倾囊相授的缠头裹脑刀法,招招狠辣。
正面相搏,杨信毫无胜算。
“定是杨全那老狗怀恨在心!临死还要咬人一口,在背后教唆指使!”
黄征恨得牙痒痒,对着杨信的尸体啐了一口。
“我听说,杨家倒台后,豢养的那些护院家丁,都被遣散得一干二净。”
“这杨信,得了脱奴籍的自由身,放着天高海阔的日子不过,却偏偏要来刺杀……”
陆沉闻言,眼睛微眯,心中暗自思忖:“安宁县这些盘踞多年的豪族,底蕴果然不容小觑。”
“爷爷曾说过,驭下之术的最高境界,便是阴养死士,为主效命,这杨信,虽称不上真正的死士,但也算得上半个了。”
他目光扫过杨信的尸身,心中已有计较。
“杨家已然倒台,县尊大人正忙着收拾局面,稳定人心。”
“此时若再节外生枝,揪着此事不放,反倒显得不识时务,这笔账,暂且记下吧。”
杨全给杨信脱奴籍,摆明了就是要切割关系,不留把柄。
况且,一个秋后就要问斩的死囚,又能追究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嘛。”陆沉话锋一转,取出一本用精心包裹的册子,在手中扬了扬。
“这本《四相箭术》,倒是有点意思。可惜,似乎有些残缺不全。”
杀敌之后必得摸尸!
陆沉也不知自己何时养成了这个习惯,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但此刻看来,这习惯着实不错。
“真有人把武功秘籍随身带着?”黄征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他孤家寡人一个,无亲无故,不贴身藏着,难道还能放心藏在家里某个犄角旮旯?”
陆沉反问道:“就像你现在怀里揣着十两金子,除了贴身放好,放哪儿你能睡得安稳?”
黄征挠挠头:“倒也是这个理儿……”
“陆哥儿,这《四相箭术》讲的啥门道?”
陆沉也没避讳,直接道出其中关窍:“据这残本所载,需取四种特定的飞禽走兽心头精血,混合秘药,炼制成一种特殊的药液。”
“将此液涂抹于双眼之上,辅以特殊观想法门,可助人感悟四灵之相,融入箭术之中。”
“一旦功成,箭出如灵附体,威力陡增数倍!”
“这杨信没脑子,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如此玄妙的功法,还没学成,就敢凭着一股蛮勇来刺杀我,真是蠢不可及!”
他刚才等待之际,已粗略扫过秘籍,深知此法若练至深处,威力何等惊人。
“嗨!他一个家生子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能有什么脑子?得了宝贝也只当是寻常箭谱罢了!”
黄征撇撇嘴,对杨信的死毫无怜悯。
“行了,找张草席把他裹了,送到义庄去吧。”
陆沉挥挥手,语气平淡。
他并没有将尸体扔去乱葬岗喂野狗的打算。
刺杀这种事,既然对方没能威胁到自己性命,反而送了人头,那也就到此为止了。
鞭尸泄愤,那是小肚鸡肠之人才做的事。
他陆沉如今在安宁县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仁义”名声,还需好好维持。
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头。
他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着被草席卷起的杨信尸身,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
“毕竟,赢家,总是宽容的。”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
黄征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一早上他就去买了老龟,手里还提着一只山豹,以及一只翅膀被缚、眼神锐利桀骜的铁羽灰鹰。
“陆哥儿,东西齐活了!”
黄征呼哧带喘地把三样活物丢在院中。
陆沉上前,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还是缺了青龙。”
这《四相箭术》的修炼法门颇为苛刻,要求修炼者亲自射杀四灵,取其心头精血入药。
但他不可能真的去寻朱雀,玄武,青龙,白虎。
便是传说中的大神通者,也未必敢轻易招惹这等存在。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龟、豹、鹰三者,分替代了四灵之相。
只是这水相之物,目前暂且还空缺着。
“看来改日得空,还得去找白阿水问问,看能不能弄到一条龙鲤来补全水相。”
陆沉心中盘算着。
当下也不再犹豫。
他挽起那张牛角硬弓,连发三箭。
箭矢破空,精准地没入老龟、山豹、灰鹰的心口要害,确保取得最新鲜炽热的精血。
小院中很快支起一口砂锅。
陆沉小心翼翼地将三份颜色各异、散发着浓郁腥气的精血倒入锅中,又按照秘笈所述,加入几味早已备好的辅药。
他亲自守着炉火,以文火慢熬。
锅中血药翻滚,咕嘟作响。
血腥气与药香混合成一种奇异而略带焦苦的味道弥漫开来。
随着水分蒸发,锅中药液渐渐变得粘稠如膏,色泽也转为一种深沉暗红的琥珀状。
陆沉深吸一口气,熄了炉火。
用一支洁净的竹片,迅速剜起一小块药膏,趁热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眼皮之上。
顿时,一股滚烫、刺痛、又带着奇异清凉的感觉直透双目深处!
他立刻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摒弃杂念,口中默诵起《四相箭术》中那晦涩拗口的感应口诀。
同时运转体内气血,按照特定的行功路线冲击双目相关窍穴。
秘笈开篇就说,感应四灵神韵极其艰难,常人往往需涂抹药膏七八次,历经多次失败煎熬,才可能侥幸捕捉到一丝神韵,勉强入门。
那杨信,估计就是卡死在这第一步,连门都摸不到……
陆沉心中已做好了忍受失败、长期奋战的准备。
然而,就在他口诀念诵、心神沉入的刹那。
他眉心深处,那团凝实如玉、盘膝而坐的魂魄婴儿,仿佛被这药力与口诀引动,倏然睁开了双眼。
霎时间。
他窥见了奇异的一幕。
混沌虚无之中,四枚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巨大印记凭空显现。
正是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的四灵本源印记。
这四枚印记并非孤立,而是如同受到某种牵引,瞬间聚合归一!
光影扭曲变幻,一尊奇异神人法相出现在陆沉的识海之中。
祂脚踏玄武,腰缠青龙,降伏白虎,手架朱雀。
四灵拱卫,神威如狱!
只不过,那象征着青龙的印记,此刻光芒明显黯淡。
与其他三灵相比,显得虚幻不实,尚未点亮。
奇异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陆沉猛地睁开双眼。
眼皮上涂抹的药膏已然冷却,但方才那震撼灵魂的景象却深深烙印在脑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对箭矢轨迹与力量的微妙感悟,悄然融入他的心神。
“一次就成了?”
陆沉感受着双目传来的清凉与脑海中清晰的四灵法相残影。
“难道说,我竟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遂即,陆沉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这么容易就能修炼成的秘籍,那杨信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吃的?
竟然连最基础的门槛都没跨过去?!
第139章 产业,瓜分
一连数日,陆沉都闭门不出,在自家院里苦练不辍。
他反复开弓引弦,锤炼臂力指力。
心神则沉浸在对《四相箭术》的钻研琢磨之中。
直到将那四灵法相的神韵初步融入箭意,箭术有了质的飞跃,方才停下歇息。
“咻!”
弓弦震响!
陆沉双臂筋肉贲张,硬是将那张牛角硬弓拉成圆月。
百步开外,一支鹰羽箭离弦而出,破空尖啸!
吼!
箭矢离弦的刹那,竟隐隐带起一声低沉而凶戾的虎咆!
气流被瞬间搅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微弱风旋缠绕箭。
那箭矢如同被无形之力推动,速度陡然暴增,快如夜空划过的流星!
“噗!”
一声闷响。
厚达两指、坚韧无比的熟牛皮箭靶靶心,竟被这蕴含虎魄神威的一箭,硬生生洞穿!
箭簇透靶而出,犹自震颤不休。
“不错。”
陆沉放下硬弓,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一手脱胎换骨的箭术傍身,日后入山采药之余,猎些猛兽珍禽便如探囊取物。
趁着采药的当口,也能顺道狩猎一番,增进自身的山海正印,可谓一举两得。
“陆哥儿,县衙的差役来了,说是县尊老爷有请!”
黄征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陆沉心念微转,便已了然。
赈灾大局已定,流民安抚妥当,杨家轰然倒塌,如今是该论功行赏,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杨家盘踞多年,名下田产、商铺、药行等产业不少。
县尊周大人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明火执仗地侵夺民财,至少明面上不能授人以柄。
而在这场扳倒杨家的风波中,自己这个“功臣”,自然成了出面的最佳人选。
他回屋,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长衫,披上外袍。
来到大厅,只见一名身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县衙差役正垂手等候。
“陆小哥,县尊老爷请您往衙门后堂一叙。”差役拱手,语气恭敬。
“辛苦差役大哥专程跑一趟了。”
陆沉笑容温和,言语间已无半分昔日雨师巷采药郎的青涩拘谨。
他深知人情世故如水银泻地,此刻顺手便从袖中摸出半锭约莫二两的雪花纹银,动作自然地递了过去。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差役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推拒。
他以前敢拿陆沉的银子,那是因为对方只是一介草民,无权无势。
可如今,这位陆小哥已是安宁县炙手可热的人物。
连县尊都青眼有加,董霸更是称兄道弟!
这等人物递来的银子,烫手得很,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随意接下?
陆沉笑容不变,手腕一翻,已将银子稳稳塞入差役手中。
“秋意渐浓,寒气也重了。这点散碎银子,差役大哥拿去,与衙门里的弟兄们打几角酒暖暖身子,也是陆某一点心意。”
他目光温和,微微笑着。
“莫非,差役大哥是瞧不起我陆沉?”
“不敢不敢!陆小哥言重了!这真是……”
差役连连摆手,他推辞不得,忙攥住那半锭银子,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声道谢。
心中暗道:这陆哥儿不愧是咱安宁县的头面人物,年纪轻轻,待人接物却如此老练,难怪能成大事!
这银子收的,叫人心里舒坦!
陆沉提上早已备好的一个礼盒,里面装着几样安宁县老字号的糕点,便随差役前往县衙。
礼物不重,却足显心意。
他深知周县令并非贪图财物之辈,若备上厚礼重金,反倒显得庸俗市侩,落了下乘。
不如这小小糕点更能拉近关系。
况且,几次交道下来,陆沉已隐约察觉,这位县尊大人所求,恐怕并非区区黄白之物。
否则他早就可以跟本地豪绅沆瀣一气,勾结串通,大肆敛财去了。
来到县衙后堂,汤师爷早已候在月洞门外。
见到陆沉,他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陆小哥来了,快请进,县尊和董捕头已在里面了。”
说罢,引着陆沉穿过回廊。
后堂内,焚着一炉清淡的檀香。
身着常服、气度儒雅中透着威严的周县令正坐在主位品茗。
下首处,董霸大马金刀地坐着,那口标志性的九环金刀随意地倚在椅旁,见到陆沉进来,咧嘴一笑。
“咱们安宁县此番能顺利赈灾、拨乱反正的倒杨功臣来了。”周县令笑呵呵的说道。
陆沉躬身行礼:“县尊大人谬赞,草民不过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他依言在董霸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周县令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话锋转入正题:“本官查办杨全,其名下囤积居奇的米粮药材皆已充公,尽数用于赈济灾民,此乃公义。”
“然则,杨家所余田产、铺面地契等产业,该如何处置,倒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沉和董霸,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是那回春堂的生意,根基乃是宏茂商号所托付,尔等若有意接手,宏茂商号那一关,是绕不过去的。”
周县令慢悠悠的问道。
他这番话,一方面是想要“论功行赏”,借杨家产业拉拢陆沉、董霸这对实力新锐,巩固自身在安宁县的根基。
另一方面,则是对陆沉心性的考验。
面对唾手可得的庞大产业,这年轻人是会利令智昏,不顾一切扑上去,还是能保持清醒,权衡利弊?
“董大哥手下有巡山队,根基深厚,人脉也广。依我看,这些产业,不如由董大哥接下操持最为稳妥。”
陆沉几乎没有过多犹豫,略一思忖,便朗声开口。
他迎着周县令略带讶异的目光,坦然道:“至于草民,根基尚浅,既无管理铺面的经验,也缺少可靠的人手。”
“若贸然接下,只怕是力有未逮,反成拖累。”
周县令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诧异更甚!
这份面对巨大诱惑而能保持的冷静与自知之明,这份甘愿将肥肉让出的舍得,岂是一个出身雨师巷的寻常采药郎所能拥有?
此子心性,远比自己预想的更为深沉通透!
“陆兄弟!这如何使得!”
董霸闻言,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霍然起身。
他性格豪爽耿直,只觉得如此大的产业自己独吞,实在愧对兄弟情义。
“董大哥稍安勿躁,且听我把话说完。”
陆沉抬手虚按,脸上带着沉稳从容的笑意,气度俨然。
他转向周县令,条理清晰地阐述道:“回春堂牵涉宏茂商号,干系重大,咱们暂且不动,静待商号那边派人前来处置,以免节外生枝。”
“至于杨家其他的药铺、医馆等产业,则可先行接手。”
他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挑选部分地段适宜、基础尚可的药铺医馆,与妙手医馆的鲁妙手鲁大夫合作,售卖平价药材,时常举办义诊,惠及乡里百姓。”
“此事,便以县尊大人体恤民生、恩泽万民的名义推行,既能解百姓缺医少药之苦,更能为县尊大人博得仁德美名!”
他特意加重了“县尊大人”四字。
侍立一旁的汤师爷闻言,忍不住捋着山羊胡子,微微点头,看向陆沉的眼神满是赞许。
心中暗赞:“妙哉!此计一石数鸟,既得了实惠,又全了官声体面。”
陆沉继续道:“其二,剩余的药铺产业,则可作为巡山队日常巡山所获药材、山货的稳定出货渠道,既可保证货物流通,也能为巡山队增添一份进项,补贴弟兄们。”
最后,他看向董霸,笑容真诚:“至于我嘛,不擅经营,便在巡山队的收益中,占一份干股分红即可。”
他话锋一转:“当然,若董大哥想要跟我做生意,日后巡山队所需的常备药材,尽可优先到沈记药铺采买。”
一番安排,清晰明了,既顾及了各方利益,更将最大的“名”巧妙地送给了周县令。
陆沉这才双手抱拳,向周县令深深一礼:“当然,此乃草民愚见,一切如何定夺,全凭县尊大人明断!”
周县令听罢,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好!不愧是我安宁县的青年才俊!有勇有谋,思虑周全!如此一来,面子里子,实惠名声,统统都有了!”
“如此安排,便是那帮惯会嚼舌根的大族,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之后一切,便按你说的来做吧!”
第140章 阔气,秘要
陆沉的一番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的安排,深得周县令心意。
几人又就具体细节商谈了小半个时辰,直至诸事议定,陆沉与董霸方才起身告辞。
望着陆沉沉稳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周县令眼神复杂,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侍立一旁的汤师爷深以为然。
他接口道:“确实如此。”
“此子年不及弱冠,心思却极为缜密,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方才那番安排,既顾全了各方利益,又为主家您挣足了体面名声,当真是妥帖至极!”
他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
周县令放下茶盏,脸上浮现出同样难以掩饰的欣赏。
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惋惜,喟然长叹:“可惜老夫膝下仅有独子,并无待字闺中的女儿,否则……”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若能招揽此等人才为婿,何愁家业不兴?
他目光望向窗外安宁县略显局促的天空,开口道:“这小小的安宁县,看似不起眼,实则卧虎藏龙。”
“陆沉此子,年岁如此之轻,便已踏入力关大圆满之境。”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得烧身馆戚馆主那等眼高于顶之人的青眼。”
“以其资质心性,未来踏入气关大圆满,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周县令说到这里,声音之中也更多出了几分对陆沉的忌惮。
一个实力强横,未来注定不凡的年轻人,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注定会走上一条极为不凡的道路。
这样的人,要是能在他成长之前,与他结了善缘,自然最好。
但若是走上了另一条路,那下场自然就像是回春堂的杨家一般。
所幸,现在自己与那陆沉之间的关系可还不差。
“气关大圆满,若放在茶马道上,那也已经算的上是一号人物了。”
“若有贵人提携,门路通畅,便是谋个守备、总兵之类的实缺武职,亦非难事。”
“尤其眼下巡山司初创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正是此等英才大展拳脚、建功立业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许,只需再过个三五年,此子便足以与我平起平坐了。”
汤师爷闻言,立刻说道:“老爷何必自谦?以您的才干政绩,再辅以此次赈灾之功,过两年必能高升一步。”
“此地虽盘踞着各方豪族,各路贵人都想伸手分一杯羹,是块是非风云之地,但只要根基扎得稳,在此地站稳脚跟,迟早能得贵人赏识,到时候便是一遇风云便化龙!”
周县令闻言,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声音低沉道:“但愿吧。”
“寒窗苦读十余载,三更灯火五更鸡,所求者,不过是胸中抱负得以施展。”
“若他年真有幸能踏入那巍巍皇城,得见天颜,亲聆圣训,则此生,便算无憾了。”
接下来的几日。
杨家倒塌腾出的产业交割已初步完成。
陆沉与董霸一同坐镇在原先回春堂最大的一间药铺内,翻看着厚厚的账本。
“嘶……”
陆沉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流水般的进出数字,饶是他如今心性沉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做买卖!”
“光是这间铺子,每日里都是银钱如流水!”
“即便刨去各项开支损耗,掌柜伙计的工钱,竟也还有数百两的净利稳稳入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日子,当真是躺着都能赚钱,舒坦得紧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财富积累的恐怖速度!
一股巨大的冲击感涌上心头。
富人与穷人,当真如同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穷苦百姓,如他曾经在雨师巷的邻居们,每日里起早贪黑,钻山采药,冒着蛇虫猛兽之险,所得不过区区十几文铜钱,勉强糊口,一场大病就能倾家荡产。
而像杨家这样的豪族,却可以坐拥万贯家财,日进斗金,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银子,当真是像流水一样进,又能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沉合上账本,心中明悟。
他逐渐理解了,为何那些豪绅大户们动辄一掷千金,排场奢华。
什么“居移气,养移体”,什么“富贵养人”的说法,不过是文雅的遮羞布罢了。
说得直白些,无非就是银子来得太容易了!
多到已经不再将钱当“钱”看了。
所以才能可着劲儿地挥霍,变着花样地使劲造!
这便是世人眼中,那令人艳羡富贵气派!
董霸豪爽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咚”的一声搁在桌面上。
他咧着嘴,三两下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五六样形制各异、散发着岁月气息的物件。
“陆兄弟,这些都是从杨全那老狗私库里扒拉出来的好东西!我挑拣了一下,觉得应该都是好东西,便都给你带来了。”
“你瞅瞅,有哪件入得了眼,尽管拿去!”
董霸摊开包袱,将其放在桌上,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
陆沉的目光扫过包裹里的物品。
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一枚刻着复杂云纹的青铜令牌,几颗鸽卵大小、色泽晦暗不明的石头……
最终,他的视线只落在其中的两样东西上。
一方巴掌大小的古朴桐鼎,还有两本破旧泛黄的线状册子。
“眼光不错!”
董霸见陆沉关注铜鼎,指着它介绍道:“这玩意儿叫‘五毒王鼎’!”
“据说是杨全早年得来的一场奇遇,在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宝贝!”
“此物邪门,能炼化什么毒虫、毒草的精粹,人要是吞服下去,就能强健筋骨,甚至增长功力!”
“杨全那老小子一身阴狠毒辣的功夫,大半都是自这口五毒王鼎而来。”
陆沉看着这一方仅有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鼎。
此鼎造型奇特,非圆非方,鼎身布满细密繁复、如同虫豸爬行般的阴刻纹路。
三足微微内曲,鼎口边缘则雕琢着几个狰狞的毒物头颅。
蛇、蝎、蜈蚣、蜘蛛、蟾蜍,五毒俱全!
鼎身覆盖着一层深沉的铜绿,隐隐透着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仿佛曾浸泡在剧毒之中。
陆沉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他之前关注薛超时,就听闻回春堂东家杨全有收集天下奇毒怪虫的喜好,越是毒性猛烈越是趋之若鹜。
原来根源,就在这方诡异的五毒王鼎之上!
“至于这两本破册子……”
董霸将其拣出来,直接展开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了。”
“上面的字儿歪七扭八,跟鬼画符似的,但瞧着年头够老,就顺手给你捎来了。”
他纯粹是看陆沉平日喜欢翻看古籍,才顺手将其带来过来。
陆沉闻言,心中一动,伸手拿起那两本破旧泛黄的线装册子。
他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奇异文字!
上面的文字很奇怪,跟他们平日里接触的文字没有任何一点相似。
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象形符号。
只是这些文字看起来笔画古朴苍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看起来就觉得相当不凡。
陆沉凝神细看,眉头微蹙。
以他如今的见识,竟也识不得其中任何一个字。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
异变陡生!
眉心深处那盘膝而坐的婴儿魂魄,仿佛被册子上的古老气息所引动,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陆沉只觉得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清凉气流,倏然自双眸中涌现出来。
他双目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清凉舒泰。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水洗过般清晰了数倍。
而更令他感觉震惊的是,手中册子上那些原本如同鬼画符般、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文字,此刻竟变得易懂起来!
一股玄奥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脑海。
“道文……秘要!”
第141章 求仙,问道
“道文?”
陆沉手持那两册入手微沉、触感奇异的古书,心中波澜起伏。
原来这些如同天书鬼画符般的奇异文字,其名竟是“道文”?
但何为道文?
这名称本身便透着一种直指本源、玄奥莫测的意味。
但它源自何处,记载着何等惊天动地的秘密,是不是与自己所修的武道,与沈爷传授的奇门又有没有什么关联?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脑海。
但他深知此刻并非探究之时。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将这两册古籍收入袖中,打算待无人打扰之时,再细细研读,一探究竟。
“此番,多谢董大哥费心了!”
陆沉收敛心神,转向董霸,拱手诚挚道谢。
接手回春堂遍布县城的诸多铺面,这繁杂琐碎、千头万绪的差事,若非董霸出面主持,凭他自己绝难在短时间内理顺。
更准确的来说,应该全靠大哥家中那位精明强干的贤妻,将各种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念及此,陆沉心中也不禁由衷感慨。
古人云“娶妻当娶贤”,此言当真不虚!
有一位能持家理事、将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妻子,对男人而言,实在是省却了无数心力烦忧。
“哈哈哈,谢我作甚?”
董霸闻言,哈哈大笑一声,遂即摆了摆手。
“这些琐碎营生,全都是你嫂子一手操持!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偶尔去铺子里晃一圈镇镇场子罢了!”
“真要让我管这些账本、伙计、进货出货,比让我去山里杀十头熊罴还头疼!”
笑罢,董霸正色道:“陆兄弟,咱们亲兄弟明算账。”
“初步盘算下来,咱接手的那十几家铺面,刨去各项开销、伙计工钱、维持运转的成本,每年能分到你名下的红利,大约有一千七百两。”
“再加上杨家名下那几个农庄、几百亩良田的佃租收成,零零总总合起来,该有三千两了。”
“三千两!”
董霸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难怪茶马道上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都要往咱们安宁县安插人手,设立商号。”
“背靠着龙脊岭,这药材山货的生意,简直太好做了。”
“进一趟山,再把药材运出县境,白花花的银子便如同流水般哗哗淌进腰包!”
“一年三千两啊……很多传承几代、号称底蕴深厚的所谓大族高门,恐怕一年的纯利也没这般丰厚!”
“三千两……”
陆沉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三千两雪花银,他这辈子,别说拥有,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如此庞大的数目!
如今只一句话的功夫,就让他变成了从此以后,即便每日里躺在榻上睡大觉,什么也不做,一年到头,也有整整三千两银子稳稳地落入囊中的处境!
这日子,该是何等的美滋滋啊!
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冲击着他的心神。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自嘲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苦笑摇头:“我要是真有这三千两,该怎么花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才惊觉,自己过往的格局和眼界,在如此巨款面前,竟是如此的贫瘠。
“三千两,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去用水盆羊肉做衡量了。”
陆沉苦笑一声。
自己已经习惯了的计量单位,在真正的巨款豪富们的收入面前,实在是显得有些可笑了。
与董霸再商量了一些更具体的事务之后,陆沉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家院子里,陆沉去了练功房,吩咐了一声之后,闩紧房门,隔绝外界。
他取出那两册泛黄古卷,置于案几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那承载着“道文”的册子。
目光甫一触及那些古老玄奥的符号,眉心深处的婴儿魂魄便再次被引动。
丝丝清凉之意流淌而出,浸润双目,让那些晦涩难明的鬼画符重新变得清晰可辨,意义自明。
“道文者,乃天地之纹,载日月之行藏,录大道之更迭,穷寰宇之玄机……”
开篇第一段,便以宏大得令人心悸的笔触直指本源。
“嘶……”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
这调子起得也太高了吧?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写的出来这样的东西?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怠慢,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
心神沉入其中,竭力去体悟、琢磨每一个道文符号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纵然有体内婴儿似的魂魄相助,能够看懂每一个字,但这理解的过程,却也极难。
每一个道文都承载着远超字面意义的信息。
仅仅是开篇寥寥数百字的阐述,便耗费了他整整一个多时辰!
待他勉强读完这一段,只觉得精神疲惫不堪,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发胀。
他不得不停下来,用力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原来这并非什么神功秘籍,倒像是一部杂记。”
这与他预想的功法相去甚远,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又让他不敢轻视。
稍作喘息,他继续向下看去。
“三千载光阴逝水,天下归一,大秦定鼎。”
“始皇帝雄才伟略,然亦畏死,遂遣方士数千,造巨舸楼船,携重宝奇珍,远渡重洋,踏碧波,破巨浪,欲寻海外仙山,求不死之药!”
“数千方士,披星戴月,历三十寒暑,踏遍传闻中之仙岛神洲,然仙踪渺渺,神迹难寻。”
“或葬身鱼腹,或病殒异乡,或迷失于海天之间,竟无一人得窥长生门径!”
字里行间透出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直至大秦皇帝垂垂老矣,龙驭上宾前夕,方士之首历九死一生,自绝域孤岛而返!”
“其所携归者,非草木金石炼制之丹丸,而是一枚道果,彼称,此乃‘长生之药’!”
“道果?!”
陆沉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两个字上,心脏顿时一震。
这两个字他听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记忆里的景象瞬间出现在他眼前。
那日安宁县几位豪门少东家的私下聚会,觥筹交错间,似乎就有人带着几分炫耀又讳莫如深的口吻,提及过“道果”二字!
当时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某种珍稀药材或宝物。
万万没想到,竟是在这等古老秘录中,又再一次看到了它!
他迫不及待地向下读去。
“道果玄妙,非金石草木,非血肉生灵,其形无定,其质难测,乃天变之后,此方天地间,唯一留下的长生之路!”
“长生之路?!天变之后唯一留存?!”
陆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寥寥数语,蕴含的信息太过惊人!
道果竟是通往长生的钥匙,而且是天地剧变之后,仅存于世的一条路?!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道果究竟是何等神物?它从何而来?又如何能令人长生?难道真的能让人白日飞升,羽化成仙?
可,更让陆沉在意的是。
那位已经得到了道果的大秦始皇帝,却也没有真正飞升,长生不死。
这其中,又到底有什么隐秘?
第142章 生平,三代
秋老虎的余威肆虐。
暴雨带来的短暂清凉早已消散无踪,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
陆沉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阴凉处,捧着一瓣刚从井水里湃过的,红瓤黑籽,汁水淋漓的大西瓜。
“咔嚓”一口咬下去。
冰凉的甜汁瞬间溢满口腔,驱散了周身燥热。
“啧,吃瓜真爽!”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任由几滴鲜红的瓜汁顺着下巴滑落。
一边惬意地啃着西瓜,一边任由思绪飘飞,回想起沈爷所说的那些辛秘。
对于那两本从杨家得来的,记载着“道文”的古朴册子,陆沉并未藏着掖着,早已拿去请沈爷掌眼。
不出所料,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沈爷,也对着那如同天书般的“道文”一筹莫展,只能摇头苦笑。
“师父说,各大道统圣地都有自己传承的专属密文。”
“玄门正宗多用云纹雷篆,禅宗佛门则通行梵圣金文。”
陆沉啃着瓜,心中暗自思忖:“这些密文,会不会都是从这更古老、更本源的道文之中演化、简化而来?”
毕竟从年代上看,道文的传说可以追溯到渺远的上古,其地位显然更加超然。
“罢了,就当是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了。”
陆沉很快将这点疑惑抛开,决定下次再去冰火楼参加那些二代们的聚会时,找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道果”的消息。
这东西,听着就非同小可。
又过了几日,安宁县的灾情终于彻底平息。
被山洪摧毁的房屋开始在原址上重建。
冲垮的河堤也由流民们以工代赈,用巨石和夯土重新加固,显得更加雄浑坚固。
然而,流民的涌入终究给县城带来了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牙行的生意异常火爆。
即便县衙日日施粥放粮,免费治病,依然有大量走投无路的流民,选择将自身或儿女卖身为奴,以求一条活路。
悲欢离合,日日在这小小的县城角落里上演。
“少爷,董爷差人送来安神茶,说是用了几味龙脊岭深处的老药,特意为您熬煮的,能温养气血、安定心神、用来辅助练功大有裨益。”
一个清悦温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陆沉转头望去。
红拂正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娉娉婷婷地走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裙,身姿却如新抽的柳条般纤细婀娜。
乌黑油亮的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木簪固定。
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俏脸。
几日养下来,肌肤看起来又细腻白嫩了不少。
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如同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风情。
鼻梁挺秀,唇色是健康的淡粉,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恭谨与柔顺。
她脚步轻盈无声,端着茶盏的手,手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整个人如同山野间悄然绽放的一株幽兰,虽处陋室,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走到陆沉身边,微微屈膝,动作轻柔地将一盏热气袅袅、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碧绿茶汤放在陆沉手边的小几上。
陆沉的目光在红拂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端起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轻轻吹凉茶汤,啜饮一口。
顿觉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顺喉而下,滋养着四肢百骸。
连眉心那团魂魄婴儿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确实是好东西!
放下茶盏,陆沉看着侍立一旁、低眉顺目的红拂,忽然开口问道:“红拂,如今灾情平息,县里也安定了。”
“你爷爷的病,我看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与爷爷有没有想要回老家去的想法?”
“啊?!”
红拂闻言,娇躯顿时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慌。
她端着托盘的手一抖,险些将盘中的茶壶打翻:“少爷,是婢子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您要赶我出门?!”
陆沉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引来如此剧烈的反应。
他连忙摆手解释:“你误会了,我倒是没有这个意思。”
他看着红拂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微叹,放缓了语气,真诚说了起来。
“我只是想着,哪有人天生就甘愿为奴为婢,伺候他人?”
“你当初卖身入府,也是灾祸临头、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是无奈之法。”
“如今灾荒已过,你爷爷身体也康复了,若老家还有亲朋故旧可以投奔,我自当还你自由之身,再予些盘缠,让你们爷孙俩回去安稳度日,岂不比寄人篱下强?”
他当初买下红拂,本就是见她爷孙二人孤苦无依,病困交加,存了伸手拉一把的心思。
虽然内心深处,他也曾憧憬过那些话本里“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旖旎风雅。
但眼前这个女子,谈吐文雅,识文断字,女红刺绣更是精妙,这些本事,绝非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所能具备,更像是大户人家精心教养的小姐。
这样的女子,不该被束缚在奴籍之中。
红拂听完陆沉的话,眼中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伤和茫然。
她缓缓摇头:“回禀少爷,我们老家已经没人了。”
“我家本就人丁稀薄,先前还遭了灾,如今这世上,除了爷爷,婢子再无亲人了……”
她说着,眼圈更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有落下。
看着红拂那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陆沉知道再问下去只会徒增伤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安心住下吧。”
“以后,干脆就在这安宁县,好好扎下根来。”
……
“陆哥儿,县衙来人,说是给您登记造册。”
门房黄征隔着门帘,开口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恭敬。
武籍落定,登记造册这等事,向来是本人去县衙胥吏案前候着,少不了赔笑脸、塞银子,求个顺当。
但陆沉今非昔比,地位不同。
这安宁县里,谁不晓得这位陆哥儿是县尊大人跟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是以。
负责此事的差役,直接寻上门来,亲自效力,省了他奔波之苦。
“陆哥儿,劳烦您了。”
那差役生得精瘦,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
明明是他跑这一趟,那神情倒像是承了陆沉天大的情面。
县衙里厮混的,果然都是些眉眼通透的人精儿。
“姓名,籍贯,年龄……陆哥儿您说便是,我这儿记着。”
差役摊开一本簇新的册簿,旁边跟着的刀笔吏已蘸饱了墨,屏息凝神。
“陆沉,茶马道安宁县籍,十四岁。”
差役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忍不住抬眼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沉稳的少年郎,心中暗吸一口凉气。
陆哥儿平日行事稳重老练,身量也拔高,竟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竟才十四岁,尚是个半大少年郎。
“唔……好的……对了……”差役定了定神,笔下不停,“还需添上令尊令堂的名讳,祖上三代……”
陆沉神色平静,一一作答。
“家父讳‘陆人龙’,母亲是……”
“爷爷名讳‘陆人甲’。”
“人中之龙!好名字!大气!”差役适时奉承一句,随即又似无意间探问,“听名讳,陆哥儿,令尊似乎并非咱茶马道本地人士?”
陆沉眸光微敛,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是。幼时随祖父自他乡迁来此地。”
“家父家母,途中遭逢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难以触及的遥远:“那时我年岁尚小,许多事记不清了,祖父生前也甚少提及。”
差役察言观色,心知触及往事,连忙堆起更热切的笑脸岔开话头:“哎呀,陆哥儿节哀。”
“好了,您看,这武籍是已经落定了!”
他手脚麻利地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深褐色木牌,双手奉上。
“此乃武籍身份令牌,陆哥儿请收好,日后若在茶马道行走,凭此入城验看也方便些。”
“有劳。”
陆沉接过令牌,入手微沉,木质纹理清晰。
他略一颔首,身旁侍立的红衣侍女红拂已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荷包,倒出几块成色不错的散碎银子,递到差役手中。
“些许心意,权当请诸位兄弟吃杯水酒,解解乏。”
陆沉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推拒的意味。
差役脸上瞬间绽开真诚的笑容,双手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更是熨帖,连连躬身:“陆哥儿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多谢陆哥儿赏,小的替兄弟们给您磕头了!”
他千恩万谢,心中暗道,给陆哥儿跑腿办事,果然痛快舒心,总少不了实在的好处。
送走了满面春风的差役一行,小院复归宁静。
陆沉摩挲着手中那枚犹带木香的令牌,目光投向院墙外铅灰色的天空。
“我到底是哪里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泛起涟漪。
父母早亡,记忆模糊如雾中远山。
襁褓之中,便只有沉默寡言的爷爷,背着他一路跋涉,最终在这安宁县扎下根。
“听说茶马道有‘鱼鳞册’。”陆沉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令牌上的刻痕。
“据说详录名姓,能追溯籍贯生平,或许,日后寻个时机,该去求来一观。”
他暗自思忖,如今的他,不知不觉中,也已经到了可以用上这些常人求不来的手段的时候了。
第143章 办学,福缘
武籍落定,登记造册,陆沉心里也像卸下一块石头,踏实了几分。
这事儿本该早些料理,奈何前些日子山洪肆虐,县衙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这点私事自然就被搁置了。
如今难为县衙的差役如此识趣,主动登门,倒是替他省了奔波,了却了一桩心事。
陆沉掂量着手中那枚还带着新木气息的牙牌,指尖拂过上面刀刻斧凿般的痕迹。
随后将它稳妥地塞进腰带内侧。
这方寸木牌,分量不重,用处却大。
在大乾,户籍等级森严。
普通民户乃至更低等的贱籍,若无官府开具的路引,便如笼中鸟雀,连离开本乡本土都难如登天,更别提踏入那些高墙环绕的城池。
安宁县治下,更是推行着严苛的“里甲连坐”之法。
百十户人家编为一里,邻里之间互相监督。
寻常农户,离乡超过一里,便需向里长报备。
若想远行百里,则必须手持官府签押的路引,否则便是“违例私逃”,重罪难逃!
那些通衢要道、雄关隘口,皆设有“巡检司”,盘查往来行人,专揪“无引面生可疑之人”,缉拿逃军、私盐贩子、无籍流民更是重中之重。
“有了这牙牌,倒是比寻常路引更便利几分。”
陆沉指腹隔着衣料按了按腰间的硬物。
他曾听闻牙牌分作四等:木、铜、银、金。
后三者,非有功名的官身或显贵不可得。
他这块,便是最末等的木质牙牌。
“若能通过乡试,搏个武举人功名回来,或许就能把这木头牌子,换成铜的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等他再长几分本事,就多走走,多看看。
大乾幅员辽阔,乃天变之后的一统王朝。
陆沉在书里看过江南烟雨,小桥流水,北国风光,一马平川……那些风景,都令他向往。
如今有了牌子,通关无阻,足以一尝所愿。
心中有了这般念头,手上的功夫更是不能落下。
想要畅通无阻的去这天下,看看这天下风光,身上若是没有足够的本事,那是万万不可。
远的不说,光是回春堂杨家的倒台,就给了陆沉不小的冲击。
说到底,还是杨全的实力不够强!
他的回春堂依旧还是得要依靠着背后的宏茂商号,看对方的脸色做事。
哪怕这样的路径不可避免,只要杨全自己的实力足够强,他也能掌握的了安宁县当下的局势来。
更何况,只要他能表现出更大的被拉拢的价值,让宏茂商号可以给他更多关注和作保。
怕是周县令也真不敢将目光直接就落在他的身上!
带着这样的想法,陆沉又开始没日没夜的苦修练功起来。
呼吸吐纳,从烧身馆学来的武艺以及刚刚得来的四相箭术,这些安身立命之本,自是不能放下。
练功的同时,不可避免的自然还有进补。
手里的银子花的如同流水一般。
不过相较于他现如今所拥有的财富,这些先前练功的损耗,他现在很轻易就能负担的了。
日子如溪流般平静淌过两日。
陆沉正收拾着进山祭拜山神所需的香烛纸马,盘算着路径,红拂却脚步匆匆地从外院跑了进来,小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惊慌。
“陆哥儿!陆哥儿!”
她气息微喘,声音压得低低的,显得有些惊慌的样子。
“门外来了位老者,自称是李家镇的保长,指名要见您!”
在红拂这小丫头眼里,保长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十里八乡的保长,多由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把持。
手下管着几百户人家,替县衙分派徭役、征收钱粮、甚至催逼壮丁。
在红拂模糊而深刻的记忆里,保长带着衙役或家丁上门,往往意味着沉重的赋税、强征的劳役,或是谁家又摊上了祸事,绝无好事临门。
“李家镇?”
陆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着安宁县周边的舆图。
“安宁县辖下的镇子……嗯,紧邻着兴饶镇的那个?”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红拂:“请他进来吧。”
陆沉整了整衣襟,迎出门去。
只见阶下立着一位老者,身着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衫,体态富态圆润。
面皮保养得颇为红润,稀疏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打磨得油光水亮的枣木拐杖,行走间步伐虽慢,却自有一股乡绅的派头。
“陆沉见过李保长。”
陆沉不卑不亢,拱手为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李保长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连忙还礼:“哎呀,陆哥儿客气了!冒昧登门,叨扰了!”
他中气十足,带着惯常与人打交道的热络。
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添了几分愁苦与沉重:“老朽此来,实属无奈。”
“此行乃是代李家镇数百户乡亲,向陆哥儿您这样宅心仁厚的善人,讨个活路啊……”
他语速放缓,将山洪如何肆虐李家镇,屋舍如何倾颓,田地如何被毁,尤其是那维系着乡里孩童前程的简陋学堂,更是化为一片废墟的惨状,细细道来。
末了,他恳切地望着陆沉:“重建宅院,置办些农具种子,让娃娃们有书读,让乡亲们有田种,这都需要银钱周转。”
“县衙拨的赈济杯水车薪,老朽只能厚着面皮,来求安宁县诸位善长仁翁,发发慈悲,化缘一二了。”
陆沉静静听完,心中了然。
这并非寻常的上门勒索或摊派,而是正经的地方重建筹款。
通常由县中有名望的富户或乡绅牵头响应。
说句实在话,若非他陆沉如今接手了回春堂的产业,在安宁县有了字号,这等关乎地方体面、又能博取善名的事儿,还真未必轮得到他。
念头转过,陆沉并未犹豫,爽快应道:“李家镇遭此大难,重建家园、兴学育人,皆是善举。”
“陆沉虽力薄,也愿尽一份心意。”
“哎呀!陆哥儿高义!”
“老朽代李家镇父老,拜谢陆哥儿大恩!”
李保长脸上愁云顿扫,喜出望外,作势就要躬身下拜。他没料到陆沉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心中那点原本准备的长篇恳求说辞都用不上了。
李保长久历世事,深知投桃报李之理,立刻趁热打铁道:“陆哥儿如此慷慨,老朽无以为报,恰巧,三日之后,李家镇为祈求灾后百业复兴,安抚亡魂,要办一场隆重的‘百业祭’。”
“届时乡里乡亲、各路匠人、行商都会齐聚。不知陆哥儿能否赏光,来做我李家镇的上宾?也好让乡亲们当面感念您的恩德!”
“百业祭?”
陆沉眼神微动,心中闪过几分思量。
这种地方祭祀往往鱼龙混杂,但也可能是个观察风土人情、接触三教九流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颔首应允:“保长盛情相邀,陆沉定当准时赴会。”
“太好了!太好了!”
李保长连声道好,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陆沉随即唤来红拂,低声吩咐几句。
红拂会意,快步走入内堂库房,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出来。
陆沉接过,直接递到李保长手中:“保长,这是二百两银子,权作重建学堂与安置乡民之用,杯水车薪,聊表心意。”
入手沉甸,李保长连连躬身,感激道:“陆哥儿仁义!李家镇上下,必铭记陆哥儿大恩大德!”
再三道谢后,李保长才在陆沉的目送下,心满意足的离去,就连步履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送走客人,陆沉转身回院。
刚踏入院门,一股奇异的温热感骤然从怀中传来。
识海之中的山海小印竟然有了异动!
他心头一跳,立刻凝神探查过去。
只见原本那山海小印之上,那原本静静悬浮、代表他自身命数的八条纹路之旁,竟凭空衍生出了一道朦胧青光!
【积累善报】
【可得福缘!】
第144章 祭拜,祭文
【积累善报】
【可得福缘】
福缘?
陆沉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感。
“做善事,真能积累福缘,得到善报?”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升起,随即又感觉有些怀疑。
他自幼在雨师巷那等三教九流汇聚的市井之地摸爬滚打长大。
见惯了为几枚铜钱兄弟反目,邻里成仇的丑态,也深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现实,可谓是世态炎凉尽入眼中。
他并非全然不信好人有好报这样的说法,但这等玄之又玄的东西,虚无缥缈,难以捉摸,谁也说不准。
他信奉的,是攥在手里的刀,是算无遗策的谋略,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更何况,我这二百两银子,不过是慷杨全之慨,借花献佛罢了,学堂尚未重建,善事还未真正落地,这福缘怎么就凭空生出来了?”
陆沉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倏忽间,灵光一闪,他立刻就想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福缘,会不会也是一种长气?”
他心中一跳,这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越是想下去,就感觉越是有可能。
民间俗语常说,这人福薄,享不住富贵,那人福缘深厚,遇难总能呈祥。
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福气,是否就如先前他在那场灾祸之中攫取的灾气一般?
亦或者,是那关乎前程的气数,运势,是天地间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能量?
山海小印能显化命数,能汲取灾气,那么它此刻捕捉到的福缘,是否正是这种福气之气?
这个猜想让他心头一阵悸动。
若真如此,那这积累善报得来的“福缘”,其价值怕是会来的很高了!
先前的灾气就已经能够用来行咒杀之术,行铸阴钱之法。
如今这福缘越是能到手的话,它可能也会拥有这般神异的能耐,甚至于能有关乎命途的吉凶,未来的际遇,甚至是修行路上的助力!
“看来,三日后的那场百业祭,是必须得走一趟了。”
陆沉目光沉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收敛心神,尝试内视己身。
经过沈爷批命显照出的那些代表自身气数的玄奥轨迹,此刻果然比之前更加清晰凝练了几分,看起来也更像是变的更加厚重了许多。
“聚势成运,无往不利,自杨家倒台之后,我接手回春堂,很多事情都变的比之前更加顺遂了许多,运势也来的更加高涨,财源广进,人脉渐开,之后武籍落定、保长前来又送了福缘,这些事情无一不透着顺风顺水的意味。”
“真像是冥冥中有运势在推着我向前一样。”
陆沉回到厅中,慢慢斟了一杯清茶,袅袅热气升腾,氤氲了他的眉眼,但眼下发生的这些事情,却氤氲不了他眼中的清明。
他并未被这蒸蒸日上的表象所蒙蔽。
恰恰相反,经历过雨师巷底层挣扎的他,骨子里刻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
“上坡路走多了,走得顺了,往往就该下坡了。”
他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苦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沈爷管这个说法就叫做亢龙有悔,盛极必衰。
势头太猛,锋芒太露,不知收敛,便是取祸之道!
“所以,得让自个儿慢下来。”
陆沉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可再一味求快,不可太出风头,更不可太过招摇。”
如今他手握回春堂的丰厚钱财,在安宁县衙也有了门路,看似根基已稳,实则还缺一道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那便是“功名”!
唯有功名,才能换来真正的“官身”!
哪怕是最低等的官身,也代表着被纳入大乾王朝的体系之内,拥有普通百姓难以企及的特权与豁免。
这是权势的起点,更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保障。
“功名,才是一道真正的护身符!”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定计。
待明日进山,诚心祭拜过那位山神老爷之后,他便要沉下心来。
之后便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武道修行之中。
争取用水磨功夫,一遍遍锤炼筋骨,打磨气血,将那阻碍他踏入气关境界的瓶颈,一点点,一丝丝地冲开!
唯有打破当下这力关的限制,真正进入气关,成就更强的境界,到那个时候,自身实力足够硬,再想要去争功名的话,就要简单的多了。
靠别人,仅仅只能算是辅助的手段,真正决定未来长远的,还是他自己的拳头!
次日,正午。
烈日高悬,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陆沉与黄征背着香烛祭品,踏入了久违的龙脊岭地界。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赶山大会之后,他便再未涉足此地。
原因无他,采得定风珠、斩杀插翅虎,这两桩事落在沈爷口中,便是极易招惹“灵羊劫”的因果,须得谨慎避让。
但如今,他身负【牵羊官】命格,冥冥中对那虚无缥缈的劫数有了几分抗御之能,这层顾虑便不复存在了。
山路崎岖,两人脚程不慢。
黄征背着沉甸甸的祭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道:“陆哥儿,按老规矩,祭山神该用三牲,牛、羊、猪才显诚心。”
“咱带的这鸡鸭鱼,是不是太简便了些?”
陆沉目光扫过层叠的山峦,摇头道:“心诚则灵。”
“牛羊猪实在是太过沉重,仅只你我二人,抬进深山不易。”
“这三样也够用了,山神爷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责怪我等?”
行至那处熟悉的破败山神庙前,陆沉让黄征在庙外林中等候,自己则提着祭品,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一股陈年的尘土与霉朽气息扑面而来。
庙内香案早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神像面目模糊,斑驳不堪,内里蛛网如幔帐般垂挂梁间,从残缺的墙壁中落下来不知多少枯枝败叶,整个山神庙都已经荒废的不成样子。
陆沉挽起袖子,先是用带来的扫帚仔细拂去香案、供台上的厚厚积尘,再一点点的掸去梁柱间层层叠叠的蛛网。
等到最后将庙内散落的杂物一一归拢,清扫出去,时间就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专注于此,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竟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推移。
待一切停当,残阳的余晖恰好透过庙顶的破洞,斜斜地洒在焕然一新的小庙内。
香案洁净,神像虽斑驳却显露出几分原本的肃穆轮廓,空气中也仿佛流动着一丝清冽的山风气息。
陆沉这才恭恭敬敬地将三牲祭品,依次摆放在香案中央。
紧接着又将三坛泥封的烧酒置于案前。
他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肃穆的空气中逐渐逸散。
陆沉双手持香,对着那尊沉默的山神像深深一揖:
“山神爷在上,小子陆沉,蒙您神威庇佑,上回得以斩杀为祸山间的老狐妖,此恩小子铭记于心。”
“陆沉无以为报,今日特来清扫庙宇,添置香火,聊表寸心……”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白宣纸。
那是他花五两银子请镇上那位私塾先生精心撰写的祭文。
他听人说,祭祀山水神灵,都要写祭文,念诵焚烧,才能上感于天。
“坤舆厚载,峻极参天。钟灵毓秀,唯此神山。
层峦叠嶂,蕴宝藏珍。云霞为佩,草木皆春。
巍巍乎!其德广被,泽被苍生;
赫赫乎!其威显赫,镇守一方……”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寂静的庙宇中回荡。
他虽识字能写,但作此等庄重典雅的祭文,确是力有不逮,只能请人代笔。
此刻念诵,字句间蕴含的磅礴气象与对山岳的敬颂之意,让他也不由得心生肃然。
祭文念毕,陆沉将纸卷置于烛火之上。
素纸遇火即燃,迅速蜷曲焦黑,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飞灰,伴随着缕缕青烟,盘旋着向上飘升。
等到所有祭文都焚烧完毕之后,陆沉再次对着神像躬身一礼,便不再停留,转身退出庙门,与黄征会合,身影渐渐消失在苍翠的山林之中。
从始至终,山神爷并未显灵,也未露面。
破庙重归寂静。
唯有那尚未散尽的青烟,丝丝缕缕,氤氲不散,逐渐笼罩住那尊山神像。
那历经风雨,泥胎木塑的神像表面,历经岁月侵蚀的斑驳彩绘之下,竟隐隐泛起一层细微的淡金色光晕。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寂的庙宇中响起,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孩子,倒是会拍马屁。”
那声音顿了顿,似是注视着陆沉离去的方向。
“命数不凡,确是与我有缘。”
第145章 瓶颈,师兄
祭拜山神爷归来,陆沉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事。
先前就一直有去祭拜的想法,奈何一直被各种事情耽搁,如今也算是终是彻底放下。
虽然并未得到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处,但陆沉心中却隐隐能够感觉的到,之前在那破庙中的时候,那尊沉默的山神像,其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往后进山采药狩猎,心中也能多几分底气了。”
陆沉回到自家宅院,心中安定。
除去亲自到李家镇赴了那场百业祭之外,他就闭门谢客,也不曾再出过门,只将全部心神沉入武道修行之中。
练功房内,门窗紧闭。
陆沉盘膝静坐,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体内。
一呼一吸,深似巨鲸吞水。
每一次呼吸的律动,都牵引着周身奔腾的气血。
那潜藏于筋骨皮膜之下的灼热气血,随着他的意念缓缓升腾,又沉沉落下,如同在锤炼一块无形的精铁。
渐渐地,随着呼吸节奏的加快与加深,陆沉体内气血的奔流开始加速。
原本平缓流淌的血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在血管中发出细微的嗡鸣,流速陡然提升!
仅仅数个呼吸间,陆沉的皮肤便肉眼可见地泛红发烫起来。
毛孔舒张,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从体表蒸腾而出,整个人如同置身于熔炉边缘,滚烫灼人!
“力关瓶颈,讲究水到渠成,若霸蛮硬冲,一旦冲不过去,气血回流,必然猛烈回卷,轻则经脉受损,内腑震荡,重则气血逆冲,根基尽毁!”
陆沉想到当日宋教头叮嘱过他的要点,便没有继续将气血更加狂猛的催动起来。
他强压下心头那一丝因力量暴涨而生的冲动,努力维持着呼吸的节奏。
此刻,体内的血液仿佛已不再是温热的液体,而是化作了滚烫粘稠的岩浆,蕴含着沛然巨力,一次次向着那层横亘在更高境界前的无形壁垒发起冲击!
那壁垒似有若无,却又坚韧无比,如同隔着一层极薄却极韧的阻隔。
灼热的气血洪流撞击其上,荡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贯通!
“呼……”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皮肤上的红色与热浪也如潮水般褪去。
“积蓄还是不够深厚。”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青筋尚未完全平复的手掌,眼神清明,并无多少沮丧。
他深知自己从接触武道到如今力关三重,速度已是骇人听闻。
这其中机缘、悟性、甚至那神秘的山海小印都起了巨大的作用。
但武道之路,越往后,每一步都如同登天!
力关瓶颈,是横亘在无数武人面前的拦路猛虎。
多少人于此蹉跎岁月?
有人被困五六年不得寸进,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
更有人耗费八九年光阴,甚至十数载苦功,依旧被死死卡住,最终气血衰败,黯然收场,抱憾终身!
正因如此,武师们才不惜代价,四处搜寻那些能滋养筋骨、壮大气血、弥补先天不足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
一切,都只为积累那冲破关隘的“本钱”。
武道之路,一步快,往往便是步步快!
抢占先机,在气血最为鼎盛、筋骨最具可塑性的壮年时期登堂入室,未来才有无限可能。
若等到四十岁之后,人体气血如同日薄西山,开始衰败,筋骨亦渐趋僵硬固化,那时再想冲击更高境界,无异于逆水行舟,难如登天!
时间,是武道上最无情、却也最公平的判官。
陆沉如今能走到这里,若是让旁人知道,怕是都要羡慕嫉妒恨了。
若是今日再让他轻松破开气关壁障,那才是真正的没有天理。
根基底蕴的积累,可不是随口说说。
哪怕他身上有诸多机缘宝物,天赋也强,那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去积累才行。
“看来那兴饶镇的宝鱼,我或许该再去弄几条了。”
陆沉想起先前宝鱼的滋味以及功效,不由目光闪动。
水磨功夫是根本,但若有外力相助,滋养己身,加速积累,何乐而不为?
他如今需要的,自然是更浑厚的本钱,来冲开这力关最后的屏障!
次日天光微熹,陆沉便策马出了安宁县城,一路疾驰,直奔兴饶镇。
抵达镇上,他略作打听,便得知白阿水今日一早便已出船,往大泽深处捕鱼去了。
左右无事,陆沉也不急躁。
在镇口临河的一处简陋茶寮坐下,向店家借来一只红泥小火炉,又讨了半壶山泉水和一小包粗茶,自顾自地生火烹煮起来。
清冽的河水在朝阳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几叶扁舟随波起伏。
陆沉寻了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看着炉火舔舐着陶壶底。
他目光随意扫过河岸,不远处一个垂钓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一身玄黑劲装,头戴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其身姿笔挺,持竿的手稳若磐石,虽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周遭寻常渔夫、农人迥然不同。
“呵,倒是应景,钓鱼佬果然哪里都有。”陆沉心中暗忖,这人瞧着不简单。
“小兄弟,好雅兴,你这是在等人?”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传来,正是那垂钓的黑衣人。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浮漂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陆沉收回目光,提起刚沸的陶壶,斟了一碗色泽清亮的茶水:“不错。”
“兄台若不嫌弃,可要来一碗解解渴?”他语气平和,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哈哈,那便叨扰了。”
黑衣人朗笑一声,放下钓竿。
他站起身,身形果然高大魁梧,肩宽背厚,抬手摘下了那顶宽檐斗笠。
斗笠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
浓眉如墨,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刚毅。
尤其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虽穿着便装,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绝非寻常富家翁或江湖豪客所能拥有!
好重的官气!
陆沉心头微微一凛,眉毛下意识地挑了一下。
此人身上这股子官威,沉凝厚重,可不是县衙里那些胥吏可以比拟。
甚至于,算起来,还要比安宁县尊更胜一筹!
兴饶镇这小小的河湾,怎会藏着这样一位大人物?
那黑衣人已大步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接过陆沉递来的粗陶茶碗。
他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茶水饮尽。
“痛快!”黑衣人随手将空碗放在青石上,目光如电,直直落在陆沉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兄弟,看你气度不凡,在这安宁县地界,莫非,你姓陆?”
陆沉这下更好奇了,他开口应了一声:“正是,大人难不成认得我?”
他心中疑窦丛生,对方这么重的官气,品级定然不低,可兴饶镇哪里养的出这么一条过江龙?
“听说过。”
黑衣人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身量极高,比陆沉还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陆沉,那方正威严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陆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奇特的熟稔。
随即,在陆沉略显疑惑的神情中,他开口道:“按辈分算,你该叫我一声师兄。”
第146章 朝廷,蛮族
师兄?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陆沉心中激起微澜。
他愣了一下,眼中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错愕与疑惑。
师兄?这从何说起?
他跟随沈爷这么久,从未听老爷子提过只言片语,说自己还有别的弟子。
陆沉一直以为自己是沈爷唯一的传人。
“我们这一脉难道不是一脉单传?”
陆沉暗自腹诽。
他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试图从那张方正威严的国字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黑衣人的神色显得很是认真,眉宇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绝无半点戏谑之意。
“沈爷算我半个师傅。”
黑衣人,似乎看穿了陆沉的惊诧,他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老爷子不认这门关系,但我这一身本事,确确实实是承蒙沈爷当年指点,方才打下根基,沈爷于我有大恩。”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对陆沉诸多事迹的熟悉和了然。
“你的事,我亦有所耳闻,有情有义,有勇有谋,是块璞玉,沈爷没看错人。”
陆沉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对方身份神秘,官威深重,言语间提及沈爷又如此熟稔,让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试探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眼前这人,绝非安宁县的寻常官吏可比。
那股子沉凝厚重的官气,让陆沉隐隐猜测,对方恐怕是来自茶马道的过江强龙!
“免贵姓赵。”
黑衣人爽朗一笑,那股迫人的官威似乎收敛了几分,显得平易了些。
“你我既有这层渊源,不必拘礼,叫我一声赵大哥便是。”
“赵哥认得我师父?”陆沉从善如流,称呼亲近了些,但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
“何止认得。”
赵大哥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追忆。
“有过一段不浅的香火情。”
“我从沈爷那儿学到了不少真本事,赵某人能有今日这般地位,与他老人家的提点,绝对脱不开关系。”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激,随即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惋惜与缅怀。
“当初我也曾动过念头,想正式拜入沈爷门下,学他那些奇门手段,走那条更为玄奥莫测的路。”
陆沉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关键。
沈爷收徒之严苛,他是深有体会。
这位赵大哥既能得沈爷传授本事,其心性、根骨乃至悟性,必然都是上上之选。
可为何最终没能真正入门?其中必有隐情!
他忍不住问道:“那赵哥您后来……”
黑衣人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摆了摆手,说得有些含糊其辞:“说来惭愧。”
“终究是我这人俗念太重,太想上进,一门心思只想着求个功名,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沈爷那条路,需耐的住那份清苦,我这性子,有些不太合适。”
陆沉何等机敏,立刻听出对方不愿深谈,其中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提起陶壶,又为其斟满一碗清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黑衣人接过茶碗,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身上。
“我看小兄弟你筋骨强健,气息沉稳,身怀不俗武艺,可曾想过更进一步,参加朝廷的武举乡试,搏一个武举人的功名?”
“自然有此想法。”
陆沉坦然承认,这正是他近期苦练不辍的目标。
“近来勤修武艺,研习射术马术,便是为此准备。”
“好!”
赵大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激昂:“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建功立业,不负此生!”
“你可知这龙脊岭,号称岭南第一雄奇山脉,纵深不知几许,其中藏匿的,岂止是寻常山精野怪?更有那些茹毛饮血、凶悍难驯的异族蛮类,盘踞深处,窥伺我大乾膏腴之地!”
他声音铿锵,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依我看来,这安宁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迟早有烽烟再起之日!”
“以小兄弟的本事,若只在这山中做个采药人,未免太过屈才!”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陆沉:“常言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你有这般本事,就该投身庙堂,博取功名,有了功名官身,才是真正有了施展抱负的根基,有了护佑一方、乃至荫及子孙的资本!”
陆沉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赵大哥这番话,慷慨激昂,完全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对他进行的引导和期许。
他并非完全认同其所说的全部,但有一点,赵大哥说得千真万确,也是他陆沉内心深处早已认同的道理。
这天底下,最粗的大腿,最硬的靠山,莫过于那巍巍九重宫阙里的真龙!
便是朝廷!
市井里摸爬滚打悟出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便是,抱大腿,就要找最粗、最硬的那一条!
所以跟着朝廷混,在这大乾王朝的疆域之内,便是最稳妥、最有前途的路子!
这一点,保准没错。
“陆哥儿!陆哥儿!”
陆沉正与赵大哥聊着,河岸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呼喊。
循声望去,只见白阿水撑着他的小渔船,正缓缓靠向简陋的码头。
少年身形矫健,利落地系好缆绳,随即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竹编鱼篓,踏着跳板小跑上岸,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陆哥儿!”
白阿水几步跑到近前,将沉甸甸的鱼篓往陆沉面前一递。
篓盖掀开,赫然可见两尾通体金红、鳞片闪烁着奇异光泽、生着形似龙须的活鱼正活蹦乱跳。
“给你,上回听黄大叔说您需要这龙鲤补身子,今儿运气好,网住了两条回来!”
“龙鲤!”
陆沉眼中顿时闪过喜色。
这宝鱼滋补气血、强健筋骨的效果极佳,正是他此刻冲击力关瓶颈所需之物。
他接过鱼篓,入手沉实,鱼尾拍打的力道透过竹篾传来,满是活力。
“阿水,真是多谢你了,有心了!”
一旁的赵大哥目光也被那篓中的龙鲤吸引。
他微微探身,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金鳞耀日,龙须飞扬,水气蕴灵,果真是难得的龙鲤宝鱼!”
他看向白阿水,带着几分赞许:“能在寻常河湾中寻得此等灵物,这位小哥倒是好本事!”
陆沉心中一动,他早已隐隐猜到这位赵大哥身份非凡,极可能是巡山司中的人。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便道:“赵大哥慧眼!阿水他自幼长在水边,对这大泽水脉,鱼群习性了如指掌。”
“一手打渔寻踪的本事,放在整个兴饶镇都算得上是独一份!可惜……”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出身贱籍,困于这方寸之地,空有一身寻宝觅珍的本事,却难寻个像样的出路。”
赵大哥何等人物,陆沉这点“顺杆爬”的小心思,在他眼中如同掌上观纹。
他侧目瞧了陆沉一眼,浓眉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好小子!这顺杆爬得倒是又快又稳!”
他话语虽似调侃,却并无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欣赏:“不过你说得也在理,有真本事的人,如同锥处囊中,其末立现,不过不管走到哪里,总不会被这世道彻底埋没。”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还有些茫然,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得一桩机缘,乃至于命运正悄然转折的白阿水。
那方正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你叫白阿水是吧?”
“这名字我记住了。”
陆沉心中暗喜,面上故作腼腆。
他顺势将手中那装着两尾珍贵龙鲤的鱼篓,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向赵大哥:“赵大哥,龙鲤难得,更难得的是阿水这份心意。”
“小子借花献佛,这两尾宝鱼,还请您笑纳,权当是小子一点心意。”
赵大哥看着递到眼前的鱼篓,又看看陆沉那看似腼腆实则精明的眼神,不由得摇头失笑,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叹。
“呵……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这门道儿,倒是摸得清!”
他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鱼篓,目光再次落在陆沉身上,那眼神中欣赏之意更浓:“沈爷当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第147章 人情,赘婿
白阿水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只空了的鱼篓。
望着赵大哥提着龙鲤、扛着钓竿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陆沉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汗血马,脑子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浆糊,完全转不过弯来。
“陆哥儿为啥要把我辛辛苦苦打来的龙鲤送人啊?”
他挠了挠被河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可是两条龙鲤啊!
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捞上来的宝贝!
陆哥儿自己明明很需要,怎么转手就送人了?
还跟我说什么让我“好生准备,等着除了贱籍”?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从小生在兴饶镇,长在江边,打渔卖鱼就是生活的全部。
他懂得看云识天气,懂得分辨鱼汛,懂得如何在激流中稳住小船,可这送礼,攀关系,找门路的人情世故,对他来说,可实在是太难了。
直到陆沉策马的身影也消失在镇口,白阿水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拎着空篓子,闷闷不乐地往鱼栏走去。
鱼栏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满脸精明相的汉子,正叼着旱烟袋,指挥伙计们卸货。
看见白阿水这副丢了魂似的模样,管事眯起眼睛,吐了个烟圈:“哟,阿水?今儿收获不咋样?怎么蔫头耷脑的?”
白阿水张了张嘴,满腹的疑问憋得难受。
他走到管事跟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之前给陆哥儿送龙鲤,然后陆哥儿把鱼转送给那位气度吓人的黑衣大人,以及大人临走时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末了还困惑地补充:“管事,您说陆哥儿这是啥意思啊?还有那位大人,他说记住我名字了……这又是为啥?”
鱼栏管事听着听着,叼着的旱烟袋都忘了吸,一双精明的眼睛越瞪越大。
等白阿水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烟锅里的火星都差点溅出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又惊又羡又感慨的神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哟喂!你是不是傻啊你!你这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泼天的大运砸头上了,你还不自知呢!”
白阿水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更懵了,傻乎乎地看着他:“管事,啥……啥意思?”
“啥意思?!”
管事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着白阿水的脑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陆哥儿他这是在给你谋出路!是在给你搭天梯呢!”
看着白阿水依旧茫然的眼神,管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羡慕嫉妒的心情,再次开口,头头是道的分析道:“阿水啊,你想想,那位黑衣大人,那通身的气派,连县尊老爷在他跟前怕是都得矮三分,人家是茶马道的贵人!真正的贵人!”
“这种贵人,平时咱们连鞋底泥都够不着!人家愿意收下你打的龙鲤,还亲口说记住了你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
管事眼中闪着精光:“这意味着,他承了你这份礼,也承了陆哥儿替你递上去的这份情!”
“这送礼找靠山,最难的是什么?不是送什么礼,而是提着猪头肉找不到庙门!你连庙门在哪儿、菩萨是哪尊都不知道,怎么拜?”
“现在好了,陆哥儿直接把你的猪头肉……哦不,是你的龙鲤,送到了真菩萨的供桌上,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一条龙鲤,就能换来贵人开金口!就能换来你白阿水跳出贱籍,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陆哥儿这是用他的面子,替你铺了一条通天大道啊!你还在这儿心疼你那两条鱼?”
如同醍醐灌顶,又似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白阿水整个人彻底呆住了,黝黑的脸庞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涨红。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陆哥儿要他的龙鲤,不是自己要吃,也不是为了讨好贵人自己用。
而是用这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帮他!
是在帮他挣脱这生来就套在身上的贱籍!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他紧紧攥着那只空鱼篓的竹篾边缘,粗糙的篾片硌得手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那份沉甸甸、暖烘烘的感激之万一。
陆哥儿给他的这份恩情,在此刻他的心里,甚至比那宝蛟江还要深的多!
陆沉策马返回安宁县城,先将汗血马送回宅子好生照料,随即脚步不停,径直来到了沈记铺子。
铺子里,沈爷正靠在躺椅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陆沉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将今日在兴饶镇河岸偶遇那位赵大哥,以及交谈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向沈爷道来。
沈爷静静地听着,浑浊的老眼在烟雾后微微闪动。
直到陆沉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将黄铜烟枪在桌角轻轻磕了磕,抖落些许燃尽的烟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赵无忌,嗯,是有这么个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并无避讳:“当年,此人初露头角,根骨奇佳,悟性也属上乘,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老夫见猎心喜,确实点拨过他几手本事,想着结个善缘,看看能否收归门下。”
沈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袅袅青烟,回到了过去:“可惜啊,此子心性与老夫所求不合。”
“他胸中装着的,是万丈红尘里的功名利禄,锦绣前程,为了攀附权贵,甘愿入赘茶马道豪族,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沈爷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赵大哥是赘婿?
陆沉着实有些意外。
那位气度威严,官威深重的赵大哥,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能在那种境遇下走到如今地位,这人的手段,着实厉害!
真算得上是能屈能伸了。
“如今嘛。”沈爷磕了磕烟锅,拉回思绪,“他倒是得偿所愿了。”
“听说他深受那位小国公爷的赏识,坐上了巡山司的头把交椅,位高权重,也算是在这茶马道真正出人头地了。”
沈爷的语气带着一丝世事难料的感慨。
他并非瞧不起赵无忌的选择。
人各有志,追求功名富贵本无错。
只是他沈爷择徒,首重心性!
奇门之路,玄奥艰深,需持心如镜,不为外物所移。
今日赵无忌可为权势入赘豪门,忍辱负重,他日,面对更大的诱惑、更深的危局,他又会如何取舍?
是否会为了保住权位,牺牲道义、乃至牺牲他人?
这份不确定性,便是沈爷当年屡屡拒绝将其真正收入门墙、彻底了断那份传艺香火情的根本缘由。
沈爷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般深邃,落在陆沉身上,带着少有的郑重:“六子,听老夫一句劝,与这赵无忌,保持些距离,莫要走得太近。”
陆沉心头一凛,立刻凝神细听。
“巡山司,手握稽查山林、甚至清剿异族的权柄,是茶马道各方势力眼中一块流油的肥肉!”
沈爷的声音低沉,直白的诉说一个冰冷的现实:“上位者最忌一家独大,讲究的是制衡之术。那巡山司内,绝不可能让赵无忌一人只手遮天,他必有掣肘,必有政敌!”
“你若与他走得近了,身上便会被打上他的烙印,成了他自己人。”
“在这等权斗漩涡里,成为某个山头的人,固然能得一时便利,却也等于主动跳进了火坑。”
“明枪暗箭,倾轧构陷,随时可能波及到你,你如今根基尚浅,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陆沉神色肃然,对着沈爷深深一揖:“师父教诲,六子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回到家中,陆沉心绪渐平。
他将沈爷的告诫反复咀嚼,铭记在心。
随即,便将一切杂念抛开,再次沉入那枯燥的武道修行之中。
日升月落,光阴交替。
转眼间,十数日时光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落。
距离那决定无数武人命运的武举乡试之期,已越来越近。
安宁县城内外,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也逐渐开始悄然弥漫起来。
第148章 账房,乡试
安宁县城这些时日,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街头巷尾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外乡面孔。
客栈时常爆满,连带着酒肆茶楼的生意都红火了几分。
这股热潮的源头,自然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武举乡试。
武人们汇聚于此,少不了要进补气血,强筋健骨,这使得陆沉手下的回春堂生意异常火爆。
陆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账簿。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药材的进项、出项、库存、银钱往来……
各种数字如同蚂蚁般爬满了纸页。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眼前发昏。
这账簿,比那需要静心参悟的武功秘籍还要令人头疼百倍!
看着人参、黄芪、当归等补药价格一路飙升,进项数字确实喜人。
但随之而来的庞杂支出,库存盘点,银钱周转,却让他这个习惯了刀山火海,直来直去的少年郎,颇感力不从心。
“唉。”
陆沉无奈地放下账簿,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玩意儿,简直比练功冲关还要难的多!”
一旁侍立的红拂,正轻手轻脚地为陆沉续上热茶。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目光在陆沉紧锁的眉头和摊开的账簿上扫过。
听到陆沉的抱怨,她犹豫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开口:“少爷,可是为这笔‘三七’的进价和那笔‘鹿茸’的损耗发愁?”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地点了点账簿上的两处。
“您看,这‘三七’是上月十八进的,当时市价是每斤二两七钱,但按‘四柱’里的‘旧管’算,上月结存价应是二两五钱,这里似乎记岔了日期,还有这鹿茸,前日盘点时发现受潮损耗了三钱,应记在开除项下,这里好像漏记了……”
陆沉闻言,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红拂。
这丫头竟然懂得看账?还能指出其中错漏?
红拂被陆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以前在家里时,跟我娘学过一些粗浅的记账法子。”
“我爹不太管事,家里几个铺子的进出账目,都是我娘一手打理,我常在旁边看着,娘就教了我一点‘四柱结算法’。”
“四柱结算法?”
陆沉来了兴趣,他只知道做生意要记账,却不知其中还有如此门道:“这是什么说法?”
见少爷感兴趣,红拂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母亲的话,解释道:“回少爷,这‘四柱’,就是把账目分成四块来看。”
“‘旧管’是上期结存下来的数目,‘新收’是本期内新收进来的东西或银钱,‘开除’是本期内用掉或花出去的部分,‘实在’就是本期末结存的数目了。”
“记账的时候,把旧管加上新收,再减去开除,就能得出实在的数,看看账实是否相符,这法子算是记账入门的基础。”
“原来如此,你竟还有这种能耐,好生了不得!”陆沉真心夸赞道。
红拂俏脸更红,面对陆沉这样的夸奖,她显然来的很不好意思。
“少爷谬赞了,这些都只是最基础的东西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我娘还看得懂更复杂的‘三角账’、‘龙门账’呢,听说那些才是真正做大生意的掌柜用的法子,可惜……我那时贪玩,没能学全。”
陆沉听着红拂清晰条理的解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聪慧光芒。
他沉吟片刻,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红拂。”陆沉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小侍女,语气认真,“你可愿意去‘上学’?”
“啊?”
红拂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上学?女子上学?
这怎么可能?
私塾学堂向来只收男童,讲究男女大防。
况且,前贤古训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
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学点女红刺绣,若是家境好些的,再学些琴棋书画陶冶性情,便算是顶好的教养了。
上学读书,这岂是女子该做的?
陆沉看着红拂惊愕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神情,仿佛看到了那被世俗框住的无限可能。
他微微一笑:“我给你请个专门的先生如何?”
“你心思灵巧,又肯学,我看是个好苗子!”
“好好学,未必不能做个女秀才、女文书!将来替我,也替你自己,打理出一片天地来!”
“少爷……”
红拂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陆沉的夸赞让她小脸羞红一片,内心却也激动了起来。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要自己能更多的帮助陆沉,为他出更大的一份力。
她声音细若蚊呐,深深低下头去:“红拂听凭少爷吩咐。”
……
几日时光在枯燥而专注的练功之中悄然流逝。
陆沉练功完毕,周身气血经过反复锤炼,已经变得雄浑而凝练,如同奔涌的江河被约束在坚固的河床之内,流转间透着一种圆融饱满的意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横亘在力关三重巅峰,通往气关境界的无形壁垒,似乎比之前松动了几分。
其已经不再如磐石般坚不可摧,虽然依旧厚重,但已非全然无法撼动!
“水到渠成,急也急不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因进步带来的微澜压下,心境重归澄澈。
他深知,此刻需要的不是蛮力冲撞,而是持续的沉淀与积累。
换上整洁的青色劲装,整理好衣袍,陆沉拿起桌上一张烫金描边的精致请柬。
这是那些二代少东家们差人送来的帖子,他们这些人大事之前,在冰火楼内小聚一番,早已成了约定俗成的环节。
先前都没缺了陆沉的场子,如今更是不可能欠缺。
如今的陆沉,已经渐渐是他们必须要去仰望的人了。
走出宅门,街道上的喧嚣比往日更盛。
乡试在即,安宁县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十里八乡怀揣着功名梦想的武夫。
客栈人满为患,酒肆里充斥着高谈阔论,到处都有燥动的勃勃野心。
对于这些武人而言,乡试是龙门一跃的机会。
若能高中武举人,自是光宗耀祖,前程似锦。
即便落榜,只要能在众多好手面前打出响亮的名号,那些豪绅大户也会闻风而至,奉上丰厚银钱,延请其担任护院教头。
这同样是一条足以安身立命,受人敬重的出路。
因此,无数劲装汉子涌入这小小的县城,让本就热闹的安宁县更添了几分江湖气的喧嚣。
陆沉步履沉稳地来到冰火楼。
还未进门,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早已座无虚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外乡武夫。
他们或高谈阔论,或闷头吃喝,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潜在的对手。
陆沉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
只见这些武人多半是内壮层次的修为,气息驳杂,根基深浅不一。
约略估计,大抵与当初的杨信相仿,远不及薛超那种扎实的根基。
“陆爷!您可算来了!楼上雅间请!”
一个机灵的小厮眼尖,立刻认出了陆沉,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拨开人群,点头哈腰地将陆沉引向二楼楼梯口。
这一幕,顿时引起大堂里不少外地武夫的侧目。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眉头紧锁,盯着陆沉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瓮声瓮气地对同伴道:“啧,咱们哥几个只能挤在这大堂里,那小子瞅着岁数不大,凭啥能上二楼包间?难不成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他仔细回想陆沉的衣着气度,既不显贵气逼人,身边也无随从仆役伺候,实在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旁边邻桌一个安宁县本地食客正呷着小酒,闻言嗤笑一声,斜睨着那外地汉子,脸上带着几分“你孤陋寡闻”的优越感。
“兄弟,外地来的吧?那位小爷,可是咱们安宁县响当当的这个!”他晃了晃大拇指,“陆哥儿!陆沉!义薄云天,那可是县尊老爷都亲口夸赞的‘及时雨’!懂不懂这分量?”
“及时雨?”外地武夫更糊涂了,满脸不信,“他?一个半大孩子?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本地食客一脸鄙夷,仿佛对方见识短浅,当即放下酒杯,唾沫横飞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呼风唤雨?嘿,人家干的可是实打实的大事!”
“听好了!陆哥儿曾孤身入龙脊岭,斩杀为祸一方的老狐妖,为民除害!深入险地采得定风珠、异草灵药,那是天材地宝!更神的是,他还有一手符水救人的本事,多少疑难杂症在他手里化险为夷?你说说,这不是‘及时雨’是什么?”
外地武夫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杀山精?采地宝?还会符水治病?这当真不是评书演义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再看向楼梯口方向时,眼神已从质疑变成了震撼与敬畏。
陆沉并未在意身后的议论,在小厮引领下登上二楼。
此处果然清雅许多,屏风隔开几个雅间,人声也低了下来。
他来得不早不晚,雅间内已坐了几位熟人。
贯石号的少东家正与人谈笑,一见陆沉进来,立刻热情起身招呼:“陆兄!快请上座!”
他指着身旁两位面生的年轻人介绍道:“来来来,容我引荐。”
“这位是兴饶镇的沈兄,这二位是洛家姐弟。”
兴饶镇?
沈?
洛?
陆沉目光微抬,平静地扫过这三位新面孔。
看来又是两位家世不凡的“二代”?
陆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幸会。”
第149章 练功难,习武苦
“见过陆兄!”
见陆沉前来,兴饶镇来的沈子奇与洛家姐弟洛玉舒、洛天德,立刻齐齐起身,抱拳见礼。
他们姿态恭敬,并无半分轻慢。
陆沉的名号,早已如风般传遍了安宁县及周边乡野。
谁人不知,雨师巷里走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采药郎?
短短半年光景,便从市井泥泞攀至县尊座上宾的地位!
这份扶摇直上的本事与际遇,足以令任何心高气傲者为之侧目。
在座的这些安宁县及邻镇的年轻俊彦们,哪个不是家中寄予厚望的嫡子嫡女?
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然而在陆沉面前,却一个个心甘情愿地收敛锋芒,伏低做小。
原因无他,眼前这位少年郎,早已不是他们可以平辈论交的对象。
其地位与影响力,已然能与他们父辈平起平坐,甚至在县尊心中的分量,隐隐还要压过一头!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都坐。”
陆沉抬手下压,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待众人依言落座,他才环视一圈,开口道:“乡试在即,我看近日安宁县可是汇聚了不少英才,诸位可有参加的?都想在这乡试之上一展拳脚吧?”
陆沉主动打开话匣子,雅间内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一松。
众人这才纷纷争先接话,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气氛瞬间热烈。
“陆兄说的是,这次县里可真是风云际会!”一位少东家率先开口,“不过,我听说这回的乡试,难度怕是要比往年高出不少!”
“哦?此话怎讲?”有人追问。
那少东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因为这次,可不仅仅关乎一个武举人的功名头衔,更关系到巡山司,听说那边有几个实打实的空缺职位放出,要从此次乡试的佼佼者中选拔补入!”
嚯!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千层浪!
雅间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都仿佛急促了几分!
巡山司!
那可是手握实权的强力衙门!
能穿上那身官服,就意味着真正踏入了官场,拥有了护身符和话语权!
安宁县的二代们,或许有纨绔,有不学无术者,但能坐在冰火楼里的,多是家族中较为出色、知晓利害的子弟。
他们无不是被父辈寄予厚望。
对他们而言,很多事情早就已经太清楚不过了。
想要在这世道真正稳固家业,光靠父辈的财富和人脉是远远不够的。
唯有自家子弟拥有官身,才能让家族根深蒂固,无惧风雨!
没有官身的护佑?
看看那曾经在安宁县一手遮天的回春堂杨家,得罪了县尊,何等庞然大物,还不是说倒就倒,顷刻间树倒猢狲散?这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可惜啊。”
布行的少东家陈玉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浓浓的无奈:“武夫这条路,是真他娘的一点捷径都没有,全得靠拳头硬生生砸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默默叹了口气,无疑是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练功习武,是世间最公平也最残酷的苦差事。
纵使他们这些二代生来就比普通人起点高,有源源不断的食补药膳滋养身体,有重金聘请的名师指点,有名贵药材熬煮的药浴淬炼筋骨。
却也逃不过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伸筋拔骨、熬炼体魄之苦。
冬练三九,迎着刺骨寒风打磨气血,夏练三伏,顶着毒日头站桩练拳。
这般枯燥、痛苦、磨人心性的日子,岂是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幼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轻易能熬得住的?
更何况,他们身边诱惑太多。
美酒佳肴,丝竹歌舞,红粉佳人,种种享乐如同蚀骨之蛆,不断消磨着他们的意志。
能有多少人,能真正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将大把光阴都投入到这枯燥的拳脚功夫中去?
故而陆沉环顾雅间内众人,除了贯石号的少东家天赋毅力尚可,堪堪踏入内壮层次外,其余人等,多半还都没能达到这个境界。
陆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子奇,这位沈家公子气质温润,更像读书人,气息平稳但并无锋芒。
接着是洛天德,少年人精力旺盛,气血倒是澎湃,却显得有些躁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端坐、气质娴静的洛玉舒身上。
这一看,陆沉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一闪而逝的讶异。
这位洛家小姐,身着一袭素雅衣裙,眉目如画,举止间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
然而,在陆沉的感知中,她那看似柔弱的躯体内,竟蛰伏着一股远超在场所有男子的雄浑气血。
她气息悠长沉稳,内敛而精纯,表面无波,底下却蕴含着沛然力量。
其气血强盛,气息悠长,这在一众二代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依我看,这回武举乡试的头名,非陆兄莫属!”
酒酣耳热之际,又有人高声奉承道,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一时间,“陆兄定能夺魁”、“解元之位舍你其谁”的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陆沉端着茶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既不显得倨傲,也未因吹捧而失态。
他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待声音稍歇,才平静地开口:“诸位抬爱了。”
“安宁县卧虎藏龙,十里八乡汇聚而来的英才不知凡几?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陆某这点微末本事,何敢轻言夺魁?”
他心中自有衡量。
除非能在乡试之前,彻底冲破那力关大圆满的最后关隘,真正踏入“气关”之境,否则在这汇聚了各路好手的擂台上,他确实不敢打包票能稳操胜券!
武道之路,一步一重天,容不得半点轻忽。
“说起这武举。”话题很快又转回正事,一位消息灵通的少东家接口道,“这次一共四天,考校弓马骑射、步战刀枪、内容不少。”
“往年若能夺魁,县衙嘉奖颇丰,或是赏赐精妙武功,或是赐下补气血的大药,今年难度更大,又有巡山司的职位悬在前头,真不知还会有什么样的奖励?”
众人闻言,眼中再次燃起热切的光芒,纷纷议论起来。
聚会持续了小半日,眼看天色不早,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陆沉婉拒了贯石号少东家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踏着秋日午后的阳光,返回家中。
冰火楼一行之后,陆沉再次闭门谢客,将一切纷扰隔绝。
庭院深深,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于静室中沉缓悠长的吐纳。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三日。
秋意渐浓,侵染万物。
门前那株高大的槐树,叶片已渐渐转黄,又在飒飒秋风中逐渐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清冷干燥的草木气息。
安宁县城外,早已搭建好的宽阔演武场内,旌旗猎猎,号角长鸣!
历经月余筹备、牵动无数武人心弦的,武举乡试。
终于开场!
第150章 开试,力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温暖的秋阳洒落,碧空如洗,澄澈的天穹绵延过远处群山,直让人感觉胸怀开阔。
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牵动无数武人心弦的武举乡试,终于拉开了帷幕!
考场设在县城之外,那片平日里用于募兵征丁、开阔平坦的演武坪。
早在前几日,此处便已大兴土木,搭建起一座丈许高的观礼台。
台上,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的周云正襟危坐,面色沉肃。
两旁侍立着师爷、主簿、典吏等一干佐贰官吏,皆屏息凝神,气氛庄重。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观礼台左下首单独设的一席。
巡山司指挥使赵无忌,并未身着官服,仅是一身玄色劲装,却大马金刀地踞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身形高大,腰背挺直如枪,目光扫视着台下,那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已然是盖过了台上正座的县尊周云!
按大乾官制,赵无忌身为巡山司主官,品轶远在周云这七品县令之上,本应高踞主位。
然则,巡山司衙门尚未在茶马道正式开衙,且武举乡试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国体,礼制森严。
赵无忌深谙进退之道,并未彰显自身权势凌驾于主持地方政务的周云之上,甘居次席,却也无人敢小觑他半分。
台下右侧,则是以贯石号东家等为首的安宁县士绅富商。
他们或坐或立,脸上皆带着热切的期盼与好奇。
武举,不仅是武人的跃龙门之机,也是地方势力观察新血,招揽人才的绝佳场合。
自古道“穷文富武”,此话半点不虚。
寻常小富之家,供养一个脱产专心练武的子弟都殊为不易。
读书尚可省俭,武艺一道却是实打实地烧钱!
药补食补,拜师学艺,延请枪棒教头,购置兵刃甲胄,更遑论耗费巨大的弓马骑射,样样皆是吞金兽!
偌大的安宁县,人口数万,又毗邻龙脊岭这等险峻之地,常年行走的刀客、镖师不在少数。
但能真正将根基打熬至力关大圆满境界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半百之数!
其艰难稀少,可见一斑!
演武坪边缘一角,红拂紧张地绞着袖子,白皙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搜寻着陆沉的身影。
“少爷能考上么?”
她抿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旁边的黄征却是信心满满,抱着膀子咧嘴一笑:“且把心放肚子里!”
“陆哥儿的本事,考个武举人那是板上钉钉!”
“咱就瞧着他能不能把那魁首解元给摘回来吧,到时候不知道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他可是亲眼见过陆沉在龙脊岭中搏杀插翅虎的凶悍,对自家少爷的本事深信不疑。
“菩萨保佑……”红拂闻言稍安,但仍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为陆沉祈福。
演武坪东侧,临时设了一处登记案台,几名皂衣小吏正襟危坐,负责核验参考武夫的籍贯文书与保人出具的担保书。
武举乡试,并非阿猫阿狗都能参与,若无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作保,即便脱了贱籍,也难以获得参考资格。
像陆沉这般,自有沈爷、董霸、宋彪等县中名宿联名作保的,自然畅通无阻。
而那些无根无萍的外乡游侠、江湖散人,此刻便大多愁眉苦脸,徘徊在案台之外,苦寻门路。
“陆哥儿!您来了!”
负责登记的皂袍小吏显然认得陆沉。
见他上前,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手脚麻利地查验文书,态度恭敬无比。
安宁县衙里谁不知道这位陆哥儿是县尊老爷跟前的红人?
“小的提前给您道喜了,陆哥儿此番必定高中!”
小吏拱手,满脸堆笑地说着吉祥话。
“谢您吉言。”
陆沉微微一笑,动作自然地从袖中滑出半吊铜钱:“一点茶水钱,诸位兄弟辛苦,拿去打点酒喝,解解乏。”
这一手“撒钱”之术,陆沉早已用得炉火纯青。
县衙上下,从门房到差役,谁没得过他的好处?
银钱虽不多,却胜在心意周到,出手大方。
更何况他地位日隆,却从不摆架子,依旧将这些底层吏员放在眼里,更让人心生亲近与好感。
“哎哟!多谢陆哥儿体恤!”
皂袍小吏眼睛一亮,不着痕迹地将铜钱拢入袖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他提笔在一块木牌上迅速写下“丁十五”三个字,递给陆沉,同时压低声音道:“陆哥儿,您的场次排在后头,不妨先寻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也好看看前面的路数,养足了精神再下场不迟。”
武举乡试,按流程分为“甲乙丙丁”四场,依次进行。
小吏这番安排,显然是给陆沉行了方便,让他有更多时间观察、适应,也能保存体力以最佳状态应考。
陆沉接过木牌,颔首致意:“有劳了。”
这便是“撒钱”的好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些许银钱换来的,往往就是他们多少愿意给自己行个方便。
“铛!”
一声铜锣炸响,紧接着是县衙差役拖长了调子的唱喏。
“武举乡试,开……考……!”
声浪瞬间点燃了整个演武坪。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四处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这露天考场不似文试那般封闭肃静,满都是市井的热烈与喧嚣,男女老少都挤在围栏外,伸长脖子,只为亲眼目睹这难得的盛事。
武举乡试共设五场大考:技勇、步射、马射、较试、兵策。
首场便是最直观的技勇。
考校三样硬功夫:举石锁,拉硬弓,舞大刀!
众人按着先前早已定好的顺序,依次走上场去。
那石锁从轻到重,横了一排。
最轻的石锁只有一百斤,不过想要将这石锁举起,也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前来参加乡试的自然都是有些底蕴。
只见一个看起来精瘦的青年,站在石锁前,憋红了脸,青筋暴起,也只堪堪举起两百斤的石锁。
他这身形看起来就是修炼轻身功夫的人,力量根基有些不稳也是正常。
有人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将四百斤的石锁扛过肩头,顿时就赢得一片喝彩。
但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一位身高九尺、膀大腰圆、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的猛汉!
只见他走到场中最大的五百斤石锁前,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发力,竟将那五百斤重的石锁一下子就稳稳举过头顶。
一直坚持了足足三息,他才轰然松开。
石锁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巨响,伴随着围观人群震天的惊呼与掌声!
“好神力!”
“乖乖,五百斤都能这么轻松举的起来!”
“听说之前他村里疯牛发狂,被他一人倒拽牛尾硬生生拖了回去,这神力,果然名不虚传!”
猛汉的成绩,顿时就吸引了观礼台上诸多目光的注视。
陆沉作为丁场最后一位出场者,此刻缓步踏入场中。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观礼台上,县尊周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期许。
左下首的赵无忌,则端起茶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深邃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似乎想看看这位“师弟”究竟能给自己带来几分惊喜。
人群一角,红拂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黄征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万众瞩目之下,陆沉并未走向那些小号石锁,而是径直来到了场中那五百斤石锁之前。
这就是先前那些人举起来的最大的重量。
他站定身形,气息沉凝。
没有嘶吼,没有夸张的蓄势,只是右臂随意一探,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其中一尊石锁的握柄!
下一刻。
陆沉周身气血瞬间勃发,一股沛然巨力自腰腿贯通臂膀!
只见那五百斤的沉重石锁,被他单臂一提一送,赫然就高举过头顶!
动作之轻松写意,仿佛举起的不是一尊沉重的石锁,而是一捆轻飘飘的稻草!
哗!
整个演武坪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那位猛汉举石时更为响亮的惊呼。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单臂?!五百斤?!”
“竟然能举得这般轻松?!他这才多大年纪?!”
然而,陆沉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面色平静,手臂沉稳地缓缓下放,那五百斤石锁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陆沉身形微沉,左右开弓。
双臂探出,竟同时抓住了两尊五百斤石锁的握柄!
“嗬!”
一声短促有力的吐气!
双臂肌肉线条在劲装下骤然贲张。
两尊沉重无匹的石锁,竟被他硬生生同时提离地面,随即猛地向上一送!
两尊加起来足有千斤之重的巨大石锁,赫然被陆沉同时高举过头顶!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唯有沉重的石锁在陆沉手中纹丝不动,以及无数道凝固在震惊与骇然中的目光!
千斤之力!
力压全场!
第151章 当之无愧,堪为魁首
“陆沉!举石锁!甲上!!!”
皂袍小吏那拔高了八度的唱名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演武坪鸦雀无声的氛围。
直到此刻,被那千斤神力震慑得几乎忘记呼吸的围观人群,才一下子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和更加狂热的喧哗!
千斤之力?!
陆哥儿竟然如此生猛?!
整个演武坪彻底沸腾了。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在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先前陆沉在安宁县扬名,靠的是那手神乎其技的采药本事,虽然也曾得烧身馆戚仲光亲口赞许,但到底是没有真正出过几次手。
大家并不知道,他手底下的真功夫,到底达到了什么样的层次。
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总归是对他的年纪有些轻视。
今日亲眼目睹,才知大谬不然!
这哪里是普通的跟山郎?
此一身勇力,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师,都不遑多让!
那两尊加起来足有千斤的恐怖石锁,在他手中如玩物般被随意提举。
那份举重若轻,沛然莫御的纯粹力量,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胜任何花哨的招式!
这般强横的筋骨气血,简直足以生撕虎豹!
观礼台上,赵无忌微眯双眼,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轻轻放下茶杯,指节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了一下。
“内壮神力,筋骨如铁!气血雄浑,已达力关圆满之巅!”
他心中默念,对这位师弟的评价瞬间拔高数筹。
“好一块天生神力的好材料!沈爷这看人的眼光,当真是毒辣得紧!”
“如此年纪,根基便已打磨得如此扎实圆满,假以时日,气关之境,指日可待!”
随后的拉硬弓与舞大刀两场,在陆沉那惊世骇俗的神力映衬下,几乎成了毫无悬念的个人表演。
便是这两项,他依旧展现出了力压全场的统治力!
陆沉无视了那些寻常的硬弓,直接取下了那柄需三石之力方能拉开的牛角大弓。
百步之外,箭垛如豆!
他搭箭、开弓、瞄准、松弦,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如山。
“嗖!嗖!嗖!”
十支雕翎箭,如同长了眼睛的流星,接连破空而去,稳稳钉在红心之内,箭尾兀自震颤不止!
最后一箭,他更是深吸一口气,双臂筋肉贲张如龙,将那牛角巨弓拉得如同满月,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嘣!”
箭矢离弦,发出刺耳的尖啸!
势若奔雷,竟直接穿靶而过,木屑纷飞!
那恐怖的穿透力,看得人头皮发麻!
宝鱼宝药滋养出的磅礴气血瞬间爆发,简直堪称恐怖!
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宛若霸王在世,力大无穷。
只见他四面开弓,左右换手,娴熟丝滑,可见全身力量凝成一股绳了,毫无薄弱之处。
那些同场竞技的武夫们,一个个面色发苦,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那道身影。
今年遇到个妖孽,这还怎么比?
“拉硬弓!陆沉!甲上!!”
又是甲上!
而且是毫无争议的甲上!
高坐主位的周云,此刻笑容满面,神色看起来极为满意。
他果然没有看错,此子当真是一柄绝世利剑!
锋芒所向,锐不可当!
其势已成,其锋已露,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可惜啊!
当真可惜!
周云心中那点遗憾再次翻涌上来。
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怎么自己就没生个待字闺中的好女儿呢?!
若能招为东床快婿,结下姻亲,那该是何等美事!
周云的心思,又何尝不是台下那些士绅豪族们此刻翻腾的念头?
贯石号东家、绸缎庄老板、粮行掌柜,他们一个个眼中精光闪烁,心思活络。
看着场中那前途无量的少年身影,再想想自家待嫁的女儿,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如此少年英杰,若能招为佳婿……”
“若能得此乘龙快婿……”
“岂不美哉!”
无数道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交织在陆沉身上。
“少年成家再立业!正当时!”
已有心急的士绅按捺不住,眼神火热地招呼随从:“去请城西的王媒婆!要快!”
眼瞅着恨不能立刻将陆沉绑回家中拜堂。
“嗤!”
旁边立刻有人不屑地嗤笑:“就你家那闺女?脸大如盆,腰粗似桶,也好意思让媒婆登陆哥儿的门?”
“你懂个屁!那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旺夫益子的福相!”
被讥讽的士绅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强辩。
两人当场就压低声音吵嚷起来,引得周围一片侧目。
总之,经此两场比试之后,陆沉已经瞬间跃升为安宁县所有家有适龄闺女的士绅豪族心目中,最炙手可热的东床快婿!
可以预见,他那座小院的门槛,很快就要被络绎不绝、巧舌如簧的媒婆们踏平了!
喧嚣之中,第三场“舞大刀”正式开始!
陆沉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提起一柄分量不轻的镔铁长刀。
刀身寒光凛冽,刀背厚重。
他虽不以刀法扬名,但在宋彪的指点下,于刀法一道也从未懈怠。
缠头裹脑的刀法招式,早已融入骨髓。
只见他持刀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举石开弓的磅礴力量瞬间内敛,转化为一股沉凝锋锐的刀意!
“唰!”
刀光乍起!
没有花哨的虚招,只有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力的劈砍撩扫!
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
时而如瀑布倾泻,银光泄地,笼罩周身,时而如惊鸿掠影,刀锋破空,发出凄厉的锐啸!
刀随身走,身随步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迅捷、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那沉猛的刀势,配合他力关圆满的恐怖根基,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闷的风压,卷动地上的尘土!
其他武夫手中挥舞的大刀与之相比,顿显笨拙迟缓,黯然失色!
观礼台右侧,专为本地武馆教头设立的席位上。
烧身馆宋彪、神拳馆李教头、烈马馆张教头、天河馆王教头等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那道舞动的刀光。
神拳馆的李教头捋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忍不住赞道:“这少年好刀法!凌厉刚猛,劲力通透!招式看似基础,却已得‘稳、准、狠’三昧!没个七八年的苦功浸淫,绝难有此火候!”
宋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悠悠道:“李教头好眼力。”
“不过,据宋某所知,陆哥儿正式习武练刀,至今尚不满一年光景。”
“什么?!”
“不可能!”
“宋教头,你莫不是在说笑?!”
此言一出,顿时就惊到了那几位教头。
李教头捋须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烈马馆张教头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天河馆王教头更是失声惊呼!
几位浸淫武道数十年的老教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习武不足一年?!
便能将刀法根基打磨得如此扎实浑厚?
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中的妖孽!是百年难遇的武道奇才!
“可惜啊……”宋彪放下茶杯,望着场中那如龙腾虎跃般的身影,眼中满是惋惜,“如此良才美玉,若能被师父收入门下,悉心教导,我烧身馆的威名,定能再添上一分。”
“舞大刀!陆沉!甲上!!!”
皂袍小吏再次喊道,那略显亢奋的唱名声,再次响彻演武坪!
这一次,偌大的演武坪并未立刻爆发出喧嚣,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般的寂静之中。
三项甲上!
技勇三场,场场第一!皆为甲上!
这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魁首成绩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狂热的欢呼与呐喊声,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演武坪!
“魁首!”
“陆哥儿,真解元也!”
第152章 骑射俱精,栋梁之材
陆沉在武举乡试首日技勇三场连夺甲上,力压群雄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安宁县的大街小巷。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县城都可谓是为之沸腾。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乃至深宅大院,人们议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陆沉!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陆哥儿这本事,真是神了!”
“这要是让他考上了举人,那之后立刻就是举人老爷!未来可是要当官了!”
“唉,我那儿子要是有陆哥儿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嗨!我早就说陆哥儿不是池中之物!当初在雨师巷,我就瞧他眉宇间有股不凡之气,早说了他怕是早晚要飞黄腾达!”一个汉子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扯你的淡!净会搁这里马后炮,早前陆哥儿在雨师巷讨生活时,怎么没听你放半个屁?”旁边立刻有人揭短。
“咳咳……”那汉子老脸一红,嘴硬道,“我那是后来才看到的,陆哥儿在龙脊岭得了山神爷点化之后,这不才开了窍?”
一时间,陆沉之名家喻户晓,,他自然而然也成了安宁县当之无愧的焦点人物。
对于本地百姓而言,武举不仅是个人功名,更关乎一地荣辱。
十里八乡有名的武夫都汇聚于此,谁不希望“自家人”能拔得头筹,压过外乡人一头,可没道理让那些外乡人骑在头上显威风!
陆沉这横空出世般的表现,自然就一瞬间点燃了所有安宁县人的自豪与期待!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兴奋议论的人群。
更有精明的商家嗅到了商机,纷纷挂出牌子,言道:“庆贺陆沉武举夺魁,本店茶水免费三日!”,借此吸引生意。
一时间,陆沉的名字成了最好的招牌,引得人气暴涨。
然而,被众人所关注的陆沉本人,却并未关注这些琐事。
首日考罢,他婉拒了所有邀约,如常地与师父沈爷用过一顿便饭,便回到了自己那方闹中取静的小院。
陆沉看着桌上放着的那两个沉甸甸的瓷瓶,这都是董霸派人送来的珍贵药物。
“豹胎生筋丸,雪参养脏膏。”
陆沉掂量着这两瓶董霸送来的好药。
此前拜师宴上,董霸便曾赠过这药过来,助他修行。
其后勤修苦练,这些宝药消耗甚巨,早已告罄。
没想到董大哥对自己修炼的事情一直记挂在心,如今这个时候又送来几瓶。
“看来,真是种善因,得善果。”
陆沉低声自语。
当初两次援手,结下的善缘,如今才有这样的回报。
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倒出一粒龙眼大小,乌黑发亮的豹胎生筋丸,就着清水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迅速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遂即飞快化开。
丝丝缕缕渗入筋骨深处,滋养着白日剧烈爆发后的细微损耗。
而后站在院中,徐徐拉开架势,推桩练功。
陆沉动作沉稳,不疾不徐,配合着悠长的呼吸,专注引动周身的气血,引导着体内药力流转,将这庞大的药力不断转化成为自身的根基。
今日技勇三场,对他而言,确实游刃有余,甚至未尽全力。
这让他对自身实力在安宁县这个层面的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看来,在这安宁县一亩三分地,我这身功夫,也算勉强站得住脚了。”
陆沉心中暗忖。
他倒是没有生出任何骄狂的情绪,只是有一种对自己辛苦练功之后终有回报的欣慰。
“技勇考的是根基,只是纯粹的力量,但接下来的骑射,才是真正考验实战技艺与临场应变的时候。”
“十里八乡赶过来的武人,也多是在龙脊岭讨生活的好手,未必没有专精此道的强者。”
“之后应当会有不少厉害的对手才是……”
翌日,正午。
演武坪再次被汹涌的人潮填满,摩肩接踵,喧嚣鼎沸。
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入口处,翘首以盼。
当陆沉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场边时,整个演武坪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喝彩!
声浪如潮,震耳欲聋!
这铺天盖地的声援,还不等陆沉登场,他在气势上便已经先胜了一筹。
“乡亲们倒是热情。”
陆沉心中微暖,面上沉静如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周遭的喧腾,心神归于空明,稳稳踏入场中。
今日首考“步射”。
箭垛分设五十步、百步、两百步三处,每处十支箭,以命中靶心多寡论高下。
陆沉依旧走向那排沉重的牛角弓,随手选了一把。
以他双臂千斤之力,开此强弓如满月,不过是寻常事。
他左右两侧,立着兴饶镇赫赫有名的猎户李家兄弟。
此二人乃是勒马庄年轻一代的翘楚。
勒马庄百户人家,世代以狩猎为生,其子弟弓马娴熟,据说人人皆有搏虎射熊之能,凶悍之名不亚于安宁县巡山队。
“开试——!”
皂袍小吏铜锣敲响,声震全场。
李家大郎有意先声夺人,他率先出手,一出手就是近乎炫技的能耐。
只见他闪电般搭箭上弦,“嗖!嗖!嗖!”三箭连珠!
箭矢破空,带着凌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钉在五十步外的箭垛红心之上!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好俊的连珠箭!”
“好快的出手!”
“这……陆哥儿能胜过他么?”
“陆哥儿采药寻宝是厉害,可这射术可是李家兄弟吃饭的本事啊!”
围观人群中响起赞叹与隐隐的担忧。
“步射!李大郎十箭全中!甲中!”
小吏唱名。
“是个好手!”
陆沉眼神微凝。
方才他看得真切,李家大郎控弦技法极其老练,无名指压小指稳定弓身,中指压拇指蓄力,食指如尺规般笔直控弦导引。
这是真正的好手才能掌握的诀窍!
三箭连发,手臂稳如磐石,气息丝毫不乱,确是拔尖的高手!
“大哥,看我的!”
李家二郎亦是不甘示弱,同样连珠箭发!
前八箭势如破竹,箭箭中靶!
可惜第九箭时,气息稍有不续,手臂微不可察地一晃,箭矢虽中靶,却略偏了一些。
最终也是十箭全中。
压力似乎来到陆沉身上。
他闭目凝神,深深呼吸。
沈爷那里有前朝编纂的《武经射学》,那些编纂出来的精要文字,如同清泉般在心底流淌。
“射艺五要:审、彀、匀、轻、注!心若止水,手似磐石,眼如鹰隼,气若长河,放矢轻灵……”
再睁眼时,陆沉目光锐利如电。
他站如苍松,双臂舒展,左臂推弓沉稳如山岳,右臂开弦饱满似满月,整个身体侧向靶位。
李家大郎眼中闪过惊愕的神色。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陆沉这开弓的架势,沉凝的气度,分明也是有一种练过多年射术的高手风范!
“嗖!嗖!嗖!嗖!”
陆沉开弓搭箭,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箭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支接一支,连绵不绝地离弦飞出,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嗤啦!
最后一箭,更是挟裹着他那沛然莫御的巨力,竟将五十步外的箭靶硬生生洞穿,留下一个透亮的窟窿!
“步射!陆沉十箭全中!箭箭贯入靶心!甲上!!!”
皂袍小吏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更高几分。
轰!
人群彻底沸腾!欢呼声、呐喊声直冲云霄!
“陆哥儿真厉害!”
“箭箭红心,穿靶而过!简直是神射手啊!”
“没想到,陆哥儿的箭术都这么厉害!”
接下来的百步、两百步考校,陆沉与李家兄弟各展所长,箭矢如飞蝗,精准地钉在远处的箭垛上,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若非陆沉先前曾练过“四相箭术”,深谙不同距离下的力道与角度变化。
恐怕在这李家兄弟赖以成名的看家本领上,还真未必能占得如此上风!
“步射已经考完了,接下来就是骑射!”
“也不知道陆哥儿在骑射上还有没有这般功夫?”
众人期待无比,还想要再看陆沉不断的打破他们心中既定的认知。
陆沉走向马厩,牵出了那匹由小方精心照料,养得膘肥体壮的汗血宝马。
神骏的宝马昂首长嘶,四蹄轻刨地面,便是再不懂相马之人,也能轻易判断出来,这定是一匹好马无疑!
李家兄弟一见此马,脸上顿时泛起浓浓的无奈与苦笑,相视摇头。
“汗血宝马,这还怎么比?”
李大郎低声叹息。
骑射一道,人马合一,七分在人,三分在马!
自家兄弟胯下虽也是良驹,可比起这传说中的汗血神骏,无论是爆发力、耐力还是稳定性,都差了不止一筹!
单是这匹马,就已将他们甩开了十条街!
果不其然!
当陆沉翻身上马,汗血宝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其风驰电掣,四蹄翻腾如踏云追风,偏生又来的很是稳当。
马背之上,陆沉身形稳如山岳,任凭骏马奔腾,他开弓搭箭的动作同样稳如磐石!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向箭靶。
反观李家兄弟,纵使射术精湛,奈何坐骑差距太大,在高速奔驰中控马稳身已是不易,准头自然大打折扣。
最终,毫无悬念!
骑射之上,陆沉再得甲上。
他以无可争议的实力,摘得骑射魁首!
全程看下来的赵无忌,眼中激赏之色愈浓。
他忍不住开口赞道:“骑射俱精,弓马娴熟!此乃真正可堪大用的栋梁之才啊!”
一旁的周云县令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赵无忌话语中的深意。
这匹汗血宝马本就是赵无忌所赠,如今又当众如此盛赞陆沉“栋梁之才”,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分明是要将陆沉直接收入囊中,钦点进即将开衙的巡山司了!
周云心领神会,立刻笑容满面地附和道:“赵大人慧眼识珠!陆沉此子,实乃天赐我安宁县之栋梁!”
“有此英才,实乃朝廷之幸,地方之福啊!”
第153章 走后门,陆举人
骑射自不简单,陆沉的甲上看似容易,实则也颇耗费了他一番功夫。
自那时。
“势如追风,目如流电!”
陆沉心中默念骑射精要,整个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他腰腹核心发力,如同磐石般稳稳嵌在马背上,才能将那股颠簸的力量尽数抵消。
其控弦的指法更是独特。
一手“拇指勾弦,食指加压”的秘传手法,正是他能做到速射的关键所在,比寻常的“三指开弓”快了不止一筹!
对面的李家兄弟,已是安宁县出了名的好手。
他们常年出入险峻的龙脊岭,十箭之中能中七八,这份本事足以傲视同辈。
但陆沉有汗血马,又懂得骑射之术,仍旧是十箭全中。
显然是毫无争议的魁首!
李家兄弟对视一眼,眼中虽有失落,却无半分不服。
两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陆沉马前,抱拳拱手:“佩服!实在佩服!”
常年与山林野兽为伍的汉子,性情直爽。
他们深知自己这手箭术浸染了多少汗水与凶险,才练就这手射术。
对方只是个采药人,都未必摸过几次弓,竟然也能有如此俊的射术,委实了不起。
这天最后一场考完,虽然乡试还未结束,尚未放榜,但安宁县乡亲都认定陆沉已经是榜上钉钉的第一。
陆沉的名字,已然成了安宁县街头巷尾最滚烫的谈资。
茶寮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描绘着他昨日骑射夺魁的英姿。
酒馆中,粗豪的汉子们拍着桌子争论他到底是师承哪位隐世高人。
就连勾栏瓦舍的莺声燕语间,也时不时飘出几句“陆郎君好生俊俏”,“武艺又高”的娇笑。
被这满城议论包裹的陆沉,并未回家,而是一个人去到了冰火楼中。
他推门进了包厢,一张红木小几旁,坐着安宁县衙里那位汤师爷。
“陆小哥,坐。”
汤师爷没有寒暄,指尖轻点桌面,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无声地滑向陆沉。
“这是明日策论的试题,你且记下。”
策论试题?
陆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透题?
科举舞弊,乃是太祖开国之初便定下的死罪!
犹记得,本朝初定,太祖皇帝因为科考之事杀得人头滚滚。
此事被称为“南北榜案”。
太祖皇帝见到春榜所录,皆为南人,无一北人,又有学子联名上书,认为考官偏袒南人。
太祖皇帝当即就罢黜,车裂,斩首一大批负责科举的官员,震骇朝堂上下。
汤师爷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了陆沉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悸和犹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露出那惯常的笑容:“莫要多虑,也别想得那般严重。”
“你是武举,弓马策论,弓马才是根本!这策论嘛,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陆沉:“你前两日骑射、步射、技勇,样样都是甲上,县尊大人看在眼里,认定你是难得一见的栋梁之才。”
“大人爱才心切,只盼着你尽善尽美,明日策论若是因为准备不足而掉了分,岂不可惜?这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汤师爷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轻描淡写。
陆沉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舞弊等同于授人以把柄,从此之后身不由己,很容易就会沦为他人掌中傀儡。
陆沉行走江湖,深知“自由”二字的分量,这绝非他想要付出的代价。
既然只是确保体面的锦上添花,这其中的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他伸手接过了那张素笺。
“策论之题为两道。其一是‘创业以武,守成以文,然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异乎?’。”
“其二是‘王者之兵不贵诈谋奇计’。你且牢记于心,回去好生琢磨文章,理清脉络,务必写得堂堂正正,显出格局气魄来。”
陆沉心中稍定。
汤师爷只给题目,而非现成文章塞过来,这分寸拿捏,既显了关照,又避开了最直接的舞弊雷区,只算是提点。
看来县尊和这位师爷行事,确实有他们的谨慎之处。
“多谢师爷!多谢县尊!”
陆沉郑重抱拳,深施一礼。
回到自己家中,陆沉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然而,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创业以武,守成以文,然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异乎?”他低声咀嚼着题目,眉头紧锁,“这是讨论文武分途。”
“王者之兵不贵诈谋奇计……写文章确实不是我的强项。”
他叹了口气,笔杆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
“进山搏杀我在行,可这引经据典的文章……真是比拉满十石强弓还难!”
枯坐半晌,纸上依旧空空如也,只余几点墨痕。
陆沉烦躁地搁下笔,起身出门,径直走向了沈记铺子。
听完陆沉的苦恼,沈爷哈哈一笑。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取笔墨来!”
沈爷大手一挥。
只见沈爷一把抓过饱蘸浓墨的狼毫,笔走龙蛇,洋洋洒洒。
陆沉凑近细看,眼睛圆睁:
“王者之兵不贵诈谋奇计,至于临敌制胜,良将岂可少哉!此乃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古者兵有奇正,旋相为用,如环之无端,其出入之法,今几绝矣。敌有阴阳,客主异宜,易之则宜,其先后之节,将何施焉……”
字字句句,气势磅礴,更兼文理清晰,立论坚实!
师父竟然还有这般文采?
陆沉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沈爷搁下笔,微微一笑:“老夫早年间,也曾动过入仕的念头,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可没少下苦功钻研。”
陆沉喜滋滋的接过那张墨迹淋漓的纸,立刻逐字逐句,屏息凝神地默记起来。
翌日,县衙隔壁的考棚。
此地与演武场的开阔截然不同,气氛肃穆压抑。
一排排考案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气味。
考生们或凝神苦思,或奋笔疾书,只闻沙沙落笔声与偶尔压抑的咳嗽。
陆沉端坐其中,心绪却异常平稳。
提笔蘸墨,昨日沈爷所书的文章脉络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不再迟疑,笔锋流转,将那些文字工整地誊写在答卷之上。
字迹虽完全比不上沈爷那般,但也不能算是太过难看。
仅仅两炷香时间,他便已写完搁笔。
但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考棚内交卷的人已过半,他才从容起身,将那份答卷平静地交了上去。
三日等待,转瞬即过。
放榜之日,县衙前的照壁下,人头攒动,挤满了望眼欲穿的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
陆沉的小院却显得格外宁静。
他并未去凑那拥挤的热闹,仿佛外界的沸腾与他无关。
院内,他赤着上身,正演练着一套刚猛沉雄的拳法。
汗水沿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滑落,每一拳击出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他在积蓄着气血,感受着体内那层阻碍他踏入更高境界的“力关”瓶颈,试图一丝丝地磨去这存在的瓶颈。
“少爷!少爷!放榜了少爷!”
急促的呼喊声传来。
红拂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小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眼中却迸发出喜悦的光芒。
黄征紧随其后,满脸都写着喜色。
“现在该叫陆举人了!!”
“陆哥儿从此就是举人老爷了!”
第154章 张榜第一
安宁县衙门前。
今天是安宁县武举乡试的放榜日子。
天光刚亮,县衙前那堵灰扑扑的照壁下,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无数武夫的命运,将在这张薄薄的黄榜上尘埃落定。
有人欢喜有人愁。
“苦练八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盼着今日能出人头地,搏个前程!”
一个粗壮的汉子搓着手,在原地不停踱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死死落在紧闭的衙门前。
旁边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武人,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家里为了供我习武,卖了田,借了债,倘若这一次考不上,我实在无颜面对父母!”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紧张忧心,使得他既想要得知结果,却又不敢面对。
人群中,几个须发已见花白的老武人,沉默地站在角落,眼神复杂地望着喧闹的年轻人。
他们脸上的风霜更深,腰背虽依旧挺直,却难掩一丝暮气。
武举不比文试,寒窗数十载犹有金榜题名时。
习武之人,过了三十七八,气血便开始走下坡路,筋骨不复巅峰时的强韧敏锐,机会本就少得多。
更遑论,供养一个武人比供养一个读书人耗费要大得多!
一年四季的肉食药膳滋补气血,打造兵刃,聘请枪棒教头,拜师学艺的“孝敬”,马匹草料……
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每一次武举,对他们而言,都可能是此生最后的机会。
邻近茶楼,雅座。
勒马庄的李家兄弟没有去衙前挤那拥挤的人群。
他们就住在周边,为的便是今天这个时候凭窗而坐,正好能方便看榜。
“大兄……”
李二郎端起茶杯,又放下,心神不宁。
杯中的茶水晃荡着,映出他紧蹙的眉头。
李大郎看似从容地呷了一口茶,目光也须臾不离下方那攒动的人头和紧闭的衙门。
“稍安勿躁。”
他声音沉稳:“你我几场下来,步射、骑射、技勇,皆在甲乙之列,唯有策论稍逊一筹,名次当不会太差。”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显然没有口中说的那么轻松,。
他早先时候就已经派出了个伶俐的随从挤在最前面,只等那黄榜一贴,立刻飞报。
“那位陆哥儿呢?”
李二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陆沉的身影。
“听说在家中稳坐,并未出门。”
李大郎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叹服:“放榜之日,犹能八风吹不动,稳坐钓鱼台,这份定力,这份从容,着实令人折服。”
李二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和失落:“唉,本以为能在步射、骑射上大展身手,让县尊老爷青眼有加,没曾想,强中更有强中手,竟遇上了这等人物。”
他想起陆沉那十箭全中的英姿,心中五味杂陈。
李大郎性情更为老成持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等人物,与其争一时长短,不如好好结交。”
“安宁县的少年英杰,素来喜欢在冰火楼聚会,二郎,你交游广阔,看看能否寻个机缘,引荐进去,与那位陆哥儿好生亲近亲近。”
李二郎有些不解:“大兄,那陆沉纵然武艺超群,此番夺魁,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根基尚浅的孤家寡人,咱们勒马庄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何须如此纡尊降贵,费心巴结?”
李大郎微微一笑,眼中精光闪动:“此一时,彼一时。”
“今日之前,或许如此,但今日之后,便是天壤之别!”
“陆哥儿注定是安宁县武举乡试的头名解元,有了这功名,他以后还可能会去茶马道,他这功名的分量,比起你我若侥幸得中,要重得多!”
“二郎,你要明白,并非有功名就能立刻做官,那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僧多粥少,想要轮得到,不知要熬多少年,打点多少关节!”
“咱们家虽有薄产,但提着猪头肉,也未必能进庙门。”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陆哥儿不同!”
“他是安宁县第一,是武魁首!更难得的是,他深得县尊器重。”
“他的名字,他的本事,必然会传入茶马道那些真正贵人的耳中!”
“与他处好关系,结下善缘,便是搭上了一条青云梯,日后无论于公于私,都大有裨益!此乃长远之计,绝非巴结二字可以概括。”
李二郎听罢,心中那点不服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深以为然道:“原来如此!还是大兄思虑深远!小弟明白了!”
兄弟二人正低声交谈间,楼下县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声响。
“铛!!!”
铜锣敲响!
那清越又带着威严的金属颤音,瞬间让整个喧闹的衙前广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
咚!咚!咚!
三声沉稳厚重的铜锣响声之后,县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豁然洞开。
安宁县武举乡试,放榜了!
“刘兄!刘兄!快看!你中了!”
“中了?我真中了?!苍天有眼!爹娘!孩儿没辜负你们!”一个汉子猛地攥住同伴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哈哈哈哈!我也有功名了!从今往后,再不是白身!”另一个中举者挥舞着拳头,仰天大笑,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差役提着半桶浆糊,在照壁上利落地刷开。
一张宽大的黄纸榜单被稳稳贴上。
人群被瞬间吸引,“唰”地一下围拢过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黄榜之上的名字中,充满渴望的想要在其中寻找到自己的名字。
“李复李大郎!乡试第三!”
早有伶俐的帮闲守在榜下,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目标,扯着嗓子朝茶楼方向高喊报喜,声音里透着讨赏的兴奋。
茶楼雅间内,李二郎猛地站起,激动地拍着兄长的肩膀:“大兄!你是第三!”
李大郎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矜持却掩不住喜色的笑容,端起茶杯的手也稳当了许多。
“李凭李二郎!乡试第五!恭喜恭喜,一门双杰!”
报喜的帮闲已经挤上茶楼,满脸堆笑地作揖道贺。
“好!同喜!”
李大郎心情舒畅,从袖中摸出几锭碎银子,大方地抛了过去:“拿去吃酒,沾沾喜气!”
“谢李大爷赏!”
帮闲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顿时眉开眼笑,美滋滋地躬身退下,盘算着下一笔赏钱该去哪里讨。
榜单之下,俨然一幅浮世众生图。
高中者或狂喜嘶吼,或喜极而泣,或意气风发地接受着旁人的艳羡恭维。
落榜者则如霜打的茄子,面色灰败,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有人不甘地一遍遍扫视榜单,还有人瘫软在地,被同伴搀扶起来,背影佝偻。
“榜首呢?头名是谁?”
李大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楼下那金榜题名的最高处。
尽管他心中已有九成把握,觉得陆沉夺魁的可能性极大。
但也还是没有办法能百分之百的确认。
毕竟策论考的是文墨功夫,那雨师巷的采药人陆沉,身世贫寒,哪有机会请名师研习文章?
“陆沉!今年武举第一!一等的功名!”先前来的那帮闲指着下面,“早已经有人抢着去报信去了!”
……
“少爷!你中了!是头名!”
红拂把赏钱塞给那跑得气喘吁吁的报信人,一路小跑着冲进陆沉清静的后院,清脆的声音尤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嗯。”
陆沉缓缓收势,站定如松。
汗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神色平静,仿佛这消息早在预料之中。
以他骑射、步射、技勇连场甲上,策论又有沈爷暗中襄助的成绩,放眼整个安宁县,确实无人能撼动他魁首之位。
“举人老爷?”
陆沉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悄然涌上心头。
心中也不禁浮现出几分雀跃。
这四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功名,更是一把足以让他进身的钥匙!
他缓缓抬头。
“功名在身,从此天高海阔!”
也终于是,走上正途了!
第155章 庆贺,变脸
武举与文试,皆循朝廷定制,自然拥有相同的功名等级。
其也分为童生,秀才,举人,以及贡士和进士。
童生,是没有正式功名加身的,但一旦考取,便可在官府落上武籍,算是有了朝廷认可的习武之身,行走江湖时,腰牌上也能多个印记。
秀才,又称生员,需通过县试方可得。
这是最基础的功名,有了它,便可免除地方徭役,身份已与寻常白丁大不相同。
至于举人,则需在乡试这等大比之中脱颖而出,方能摘得。
此乃真正的龙门一跃!
功名在身,便有了做官的资格,算是拿到了踏入庙堂之中的敲门砖,从此身份贵重,非寻常可比。
安宁县,地处茶马道要冲,虽名义上仍属“县”,实则人口、赋税、战略地位,早已堪比一府。
若非如此,按旧例,这等规模的武举乡试,本无资格在此筹办。
恰逢巡山司即将在安宁县开设衙门,此司专责巡防茶马道,弹压沿途匪患,护卫商旅,权责甚重,急需招揽本地的强手人才。
正是这巡山司的开衙契机,才让安宁县破格拥有了举办武举乡试,选拔一方俊杰的资格。
“少爷!您这可是解元啊!”
红拂喜得眉眼弯弯,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仿佛比她自己中了还高兴。
乡试前三甲,名号尊贵。
头名称解元,次席为亚元,再次则为经魁。
陆沉此番一举夺魁,摘得解元桂冠,从此行走四方,报上名号,皆可堂堂正正自称一声“陆解元”。
这份殊荣,足以让地方豪强乃至官府胥吏,都高看一眼,礼敬三分。
“合当庆贺!”
陆沉眼中也掠过一丝明亮的光彩,胸中意气激荡。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今日他独占其一,勤修苦练,终得功名傍身,岂能不喜?
他并非矫情之人,当下便吩咐道:“红拂,去告诉王大娘,今日采买些上好的酒肉回来!鸡鸭鱼肉,时令鲜蔬,拣好的买,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红拂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旋即高兴的小跑出去。
高中解元之后,仿佛就连他们所在的这个院子,都变的与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饶是黄征,此时也只觉得今日的自己格外的有力气。
就像是以后的日子变的更加有奔头了,未来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一条直通远方的坦途,只要走上去,一切便都再没有任何问题。
安宁县乡试张榜的喧嚣尚未散尽,一辆装饰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马车,碾过县城的青石板路,停在了回春堂前。
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锦缎、面色沉凝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从茶马道的宏茂商号派来的大管事——钱通。
钱通此行,带着总号的严令和一肚子火气。
回春堂,可是他们在背后扶持起来的势力,每年都要输送大量的孝敬银子,对他们而言,也不可谓不重要。
便是这样一个重要的铺面,如今竟然毫无征兆地倒了!
掌柜杨全被当场拿下,判了死罪,他们在这之前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这样的事情,显然透着一股很不对劲的意味!
加上回春堂的这笔损失,绝非小数,更关键的是,此事若处理不当,被其他势力看在眼里,以为宏茂商号软弱可欺,那才是塌天大祸!
总号那边将矛头直指安宁县的县令周云。
但钱通深知,周云这个县尊,可不一般。
他在安宁县也算是经营多年,能让杨全一点消息都不透出来,那说明他背后的掌控力也非同小可。
加上其本身官面上的身份,绝非他一个大管事能去得罪的。
柿子要捡软的捏,这杀鸡儆猴的“鸡”,自然就落到了那个据说直接导致回春堂覆灭的采药人,陆沉头上。
“区区一个落了武籍的武夫,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敢断我宏茂财路?真是不知死活!”
钱通看了眼当下的回春堂,只在对面的酒楼中寻了个雅间坐下。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茶马道上,多少江湖豪强、绿林巨擘,见了宏茂商号的旗号也得客客气气,他算什么东西?”
“这若是不给他一个教训,还真让外人觉得我们宏茂商号软弱可欺了!”
他正盘算着如何拿捏陆沉,既能给总号交代,又不至于在安宁县闹出太大动静惹来官府不快时。
一旁有人进来禀报:“钱大管事,安宁县的武举乡试,今日放榜了。”
钱通眼皮都没抬,挥挥手道:“武举放榜,左不过与那巡山司有些干系,你且赶紧去查那陆沉的落脚处,还有,他平日都与哪些人来往?有无亲眷?都给我摸清楚!”
“对了,顺便看看那放榜的头名是谁,他以后很可能要入巡山司,若是能提前跟此人结交,也算一件好事。”
那人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之后便连忙退下。
不多时,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随从匆匆返回,脸上带着一丝异样。
“大管事,那陆沉,查到了。”随从躬身回话,声音有些迟疑。
“查到了便说,怎么你什么时候也变的磨磨蹭蹭的了?”钱通端起茶碗,语气不善。
“回管事的话,那陆沉,他高中了!”
“他就是今年安宁县武举乡试的头名解元!”
钱通手中的茶碗盖微微一顿,过了一个呼吸之后,才重新落在茶碗上。
他眉头微皱,双眼微微眯起,眼中精光闪动,与他惯常在做重要决定的时候,并无二致。
“解元?头名?”
钱通的声音低沉下来:“可能确定?”
“千真万确!榜文贴着呢,小的亲眼所见,陆沉二字,高居榜首!”
随从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而且,小的还打听到,这位陆解元在考试中骑射、步射、技勇皆是甲上,策论也是同样,是实打实的魁首!县尊与巡山司的那位大人似乎对他都极为器重。”
钱通沉默了。
刚才那股来势汹汹,想要前来问罪的怒气,瞬间就熄灭了大半。
他重新背靠太师椅坐下,身子没了先前那么紧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心思电转。
一个只有武籍、无根无底的采药人武夫,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拿来立威最是简单。
但一个备受县尊器重、前途无量的武举解元,这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解元功名在身,便有了踏入官场的资格。
尤其是在这即将开设巡山司衙门的安宁县,一个武举解元,极有可能被直接招揽进去,担任要职!
那巡山司,可是直接掌管茶马道沿线安防的实权衙门!
钱通混迹茶马道多年,深知其中的利害。
宏茂商号固然势大,但也深谙不与官斗的道理!
尤其是这等前途光明、正得地方主官赏识的新贵!
为了一个已经倒掉、每年不过孝敬些银子的回春堂,去得罪甚至打压一位解元,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血亏!
他脸上的阴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
片刻后,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呵呵。”
钱通轻笑一声,看向那还躬着身的随从,语气已截然不同:“区区杨全,倒了就倒了!他办事不力,咎由自取!茶马道上的生意,给谁做不是做?”
“这位陆哥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这才是真正的人才啊!”
“你去,备一份厚礼,以商号的名义,恭贺陆解元高中!顺便……”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问问陆解元,是否有兴趣,与我宏茂商号交个朋友,谈谈合作?”
“这安宁县乃至茶马道上的药材生意,可是大有可为!”
他心中已然盘算起来。
若能借此机会,将这位新晋解元、未来的巡山司新贵,变成宏茂商号的合作之人,那先前回春堂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这简直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第156章 贺礼,同窗
陆沉难得一次喝高了。
酒气氤氲的小院里,杯盘狼藉,欢声笑语已散。
今日陆沉大喜,他也难得地放纵了一回。
只是他这酒量,本身就不太行。
虽说靠着九虫酒、蛇胆酒这些用来练功的药酒硬生生拔高了些许,但如何敌得过黄征这等在酒桌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半坛子辛辣的剑南烧春入喉,陆沉便觉得眼前景物开始模糊,脚下如同踩了棉花。
待到一整坛烈酒彻底见了底,他整个人已是天旋地转,连坐都坐不稳,身子一歪,差点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
“我的解元老爷!”黄征带着七八分醉意,还想去拉他,“再来一盅!解元酒,千杯少……”
“少爷可不能再喝了!”红拂眼疾手快,赶紧上前,用尽力气才将摇摇欲坠的陆沉架住。
她秀眉微蹙,看着陆沉那平日里神采奕奕此刻却满是醉态的脸庞,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若非她及时阻拦,天知道这位新晋解元老爷要被黄征灌成什么模样。
红拂费力地将陆沉沉重的身躯挪回卧房。
陆沉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灼热的酒气和男性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红拂心跳快了几分。
她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将他安顿在床榻上。
陆沉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眉头微蹙,呼吸粗重,口中却含糊不清地呓语着:
“爷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语调。
“我可出息了,我现在已经成举人了!而且还是解元之身……”
断断续续的梦呓,让红拂心底一柔。
她站在床边,借着桌上摇曳的烛火,静静凝视着床上的人。
平日里,陆少爷沉稳如山,遇事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现在大家都已经下意识地将他视为主心骨,看做是擎天玉柱。
大家都习惯了他那份超乎年龄的担当和可靠。
可此刻,红拂才猛然惊觉,大家似乎都已经忘了,这位陆少爷,还未及冠!
那些县城里的大户子弟,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书院里摇头晃脑地念着圣贤书,或是呼朋引伴、斗鸡走马,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她的少爷早已独自撑起一片天!
他在龙脊岭的险峻里采药谋生,在演武场上力压群雄夺得解元功名,还深得县尊大人的赏识和器重!
这份压在他身上的担子,他做过的那些事情,对一个少年来说,何其沉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惜涌上红拂心头。
她默默打来一盆温热的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陆沉因酒意而泛红发烫的脸颊和额头。
烛光跳跃,将陆沉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也照亮了他沉睡的面容。
红拂借着这柔和的光线,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
平日里被坚毅和沉稳掩盖的那份属于少年的青涩轮廓,此刻在卸下所有防备后,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微抿的唇角,刀削斧凿的下颌线条,眉眼里也还透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
“陆少爷年纪其实还小哩。”
她的指尖隔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拂过陆沉的眉骨,鼻梁。
一种奇异的、如同过电似的酥麻感,毫无预兆地从指尖蔓延过来,让她呼吸不由微微一窒。
“呀!”
红拂低低惊呼一声,脸颊瞬间飞起两朵滚烫的红云。
她慌乱地低下头,心头小鹿乱撞,暗暗骂自己道:“红拂啊红拂,你怎地能如此不知羞!身为婢女,竟敢对少爷生出这等非分之想!”
大户人家的规矩森严。
若是传出婢女“勾引”少爷的风言风语,那是要骂她是“不知廉耻的小浪蹄子”的。
这名声一旦坏了,不仅自己难堪,更会连累少爷的清誉。
强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红拂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
她仔仔细细地为陆沉掖好被角,确保他不会被夜风吹着。
最后,她走到桌边,轻轻吹熄了那盏摇曳的烛火。
卧房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红拂站在黑暗中,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模糊的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翌日清晨。
陆沉从榻上坐起,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好在他根基深厚,气血旺盛,一夜宿醉并未留下太多昏沉不适,只是口中干渴异常。
“酒这东西,终究伤身损基,日后当慎饮了。”
他暗自警醒,起身洗漱。
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顿时精神一振。
今日无事,正好休憩。
乡试尘埃落定,解元头名已然板上钉钉,由县尊亲自点定,未来的前程自然是一片坦途。
眼下紧要之事,便是继续积蓄打磨,将那层阻碍他踏入更高境界的力关瓶颈,一点点磨穿。
“气血运转越发圆融,估摸着,立冬之前当可功成。”
陆沉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心中笃定。
“少爷,您醒了。”
红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些帖子一大早就递到宅子里来了,王大娘正在备早食。”
“这么早?”
陆沉微感诧异,推开房门,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是呢。”
红拂捧着一摞做工精致、形制各异的拜帖,递了过来。
“有几位自称是少爷‘同窗’的公子,邀您赴宴。”
“还有县衙的师爷,烧身馆,以及平日里常与少爷往来的几位少东家……”
她顿了顿,从帖堆里抽出一份烫金纹路的:“对了,还有茶马道的宏茂商号,是一位姓钱的大管事遣人送来的。”
宏茂商号?
陆沉眯起眼睛,接过那份帖子。
他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透着贵气的烫金纹路。
这不是杨全那厮的靠山么?
看来回春堂被连根拔起,杨家彻底倒台的风声,终于是传到了茶马道,惊动了这宏茂商号了。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陆沉心念电转。
“这位钱管事,还随帖附送了一份贺礼。”红拂补充道。
先礼后兵?
抑或是……和气生财?
陆沉眼皮跳了跳。
宏茂商号的态度,对他而言,这一时确实难以捉摸。
他曾听几位消息灵通的少东家提起过,宏茂商号势力庞大,根植岭南多年,触角盘根错节。
其背后真正的大老板神秘莫测。
明面上似乎倚仗着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军爷,但更深的水下是否还有能人,谁也说不清。
“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礼就先收下吧。”
陆沉沉吟片刻,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如今他解元功名加身,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这一个功名,于他而言,便是能护体的金光。
至少在安宁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宏茂商号这条强龙,未必能压住自己这条地头蛇。
上有县尊青眼相加,还有师父沈爷以及董大哥这条路子,陆沉此刻颇有底气。
无论黑白两道,他都不乏倚仗。
他打开钱管事送来的锦盒,里面是两条品相上佳、须根俱全的百年老山参。
价值不菲,却也并非太过贵重。
这份礼,分寸拿捏得极好,显然是试探之意大于实质。
对方这算是表明了态度,想要试探一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陆沉将目光投向那摞拜帖,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
他决定先去赴那几位“同窗”之约。
这年头,同窗二字绝非泛泛之交。
正所谓一等关系扛过枪,二等关系同过窗,三等关系分过赃,四等关系……唔,却就不好说了。
不过话说回来,同乡、同窗,是积累人脉、建立信任最天然的敲门砖,彼此间多少有些自己人的亲近感。
地方依旧是城中最负盛名的冰火楼。
陆沉抵达时,约定的雅间内已是人声隐隐。
推门而入,只见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分坐席间,多是此次武举中崭露头角的才俊。
其中,勒马庄的李家兄弟分坐左右,尤为显眼。
见到陆沉进来,李二郎立刻朗声笑道,带着一股江湖人的爽利:“陆解元来了!快快请上座!就等你这魁首点将开席了!”
第157章 跑官,空降
“陆解元乃本次乡试魁首!这桌庆功酒,合该由陆解元请客才是!”
李家二郎果然是个长袖善舞、好交朋友的性子,言语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亲近感。
他大笑着站起身,亲热地把住陆沉的手臂,将他往席间最尊贵的主位上引去,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多年老友。
“自是无妨。”
陆沉也不推辞,朗声一笑,顺势在主位落座。
“今日能与诸位同年同窗欢聚,是陆某之幸!诸位兄弟大可敞开吃,放开喝,一切开销,陆某包了!”
他豪爽地一挥手,引得席间一片叫好声,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几轮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彼此间的生疏感渐渐消融。
李大郎作为在座年岁较长、性情也更为持重之人,便充当起引荐的角色。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介绍:
“陆解元,这位是王铁手王兄,其父乃是我县户房经承王典吏,一手手上功夫确实了得。”
一位面容精干、手指骨节粗大的青年向陆沉抱了抱拳。
“这位是赵书行赵兄,赵兄的伯父,乃是县衙刑房那位赵老书办。”
一位气质略显文弱,但眼神清亮的青年微笑颔首,抱拳一礼。
“还有这位孙齐孙兄,其叔父在县大牢当差多年,是位经验丰富的老牢头。”
一位身材敦实、面相沉稳的青年起身拱了拱手。
“这位是林兄……”
“这位是周兄……”
随着李大郎的介绍,陆沉心中了然。
与之前结交的那些商贾“富二代”的圈子截然不同。
今日这包厢里,坐着的皆是此次武举中脱颖而出的“同年”,也同时是安宁县衙胥吏阶层的子弟,应该算的上是“吏二代”了。
他们的父辈、伯叔或亲族,无不在县衙中占据着一席之地。
或是掌管钱粮户籍的经承、书办,或是奔走缉拿的捕快、快手,再不济,也有在牢狱、驿站、库房等处担任头目的关系。
这些人脉网络,深扎在安宁县,构成了县衙运转的底层力量,能量不容小觑。
酒酣耳热,气氛愈加热络,话题也终于从风花雪月、武艺切磋,转向了更为现实、也更为迫切的核心。
那便是关乎所有人前程的“跑官”!
李大郎放下酒杯,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环视众人道:“诸位同年,功名到手,固然可喜可贺,然则,这功名,可还并非官位。”
“正如俗语所言,一个萝卜一个坑,我等虽得功名,有了做官的资格,但这‘坑’,何时能空出来?何时又能轮得到我等头上?”
“十年八年苦等,熬白了头,最终蹉跎一生者,大有人在!”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席间热烈的气氛顿时冷却了几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上,也露出了沉思之色。
功名到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困难,是如何将这功名兑换成实打实的官身印绶。
“诸位同年,欲求上进,无非两条路可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便是继续苦熬,入京赴考!”
“若能金榜题名,得中武进士,乃至摘得武状元、武榜眼这等魁首,得以金殿面圣,那前程自是一片坦途,何愁无官可做?”
席间众人闻言,脸上却并未显出多少喜色。
谁人不知,这入京大比,汇聚天下英才,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其难度,足以筛掉九成九的人!
所需耗费的资财、人脉、机遇,更非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吏二代”所能轻易企及。
李大郎放下手指,声音低了些道:“这其二嘛,便是跑官!”
李大郎旁边那唤作赵书行的青年显然对其中门道更为了解,他接口道:“没错,只是这跑官二字,听着简单,实则大有乾坤!”
“只提着重礼、揣着银子,傻乎乎登门就能成事的,那基本不可能。”
“官场之中,讲究的是个知根知底,不是一条线上的,谁敢轻易收你的银子?上去赶着送钱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能全收?提着猪头肉找不着庙门才是常事!”
他呷了口酒,顿了顿之后,继续开口说道:“这跑官之道,首重门路。”
“其一,便是地方官保举,若能被县尊这等地方主官看中,认为你德才兼备,便可保举上去,经转运司考察后,直送礼部参加特考,一旦录取,名次往往能拔高不少,等于有了插队的资格!”
众人眼中并没有多少波动。
能被地方主官看中并保举,何其之难?
没有深厚背景或特殊贡献,这等好事岂会轻易落到头上?
“其二,便是苦等吏部大挑!”
另外一人补充道:“每六年一次,由吏部主持面试选拔,这选拔的标准嘛,可就随心所欲得很了!”
“生辰八字不佳的不行,相貌体态不够官威的不行,长得寒碜点,八字不合点,都可能被刷下来,即便侥幸过了,能捞到的官位也多是些清水衙门的正八品教谕,运气顶破天,或许能撞大运补个正七品知县的空缺,那祖坟都得冒青烟!”
众人脸上也都露出一抹苦笑。
这种规矩他们都很清楚,完全属于是无能为力的范畴,真正能让他们使上力的,还在后面。
“至于这最后一条路。”李大郎道,“那便是捐纳。”
“说白了,其实就是花钱买,但这买来的,只能是个‘吏’的身份,还是虚职,没有正经的官身编制,也就是图个虚名罢了,手中并无实权,前程更是渺茫。”
“陆解元倒是不必忧心这些。”
李大郎看着陆沉,语气复杂:“你乃乡试魁首,解元之名早已传到了茶马道,巡山司开衙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你这等头名俊杰,必然是首当其冲被招揽的对象,前程早已铺就大半。”
“咱们却需要费些心思了。”
“我听人说,如今官缺不多,等着做官的,却是数不过来,真要排队,不晓得排到什么时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上的陆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们这些“吏二代”,看似有些门路,但在真正的功名排序和机遇面前,依旧显得无力。
“唉,正是如此!”
李大郎对面的青年愁眉苦脸地接话:“我听家里在京城户部衙门当差的远亲说,如今空缺的实职官位,拢共不过几千之数,可等着补缺、候官的却足有数万之众!”
“真要傻等吏部按部就班地派官,等到咱们头发花白,牙齿掉光,都不一定能轮上!”
“若不趁现在还有些功名在身,赶紧跑动一二,疏通关节,如何能轮得到咱们头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深有同感的叹息和附和声。
陆沉听着众人议论,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李兄,此次乡试,你位列第三,乃是经魁,令弟第五,皆是翘楚,却不知那高居第二的‘亚元’是哪位高才?”
他直到现在,可还都没有见过那人,更是没有听说过。
李大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羡慕:“陆解元有所不知,那位亚元来头可不小!”
“据闻他乃是是特意从茶马道那边过来的,人家背景深厚,路子早就铺得四平八稳,参加这乡试,不过是个过场,走个形式罢了!只待巡山司衙门一开,便会直接进去任职。”
“茶马道的人,特意跑到安宁县来考乡试?”
陆沉眼神微凝。
这是提前收到了巡山司设立的风声,知道未来巡山司的前景远大,,特意来“镀金”?
倘若真是如此,那看来这巡山司的位置,未来进去了之后,也可能会生出不小的波澜来。
第158章 钦点,都头
宴席散去,陆沉回到宅子,心头却萦绕着李家兄弟席间那番关于跑官的议论。
经此一提,他才真切体会到,考取功名不过是拿到了一张入场券。
想要真正踏入官场,占据一席之地,其中关窍和艰难,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官位难求,僧多粥少。
但陆沉并未因此感到急切。
他坐在静室中,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很快思路就变得清晰起来。
自己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年轻!
不过弱冠之年,便已高中武举解元,气血方刚,且身具山海小印,命格命数非凡,潜力极大!
与其现在就汲汲营营于跑官,去钻营那些微末职位,不如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些。
“打铁还需自身硬!”
陆沉站起身,感受体内气血涌动如潮的强横,心满意足。
他很清晰地知道,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身根本,才是撬动更大前程的根基。
与其在这里为了一个小官钻营,倒不如以自己当下的能力,再更努力几分,冲击更高层次的会试!
若能金榜题名,博得一个武进士的出身,那才真正称得上是鲤鱼跃龙门,前程远大,远非一个地方上的武举解元所能比拟。
思路既定,心念通达。
陆沉将跑官的杂念抛诸脑后,心神重新沉静下来。
“练功,绝不能落下!”
他决定以后每天再多加一个时辰,专修那门得自戚馆主的《内壮神力八段锦》。
这门看似朴拙的养生功夫,其神效随着陆沉日复一日的苦练打磨,愈发显现。
每一次呼吸吐纳,每一次导引动作,都仿佛无形的锤锻,将澎湃的气血之力更深地融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的体力如同深潭蓄水,日益深厚,气血运转越发雄浑凝练,奔腾如汞浆。
那层阻碍他踏入更高境界的力关瓶颈,在这持续不断的内壮滋养下,竟也显得不再那么坚不可摧,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或许,我真能在立冬之前,完成突破?”
陆沉心中升起一丝期待。
随着乡试彻底结束,安宁县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陆沉的日子也如同山涧溪流,重新变得规律而波澜不惊。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在院中勤修苦练,直至日上三竿,午后便看书,中途孝敬师父,端茶送水,聆听教诲。
弓马技艺,也不曾放下半点。
一整天的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无比充实。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两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深秋已至,寒意渐浓。
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早已染上金黄,在萧瑟的秋风中簌簌飘落。
清晨的后院,地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沉盘膝坐于院中青石之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葛布短衫。
他周身气血勃发,丝丝缕缕的白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呼——吸——
陆沉双目微阖,心神沉静。
依循着导引之法,徐徐吐纳,悠长而深沉的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扩张,仿佛能吞纳天地精华,每一次呼气,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便如同两条小蛇,从他鼻端缓缓喷吐而出,在身前萦绕片刻才消散。
随着体内热力的不断升腾、积聚,气血奔流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这气血奔腾的力量正由内而外,持续推动着他体魄的蜕变。
这个过程,如同百炼精钢。
他感到自己的筋骨、皮膜、脏腑,乃至骨髓,都在气血的反复冲刷与凝练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反复锻打,一点点挤出杂质,变得更加致密,坚韧,焕发出一种内蕴的宝光。
“还差一点。”
陆沉心中生出明悟。
练功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从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到金红色的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天光洒满小院。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精光一闪而逝。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气,周身筋骨发出一阵轻微声响,稳稳收住了八段锦的架势。
“少爷,擦擦汗。”
一直安静守候在廊下的红拂,立刻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和干净布巾上前。
她熟练地拧干布巾,递给陆沉,看着他擦去额头和脖颈间细密的汗珠,又伺候他净手洗脸。
动作轻柔细致,眼神里满是关切。
“外边又有差役上门了。”红拂一边收拾,一边轻声道,“说是县尊老爷唤您过去。”
陆沉点点头。
这两个月他几乎足不出户,潜心练功,连进山采药的次数都大大减少,与县衙那边也少有往来。
县衙那边向来没有什么动静,今天县尊突然传唤,也不知道到底所为何事?
“知道了。”
陆沉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更换出门的衣袍。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想起什么,回头对红拂道:“对了,我听老黄说,东街那边今早刚死了一头牛,让王大娘多买些牛肉、还有牛骨回来,许久没喝牛肉汤了,有些馋了。”
红拂闻言,眉眼弯弯,立刻应道:“哎!婢子记下了!那少爷您早些回来,婢子炖着牛肉,等少爷吃饭。”
等到了县衙,陆沉跟着差役穿过肃穆的县衙仪门,绕过公堂,径直步入后堂花厅。
比起前衙的威严肃杀,此处陈设雅致,多了几分官宦人家的气息。
陆沉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厅内。
“陆哥儿,许久不见,这精神头是越发抖擞了!看来这两个月闭门苦修,成效斐然啊!”
汤师爷早已在厅内烹茶等候,红泥小炉上紫砂壶咕嘟作响,茶香氤氲。
他抬眼看到陆沉进来,脸上堆起笑容,热情地招呼着。
“见过师爷。”
陆沉极有礼数,走到近前,拱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待汤师爷笑着虚扶一下,才在客位坐下。
“陆解元如今身份不同,还如此拘礼作甚?生分了!”
汤师爷嘴上说着,眼中的笑容却也随着来的更加热情了几分。
他提起紫砂壶,娴熟地斟了一杯色泽清亮的香茗,推到陆沉面前:“来,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压压秋燥。”
“今日陆哥儿可是有喜事临门,我可还等着陆哥儿做东,请客吃酒呢!”
喜事?
陆沉眉头一挑,询问道:“敢问师爷,喜从何来?陆沉愚钝,还请师爷明示。”
汤师爷捋了捋山羊胡,也不再卖关子,笑着说道:“自然是事关陆哥儿你的锦绣前程!”
“你乃本届乡试头名解元,武魁之首,县尊大人爱才心切,对你更是器重有加。这不,大人亲自作保,替你谋得了一份实打实的差事儿。”
陆沉心头微动。
此事他并非毫无预料。
县尊爱才,之前流露过拉拢自己的意思。
加上自己这解元头名的分量,安排一个差事是情理之中。
心里这样想,陆沉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喜与感激之色,赶忙起身再次一揖:“县尊大人厚爱,陆沉铭记五内!”
汤师爷见陆沉这般反应,也是微微颔首。
两人正说话间,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随即,一身青色七品官袍、头戴乌纱的县尊周云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官袍齐整,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刚从公务中抽身。
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时,那份威严顿时化作了和煦的笑意:“陆哥儿来了?不必多礼,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陆沉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上扫过,满意地点点头,朗声笑道:“年轻人当真是精气神十足,不愧是我安宁县武魁!不过,从今日起,本官怕是要改口,该称你一声‘陆都头’了!”
都头?!
陆沉心中念头电转。
这就是县尊替我安排的差事?
第159章 栽培,剿匪
“都头”这一职位,颇有说法。
在大乾朝的体制中,分量不轻,很有讲究,其本质上分作两种。
其一乃军中都头。
如拱卫京畿的禁军之内,常以“都”为基本编制,一“都”辖百名精兵,其统领便称“都头”,乃正经的军中武官。
其二则是地方衙署的都头。
多见于县衙,巡检司等官府机构。
衙门为维持地方治安、缉捕盗匪,常会招募乡勇、弓手,编组成队。
每百人左右设一“都头”统领,专责捕盗、巡防、弹压等实务,虽无朝廷正式品级,却是手握实权、直接听命于县尉乃至县尊的要职。
“这位置,差不多相当于县局的刑警队长或者派出所长。”
陆沉脑海中无端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一边快速厘清其中关窍,一边已利落地起身,向周云抱拳躬身:“卑职陆沉,见过县尊大人!谢大人栽培!”
周云显然心情极佳,抚须哈哈大笑:“陆都头不必如此拘礼!快快请坐!”
“往后这安宁县的保境安民、缉盗巡防之责,本官可要多多仰仗你的身手与才干喽!”
待陆沉再次落座,周云这才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郑重地推到陆沉面前。
“此乃你的任命文书。”
周云收敛了几分笑意,推心置腹的说道:“以你解元魁首的身份,若按常例,安排一个‘押司’的职位,确实不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押司,终究只是‘吏’,而非‘官’!”
“其乃衙门中的杂官,并无品级。”
“我安宁县衙内,便有八名押司,分掌户、刑、工、礼等各房案卷文书,其中以‘主案押司’为首,余者辅之。”
“他们虽无朝廷敕封的官身,无权升堂问案,却掌着案牍流转、公文签押之权,这权利确实不低,在县衙内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周云顿了顿,看陆沉面色不变,并没有对这权利有任何波动,才继续说道:“只是啊,你需明白,这官场之中,一旦你做了‘吏’,日后想再升为‘官’,可就千难万难了!”
“吏部铨选,对此尤为忌讳,做了胥吏,名声便沾了污点,再想穿上这身官袍?难如登天!”
“本官岂能让你这武魁之首,断送了大好前程?”
这番话推心置腹。
陆沉这才知道,官场之上自有一套鄙视链。
倘若他当了押司,便被视为“浊流”。
因为胥吏名声不好,以后再想穿上官袍就很难了,吏部那边不会录用。
“大人深思熟虑,此等恩德,陆沉铭感五内!”
陆沉拱手,再次道谢。
“诶,何须如此客套。”
周云笑着摆摆手,示意陆沉坐下,脸上浮现出些许轻松的神情:“巡山司衙门已经立了,估摸着,明年初便要正式开衙理事。”
“你先在县衙做个都头,熟悉熟悉地方事务,统带些人手,等巡山司那边各方筹措停当,人马齐备,你再转调过去。”
“本官已与巡山司的赵掌司谈过,他对你这新科解元亦是青眼有加,欣然应允!”
陆沉闻言,心中雪亮。
难怪今日县尊看起来这么高兴。
原来这不仅仅是给自己安排了个好去处,更是县尊周云借着自己这块“敲门砖”,成功搭上了巡山司这条线!
以往,周云虽是一县父母官,但在安宁县这盘根错节之地,想做些事情,推行些政令,难免要看几位本地豪强、地头蛇的脸色,掣肘颇多。
如今有了巡山司这座靠山,他手中的权柄无疑将大大增强,这腰杆子,自然也就挺得更直了!
“感谢县尊栽培!”
陆沉再次起身,语气诚挚。
他知道,此刻除去道谢,其他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而陆沉这般反应,也正是周云最想看到的态度。
上位者提携下属,能力固然重要,但最核心的考量是什么?
是品性!
何为好品性?在周云这等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看来,首要便是知恩图报!
一个有能力却不知感恩的下属,如同锋利的双刃剑,随时可能反噬自身。
所以,陆沉需要表现的就是自己知道“感恩”的一面。
只要如此一来,周云心中自然没有了芥蒂,他们日后还能更加互相成就不少。
“嗯。”周云对陆沉的反应显然十分满意,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转入正题。
“县衙为维持治安,招募的义勇乡兵,约莫有三四百之数,等你正式就任都头,统带起这支人马,本官还有一件要事,需交予你去办。”
果然!
陆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天上不会掉馅饼,县尊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用心地替自己谋划前程。
若仅仅是欣赏才华,早在他初露锋芒时便可施恩,何须等到今日才拿出“都头”这枚颇具分量的筹码?
这背后,必然有需要他效力的地方!
这便是官场。
予之以利,驱之以事!
这“都头”之职,既是奖赏,也是代价。
陆沉挺直腰背:“卑职愿为大人分忧。”
他态度干脆利落,毫无推诿之意。
周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斟酌词句。
“眼看着如今时节快要入冬,龙脊岭向西,那条通往邻府的山道,近来颇不太平。”
“几股流窜的悍匪啸聚山林,频频劫掠过往商旅,手段凶残,闹得人心惶惶。”
“偏偏那条路,又是沟通两府的一条重要商路,税赋、物资皆赖其通。”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巡山司还未开衙理事,在此之前,维护商道畅通,保障商旅安全之责,自然就落在了本官肩上!”
周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陆都头,本官希望,这副担子,你能替本官挑起来。”
原来说了半天,竟是要让我去剿匪!
陆沉心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这份差事,说坏不坏,可说好也算不上好。
龙脊岭向西,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历来是匪盗藏匿的天然巢穴。
敢在寒冬将近时顶风作案,甚至让周云这位县尊都感到棘手,特意点将的匪徒,绝非善类。
此去必然凶险重重!
但若能成功剿灭匪患,打通商路,那便是实打实的功绩!
不仅能迅速在县衙站稳脚跟,赢得周云更深的信任,更能借此在即将开衙的巡山司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为日后铺就更坚实的台阶!
这一切的结果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是龙是虫,是扶摇直上还是折戟沉沙。
全看个人的本事了!
第160章 筹钱,立威
“都头,剿匪……”
陆沉踏出县衙高高的门槛时,已是子夜时分。
方才在后堂,与县尊、师爷饮了几杯水酒,酒意微微上涌。
此刻被深秋的夜风一吹,非但没有昏沉,反而让思绪更加清晰活跃起来。
他独自走在空旷寂静的长街上,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县尊周云最后交待的差事。
都头这个位置,细细琢磨起来,颇为微妙。
说它小吧,手底下实实在在管着几十号甚至上百号人马,弓刀齐备。
在这安宁县境内,足以横行乡里,称霸一方,一般小一些的势力,见到之后都得小心巴结,绝对称得上是一方实权人物。
可说它大吧,头上压着县尊这座大山,下面还盘踞着各路士绅豪强。
更关键的是,县尊只给了一纸任命文书,画下了一张“剿匪安民”的饼,最实际的钱粮饷银,却是只字未提,摆明了是要他自己去筹措!
去哪儿筹措?
答案不言自明。
除了县里的那些富户,士绅,别人也支使不出来这笔资粮,也没有被他“打秋风”的资格啊。
这种事情其实也几乎是地方上不成文的规矩。
想让衙门全额拨付不可能,士绅背后要是没有个足够强的势力撑着,也难免落得个血包的下场。
“这当官,看来也不好当。”
陆沉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棘手。
养活百十号人,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人吃马嚼,每日的米面粮油、肉食菜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维护兵甲、添置弓弩、配备药材,乃至事成之后的犒赏,林林总总加起来,估计没有上千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除非我还能再抄一个回春堂那样的肥羊。”
陆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这种横财可遇不可求,要是谁上来都不讲规矩的做事,那就别提剿匪了,安宁县的这些人能不能安宁生活都是问题。
“而我虽然如今靠着解元的赏赐和之前的积累,如今名下有了几处铺面产业,算是攒下了一些家底。”
“可那些产业更像是下蛋的母鸡,需要持续投入经营才能产生收益,而非能立刻掏出大把现银的钱袋子。”
“要我一次性拿出上千两现银,还不影响各个铺面的正常运转和生意扩张,确实捉襟见肘,颇有难度啊。”
“固定资产和现金流?”
陆沉心中莫名蹦出两个自己并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词汇。
但这两个词拿来放在当下的场面里,却让他感觉很是合适。
“县尊把这难题抛给我,既是用人之术,怕也是一种考验了。”
陆沉看得透彻。
周云想看看,他这个新晋的解元都头,除了武功身手,是否还有筹措钱粮、平衡地方、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和手腕。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以后去了巡山司,恐怕坐不稳当。
那这样一来,他们以后对自己的投资和关注,自然要来的少很多。
思绪翻腾间,陆沉已回到自家的宅子。
他将这些烦扰暂且压下,倒头便是一场好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临头,焦虑无益。
翌日清晨,练完功后,陆沉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处理琐事,而是径直出了门,赶往沈记铺子。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种涉及人情世故、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难题,询问阅历丰富的师父,保准没错!
师父在这安宁县扎根大半辈子,对县里的明暗规则,各种底细,恐怕比县尊的案卷还要清楚。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你这都头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的不是匪,是钱粮。”
沈爷坐在铺子后院那张被磨得发亮的竹椅上,眯着眼,嘬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透着一种老江湖的洞悉。
他曾出入沐王府,见过大世面,对官面上的弯弯绕绕也门儿清。
“通常来说,官府剿匪若不动用上面拨发的银钱,便是动用县衙自己的存银。”沈爷缓缓道。
陆沉点头。
朝廷征税,会允许地方截留一小部分作为日常行政开销,这便是“存留银”。
但这笔钱是县尊的命根子,维系着整个衙门的运转,周云绝不会轻易拿出来给他这个都头去冒险。
“官衙除了存留银,还有‘常平仓’,里头囤着粮食,本是用于平抑粮价、应对灾荒。”
“可县尊既然把难题甩给你,明摆着就是不想动官库的老底,指望你自己能想出法子来。”
陆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道理他懂,可这凭空变出钱粮的本事,他去哪里学?
“再就是最下乘的法子了,那就是摊派。”
沈爷吐出个烟圈:“下发公文,命令各里、各甲的里长、甲长,按人头或者田亩数量,强行征收‘剿匪捐’、‘壮丁费’。”
“这招能弄来钱,但吃相也难看,等于从穷苦百姓嘴里抠食,必定怨声载道,指着你脊梁骨骂娘!”
“你小子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仁义’名声,立马就得臭大街。”
陆沉眉头锁得更紧。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行!
他的名声可是一点点涨起来的,谁人不竖起大拇指,赞自己一声仁义。
做这种事情,以后在乡亲们那儿就跟杨全一样。
这种自毁长城的事绝不能做!
“最后一种,便是看似体面,实则最考究手腕的‘劝捐’了。”
沈爷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发下请柬,把本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地主、各大商号的东家,都请到一处。”
“你不必强要,而是晓以利害,匪患不除,商路不通,大家的生意都做不安生,甚至可能祸及自身。”
“动员他们为了保境安民,也为了自身利益,主动捐钱捐粮,对于捐输大方、数额巨大的,官府可以为其上报请功,请求朝廷‘旌表’,或者赏个‘员外郎’之类的虚衔。”
陆沉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旌表的意思就是立牌坊,这种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至于那员外郎的虚衔也是能写进族谱,提升家族地位的荣耀!
这对那些家财万贯却地位不高的富户乡绅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等于是花钱买面子,买风光,买一道护身符。
这条路,听起来确实能走通!
“不过。”沈爷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想法是好的,但你这新扎都头,一没赫赫战功,二无深厚根基,威望不足。”
“那些老狐狸们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把真金白银掏给你?就怕你好话说尽,他们也只是敷衍了事,捐个三瓜两枣,还不够塞牙缝的。”
沈爷眯起眼睛:“所以,你得先立个威,把场子镇住!”
“让他们既看到你的手段,又看到你的决心,更看到跟着你能得到的好处!把这‘劝捐’的台子扎稳了,他们才会乖乖掏出真金白银!”
陆沉立刻凑过去,恭敬地给师父奉上热茶:“请师父指点,这威,该如何立?这台子,又该怎么扎?”
沈爷接过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敲打了几下,笑道:“你与县城里那帮子‘少东家’,不是很相熟么?”
“他们家里,可都是县里数得着的富户,去找他们,让他们配合你,好好演一出大戏!场面务必做得热闹,手段务必显得果决,只要这出戏唱好了,不怕其他那些观望的富户乡绅不乖乖跟着掏钱,支持你剿匪!”
第161章 樵帮,行侠
午后,阳光斜照进烧身馆的演武场。
陆沉寻到正在指点弟子练拳的宋彪宋教头,将他请到一旁僻静处。
“宋教头,叨扰一二,我向你打听个事儿。”陆沉开门见山,“你可晓得咱们安宁县县城内外,有哪些赌档和勾栏?”
宋彪正拿着汗巾擦脸,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陆沉。
赌档?
勾栏?
这小子是想干什么?
这才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开始想着纸醉金迷了?
如今正是解元功名到手,都头委任在身,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这时候打听起这些藏污纳垢、销金蚀骨的腌臜地方,准备去寻欢作乐,可实在是让人痛惜。
“宋教头,你误会了。”
陆沉见他神色不对,立刻明白他想岔了,赶忙摆手解释:“非是我要去耍乐。”
他当下便将县尊任命自己为都头,并将剿匪重任以及最棘手的钱粮问题,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宋彪听完,脸色稍霁,但疑惑更深:“剿匪是正事,可这跟赌档勾栏有啥关系?”
“我要立威,就得找个合适的‘靶子’!”
陆沉说道:“赌档做的多是放印子钱、坐庄坑骗的勾当,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勾栏更是买卖人口、逼良为娼的腌臜之地,百姓深恶痛绝!”
“拿它们开刀,一则可为民除害,百姓拍手称快,赚取名望,而且同时县里那些观望的富户乡绅也能看的清楚我的手段,让他们知晓我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软柿子,我去剿匪,他们出的钱粮必定见到实效!一举两得!”
“嘶……”
宋彪吸了口凉气,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倒是机灵,会挑目标!不过……”
他话锋一转,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凝重:“你小子可想清楚了,这安宁县地面上,能开得起赌档、撑得起勾栏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
“我便实话跟你说了吧,它们背后基本都站着‘樵帮’,你扫了这些场子,就等于直接扇了樵帮的耳光,断他们的财路!”
“那帮家伙都是亡命徒,个个凶悍,绝不会善罢甘休,别到时候你这还没剿匪,就先惹上一身骚!”
陆沉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想要干成事,哪有不得罪人的道理?”
“畏首畏尾,终难成事。”
“这个樵帮我打听过,龙脊岭除了采药人和猎户,就属他们人最多。”
“一帮砍柴的樵夫抱团聚众,仗着人多势众,把控了全县乃至周边地区的柴炭买卖,强买强卖,早成一方恶霸,动他们,我心安理得。”
这些樵帮里的人,个个腰挂短斧,凶神恶煞,把控住安宁县十里八乡所有的“柴炭买卖”。
背地里又掌握的全是这些腌臜产业,内里早已经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子。
除了他们,自有百姓叫好!
宋彪见陆沉决心已定,反而替他担忧起来:“说是这个理,但樵帮人多势众,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你单枪匹马,一个新任都头,想一锤定音拿下他们,谈何容易!可若拖得久了,又显不出你的手段,反而显得你处事无能,这威可就立不起来了,反倒成了笑话!”
他叹了口气:“除非县尊大人愿意全力支持,那样就能一锤定音的拿下樵帮,可县尊把难题交给你,摆明了就是不想亲自下场。”
就在宋彪愁眉不展,觉得此事难办之时,却见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淡淡笑意。
“宋教头放心,我自有办法。”
宋彪看陆沉这般反应,也没再仔细去问。
如今的陆沉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讨教练功的采药郎了。
他现在的地位已经足够高,已经足够与自己平起平坐。
再追根问底的询问下去的话,未免就显得有些太过不识趣了。
过得两日,宋彪正在烧身馆内督促弟子们练桩功,忽听得有弟子议论起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心生好奇,便命人来仔细跟他说了一遍。
“师父,陆都头他把县城里那帮有名的少东家,全都召集到手下,人手持一根五色大棒,并放言道:‘自即日起,我等持此棒,巡守乡里!若有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为祸乡里的恶徒,无论背景,皆棒打之!’现在街上都围满了人看热闹呢!”
宋彪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他眼中一亮,哈哈大笑:“好个厉害的陆六郎!原来你从一开始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陆沉把这帮家世显赫的少东家们都拉进来,编成队伍,授予“执法”之名,这哪里仅仅是找帮手?
这分明是把安宁县大半有头有脸的富户都绑上了他的战车!
这些少东家们背后代表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此一来,就算“樵帮”被扫了场子,想报复、想找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是否敢同时得罪这么多本地豪强!
这简直是逼着樵帮打落牙齿和血吞,吃了亏也只能乖乖忍着!
“我还是小觑了他……”
宋彪收敛笑容,脸上露出感慨万千的神色:“这等老辣的借势手段,通常是那些老江湖才能使出的,没想到陆沉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真是个妖孽!”
而此时,县城主街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正招摇过市,引得众多百姓围观。
为首的正是陆沉,他神色平静,目光锐利。
身后跟着的,正是那十几位平日里鲜衣怒马、斗鸡走狗的少东家们。
此刻,他们人人手持一根油光水亮、色彩鲜明的五色大棒,个个挺胸腆肚,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神气,仿佛自己不再是纨绔子弟,而是代天巡狩的青天大老爷!
“陆哥儿说了,咱们这叫‘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干的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必然被乡亲们称颂!”
一个胖乎乎的少东家提着大棒,满脸红光。
“没错!‘手持此棒,若见不公,皆可打之!’陆哥儿这话听着就提气!真他娘的得劲!”
另一个高个子弟接口道,感觉自己也成了评书话本里路见不平的好汉。
“是啊是啊!往常听那些说书先生讲江湖少侠锄强扶弱,心里痒痒得很!没想到今日咱们也能干一回!”
众人纷纷附和,情绪高涨。
“我倒要瞧瞧,在这安宁县的地面上,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触咱们的霉头!正好让爷们儿这新得的宝棒开开荤!”一个性子最跳脱的少东家嚷嚷着,引来一片哄笑和叫好。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阵骚动,只见黄征哭丧着脸,唉声叹气地挤了进来,一副愁眉不展、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前面何人,何故如此?”一位少东家眼尖,立刻喊道,“莫非有人给你气受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黄征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故意说道:“我也是开了眼,胸中憋闷。”
他愤愤不平地说道:“城南有一家老实巴交的农户,姓刘,他家闺女生的貌美如花,可前些日子突然就失踪了,报官至今也没个下落。”
“昨日有街坊说,好像在‘烟花街’那家新开的‘怡红院’里瞥见过那姑娘的身影,我一时心善,便陪着那对可怜的老夫妻去寻。”
黄征说着,看起来异常激动:“结果那怡红院的龟公打手凶神恶煞,不但不让我们进去找,将我们推搡出来,还差点挨了一顿打,说什么他们的姑娘都是自愿卖身的,绝无强逼之事,可我瞧那刘家姑娘分明就是被拐卖的!”
“岂有此理!”
“这些鼠辈,端的是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敢如此嚣张!”
众少东家一听,顿时怒不可遏。
其中那个性子最急的那家伙,猛地将手中的五色大棒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高声道:
“你尽管在前带路!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光天化日之下,何人敢如此猖狂!”
“对!咱这就去砸了他那个腌臜地!”
“速速给我带路!”
第162章 砸锅,忍气
安宁县乃边陲之地,虽然谈不上穷山恶水,却也不乏刁民奸徒。
尤其岭南这块儿天高皇帝远,民风素来彪悍。
“也难怪陆兄先前与我等说此行而来,乃是替天行道,原来背地里的这些腌臜事情,还真是够多!”
这些富二代的少爷们,哪怕打小就生活在这里,他们平日里所接触的圈子也很难看的到底层的状况。
如今也是拜了陆沉所赐,才让他们能有见到这般底层的机会。
“其实真说起来的话,早些年前,沐国公还未威服山民,教化各族的时候,可谓是匪盗成群,响马成片。”
有个看起来多了几分文气的二代开口道。
陈玉麟等人扭头看去,这事情他们其实也有点好奇。
“之前他们可是敢于对抗官府衙门的都不在少数。”
“所以在咱安宁县,看起来还算是太平的日子,其实仅仅只是表面安宁,那些个老家伙根本就没有被肃清的干净,就都缩在那些个日头照不到的角落,慢慢的到了现在,就难免有些阴暗污秽的地方在了。”
跟在旁边的黄征听他们说的还算头头是道,也略微有些意外。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肯定是也要加上一把火,点上一些东西的。
“就比如城东的烟花巷。”
“那里从很早之前就一直是半掩门扎堆的地方。”
“只不过后来这些都被樵帮的人给占了之后,所作所为,就变的更加变本加厉了。”
黄征说罢,便见到那些二代们脸上露出一抹嫌恶之色。
逛酒楼,喝花酒,他们不是没有做过。
只是在这些二代们眼里,这种事情应该算是风雅之事,若是沾了污秽,自是最大的问题!
樵帮这般做法,显然是给他们也恶心够呛。
抛开那被强抢的民女不说,他们便是为了自己心中舒畅,多少也得去敲打敲打对方。
黄征见状,彻底松了口气。
今天他们要做的这些,可完全就不怕事,怕的是这事惹不起来,惹的小了!
至于这何谓半掩门呢?
其实通俗来说,就是暗娼。
皮肉生意源远流长,从古至今就没断过。
这一行的门道并不比采药少。
早期多为营妓与家妓,一是服务军中将士,二是服务富户豪族。
往后才有“官妓”,由官署设有“乐营”,妓女也称“乐营子女”,市井私妓反而比较少见。
也就是到本朝才逐渐活跃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
本朝太祖皇帝禁止官员宿娼,违者惩处严厉。
但即便是太祖皇帝下的令,在这种事情上也没有办法能彻底的执行下去。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男人的好色之心,岂能因为一道法令就打消?
于是乎,青楼梨园兴盛起来。
这些地方表面上是喝酒谈文的风月场所,私底下其实是朝堂官员的取乐之地。
别看青楼是贱业。
却也分三六九等,里面的门道更多。
一等为清吟小班,打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旗号,那些艳名广播的清倌人,能与文人墨客论交,影响力不俗。
能入的了这扇门的,内里可都没有一个简单的,许多人想要求到这扇门里,都难如登天。
二等是茶室,逛这种地方俗称“打茶围”。
点烟倒茶、嬉戏弹唱,乃应酬之处。
所求所想,一应俱全,只要出的起钱,自然有各样形式的物事,也是最普遍的销金之处。
至于最下等的,就是窑子。
而半掩门还在窑子之下。
多是一些难以过活的寡妇或者供养家庭的孤苦女子,勉强出来做这份生意。
她们不愿意抛头露面,所以每到晚上就把屋门打开一条缝,放相好的男子进来。
但这活计如今被樵帮占了之后,也从最初这般模样,变的更加不堪入目,连带着许多女子,更是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距离烟花巷不远的一处赌坊之中,此地雕梁画栋,内里被各种铜钱模样的物事装点的金碧辉煌。
沿着楼梯走上二楼,绕过一道屏风,楼下诸多吵闹的声响就被阻绝在外。
此地铺着大红的软垫,奢华成风。
樵帮堂主雷豹正坐在包厢之中搂着新来的姐儿听曲儿,就有心腹连滚爬爬冲进来,哭喊道:“堂主,大事不好了!”
雷豹一脚给他踹出去两米之外,直撞在大门上才停下来:“说的什么狗屁话!徒惹爷爷我不爽!”
“缓点来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那心腹捂着胸口,深深的喘了口气之后,才再次开口道:“堂口被人砸了,兄弟被打得根本还不了手,属下是来求援……”
雷豹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姐儿,问也不问详细,当即大喝一声:“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爷爷我这里闹事!”
“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今日不让他好好长长记性,爷爷我名字就给倒着写!”
“还愣着干什么,都跟我来!”
他咆哮着纠集起手下一帮凶悍弟兄,抄起短斧,气势汹汹直扑烟花巷!
烟花巷这块肥肉,可是樵帮最重要的财路之一。
那些暗娼没有靠山,想要好好活下去,那就只能仰仗他们樵帮这种地头蛇才能勉强立足。
如今竟有不长眼的敢来虎口夺食,从他雷豹嘴里抢肉吃?
简直是活腻歪了!
“妈的!哪个不开眼的杂碎,敢动老子的人?看老子不剁了他的爪子喂狗!”
雷豹眼中凶光毕露,杀意沸腾。
在他看来,外人动樵帮的生意,就是砸所有兄弟吃饭的锅!
这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然而,刚冲到烟花巷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刹住脚步,满腔的杀气不由得一滞!
只见巷内一片狼藉,他手下那帮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泼皮无赖,此刻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个个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
而站着的,是一群衣着光鲜、手持五色棒的青年。
这帮人虽然看起来不都是练家子,但个个神情激动,手持大棒,颇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勇之气。
“还敢来帮手?看老子怎么废了……”
雷豹怒火再次上涌,厉喝一声就欲上前。
樵帮都是一口锅里吃肉,外人坏自己的生意,无异于砸大伙儿吃饭的锅!
但他话未说完,目光扫过那群青壮,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公子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雷豹心里咯噔一下。
贯石号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铺子,欧冶少爷平日里出入的都是内城那些有姑娘唱曲陪酒的高级青楼,这腌臜破败的烟花巷,哪是他这种人物会来的地方?
不等他想明白,他又瞥见巷子角落里,一对穿着破旧、满面风霜的老夫妇正跪在地上,朝着那帮青壮不住地磕头,身边还紧紧偎依着一个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
三人抱头痛哭,声音哀戚。
“多谢众位恩公!救了我家苦命的闺女,小老儿一家来世结草衔环,做牛做马,必定报答诸位的大恩大德啊!”
老夫妇满怀激动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而那帮手持大棒的少东家们,此刻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们听着这感恩戴德的话,看着被解救的民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行侠仗义”带来的满足感。
这可不是他们身边那些狗腿子们的恭维。
这种真情实感的流露,可要比旁的东西都要来的更加真挚的多!
原来锄强扶弱、为民除害,竟是如此畅快淋漓!
雷豹不是蠢货。
眼前这诡异的场面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这帮少爷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这烟花巷“行侠仗义”。
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且所图非小!
这水,怕是深得很!
“情形不对!得先走!”
雷豹心中暗道,自己就欲先悄悄退走。
但他脚步刚动,布行少东家陈玉麟就已经发现了他,他手巾五色大棒一指,高声喝道:“站住!你,对就是你,你就是樵帮管事的?!”
第163章 挎刀,抗法
那樵帮堂主被一众手持五色大棒的少东家们围在中间。
最开始的惊讶过后,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这种在街面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自有一套对付这些“贵人”的法子。
只见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凶悍之气,微微哈下腰,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刻意显得卑微顺从,骨头软得像没长脊梁。
“小的雷豹,给诸位少东家请安了。”
他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
陈玉麟全然不管他这般姿态,只厉声喝道:“少来跟我们套近乎!”
“你们樵帮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干出拐卖少女、逼良为娼的无耻勾当,真是无法无天!”
雷豹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连忙叫屈:“哎哟喂!诸位少爷明鉴!天地良心!”
“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小的全然不知啊!”
“定是手下有些不开眼的东西,胆大包天,假借我们樵帮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败坏了樵帮的名声!”
“您几位放心,小的回去一定彻查!揪出害群之马,绝不轻饶!”
他一口咬定是个人行为,与樵帮整体无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深谙市井生存之道。
很多事情,只要不闹到公堂之上,不把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那就永远可以是“误会”,可以是“下面人胡闹”,可大可小,全凭操作。
“人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一位少东家气得脸色通红,指着旁边那相拥哭泣的老夫妇和少女怒喝道。
雷豹依旧弯着腰,脸上却露出更加“诚恳”的笑容:“少东家息怒,息怒。”
“您不妨亲自问问这位姑娘,她可曾见过小的?可曾是我雷豹经手此事?”
他做事向来谨慎,这种脏活累活从不亲自沾手,也极少来烟花巷这种地方。
与很多管着赌档勾栏就忍不住常来“白吃白占”的小头目不同,这是他深受帮主器重的原因之一。
那少女怯生生地抬头看了雷豹一眼,被他那眼神一刺,慌忙低下头:“不曾见过……”
雷豹笑容更深,语气却依旧谦卑,话里却开始带上了软钉子:“诸位少东家持棒执法,行侠仗义,自然是心怀仁义,令人敬佩。”
“只是,咱们安宁县地方小,许多买卖盘根错节,这烟花巷的生意背后,难保没有站着哪家高门大户的叔伯长辈,或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常言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为了些许误会,伤了和气,何必呢?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捧了对方,又暗含警告。
一众少东家果然被噎住了,面面相觑,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他们确实心生顾虑,担心这樵帮背后,会不会真牵扯到自家哪位长辈的投资或利益?
热血上头的劲头一过,现实的顾虑便浮了上来。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雷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之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陆都头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策着一匹神骏的宝马而来!
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压迫感。
尤其是配上他那身都头的官服,气势更是不凡!
到了近前,陆沉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旁的黄征立刻小跑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
今日的陆沉,并未穿寻常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差袍服。
官府下发的袍服,穿在他匀称健硕的身躯上,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尤其显眼的是,他腰间悬着一口刀鞘古朴的百炼刀,刀柄微倾,便于随时出鞘。
甫一出场,就将这气派拉满。
陆沉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
他瞥了眼哭泣的民女,讪笑的堂主以及略显无措的少东家们,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稳步走来。
随后排开众人,走到那樵帮堂主雷豹近前,冰冷的目光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是樵帮中人?”
雷豹心头一紧,感觉这事情怕是有些不妙,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都头,与那些容易被糊弄的少东家完全不同!
他赶忙把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更加谄媚的笑容,急声回道:“回禀大人,小的确是樵帮一个小小的堂主,但是……”
陆沉根本不容他继续狡辩,当即打断,声音依旧平淡:“既是樵帮堂主,掌管此地,那你手下之人犯下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勾当,无论你是否亲自经手,‘失察’,‘管束不力’,总是逃不掉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就彻底否定了雷豹之前所有的辩解和托词!
直接将责任扣到了他作为堂主的身份上!
“大人!冤枉啊!”
雷豹当即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
他哪里经得起官府的细查?
一旦被拿下,顺藤摸瓜,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必然全部败露!
到时候,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无需再多废话。”
陆沉语气依旧淡漠,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我乃县尊大人亲自委任的都头,负有缉盗安民、整肃地方之责,跟我回县衙喝一壶,内情如何,是非曲直,衙门里自有公断。”
去县衙喝茶?
雷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他就是来下死手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但同样的,他雷豹难道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登时眼中凶光一闪,雷豹瞬间下了决心。
绝不能束手就擒,否则他就只有牢底坐穿这一个可能!
“大人!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若是大人想要些‘方便’,一切都好商量!咱们可以慢慢谈!何必闹到衙门,伤了和气?”
陆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斜睨了他一眼。
“你也配?”
这三个字,彻底戳破了雷豹最后的幻想和侥幸!
“妈的!这是你逼我的!”
雷豹猛地一咬牙,凶相毕露!
他体内气血奔涌,就欲提气纵身,撞开人群突围而走!
他自信凭借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身手,只要能冲出这条巷子,就有逃脱的希望!
只要等帮主赶到,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然而,就在他气息刚提,脚步将动未动的刹那,陆沉一声暴喝:
“大胆狂徒!竟敢公然抗法!左右何在?给我拿下!”
第164章 坐地虎,孝敬钱
陆沉目光冷冽,根本懒得与雷豹多费唇舌。
左右那些二代们提着五色棒就朝着雷豹逼了过去。
雷豹自然不敢伤了他们,但他一身实力如何是这些个二代能够应对的了的?
只要能从这些二代的堵截之中撞出去,之后就简单了。
不伤着他们,还能给自己撞出一条生路的法子,他在这短短时间之内可以想到无数种!
就在雷豹自以为得计,暗中盘算如何脱身之际,陆沉动了!
只见他身形如电,一步踏出便已欺近雷豹身前!
右手五指如钩,疾探而出,直拿对方肩井要穴!
这一下快如闪电,正是擒拿中的精妙招式!
雷豹也不愧是一把好手,下意识就想拧身格挡,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腰后的短斧。
但他快,陆沉更快!
他如今内壮大成,体内浑厚气血所带来的沛然巨力足有千斤,岂是寻常武夫能挡?
陆沉的手臂如同铁铸,一搭一扣,指尖发力!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响!
“呃啊!”
雷豹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剧痛,所有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泄去!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苦练多年的拳脚功夫,在这位新任都头面前,竟如孩童般无力!
那五指如同钢钳,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反而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陆沉双臂气力何止千斤,稍微再加一分力,就能废了他这条胳膊!
“陆都头,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只见一名穿着锦缎长衫、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帮众的随从,匆匆赶来。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眼神精明,此刻却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正是樵帮帮主,林永年。
林永年赶到近前,先是狠狠瞪了被擒住的雷豹一眼,斥道:“没眼力的东西!冲撞了陆都头,还不认罪!”
随即又转向陆沉,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在下樵帮林永年,管教无方,致使手下人冲撞了都头虎威,实在罪过!还望都头高抬贵手,饶这蠢货一次。”
“此事定然是个误会,林某必定严加管教,给都头和诸位少东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些许小事,何必闹大,伤了和气呢?”
他话说得漂亮,看似认错赔罪,实则是想把拐卖人口的重罪轻描淡写成冲撞误会,意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陆沉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林永年眼珠一转,又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陆都头,实不相瞒,我们樵帮虽是小门小户,但也仰仗些朋友关照。”
“就比如即将开衙的巡山司里头,就有贵人颇为照拂我等生意。”
“说不定,将来大家还是同衙为僚的朋友呢?”
“今日之事,纯属误会,不如就此揭过,林某另备薄礼,向都头和诸位少东家赔罪,如何?”
巡山司?
陆沉心中念头飞转。
巡山司的一把手赵无忌,他是认得的。
林永年口中的“贵人”,显然不是赵无忌。
那么,极有可能是那位还未正式露面、据说来自茶马道的二把手,或者是司内其他手握实权的人物。
“为何这位贵人会看上樵帮这种地方帮派?是提前布局,想在安宁县埋下一颗听命于自己的钉子?”
“可若真是那位二把手,他初来乍到,为何要多此一举,绕开赵无忌来扶植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势力?”
陆沉脑筋转得极快,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瞬间清晰起来。
那位疑似二把手的茶马道贵人,恐怕与赵无忌并非一条心!
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
巡山司权责重大,又有小国公的背景,若成了赵无忌的一言堂,上面的人如何能放心?
制衡之术,历来是上位者驾驭下属的不二法门!
这一切思绪如电光石火,在陆沉脑中不过瞬息之间。
他已迅速做出判断。
自己将来进入巡山司,大概率是要依附于赵无忌这一系的。
官场之上,能力可以锻炼,政绩可以争取,但唯独站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陆沉心中已有定计。
他斜睨了一眼姿态谦卑却暗含威胁的林永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哦?照林帮主这么说,你与此人乃是同党?”
他声音微微提高,脸色一沉,厉声道:“来人!此人勾结匪类,意图不轨,都给我一并拿下!”
林永年当场愣住,他脸上的谦卑笑容彻底僵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小子是聋了还是傻了?
听不懂话里的提点和威胁?
同党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可是要死人的!
他莫非是个愣头青,完全不懂官场规矩,想要一根筋到底?
林永年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枭雄,见软的不行,谈不拢,那点伪装的谦卑瞬间撕得粉碎,脸上掠过一丝狰狞!
“给脸不要脸!真当老子怕了你这黄口小儿?!”
既然撕破脸,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就不信,这毛头小子在拳脚上能有多大本事!
一个这么年轻的家伙,必定是靠着背后的关系爬上来的,外面名头传的厉害,但实际上有没有这个本事,还是两说!
只要当场扛住甚至压过陆沉,造成既成事实,他背后的靠山自然有理由介入周旋,保住自己!
至于对方身上还有官身和功名,那都是以后扯皮的事情!
念头一定,林永年眼中凶光暴涨。
他低吼一声,体内气血奔涌,竟也有几分硬功底子!
只见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饿虎扑食,双掌带着恶风直取陆沉中路,竟是打算近身搏杀,以快打快!
然而,他快,陆沉的刀更快!
就在林永年身形刚动的刹那,只听得“锃”的一声清越刀鸣!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雪亮刀光如同暗夜惊鸿,骤然闪现,又倏然收敛!
陆沉的手似乎只是微微一动,那柄百炼腰刀已然出鞘,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通!
前冲的林永年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以更快的速度倒摔回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胸前衣襟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迅速渗出。
整个人蜷缩如虾,脸色惨白,只剩下痛苦的呻吟,方才的凶悍之气荡然无存,宛如一条死狗。
陆沉看都未看他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在安宁县当坐地虎?往后立规矩之前,先得问过我陆沉答不答应。”
他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樵帮帮众:“全部锁拿,押回县衙候审!”
翌日。
樵帮帮主及堂主被陆沉一刀击败、麾下赌档勾栏被连夜扫荡一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安宁县的大街小巷。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富户乡绅们得知此事,心里头不禁微微发寒,继而升起强烈的忌惮。
这位新上任的陆都头,手段也太雷厉风行、狠辣果决!
上任第一把火,就烧掉了盘踞多年的樵帮!
这不仅是武力强横,更是胆魄过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得这么旺!咱们还是识相点,破财消灾吧!”
“免得后续这第二把、第三把火烧到自家头上!”
许多富户顿时老实了,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个个主动备上厚礼,前往陆沉办公的差房或者宅邸,言辞恳切地表示愿为安宁县剿匪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有些格外精明,深谙官场规则的,甚至备下了两份心意。
一份明面上是“剿匪捐助”的公款,另一份则是封装在礼盒里、直接孝敬给陆都头辛苦费的私银。
看着桌案上迅速堆积起来的银票和礼单,连见惯了场面的黄征都咋舌不已。
陆沉随手拿起一份礼单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轻声感慨道:
“啧啧,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当官。”
“这权势在手,果真是不必开口,自有银子排着队送到手上。”
第165章 保驾,踩点
短短三五日功夫,陆沉便已凑齐了剿匪所需的钱粮饷银,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这笔剿匪所需的资金,大头自然来自于县里那些富户乡绅的自愿捐赠。
当然,还有不少少东家的热情赞助。
都是好兄弟,过了一把瘾之后,又看到了陆沉身上所拥有的潜力。
即便他们这些家伙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他家里那些精明的父辈,也足够给他们支招,让他们去将这些事情做的妥帖。
经此一事,谁也不敢小觑这位新扎都头的手段。
他们纷纷主动解囊,数额一个比一个可观。
如今能够达到这样的局面,自然是与陆沉自身的选择密不可分。
这也正是陆沉当初非要拉着这帮纨绔子弟一起持棒执法的深意所在。
这帮少爷二代,论吃苦耐劳、拳脚功夫,确实平平无奇,都是被家里宠惯了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家底丰厚,人脉广泛!
将他们吸收进来,一来可以结下善缘,将他们的家族势力与自己初步绑定,二来,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打秋风”。
果然,这帮少东家们正在兴头上,只觉得跟着陆沉干事既威风又痛快,出手一个比一个大方。
比如贯石号的少东家欧冶锋,当场就拍着胸脯,急公好义的说:“陆哥儿放心!刀枪器械包在我身上!”
“我家库房里正好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镔铁,我让老师傅们加紧赶工,给兄弟们打十几口趁手的刀枪出来,保证都是好家伙!”
另一个家里也掺和了药材生意的少东家则嚷嚷道:“练功哪能少了药材滋补?回头我就去自家库房里拿些上好的黄芪、当归、老山参!”
“即便是我爹发现了,那也是剿匪急需,支援官差了!他保准没话说!”
甚至有性子更跳脱的,言说要摸了他爹的私房钱出来,给兄弟们添置些酒肉,好好补补!
一时间陆沉也被这些家伙的各种想法弄的有些无语。
可这种事情算到后面,全都是他占好处。
总之,凭借着陆沉巧妙织就的这张关系网,不到半月时间,他这位“陆都头”便已是名副其实。
手底下足足聚集了七八十号青壮,虽良莠不齐,但架不住人多势众。
每日在城东演武坪操练起来,呼喝之声震天,倒也颇有气势。
陆沉治军极严,每日亲自督促操练。
天不亮便起来演练阵型、习练弓马,午间休息时,便让沈记铺子的几个学徒支起大锅,按照师父给的方子,熬煮大锅的滋补药汤,分发给众人服用,固本培元。
这般待遇,对于许多穷苦出身的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消息传开,连烧身馆里许多未能拜入宋彪门下的学徒,也纷纷心动,主动前来投效。
陆沉自然是来者不拒,稍加考核便纳入麾下。
就这般,凭借各方人脉汇聚和实实在在的待遇,陆沉竟在极短时间内,硬生生拉起了一支看起来有模有样的队伍。
这一日,陆沉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再次来到烧身馆,找到了正在指点弟子拳脚的总教头宋彪。
“宋教头,近日可好?”陆沉笑着拱手。
宋彪看着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捧着礼盒的汉子,又看看陆沉那一身愈发沉稳的气度,笑道:“托陆都头的福,清净了不少。”
“你如今可是咱们县里的风云人物了!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正式文书,双手递了过去:“剿匪事大,练兵为先。”
“我麾下儿郎虽有心报效,却缺乏系统操练。”
“宋教头一身硬功,教学有方,在安宁县有口皆碑。”
“故此,我特向县尊请了这份文书,想聘请宋教头出任剿匪义勇的‘总教头’一职!负责督导操练,传授战阵之法。”
“虽无朝廷正式品级,却也是县衙认可的正经职司,每月皆有饷银俸米。不知宋教头意下如何?”
宋彪接过文书,看着上面朱红的大印和“特聘”字样,心中不由一动。
他虽开馆授徒,但终究是民间身份。
这份聘书,代表着官府的认可,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意义非同一般。
他抬头看向目光诚恳,气度已然不同的陆沉,哈哈一笑,将文书收起:
“承蒙陆都头看得起,这差事,我接了!定给你操练出一帮能打敢拼的兵丁出来!”
他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任你武林门派势力再大,名头再响,在这地界上,终究大不过朝廷的王法!
能给官府办事,不说能从里面讨多少好处,至少说出去那也是脸上有光,无形中提升了烧身馆的地位和底气。
更何况,这份聘书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认可和倚重。
他抱拳回礼,语气很是真诚:“该是我谢过陆哥儿给了这份体面才是。”
宋彪心知肚明,这份“总教头”的差事,安宁县四大武馆中的任何一位教头,恐怕没有一个会拒绝。
陆沉将此职给了他,无疑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陆沉笑着摆手:“宋教头切莫客气,往后练兵剿匪,诸多杂务,还得仰仗你多多费心。”
他言语恳切,并非虚言客套。
他此举,自然也有更深层的考量。
剿匪非同儿戏,是真刀真枪、刀头舔血的凶险事情。
自己武功虽近日又有精进,但远未到能纵横无敌,视险境如坦途的地步。
队伍里需要一位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经验丰富的硬手保驾护航。
宋彪武功扎实,为人老辣,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有他在身边,无论是临阵对敌还是应对突发状况,都能安心不少。
正事谈妥,两人又闲谈几句。
辞别了宋彪后,陆沉回到家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踱步到窗边,推开支摘窗,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再这样下去,距离呵气成霜的时候,应该不远。
“天时越发冷了。”
陆沉低声自语,目光穿透院墙,投向了那绵延起伏的龙脊岭。
“接下来,就该是踩点的时候了。”
他眯起眼睛,眸中寒光闪动。
根据以往的经验和多方打探来的消息,那些盘踞在商道附近的盗匪响马,日子绝不会好过。
山里的冬天尤其难熬,若不能趁着大雪封山之前干一票大的,抢够过冬的粮食银钱,他们很可能就得饿死,冻死在山里。
“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同样,饿极了,也会变得格外凶狠,但也可能露出破绽。”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着。
时间紧迫,必须在盗匪们真正出手之前,找到他们的踪迹,摸清他们的虚实。
他这剿匪的事儿,才算是做的漂亮。
他这都头的位置和往后的前程,才算是走的稳当!
第166章 绿林道,非好汉
安宁县这地方,地势颇为特殊,一面临山,一面临水,既是通衢要道,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一边紧挨着的,便是绵延数百里、凶名在外的龙脊岭。
此地山高林密,深处终年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更有无数天然形成的溶洞、裂谷,地形复杂得如同迷宫。
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官府的差役兵丁,若非大队人马开道,也不敢轻易深入。
那些犯了事的山民、流窜的匪徒,往往往这岭子里一钻,便如同水滴入海,再也难寻踪迹。
一边则靠着水势浩荡的宝蛟江。
江面开阔处烟波浩渺,狭窄处水道纵横,尤其是下游地带,遍布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和暗流涌动的迷魂湾。
莫说藏上百条舢板快船,便是藏上一支小型水军,若不熟悉水道,也极难发现。
想要彻底扫荡,除非茶马道那边能请动朝廷水军,调来高大的楼船战舰,否则根本无从下手。
正是这“山高皇帝远,水阔王法疏”的独特环境,催生出了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的水匪山贼。
他们自诩为“绿林道”,不服王法,不纳粮税,盘踞在水陆要冲,干的就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
在烧身馆的后院,宋彪与陆沉坐在桌边,一边饮酒,一边给陆沉细细分说这安宁县周边的绿林格局。
“咱们安宁县这块地界,陆上的山头,大致被划了几块地盘。”
“首屈一指的,便是慈云寨!”
宋彪抿了口酒,神色凝重:“这帮人占了慈云山的险要地势,那山寨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陡峭的盘山小道能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官府围剿过好几次,都损兵折将,没能打下来。”
“寨子里有‘十三太保’,个个都是进了气关的好手,凶悍异常!”
“尤其他们那个大当家,人称穿云箭,一手射术出神入化!据说能在千步之外,一箭射断旗杆,取人首级,端的是狠辣无比!”
“千步之外?”
陆沉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苦练《四相箭术》,深知这其中难度。
千步距离,人影都只是一个小黑点,寻常弓弩根本达不到那个射程。
且还要考虑周遭环境的诸多因素。
若是在开阔地带遇上,真是露头就有被秒杀的风险!
“不过。”宋彪话锋一转,“慈云寨自恃势力大,胃口也刁,通常只做那些过往大商队的‘买卖’,劫掠的也都是价值千金的硬货。”
“咱们安宁县这小地方,他们多半还瞧不上眼,暂时不必过于担忧。”
“慈云寨下面,还有两股势力。”
宋彪又捏起几粒花生米:“一个是‘聚义堂’,专干拦路抢劫、绑票勒索的勾当;另一个是‘乱云楼’,更阴狠一些,据说只要钱给够,他们什么脏活都接。”
“这两帮人,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活动范围也更靠近县城周边。”
“至于水路上的,主要有‘连环坞’和‘燕子泊’两伙人,他们靠着宝蛟江讨生活,劫掠往来船只,那边离得稍远,水道也复杂,暂且就不必多说了。”
宋彪不愧是老江湖,对周边绿林道的各方势力、地盘、手段,简直是如数家珍。
“至于县尊大人头疼的那窝新冒出来的山匪,他们其实没啥响亮名号,我专程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过。”
“据说原本是西边山里的一个大姓宗族村庄,后来不知怎么的,跟下乡催税的几个兵丁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人,怕被官府问罪剿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整个村子拖家带口,躲进深山落草为寇了。”
“是被迫落草?”
陆沉眯起了眼睛,若是官逼民反,其中或许有可些操作的空间。
“难说。”
宋彪却摇了摇头,嚼着花生米,意味深长道:“陆哥儿,你年纪轻,可千万别信那些评书演义里吹嘘的什么‘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
“宋某走南闯北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在江湖底层走过一遭。”
“这帮子所谓的绿林好汉,十个里头有九个半,决计当不起‘好汉’这两个字!多是些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只顾自己快活的亡命徒!对他们,手软不得,心慈不得!”
陆沉侧耳静听,神情专注。
他自幼在安宁县长大,未曾远游。
大部分的见识阅历都来自书本,对于江湖绿林的认知,更多是基于演义话本的想象。
“这帮人啊,嘴上最讲究规矩。”
宋彪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啥叫他们的规矩?比方说,我若投奔了他们,磕头烧香喝了血酒,那大家就是兄弟,表面上自然要讲义气,大碗喝酒,大块分赃,显得快意恩仇。”
“可你若不是他们圈子里兄弟,而是良家,那对不起,他们可就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
“所谓的‘替天行道’,不过是抢掠时喊出来壮胆、骗骗自己的口号罢了。”
宋彪摇头,颇为瞧不上所谓的“绿林好汉”,脸上满是鄙夷。
“陆哥儿,你细想。”
他放下酒碗,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你如今做这个都头,招募这七八十号人,管他们吃喝、兵甲、饷银,就得费多大劲?得四处筹钱筹粮,看人脸色,算计得失。”
“那帮绿林人,他们不事生产,不耕不织,每日里那么多人张嘴要吃饭,马要嚼料,这庞大的开销,钱从哪里来?”
“就算他们偶尔劫掠为富不仁的大户得了横财,又怎么可能真舍得白白分给贫苦百姓?多半是头目拿大头,喽啰分小头,肆意挥霍罢了。”
“而且,你真以为他们动手时,会仔细分辨谁是无辜,谁该死?”
“一旦杀红了眼,刀砍出去,哪还管你是贪官污吏还是平民百姓?往往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图的就是个干净利落,免得走漏风声!”
陆沉听得连连点头。
心中那点基于话本的想象彻底消散。
宋彪的话糙理不糙。
什么梁山聚义、杀尽贪官,终究只是说书人美化过的故事。
说到底,绝大多数落草为寇者,最终还是将刀口对准了比他们更弱的普通百姓,是一群恃强凌弱,破坏秩序的匪徒。
与宋彪酒足饭饱,尽兴而归后,陆沉回到宅中,独坐灯下,仔细消化着今日所得的信息。
他思索着如何对付这伙盘踞山岭的盗匪。
宋教头之前说过,那伙山贼原本的村庄大姓为“连”,原本叫连家庄。
庄子里十有八九的男丁都姓连,彼此之间都能扯上血脉亲缘,极为团结。
后来因为抗税,与下乡的税丁发生激烈冲突,失手打死了人。
当时的庄主及其几个儿子眼见闯下大祸,官府绝不会善罢甘休,竟心一横,索性一把火将村里的田地屋舍烧了许多,断了大伙儿的后路,逼得整个庄子的人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落草为寇。
又因为庄主的那几个儿子自幼拜过一位走江湖的厉害师傅,学得一身不俗的枪棒功夫,在械斗中勇猛异常,故而渐渐聚拢了不少亡命之徒,声势越来越大。
如今,他们占据了附近一处险要的山头,自称“连云寨”。
“连云寨,寨子里有‘三虎一彪’,都是心狠手辣、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凶悍得很!”
宋彪当时说的很是认真,显然这些人的实力非凡。
“连云寨,‘三虎一彪’……”陆沉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就看这一回,我这新上任的都头,能不能打虎除害了!”
第167章 争功劳,压一头
赵无忌悄无声息地来到安宁县已有数月之久。
他深居简出,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行事低调得近乎隐秘。
然而,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在这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场与地方。
消息足够灵通的人士,早已通过各种渠道,隐约知晓了“巡山司”筹办之事,也摸清了他这位神秘主事人的落脚之处。
自打他入住之日起,城西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别院,送往此处的拜帖、名刺、礼单就从未间断过。
但凡是有一点点实力背景的,不管是县里的富绅,官吏还是周边有些势力的江湖人士,无不挖空心思,都想攀上他这条新贵的门路。
指望着能提前下注,走通关系,为自己或家族换来一场唾手可得的富贵前程。
“富贵?呵呵,天下哪有这么容易得来的富贵?”
寂静的书房内,赵无忌随手将一份鎏金的拜帖丢进身旁的火盆里,看着跳跃的火苗将其吞噬,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这帮人,真以为巡山司是来给他们送富贵的慈善堂么?”
他低声自语,眼神幽深。
“他们以为巡山司是什么地方?”
“小国公之所以让我来筹办这巡山司,其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远大。”
他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龙脊岭深处,不仅仅蕴藏着令人垂涎的百年大药、奇珍异兽,更盘踞着那些不服王化、凶悍异常的蛮族七部!
巡山司的建立,第一步是整合地方势力,肃清那些不服管束的水匪山贼。
第二步,便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蛮族,将这片化外之地彻底纳入掌控!
这将是一笔足以震动朝野的巨大功绩。
小国公需要这份军功,来为自己稳稳承继沐国公的显赫爵位,增添最有力的一颗砝码。
这其中蕴含的血腥与杀伐,岂是那些只想着钻营取巧的蝇营狗苟之徒所能想象的?
“可笑那些人看不清楚,还以为进到巡山司就能得享富贵。”
赵无忌摇头失笑,眼底里却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淡漠。
“真正的富贵,从来都是靠拼命换来的。”
越是没本钱的泥腿子,才越要敢于拼命。
不将自己这条还算是有些价值的性命全都拼上去,又怎么能换来足够大的富贵?
这是他混迹茶马道整整十年,在森然的刀光和血流成河的阴谋诡计中总结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没有豁出性命去搏杀的觉悟,凭什么享受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
倘若他赵无忌是富户出身,家财万贯,又何必当初甘愿忍受屈辱,去做一个遭人白眼的上门赘婿?
不就是指望那位颇有能量的岳父大人,能出力为自己在这茫茫官海中,谋一个出身吗?
赘婿的名声,可从来都不光彩!
即便如今,他已成为小国公跟前的心腹干将,手握筹建巡山司的大权,可谓权势煊赫。
但茶马道那些眼红他的同僚们,私下里依旧少不了讥讽嘲弄。
蔑称他一句“吃软饭的”,这根刺,一直都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老管家恭敬而低沉的声音:
“老爷,门外有一位自称聂文麟的公子求见。”
“聂文麟?”赵无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
赵无忌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即将开衙的巡山司干系重大,权力架构更是敏感。
小国公即便再信任他,也绝不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一衙之事全部交托于他一人之手。
官场之道,讲究的便是制衡。
一个萝卜一个坑。
巡山司是新挖的坑,自然会有各方势力都想把自己看好的“新鲜萝卜”塞进来,分一杯羹。
这聂文麟,便是其中最重量级的一个。
此人出身茶马道聂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更与远在京城的国公府有着七拐八弯的姻亲关系。
加之他本身武道天赋不俗,年纪轻轻便已触摸到“气关”门槛,堪称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故而,他被上头一纸调令派来安宁县,名义上是给赵无忌做副手,只等巡山司开衙便走马上任。
赵无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给自己派来个下属?分明是请来了一尊需要小心供着的大佛!
聂文麟背景深厚,又自视甚高,日后在巡山司内,自己这个正职掌司,恐怕未必真能指挥得动这位副手。
许多事情,说不定还得迁就、甚至仰仗对方背后的势力。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聂家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小国公这一派系,反而与国公府那位“大老爷”关系更为密切。
“聂公子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赵无忌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平静地问道。
老管家躬身回道:“回老爷,聂公子听闻县尊委任了本县新科武举解元陆沉为都头,正在筹备剿匪之事。”
“他希望老爷您能出面,跟周县令打个招呼,让他也参与其中,好借此立些功劳。”
赵无忌心思何等机敏,立刻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这是听说陆沉抢了先手,风头正劲,专程跑过来抢功了?
这位聂大少爷,格局未免也太小了些!
况且剿匪是实打实的刀头舔血的买卖,岂是儿戏?
“他跟陆沉之间,可是有什么旧怨?”
赵无忌挑眉问道,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所为何来。
“并无旧怨。”
老管家摇头,随即沉吟片刻,补充了自己的猜测:“不过,陆都头乃是本次乡试的解元,而聂公子屈居亚元,或许,聂公子心中对此,终究是有些不服气吧。”
“呵。”赵无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子弟的脾性了。
这些家伙一个个眼高于顶,矜持自贵,对于出身,名次不如自己却偏偏压过自己一头的人,往往有种病态的不能容忍。
他们习惯于将一切归咎于别人的侥幸或钻营,却很少反思自身。
“真以为龙脊岭里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响马,会看他茶马道聂家的脸色行事?会因为他聂文麟的名号就望风而降?”
“聂家的名号,在这里可不管用!”
赵无忌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他想争这个功?好!那就让他去!”
他哼了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并不觉得这位眼高手低的聂公子,真能在那手段老练的陆沉手上讨到什么便宜。
更遑论是要去稳压陆沉一头。
赵无忌心中清楚,聂文麟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不妨给他一个面子,也压压他的锐气,好让他知道,这未来的巡山司,他想借着聂家的名头横行,也得看看自己的能耐,到底够是不够!
第168章 出城,圣教
光阴似骏马扬鞭,恍惚间便是一月过去。
时节已至秋分霜降,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陆沉坐在宽敞温暖的大厅里,窗外秋风萧瑟,屋内却暖意融融。
红拂端来一个精致的铜制火盆,盆中盛满了上好的木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苗映出一圈浓浓的暖意。
“少爷,这炭真好哩,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也没那股子呛人的怪味儿。”
红拂一边说着,一边将用热水暖好的九虫酒小心翼翼地端给陆沉。
酒液在青瓷壶中微微荡漾,散发出药材与酒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是啊。”
陆沉接过温热的酒杯,小口抿着。
辛辣中带着甘醇的酒液滑入喉中,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开来,强大的药力汇入四肢百骸,使他体内的气血不断变的更加强大。
暖流阵阵,很快驱散了身周的寒意。
他不禁想起以前住在雨师巷破旧小屋时的光景。
每到入冬,天寒地冻,只能去买最便宜、质量最差的杂炭取暖。
那种炭是用劣质木材的边角料烧制,烟大气臭,烧不了多久就只剩下一堆灰白的渣滓。
如今,确是今非昔比了。
烧的是专供富户官家的坚炭,此炭选用硬木精心烧制,火力旺盛持久,耐烧而无烟无味,
让整个房间都保持着一种干燥舒适的温暖。
“我听师父说。”陆沉望着盆中纯净的火焰,随口道,“沐国公府上用的炭,那才叫真正的好炭。”
“其唤作‘银骨炭’,都是山楂木、枣木、梨木这等果木,烧成后质地坚密,敲击之声清越如瓷,烧起来不仅无烟无味,燃尽后的炭灰通体洁白如雪,堪称一绝。”
“少爷懂得真多!”
红拂睁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崇拜。
对她而言,国公府的生活如同另一个世界,而陆沉却能娓娓道来。
“就你嘴巴甜。”
陆沉笑了笑,随手从身旁小几上的描金食盒里取出一块软糯的枣泥糕,递给红拂。
“谢谢少爷!”
红拂喜滋滋地接过糕点,心中暗道,哪有这点心来的甜?遂即小口吃着,眉眼弯成了月牙。
陆沉笑着摇摇头,慢慢饮尽两杯九虫酒。
药力伴随着酒劲在体内化开,浑身暖烘烘的,气血也随之活跃起来。
他起身踱向后院,准备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功。
后院地面已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清冷。
陆沉却只着一件单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摆开《内壮神力八段锦》的起手式。
他的动作早已娴熟无比,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圆融自如。
举手投足间,体内那股日益雄浑的内壮之力随之奔涌,如温暖的潮汐般流转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每一次呼吸吐纳,每一次动作牵引,都在助长着气血,锤炼着体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阻碍自己多时的“力关”瓶颈,在这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打磨下,已然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弱。
仿佛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只差最后轻轻一戳,便能豁然贯通!
“按部就班,稳扎稳打,这进度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陆沉收势而立,口中呼出的白气悠长绵密。
他暗自估计,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三五日功夫,便能水到渠成,一举突破瓶颈!
“待到那时,我正式迈入‘气关’,实力大增,出城剿匪之事,便可真正提上日程了。”
陆沉心中谋划着。
对于剿匪这等凶险之事,他并不急躁。
深知必须稳稳发育,确保自身实力足够强横,方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
否则,一旦贸然出击却吃了亏,折了威风,安宁县这边刚刚建立的威信恐怕顷刻间就会非议四起,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动则必功成!
这是陆沉的行事准则。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宋彪便脚步匆匆地寻到了陆沉的宅子。
“陆都头,踩好点了!”
宋彪言说道:“我派出去的眼线连夜回报,连云寨那边近来动静不小,频频有小股人马下山,恐怕会有什么大动作。”
陆沉眼神微微一眯:“宋教头觉得该如何应对?”
宋彪轻声道:“连云寨人马调动频繁,但行踪很隐蔽,贸然调动大队乡勇前去,目标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依我之见,不如你我二人乔装改扮,先行一步,潜入那边探一探虚实,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意图再做定夺。”
陆沉思忖片刻,觉得此言有理。
宋彪武功高强,乃是实打实的“气关”高手,经验老辣。
有他同行护持,只要不陷入重围,安全应当无虞。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出城?”陆沉问道。
“极好。”
“东西我都备下了。”
宋彪显然早有准备,从身后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半旧不新的粗麻布衣服。
还有两顶破旧的毡帽,甚至还有两把磨得锃亮却略显老旧的猎刀,伪装得极为彻底。
宋彪拿起一件扔给陆沉,咧嘴笑道:“嘿嘿,就是不知道陆兄弟穿惯了长袍,还习不习惯这麻衣?”
陆沉接过衣服,二话不说便直接换上,摇头笑道:“宋教头说笑了,我陆沉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少爷出身,雨师巷的苦日子才过去多久?这有何不习惯的。”
换好猎户装扮,陆沉又仔细叮嘱闻声过来的红拂:“我出门几日,你与王大娘守好家,每日多买些酒菜,若有相熟的少东家来寻,便说我闭关练功,务必让宅子里显得热闹些,莫要让人察觉我不在城中。”
他心知肚明,自己扫了樵帮的场子,得罪了不少本地见不得光的势力。
那些人迫于县尊的压力不敢明着报复,但若知道自己离城,暗中使绊子、下黑手的勾当绝对乐意之至。
交待完毕,两人便背着猎弓,挎着猎刀,扮作寻常入山讨生活的猎户。
低着头,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宁县。
一路向西,尽是崎岖难行的山道。
两人脚程虽然很快,但步行了几十里山路之后,等到接近连云寨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时,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深秋的寒意随着夜色弥漫开来。
两人没有贸然进山,而是在山脚下路边一家看起来甚是简陋的野店落脚。
这店幌子破旧,屋里只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木桌,灯火昏暗,充斥着一种廉价的土烟和汗臭的味道。
他们要了一碟咸涩的茴香豆和一壶最便宜的热茶。
真正的贫寒猎户,自是喝不起酒,也吃不起肉的。
陆沉和宋彪刚坐下,茶还没喝两口,破旧的棉布帘子就被人“唰”地一声粗暴掀开!
冷风灌入的同时,几条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汉子挤了进来。
他们个个腰间挎着刀,眼神彪悍,扫视着店内,目光如同打量羔羊的饿狼,一看就绝非善类。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径自走到柜台前,粗声粗气地喝道:“徐老头儿,这个月的月钱可准备好了?爷们儿没工夫跟你耗着!”
是来收保护费的?
陆沉与宋彪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随即低下头,默默吃着茴香豆,仿佛被吓到的普通猎户。
酒店老板赶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脸上堆满了畏惧和讨好的笑容,双手奉上一个干瘪的钱袋子:“备好了!备好了!早就给几位爷备好了!就等着您几位过来呢!”
那横肉壮汉掂量了一下钱袋,似乎对分量还算满意,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从怀里摸索着,取出一个用青布包裹的物什,颇为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借着柜台上那盏昏暗摇曳的油灯光芒,陆沉眯眼看清了那物什。
那竟是一尊巴掌大小、雕刻得颇为粗糙的木雕佛像。
只是那佛像的面容似乎与寻常庙宇中所见不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之感。
“这是圣教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
“好生供在家里,早晚虔诚叩拜,可保你老小平安,若是怠慢了……哼!”
老头儿连声称是,赶忙接过那尊邪异的木佛。
陆沉与宋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窦丛生。
第169章 怜生,开光
圣教?
陆沉心中疑虑。
在这等荒僻险恶、盗匪盘踞之地,竟还有人传教?
看这帮凶神恶煞的汉子,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倒更像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这所谓的“圣教”,总让人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心里飞速盘算,脸上却丝毫不露。
反而故意缩了缩脖子,将脸埋在破旧毡帽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发抖,扮出一副胆小怕事,唯恐惹祸上身的可怜猎户模样。
那几条壮汉收了钱袋,掂量了一下分量觉得没错,便大喇喇地吆喝酒肆老板徐老头儿赶紧端上牛肉和好酒,显然是要吃一顿不给钱的霸王餐。
他们完全没把角落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猎户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大声喧哗,交谈起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口酒,粗声道:“大当家再三交代了,让咱们最近都多长点心,眼皮子放亮些!有一桩天大的买卖快要到手了,紧要关头,千万别在外头惹是生非,捅出篓子!”
为首的横肉壮汉撕咬着一大块牛肉,含糊不清地接话道:“没错!徐老头儿,你这破店来来往往的人杂,最近可看到什么生面孔在附近晃悠?”
端酒送菜的徐老板腰弯得更低了,陪着小心道:“几位爷说笑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生面孔会来?”
“无非就是些走村串乡的货郎,还有就像那两位爷一样,进山碰运气的猎户,再就是砍了柴火出来卖的樵夫了。”
横肉壮汉眯起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将酒碗重重一顿:“哼,难说!”
“保不齐就有官府的狗嗅到味儿,盯上咱们连云寨!”
“丑话老子说在前头,谁要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下里跟官府勾结,通风报信,可别怪咱们兄弟伙儿的刀不讲情面!”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也阴恻恻地帮腔:“就是!官府能保你们一时,还能保你们一世?咱们往这茫茫大山里一钻,天王老子也找不着!等那些差役走了,哼哼……”
后面威胁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老头儿显然是见识过这帮人的狠辣手段,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哈腰:“晓得,晓得!老汉我都晓得!绝不敢做那等事!”
几人风卷残云般吃喝完毕,打着酒嗝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为首的横肉壮汉刚掀开帘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猛地转身折返回来,几步就走到陆沉他们的桌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下,重重按在陆沉的肩膀上!
“喂!小子!”壮汉喷着酒气,一双牛眼上下打量着陆沉,“瞧你面生得很啊?哪来的?”
陆沉浑身一颤,像是被吓的不轻,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大爷的话,小的是兴饶镇大沟村的人。”
“兴饶镇?跑这老远来做什么?”壮汉目光如钩,紧紧盯着陆沉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
陆沉一边暗自运转内息,将气血压得平缓,显出惶恐之色,一边低眉顺眼地答道:“这不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日子难熬,想着进山碰碰运气,打点野物换点粮食钱,刚在山里打了两只狍子,在隔壁村换了点钱买粮。”
壮汉狐疑地仔细盯着陆沉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怯懦躲闪,看不出破绽。
他又抓起陆沉的手掌瞧了瞧,掌心,指根处确有不少厚厚的老茧。
但他还不放心,又突然问道:“兴饶镇来的?那你可认得河间巷的老陈?”
陆沉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连连摇头:“不认得,小的家里穷,没去过河间巷,平日打了野物,一般都在镇子口的将军集上卖掉。”
他这身份是宋彪早就精心准备妥当的,籍贯、常去地点都经得起查问,自然不会上套。
横肉壮汉反复试探了几次,见陆沉对答如流,神情惶恐不似作伪,手上的老茧也是实打实的,这才稍稍打消了疑虑。
“大沟村的猎户啊,往后打了野物,可以多往这边送送。大爷我最近嘴里淡出鸟来,馋野猪肉得紧!你要是打着了好货色,就来这店里,卖给老子,价钱好说!”
说着,他竟然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随手扔到陆沉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猎户常在山里走动,眼睛放亮些!要是见着安宁县那边来的生面孔,或者有什么可疑人物,记得告诉老徐头儿!听到了没?”
陆沉立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的样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将那几个铜板紧紧攥在手心。
“一定一定!小的记住了!谢过大爷!”
横肉壮汉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手下掀帘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伙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酒肆内的凝滞气氛才为之一松。
徐老头儿靠在柜台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沉与宋彪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方才那伙人,定然就是连云寨的匪徒无疑。
陆沉想起之前宋彪说过的话,绿林道虽然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却极重“规矩”。
其中一条便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这并非出于什么善心,而是赤裸裸的生存之道。
山贼盗匪盘踞一方,需要依靠周边村庄的百姓作为眼线耳目,为他们提供粮食、情报,甚至在官府围剿时提前预警。
若是对周边村落竭泽而渔,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或纷纷逃离,那山寨就等于自毁长城,成了聋子瞎子,迟早要被官府剿灭。
宋彪到底是老江湖,见那徐老头儿惊魂未定,便主动凑近柜台,开口问道:“老丈,刚才听他们提起‘圣教’,是啥子新奇教派?我们山里人见识少,从来没听说过。”
徐老头儿闻言,脸色又是一变,慌忙摆手,压低声音道:“哎哟,后生!可不敢瞎打听!这要是让连云寨的好汉们听见了,把你们当成官府的探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乱刀剁了都没处说理!”
宋彪立刻露出一副“我懂规矩”的表情,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拉家常般说道:“老丈放心,我们就是好奇,绝不多嘴!”
“不瞒您说,我家老娘也信佛,天天吃斋念佛,就想着能找到个好庙,添些香油钱,保佑平安。”
“所以听着‘圣教’,就多问一嘴。”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徐老头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徐老头儿见宋彪面相憨厚,言语也诚恳,警惕心稍稍放松,叹了口气道:“那教唤做什么‘怜生圣教’,也就是早几年突然冒出来的,谁也不知道根脚。”
说是拜佛吧,里头又有道士,说是奉道吧,却也能见着和尚尼姑,乱糟糟的,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供的是哪路神仙。”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教里的人,确实显过一些本事。”
“附近村子闹瘟疫,或者有人得了疑难杂症,请郎中都看不好,喝一碗他们画的符水,立刻就好了。”
“所以最开始,大家伙儿都欢天喜地,都愿意去拜一拜,信他们。”
“可到了后面,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们开始变着法儿地要钱,要什么‘开光钱’、‘长生钱’、‘平安钱’,名目越来越多,要得也越来越狠!好多人家哪里交得起?可要是不交,他们就说什么心不诚,要遭灾祸!”
徐老头儿深深一叹:“到最后,交不出钱的,他们就逼人把家里的妻女捐到教里,说是伺候仙师,积攒功德。”
陆沉和宋彪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这所谓的“怜生圣教”,背后怕是也有些来头。
第170章 重大事件,重拳出击
入教?
捐献妻女?
陆沉与宋彪闻言,脸上皆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等要求,一听就绝非正经教派所为,透着一股邪异的劲儿!
如此要求,百姓们竟然还只能默默接受,那这些家伙背后,必定是有着极强的手段。
如此恶行,倘若仅仅只是愚弄村民,也便罢了,可若是让这些人与那凶蛮的贼人也勾连上了,结果自会大不相同!
依靠这徐老头儿所说,怕是这怜生圣教与连云寨互相勾连,之后都必定会渐渐成了气候。
而且,不光如此!
陆沉心头微微一凛,瞬间联想到了江湖中除开明面上的帮派宗门之外,还有另一股更为隐秘、也更为朝廷所忌惮的势力。
那些往往打着“救济灾民”、“普度众生”、“人人享福”等光鲜旗号,暗中发展信众、敛财聚众,甚至图谋不轨的秘密教门!
“怜生圣教?”
陆沉看向身旁的宋彪,用眼神询问道。
宋彪面色凝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混迹江湖十几年,三教九流都有所耳闻,却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要么是新兴不久,要么就是隐藏极深!
“老丈,这入个教,怎么还要捐献妻女?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宋彪故作愤慨,一副耿直山民被打抱不平的模样:“我们那信佛信道,诚心些的也不过是捐些香油钱,添点灯油,从未听过这等骇人听闻的规矩!”
“哎哟!后生!慎言!慎言啊!”
徐老头儿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压低声音。
他警惕地望了望门口,仿佛怕那些煞神去而复返:“不瞒你说,那圣教如今势力大得很!”
“他们的人手遍布咱们这十里八乡,许多大户,甚至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对他们深信不疑,可不敢乱说!”
徐老头儿喘了口气,继续道:“他们拜的是‘怜生老母’,据说神通广大,无边法力,降下过不少‘神迹’!”
“有人重病缠身,眼看就不行了,隔天晚上就被老母托梦,让念诵什么经文,没过几天真就能下床走路了!”
“还有人家求子,去圣坛虔诚跪拜了两月,果然就怀上了!反正……应验得很!”
陆沉眯起了眼睛。
真有如此神乎其神?
托梦治病?拜神得子?
这些手段,像极了那些愚弄乡民、装神弄鬼的邪教套路!
只要是能弄清楚背后的内情,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并不困难。
还不等陆沉再去思索,徐老头儿便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
他又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我是听说,连云寨主的那几个儿子,他们一个个早就被‘怜生圣教’封为了护法,得了老母赐福,所以才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本事!”
陆沉听到这里,也终于将自己之前心中的猜测,彻底的确定下来。
连云寨和怜生教果然有勾结,而且关系竟还来的如此紧密!
陆沉与宋彪心中同时一震。
他们两人顿时意识到,这事情的严重性已远超剿灭一股普通山匪!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事!
依照《大乾律例》,凡私设庙宇、私立神坛、聚众进行淫祀活动者,皆被定为“淫祀”!
乃十恶不赦之重罪!
必须彻底捣毁!
所有相关头目及骨干,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圣教护法竟如此厉害?刀枪不入?”
陆沉故作惊讶赞叹,还想再套问些关于怜生教内部结构、首领信息以及更多相关的细节。
但徐老头儿显然心存极大的恐惧。
他连连摆手,死活不肯再多说了,只是催促他们:“两位客官,天不早了,山路难行,还是早些归家歇息吧。”
“有些事,怕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陆沉和宋彪只得作罢。
两人默默填饱肚子,又围着火盆烤了一会儿火,这才结算了茶钱,起身离开这间乡野酒肆。
两人尽可能的不给旁人留下任何可以被察觉的蛛丝马迹。
便是这徐老头儿,他们也信不过。
若是走的太早,走的太急,未免就要被回过味来的徐老头儿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能耐,可若是让他打草惊蛇,先行让连云寨的那些家伙心中有了准备的话,等他们再想杀上山去,灭了这伙山匪,难度自然就要比之前来的更大不少!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两人才停下脚步。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开口说道:“怜生教事关重大,必须立刻上报县尊!此事绝非寻常剿匪,须得调集重兵,雷霆扫穴!”
见对方都是这样的打算,他们才都松了口气。
不管是陆沉还是宋彪,他们都害怕对方在这事情上提不起注意。
面对这种隐藏在暗处的狼子野心之辈,倘若只是一点的不小心,最终都难免功亏一篑,甚至自己身死的下场!
“没想到连云寨背后,还藏着个‘怜生教’这等邪教!”
“这下真是钓到大鱼了,若是能一举捣毁,可是个不小的功劳!”
刨开对于怜生教和连云寨的重视,这样的消息对于他们这些武人而言,反倒是要来的更加振奋一些。
两人的语气中都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与兴奋。
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发展起这样一支既能蛊惑人心、又与悍匪勾结的邪教势力。
其危害程度远超寻常盗匪。
而且观其势力,似乎并不显弱,这些人显然不是在小打小闹!
若能将其一举拿下,后续不知道还能牵扯出来多少事端,自己这功劳,也自然能落的个铁板钉钉的局面!
陆沉眼神微微一凛,旋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怜生教竟敢强逼乡民捐献妻女,行此禽兽不如之举,可见其本质必属邪魔,绝非善类!”
“此等毒瘤,必须要以雷霆万钧之势,重拳出击,彻底铲除,绝不能任其蔓延!”
一旁宋彪附和点头,他对于陆沉的说法显然很是赞同。
没想到,这一趟出来,倒是让他对陆沉的观感,变的比之前来的更好了几分。
这样一个能拿捏的清楚轻重缓急的年轻人,以后真走上了仕途,去那官场之上,怕是也能混的风生水起,如鱼得水啊!
第171章 黑衣道人,一气擒拿
漆黑的夜色中,冰冷的山风呼啸着刮过山脊。
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一个穿着破烂皮袄、身形佝偻的本地猎户,正小心翼翼地向一位身着锦袍,难掩贵气的青年行礼。
“大人,前面那处亮着火光的山头,就是连云寨的老巢了。”
猎户指着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几点微弱火光,声音带着满满的敬畏。
“做得好!”
聂文麟下巴微扬,看都未看那猎户一眼,随手从腰间钱袋摸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子,随手甩在地上。
“赏你的!”
那猎户忙不迭地弯腰,在杂草碎石间摸到那块银子,连连道谢:“谢大人赏!谢大人厚赏!”
聂文麟对此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投向了远处那盘踞在黑暗山岭中的土匪寨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寨门处摇曳的火光,仔细分析着那里的地势。
那山寨依山而建,借着陡峭的山势,易守难攻。
最外围粗糙地搭建着几座了望箭塔,隐约可见七八支火把在寨墙上来回移动。
“剿匪之难,自古以来,无非两点。”
聂文麟负手而立,一副胸有韬略的模样,兀自分析道。
“其一,乃是官不尽心,兵不尽力,上下欺瞒,苟且塞责。”
他目光扫过那崎岖陡峭、怪石嶙峋的山路。
“其二,便是这鬼地方!山路崎岖,地势险恶至极,大军难以展开,粮草辎重输送困难,贼寇据险而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故而难以攻克。”
聂文麟自忖熟读兵书战策,精通韬略,脑海中瞬间闪过好几种破敌之计。
一个在他看来既省力又显智谋的妙计,很快就浮现心中。
“我可以先行去找赵无忌,请一道招安的手书,然后许以高官厚禄,招安连云寨的大当家和他那几个儿子。”
“哼,这帮无法无天的匪类,看似凶悍,实则内心哪个不渴望被朝廷招安,洗白身份?他们必然上钩!”
“届时,只需设下一场鸿门宴,一杯毒酒,便能兵不血刃,解决所有问题!”
“岂不远比兴师动众、死伤惨重地强攻要高明得多?”
念及此处,聂文麟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陆沉那个雨师巷出来的泥腿子,懂得什么剿匪之法?”
“无非是仗着有几分蛮力!亏得周县令还把此事交由他负责,却迟迟不见动静!想必也是心里没底,害怕剿匪失利,损兵折将,无法交代!”
“想我聂文麟,自幼熟读兵书,深谙谋略,岂是这等匹夫所能比拟?”越是想下去,他的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又仔细观察了连云寨片刻,自觉已胸有成竹,聂文麟便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那一直恭敬候在一旁的猎户,忽然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却晓得一条隐秘的近路,能通到寨子后山,极不易被发现,这附近常有山贼的巡逻队,走大路太危险……”
“哦?”
聂文麟斜睨了猎户一眼,对于这种主动献殷勤的举动颇为受用,淡淡道:“你倒是机灵。”
“好好带路,这桩活计倘若办得漂亮,让本官立下大功,未必不能赏你一份衙门里的差事做做,让你也吃上皇粮。”
那猎户闻言,顿时露出被天大的馅饼砸中的表情,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感谢大人栽培!小的定然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聂文麟对此毫不意外,心中冷笑。
这帮下贱的泥腿子就是如此。
眼界狭小,为了往上爬,或者仅仅是为了权贵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残羹冷炙,就能感恩戴德,恨不得掏出心肝来表忠心。
他享受这种被人仰望和乞求的感觉。
“带路吧。”
聂文麟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猎户连声应着,腰弯得更低,几乎像只虾米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引路,时不时还回头谄媚地笑笑。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四周的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几乎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聂文麟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遭的环境太过僻静了!
而且这条路越走越窄,根本不像是能让人行走的近路。
还不等他开口喝问,异变陡生!
只见前面那一直唯唯诺诺的猎户,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个懒驴打滚,异常灵活地闪身钻进了旁边的密林深处!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不好!”
聂文麟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
他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那卑贱的泥腿子根本就是连云寨安插的眼线!
唰唰唰!
哨声未落,道路两旁的树林和岩石后面,如同鬼魅般瞬间涌出十几条手持刀叉棍棒、面色凶狠的壮汉!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眨眼间就将聂文麟团团围在中间,堵死了所有退路!
“兄弟伙儿!就是这小子!自称是什么狗屁巡山司的大官,口气狂得很,说要来剿灭咱们连云寨!”
那猎户从人群后钻出来,指着聂文麟,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卑微谄媚,只剩下狰狞和得意。
聂文麟心头一惊,但多年的素养还是让他迅速强压下慌乱。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围上来的十几条汉子,这些人大多面色凶悍,但气息驳杂,显然只是些处于养血阶段的底层喽啰。
“哼!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土鸡瓦狗,也想拿下本官?”
聂文麟冷笑一声,傲然站立,体内气血开始悄然奔涌。
他乃是力关大圆满的修为,又自幼修习聂家秘传的两门上乘武功,自信对付这些只会凭蛮力厮杀的喽啰,即便他们一拥而上,也奈何不了自己分毫!
这正是他敢孤身前来踩点的底气所在!
简单一句话。
艺高人胆大!
“弟兄伙儿,别听他废话!并肩子上!拿下这狗官,大当家必有重赏!”
猎户躲在人后,尖声大叫道。
“杀!”
十几名山贼发一声喊,顿时刀叉并举,棍棒齐挥,如同群狼扑虎般向着聂文蜂拥而上!
聂文麟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只见他身形一动,如同游鱼般巧妙地避开砍来的柴刀,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在一名冲最前山贼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山贼惨叫着钢刀脱手!
紧接着,聂文麟左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扫在另一名持棍大汉的腰腹之间!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传出!
那两名首当其冲的山贼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同伙身上,顿时引发一阵混乱!
聂文麟一招之间便击退两人,身形傲然挺立,衣袂飘动,竟显出一派高手风范,瞬间将一众冲上的山贼震慑当场!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聂文麟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惊疑不定的众山贼。
“等我脱困,立刻发信回茶马道!让爹派来一众精锐家丁护院,定要将这连云寨上下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他念头一顿,语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袭杀朝廷命官,等同造反!你们这群逆贼,死到临头还不醒悟?!”
聂文麟气势勃发,正欲再度施展精妙武功,一鼓作气杀出重围,然后调集兵马回来报复。
忽然!
一道清朗却带着一丝诡异阴冷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中悠悠传来:“无量天尊。”
“既来之,则安之,贫道看这位巡山司的大人,还是留在此地为好。”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瘦枯槁的黑衣道人,手持一柄乌木拂尘,缓缓自林间阴影中步出。
他步伐看似缓慢,实则瞬息间便已逼近场中!
那道人也不多言,右手拂尘微微一摆,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前轻轻一拍!
轰!
周遭的空气仿佛猛地凝固,随即发出沉闷的嗡鸣!
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巨力瞬间汇聚,竟于半空中凝聚成一只略显虚幻、却散发着恐怖压力的真气巨手,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朝着聂文麟当头擒拿而下!
沛然的压力瞬间笼罩四方!
“气关高手?!而且还是接近大圆满的境界!”
聂文麟脸上的傲然和杀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连云寨中,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
气关大圆满!
怎么可能!
第172章 立功,人情
陆沉趁着夜色深沉,与宋彪一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赶回安宁县。
一身风尘却掩不住眼中兴奋的光芒。
翌日清晨,县衙的梆子声刚刚响过头遍,他便径直求见县尊周云。
在后堂书房内,陆沉将昨夜所见所闻,事关樵帮与连云寨的勾结,那诡异的“怜生圣教”,强逼村民捐献妻女的恶行,以及那尊邪异的木雕佛像,原原本本,详尽地禀告给了周云。
周云初时还端着茶盏,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当听到“怜生圣教”竟能蛊惑人心、与匪类勾结,甚至私下封授“护法”之时,他豁然起身。
“此言当真?!”
周云的声音因震惊而略微拔高。
声音中除了有着震惊之外,竟还蕴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
周云迅速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剿匪!
如果只是剿灭一股山匪,那不过是保境安民的分内之事,功绩有限。
可眼下竟然牵扯出一个隐秘的邪教!
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往小了说,是拔除淫祀,斩杀妖人,往大了讲,那就是诛灭乱党,扫平逆贼!
这是足以震动州府,甚至有可能直达天听的大功绩!
“好!好!好!陆都头,你干得好!你干得好哇!”
周云激动地在书房内踱步,连连抚掌,脸上的喜悦难以自抑。
他先前还因陆沉迟迟未有剿匪动作而略感不快,以为这年轻人当了都头后便开始懈怠,没成想对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竟给自己带来了如此一份“泼天的大礼”!
但兴奋之余,周云身为县令的理智迅速回归。
他坐回椅中,手指抵着眉心,沉吟道:“这怜生教能悄无声息地发展多年,官府竟未收到半点风声,可见其对乡里的控制何等严密,甚至可能与某些乡绅大户都有所勾结。”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背后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非此次欲剿连云寨,误打误撞揭出此教,待其日后裹挟流民,乘着天灾人祸骤然发难,第一把火,必然烧到我的头上!”
等到流民渐多,民怨渐重就揭竿而起!
而揭竿而起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那便是“杀官造反”!
“好险好险!上次的山洪若无陆沉用符水治病,怜生教恐怕早就……”
周云心有余悸,他乃是“百里侯”,可卧榻之侧竟然睡着一头随时吃人的豺狼。
想到此处,周云更是后怕不已,语气也变得无比郑重:“陆都头,此事必须万分谨慎,切莫打草惊蛇!”
“若连云寨背后真是怜生教在操控,其势力恐怕远超预估,仅凭我县衙之力,恐难一举成擒。”
“本官需立刻行文上报府衙,详陈利害,请求从茶马道调拨精兵,方可雷霆一击!”
陆沉沉静地点头:“大人思虑周全,卑职明白。”
“目前对怜生教的底细,我们所知仍浅,确需再探,摸清其核心骨干与具体实力。”
“嗯!”
周云对陆沉的沉稳越发满意:“不管怎么说,你此番探查,已立下大功一件,本官定会为你记上重重一笔!待功成之日,必有厚赏!”
“谢大人!此乃卑职分内之事。”陆沉抱拳行礼,知趣地告退。
离开县衙,深秋的凉风拂面。
县尊的话,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提升实力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剿匪平乱中立足,更是为了在这波澜诡谲的世道中,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
他快步向宅邸走去,心中已开始规划下一步要去做的事情。
“要不趁着剿匪之前,再进一趟龙脊岭深处?”
陆沉眯起眼睛,暗自思忖。
随着《内壮神力八段锦》的修炼日益精纯,他体内的气血已积蓄得无比雄厚。
那层阻碍他许久的“力关”瓶颈,此刻薄如蝉翼,仿佛下一次呼吸间就能被彻底冲破。
“只差最后一丝契机,便能跨过那道门槛,踏入全新的境界!”
陆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寻常的药膳食补,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效果已然不大。
“除非能寻到那些蕴含天地精华的天材地宝,或许才能立竿见影,助我功力大涨,一举突破!”
正当他权衡着冒险进山的利弊时,刚回到宅院,红拂便迎上来轻声禀报:“少爷,有客人来了。”
“哦?是谁?”陆沉收回思绪问道。
“说是从兴饶镇来的,姓白。”
红拂指了指门外,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我请他先进来坐着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他死活不愿意,这会儿就在街角的茶寮里等着呢。”
陆沉眉头微蹙,心中已猜到几分。
他大步走出门,果然在巷口的茶寮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水!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陆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快!别在这儿站着,跟我进屋说话,外面多冷!”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白阿水那双沾满干涸泥泞的破旧草鞋和单薄的短打衣衫,随即向身后的红拂递了一个眼神。
“陆哥儿!”
白阿水见到陆沉,脸上立刻绽开淳朴又带着几分紧张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下那双沾满泥泞的草鞋。
他从兴饶镇一路步行而来,风尘仆仆,觉得自己这一身泥泞腥气,实在不敢踏进那干净宽敞的宅院。
“我……昨儿个运气好,打到一条宝鱼!想着这玩意儿稀罕,就……就特地给你送来!谢谢你上回帮了我大忙!”
白阿水嘴巴笨拙,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他心里牢牢记得陆沉上次的恩情。
寻常渔户想要脱离贱籍,难如登天。
若非陆沉当时一句话,他们兄弟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在水上漂泊,难有出头之日。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何必一直记挂在心上,还大老远跑这一趟。”
陆沉摆手笑道。
“拿着吧,陆哥儿,这鱼鲜活着呢!”
白阿水将一直护在身边的竹篓塞到陆沉手里,又怕自己身上的鱼腥味冲撞了对方,连忙后退了两步,憨厚地笑着:“东西送到了,我就回去了,阿弟还在家里等我呢!”
陆沉低头看向竹篓,里面果然有一尾鳞片在微光下闪烁着金红色泽的肥美鲜鱼,还在活蹦乱跳。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斜。
“这怎么行!眼看天就要黑了,你这走回兴饶镇得走到半夜!”
陆沉态度坚决:“你在这儿等着,我让老黄立刻去寻一辆驴车送你回去!”
“不许推辞!你大老远专门给我送鱼来,这份情谊我领了,但你若不坐车回去,那就是瞧不起我!”
说罢,他不容白阿水分说,立刻让黄征去安排。
没过多久,黄征便领着一名车夫赶着一辆铺着干草的驴车来到了门前。
趁着等车的工夫,陆沉看着衣着单薄的白阿水,又道:“眼看着宝蛟江就要上冻,没法行船打渔了。”
“阿水,你这个冬天要是没什么活计,不妨来我这儿帮忙。”
“宅子里正好缺些人手,也有些杂活需要料理,总好过你们兄弟俩在家。”
这时,红拂也按照陆沉先前的眼色,及时从院内拿出一个准备好的蓝布包裹,递了过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和阿疍都得添件衣裳,脚上也得穿暖和点。”
陆沉接过包裹,直接塞到白阿水怀里,语气不容拒绝:“这里面是两双厚实的棉鞋和几件旧衣,是我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
白阿水抱着那沉甸甸、软和和的包裹,抬头望向陆沉。
对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施舍般的怜悯或居高临下的同情。
他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颤抖着接过包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谢过陆哥儿!”
第173章 突破境界,迈入气关
陆沉这几日忙于操练乡勇,琢磨剿匪,提升自身实力的诸多事宜。
忽地从衙门同僚的闲谈中听见一桩传闻。
聂文麟失踪了!
他起先并不知道这名叫聂文麟的家伙到底是谁。
只当这是某个家里的公子二代,失踪了之后,传一些闲言碎语也很正常。
他自然也就没有将这当成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年头,喜欢在外作死的二代数量可真是不少。
多一个少一个的,并不值得注意。
以往他只是个采药人的时候,还会觉得这些个所谓的二代高不可攀,金贵的很。
可真到了他现在的这个层次之后,发现他们也不过如此。
这些城里但凡有所底蕴的大家族,他们的子孙后代的数量可都不少。
少那么一个两个,最多就是面子上过不去,遇到些小事,自然要讲些排场。
可真要是涉及到大事了,哪个不是背地里私底下就悄悄的收拾完了?
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实在是没有任何一点关注的必要。
可当他在冰火楼的时候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大对劲了。
聂文麟是谁?他一时竟没将这名字与具体的人对上号。
恰好在冰火楼的一众同年看样子是来的很清楚了。
陆沉便向身旁消息灵通的李家大郎李复探问:“李兄,这出了事失踪的聂文麟,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李复抿了口酒,面色古怪的笑道:“陆都头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位聂公子,便是本届乡试那位未曾露面的亚元啊!”
“人家是从茶马道那边过来的,家世显赫,据说与国公府都能攀上亲故。”
“他早早来到咱们这安宁县,可不单单是为了考个功名,更是盯着即将开衙的巡山司里的肥缺,想来提前占个好位置呢。”
陆沉这才恍然,原来是先前武举乡试的时候那位神秘的第二名。
难怪他总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却又根本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继续问道:“如此人物,怎会突然失踪?”
李复摇摇头,语气平淡却隐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这谁能晓得?”
“咱们安宁县地处边境,龙脊岭向西,山贼响马多如牛毛,凶悍得很!”
“兴许是这位聂公子自恃身份,出门游猎散心,却不慎遭了匪人劫道,也是难说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真要如此,对咱们这些人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李复瞥了一眼陆沉,意味深长地接着说:“一来,这些茶马道的贵公子平日眼高于顶,你我这般出身,在他们跟前自觉矮了一头。”
“二来嘛,官场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巡山司的位置更是抢手。”
“少他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其他人能递补上去的机会,自然就大了几分。”
陆沉听出了李复话里的意味,默然不语,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
陆沉听了一会儿,就没了什么继续听下去的念头。
他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
莫说他都已经内定巡山司的位子了。
就算是真的需要去巡山司打下一个位置,那他用的肯定也不可能是这种等着他人自动让位出来的手段。
这天底下能轻易掉馅饼下来的事情,可没那么好遇到。
说到底,能不能真正上位,还是得看自己的手段和能耐!
自己的实力强,比其他一切都要有用的多!
况且自己跟什么聂文麟实在是没什么交际。
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多少是有些浪费时间了。
“我回去了。”
陆沉摆摆手,拒绝了李复留下他请客吃饭的邀请,只是跟他们聊了几句之后就起身告辞。
这要是换做以往,他还不是这等身份的时候,想要来冰火楼与这些人吃上一顿饭都得求着一个机会。
现如今反倒是这些人得要来请着他,要来看他的时间才能安排。
自己想留便留,不想留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对于他而言,相较于当下冰火楼的这顿饭菜,自然是留在家里的那条宝鱼对他来说更加重要一点。
先前白阿水送过来的那条活蹦乱跳的宝鱼,出来之前,他就吩咐红拂去做了一个“一鱼四吃”。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那宝鱼也都已经料理的差不多了。
就等着他回去大快朵颐。
而且这一次,他本身距离气关就已经来的不远,兴许,这一条宝鱼下肚,带来的便可能是自己突破的希望!
回到宅邸,厨房里已经是香气四溢。
红拂见陆沉回来,便立马张罗着将饭菜端上桌去。
这一鱼四吃,做法可不简单。
首先是这鱼头,入热油煎至金黄,后倾入沸水,投姜片数枚,猛火滚煮,直至汤色如乳,香气扑鼻。
然后撒上葱花,即可成菜。
最肥美的鱼腩,则是拿来清蒸。
仅以细盐、姜丝、葱段佐味,旺火急蒸。
出锅时鱼皮微缩,鱼肉却洁白如玉,嫩滑无比,最大限度保留了宝鱼本身的清甜原味。
鱼身中段厚实处,以薄盐、少许胡椒粉略腌,热油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外皮酥香可口,内里鱼肉则依旧紧实多汁。
还有些剩余鱼骨上的肉,则是取小勺来细刮成泥。
随后掺入少许姜汁、蛋清与面粉,反复搅打上劲,挤成丸状入清水氽熟。
鱼丸弹牙爽滑,与嫩滑的莼菜同烩成一碗清羹,口感清新灵动。
这一鱼四吃,光是闻着味道就已经让人口舌生津。
陆沉盛了一碗鱼汤,呼呼吹了几口,奶白的浓汤上飘着点点金黄的油花,喝一口下肚,真可谓是入口醇厚鲜香,暖胃生津。
原本还不觉得有多饥饿,这一口鱼汤下去,顿时就打开了他的味蕾。
清蒸的鱼腩,肥美嫩滑,煎炸过的鱼排更是脆嫩多汁。
叼一口鱼丸,入了口中,实在是鲜味十足,又富含嚼劲。
每一口鱼肉下肚,都让陆沉感觉有一股清晰的暖流在体内涌出。
这宝鱼不光是口感滋味十足,鱼肉之中所蕴含的药力也是非凡。
见有此机会,陆沉自是不想放弃。
他没有招呼红拂坐下一同享用这宝鱼,而是狼吞虎咽的将其彻底吃光,就连那鱼汤,全都喝的干干净净。
随后便径直去了自己的静室之中。
陆沉盘膝坐下,宁心静气,缓缓运转《内壮神力八段锦》的法门。
腹中饮食化作股股温热能量,融入奔腾的气血之中,向着那层已薄如窗纸的瓶颈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他有预感,突破气关,便在今夜!
此次,他定要一举功成!
第174章 求长生,断头路
聂文麟失踪了?
赵无忌的眉头瞬间拧紧,手中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好好一个大活人,还是身负武功的武举亚元,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不见踪影?
“回老爷,聂公子似乎是孤身一人前往连云寨的方向探查,然后便下落不明,再无音讯。”
老管家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孤身探寨?真是狂妄自大!难道是遭遇了不测?”
听到这句话,赵无忌心头一沉。
他深知聂文麟那点本事,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庸才,仗着家世眼高于顶。
可他偏偏投胎投得好,家世显赫,其父在兵马司担任要职,权势不小。
倘若聂文麟真的在安宁县地界上遭遇意外,就此夭折。
不仅小国公那边筹措巡山司的计划会横生波折,自己这个具体负责人更是首当其冲,必然要承受聂家的滔天怒火,吃不了兜着走!
“真是……请了一尊甩不掉的祖宗!”
赵无忌烦躁地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手指用力揉着眉心。
他刚从周云那里得知连云寨背后可能牵扯着一个名为“怜生教”的隐秘邪教势力。
正自觉发现了一条立功晋升的捷径,心情大为舒畅。
结果转眼间,就被聂文麟失踪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大好心情破坏殆尽。
“老爷,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老管家问道。
总不能对聂文麟的下落不闻不问,装作不知。
一旦那位兵马司的大人追查起来,赵无忌根本无法交代。
赵无忌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沉声道:“立刻派几个可靠的探子出去,不要声张,暗中摸一摸连云寨周边的底细,特别是聂文麟最后可能出现的区域,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他心知肚明,若那怜生教真的存在且与连云寨勾结,其势力必然盘根错节。
若要动手,就必须谋定而后动,等待从茶马道调来的精兵,以期雷霆一击,一网打尽!
否则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这些野教妖人最是擅长隐匿和蛊惑,若不能彻底根除,便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
吩咐完毕,赵无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若是手下办事的人,个个都能像那陆沉一般,既能洞察先机,一举发现怜生教这般大鱼,又行事稳妥,懂得分寸,能让我省心。”
“何愁我巡山司不能做大!”
与聂文麟相比,陆沉的能干和识趣,自然就显得尤为可贵。
……
聂文麟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浑身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后颈传来阵阵钝痛。
昏迷前遭受的那一击,让他到现在都还昏昏沉沉。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粗犷的山洞厅堂。
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中,跳跃的火光将巨大的阴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显得阴森而压抑。
厅堂上方,一块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的木匾高悬,透着股草莽匪气。
他发现自己正被两名膀大腰圆,面目凶恶的壮汉死死押着,强行跪在冰冷的石地上。
环顾四周,尽是些持刀挎剑、神色不善的山贼喽啰。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一招将他擒拿的黑衣道人,此刻正安然坐在聚义厅的正中央。
那里没有摆放虎皮交椅,反而只设了一个简单的蒲团。
道人盘膝其上,闭目养神,姿态超然。
更令人骇然的是,他鼻息间竟有两条凝练如小蛇般的白气伸缩不定,显露出一身极其精深的修为。
周围的山贼对他无不表现出敬畏之色,口中尊称“大法师”。
“你到底是谁?!”
聂文麟又惊又怒,挣扎着嘶吼出声,试图用身份压人:“我乃朝廷钦点的武举亚元,有功名在身!”
“我父亲是茶马道兵马司的聂震云,你们若是伤我半根汗毛,国公府必定发兵,将你这小小的连云寨碾为齑粉……”
他的威胁话语还未说完,押着他的山贼就不耐烦地狠狠踹了他几脚。
痛得他龇牙咧嘴,后续的叫嚣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那黑衣道人更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子时的寒意最深重之时,那一直闭目调息的黑衣道人才缓缓睁开双眼。
唰!
其目中竟似有实质般的精光一闪而过,照的昏暗的聚义厅忽然一亮,让所有山贼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国公府固然高手如云。”
黑衣道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他两颊消瘦,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平静地注视着聂文麟,让后者心底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寒意:“可贫道乃山野散修,遁入这茫茫龙脊岭,犹如滴水入海,朝廷又能奈我何?谁能寻得到?”
他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更何况,贫道是方外之人,不归你朝廷王法管辖。”
“贫道所求,乃是长生久视之道,自当笑傲王侯,超脱世俗!”
“莫说你父亲只是兵马司的官员,即便你是国公府的世子,在贫道眼中,又与这山间顽石何异?”
“你……”聂文麟被这道人狂妄到极点的口气惊得一时语塞,一个区区气关高手,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黑衣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或许觉得贫道无知无畏,狂妄可笑。”
“然,在贫道眼中,你亦是如此,不过是困于凡俗权柄、不识天地大道的可怜虫罢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缥缈而狂热:“灵潮退落已三千年,世间早已无人可成仙!”
“你们所追求的武道,不过是一条断头路!”
“纵然天赋异禀,修成那传说中的‘神关’,成就武圣之尊,又如何?”
“不过区区两百载寿元,终将化作一抔黄土!”
“而待贫道大丹炼成!”道人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狂热光芒,“便可窥得一丝仙道秘径之玄妙,打开那长生之门……”
聂文麟听得毛骨悚然。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修道者,而是一个彻底魔怔了的野修狂人!
炼丹?
他要炼什么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只见几个山贼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不断滴淌着暗红液体的竹篓走了进来。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腥臭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聚义厅。
“大法师!您要的阴丹主材,为您采来了!”
山贼恭敬地将竹篓放在道人面前。
聂文麟惊恐地望向那竹篓,上面盖着一块肮脏的黑布。
“打开。”黑衣道人淡漠吩咐。
黑布被猛地掀开。
篓子里装的,赫然是一团团猩红,甚至还在微微搏动的新鲜血肉!
“不错,不错。”
黑衣道人俯身看了看,竟露出满意的神色:“此次的阴丹主材,成色极好,气血充沛。”
旋即,他抬起头,将那双狂热而冰冷的眼睛再次投向面无人色的聂文麟,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聂公子,你可知道何为‘阴丹’?”
“乃采炼人身之精气魂魄,辅以这至阴血肉聚形,方能炼成的一味大药……”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劈的聂文麟头脑发懵!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这妖道!
他这是在用人炼丹!
第175章 怜生老母,真空家乡
这日,陆沉得了空闲,信步来到沈记药材铺。
时近深秋,眼看就要入冬,龙脊岭瘴气渐浓,山路难行,采药人已极少进山,药材生意自然也清淡下来。
铺子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独特香气。
沈爷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分拣、炮制着药材,准备囤积一些,静待来年开春。
陆沉见状,便挽起袖子上前帮忙,一边学着沈爷的手法搓揉药丸,一边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根茎花果。
他心中忽有所感,开口问道:“师父,这平日里制药,与传说中的炼丹,究竟有何区别?我常听人说起炼丹,却总觉玄乎得很。”
沈爷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清晰平稳:“采气不同。”
“这是最根本的。”
“制药,采的是草木之气。这天地间的花草树木,得雨露阳光而生,其气虽各有偏性,或温或寒,或补或泻,但终究是先天自然生成,温和得多。”
“即便用药稍有偏差,补得过了头,害处也相对小些,人体大多能自行调理化解。”
他拿起一块干枯的根茎,在掌心捻了捻,继续道:“而炼丹,采的则是金石之气。”
“丹砂、铅汞、云母、硫磺……这些东西,深埋于地底千万年,其气沉滞、酷烈、顽固,并非人人都能吸收消化得了的。”
“一个不好,非但无益,反而积毒成害,损经毁脉。”
“就像京城里有些富贵闲人,喜好服食那五石散用来助兴,图一时之快,久而久之,便淘空了身子,成了废人,便是这个道理。”
陆沉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浮现了然之色:“原来如此!”
“是以草木入药为医道,以金石入丹为丹道,根本在于所采之气不同,利弊亦截然不同!还是师父见识广博!”
沈爷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弟子的奉承。
但随即面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陆沉:“不过,世间总有那么些旁门左道,不走正途,惯于剑走偏锋。”
“这其中,尤以一类最为阴毒邪恶,那便是用人身炼丹!”
用人炼丹?!
陆沉眉毛猛地一挑,手上搓揉药丸的动作都顿住了。
把人丢进炼丹炉里?
这能炼出什么来?
光是想想,就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沈爷看出了他的惊疑,叹了口气:“自古以来的天材地宝,无一不是可遇不可求,极难寻觅。”
“于是,便有些丧心病狂之徒,把主意打到了人身血肉之上!”
“有邪门歪道提出一种说法,认为人亦是父精母血,先天生成,后天五谷喂养长成,汇聚了天地灵秀,何不直接以人身为大药,炼制成丹,企图逆转后天为先天,认为必能成就无上灵丹,甚至走上羽化登仙之路……”
“荒谬!”陆沉忍不住低声道。
“是啊,荒谬绝伦,残忍至极!”
沈爷重重一拍柜台,震得药材都跳了跳:“正因如此,这些奇门术士、旁左之道,才始终不被归入正统,备受唾弃。”
“实在是其中败类太多,良莠不齐,败坏了整个名头!你日后若遇上这等邪术,切记要远离,甚至……有机会便斩草除根,为民除害!”
陆沉闻言,点了点头,背脊也不由窜起一股寒意。
他原以为所谓的“人炼丹”只是某种邪恶比喻,没想到竟是字面意义上、如此骇人听闻的操作。
“这用人身炼丹,并非简单粗暴地将人投入丹炉煅烧。”
沈爷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仿佛亲眼所见般描述着:“那是最下乘的手法。”
“真正阴毒的是,将活人当作鼎炉,用以孕育大丹!”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铁丸比划着:“譬如,有一种邪法,需将人腹部剖开,把精心调配好的丹丸胚种直接埋入其腹腔之内,再强行缝合。”
“以人体气血、五脏精气乃至魂魄之力为养分,如同妇人怀胎一般,孕育十月,期间被当作鼎炉之人要承受非人痛苦,却求死不能。”
“待到时日一到,无论丹成与否,都会再次剖腹取丹!”
“此法便是效仿十月怀胎,却极端残忍,毫无人性!”
沈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继续道:“还有更诡异的,将人豢养在大水缸之中,只露出头部,每日灌服特制的药物和‘肥料’,将其当作药材般培育,最终目的可能是为了取其心头精血、或是某种异化的器官作为药引……”
“总之,这些旁门左道为了所谓的长生、力量,早已丧尽天良,将人视作可以随意消耗的材坯!”
“其手段之邪乎,超乎常人想象。”
“正因如此,本朝太祖当年涤荡天下,肃清寰宇,曾特命镇南王数次马踏江湖,主要目标就是剿灭这些毫无底线、祸乱民间的邪道妖人!”
陆沉听得心惊肉跳。
这种赤裸裸将同类视为药材、任意摧残的行为,简直是对人伦底线的彻底践踏,令人发指!
他注意到沈爷在讲述时,眼神深邃,表情复杂,绝非仅仅是道听途说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问道:
“师父,您是不是当年跟这类邪道中人打过交道?”
沈爷沉默了片刻,缓缓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年前那片纷乱的土地。
“不错。”
他声音低沉:“约莫十年前,茶马道上曾发生过一场大乱。”
“一个名为‘真空教’的邪门势力横空出世,势力膨胀极快。”
“他们不仅蛊惑了大量流民百姓,甚至暗中联合了山林中的蛮族各部。”
沈爷的语气变得凝重:“他们打出的旗号,便是要在这污浊尘世中,制造出一方无垢无净、无悲无苦的‘真空家乡’,以此接引所谓的‘怜生老母’降临凡尘。”
“并宣称,唯有如此,虔诚的信徒方能得到老母赐下的‘道果’垂青,得以超脱生死,永享极乐!”
“他们当年打出的旗号就是——‘怜生老母,慈悲济世,真空家乡,无有高下!’”
陆沉屏息听着,心中巨震。
“怜生老母”、“真空家乡”……
这些词汇与他刚刚从西部山民那里听来的“怜生圣教”何其相似!
难道这盘踞在连云寨背后的邪教,与十年前的“真空教”大有关联?
倘若真是如此,那此事背后,怕是又有变数!
第176章 图谋,命主
“你……你竟敢用人炼丹!妖道!”
聂文麟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不由自主的扭曲,磕绊起来。
他一方面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残忍邪异的手段,对于这黑衣道人的手段感到极为惊骇。
这种手段显然是已经超出了聂文麟所能够想象的极限。
另一方面,他则是更是害怕自己下一刻就会沦为那竹篓中血肉模糊的“药材”!
“你可知这是十恶不赦之罪!若被钦天监得知,必会派出登记在册、持有谱牒的仙师追缉!”
“届时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聂文麟色厉内荏地喊着,试图搬出朝廷之中最强大的机构来震慑对方。
那黑衣道人闻言,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讶异。
他轻飘飘地瞥了聂文麟一眼:“哦?看来你父亲在兵马司的权势确实不小,竟连钦天监供奉的那些记录在谱牒上的修行者也知晓一二。倒是小瞧你了。”
但他随即发出夜枭般沙哑的低笑:“不过嘛……那帮老家伙,十有八九都是缩在京城里贪享富贵气运的老乌龟,等闲绝不会轻易离开京城那口大池子。”
“所以,小子,就别幻想他们会为了你这点小事,千里迢迢跑到这穷山恶水来救你了。”
“仙师神通广大,有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之能!你就不怕吗?!”
聂文麟犹自不甘心地喊道,期望那传说中的手段能吓住这妖道。
“哈哈哈!无知小儿,真是天真得可笑!”
黑衣道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讥讽地摇了摇头,屈指如数家珍般说道:“普天之下,真正能做到驱策飞剑,于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修士,一只手恐怕都数得过来!”
“那等人物,哪一个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躲在洞天福地里苦苦参悟天道,就是面临着寿元将尽、即将兵解转世的困局,谁有闲工夫来理会我这山野小道?更别说来对付贫道了!”
聂文麟闻言,心中恐慌更甚。
这妖道对修行界的秘辛如此了解,言语间透出的见识远非一个寻常愚弄乡民的野修可比!
他究竟是谁?!
“说起来。”
黑衣道人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清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双眸子骤然变得幽深,宛若两簇绿油油的鬼火在黑暗中燃烧,充斥着怨毒:“贫道与钦天监那位所谓的‘天下行走’,倒还有一段未了的恩怨。”
他声音低沉下去:“家师正是死在那位天下行走的手上。倘若贫道此次能走通这长生秘路,他日神功大成,必定要去找他了结这番因果!”
钦天监的行走?
妖道的师父?
聂文麟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猛然想起,很早之前,茶马道乃至整个岭南道曾发生过一场极大的动乱,险些席卷数州之地!
其源头,似乎就来自于一个名为……
“真空教!”
聂文麟失声惊呼,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你是真空教的余孽!”
他赫然想起,当年真空教掀起来的那场恐怖动乱。
其根源就在于真空教的教主身上。
据说那位教主乃天纵之才,年仅三十就已步入神关,而且还得到道果认主。
沐国公都在对方手上吃了不小的亏,最后还是只能请动钦天监的行走出面,生生遏制那场动乱!
聂文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所谓的“怜生教”,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骗点香火钱的三流野教!
它是那个曾经震动朝野,公然举旗造反的真空教余孽!
是朝廷花费巨大代价才勉强扑灭,却仍有残党流窜在外的逆贼!
“你们竟然一直就藏在安宁县!”
聂文麟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颤抖。
他此刻的感受,就像一个本以为只是进山打几只狍子的猎人,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误打误撞闯入了猛虎的老巢,周围尽是择人而噬的凶光!
“你是想问贫道,蛰伏在这小小的安宁县,意欲何为吗?”
黑衣道人似乎很欣赏他这副惊骇欲绝的模样,发出一阵沙哑而得意的大笑。
笑声在聚义厅中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笑罢,他语气骤然转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般砸向聂文麟的心口:
“自然是!求道果!求长生!求……造反!”
寥寥十二个字,却如同十二道惊雷,接连劈在聂文麟的心神之上。
炸得他面无血色,几乎魂飞魄散!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恐惧,在如今这赤裸裸的野心面前,全部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惜啊可惜。”
黑衣道人目光在聂文麟身上扫过,像是打量一件不合格的材料,带着几分嫌弃与惋惜:“你这根骨资质太过平庸,浊气太重,做不得那牵引‘道果’的命主鼎炉,否则倒是省了贫道许多功夫。”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竟有一丝无奈:“若非你们这些官府中人步步紧逼,打草惊蛇,逼得贫道不得不提前现身料理手尾,贫道本还能再隐忍蛰伏一阵子,细细挑选,找到最合适的‘药材’与‘鼎炉’。”
“如今既已被县衙注意到,风声渐紧,却也只能将就一二了。”
黑衣道人说着,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大手,五指微曲,朝着聂文麟的天灵盖缓缓按下。
“不!不要!我爹是聂震云!他……”
聂文麟惊恐万状,拼命想要挣扎,却发现周身气力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索命之手越来越近。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黑衣道人那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十里八乡难寻长生材,七八年蛰伏……只寻得兴饶镇的一颗。”
“还好……老天开眼……又赐下一颗……”
“安宁县……那个姓陆的……或可……为命主鼎炉!”
ps:暑假要结束了,更新不太稳定,不好意思,给各位读者老爷磕个头,咚咚咚~
第177章 刀在手,跟我走
安宁县地处要冲。
虽与茶马道官道主干相距数百里,却因多条支线驿道在此交汇,自成一方枢纽,南来北往的商客车队络绎不绝。
此地又背靠绵延险峻的龙脊岭,山深林密,沟壑纵横,历来是流民、逃户、以及铤而走险之徒的天然藏身之所。
多年下来,境内响马贼寇多如牛毛,大大小小盘踞了不下十数股势力,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时合时分。
即便茶马道往年也曾数次派兵清剿,却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难以根除。
久而久之,上官们也便有些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剿匪之事,果真艰难。”
陆沉骑在马上,望着身后虽经操练但依旧显得有些杂乱的乡勇队伍,心中暗忖:“需得以战代练,用剿匪来锤炼这些新兵,又需大把银钱来供养兵甲粮饷,维系士气。真是步步维艰。”
又过得几日,尽管已知晓“怜生教”暗藏祸心,需避免打草惊蛇,但聂文麟失踪多日,杳无音信,最坏的可能便是已落入连云寨之手。
怜生教的贼人绝非蠢笨,官府这边的风吹草动,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县尊的意思,是明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等待茶马道乃至国公府的援兵。”
陆沉低头沉思。
周县令已与巡山司的赵无忌通过气,两人权衡利弊,决定将怜生教之事写成密信,以最稳妥的渠道急递茶马道,直呈国公府定夺。
如此一来,剿灭邪教的大功难免要被分薄,但胜在稳妥,能调动更多资源,确保不致酿成大乱。
“陆都头!”
一名被派在前方探路的乡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前边就是老树沟了!沟里聚拢了三四十号逃避徭役的闲汉泼皮,也拉了一杆破旗,自称是什么‘平天寨’,平日里就在这附近敲诈过往的小商队,偶尔也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陆沉闻言,目光投向远处那道植被稀疏、乱石堆积的山沟,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动不了藏于暗处的怜生教,难道还收拾不了这群乌合之众?
他缓缓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正好,拿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来给手底下这些新募的乡勇们开锋见见血!
这绿林道上的响马贼寇,也自有其森严等级,分为三六九等。
最顶尖的那一类,实则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族在背后牵头,以宗族、乡党为骨干,啸聚山林。
他们武备精良,训练有素,钱粮充足,甚至修建堡垒寨墙。
其势力之强,足以与前来围剿的朝廷地方官兵正面抗衡,割据一方。
次一等的,则是盐帮、漕帮等有组织的江湖帮会转型而来。
他们掌控着特定的财路,譬如那利润丰厚的私盐和水道,钱粮不缺,人手众多,纪律性也强。
虽不轻易与官府硬碰,但也是难以根除的顽疾。
再往下,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山大王”。
他们占据着某处险要地势搭建寨子,手下聚拢着一帮亡命之徒。
平日里就以打家劫舍,绑票勒索为生,是危害地方治安的主要匪患。
而老树沟的这伙人,甚至连这种都算不上。
他们不过是一群没什么见识、好勇斗狠的闲汉泼皮。
仗着有几分蛮力,欺压乡邻,敲诈勒索过往的零星行商。
最多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是一伙不折不扣的地方恶霸。
“合该他们倒霉,撞到我手里。”
陆沉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却透着一股破败气的村落,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若是往常,县衙的差役多半懒得来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帮无赖听到风声就往山里一钻,等差役走了又回来,如同跗骨之蛆,难以彻底清除。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沉新官上任,手握一支亟待磨练和见血的乡勇队伍,正需要一块合适的磨刀石来立威。
同时也让这些新兵蛋子尝尝胜利的滋味,凝聚士气。
“刀在手,跟我走!”
陆沉“锵”一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指向老树沟,一马当先,策马前行。
身后七八十名经过初步操练、手持兵刃的乡勇一个个都是紧握腰刀,紧随其后。
众人冲入老树沟内。
这帮所谓的“平天寨”贼人,用的不过是简陋的竹弓、草叉、柴刀。
却仗着几十号青壮的勇力,将村里唯一像点样子的祠堂占为了大本营。
祠堂内外一片狼藉,堆满了他们从四里八乡劫掠来的粮食,米肉。
酒坛子滚得到处都是。
几个被强抢来的民女衣衫不整的瑟缩在角落,面露恐惧。
这群乌合之众显然没料到会有官兵真的大张旗鼓打上门来,此刻正喝得五迷三道,大口吃着肉,大碗喝着酒。
听见动静,见只有陆沉一人一马当先冲进来,他们非但不慌,反而发出哄笑,觉得这年轻军官是来自寻死路。
那为首的“寨主”,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打着酒嗝,抄起一把鬼头刀就摇摇晃晃地迎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喝骂着。
陆沉眼神一厉,根本懒得废话。
只见他胯下骏马前冲之势不停,手中腰刀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寒光,自上而下,力劈华山!
那“寨主”醉眼朦胧,根本没看清刀势,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下意识举刀格挡!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夹杂着断裂声!
那柄粗制滥造的鬼头刀竟被陆沉灌注气血之力的一刀直接劈断!
刀势未尽,狠狠掠过那寨主的胸膛!
“呃啊——!”
鲜血迸溅!
寨主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般向后轰然倒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刚才还在哄笑的众匪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瞬间被恐惧占据!
“跪地弃械者不杀!”
陆沉勒住马匹,染血的刀锋指向剩余匪徒,声音如同寒冰。
身后,大批乡勇此刻也涌了进来,刀枪并举,声势骇人。
眼见头领被一刀秒杀,这群乌合之众哪还有半分抵抗的勇气?
但让他们直接跪地求饶也不可能。
落草为寇之后,再落入朝廷手中的下场,他们一个个才是最为清楚不过。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自然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逃命的机会。
纵然这些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原先的酒劲一下子就散了不少,他们却也纷纷扬起手中的竹弓草叉,作势欲杀,实则是转身就逃。
陆沉显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些事情。
他只一声令下,那些手下们便从四方包抄过来。
战斗从一瞬间就进入白热化。
陆沉手下这些召集的乡勇也算是已经训练了不少的时间。
拿来去啃硬骨头,怕是还欠缺一些经验,但对付这些没有什么战斗意志的乌合之众,自然那是手到擒来。
剿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的战斗就已经走到尾声。
陆沉命人将还活着的匪徒捆缚,解救被掳民女,清点赃物,安抚了受惊村民。
一场为祸乡里的小患,片刻间便被荡平。
带着缴获的些许物资和垂头丧气的俘虏,陆沉率队返回安宁县。
刚到宅邸门口,还没等下马,便看到一名县衙的差役早已守候在此,神色焦急。
“陆都头!您可算回来了!”
差役连忙上前:“县尊大人有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县衙一趟!”
陆沉眉头微蹙,刚经过一场小规模厮杀,他身上还带着些血腥气:“可知何事如此急切?”
那差役对陆沉颇有些敬畏,他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朝廷来人了!听说是六扇门的大官!”
第178章 六扇门人,武圣玄兵
六扇门?
陆沉心头猛地一凛,警钟在心中蓦然敲响。
看来上头对“怜生教”之事,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要知道,这六扇门并非指某座具体的衙门,而是朝廷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这三法司联合办案,处理重大或涉及江湖势力案件时的一种俗称代称。
它兼顾审判、复核、监察之权。
不仅负责捉拿江洋大盗、侦缉凶犯,更肩负着监控、平衡、甚至镇压江湖各方势力的重任!
其权柄极重,更是直接对朝廷的中枢负责。
陆沉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快步赶往县衙。
一进县衙大堂,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
堂内已然坐满了人,其中不少还是熟面孔。
其中烧身馆的馆主戚仲光和教头宋彪赫然在列,巡山司的赵无忌也端坐其中。
所有人的神色都颇为严肃。
“陆都头来了,快些落座。”
县令周云见到他,连忙招呼。
令陆沉暗自心惊的是,这位安宁县说一不二的百里侯,土皇帝,此刻竟然没有坐在主位!
那大堂上首的主位之上,端坐着一名豹头环眼、身材极为魁梧雄壮的昂藏大汉。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庞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一双环眼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磅礴气势。
仿佛一头蛰伏的猛虎,令人望而生畏!
光是看这长相和气势,便知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卑职见过县尊大人!见过赵大人!见过戚馆主,宋教头!”
陆沉不敢失礼,压下心中震动,依次向在场诸位抱拳行礼。
在场众人中,确实属他年纪最轻,资历最浅。
“陆都头,这位是六扇门的燕六,燕捕头。”
周云连忙为陆沉引见上首那位气势迫人的大汉。
陆沉立刻转向主位,再次郑重拱手:“见过燕捕头!”
那燕六捕头目光如电,在陆沉身上扫过,淡淡颔首,声如洪钟:“嗯。”
“我听过你的名字。”
“本届安宁县武举解元,据说双臂有千斤之力,是难得的翘楚英杰,不错!”
以他六扇门捕头的尊贵身份,能对陆沉这样一个地方都头说出这番略带认可的话,已是极为难得。
这也从侧面说明,陆沉如今在安宁县,确实已不再是寂寂无名之辈。
“燕捕头过奖了。”
陆沉谦逊一句,便在末位坐下。
周云见陆沉已到,便转向燕六,恭敬地问道:“燕捕头,如今人已到齐,你看……是否开始……”
燕六却缓缓摇了摇头,环视众人,沉声道:“再等等。”
“等等?”
周云一愣,面露不解。
县衙内有头有脸、能与此事沾上边的人物几乎都已在此,还能等谁?
只见燕六抬起粗壮的手指,向上指了指,意味深长地说道:“人,还未到齐。”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周云更是心中愕然。
连六扇门的捕头都说要等,难道,还有身份更高、更重要的人物要来?
要知道,这位燕六燕捕头,一身修为已达气关大圆满之境,只差那临门一脚的机缘,便能窥探神关奥秘,跻身世人敬仰的大宗师之列!
以其通天手段,若要扫平一个藏匿乡野的怜生教,在众人看来本是绰绰有余之事!
堂内众人正交流着关于怜生教的诸多线索,以及聂文麟失踪多日、生死不明的棘手情况,气氛凝重。
“据探查,那怜生教借符水治病之名,行敛财控人之实,甚至逼迫信众捐献妻女,手段极其卑劣。”周云面色凝重地陈述。
“聂公子孤身前往连云寨方向后便失去踪迹,十有八九是落入了贼手。”
“只是不知那怜生教为何没有以此谈条件,反而隐匿不动。”赵无忌指节敲着桌面,分析道。
“真空教余孽,行事向来诡异狠毒,不可常理度之。”戚仲光沉声补充。
聂文麟的失踪,显然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正商议间,首座上的燕六忽然神色一动,侧耳似捕捉到了什么极细微的动静。
他猛地站起身,竟绕开面前的大案,快步向大堂外走去。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也纷纷起身跟随,一起来到县衙的前庭院落之中。
唳——!
就在此时,一声穿云裂石、清越激昂的鹰啼自九天之上传来!
陆沉只觉一股猛烈的气流自高空压下,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蔚蓝长空中,一个原本细微的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转眼间便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的巨鹰!
其双翼展开,几可遮蔽小片天空,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呼啸的狂风,威势骇人!
“这是成了气候的精怪?”
陆沉心中暗惊,这等灵禽绝非寻常飞鹰!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景象还在后面!
还不待他细看那巨鹰的全貌,只见鹰背之上,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那身影在空中舒展开来,露出一身亮银软甲,外罩一件大红色披风,迎着狂风猎猎飞舞,瞧着真是威风凛凛,气势非凡!
只不过……
“是一名女子?”
陆沉目力极佳,看得分明。
而且那女子身形似乎颇为娇小,尤其显眼的是,她背后绑着一个看起来沉重的武器木匣,那木匣的长度,几乎都快跟她本人一样高了!
“竺捕头到了!”
燕六神色一凛,非但没有任何轻视,反而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做出郑重迎接的姿态。
竺捕头?
这从天而降、身形娇小的女子,竟是六扇门的捕头?!
而且看燕六这态度,其地位似乎犹在他之上?!
在场众人,除了燕六和烧身馆馆主戚仲光面色如常外,无不面露惊愕,大为惊讶。
戚仲光抚须望着轻盈落下的身影,缓缓开口道:“多日不见,竺捕头进步神速啊。”
“气息圆融凝练,较之以往更显稳固,想来已在气关大圆满之境彻底站稳脚跟了。”
一旁的燕六也点头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是啊,竺捕头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得到了‘玄兵’认主,气机与玄兵相通,洗涤百脉,根基之厚实远超常人。”
“未来突破那神关瓶颈,成就大宗师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
两人交谈之间,那娇小的身影已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落地。
众人这才看清,她周身竟隐隐环绕着一层无形却有质的磅礴罡气!
那罡气流转不定,隐约间仿佛化作一条鳞爪飞扬、栩栩如生的天青龙影,缠绕护卫其周身。
正是这精纯无比的罡气,使得她从那等高空中跃下,却能点尘不惊,连地面上的微尘都未曾扰动分毫!
落地后,她抬手随意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稚气,却眉目如画,英气勃勃的脸庞。
她先是朝着燕六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江湖人的爽朗:“好久不见,六叔!这次劳您久等了!”
这清脆的声音,娇小的身形和她身上那股江湖气,形成了十足的反差。
接着,她又转向戚仲光,笑嘻嘻道:“戚老头!多日不见,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戚仲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像是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
寒暄过后,竺无双神色一正,那双明亮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燕六身上,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闲话稍后再叙。”
“六叔,此次剿灭真空教余孽,事关重大,上头特批,让我将武圣玄兵带出来了!”
她反手拍了拍背后那几乎与她等高的沉重木匣。
武圣玄兵!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落在了那木匣之上。
第179章 天下十人,身死神在
武圣玄兵?
竺无双这话音刚落,堂内众人反应截然不同。
只见戚仲光和燕六两人脸色骤然一变,瞳孔收缩,显然是深知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分量与恐怖!
而周云、宋彪等其他人,则是一脸茫然与懵懂,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称谓,这对他们而言,完全就是知识盲区。
陆沉也同样如此。
他搜刮遍脑海中的记忆,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武圣玄兵”的记载。
这种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就连沈爷那里的存书之上也丝毫没有提及,显然此物的存在,已经去到了一个另外的高度。
“竟能让你挟玄兵而来!”
燕六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瞬间就明白了上峰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这已不再是普通的剿灭邪教逆党!
“捕神大人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没有?”
竺无双摇了摇头,俏丽的脸庞上也带着肃杀之气:“根据多方线报以及钦天监那位行走大人提供的线索,这冒头的‘怜生教’,与当年被剿灭的‘真空教’必然存在极深联系,很可能是其死灰复燃的余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燕六和戚仲光眼神更加锐利:“据那位行走大人说,当年他虽成功击杀了真空教主,但那枚被真空教主得到的‘道果’,却在其毙命的瞬间遁空而去,并未被行走大人截获。”
“因此。”竺无双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燕六身上:“此番真空教借壳‘怜生教’重生,死灰复燃,背后极有可能就与那枚消失的‘道果’再度现世有关!”
“兹事体大,捕神大人才特命我携玄兵而来,以防万一!”
燕六颔首,脸上再无半分疑虑。
如果此事真的牵扯到“道果”,那无论多么慎重都不为过!
他目光扫过那些尚且不明所以的周云、陆沉等人,沉声解释道。
“尔等或许不知,‘灵潮衰退已三千年,世间再无人可成仙登神’,此乃共识。”
“而如今世间武者所能追寻的,唯一超越凡俗,触摸那缥缈仙缘的途径,便只有那神秘莫测的道果!”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古往今来,每一位得到‘道果’认可的命主,无论其最终结局如何,都必将在世间掀起无尽风云!”
“他们或搅动天下大势,或逐鹿中原问鼎九州,或逍遥物外游戏人间,或于某一领域达到前所未有的极致。”
“所有人,无不是惊艳了一个时代、光芒万丈的绝世人物!”
“当年那‘真空教’不过一地方邪教,为何能急速壮大,险些酿成席卷岭南的惊天大乱?”
“其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那位真空教主,拥有了一枚道果!”
“这意味着他拥有着问鼎武道极致,甚至窥探那‘武圣’之上境界的一线机会!”
“正因如此。”戚仲光接口道,“地位超然,通常不理俗务的钦天监才会罕见地派出‘天下行走’,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扼杀于未完全成长之前!”
这番秘辛,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陆沉等人的认知。
他们这才明白,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隐藏着滔天秘密和危险的对手!
“师父,啥是武圣玄兵?”
宋彪按捺不住好奇,趁着燕六和竺无双交谈的间隙,悄悄凑到戚仲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戚仲光没好气地横了自己这徒弟一眼,低声斥道:“不学无术的东西!”
“平日让你多翻翻典籍,增广见闻,你偏不乐意,只晓得埋头练那几手死功夫!到头来遇到事便昏蒙无知,净给为师丢人!”
宋彪在自家师父面前脸皮甚厚,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只是催促道:“师父您老人家见识广博,就快给咱们讲讲吧,也让我们开开眼。”
戚仲光先是看了一眼燕六和竺无双,见两人并无阻止之意,反而微微颔首,这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同样竖耳倾听的周云、陆沉等人,沉声为众人解惑:
“武圣玄兵!顾名思义,便是武圣级别强者,以毕生心血、意志、乃至部分神魂熔铸而成的兵器!”
他一句话便点明精要所在,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武圣虽强,却终究难逃寿元大限,无法真正长生。”
“然而,武者一旦步入‘武圣’境界,便已是天地与己心冥合,精气神凝练到极致,近乎非人!”
戚仲光的语气带着崇敬:“这般强者,即便身死,其强大的‘神’却难以磨灭,往往会依附于其生前最常用、倾注心血最多的兵器之上,得以某种形式存留于世!”
“这等蕴含了武圣部分意志与力量的兵器,便被称为玄兵!”
“每一件玄兵都拥有莫测威能,堪称横压天下的镇国利器!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
嘶——!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身死之后,神却不灭!
武圣手段,果真超乎想象,震骇人心!
“如今天下,历经千年沧桑,还能存世、并被世人所知的武圣玄兵,据传大概还有十口左右。”
戚仲光唏嘘道:“惊惶剑、绝命刀、撼天弓、无极箭……这些威震千古的名号,每一件背后都曾是一位屹立于武道之巅的绝世强者。”
“千年以降,天下十人早已身死道消,不见踪影,只余下这十大玄兵,作为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明!”
陆沉听得心神激荡,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核武器?
这次为了对付一个怜生教,竟然要动用这种级别的力量?
而且那怜生教,怎么又跟听起来更厉害的真空教扯上关系了?
他正暗自感慨自己见识还是太过浅薄,江湖之水远比想象得更深时,忽然感觉到一道明亮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陆沉抬头,正好对上那位娇小却气场强大的竺无双捕头审视的眼神。
“你就是陆沉?”
竺无双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沉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卑职正是。”
竺无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趣:“听说怜生教暗中活动、并与连云寨勾结的消息,是你最先探明的?”
第180章 推算,批语
“正是在下。”
陆沉闻声转身,不卑不亢地拱手应道。
他心中确实有些意外,自己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到了六扇门?
连竺无双这样一看就地位非凡、实力超群的女捕头都知晓了?
“你且留下。”
竺无双扬着小巧的下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语气干脆利落。
旁人若是只看着她的眉眼,便会觉得,竺无双此人生的高傲,这般行事态度也看起来更多几分上官发令的意味。
可此时她心里却正暗自嘀咕。
这小子年纪都还没满十八,但你生得这般高是作甚?害得本姑娘跟他说话还得仰着脖子看他!
陆沉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先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县令周云。
尽管周云此刻话语权似乎不大,但毕竟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该有的尊重和请示流程必不可少,这种为人处世的分寸陆沉自然明白。
周云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陆沉的眼神,当下便顺势开口,正好借坡下驴,语气温和,对陆沉也是极为满意:“陆都头,既然竺捕头让你留下,必然是有要事相商。你须得好好配合,听从两位捕头调遣,不得有误。”
他这位安宁县的“百里侯”,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
巡山司、六扇门的大佛一尊接一尊驾临,他这县尊的“含权量”早已急剧缩水,能顺水推舟、落个人情自然是上策。
“卑职遵命。”
陆沉这才再次拱手,沉声应下。
这一幕落在尚未离去的赵无忌眼中,却让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犯起了嘀咕。
六扇门特意点名让陆沉留下作甚?
他不过一个刚刚堪堪步入气关的都头,虽然在本届武举中表现抢眼,但按理说还入不了六扇门总部的法眼……
难道说……六扇门这是想跟我的巡山司抢人?
赵无忌眼神微微一凝,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个可能!
人才,无论放到哪里都是稀缺资源,都吃得开!
陆沉如今本事或许还算不上顶尖,左右不了大局,但他胜在年轻潜力巨大,根骨绝佳,值得大力栽培。
这样一个好苗子,六扇门看到了,动心思挖墙脚,太正常不过了!
“如果六扇门真的看上陆沉,我倒是要头疼了……”
赵无忌心中暗自思忖,面色不变地负手离去,心底却已波澜起伏。
他原本有意将陆沉培养成自己在巡山司中的得力亲信,便于日后彻底掌控这个新衙门。
他名义上是掌司,但若手下没有几个真正听命于自己、能干事的心腹,很容易就被下面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者上面空降的人物给架空了。
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最终难以施展抱负,便是吃亏在“底蕴不足,无人可用”这八个字上,最后往往还是需要仰仗地方豪强或世家高门的支持。
待到闲杂人等都已退去,院中只剩下燕六、竺无双以及陆沉三人时。
陆沉主动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却不失气度地说道:“两位捕头若有吩咐,陆某必定尽心尽力,绝无推辞。”
这话说得漂亮,算是一句很正确的场面话。
然而,对于他的表态,竺无双只是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并未立刻接话。
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燕六,那双明亮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六叔,我此次前来,除去玄兵,还带来了另一样东西,可助我们此次擒拿真空余孽,锁定胜局。”
燕六浓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见竺无双特意留下陆沉,便心知自己这个侄女肯定还有重要情报未曾透露。
他沉声问道:“何意?这其中可还有什么关窍?”
竺无双深吸一口气,脸色更显凝重道:“茶马道收到密报后,层层上递,小国公对此事极为重视。”
“他取来了当年那位平定真空教之乱的钦天监行走留下的一件信物,并言道,那位行走早已掐算到,真空教气数未尽,十余年后必会卷土重来,死灰复燃!”
“什么?!”此言一出,不止燕六大吃一惊,连一旁静听的陆沉都怔住了。
掐算十年之后的变化?
这简直是未卜先知,近乎传说中的神仙手段了!
竺无双继续解释道:“据说钦天监内有一件镇司玄兵,名为‘经天仪’,有推演天机、掐算因果之莫测威能。”
“小国公言道,当年真空教主伏诛,其体内那枚诡异的‘道果’遁去无踪后,钦天监便动用此宝进行了推演。”
“结果料定岭南道气运牵连,未来还有一场大乱,故而那位行走在离去前,特地留下一个锦囊,交待国公爷,需等到再次听闻真空教消息时,方可打开。”
她越说越是玄乎,让陆沉不禁对那远在京城、神秘莫测的钦天监生出了无限好奇。
那里面的人物,行事风格简直如同传说中的神仙中人,布局深远,凡人难测。
“你把那锦囊带来了?里面说了什么?”
燕六急忙追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若真有钦天监十年前的批示,那无疑是指引方向的无价之宝!
“方才人多口杂,我不便细说。”
竺无双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沉,显然留下他并非无意之举。
她从贴身软甲内取出了一个色泽陈旧、却用特殊丝线密封的锦囊。
锦囊先前显然是已经被人拆开,如今封口只是折叠了起来。
燕六接过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张略显发黄的纸条。
上面留下的竟然只是一个八字批语。
燕六眉头微微一凝,仔细看了两遍,只见上面用苍劲古朴的笔迹写着八个大字:
见陆而死,逢水而生!
“这……这算什么意思?!钦天监就爱搞这些云山雾罩、故弄玄虚的玩意儿!”
燕六瞪着眼睛反复看了几遍,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由得有些恼怒地低吼一声:“真是欺负我们这些粗人打不来机锋!”
“六叔息怒。”
竺无双无奈叹气:“没办法,天机不可尽泄,这是钦天监的铁律。”
“据说泄露过多,容易引动因果反噬,给自己招来灾劫。能给出这八字提示,已属难得。”
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到静立一旁的陆沉身上,猜测道:“这‘见陆而死’……六叔,您说会不会就应在此地,应在此人身上?陆……莫非正是指陆都头?毕竟,最先发现怜生教并上报此事的,正是他。”
燕六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如同两道拧在一起的墨蚕。
他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陆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
难道钦天监的意思是,要借这小子之手去对付怜生教?
“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竺无双越说越是觉得有可能:“连云寨声势虽大,但很可能只是真空余孽推出来吸引注意力的明面幌子。”
“即便我们调集大军将其捣毁,若找不到真正的怜生教核心老巢,剿灭其首脑,他们依旧可以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头,再次死灰复燃。”
竺无双紧紧望向陆沉,眼中升起一丝精光。
第181章 长生材,吃人法
陆沉回到宅邸,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静室之中。
跳跃的烛火将他眉头紧锁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明暗不定。
他心中诸多念头翻滚,此时根本没有办法能静的下心来。
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方才在县衙后院,竺无双那看似商量,实则颇具分量的“提议”。
那大抵意思,是想以他为饵,布下一个针对怜生教的杀局。
让他这只“香饵”去打窝,将藏在深水里的那些大鱼凶鳖尽数钓出来,再由六扇门的高手雷霆一击,一网打尽。
这计划听起来固然不错,若能成功,自是奇功一件。
但其中的风险,陆沉心知肚明。
打窝若是没打好,或是垂钓者反应慢了半拍,那最先被吞吃干净的,必然是他这个抛出去的“鱼饵”!
值得庆幸的是,六扇门的两位捕头并未以势压人,强行命令。
毕竟陆沉隶属地方县衙,编制上并不直接归六扇门统辖。
因此,那位看似娇小却气场强大的竺捕头,采取的是更为高明,也让人更难拒绝的方式——利诱。
“竺捕头开出的价码,倒真是令人难以不动心啊。”
陆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盘算着那诱人的条件。
她一开口就直接送了陆沉一门可任他挑选的绝学级秘笈,以及一颗足以让无数气关武者疯狂,能助人气关大成的“龙虎大丹”!
这等报酬,若是放到江湖之上,足以引得无数高手抢破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都不为过。
对于任何一个渴望提升实力、攀登武道高峰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是。
“真的值得去冒这个险吗?”
陆沉陷入深深的思忖。
他并非毫无依仗。
身负“牵羊官”的奇特命格,又背靠着物产丰饶、机遇与危险并存的龙脊岭。
只要他肯花费时间、冒着风险多次深入山脉,搜寻资粮、奇遇的机会绝不会少。
稳步提升,虽慢却稳,何必要主动将自己送入怜生教那群疯狂贼人的虎口之下,去搏那看似丰厚却伴随着巨大危险的回报?
然而,与此同时,他心中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也让他感觉有些踌躇。
“但遇事能躲则躲,固然安稳,可出头冒尖的机会也就随之溜走了。”
“武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与人争,与天争,六扇门这条线,若是搭上了,未来的好处恐怕远不止眼前这些……”
利弊交织,风险与机遇并存。
陆沉一时难以决断,因此方才在县衙中,他既没有热血上头一口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而是采取了最稳妥的方式,直言需要时间仔细斟酌考量。
竺无双和燕六两人也多少明白陆沉心中想法,并未给他有什么太过强迫的意味。
静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映照着少年都头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
“倘若我拒绝了六扇门,他们必然也会将此事告知县尊。”
“休看周县令如今对我颇为器重,但剿灭怜生教乃是泼天的大功,甚至关乎他的前程……”
“如果按着这样的想法走下去,以自己这个被小小器重之人,换一个天大的功劳,谁会不想?”
陆沉从不习惯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那段在雨师巷挣扎求存的艰难岁月早已教会他一个铁律。
这世上,能真正依靠的唯有自己!
他从未奢望过会有谁突然大发善心,将他从泥潭中拉扯出来。
这种幻想太过美好,也太过脆弱,一旦落空,便可能让人彻底失去挣扎的勇气。
如今,即便成了人人尊敬的“陆哥儿”、“陆都头”,陆沉骨子里的这份清醒也未曾改变。
“阿水说得对,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想起那渔家少年朴素却充满智慧的话语。
六扇门此番连“武圣玄兵”都请出来了,摆出的是一副犁庭扫穴、绝不容有失的架势,势必不能让怜生教再有丝毫死灰复燃的机会。
陆沉独坐屋内,渐渐烧尽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
他反复权衡,将利弊得失在心头过了无数遍,最终,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光芒。
干了!
他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安宁县这方寸之地。
外面的世界很大,茶马道的繁华,岭南的广袤,乃至那传说中的京城……
“我都想去亲眼看看。”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在他心中升腾,驱散了最后的犹豫。
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同样巨大!
翌日,陆沉再次来到沈记药材铺,将六扇门的计划和自己的决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沈爷。
沈爷听罢,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地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愈发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大势如此,六子,你就算此刻缩起头,恐怕也躲不过去。”
他吐出一口烟雾,随后才继续开口说道:“走江湖要谨慎,要稳重,这话没错,但不能啥事儿都畏首畏尾,事到临头须放胆!”
“怜生教这颗毒瘤既然盘踞在安宁县,若此次六扇门行动仍不能将其剿灭干净,日后迟早再生出更大的祸端,届时,首当其冲的还是咱们这些人,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沈爷结合陆沉带来的消息,以及自己早年混迹茶马道时的关于真空教的种种传闻,面色愈发凝重。
“这怜生教,或者说真空教余孽,恐怕不止是拿活人炼丹那么简单,据我所知,他们还掌握着一门极其邪门的修长生之法!”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沉:“他们会四处搜寻命格特殊、禀赋异于常人之辈,将这样的人视为‘长生之材’,或称之为‘鼎炉’!以邪法秘术‘饲养’,待到时机成熟,便以其精气神乃至血肉魂魄为引,练就邪功,以求延寿甚至长生!”
陆沉越听越是心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沈爷的描述,结合自己那显化出来的命格,再加上昨日竺无双带来的批语,如此种种,让他感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可能真有些不太一般。
怎么听着,这话说的,分明就是我啊?!
什么长生材,说得再好听,不就是活生生的吃人吗?!
倘若我的命格真落在那群人的眼里,估摸着,现在就算暂且波澜不惊,日后也必有变数!
第182章 设局,钓鱼
如今的怜生教,在陆沉面前,浑像是一个缓缓压下来的大山。
不论进退,陆沉感觉自己都完全无法躲的开怜生教背后之人的恐怖碾压。
这已经不是仅仅只依靠他自己去修炼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短时间内,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实力增进太多。
如今竺无双和燕六两人,已然是实力非凡,且手掌武圣玄兵,面对怜生教背后的势力,也得小心翼翼。
自己纵然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竺无双那样气关圆满的层次,怕是也很难扭转的了局面。
敌在暗,我在明,尤其难防!
更何况,武夫修行,气血积累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
增进实力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陆沉心中沉思,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真正应付的了当下的危机。
要如何去做,才能在两条看起来都是绝路的选择中,给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
沈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转身走向内室那口上了年头的老木箱,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物事。
“做徒弟的,既然下定决心要去险境里搏个前程,当师父的,自然不能干坐着,眼睁睁看你空手去闯龙潭虎穴。”
沈爷一边仔细地解开一层层油布,动作小心翼翼,一边带着几分郑重,开口说道。
他手中所拿的这物事,对他而言,仿佛在一件稀世珍宝。
陆沉心中多少有些好奇,也在猜测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才能让沈爷如此小心,而且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交给自己。
难道说,这物事还真能解决的了他现在所面对的危机不成?
油布褪去,露出的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张看似轻飘飘的黄色符纸。
但当沈爷将其递过来时,陆沉入手却觉得颇有分量,仿佛托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温润的玉石。
陆沉定睛细看,只见符纸通体泛着古旧正统的黄色,看起来就让人心神安稳,只觉得其上蕴着一股浩然大势。
上面以朱砂勾勒出无数繁复而玄奥的符文。
这些符文从头到尾笔走龙蛇,一气呵成,隐隐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循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气息。
“咱们奇门一脉,祖上也阔过,也曾传下过厉害的‘道果’。”
沈爷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与遗憾。
“可惜啊,传到第五代祖师时,时运不济,没能守住那份基业,最终只勉强保留下寥寥几张祖师爷亲手绘制的‘护身符’。”
他看着已经交给陆沉手中的符箓,眼中满是感慨:“此符,名为‘金刚符’!乃是真正的保命之物!”
“使用时,只需以自身精血滴于符上,心念激发,便可于瞬息间生成十三重护体金光,层层相叠,坚不可摧!”
“据祖师手札记载,即便面对神关大宗师的倾力一击,亦能抵挡得住!你且收好,关键时刻,或可救你一命!”
陆沉喉咙微微滚动,顿时觉得掌心那张薄薄的符箓重若千钧。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心底涌起,传遍四肢百骸。
他岂能不知这道符的珍贵?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第二条命!
一个能抵挡神关大宗师的宝物,放眼天下,也是神异到了极点!
这物事,若是被旁人知道,怕是早就已经珍重的收藏起来,亦或者为此打的头破血流。
而他现在才不过刚拜入沈爷门下没有多久,竟然就能得了这般传承,这般厚赐。
沈爷对自己的恩情,实在是太重了!
要知道这奇门牵羊官常年在深山大泽中出没,寻找天材地宝,遭遇的危险数不胜数。
这道符,想必是师父压箱底,用以在绝境中保命的最后依仗,如今却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
“师父……”
陆沉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行了行了!何必做这种小女儿扭捏态,平白让人起鸡皮疙瘩。莫要矫情!”
沈爷故意板起脸,挥了挥手,但眼中那抹慈祥与关切却掩盖不住。
“师徒本是一体,老夫我还指着你小子将来能成大器,光耀咱们奇门的门楣呢!一道符箓而已,再珍贵,也比不上活生生的徒弟重要。”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语气转为叮嘱:“去吧。凡事多长个心眼,顾好自己周全,切莫仗着有符箓就一味莽撞。符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感激与承诺都压在心底。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道金刚符贴身收好。
符纸紧贴着胸膛,仿佛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让他心里也感到无比的踏实。
一夜苦修。
翌日。
陆沉再次来到县衙。
他与燕六、竺无双一次详谈之后,最终敲定了引蛇出洞的详尽计划。
计划看起来简单,但每一环都不容出错。
否则一个不小心,便是生死之差!
核心便是由陆沉这位新晋解元都头,大张旗鼓率领招募不久的乡勇,前往征讨连云寨。
摆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急于立功的架势。
以此作为明面上的诱饵,看看能否将隐藏在更深处的怜生教大鱼给钓出来。
陆沉沉声领命,回去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调配人手,检查兵甲粮草。
又过两日,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安宁县县城内敲锣打鼓,一派热闹景象!
得知陆都头要率军出征,为民剿匪,许多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相送,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呼喝之声。
陆沉一身劲装,骑在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之上,胸前还颇为招摇地系着一朵显眼的大红花。
更衬得他少年英挺,意气风发。
他面带微笑,不断向道路两旁的乡亲父老拱手致意,俨然一副少年英雄出征的派头。
与他并辔而行的宋彪,更是扯开了大嗓门,声如洪钟地对着人群喊道:“乡亲们放心!此去剿匪,只为保境安民!我们必定荡平贼寇,绝不让大家再受匪患滋扰!诸位只需等着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这番话语更是引得群情激动,欢呼雷动。
然而,这番热闹招摇的场面,实则只是明修栈道。
暗地里,以燕六、竺无双为首,包括烧身馆的戚仲光、神拳馆等武馆的数位高手教头,早已施展手段,进行了精妙的易容改扮,混入了那七八十名看似普通的乡勇队伍之中。
他们收敛气息,掩去锋芒,如同潜藏利爪的猛虎,只等关键时机暴起发难。
就这般,队伍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出了城,一路向着连云寨的方向进发。
沿途自是引得各方瞩目,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开。
经过一段时间的行军,队伍终于抵达了连云寨所在的山脚之下。
抬头望去,但见山势陡峭,林木幽深,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通向云雾缭绕的山腰。
那险恶之地,便是贼寇盘踞的巢穴。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明面上的诱饵已然就位,暗地里的杀机悄然布下,陆沉便只等那藏在暗处的毒蛇,露出它的獠牙!
第183章 连家父子,铜头铁骨
连云寨,聚义厅内。
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凶悍或狠戾的面孔。
厅堂上首,一个身高近九尺、满脸横肉、壮硕如铁塔般的汉子尤为醒目。
他便是连云寨大当家连颉的长子,连仁。
此人天生神力,手提一条碗口粗的熟铜棍,站在那儿便如一尊门神,气势迫人。
此刻,连仁正瓮声瓮气地请战,铜铃大的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兴奋的光芒:“爹!我刚得了大法师赐下的神通符水,浑身是劲!”
“正好拿那帮不知死活的官府走狗试试手!您就让我带弟兄们下山,保管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端坐在虎皮大椅上的,正是连云寨的大当家连颉。
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与狠戾。
连家祖上本是连家庄附近的养蟹人,到了他父亲那一代才渐渐发迹。
他父亲盼着他能振兴家门,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阿蟹”,寓意如螃蟹般八足横行,多捞财货。
可连颉自幼便觉得这名号土气难听,极其厌恶别人如此唤他。
连颉打小就不爱念书,只喜欢舞枪弄棒,与庄子里那些游手好闲、会些拳脚的庄户厮混在一起,沾染了一身的江湖习气和不良毛病。
他这人有个难以启齿的癖好。
不喜青涩的黄花闺女,偏偏痴迷于那些成熟风韵的寡妇。
仗着自家是连家庄首富,大少爷的身份,加上模样也算周正。
不少耐不住寂寞或是别有企图的妇人便半推半就,投怀送抱。
甚至有些意图巴结连家的钻营之徒,竟也昧着良心,将自己的妻子献上以求好处。
连颉在庄子里胡作非为,无人敢管。
加之他好充“大哥”,出手阔绰,讲义气,反而让不少无知乡民觉得他颇有“江湖豪杰”的气派。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连颉与邻村一个以卖豆腐为生的俏寡妇勾搭成奸,两人一来二去,竟是恋奸情热,时常幽会。
某日,那寡妇的丈夫因故提前从外做工回家,恰好将两人捉奸在床!
那豆腐匠也是个血性汉子,见状怒不可遏,抄起做豆腐的尖刀便扑了上来!
连颉自幼熬炼筋骨,又跟庄里的武师学过几手拳脚,哪里会将一个普通豆腐匠放在眼里?
当即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心窝!
他含怒之下未收力道,那豆腐匠惨叫一声,竟当场被踢得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闹出了人命,连颉起初也有些慌,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将那寡妇直接纳为小妾,从此长相厮守,以为凭借连家的财势足以将此事压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死去的豆腐匠竟有一个离家十年、投身行伍的胞弟!
此人已在军中立下战功,并在兴饶镇谋得了一份差役的职司!
他返乡探亲时,惊闻兄长竟被奸夫杀害,而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当即怒发冲冠,提刀便杀上连家!
恰巧那日连颉在外吃酒,侥幸躲过一劫。
但那差役盛怒之下,竟失手将连颉出来阻拦的老父给杀了!
连颉闻讯赶回,见老父惨死,又惊又怒。
他并非无脑蠢货,心知对方是官府差役,武功定然不弱,硬拼未必能讨好。
于是,他假意摆下“和解酒”,声称愿意赔钱赎罪,实则暗中纠结了平日一同吃酒厮混的数十名江湖兄弟,在酒宴四周埋伏下刀斧手!
待那差役一到,连颉便摔杯为号,数十条大汉一拥而出!
那差役虽勇武,但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乱刀砍死,头颅都被割了下来!
虽然杀了仇人,但连颉也清楚,杀害官府差役形同造反,再无回头路可走。
于是,他心一横,索性煽动、裹挟着一众害怕被牵连的庄户,焚毁庄园,扯起大旗,啸聚山林,占据了这易守难攻的连云寨,当起了山大王!
这些便是连云寨的由来。
“好!老大你得了大法师的真传神通,如今是铜头铁骨,刀枪不入!即便是那修成气关的高手,手持利刃也休想伤你分毫!”
连颉抚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得意地笑道,眼中满是对于那位“大法师”的敬畏与对自己儿子实力的自信。
他如今年过五十,却依旧是发丝乌黑油亮,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上去竟似四十不到的壮年汉子。
这显然也并非正常现象,多半与那“怜生教”的邪法有关。
“大法师正在后山闭关炼制仙丹,正是关键时候,需要静心不受打扰。”
“待那仙丹炼成,咱们父子二人忠心耿耿,定然少不了天大的恩赏!”
“到时候,说不定也能分润一二,得享长生!”
连颉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光辉的未来:“区区县城的杂牌乡勇,有何可惧?!老大,你去!好好杀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知道咱们连云寨的厉害!”
连颉的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紧紧抱住“大法师”这条粗壮无比的大腿,哪怕开罪了朝廷又如何?
更何况天高皇帝远,就算事情闹大,惊动了国公府,引得朝廷发兵围剿,那一来一往调兵遣将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等朝廷的兵马真压到连云寨山下,说不定他和几个儿子早就跟着大法师升仙得道去了,谁还管他凡间洪水滔天!
“爹!您就瞧好吧!”
连仁听得热血沸腾,兴冲冲地大吼一声,提着那根沉重的熟铜棍,点了三四个心腹小头目,便龙行虎步地踏出聚义厅,杀气腾腾地往山下冲去!
山脚下,乡勇们的攻势原本因人数和训练优势,已经逐渐压制了寨门前的匪徒,眼看就要攻破第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连仁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团!
只见他怒吼一声,手中熟铜棍抡圆了横扫而出,带着骇人的恶风!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乡勇试图用刀格挡,却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刀身竟被直接砸断!
棍势不减,狠狠扫在那几名乡勇身上,顿时打得他们骨断筋折,吐血倒飞出去!
连仁如同人形凶兽,在乡勇阵中左冲右突,那根熟铜棍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般上下翻飞。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挨着就伤,碰着就亡!
更可怕的是,有乡勇趁其不备,挥刀砍在他的后背、手臂上,却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刀刃竟难以切入皮肉,只留下淡淡白痕!
这悍勇无匹的表现,顿时让原本岌岌可危的连云寨匪徒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反扑回来。
竟然硬生生将乡勇的攻势给稳定了下来,甚至隐隐有反推的迹象!
远处压阵的陆沉眯起了眼睛,仔细观察着那如同战神般的连仁,心中思忖:“这壮汉很有些古怪,竟然能硬抗刀劈?难不成是修成了护体罡气?可看着又不太像……”
旁边的宋彪经验更为老道,当即沉声道:“不像是正宗的护体罡气。”
“罡气运转自有其光晕和流转轨迹,他这更像是某种邪法强行锤炼出的铜皮铁骨,纯粹是让肉身变得坚硬,不惧外力打击,但灵活性和内息必然有所欠缺。”
陆沉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铜头铁骨?哼,不过是外面一层壳硬罢了,又能有多厉害?”
他当即轻喝一声:“请宋教头上前,牵制住他!莫要与他硬拼力气,缠斗即可!”
“好!”
宋彪应声而出,身形如猎豹般扑向战团。
他身躯翻腾,双臂接连攻出,极为精妙地接下了连仁的猛攻,以其步法和老辣的经验与之周旋。
果然让连仁空有一身蛮力却难以尽情施展,怒吼连连。
与此同时,陆沉向后伸手,轻喝一声:“取我弓来!”
第184章 首战,射杀
连仁那铜头铁骨的邪异能力果然惊人!
宋彪施展出精妙的缠头裹脑刀法,刀光如匹练般将其周身笼罩,只听“铛铛铛”一连串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四溅,竟愣是没能伤到连仁分毫!
这已然超出了寻常武功的范畴!
再厉害的外功横练高手,也绝无可能将肉身锤炼到如此地步!
“这连家父子背后,果然是那怜生教在作祟!竟有如此邪法!”
陆沉骑在汗血宝马之上,身形稳如磐石。
他心神放空,眼神锐利如鹰隼,缓缓握紧了那口沉重的铁胎弓。
修炼《四相箭术》日久,他早已深得其中三昧。
心知要破这等邪异防御,绝不能硬撼其坚躯,必须攻其必救,袭其薄弱!
“唯有射其眼窍!”
陆沉心念电转,瞬间定计。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周身气血悄然奔涌,力贯双臂!
即便目标在五百步之外,他依然信心十足!
崩!崩!崩!
弓弦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连环三箭如同追星逐月,首尾相衔,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连仁面门!
连仁正与宋彪缠斗,听得恶风袭来,狂吼一声,双掌携带着凌厉掌风猛然拍出,竟精准地拍飞了前面两枝劲箭!
然而,他万万没料到还有悄无声息,角度更为刁钻的第三箭!
待他察觉时,那致命一矢已至眼前!
“啊——!”
连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而不甘的惨叫,那支饱含陆沉新晋气关力量的铁箭便已精准无比地贯入其眼窝,直透颅脑!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被箭矢之上所裹挟的恐怖力道,一下子被带着向后,如同被砍断的木桩般,轰然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贼首已诛!杀贼!”
陆沉见状,振臂高呼,声震四野!
他猛地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血色闪电般冲向敌阵!
主将暴毙,原本仗着邪法还有些悍勇的连云寨头领和匪徒顿时阵脚大乱,士气崩溃!
陆沉纵马前冲,势不可挡!
手中长刀化作道道寒光,凡是挡在面前的匪徒,几乎无一合之敌,皆被其一刀砍翻!
其冲杀之悍勇,刀法之凌厉,连一旁的宋彪都看得心惊不已,暗自惊叹:“这才几日不见,这小子的实力竟然又精进如斯!恐怕要不了多久,我怕是都难以望其项背了!这未来的天下,当真要是这等年轻人的了!”
眼见主帅如此英勇,自然是极大地刺激了身后的乡勇!
他们嗷嗷叫着,如同决堤洪水般跟着冲杀上去!
一些原本还想逃跑的山贼见退路被截,绝望之下也发了狠,扭头拼命反扑。
一名冲得太快的年轻乡勇瞬间被三名悍匪围住,刀光闪烁间险象环生,眼看就要丧命刀下!
嗖!
就在此时,一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混乱的战团中射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举刀欲砍的匪徒咽喉!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而至!
陆沉策马赶到,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下,直接将另一名匪徒的胸骨踩得粉碎!
同时他手中长刀顺势一记横扫,将最后一名吓呆了的匪徒拦腰斩断!
干净利落,瞬息解围!
“谢……谢谢都头!”
那死里逃生的乡勇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满脸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激。
这一幕更是极大地鼓舞了所有乡勇!
陆沉如此勇武,在战场之上真可谓是天神下凡,完全看不出半点稚嫩,这让他们先前对陆沉心中还存在的一点怀疑,顿时尽数消失的干干净净。
众人顿时热血上涌,悍不畏死,争先恐后地向前冲杀!
就连那些易容藏在乡勇队伍中的各路高手,此刻也被陆沉这番表现所震惊,忍不住低声感叹。
燕六环眼中精光闪动:“好小子!弓马纯熟,杀伐果断,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是块好材料!这家伙若是能进我们六扇门,老夫还真想给他好好栽培栽培。”
竺无双撇了撇嘴:“他箭术确实有点门道,运气也不错。不过想进六扇门,光会射箭可不够,且再看看也不迟。”
戚仲光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赏:“陆小子踏入气关之后,气血如汞,根基打得极为扎实。这一手箭术,已得‘稳、准、狠’三味,假以时日,必成一代神射!”
便是那些其他拳馆之中的教头,如今见了陆沉的身手,看向戚仲光的目光里面也带着一抹艳羡。
若是他们早先能发掘的出来这般年轻有为的少年,未来等他出人头地,自己也能趁势而起,比现在可要来的光彩多了。
只是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现在想去结交陆沉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哪怕付出再多,怕是也很难让其动心。
在陆沉的带领下,战局很快就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态势!
连云寨的匪徒死的死,降的降,很快便被清扫一空。
……
聚义厅内,先前那点虚假的狂热和自信早已被恐慌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一名侥幸从山下厮杀中逃回来的小头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扑倒在地。
声音颤抖着将大少爷连仁被一箭射穿眼窝、当场毙命的噩耗禀报了上去。
“什么?!仁儿死了?!”
端坐在虎皮大椅上的连颉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脸色瞬间大变。
他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吐血!
“不!不可能!”
连颉咆哮着,双目赤红,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仁儿得了大法师亲传神通,已是铜头铁骨,刀枪不入!那些官兵的破铜烂铁,如何能伤他分毫?!如何能害他性命?!”
那逃回来的头领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当家……是真的……官兵阵中有一神射手,怕是得有百步穿杨的手段。”
“他就趁着大少爷与那老教头缠斗时,冷不丁一箭……正…正中大少爷的眼睛……”
“啊啊啊!狗官!我必杀你!!”
连颉闻言,更是怒发冲冠,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将身旁的铁木茶几拍得粉碎!
“父亲!”
站在下首的二儿子连义猛地踏前一步,他面容与连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悍。
此刻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刻骨的仇恨:“让我带人下山!我去剁了那个放冷箭的狗官脑袋,拿来祭奠大哥在天之灵!”
这连义同样从“大法师”那里得了“恩赏”。
他所获的“神通”乃是“九牛二虎”之力。
一身气力暴涨,堪称力大无穷!
单纯论起近身搏杀的破坏力和悍勇,甚至比其兄连仁还要更胜一筹!
然而,暴怒之后的连颉,竟硬生生压下了丧子之痛与冲天怒火。
他到底是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老奸巨猾的人物,深知此刻冲动不得。
他猛地一抬手,阻止了就要冲出去的连义。
“不急!”
连颉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传令下去!鸣金收兵!所有弟兄退回山寨,凭险固守!给老子死死守住上山的那几条道口,绝不能让官兵趁机冲杀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毒辣的光芒:“这笔血债,为父记下了!”
“定然要让他们十倍偿还!但此刻,需得从长计议!”
连义见父亲不准,只能死死捏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满腔的愤恨与杀意硬生生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父亲!”
连颉安排完防御,脚步匆匆,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朝着后山黑袍道人闭关的隐秘之处疾步而去。
穿过几道隐蔽的岗哨和幽深的洞穴,连颉来到一处石门紧闭的洞府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声音显得恭敬而焦急,向着石门内高声禀报:
“大法师!大法师!不好了!”
“朝廷的兵马已经杀到山下,他们盯上咱们连云寨了!”
第185章 生死牧场,道果何名
连云寨后山,一处远离喧嚣战火的幽深洞穴入口被巨大的石门封锁。
这里雾气常年缭绕,光线难以透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的硫磺与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偶尔还能听到洞穴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地肺蠕动的低沉嗡鸣。
洞壁之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扭曲难以辨认的诡异符文,透着一股邪异与不祥。
连颉跪在冰冷的石地之上,将山下的紧急军情和长子丧命的噩耗向着石门内急促禀报完毕,内心焦灼如焚。
短暂的死寂之后,石门并未开启,但里面却传出了一道淡漠的声音。
“拦住他们七日。”
“待贫道‘大丹’功成,一切危局,自当迎刃而解。”
那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山下官兵的围剿、连仁的战死,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远不及洞内正在进行的“炼丹”之事重要。
连颉闻言,虽心有不甘与悲愤,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应道:“是!小人遵命!必定倾尽全力,为大法师拦下官兵,绝不敢有误!”
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直到石门内再无任何声息传出,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稍稍减弱,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缓缓起身,倒退着离开了这片令人心悸的区域。
直到走出很远,连颉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不去:“大法师闭关已久,耗费了那般多的‘药材’……究竟炼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丹’?”
他之所以能与这神秘的“怜生教”、与洞中这位“大法师”搭上关系,还要追溯到多年前他还在江湖上厮混之时。
那时,他结识了一个游方至此的野道士。
这道士来历成谜,无人知其根脚,却精通各种岐黄之术。
尤其擅长配置一些治疗刀剑创伤、化解江湖常见毒药的古怪方子。
绿林道上的亡命徒,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受伤中毒乃是家常便饭。
因此,这位医术高明又似乎不太在乎银钱的游方道士,很快便成了各路好汉争相结交的对象。
连颉也不例外。
凭借其“豪爽”的做派,很快便与这道士称兄道弟,时常饮酒作乐。
那时的道士,虽然也有些神秘手段,但远非如今这般深不可测,更像是一个有些真本事的奇人异士。
直至某一天,这道士忽然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出现。
而这一次,他已然脱胎换骨!
不仅形象气质大变,更是掌握了种种呼风唤雨、腾云驾雾般的神异手段,自称为“大法师”!
连颉最初又惊又疑,也曾多次旁敲侧击,甚至暗中打听,想要挖出道士这番惊天变化的机缘所在。
可此时的道士,早已非吴下阿蒙,口风严得吓人,对自身的奇遇守口如瓶。
直到有一次,连颉费尽心思将其灌得酩酊大醉,这道士才在醉眼朦胧间,吐露了零星碎语。
他称自己当年是去寻访一处上古遗迹,历经九死一生,最终在其中得到了一尊残破不堪、却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古老神像。
他将其带回,日夜叩拜,身心彻底皈依,然后便常有神人入梦,在梦中传授他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妙法……
对于这番说辞,连颉表面上表示深信不疑,内心却是嗤之以鼻:
“梦中传授神通?我呸!”
他混迹江湖大半生,什么骗术没见过?
这等鬼话,骗骗那些无知乡民也就罢了,想骗过他连颉?
定然是这道士走了狗屎运,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古代传承或是邪门宝物,却编出这等神神叨鬼的谎话来遮掩!
尽管心中不信,但连颉对道士……不,是对“大法师”所展现出的力量却畏惧不已。
他只能将贪婪与怀疑深深埋藏,更加恭敬地依附于其麾下,指望着能捞到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等到连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那一直盘坐在蒲团之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袍道人,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洞府之内,景象诡异非常。
与寻常炼丹之所截然不同。
这里并无熊熊燃烧的丹炉,也无氤氲的药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简陋的石制香案。
香案之上,并无三清神像,也无佛祖菩萨,而是供奉着一尊形态古怪、残破不堪的漆黑神像!
这神像似乎经历了无尽的岁月与破坏。
表面布满裂纹,细节模糊难辨,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却散发出一种极其古老、阴冷、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气息。
而那些从活人身上“采摘”下来的、犹自微微搏动的猩红血肉团子。
此刻并未被投入任何炉鼎,而是如同最虔诚的供品一般,被整齐地摆放在那尊残破神像的脚下!
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血色氤氲正从那些血肉中飘散出来,缓缓被神像吸收,使得那漆黑的表面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光泽。
黑袍道人面向神像,口中不断低声念诵着诡异的八字真言:“怜生老母,真空家乡……怜生老母,真空家乡……”
这声音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随着他的诵念和供奉,其脑海深处,仿佛凭借香火与献祭的力量,隐约勾勒出了一枚难以形容的、散发着混沌光芒的“道果”雏形!
这雏形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与力量。
可惜,它目前仍是虚幻的,内里空空如也,并不具备真实的形体,更像是一个被强烈渴望投射出的幻影。
“快了……就快了……”
黑袍道人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狂热:“只要再有一些……一些足够分量的‘祭品’,蕴含足够强大的生命精气与魂魄灵光……便可以真正接引‘道果’降临,使其由虚化实!”
他心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一旦成功凝聚道果,莫说是山下安宁县这些官兵杂鱼,就算是茶马道那边派出真正的神关大宗师亲至,他也浑然不惧!
那将是生命层次的彻底蜕变!
“道果……”
黑袍道人喃喃自语,思绪不禁飘回到那无数次神人托梦所揭示的内情之中。
他虽然狂热,却也知道,真空教当年那枚威震岭南的道果具体名称为何,乃是最核心的机密。
以他当下的地位和能耐根本无法知晓。
但是,关于那枚道果所炼化出的本命法宝的传说,其名称却如雷贯耳,大有来头!
其名为:
生!死!簿!
第186章 好处,人材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虽说陆沉手下的乡勇付出了几条生命的代价,但众人的士气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倒是更多了几分对胜利的兴奋。
陆沉作为主帅,带头冲杀,将连云寨的匪徒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山上。
鸣金收兵后,他与宋彪回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
黄征作为后勤管事,随军行动,此刻正详细清点着缴获的兵甲物资以及统计伤亡情况,并向陆沉一一汇报。
听完汇报,陆沉挥手让黄征先去安置伤员和处理战利品。
他走到简易的沙盘前,眉头微蹙,沉吟道:“经此一败,连云寨若是就此闭门不出,高挂免战牌,只凭险固守……”
“在不动用气关高手进行奇袭的情况下,战事恐怕就要陷入僵持了,长期围困,于我们而言,很是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疑惑:“而且,那背后的怜生教倒也沉得住气。”
“闹出这么大动静,死了连仁这等重要的目标,他们竟然至今没有显露任何踪迹,也没有做出反应……”
正当陆沉思忖之际,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入,众人扭头看去,正是燕六大步走了进来。
他这位六扇门的银绶捕头,最是擅长追踪搜寻、勘察痕迹。
方才他悄然脱离了队伍,亲自绕着连云寨山势隐秘地探查了一圈。
“不行,那帮妖人藏得极深!”
燕六摘下沾着夜露的斗篷,面色凝重地摇头:“山势复杂,暗道恐怕不少,但我绕着几个可能的地方仔细搜寻过,并未发现怜生教大规模活动的新鲜痕迹,也没有找到其他隐秘出口的迹象。”
“他们似乎就缩在那核心区域,一动不动。”
这时,竺无双也走了进来,她听到燕六的话,接口分析道:“这说明他们明明已经知道朝廷注意到他们了,甚至大军压境,却仍然没有选择逃离!这绝非寻常!”
燕六走到火盆旁坐下,伸出大手烤着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眸光闪烁不定:“宁愿冒着被大军围剿、满门覆灭的风险也要留下……他们所图谋的东西,价值必定大到无法想象!甚至超过了他们自身的性命!”
他与竺无双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道果!”
“没错,只有可能是道果!”
燕六语气笃定:“唯有这种能让人一步登天,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根源之物,才值得他们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
陆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两位六扇门高手的分析。
他此刻扮演的是“鱼饵”的角色。
但大鱼究竟会不会上钩,何时上钩,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隐藏极深的怜生教手中。
燕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竺无双,神色严肃地问道:“钦天监那边……除了批语,可还曾向你透露过,当年那真空教主所得到的道果,具体是什么名目?有何特性?”
竺无双闻言,摇了摇头:“未曾明说。”
“只含糊提及,似乎与‘阴司’有关联。”
“再多的,便是最高机密了,不可能轻易泄露给我们。”
有关道果的一切信息,都是朝廷和钦天监严格封锁的绝密,能知道与“阴司”有关,已属不易。
“竟然是‘阴司’之道!”
燕六听到这两个字,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怪不得……怪不得当年纵横沙场、武功盖世的沐国公,亲自出手竟也一时难以奈何那真空教主。”
“最终不得不请动钦天监的行走下山……”
“涉及‘阴司’权柄的道果,太过诡异莫测,已非纯粹武力所能轻易镇压了。”
大帐之内,火盆噼啪作响,气氛却因这“阴司”二字,变得更为沉重和诡谲起来。
“两位大人。”
陆沉忽然开口,立刻吸引了燕六和竺无双的目光:“依我之见,倘若真要行这钓鱼之计,不妨……就把饵下得再重一些,钓竿抛得再远一些!”
“哦?怎么讲?”
燕六浓眉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陆沉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说道:“按照两位大人方才的分析,怜生教行事,专以特殊之人为‘材’,炼丹求法。”
“那么在他们眼中,值得出手的‘人材’,必定是出类拔萃、天赋异禀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捕头,继续说道:“在下虽不才,但好歹也是本届武举解元,薄有虚名。”
“若我能在两军阵前,再‘恰到好处’地崭露锋芒,甚至‘临阵突破’,展现出更为惊人的潜力……或许,更能引得那怜生教心痒难耐,忍不住要出手采摘!”
竺无双没太明白陆沉的意思,她眨了眨大眼睛,疑惑道:“你打算如何崭露?突破又非儿戏……”
倒是燕六这老江湖,瞬间就咂摸出了陆沉话里的另一层味道。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陆沉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好小子……你这哪里是要下重饵钓妖人,你这分明是明目张胆、趁火打劫,顺势向咱六扇门要好处啊!”
他没有将陆沉这点小心思藏着,对还有些懵懂的竺无双解释道:“他的意思是,光靠他现在这‘解元’的名头可能还不够香。”
“想让咱们再掏点真材实料的好东西给他‘垫一垫’,助他临阵再突破一层境界,这样对怜生教的诱惑力才足够大!”
“这小子,精得很!”
竺无双这才恍然大悟,一双美眸顿时瞪得滚圆,瞪着陆沉:“好你个财迷!为朝廷办事,剿灭邪教,乃是本分!你倒好,三句话不离好处!”
陆沉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拱手,并不接话。
燕六却抬手制止了竺无双的嗔怪,摸着下巴思忖道:“不过,陆都头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他本就是乡试解元,根骨天赋已是百里挑一,若能再进一步,展现出的价值确实更能打动那些追求‘长生材’的妖人,这饵,下得重些,鱼儿才更容易上钩!”
他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决定,看向陆沉:“也罢!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那枚原本事成之后才许诺给你的‘龙虎大丹’,我六扇门可以提前预支于你!”
“此丹乃采异兽精气混合多种灵药炼制,药力霸道,正合你如今气血旺盛之时服用,可助你进一步锤炼根骨,夯实基础,甚至冲击更高境界!望你好生利用,莫要辜负!”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郑重拱手:“谢过燕捕头!陆沉必不负所托!”
……
连云寨聚义厅。
此时这聚义厅内的气氛却是一片压抑沉闷。
老二连义独自灌了几大坛烈酒,想到大哥连仁被官兵一箭射穿头颅的惨状,越想越是憋闷难当。
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将酒坛摔得粉碎,怒声吼道:“我看爹也是老糊涂了!畏首畏尾!”
“那帮官兵里头,除了那个放冷箭的,压根就没几个像样的高手!”
“凭老子这身九牛二虎的神力,随便就能杀他个七进七出!何必龟缩在这山寨里,受这鸟气!”
旁边一个善于阿谀奉承的小头领连忙接话:“是啊!义少爷您神功无敌,力能拔山!依小的看,您这身本事,就算去考那武状元,都定然是手到擒来!大当家或许是年纪大了,求稳……”
连义听着这马屁,心里觉得无比顺耳,更是觉得胸中豪气干云。
他猛地抓起靠在旁边的沉重棍棒,霍然起身就往厅外踏去!
秋夜寒深,山林寂静,只有寨墙上的火把燃烧不时发出“哔剥”的轻响。
“山下是什么动静?怎地如此喧哗?”
连义皱着眉,望向山下。
只见官兵营地方向火把照得夜空通亮,人声鼎沸,似乎聚集在一起呼喊着什么,隐隐还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传来。
一个刚从山下哨位换下来的头领连忙跑过来回禀:“义少爷!是今日带头冲杀、射杀仁少爷的那个官差头子!”
“他好像正在突破境界,闹出的动静不小,那些官兵都在为他呐喊助威呢!”
“什么?!”连义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无比,杀意沸腾!
“好大的狗胆!杀我大哥,还敢在我连云寨山下如此嚣张跋扈,公然突破?!真当我连云寨无人了吗?!”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加上酒意和手下人的煽风点火,连义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怒吼一声:“取我披挂来!点齐人马!老子这就去摘了他的脑袋,祭奠大哥在天之灵!”
第187章 大丹,再战
篝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将周围兵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篝火旁那道盘膝而坐的挺拔身影上。
陆沉竟要在这两军对垒的阵前,当众吞服灵丹,突破境界!
这无疑是极为大胆的举动。
既是为了诱敌,同时也完全显露出了他绝对的自信。
陆沉掌心托着那枚六扇门预支的“龙虎大丹”。
此丹与寻常药丸截然不同,约有龙眼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光滑却异常坚硬。
更奇特的是其分量极沉,小小一枚,竟似有千钧之重,仿佛托着的不是丹药,而是一小块实心金属!
“所谓‘大丹’,果然非同凡响。”
陆沉能感觉到,丹药外面那层坚硬的丹衣,乃是以丹汞混合多种金性灵材凝聚而成。
寻常人若是误服,简直如同吞金自杀,足以坠断肠肚。
也只有真正迈入气关,内息初步自成循环、五脏六腑得到强化的武道高手,才敢尝试炼化。
“气关第一重,名为‘呼息’。”
“关键在于吐故纳新,将后天呼吸转化为更深层次的内息流转,以此温养脏腑,淬炼气血!”
陆沉摒除杂念,一边回忆着关隘要点,一边缓缓调动体内奔腾的气血。
他不再犹豫,仰头便将那枚沉甸甸的龙虎大丹吞入口中!
丹药入腹的瞬间,陆沉只觉得胃袋猛地往下一坠!
那丹丸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根本咬不碎,嚼不烂,只能生生囫囵吞下!
他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运转《内壮神力八段锦》的法门。
体内气血如同被点燃的烘炉,轰然奔腾起来。
发出低沉如潮汐般的鸣响,强大的热力开始包裹,煅烧那枚坚硬的丹丸!
约莫过了半刻钟,在陆沉雄厚气血的不断冲击和温养下,那层坚硬无比的丹衣终于开始缓缓融化!
霎时间,一股磅礴无比、炽热如岩浆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爆发出来。
丝丝缕缕,迅速化为澎湃浪潮!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炙热与滚烫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体温开始急剧升高,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甚至隐隐有热气蒸腾而出!
此刻本是秋寒深重、夜露沁人的时节,但在陆沉周身三尺之内,那些蕴含湿润水汽的薄雾竟被这股勃发的热力尽数驱散!
他口鼻间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有力,每一次吐纳,都有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白烟喷吐伸缩,长达尺余,宛如两条活灵活现的小白龙!
随着陆沉吐纳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深。
他体内气血奔腾的声音也愈发宏大,竟隐隐传出如同闷雷鼓荡般的低沉轰鸣,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引得周围围观的乡勇们啧啧称奇,纷纷后退,既惊且畏。
就连一直抱臂旁观燕六,此刻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忍不住低声赞叹:“好小子!气血如汞,奔腾似雷!根基打得竟是如此扎实雄厚!”
“这龙虎大丹的药力被他引导得圆融自如,没有半分浪费躁动!”
“这才是真正值得下重注的潜力股!”
竺无双虽然嘴上不说,但那双紧紧盯着陆沉的美眸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认可。
她不得不承认,这安宁县的小小都头,确实有其非凡之处。
而这一切惊人的异象,自然也毫无遗漏地落在了远处山寨上,那双充满仇恨与杀意的眼睛之中。
龙虎大丹的药力,绝非等闲之辈能够轻易承受炼化。
此丹药力霸道刚猛,若服用者自身根基不稳,底蕴不足,非但无法化开那坚硬的丹衣,反而可能被澎湃的药力撑爆经脉,甚至因丹汞之毒而受损。
据说京城中有些勋贵纨绔,仗着家世求得此丹,往往需要耗费十天半月的光景,才能勉强磨灭丹衣。
在此期间还需辟谷净身,不能饮食,过程极为煎熬痛苦。
而陆沉,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此子的根骨禀赋,确实堪称上乘!”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竺无双,此刻也不得不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
她万万没想到,在安宁县这等偏隅之地,竟能冒出陆沉这样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隐隐的璞玉。
修炼仍在持续。
随着龙虎大丹的药力被不断炼化吸收,陆沉体内的变化愈发明显。
他的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壮大,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奔腾不息,冲刷着四肢百骸的细微窍穴。
每一次循环都让气息变得更加精纯凝练。
与此同时,他的体魄也在经历着新一轮的锤炼。
气血如同无形的大锤,反复锻打着筋骨皮膜,使其向着更加坚韧、更加强悍的方向蜕变。
篝火的光芒映照下,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氤氲宝光,气息节节攀升!
终于。
陆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凝练如箭,竟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消散。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旋即又收敛于深邃之中。
“龙虎大丹,果然神妙无穷!”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中暗赞。
这枚大丹的药效远超预期,竟一举将他从初入气关一重天‘呼息’境的初期,直接推升到了此境的圆满层次!
此刻,他体内的内息汩汩如泉涌,充沛无比,畅通无阻地流转于周身百骸之间,圆融自如。
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五感敏锐程度,都比之前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盈全身。
就在这时——
“兀那狗官!给爷爷滚出来受死!”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吼从山寨方向传来。
只见那连义已然杀气腾腾地冲下山来。
他双目赤红,浑身肌肉贲张,九牛二虎的神通之力爆发。
单臂抡起那根沉重的熟铜棍,直接将营地前一个重达数百斤的拒马木桩如同挑柴火般轻易挑起,然后怒吼着狠狠甩向官兵大营!
这骇人听闻的巨力,看得一众乡勇面色发白,心惊胆战!
然而,面对这呼啸砸来的巨大木桩,陆沉只是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他双足稳稳扎根大地,腰腹发力,双臂一展,竟使出一招霸王抗鼎,轻描淡写地将那势大力沉的拒马木桩凌空接住!
动作举重若轻,仿佛接住的不是数百斤的重物,而是一捆枯草。
他顺势将其稳稳放在地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一手,顿时引得身后乡勇们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
就连燕六和竺无双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
显然没料到陆沉刚突破就能将力量控制得如此精妙。
陆沉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冲杀到阵前,状若疯魔的连义。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这么急着来送死?”
“也好,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你大哥方才在黄泉路上还没走出多远,你此刻赶去,正好能追得上,兄弟二人也好做个伴,省得他路上寂寞!”
第188章 三虎一彪,总瓢把子
陆沉甫一突破,便直面狂怒杀来的连义。
那枚龙虎大丹的药力尚未完全吸收殆尽,仍在持续不断地淬炼着他的体魄。
此刻,他只觉周身筋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仿佛无数根弓弦在同时震颤!
这正是烧身馆主戚仲光曾提及的,外功练到极高深处方能企及的“龙筋虎骨”之象!
所谓龙筋,并非真化为龙,而是指大筋被锤炼得坚韧无比,弹性惊人,发力时如强弓硬弩,蓄势待发。
而虎骨,则意味着骨骼密度大增,坚硬逾铁,足以承受更狂暴的力量冲击,稳如磐石!
陆沉只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层次发生了质的飞跃!
先前的气力虽大,却如泛滥的河水,虽汹涌却有些难以精细掌控。
而此刻,澎湃的力量却如同被纳入了坚固的河床与渠道,凝练、精纯、如臂指使!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大筋,乃至最细微的骨骼深处,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随时可以雷霆万钧之势爆发出来!
这种筋骨层面的彻底蜕变,带来的是一种根植于生命本源的强大自信。
他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举手投足间皆有莫大威能!
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听觉更加敏锐,甚至连思维都仿佛敏捷了许多。
面对连义那骇人的声势和巨力,他心中竟无半分畏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和绝对的掌控感。
“原来这就是力量充盈自身的感觉……”
“如今的我,即便不依靠弓箭之利,单凭这双拳脚,也足以横扫数个之前的我!”
陆沉心中瞬间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晰的判断,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他甚至放弃了使用兵刃,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发出清脆的骨骼爆鸣声。
随即大步流星,主动迎向猛冲过来的连义!
关于连云寨“三虎一彪”的信息,也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老大连仁,仗着怜生教邪法,练就了铜头铁骨,刀枪不入的硬功,防御极强,却最终被自己一箭破功。
老二连义,便是眼前此人。
所得“神通”乃是九牛二虎之力,据说能力扛千斤铜鼎,乃是纯粹力量型的猛人。
老三连礼则与两位兄长不同。
他不喜厮杀斗狠,反而精通药理,尤善制毒,且心思缜密,诡计多端,在寨中充当着军师的角色。
这连家三虎,凭借诡异手段和狠辣心性,在乡里作威作福,连官府都向来不敢轻易招惹。
至于那最后的“一彪”,则是老四连信。
传闻他根骨最佳,天赋异禀,早已被一位纵横数省的绿林道总瓢把子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带在身边悉心栽培,并不常驻连云寨,却是连家最大的靠山和底牌。
思绪电转间,连义已携着狂风冲至近前!
那抬起的铁拳带着碾碎一切的可怕气势,当头砸下!
“竟敢空手与我相斗!真是不知死活!”
见到陆沉不仅不取兵器,反而举拳迎向自己,连义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他对自己这身“大法师”赐下的九牛二虎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莫说是同级武者,便是寻常的气关高手,也绝不敢硬接他的拳头!
昔日不知有多少自诩高手的人物,被他活生生锤成肉泥!
因此,眼见陆沉一拳砸来,势大力沉,风声呼啸,连义非但不闪不避,反而眼中凶光爆射。
他狂吼一声:“给我死!”
同样一拳轰出,选择了最野蛮、最直接的以强击强,以力破力!
陆沉面色沉静,体内气血如同地底熔岩般轰然奔腾,全力催发刚刚突破的功力!
周身筋骨顿时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喀啦、喀啦”爆响!
那声音不似骨节摩擦,反而更像龙吟深潭,虎啸山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与力量感!
两人见面,抬手就是一击硬撼!
嘭——!!!
双拳毫无花俏地猛烈对撞!
发出的巨响竟如同两柄沉重的攻城锤狠狠砸在一起!
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以两人拳头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面尘土!
连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顺着拳头、手臂悍然涌入体内!
那力量不仅刚猛无俦,更带着一股灼热如岩浆的穿透性劲道!
他粗壮的手臂肌肉剧烈震颤,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竟被震得“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反观陆沉,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如磐石般稳稳站定!高下立判!
连义又惊又怒,不信邪地再次扑上。
他弃拳用腿,粗壮的右腿如同一根巨大的铁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直取陆沉腰腹!
这一腿之力,足以将那需要数人合抱的百年大树一下踢断!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竟不格挡,而是同样一腿抽出。
他的腿速更快,后发先至!
小腿如同钢鞭般精准地抽打在连义的脚踝之上!
啪!
一声脆响、
连义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仿佛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抽中。
整条腿瞬间酸麻无力,横扫之势戛然而止。
整个人更是被这一腿甩来的恐怖力道,狠狠的出踹飞出去。
当他真正低头去看向自己脚踝的时候,才骇然发现,他这一身堪称钢筋铁骨一般的肉身,竟然在与陆沉对撞的瞬间,就被直接打的断裂开来。
右脚的脚踝乌青一片,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大包,眼见着是根本没办法用了。
这也就是本身堪称钢筋铁骨的连义。
换上一个人的话,怕是整条腿都已经被彻底给踢烂了才是!
陆沉眼见连义受伤,他自然是得势不饶人,踏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动。
右拳收于腰际,全身的力量,龙筋虎骨的恐怖爆发、气血的奔腾、内息的鼓荡,在这一刻完美地拧成一股。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轰出!
一拳破山岳!
简单!直接!霸道!
连义瞳孔骤缩,他只一瞬间就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遂即狂吼着将双拳交叉护在胸前,九牛二虎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试图硬抗下这一拳!
轰!!!
拳锋砸落!
如同陨石撞击地面!
连义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毁灭性力量瞬间摧毁了他的防御架势!
交叉的双臂被狠狠砸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恐怖的拳头长驱直入,最终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膛之上!
“噗——!”
连义双眼猛地凸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高速奔跑的蛮牛撞中,双脚离地,径直倒飞出去。
“咚”的一声双膝重重跪砸在地面,膝盖骨瞬间粉碎,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
陆沉收拳而立,气息悠长,看着跪在不远处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连义,声音冰冷的没有半点波动。
“挡得住我这一拳,便给你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他最后一拳已然毫不留情地再次砸落!目标直指连义的天灵盖!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颅骨碎裂声清晰响起!
连义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直接砸进了他的胸腔之内。
红白之物从碎裂处缓缓渗出。
烟尘缓缓散去,整个战场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乡勇还是连云寨的匪徒,全都目瞪口呆,骇然失色!
这还是人吗这!
正面硬憾,还能将拥有九牛二虎之力的连义给生生打死。
这可是纯粹的力量的比拼,根本没有半点能够取巧的空间!
这位陆都头,也未免忒生猛了!
第189章 手段,勾魂
连颉被手下从睡梦中慌慌张张地叫醒。
“老大,不好了!”
“大事不好了!”
心腹冒死冲到连颉的榻前,战战兢兢的说道。
连颉还未完全清醒,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中一个激灵,便立刻坐起身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大事不好?”
“难道是那些官军打上来了?”
这样的猜测也只是在他心中停留了一瞬就被他抛开。
连云寨所选的位置本身就易守难攻,官军想要直接打上来,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如果真有动静的话,他不可能听不到。
如此一来,现在这大事不好,就实在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听到那心腹头也不抬,大气也不敢喘,语速极快的说道:“二少爷他先前见那些官军在外肆意张扬,心中难耐,就带着兄弟们冲下去了。”
“结果……结果就……”
连颉一把抓住那心腹胸前的衣服:“结果怎么了!”
“结果就被那官军陆沉,生生给打死了。”
“嘭!”
连颉听到这些话,他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呆坐在床边。
片刻后,连颉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只穿着中衣、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了聚义大厅。
厅中灯火通明,却照得人心更冷。
不过一日之间,大儿子连仁的尸身还停在后堂未曾入殓,二儿子连义竟也命丧黄泉!
连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
“父亲!父亲保重啊!”
三子连礼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声音发颤。
连颉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哀嚎:“我的儿啊……我的两个儿啊!!”
连礼一边搀扶着父亲坐下,一边红着眼眶,低声道:“父亲,二哥他……他原本是打算趁夜带一队好手,去烧了官兵的粮草,乱其军心。”
“谁曾想……那陆沉竟在山下如此嚣张,公然在阵前突破境界,耀武扬威!二哥定是一时激愤,才……”
“阵前突破?!”
连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又是悲痛又是暴怒,“他怎敢!他怎敢如此小觑我连云寨!真当我寨中无人了吗?!”
连礼却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劝道:“父亲,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陆沉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在两军对峙之时、众目睽睽之下突破?”
“这未免太过蹊跷,更像是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诱敌之计!二哥定是中了他的激将法!”
连颉闻言,混乱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但丧子之痛依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着空荡荡的虎皮交椅,又想起惨死的两个儿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心乱如麻,既觉得连礼说得有理,又压不下那滔天的恨意,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最终,所有的悲愤和无力感都化作了对陆沉这个名字的刻骨仇恨。
他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怨毒之光,猛地站起身:“陆沉!”
“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他忽然想起一事,眼中泛起一丝疯狂又希冀的光芒:“对了……大法师!”
“大法师他神通广大,曾与我提过,他有一门压箱底的神通,能于千里之外勾人魂魄,销人性命!我这就去求他出手!”
“父亲,不可!”连礼急忙拉住他,“大法师闭关前严令禁止打扰,正在炼制‘大丹’的紧要关头,此刻前去,只怕……”
“只怕什么?!我两个儿子都没了!连云寨都要完了!还管他什么禁令!”
连颉已然状若疯魔,根本听不进劝阻。
一把甩开连礼的手,跌跌撞撞地就朝着后山洞穴狂奔而去。
他再次跪倒在那冰冷的石门前,不顾一切地用力磕头,额角很快一片青紫,渗出血迹。
“大法师!求大法师为我做主啊大法师!”
石门内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黑袍道人极其不耐的怒斥:“滚!”
“贫道早已言明,闭关期间,天大的事也不得打扰!你想死吗?!”
连颉被那蕴含威压的声音震得气血翻涌,却依旧不管不顾,哭嚎着哀求:“大法师息怒!小人不敢!实在是那山下的官兵统领陆沉,欺人太甚啊!”
他连忙将陆沉如何阵前射杀连仁、又如何挑衅激怒连义、最终当众突破并打死连义的经过,添油加醋又带着绝望的哭腔说了一遍。
“……大法师,那陆沉分明是故意为之!”
“他根基雄厚,突破之后实力惊人,如今实力大涨,气焰嚣张至极!”
“我们实在已是无能为力!”
“寨中人心惶惶,若再任由他这般逞威下去,莫说七日,只怕连三日都撑不住,这连云寨就要被他一步步蚕食攻破了!”
连颉涕泪交加,重重地将头磕在石地上:“届时……大法师您的‘大丹’又如何能安稳炼成啊?”
“求大法师看在往日情分上,施展神通,收了那陆沉的性命!”
黑袍道人听得连颉哭嚎中迸出的“陆沉”二字,心头一动。
他眼睛一睁,在黑暗的静室之中,仿佛暗夜划过一道无声的闪电。
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一丝涟漪。
记起先前掐算时的结果,暗自沉吟:“竟是此子?”
“我早先推演天机,算定这安宁县地界,有两人命格奇特,可作我命数鼎炉的上佳‘材料’。”
“一为兴饶镇那白姓小儿,另一个,便是这安宁县衙姓陆的公人。”
“本以为还需费些手脚去寻,没成想,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念及此处,黑袍道人按捺下被打扰的怒火,语气略微缓和,宽慰了连颉几句,允诺会为其子报仇,便将其打发离开。
待连颉脚步声远去,石门再次隔绝内外,道人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冰冷彻骨的幽光。
他再度盘膝坐定,双手掐诀,体内那股阴邪诡谲的力量开始缓缓运转,周身弥漫的雾气随之翻涌。
“陆沉!陆沉!”
道人低沉地念诵着这个名字,每一次呼唤都仿佛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奇异力量。
他闭上双目,神识却如蛛网般蔓延开去,试图跨越空间,捕捉冥冥中属于陆沉的那一道独特气机。
下一刻,一团模糊不清、宛若凝聚阴风的灰暗魂魄虚影,自他天灵之上一跃而出!
这虚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冰冷。
它无视物理的阻隔,目光穿透厚重的山岩,扫向远方山下灯火点点的军营。
从无数驳杂浮动的人间气机中,它迅速锁定了一道蓬勃、炽热,正因突破而格外醒目的气息——那是陆沉!
“虽未能真正接引‘道果’降临,但借得老母一丝神威,已足以动用几分‘生死簿’的残响神妙……”
黑袍道人的阴神虚影笼罩在浓郁的灰雾之中,漠然低语。
那眼神仿佛看待众生如草芥猪狗,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只见那虚影抬起一只手,以指作笔,引动四周阴寒之力。
竟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两个扭曲、暗沉、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字。
陆!沉!
最后一笔落定的瞬间,虚影的手指对着那名字,轻轻向上一勾!
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判定生死、勾销阳寿的恐怖意味!
轰——!!!
一股无形却极度阴寒的力量,顺着那冥冥中的气机牵连,瞬间跨越空间,悍然降临至山下军营,陆沉所在的帐篷之内!
帐中,原本因突破而体魄气血格外旺盛、正处于熟睡中的陆沉,猛然间身躯剧烈一颤!
仿佛有无形的冰锥刺入灵魂深处。
他眉头骤然紧锁,额角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却无法从梦魇中挣脱!
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怖拉扯之力作用在他的魂魄之上。
竟要将他蓬勃的生机与稳固的三魂七魄,硬生生地从这具温躯壳中剥离出去!
第190章 牛头,马面
陆沉迷迷糊糊之间,只觉神魂摇曳。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冰冷钩索牵动,要将他从温暖的躯壳中强行拖拽出去。
这种魂魄不稳、几欲离体的诡异体验,他并非第一次经历。
昔日薛超串通那成了精的老狐,以邪术暗算于他,便曾有类似感受。
万幸他曾服食过甘露宝药,三魂七魄受其滋养,早已凝聚如一,圆融稳固。
宛若一个抱守元气的婴儿,等闲难以撼动。
此刻,那莫名的勾魂之力再次袭来,虽引得魂魄一阵剧烈颤动,却终究未能真正将其剥离。
陆沉的意识逐渐自混沌中苏醒,却如同陷入梦魇。
身体沉重无法动弹,分明感知到周遭一切,眼皮却似有千钧重,难以睁开。
正似那民间俗称的“鬼压床”一般。
陆沉那瞬间就反应过来,这种事情绝对不对劲!
加上现如今他还正处在对连云寨的围剿之中,但凡出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都必定是节外生枝了。
“又是何人动用邪法害我?”
他心念电转,立刻联想到盘踞于连云寨背后的怜生教。
“隔着如此距离,竟能直接勾动我之魂魄?”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相较于上次老狐的术法,此次感受到的牵引之力更为凶悍霸道。
且这股牵引之力更伴随着一股深入骨髓、冻结气血的浓浓寒意。
显然施术者修为远非那狐精可比!
另一边,幽深洞穴之内。
黑袍道人眉头紧锁,面上首次露出一丝惊疑之色。
“此子的命数根基,竟厚重至此?我借法勾魂,竟徒劳无功!”
他所觊觎,并试图接引的那枚道果,本源属“阴司”权柄,故能行使诸多干涉生死、勾魂夺魄的神异。
寻常人物,只需被他知晓名姓相貌,便可隔空勾来魂魄,生死尽在掌握!
然此法亦非万能。
世间总有命数非凡、根基厚重之人,难以轻易拿捏。
譬如那些身负国运、紫气护体的帝王将相,自有龙虎气运相随,万邪不侵。
除非他能真正接引道果,炼成那卷传说中的“生死簿”,方有可能撼动其命数。
又或是那些上应天星,秉承一方气运而生的英杰天骄。
其魂魄冥冥之中与天地气数相合,亦重若山岳,绝非单凭一个名姓就能随意拘来。
“区区一个安宁县的小小都头,怎会具备这等‘龙虎之命’?!”
惊疑过后,黑袍道人不怒反喜,眼中贪婪与探究之意大盛。
越是如此,越证明此子乃是万中无一的绝佳“大药”!
“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阴司’手段!”
他当即凝神静气,口中念念有词,诵出一段极为古老晦涩的咒文。
周身笼罩的浓密灰雾随之剧烈翻涌。
聚散之间,竟凝化成两道魁梧狰狞,散发着浓郁阴煞之气的漆黑身影!
一者顶硕大牛头,一者生狰狞马面,手持锁链铁牌,宛如从九幽之下踏出的勾魂使者!
“遵法旨,速去山下军营,将那陆沉魂魄拘来见我!”
黑袍道人戟指喝令。
“喏!”
牛头马面躬身唱喏,声如闷雷。
随即身影一晃,化作两道阴风,瞬间穿透厚重山岩,直奔山下灯火阑珊之处而去!
……
“陆兄弟,可曾睡下?”
帐外传来烧身馆宋彪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肃然:“燕捕头有急事,请你过去一趟……”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清凉的夜气骤然变得刺骨阴寒,仿佛一瞬间从初秋跌入数九寒冬!
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决堤的潮水,毫无征兆地从地面翻涌而起。
迅速吞噬了周围的火光与景物,将整个营帐区域淹没在一片诡异的朦胧之中。
宋彪浑身一个激灵,如坠冰窟,汗毛倒竖!
他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道,立刻察觉这绝非自然起雾,而是有邪祟作祟!
“何方妖人,在此装神弄鬼!”
宋彪厉声喝道,不敢怠慢。
他当即沉腰立马,全力运转体内气血!
蓬勃的热力自他周身毛孔散发开来,如同一个小火炉,试图驱散逼近的寒雾。
然而,下一刻,他的怒吼卡在了喉咙里。
双眼因极致的惊骇而瞪得滚圆!
只见那翻滚的浓雾之中,两道巍峨恐怖、高达丈许的黑影缓缓凝聚,浮现!
其中一个顶着狰狞的牛头,手持一柄缠绕着黑气的冰冷钢叉。
一个生着扭曲的马面,手臂上缠绕着哗啦作响的沉重锁链!
它们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煞死气,宛如从九幽地狱爬出的勾魂使者!
“哞——!”
那牛头鬼影发出一声非人的低沉嘶吼。
根本不给宋彪任何反应的时间,迈开沉重的步伐,手持那柄散发着不祥寒光的钢叉,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般猛冲而来,照着他的心口便狠狠刺下!
其速度之快,远超宋彪想象!
“呃啊——!”
宋彪只觉一股彻骨的阴寒瞬间穿透了他气血布下的防御,直侵五脏六腑!
他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意识仿佛被彻底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梦魇死死扼住,动弹不得!
但他那声充满惊骇的惨叫,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不远处的燕六与竺无双!
“好重的阴煞气!”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飞掠而至。
竺无双目光如电,一扫那浓雾中显化的牛头马面,俏脸顿时寒霜密布,瞬间明悟:“是阴神作法!”
“怜生教的妖人,果然就藏在山上!”
“他们竟已能窃取阴司权柄,显化鬼差投影!”
她看出这并非实体,而是以邪法凝聚阴煞气息、借得一丝“道果”权能所化的邪门手段,专伤魂魄!
情况危急,不容迟疑!
只见这位六扇门的女捕头毫不犹豫,银牙咬破舌尖,逼出一股蕴含充沛阳刚气血的殷红精血。
“破邪!”
她屈指一弹,那滴滚烫的精血如同赤红色的流星,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牛头虚影的胸膛之上!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冰水之中,一阵剧烈刺耳的“滋滋”声响骤然爆开!
那至阳至刚的精血与至阴至邪的鬼影猛烈冲突,爆发出阵阵青烟!
牛头发出一声痛苦的无声嘶嚎。
它那原本凝实恐怖的身影,以被击中的地方为中心,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仿佛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颜色飞快褪去,整个形体都明显黯淡单薄了下去!
第191章 武道,仙道
竺无双眼见精血破邪奏效,岂容妖物喘息?
她清叱一声,并未直接动用压箱底的武圣玄兵,而是玉手一翻,稳稳握住那柄比她还高出不少的偃月刀!
刀光乍起,如银龙出渊!
只见她步伐迅捷如电,身形旋转间,长刀划出一道道凌厉无匹的圆弧。
银白色的刀光层层铺开,宛若滚滚浪潮,又似皎月坠地。
顷刻间便主动杀入那翻涌的浓雾深处!
那牛头马面嘶吼着挥动钢叉锁链袭来,阴风惨惨,力道刚猛,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竺无双刀法已臻化境。
一柄长刀在她手中宛如拥有了生命!
或劈、或砍、或撩、或格,刀势绵密如水银泻地,更带着一股沙场喋血的惨烈煞气!
钢叉尚未近身,便被刀光绞开。
锁链诡异缠绕,却总被刀锋精准斩击格挡,迸溅出一溜溜刺眼的火星!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周身勃发的雄浑罡气!
那罡气至阳至刚,沛然流转。
竟隐隐显化出青色龙形,缠绕其身!
鳞甲爪牙隐约可见,飞扬跋扈,散发出涤荡妖氛,镇压邪魔的堂皇正气!
在这罡气笼罩之下,周遭阴寒雾气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避消融!
“魑魅魍魉,也敢逞凶?散!”
竺无双眸光冷冽,将周身罡气轰然灌注于长刀之上,旋即一记毫无花俏的横扫千军!
刀锋过处,空气发出撕裂般的爆鸣,一道凝练无比的巨大半月形刀罡离刃飞出,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斩入牛头马面虚影之中!
轰!
至阳刀罡与至阴邪法猛烈冲突,发出沉闷的爆响!
那牛头马面的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残烟,瞬间就被这霸道无匹的一刀彻底冲散、湮灭!
待到营地兵卒被惊动,纷纷高举火把赶来时。
那骇人的牛头马面早已消失无踪。
浓郁的诡异雾气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骨的余寒。
竺无双单手持着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傲然立于营地中央。
火光照耀在她英气勃勃的脸庞和寒光闪闪的刀锋之上,宛如一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女武神,气势凛然!
此时,陆沉也已从那“鬼压床”的束缚中彻底挣脱。
他掀开帐帘,第一眼便看到瘫倒在地、双目紧闭的宋彪,赶忙上前将其搀扶起来。
“宋教头!你没事吧?”
宋彪捂住双眼,强忍不适,闷声道:“咳咳……没什么大碍!就是一时不察,着了妖人的道!”
燕六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沉声道:“是惑神邪法!”
“阴煞之气侵染灵台,暂时夺了他的眼识,以致目不能视。”
他经验老道,立刻吩咐左右:“去取两滴牛眼泪来,混合清水,为他擦拭双眼,连续两三日,邪气自消,便能复明。”
陆沉眉头紧锁,望向燕六,问出心中疑惑:“燕捕头,方才那牛头马面,莫非真是阴司鬼差不成?”
燕六明白他的震惊,摇头道:“非也,它们绝非真正的阴司鬼卒。”
恰此时,竺无双确认周围暂无危险,收刀返回。
于是便接口解释道:“那些都不过是道术显化罢了!”
“以施术者自身阴神为引,借得一丝残缺权柄,再辅以特定观想秘法,凝聚阴煞之气,化生出这等吓唬人的邪门玩意儿!”
“看似骇人,实则无根之木,只要找到克制之法,破之不难!”
道术?
陆沉闻言,心中一动。
他立刻想起龙脊岭那头能立庙享受香火,还会托梦惑人的老狐精。
还有那位蛰伏于深山,仅凭一口铁锈剑条便能借法于人的古老山神。
这世间光怪陆离之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怜生教的手段,显然比那老狐更为诡异莫测!
“这世上能通超凡之境的,并非只有武道这一条路可走。”
燕六走回营帐,陆沉安抚完受惊的众人也跟了进来。
燕六见他神情专注,便多说了几句。
他颇为欣赏这个心思缜密、根骨不凡的年轻人,也乐意为他解惑。
“只是灵潮衰落已逾三千年,天地间灵气稀薄,传统的仙道炼气之路早已断绝,难以为继,故而锤炼己身、开发人体秘藏的武道,才渐渐成为主流,兴盛至今。”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然而,武道虽能杀伐护身,却终究是条断头路,无法超脱生死,求得长生。”
“可那仙道……嘿嘿,也没好到哪里去。”
“早有古训:‘无道果者,不可修之’。”
“仅这一句话,就把世上九成九的人,彻底拦在了仙道大门之外。”
无道果者,不可修之?
这已是陆沉不知第多少次听人提及“道果”二字了。
这东西似乎是一切的核心,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和地位。
他下意识追问道:“‘道果’究竟是什么?”
燕六给自己倒了碗水,摇头道:“这谁又能说得清?”
“古往今来,说法太多了。”
“有人说它是‘天地法则凝聚之精粹’,也有人称其为‘大道规则显化之理’。”
“更普遍的说法是,那是上古仙佛神魔陨落后,其道行、权柄所化的遗泽,散落于天地之间,等待有缘人。反正众说纷纭,从未有过公论。”
陆沉越听越觉好奇。
这“道果”既如此神秘莫测,又该如何获得?
他忍不住又问道:“那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有可能成为‘道果之主’?”
燕六闻言,与旁边的竺无双对视一眼,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
“首先,命数要足够厚重,得蒙天意垂青,气运加身。”
“命薄福浅之辈,即便道果摆在眼前,也无力承受,反而会遭其反噬。”
陆沉心中微动,不由想起老道士对自己命格的批语。
“其次嘛。”燕六放下第二根手指,“身世得要有些奇特之处,或是血脉,或是经历,总之要能冥冥之中与某一枚道果的特性相契合,如同钥匙对上锁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压下第三根手指,神色凝重,“缘法要足!”
“灵潮衰落三千年,天地环境大变,现存于世、能被感应接引的道果本就稀少无比。”
“据六扇门与钦天监秘卷记载,这三千年来,有明确记载成功获得了道果认主之人,全部加起来,恐怕也不足百数,你想想,这概率有多渺茫?”
陆沉闻言,不禁咂舌。
百人听起来似乎不少,但放眼三千年时光,亿万众生,这比例简直低得令人绝望。
但同时,一个念头也悄然浮现。
既然有近百枚道果存世,说明这条路,并非完全虚无缥缈!
另一头,幽深的山洞之内。
盘坐的黑袍道人阴神倏然回归肉身,他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非但没有因法术被破而懊恼,反而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与贪婪!
“果然有朝廷的鹰犬藏在军中,坏了贫道的好事!”
他回想起方才隔空交锋的感受,尤其是对陆沉命格的惊鸿一瞥,心中炽热难耐。
“那姓陆的小子,命数之重超乎想象!”
“他竟能自行抗拒我的勾魂术!”
“而且,他魂魄深处似乎还萦绕着某种极为特殊的气息,来历绝非寻常!比兴饶镇那个姓白的娃娃,强了何止一筹!”
黑袍道人激动得几乎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好!好!好!真是天赐的大药!”
“接引道果所需的最后一味,也是最重要的一味主药,定然要应在此子身上!”
第192章 炼兵诀,饵有毒
黑袍道人心头一片炽热。
那早就已经压在心底的贪婪与渴望,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所图谋,日夜企盼接引的那枚道果,其真名便为——【判官】!
乃是归属于【阴司】权柄下的重要位阶。
欲成道果之主,第一步,便须掌握玄奥的【观想之法】。
此观想法,需驱使自身阴神,日夜不停感应、接引那冥冥中存在的道果。
如同虔诚的信徒向神只祈祷,期望能得到道果本源的垂青与回应。
唯有如此,方能逐步提升最终炼化道果的可能。
黑袍道人自十年前因缘际会,得到真空教残存的传承起,便从未有一日懈怠。
他在这幽暗洞穴中,日夜叩拜供奉那尊残破的古老神像。
奉上血腥的祭品,耗尽了无数心血,十年苦功,方才勉强赢得了【判官】道果接近五成的垂青度。
“【判官】道果,接引与炼化的途径并非唯一。”
“恪守阴阳秩序,惩恶扬善,断人功过,是一条堂皇正道。”
“而操弄生死,勾魂夺魄,肃清‘不臣’,亦是一条可以走的通的路子。”
黑袍道人从未考虑过那耗时费力的“惩恶扬善”。
天地间善恶纷扰如牛毛,何时才能攒够功绩?
他选择的是更直接也更血腥的道路。
勾取生魂,以魂魄灵光为资粮,强叩道果之门!
正因如此,他才暗中扶持连云寨。
扶植连家父子这群恶徒,纵容他们四处掳掠。
那些被抢上山的,哪里是什么普通肉票?
分明都是他精挑细选,或命数特殊,或魂魄纯净的“人材”。
是他用来勾魂夺魄,炼制邪丹,向【判官】道果献祭的贡品!
“命数越厚重,魂魄本质越是不凡,献祭的效果便越好,对道果的吸引力也就越大!”
黑袍道人眼中幽光闪烁,如同黑暗中窥伺的毒蛇。
即便已然知晓陆沉身边有六扇门的高手护卫,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蠢蠢欲动,难以抑制那份疯狂的渴望。
他在密室之中来回踱步,心中也在飞速盘算:“只要我能成功勾得那陆沉的魂魄,以其非凡命格为祭,接引【判官】道果的成功把握,至少能再提高两成!”
“再加上我原本的积累和后续谋划,还能再添两成,这加起来,便是足足九成的机会!”
九成把握,炼化【判官】道果!
一想到成功近在眼前,黑袍道人便激动得浑身战栗。
一旦功成,手握【判官】权柄,执掌部分阴司律令,届时,就算是神关境界的大宗师亲临,他又何惧之有?
“待我成就道果之日,尔等宵小,皆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真有那不开眼的神关大宗师前来,我也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化为冰冷的决断。
兴饶镇那个姓白的小子,先前看起来还算是一个目标,现在已经彻底不够格了!
这最后一味主药,必须是这个命格更重,来历更奇的陆沉!
不论如何,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要拿下!
另一头,营地帐内。
竺无双一双明眸落在陆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与探究:“判官执笔,勾销生死!”
“那怜生妖人阴神作法,连连唤你名姓,煞费苦心,居然都没能撼动你的魂魄!”
“你小子,要么是运气好得逆天,要么便是天生的福缘深厚,命格贵不可言!”
燕六在一旁微微颔首,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这正是道果之主最令人忌惮之处。”
“其所掌控的权柄往往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昔年那位祸乱岭南的真空教主,凭借那枚道果,曾于一夕之间,相隔千里,连续勾销了九位神关大宗师的魂魄,令其肉身完好却魂飞魄散,如同烟消云散!”
“此等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若非当时钦天监及时派出的那位‘行走’,同样是一位身负道果的存在,那真空教主也无法轻易勾走行走的魂魄,最终将其制住,还不知要在岭南之地掀起多大的滔天浩劫!”
这话说完,一旁陆沉心中对于这道果的威能也有了全新的认知。
真要是有这样的威能,难怪会让众人疯狂争抢。
有道果在手,怕是就算实力低些,都能以各种奇诡手段杀的那些强者各个都无法应对。
还好那连云寨中的妖人如今没有完全得到道果,否则他们这些人过来,真就是来送死来了!
“六叔,我有一计。”
竺无双打量着陆沉,眼中光芒闪动,忽然开口。
“你说。”
燕六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那怜生教的妖人,此次勾魂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空教传下的那枚道果,特性诡异。”
“对于命数厚重,魂魄非凡的‘材料’,有着近乎本能的贪婪,就像饿鬼见了珍馐,根本走不动道!”
竺无双冷静地分析着,思路愈发清晰。
“你待如何?”
燕六问道,目光也转向了陆沉。
“不如,就将我随身带着的那口‘武圣玄兵’,暂且交由陆都头执掌!”
“并传他炼兵诀,将玄兵炼化入体,藏于丹田气海之中温养!”
竺无双语出惊人,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如此一来,那妖人若再敢以阴神邪术来袭,试图勾魂,必将触发玄兵自主护主!”
“至刚至阳的武圣兵煞反噬而去,定能叫他吃不了兜着走,狠狠栽一个大跟头!”
“好想法!兵行险着,却能出奇制胜!”
燕六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认为此计大妙。
但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此事的关键人物,沉声问道:“陆都头,你意下如何?”
“此法虽好,但炼化玄兵入体亦非毫无风险,需你心甘情愿配合方可。”
将武圣玄兵暂借于我?
陆沉心头一动。
他深知这是莫大的信任,也同样是他莫大的机遇。
当下再无犹豫,抱拳躬身:“承蒙两位看重!陆沉愿为两位捕头效劳,一切但凭吩咐!”
“好!够痛快!”
竺无双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她就喜欢这等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事不宜迟,我这便传你炼兵诀要!你需谨守心神,细细感悟!”
第193章 皆为人材,铸我元丹
翌日一早,天光未大亮,山间雾气未散。
那扇终日紧闭的沉重石门竟缓缓开启。
黑袍道人的身影从中走出,径直来到聚义大厅。
连颉一夜未眠,双眼通红,此刻见黑袍道人提前出关,顿时一个激灵。
他连忙上前,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大法师,您……”
“点齐寨中所有人马!”
黑袍道人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便与山下的官兵堂堂正正做过一场,彻底了结此事!”
连颉一愣,完全没料到大法师提前出关竟是为了主动出击。
但内心旋即被巨大的复仇快意淹没。
他一天之内连丧两子,早已恨官府入骨。
当下他毫不犹豫,抱拳厉声道:“遵命!多谢大法师成全!”
他此刻已被仇恨冲昏头脑,根本无暇多想。
甚至已做好最坏打算。
大不了此战之后便解散连云寨,追随大法师深入龙脊岭蛮荒之地,以法师的通天手段,何愁不能另起炉灶?
“礼儿!立刻擂鼓聚将!召集所有头领前来听令!”
连颉压下翻腾的心绪,高声喝道。
老三连礼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大法师一贯深居简出,只关心他的“炼丹大业”。
此刻突然下令与官府正面决战,这与他往日作风大相径庭,实在有些违背常理。
可他看着父亲那近乎疯狂的复仇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低头应道:“是,父亲!”
片刻之后。
聚义厅内火把通明,各路大小头领齐聚一堂,人人面色肃然,气氛凝重。
连颉身披甲胄,手持鬼头大刀,立于虎皮交椅之前。
他虽一夜苍老,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凶悍气势。
目光如刀,扫过下方一众头领:“弟兄们!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杀我仁儿,斩我义儿!此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那姓陆的狗官更是嚣张跋扈,视我连云寨如无物!今日若不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等到他们攻上山寨,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声若雷霆,带着悲愤与决绝,极大地煽动起了众匪的凶性。
“如今,大法师慈悲,赐下神符,助我等破敌!”
连颉一挥手,连礼立刻带着几个心腹,将一叠叠画着诡异朱砂纹路的黄色符纸分发给各位头领。
“持红旗者,由我亲自率领,正面迎击官兵中军!寸步不退!”
“持青旗者,负责左翼穿插,扰敌阵脚!”
“持黑旗者,埋伏于右侧断魂林,听我号令,杀出截断官兵退路!”
“其余人等,紧守寨门,弓弩准备,滚木礌石伺候!”
连颉条理分明,迅速下达指令,将麾下人马分配得井井有条。
“此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
连颉猛地举起鬼头刀,怒吼道:“不是为了金银财宝,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是为了咱们自己的活路!让那些狗官看看,我连云寨儿郎的血性!”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报仇雪恨!”
“杀光狗官!”
众头领被连颉的悲愤和黑袍道人的符箓激励,纷纷振臂高呼。
凶悍之气弥漫整个聚义厅,战意瞬间被提升至顶点!
号角呜咽,喊杀震天!
连云寨厚重的寨门被轰然推开。
黑压压的匪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挥舞着兵刃,面目狰狞。
山下,陆沉早已严阵以待。
他目光锐利,手中长刀向前一指:“兄弟们,随我杀敌!歼灭贼匪,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
两股洪流毫无花巧地猛烈撞击在一起!
顷刻间,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血肉横飞,战况瞬间进入白热化!
山顶之上,黑袍道人冷漠地俯瞰着脚下惨烈的厮杀,嘴角却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他早已命人暗中布置好一座法坛。
那法坛三尺来高,以五色土垒砌而成,透着古朴诡异的气息。
顶上还用木架支起棚子,蒙着厚实的黑布,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可惜我阴神尚未修炼至大成境界,不能白日巡游,仍需避开这煌煌日光……”
黑袍道人似是惋惜地叹息一声,随即眼神一厉:“不过,也足够了!”
他不再犹豫,立于法坛中央,双手掐诀。
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踏罡步斗,起坛作法!
随着他晦涩咒文的响起,下方战场上,异变陡生!
那些冲杀在最前方、身上贴着黄色符箓的连云寨头领们,突然身形齐齐一僵!
他们只觉得体内气血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般轰然暴动,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涌!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一团团灼热精纯的血色气团,竟硬生生冲破他们的皮肉筋骨。
如同被无形之火炼化,自他们七窍乃至周身毛孔中喷射而出!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
“大法师……你……”
“啊啊啊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些头领们甚至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身澎湃气血就在瞬间被抽吸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迅速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眼神黯淡,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死状凄惨可怖!
成百上千道血色气流,如同受到召唤的归巢血蛇,发出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疯狂地涌向山顶的法坛。
最终在黑布棚顶之下汇聚成一团磨盘大小、不断翻滚,散发着浓郁血腥和邪异能量的巨大血球!
黑袍道人脸上露出狂热而贪婪的笑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团由无数生命炼化的邪异能量。
“万千血魂,铸我元丹!”
“道爷我今日便要成了!”
他猛地一吸,那团庞大的血球如同长鲸吸水般,被他飞速吞入腹中!
轰!
磅礴无比的能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
黑袍道人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与他面目相似的阴神自天灵一跃而出,悬浮于头顶。
同样张开大口,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色精粹!
他的气息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暴涨起来,寸寸攀升!
磨盘大小的元丹,很快就被他吞的干干净净。
阴风绕体,血光隐现!
一股远超先前的可怕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笼罩了整个山头!
第194章 仪轨,成道
“贫道,丹羊子!今日于此,接引道果,证得仙基!”
黑袍道人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骤然炸响。
其语调阴森,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邪异。
瞬息间传遍数十里山野,在群峰之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傲然立于黑布蒙顶的法坛之上。
凭借脑海中那枚观想而成的【判官】道果雏形,竟是硬生生将连云寨两百余精锐匪众的气血魂魄强行抽离!
两百余人的磅礴生命精粹在他体内汇聚、压缩。
诡秘的符文闪烁,他身周仿佛也有道道秘纹飘忽闪现。
气息的积聚压缩,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都多了几分狰狞。
而那众人的精血,在与他体内的道果雏形融合之后,最终化作一颗鸽卵大小,滴溜溜旋转不休,殷红欲滴的邪异元丹!
这元丹生的邪异,看起来全然没有半点仙家道韵,反倒是血色的赤红之中,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然而这股血腥和邪异背后,却又蕴着一种让人难以言说的规则和秩序的奥妙。
仿佛此物也是秉承了天地的意志而来,得了上天的造化垂青。
元丹即成,自号“丹羊子”的黑袍道人气息顿时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暴涨,节节拔高!
他周身空气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其威势竟隐隐有突破气关大圆满的极限!
即将一步登天,跻身于那玄之又玄的神关之境!
其阴神更是随之蜕变,念头衍化,越发凝实清晰。
面目衣袍栩栩如生,几乎与活人无异,散发出的阴冷威压令人窒息!
“大法师!为何要如此对待我等啊?!”
下方,因身处边缘而侥幸未死的连颉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猛然想起往日丹羊子赐下的那些所谓“强身健体”的药丸和符水。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划!
他们父子,整个连云寨,都只是对方圈养的“药材”!
“成就吾之大道,尔等蝼蚁也算死得其所,不负此生矣。”
丹羊子目光冰冷淡漠,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角的尘埃。
他所图谋的这枚【判官】道果,隶属【阴司】权柄。
其特性便在于执掌“生死轮转”!
唯有不断地制造生死,干预命数,方能最大程度吸引道果本源的垂青!
因此,他时而施符水救治村民,积攒微末“善功”。
时而纵容甚至指使连云寨掳掠杀人,以生魂炼丹!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善恶表象,其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接引道果,赢得那至关重要的垂青!
“拢共八百六十二条生魂……大抵,也够用了。”
丹羊子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遗憾。
因为这些魂魄大多来自命数浅薄的乡野村夫村妇,品质低劣。
若要完成最后一步仪式,彻底固化元丹,接引道果真正降临,他还需要一道足够分量、命格贵重的“主材”!
唯有如此,方能“元丹圆满”!
轰隆隆——!!!
天际骤然阴沉,乌云密布。
道道银蛇般的闪电撕裂长空。
雷音滚走,仿佛苍天都在震怒!
陆沉猛地仰头望向那邪气冲天的山巅。
只见丹羊子黑袍猎猎,身影在道道狂舞的银蛇雷光映衬下,宛若从九幽踏出的神魔。
那股席卷而下的恐怖威压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横扫整个战场!
就连远在营地、已然步入神关宗师范畴的戚仲光,感受到这股气息,都不由得脸色剧变,心生惊悸!
“这……就是仙道之威吗?”
陆沉怔在原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相较于武道修行那般锤炼气血、打熬筋骨,追求肉身成圣、气血如烘炉的堂皇正道。
这仙道手段显然更加诡谲莫测,防不胜防!
相隔数十里,便能隔空取人性命,汲取气血,勾人魂魄!
这般神通,简直是神关大宗师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哼!以为凭官府设下的这点粗浅局,便能瞒天过海,欺瞒过贫道么!”
“简直是痴心妄想!”
丹羊子的阴神傲立山巅,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与绝对的自信。
“待道果真正落下,万般算计皆成定数,尔等一切挣扎皆为徒劳!”
他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混乱的战场,迅速锁定了那道命格气运如同黑夜明灯般显眼的身影。
陆沉!
“此子的命数,果然非同凡响!”
丹羊子心中暗赞,同时运转观气秘术。
在他阴神视野中,战场上绝大多数兵卒匪徒的气运皆如草木般孱弱,呈现灰白之色。
唯有陆沉屹立其中,周身青紫之气交融升腾,煌煌如华盖,尊贵而神秘,格外引人注目!
“便是你了!速来!”
丹羊子不再犹豫。
他单手掐诀,疾指陆沉!
再次以指尖作笔,引动冥冥中的【判官】权柄,于虚空中勾画陆沉的名姓。
一股远比之前更强大的勾魂之力跨越空间,悍然降临!
下方的陆沉只觉得头顶百会穴猛地一凉,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入!
随即整个人如遭雷击,意识瞬间模糊,呆立当场!
体内那原本凝聚如婴儿、稳固无比的魂魄。
在这股专门针对魂魄的恐怖权能作用下,竟不受控制地脱体而出。
化作一道朦胧清光,身不由己地朝着山巅丹羊子飞去!
“哼,这具气血充沛的肉身也是难得的资粮,岂能浪费!”
丹羊子阴恻恻一笑,大袖挥动,卷起一股漆黑阴风,如同无形巨手,将陆沉失去魂魄,僵立原地的肉身也一并凌空摄拿过来!
战场边缘,一直紧盯着局势的竺无双和燕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燕叔,我们的谋划,真能成吗?”
竺无双手心渗出细汗,语气充满了担忧。
“那妖道看样子已经极大程度地赢得了道果注目,掌握了更多【判官】权柄!陆沉他……”
“放心!”
燕六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山巅。
他虽然也同样紧张,但语气却异常沉稳:“有那口武圣玄兵护住他的丹田要害,蕴养兵煞!”
“即便此计不成,最多也只是魂魄受些震荡,绝无性命之虞!”
“除非那黑袍道人能完全炼化道果,否则,凭他如今手段,根本破不开武圣玄兵的自主护体!”
这一点,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武圣之威,岂是等闲邪法所能亵渎?
此刻,陆沉的魂魄仿佛坠入无边黑暗,轻飘飘无处着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冰冷感包裹着他。
只是转眼间,他便已飘至丹羊子的阴神面前。
丹羊子的阴神脸上露出贪婪而满意的笑容,上下打量着这道纯净而厚重的魂魄,阴恻恻笑道。
“好!好一道沉重非凡的命数魂光!”
“且让贫道好好算一算,你究竟是何种来历!是否够资格,做我这‘元丹圆满’的最后一味主材!”
第195章 不可算,大恐怖
黑袍道人丹羊子以阴神勾来陆沉的魂魄,志得意满,自觉已彻底掌控全局。
他很清楚,接引【判官】这枚【阴司】道果的仪式,共分四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首步,在于践行道果之根本。
【判官】道果隶属【阴司】之列,其核心权柄便与“生死轮转”息息相关。
故而最易被大规模的生死变迁、魂魄更易所吸引。
丹羊子多年来暗中操纵生死,正是为此铺垫。
其次,须遵从道果之特定仪式。
相传上古年间,阴司执掌【轮回】大道,体系森严。
其下不仅有【阎君】、【判官】、【无常】等数枚顶尖道果,更祭炼有【生死簿】、【判官笔】、【鬼门关】三大真宝,威能无穷!
即便得道的仙神菩萨,若堕入轮回,也难逃阴司拘拿审断。
丹羊子蛰伏于安宁县,苦心扶持连云寨,制造大量生死杀孽,皆是为了满足这古老而邪异的仪式要求!
“完成前面这两步,道果垂青便已水到渠成,几乎唾手可得!”
“至于后续的如何炼化道果、融入己身,那又是另一番艰难路途了!”
丹羊子心中盘算,阴神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不再迟疑,当即屈指掐算,意图从陆沉这道不凡的魂魄根源追溯其完整来历,洞察其命数本质!
只待算出其精准的生辰八字,便能将这道“主材”彻底投入鼎炉,铸炼元丹,圆满功成!
想要只看一眼,便从旁人身上算出准确的生辰八字。
这种事情对于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做的到的。
但是对于当下已经几乎掌握了半个道果威能的丹羊子来说,却不算什么。
他如今周身上下都有那缥缈玄奇的道果之力萦绕,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半只脚迈入到了仙道之中。
凭着这种旁人根本无法掌握的仙道手段,莫说是掐算陆沉的生辰八字,即便是想要推演出陆沉更为遥远的过去,从时间长河里,他也能捞出几块碎片来!
“戊辰年、壬戌月、丁丑日、丁未时……这……好生古怪!”
然而,随着推演深入,丹羊子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年柱戊辰,月柱壬戌,日柱丁丑,时柱丁未?!
这个八字排开,竟是地支辰、戌、丑、未四字俱全!
此乃四库逢冲,地支全冲之象!
按理说,命主根基动摇至极,乃天生身弱,福薄寿短之兆,是标准的早夭之相!
绝无可能平安长大至今,更遑论拥有如此雄厚气血与非凡命格!
“不对!完全不合常理!”
丹羊子心神微乱,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命数。
“地支全冲,如地动山摇,六亲缘薄,俱被刑克!”
“辰戌丑未四库,内含水火金木,看似杂乱,实则……等等!”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四库冲开,虽动荡不堪,但若命主能扛过初劫……库中所藏之物尽数爆发,财官印食皆被冲出……这分明是……食伤旺极,反客为主,将命局中的财星、官星尽数克尽!”
“然而物极必反,财官虽被克尽,一切反而由‘我’彻底主宰,再无束缚?这是极凶亦极贵之象?!”
丹羊子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笃定被强烈的疑惑取代。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算不透这看似简单的八字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玄机。
陆沉的命数,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这看似凶险无比的格局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连他都一时难以窥破的惊人秘密!
“难道说……贫道今日竟是捡到一桩天大的造化?!”
丹羊子先是一怔,随即难以抑制地爆发出狂喜的大笑!
这陆沉的命数越是古怪难测,越是证明其本质非凡!
若能以这等闻所未闻的珍奇命格作为“主材”炼丹,所能提供的“资粮”必将远超想象!
届时,莫说是接引【判官】道果。
就连后续炼化道果的进程,也必能势如破竹,更进数步!
狂喜之下,贪念炽盛,丹羊子决心算个彻底!
他不仅要陆沉的生辰,更要追根溯源,将其父系祖辈、血脉根源一并算清,彻底榨干这道魂魄的所有价值!
“父缘、祖荫、宗族源流!统统给贫道显化!”
他厉声大喝,全力催动【判官】道果赋予的权柄!
既掌生死断罪,自然也能追索命数,窥探血脉根源!
他要以阴神之力,强行洞穿陆沉命格背后的所有秘密!
指诀飞速变幻,神念沿着那玄之又玄的血脉因果线逆流而上,触及冥冥中更深层的禁忌!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及某个被层层天机遮蔽的恐怖存在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大恐怖、大毁灭气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爆发,顺着那因果联系轰然反噬而来!
丹羊子只觉心头猛地一悸,阴神剧颤,仿佛看到了天崩地裂、星辰陨落的末日景象!
那是凡人乃至寻常仙神都绝不可窥视、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忌!
“不好!是……是……”
丹羊子亡魂大冒,惊恐地大吼一声,反应极快地想要斩断联系,抽身退走!
但,晚了!
轰隆隆——!!!
九天之上,原本只是阴沉的苍穹骤然变得漆黑如墨,道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如同天公震怒般疯狂劈落!
整个天地都被恐怖的雷光映照得一片惨白!
一股无法抗拒、无法形容的煌煌天威悍然降临!
“噗——!”
丹羊子的阴神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开天巨斧劈过。
瞬间光芒黯淡,裂纹遍布,随即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片飞溅,又迅速消融于天地之间!
山巅法坛之上,丹羊子的肉身猛地一震,双目中的神采彻底消失,变得空洞无神。
他呆呆地立着,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四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隐……龙……陆氏……”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彻底泄去。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再无半点声息!
魂飞魄散!
身死道消!
而随着施术者的彻底湮灭,那原本正被接引、即将降临的【判官】道果也像是失去了锚点。
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迅速变得虚幻,最终隐没于虚空深处,不见踪影。
另一边,那勾魂邪法骤然中断,陆沉的魂魄顿感束缚尽去,轻飘飘地回归肉身。
他猛地睁开眼睛,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
只觉得刚才好像做了个极其短暂的噩梦。
随即,他便看到山巅那黑袍道人直挺挺倒下的身影,以及迅速消散的恐怖天象。
陆沉不由彻底愣住。
他下意识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身体,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那口还没来得及动用的武圣玄兵。
“武圣玄兵都还没用上。”
“我这还没开始发力呢?”
他眨了眨眼,一脸错愕:“这妖道怎么自己就没了?!”
第196章 斩妖吞孽,玄兵认主
硝烟尚未散尽,战场上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气味。
所有目光都呆呆地望着那处高台。
他们看着方才还如神似魔,气势滔天的丹羊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方才丹羊子显化的种种可怕手段、节节攀升的恐怖气息,都让远处的竺无双和燕六心沉谷底。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方才那等威势,那家伙怕是已半只脚迈入神关之境了……”
燕六声音干涩,手心全是冷汗:“今日能护住陆沉性命,让他凭借玄兵之利逃出生天,便已是万幸。”
竺无双紧抿着嘴唇,重重点头:“能走一个是一个!”
“至于诛杀此獠……非我等所能企及,必须立刻上报茶马道,请指挥使大人上报钦天监,道果显化,实在是……”
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拼命一搏,拼死也要带着陆沉以及他体内武圣玄兵撤走的念头。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落,那不可一世的妖道,竟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自己倒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下一刻,他们身形疾掠,以最快速度冲到刚刚魂魄归位、还一脸茫然的陆沉身边。
“陆沉!你没事吧?”
竺无双抢先开口,目光急切的在他身上扫视。
燕六则更为沉稳,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紧绷:“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妖道……怎会突然就给倒下了?”
陆沉看着赶到身边的两人,晃了晃似乎还有些晕眩的脑袋,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缓缓道来:“那妖道将我魂魄勾去,似乎想推算我的生辰八字乃至祖辈渊源,嘴里还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顿了顿,更加疑惑地说道:“然后,就好像突然触怒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天上猛地劈下恐怖雷霆,他的阴神瞬间就被劈碎……没了阴神,也便是魂飞魄散了吧?”
陆沉摊了摊手,表情很是无辜:“我连武圣玄兵都准备好了,正准备给他来个狠的,结果……他自己就没了。”
听完陆沉的叙述,燕六和竺无双再次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强行推算命数根脚,却遭如此剧烈的反噬……这……”
燕六抚着下巴,沉吟片刻,尝试给出一个推测。
“莫非是……接引道果失败,引来了天劫反噬?”
他知道,窃取道果权柄乃逆天而行,一旦仪式出错或自身根基不足,极易引来灾劫。
竺无双闻言,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远处那具已然死透的尸身,忍不住咂舌道:“可这反噬也太干脆利落了吧?”
“直接魂飞魄散?”
“这得是造了多大的孽,或者说……是算了多么不该算的东西,才能倒这么大的霉啊?”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谁也没想到,一场预料中的苦战甚至死战,竟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突兀地落幕了。
硝烟渐散,战场上一片狼藉。
竺无双快步走到丹羊子那已无声息的尸身旁,俯身检查。
她指尖凝聚起一丝淡淡的金色罡气,小心翼翼地点在尸身眉心、气海等几处关键窍穴。
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施展某种六扇门独有的秘法。
片刻后,只见丹羊子尸身的心口处竟微微鼓动,透出一缕幽暗深邃的光芒。
竺无双神色一凝,并指如刀,凌空一引!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响起。
一本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暗沉,却隐隐流转着幽光的古朴书簿状虚影,缓缓地从丹羊子心口被牵引而出,悬浮于半空之中。
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既古老又邪异,仿佛记载着生死的奥秘。
“果然是【判官】道果所凝的雏形,其器便是这‘生死簿’。”
竺无双仔细观察后,语气肯定地对围过来的燕六和陆沉说道。
“道果本体犹如天上星辰,虚无缥缈,无法捕捉,更无法强行夺取。”
“故而历来斩杀道果之主后,若想暂时镇压这道果之力,防止其迅速寻觅下一位主人,唯一之法便是将其生前凭借观想与仪式凝聚出的这道‘道果雏形’取出,以秘法束之高阁,隔绝其与天地的感应。”
“如此一来,道果不被接引,自然便会隐匿沉寂一段岁月。”
众人看着那悬浮的暗沉书簿,皆感唏嘘不已。
之后,燕六下令清扫连云寨残匪,肃清战场。
竺无双则叹了口气,对燕六道:“六叔,此间事了,但我还需尽快寻访聂文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区域,此事关乎另一位大人物,不容耽搁。”
燕六咧嘴一笑:“找吧,反正是没什么活着的可能了,这种蠢货,也就只会给人添堵。”
竺无双也笑了笑,对燕六的说法不置可否。
在她看来,这小地方,根本没什么值得她去留意上心的。
哪怕是那些大人物的子嗣,又算的了什么?
但现在,算下来也就陆沉一个,还勉强能入得了眼了。
此后一切,自然变的没有波折。
原本预料中惨烈无比的大战,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连云寨也被一举荡平。
陆沉吩咐乡勇们仔细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安抚伤亡,随后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营帐。
就在他静坐调息时,许久未有动静的山海小印忽然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其在体内微微震颤,引起了陆沉的注意。
片刻后,光芒收敛,一道清晰的信息流入陆沉的心田。
【斩妖吞孽,恩赏已至】。
两日后,安宁县衙。
连云寨的硝烟已然散去,首恶伏诛,残余匪众或降或逃。
大局既定,竺无双与燕六也需返回茶马道六扇门复命。
县衙偏厅内,竺无双看向陆沉,爽利地一抱拳:“陆都头,此次剿匪,你居功至伟!”
“如今事了,我与六叔也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笑道:“临行前,那口暂借于你的‘武圣玄兵’,也该物归原主了。”
陆沉闻言,立刻正色道:“自当如此。”
“此番多谢竺捕头借兵相助,陆沉感激不尽。”
他当即屏息凝神,放松丹田,准备配合竺无双取出玄兵。
竺无双点头,上前一步,纤纤玉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指尖泛起淡淡毫光。
她一声轻喝:“兵煞归引,玄兵还鞘!出!”
竺无双运转炼兵诀中记载的收回法门,试图引动那口寄于陆沉丹田温养的玄兵。
然而,法诀落下,陆沉体内那口玄兵只是微微一颤,便再无动静。
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气海之中,丝毫没有破体而出的意思。
“嗯?”
竺无双轻咦一声,柳眉微蹙,以为是方才法诀运转稍有滞涩。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指尖毫光更盛,更为清晰地沟通那缕与玄兵的联系,沉声再喝:“玄兵听令!此时不归,更待何时?出!”
这一次,她几乎用上了八成功力去引动。
可是,结果依旧!
那口武圣玄兵仿佛在陆沉丹田里扎了根,非但没出来,反而微微嗡鸣了一声,传递出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不情愿”的情绪。
“这……?!”
竺无双彻底呆住了,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感知到的一切。
她尝试了第三次,结果依然如故!
一旁的燕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疑惑地问道:“无双,怎么回事?”
竺无双收回手,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她看看陆沉,又看看燕六,语气都有些结巴了:“六叔,那口玄兵,它好像……不愿意出来了?!”
“什么?”
燕六也愣住了:“武圣玄兵自有灵性,但既已炼化,收回法诀一出,断无抗拒之理才对……”
竺无双哭丧着脸,绕着陆沉走了两圈,像是打量什么怪物:“我也不知道啊!法诀绝对没错!可它就是赖在陆都头丹田里,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
陆沉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内视着丹田里那口安安分分、却坚决不肯挪窝的玄兵,无奈地摊手道:“竺捕头,这绝非陆某有意扣留……”
竺无双摆摆手,一脸挫败又带着点惊奇:“不关你事……是这口玄兵自己的‘意思’。”
“奇了怪了,我温养它这么久,它从未如此恋旧过……陆都头,你的丹田难不成很特殊?”
偏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剿灭连云寨、镇杀丹羊子都没出什么岔子,最后竟在归还兵器这最简单的一步上,出了如此意外。
第197章 加入六扇门,领两份俸禄
“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竺无双排除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最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陆沉身上。
她死死的盯着陆沉,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哪怕她刚刚才说了,这事情与陆沉本身没有关系,但女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的善变。
陆沉又见识到话本之上所言不差,但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多去发散思维。
如今被竺无双这目光一盯,陆沉也感觉有些发毛。
他脸上写满了十足的无辜和茫然,摊手道:“竺捕头明鉴!我啥也没干啊!”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焦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借我十个胆子,我也绝不敢私下打武圣玄兵的主意!”
“这东西干系多大,我还是清楚的!”
他确实是一头雾水。
自己仅仅是按照传授的基础炼兵诀温养玄兵,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动作。
这神兵自己赖着不走,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
竺无双秀眉紧蹙,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理智告诉她陆沉所言非虚。
武圣玄兵何等桀骜不驯?
岂是一个区区气关境的武者能够轻易炼化、甚至强行扣留的?
莫说是陆沉,就算是一位神关大宗师得到,没有特殊缘法,耗费三五十年光阴也未必能将其彻底降伏,更别提在这短短几日之内了。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极有可能是真相……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竺无双的脑海。
她娇躯微微一震,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陆沉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难道说,你就是那万中无一的有缘之人!是这口玄兵自行择主,认你为主了!”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但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却由不得她不信!
她已将炼兵诀修至第五层,对玄兵的掌控力远超常人,此刻却连引动其回应都做不到。
而陆沉仅仅得了第一层法诀,绝无可能强行炼化。
更何况这才几天时间?
就算武圣复生亲至,也绝无可能做到顷刻间炼化一口无主玄兵!
唯一的解释,便是玄兵有灵,自行选择了陆沉!
“这事儿……可真闹大了!”
竺无双深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一口武圣玄兵自主择主,这消息若是传回六扇门,甚至到了总部,都足以引起一场地震!
其干系之重大,远超此次剿灭连云寨和怜生教妖人。
然而,眼下玄兵取不出是事实。
她总不能把陆沉开膛破肚吧?
更何况,若陆沉真得了玄兵认可,那其意义又截然不同……
竺无双心思电转,目光在陆沉身上来回扫视,沉吟良久。
最终,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的震惊和凝重缓缓化开,遂即演变成为一抹古怪的笑意,带着些招揽的意味。
她向前迈了一步,语气略显郑重,直视着陆沉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陆沉,武圣玄兵自主择主,此乃天大的机缘,亦是无边的风波。”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且问你,你可愿意加入我六扇门?”
“啊?这……”
陆沉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为难地如实相告:“承蒙竺捕头厚爱,只是在下早先已被巡山司看中,算是被巡山司预定了,恐怕……”
竺无双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无妨!我六扇门又不是那等需要天天点卯、坐堂听差的寻常衙门。”
“挂名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也不多,你只需领块腰牌,记个名号,关键时刻能听从调遣即可,平日并不妨碍你在巡山司的差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陆沉的小腹处,那里正温养着一口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武圣玄兵。
“至于这口玄兵暂存于你处,我倒并不十分担心。”
竺无双解释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属于六扇门的自信与从容。
“其一,此等神兵,皆有独特印记,只要钦天监乐意,他们随时都能锁定其方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它丢不了。”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兵主难得!”
“我大乾武圣虽不止一位,可能真正得到玄兵认可,如臂指使的,屈指可数!”
“玄兵乃天地奇珍与武圣心血神魂所铸,自有其傲骨与灵性,若不被其认可,纵是武圣亲临,也难强行令其折服。”
“若你真是它自行择定的兵主,那由你来温养它,或许才是最佳选择。”
竺无双无奈地笑了笑:“毕竟,蕴养一口玄兵所需耗费的灵材资源堪称海量,没有兵主的话,光是我们依靠资源去温养,偌大的六扇门,其实平日里也倍感压力。”
“你既能得它认可,或许自有缘法。”
这一番话,让陆沉也明白了这武圣玄兵背后的种种弯弯绕绕。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陆沉是有着被投资的可能性。
换上一个不重要的家伙过来,与一把随时能被掌握的武圣玄兵比起来,自然是杀了更痛快些。
哪怕他是兵主,不能被纳入到六扇门的体系,不能为朝廷做事,没有足够能耐和心智的人,都不配让六扇门这庞然大物为他们让路!
让陆沉挂名六扇门,便是将他和玄兵都纳入一个可控的体系内,对双方而言,似乎是眼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陆沉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听懂了竺无双话语深处的含义。
这是阳谋,也是对他来说最适合的的台阶。
自己若是不识好歹坚决拒绝,恐怕真会被这位女捕头“请”回六扇门总部“配合调查”。
到时候可就不是挂名这么简单了。
心思电转间,陆沉当即抱拳,躬身应道:“既然如此,陆沉谨遵竺捕头吩咐!愿入六扇门效力!”
见陆沉如此识趣,竺无双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待竺无双转身去与燕六交代事宜,陆沉悄悄松了口气,随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此以后,岂不是说,我能从巡山司领一份俸禄,从六扇门再领一份……嘿,这么一想,好像也还真挺不错。”
第198章 神通手段,再探摩云窟
【斩妖吞孽】
回到安宁县城的宅邸,关上房门。
陆沉立刻凝神内视,将心神沉入识海,望向那枚悬浮的山海小印以及它此次赐下的恩赏。
这一次的恩赏并非直接加持于命格之上的命数,而是一道方方正正、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符箓。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符身之上篆刻着无数细密繁复,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纹路。
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华。
一道明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陆沉心头。
【斩妖吞孽符】
此符并非一次消耗之物,而是如同一个可成长的种子。
此后每斩杀一头为祸世间的妖邪,或是铲除一桩深重的罪孽,都能滋养壮大此符的威能。
它不仅对妖孽魔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之效,更能驱逐净化邪魔之气,护持己身。
更让陆沉惊喜的是。
他发现自己运转《内壮神力八段锦》时,周身奔腾的气血与内息在流经这道符箓后,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再次精心提炼过一般!
原本如云如雾、略显松散的气息,竟变得无比凝练精纯。
化作一颗颗圆融剔透,宛如水银般沉甸甸的液珠,在经脉中滚滚流动。
相比起来,效率与威力何止提升了一筹!
“真是好手段!”
陆沉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欣喜之色。
有了此符不断纯化内息,克制妖邪,日后若是再深入龙脊岭追剿大妖,无疑多了极大的依仗,再非昔日那般提心吊胆。
随后,他将心神投向那口炼入丹田深处的武圣玄兵。
那是一口造型古朴霸道的巨弓!
弓身不知以何种材质铸成,呈现暗金之色。
其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怒目圆睁的龙首。
龙口大张,正对前方。
整张弓虽无弓弦,却自然散发出一股欲要撕裂苍穹,撼动天地的恐怖豪光,将他的丹田气海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莫非就是竺捕头提及的十大玄兵之一,撼天弓?”
陆沉心中震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弓身内所蕴含的那股毁天灭地的磅礴伟力。
仿佛只要有人能将其拉开,便可自动汇聚四方元气,射出石破天惊的一箭!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
若是自己站在完整的撼天弓面前。
恐怕根本无需对方真正开弓,仅仅只是弓身自主散发出的那股兵煞威压,就足以将自己彻底镇杀!
若能真正驾驭此弓十分之一的力量,恐怕就算是竺无双、燕六那等高手,当前自己也有一战之力,甚至战而胜之!
“可惜,此物虽居我体内,却根本不听我调遣。”
陆沉摇摇头,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很有自知之明,绝不认为这等神兵会轻易认自己为主,天降馅饼的好事想想也就罢了。
“不过,即便无法动用,能留在体内,也算是一张绝佳的护身符了。”
陆沉转念一想,便觉豁然开朗。
有这口撼天弓在身,便等于与六扇门结下了一份深厚的香火情缘。
不仅每月能多领一份丰厚的“保管”俸禄,更是打通了一条能让自己容身的门路。
日后若是在地方上得罪了如赵无忌那般的人物。
或在巡山司待得不顺心。
有这层关系在,前往六扇门谋求个出身,也算是一条极好的退路。
“如此想来,确是好事一桩。”
陆沉微微一笑。
他心中因武圣玄兵和山海恩赏而生的波澜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难得的安定与踏实。
他彻底放松下来,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此番剿灭连云寨,看似顺利,实则耗尽了他的心力。
阵前突破、充当诱饵、魂魄被摄、险些被当成“药材”炼化……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在刀尖之上跳舞,生死皆系于一发之间。
稍有半分差池,此刻他便已魂飞魄散。
与那丹羊子一般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总算……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念头一松,他才刚走到床边,身子沾着床,便立刻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睡,便是整整两天两夜,仿佛要将所有的惊险与消耗尽数补回。
待到再次睁开双眼时,只觉窗外天光正好,周身疲惫一扫而空。
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抖擞,甚至连体内奔腾的内息都似乎更加雄浑精纯了几分,修为竟在沉睡中自然增进了少许。
“气关三重天,呼息,内府,真元……”
陆沉默默体悟着自身状态,对前路愈发清晰。
“呼息”境重在吐纳功夫,吐故纳新,换血养气,是夯实根基的第一步。
而后需打通周身关键窍穴,开辟丹田“内府”。
使得内息有容身之所,并能蕴养蜕变,化生出更为精纯的“真元”。
待得真元充盈,便可尝试凝聚护体“真罡”。
那便是触摸神关门槛的开始了。
如今的陆沉,早已不是那个雨师巷里只懂采药,对武道一知半解的懵懂少年。
历经诸多磨砺,他对武道修炼的了解已颇为深刻。
“《内壮神力八段锦》虽是上乘筑基功,能养性延命,增长气力。”
“但于吐纳换气、开辟内府方面,却非其专长。”
他暗自思忖:“游蛇步、磨石掌、乃至战场搏杀的刀法,皆属护道厮杀之术,于根本修行助益有限。”
“接下来,需尽快寻一门专精于‘呼息’境的吐纳功法,方能更快积累内息,冲击窍穴。”
“同时,那《四相箭术》亦不能落下,需加紧修习,这可是远程克敌的利器。”
他心中涌现出清晰的规划与期盼。
希望在寒冬彻底来临之前,能够将“呼息”境修炼至圆满层次。
洗漱完毕,用过早食,陆沉找来红拂。
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安宁县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各种变化。
听闻县中几大豪族皆派人送了厚礼上门,态度恭敬了许多。
而县尊周云大人则因剿匪、治灾有功,得到了茶马道方面的嘉奖,风闻很可能要高升了。
“县尊终究是凭借实打实的政绩,压过地头蛇一头了。”
陆沉心下明了。
剿灭连云寨这等大功,加上之前应对灾情的举措,都是硬邦邦的政绩,上面自然会看重提拔。
“不过,县尊若是高升离去,我等于少了一座靠山。”
陆沉念头一转,并未感到焦虑,反而更坚定了信念。
“看来,必须尽快在巡山司内站稳脚跟,争取拿到实职,方能真正立得住!”
用完早食,陆沉精神焕发,当即便想要去召集起麾下的乡勇们。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
摩云窟!
如今连云寨已破,山中匪患暂平,也是时候去把摩云窟里那块曾经应承过他的那块大石头,给堂堂正正地搬回家中了!
第199章 老家伙,此山有仙
陆沉并未忘记自己对摩云窟内那块神异大石的承诺。
只是此前若贸然从深山将其取出,目标太大,难免引人注目,徒生猜疑和事端。
如今他身为安宁县都头,手下有一众听命的乡勇,行事便方便了许多。
只需随意编个由头,说是家中庭院需要一座假山景石镇宅,旁人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这日清晨,校场之上,陆沉看着集结起来的乡勇,朗声道:“弟兄们,今日休操,劳烦诸位帮陆某一个小忙。”
他话音落下,管事黄征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对众人喊道:“都头家里要置办一座镇宅的山石,看中了龙脊岭摩云窟里头的一块!”
“今日征调些力气大的,随都头上山搬石头!但凡出力的,每人赏一两雪花银!”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摩云窟?那地方听说邪性得很啊!”有人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老成的乡勇也面露难色:“是啊,那深山老林的,猛兽多不说,还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
眼看众人有些踌躇,黄征道:“怕什么!有陆都头亲自带队,什么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敢来找死?”
此言一出,众人眼睛立刻一亮。
他们还当是只让他们前去摩云窟呢,如今有陆沉带队,那结果自然完全不同!
“对啊!有陆都头在,怕他个球!”
“还有一两银子呢,够家里三两个月的嚼用了!”
“算我一个!都头,我力气大!”
“我也去!”
疑虑瞬间被驱散。
想到陆沉那恐怖的身手,以及实实在在的银钱奖赏,乡勇们的积极性立刻被调动起来,纷纷踊跃报名。
陆沉见状,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挥手让黄征去准备酒肉。
很快,犒劳的酒水和肥鸡烧肉便被抬了上来,众人吃饱喝足,浑身是劲,士气高昂地随着陆沉开赴龙脊岭。
此番进山,比起陆沉当初独自探索时,声势浩大了何止十倍。
一行人刀枪明亮,人多势众,寻常野兽早已望风而逃,反倒让队伍顺手打了不少野味,添作晚餐的加菜。
然而,当队伍真正进入摩云窟的范围时,陆沉的心头却再次笼罩上一层无形的压力。
此地的危险气息,似乎比他上次来时更为浓烈和隐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蛰伏。
即便以他如今气关境的修为,依旧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他尝试在心中感应那块大石,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好在记忆中的路径并未模糊。
在他的指引下,队伍很快便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地下空间。
找到了那块静静矗立、看似普通却内蕴灵机的巨大山石。
“就是它了!来,绑结实点!”陆沉下令。
众乡勇立刻上前,拿出七八条粗长的麻绳,将那大石里三层外三层地紧紧捆缚住。
再用十几根坚硬扁担穿过绳结,架设牢固。
“一、二、三!起——!”
随着一声号子,二三十条精壮汉子同时发力,个个脸膛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这才堪堪将那沉重无比的大石从原地抬起。
“呼哈!呼哈!”
沉重的喘息声和号子声在洞窟中回荡。
这石头远比想象中更沉,众人只得一路轮流换肩,一步一步地向外挪动。
足足忙活了三四个时辰,日头偏西,这支队伍才终于将这庞然大物稳稳当当地抬回了陆沉位于安宁县的宅邸门前。
“辛苦诸位兄弟,今晚都去酒楼,酒肉管够,账记在我名下!”
陆沉笑着将二十两雪花银当场分赏下去。
一众乡勇顿时欢呼雀跃,脸上尽是喜色。
“跟着陆爷做事就是痛快!”一个黝黑汉子咧嘴笑道,将银子揣进怀里。
旁边有人接话:“这要是天天都有这等美差,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换了别家老爷,哪舍得这般犒劳咱们?也就是陆爷,从不亏待自己人!”又一个年纪稍长的乡勇感慨道。
众人对陆沉如此信服,不仅是因他武艺高强、屡建奇功,更是因为他为人豪爽阔绰,体恤下属。
如今在安宁县,谁不以跟着“陆爷”做事为荣?
私底下都称赞他是安宁县的“呼保义”、“及时雨”!
待众人稍事休息,陆沉又将从山中顺手采来的几株益气补血的草药拿出,混着方才打的野味,吩咐人去炖了一大锅浓香四溢的药膳鸡汤。
“都别急着走,过来每人喝上一碗汤,吃几块肉,补补气力再回去。”陆沉招呼道。
起初还有些人不好意思,想推辞离去。
一旁的黄征见状,笑骂道:“你们这群憨货!”
“陆爷赏下来的可是好东西!他可是采药的行家,这汤里下的药材,你们花几两银子在外头都买不着!还不赶紧谢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围拢过来,一边大声道谢,一边迫不及待地盛汤吃肉。
不过片刻功夫,一大桶鸡汤连带肉块便被分食得干干净净。
个个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洋洋的,只觉得疲乏尽去,力气都增长了几分。
打发走心满意足的乡勇,陆沉关上后院门,目光落在那块费了大力气才请回来的“假山”上。
他走上前,屈指在那粗糙的石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叩、叩。
“……”石头毫无反应。
陆沉挑眉,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叩叩叩!
“……”依旧一片沉寂。
“你倒是说话啊?”
“莫非是搬错了?不是这块?”
陆沉不由心生疑惑,绕着石头仔细打量。
就在他抬手准备再试时,一个沉闷浑厚、仿佛刚被吵醒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直接在他心湖中响起:
“哎哟……别敲了,别敲了!刚睡得舒坦些,就被你这小子给聒噪醒了……”
陆沉心中一喜,成了!
那声音继续嘟囔着,却透着一丝满意:“嗯,小子,你倒是个守信之人。我还以为你早把我这老石头忘在那阴暗窟窿里了呢。”
这成精的大石头显然寂寞久了,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
平日里动弹不得,除了沉睡度日,还能如何?
那摩云窟里又潮又冷,不见天日,只能睡觉打发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离开摩云窟那暗无天日的潮湿之地,见了日光,顿觉舒服不已。
陆沉也不着急,等那大石头又是感慨,又是满意的嘟囔了好一阵子,看他像是说的尽兴了,他才开口。
“前辈安好便好。”
陆沉笑着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地问道:“尚未请教,晚辈该如何称呼前辈?”
“唔,小子还算知礼。”石翁的声音显得颇为受用,慢悠悠地道:“石翁,叫我石翁便好。”
“好的,石翁前辈。”
陆沉从善如流,随即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您在龙脊岭蛰伏了如此悠久的岁月,曾言那山地早年曾是一片瀚海,不知为何会演变成如今这般群山耸立的模样?”
石翁活了不知几千载,所知所闻定然远超常人想象。
“这个嘛……”
石翁的声音带着悠远苍茫的回忆。
“我也记不真切了。”
“只依稀记得,那时节天穹仿佛破裂,无尽雷火倾盆而降,汹汹烈烈,焚天煮海……其后便是绵延百年年岁的大旱,万里碧波终究干涸见底,化为桑田……”
“至于缘由,恍惚听说是有一条了不得的‘真龙’陨落了,其庞然尸骸陨落人间……”
它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便继续说道:“至于你如今所说的这龙脊岭。”
“地方也确实不凡。”
“再往前推个三千年光景,此山……可是有‘真仙’!”
第200章 祭山神,见道果
龙脊岭上竟曾有神仙驻足?
陆沉心中不由浮现出那袭飘逸出尘的白衣身影。
石翁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他就像是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倾诉欲,拉着陆沉不断的倾诉起来。
“老夫虽动弹不得,但那些路过,栖息在我身上的山精野怪可不少。”
“据传此地乃是一条上古真龙陨落后的尸骸所化,其龙脉深入地底,蜿蜒勾连,影响着方圆三千里的地脉灵气!”
陆沉闻言心中又是一惊:“三千里?那岂不是将整个茶马道,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囊括进去了?”
这龙脊岭竟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石翁,您见过那位神仙吗?”
陆沉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不曾亲眼得见。”
石翁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
“老夫睡得沉,醒得少,后来不知怎地滚落到那暗无天日的摩云窟里,更是与世隔绝。”
“只是依稀听些年老的山精提及,称那位仙家手段通天,之所以选择在这龙脊岭结庐清修,似乎并非为了寻常的隐居,而是为了封镇某样极凶、极邪之物于此山地脉深处。”
陆沉陪着石翁聊了许久,得知了许多关于龙脊岭的古老秘闻。
这老石头活过的岁月实在太久,知晓的事情光怪陆离。
“这龙脊岭啊,可不光是你们这边有人烟。”
石翁话锋一转。
“山脉另一头,地势更为险峻蛮荒之处,还栖息着不少‘蛮子’。”
“那些家伙可不好相与,与你们这边的风俗习性大不相同。”
它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嫌弃。
“天材地宝对你们而言是炼丹制药的灵物,对他们来说,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用途,老祖我可不想落到那群人手里。”
陆大感好奇:“那些蛮族部落,石翁您也了解?”
“算是听说过些皮毛。”
石翁沉吟道:“他们在龙脊岭深处活动的历史,可比你们这边的人族要久远得多,钻进摩云窟那等险地的次数也更多。”
“这些蛮族分作大大小小不少部族,各自为政,脾性也天差地别。”
“就老夫所知,便有一部,名为天狼,这帮家伙最是蛮横凶暴,崇尚武力,据说其战士常以猛兽血纹身,悍不畏死,还有那影牙部,行事诡秘狡诈,尤善驯养毒虫恶瘴,精通偷袭暗杀,防不胜防。”
“更有一支名为拜骨部的,信仰极为古怪,他们不敬鬼神,反而崇拜某些古老遗留下来的巨大骸骨,认为其中蕴含着祖先的力量和智慧,时常举行些外人难以理解的诡异仪式。”
“除此种种,更有许多部族在外,不一而足。”
陆沉先前可没听说过这些事情。
他们对于这些蛮子部族之列的了解并不算多。
石翁的这些说法,的确让他涨了不少见识。
与石翁的一席长谈,让陆沉获益匪浅,对龙脊岭的认知也不再局限于安宁县这一隅。
聊罢,陆沉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为燕六和竺无双送行的时候。
他们二人此行本就是为了追查怜生教而来。
如今虽首恶丹羊子已诛,但难保没有其他余孽潜伏,必须顺着线索继续追查下去,以绝后患。
“小子!好好修炼,等到来年开春,咱们再见!”
竺无双骑在神骏的大鹰背上,仰着头对陆沉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期待。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显然是希望陆沉来年开春后,能够前往茶马道的六扇门总部述职,之后踏入更广阔的天地。
“竺捕头一路保重!”
陆沉双手抱拳,郑重道别。
“望你早日展露峥嵘头角!”
燕六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之色:“安宁县这方池塘太小,终究是容不下你这即将化龙的潜蛟的!”
经过此番剿匪,他对这位年轻都头的胆识,谋略和天赋都极为看重。
燕六深信其必非池中之物,迟早能登上那汇聚天下英杰的龙虎榜!
“山高水长,两位捕头保重!来日再见!”
陆沉亦是抱拳回礼,语气铿锵。
燕六哈哈一笑,翻身跨上快马。
一旁竺无双轻唿一声,那大鹰展开双翼,掀起一阵旋风。
两位六扇门的银绶捕头,一人一骑,一人一鹰,倏然远去,很快便化作官道尽头的小黑点。
陆沉独立于道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由涌起万丈豪情。
“但愿有朝一日,我也能如他们一般,凭手中技艺,快意恩仇,纵横四海,闯荡出属于自己的江湖!”
他如此想着,目光愈发坚定。
回到安宁县后,日子仿佛被拨回了以往的轨道,渐渐归于平静。
除了聂文麟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一桩悬案外,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陆沉每日除了操练乡勇,便是潜心磨练自身武艺,不敢有丝毫懈怠。
转眼已是入冬时节。
这一日,安宁县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雪粒子稀疏地落下,敲打在屋檐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下宁静。
远眺龙脊岭,只见山峦轮廓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是时候该进山一趟了。”
陆沉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心中做了决定。
他要在真正的大雪封山之前,再去一次那座深藏山中的破旧山神庙,如今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中间经历过这些众多事情,终于空闲下来,也该去祭拜一下。
带上准备好的三牲祭品与香烛,陆沉独自一人踏着初雪进山。
此时山径已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四周寂静无人,唯有寒风偶尔卷过树梢,抖落簌簌雪沫。
举目望去,层林尽染素白,天地间一片清冷肃穆。
再次来到那座隐于山坳的破败小庙前,陆沉细心拂去石阶上的积雪,如同上次一般,将祭品恭敬摆好,点燃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飘散,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依礼叩拜,心中默念。
就在仪式将毕之时,庙门外风雪声似乎微微一滞,那升腾的青烟竟不再散开,反而如受到牵引般,向着那尊斑驳剥落的山神像缓缓汇聚而去。
下一刻,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空渺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你倒是个有心的人。”
陆沉猛地抬头!
只见那尊原本死寂的泥塑神像表面,竟有点点微光亮起!
无数玄奥难言,由光芒凝聚而成的道纹凭空浮现,交织流转,仿佛在阐述着某种天地至理。
而在那光影交织的核心之处,一枚模糊不清、却散发着难以言喻古老气息的虚幻果实正在缓缓沉浮,若隐若现!
道果!
陆沉瞳孔骤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天下间无数修士梦寐以求、不惜掀起腥风血雨也要争夺的根源之物——道果!
竟然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这座荒僻破败的山野小庙之中!
第201章 城隍,阴司
“你竟能窥见道果显化……”
“果然灵性非凡,非同一般。”
那枚玄妙的道果虚影一闪即逝,旋即化为一道皎洁如雪的白衣身影,悄然立于神台之前。
看起来正是陆沉之前在睡梦之中见过的那位山神老爷。
“大叔!”
陆沉下意识脱口叫道,随即意识到对方身份尊贵,自己这般称呼未免太过僭越和不敬。
他连忙改口,就要躬身下拜:“晚辈失礼!拜见山神老爷……”
那白衣男子却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哈哈,无妨。”
“叫我大叔就好,我听着反倒觉得亲切,况且,‘山神’之称也并不确切。”
他微微一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轻声道:“若按天庭符诏与神位司职划分,我更应是‘城隍’。”
城隍?
陆沉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城隍爷那可是守护城池、统辖阴阳的重要正神,地位远比寻常山神土地尊崇得多!
“你方才所见的那枚道果虚影,其名便是【城隍】。”
白衣男子,或者说城隍,淡然笑道:“我早年机缘巧合,受过上天符诏,又受了人间王朝多年的香火供奉,久而久之,便认下了这【城隍】的神职,司掌一方阴阳秩序。”
陆肃然起敬,当下便欲整理衣冠,行大礼参拜。
无论山神还是城隍,那可都是历经天庭册封、受人间王朝正式敬拜的“正神”,绝非寻常野神淫祀可比!
“晚辈拜见城隍老爷!”
“皆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必多礼。”
白衣城隍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陆沉托住,没让他真的拜下去。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与赏识:“你既能洞见我显化的道果虚影,便说明你与此道果有缘,灵性深种。”
“后生,我且问你……”
城隍的声音平和,却字字如惊雷,敲在陆沉心间:“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成为这道果之主?”
陆沉猛地抬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城隍爷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道果之主?”
陆沉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他艰难地摇摇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惶恐。
“城隍老爷莫要戏弄晚辈了。”
“道果乃是天地奇珍,蕴含无上权柄,晚辈何德何能,如何配得上这等机缘?”
他一直以来听闻的,都是关于道果的玄妙与珍贵。
那是帝王将相梦寐以求以求长生,方外散修不惜掀起腥风血雨也要争夺的,世间第一等的造化!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县城的都头。
虽有些际遇,又岂敢奢望这等天大的机缘?
“你魂魄凝练,宛若婴儿,纯净无瑕,此乃先天修道之上佳根骨,万中无一。”
白衣男子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陆沉的魂魄本源。
他笑呵呵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更何况,你虽年轻,却已有功德在身,若能持守道果,秉持正心,即便灾劫临头,亦能多一线生机,未必不能渡过。”
陆沉闻言,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
听这位城隍爷的意思,持有道果似乎并非全然好事,还会引来灾劫?
“自然如此。”
白衣男子似是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想,不待他发问,便娓娓道来。
“道果乃天地法则之显化,具备无上权柄位格,执掌它们,便可驱动阴阳五行,行使相应玄德威能。”
“然,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若你持掌道果,却失了与之相匹配的德行心性,倒行逆施,便会引动天地反噬,灾劫自临。”
他以自身为例,语气变的略微有些深沉起来。
“譬如我所持的这枚【城隍】道果,司掌一方城池之安宁,护佑阴阳秩序。”
“若我失却人心,致使怨声载道,或被世人破山伐庙,废黜神位香火,那么立时便会从受敕封的人间正神,跌落为孤魂野鬼。”
“届时,天雷亟打,地火焚身,这便是道果反噬之劫,避无可避。”
陆沉听得心神震动,面色凝重。
他原以为得了道果便可一步登天,却不想竟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责任与风险。
他不由想起先前那丹羊子的下场,脱口问道:“那怜生教的丹羊子,也就是接引道果失败,所以才魂飞魄散,遭了灾劫?”
“他却并非全然是灾劫之故。”白衣男子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是算了不该算,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自取灭亡。”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眼前这少年的命数,八字,乃至跟脚来历,都如同笼罩在一层无法看穿的迷雾之中。
只能推算出大概的贵格,却无法窥其具体全貌。
一旦试图强行追溯,便会引发连他都感到心悸的,不可测度的后果。
他漫长岁月里见过无数命数非凡之人,却无一人如陆沉这般古怪。
“不过。”城隍话锋一转,“他持【判官】这等阴司之属的道果雏形,却不行审判之责。”
“反以邪法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早已被劫气蒙蔽了灵智,堕入魔道。”
“之所以最后将主意打到你身上,亦是劫气推动,因果循环,合该有此报应。”
陆沉懵懵懂懂,只能慢慢消化着这些惊人的信息。
因果报应之类的问题,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太过高深了。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问道:“大叔,如此说来,天下的道果,还分许多种类吗?”
“这是自然。”
白衣城隍负手而立,身形在袅袅青烟中显得愈发超然。
“道果包罗万象,有五行阴阳之分,亦有仙、神、魔、妖之别,各具玄妙,权柄各异。”
他略微停顿,为陆沉细细分说:“我所持的【城隍】,与他所图谋的【判官】,皆属【阴司】之序列。”
“此外,尚有执掌【兵戈】,主征伐杀戮之道果,有对应【山河】,调理地脉水气之道果,亦有契合【星象】,推演命数吉凶之道果……种类之繁,犹如天上星辰,难以尽数。”
“每一种道果都可谓是占据一方权柄,得之,便可得此权柄神异,此后自是强横非凡了。”
第202章 吐纳功,浩瀚气
听闻道果竟有如此繁多的种类与划分。
陆沉只觉眼界大开,心中震撼实在是难以言表。
他可是亲身领教过【道果】威能的可怕。
那丹羊子本身修为,充其量不过气关层次,绝非当世顶尖高手。
然而,凭借那枚尚未完全炼化的【判官】道果雏形,便能隔空勾魂,驱策鬼影。
甚至炼制人丹,使其自身功力大增,险些让整个安宁县官兵全军覆没。
这也就是他们好运,发现的早。
要是再给丹羊子一段时间去积攒底蕴,提升实力,怕是再次遇上的话,最终的结果如何,真不好说。
说到底,也还是朝廷对怜生教应对的谨慎。
不光从六扇门派来了燕六与竺无双这两位身怀绝技的大捕头,甚至请动了武圣玄兵这等底蕴,恐怕还真难以将其降伏。
即便是威名赫赫、已入神关之境的烧身馆主戚仲光亲至,面对那等诡谲莫测的阴司权柄,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这便是【道果】的恐怖之处!
即便持有着本身修为并非绝顶,一旦获得道果认可,便能行使部分近乎仙神的权柄,凌驾于凡俗武力之上!
“你的三魂七魄受甘露滋养,早已凝聚如一,显化婴儿之相,这已是‘阴神’初成的征兆。”
白衣城隍目光如电,仿佛能洞彻陆沉的神魂根本,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陆沉心神震动。
“而若想寻求【道果】降临,必经之路便是踏入【凡墟】。”
他继续解释道:“绝大多数的【凡墟】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肉身凡胎无法进入,唯有阴神出窍,方能遨游探索其中玄妙。”
“因此,修出阴神,便是踏上道果之路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
陆沉闻言,顿时恍然。
修阴神,入凡墟,求道果。
原来这才是那些神秘修士所走的“成仙路”!
阴神成就,便可摆脱肉身束缚,神游太虚。
若再能契合道果,掌握天地权柄,长生久视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般看来,其中确实蕴含着真正的成仙之机。
“你的命数玄奇深厚,非常理可度。”
白衣城隍看着陆沉,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或许……你不必如常人般苦苦去追寻道果。”
“时机一到,自有属于你的道果,循着你的命数气运,主动来投。”
他负手望向庙外飘散的雪花:“道果之物,最是强求不得。”
“需机缘加持,命数累积,功德照耀,自能牵引其目光垂落。”
“故而上古修士,皆重修身积德,广修外功,一为锤炼心性,二也为提升自身跟脚福缘,以期获得【道果】青睐。”
“那妖道丹羊子,走的便是另一条邪路,以血腥祭祀强行迎合道果特性,妄图窃取权柄,终究是自取灭亡。”
陆沉听得心潮澎湃,内心不由涌起万千思绪。
倘若自己真能获得一枚道果……
“去吧。”
白衣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目光扫过案台上依旧散发着热气的三牲与袅袅青烟,微微颔首:“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那口铁锈剑条,你还带在身上?”
“一直带着呢。”
陆沉点头,那口其貌不扬的剑条他始终贴身收藏。
“嗯,它与你有缘,你且妥善收着,兴许在某一天,它能给你带来一份意想不到的造化。”
白衣男子语带深意,却并未明言。
随后,他轻轻摆手,身影在青烟中显得有些飘渺:“去吧,不必常来祭拜。”
“灵潮衰落已历三千载,天地剧变,神道凋零,我这所谓的【城隍】,如今也不过是苟存于世的孤魂野鬼罢了。”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唏嘘与苍凉。
里面蕴着的是漫长岁月积淀下的无奈与感慨。
陆沉听出了对方送客之意。
城隍话中的沧桑让他也没有办法再去接什么话来。
他还年轻,见识经历都还不足,哪怕是一句对的话,他这个错的人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
于是便果断识趣地不再多问,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这座愈发显得神秘破败的小庙。
下山回到宅中,陆沉潜心练功。
他只觉体内气血日益充盈澎湃,如江河奔流,通达四肢百骸,已然臻至当前境界的圆满之境,进无可进。
“看来,必须寻一门上乘的吐纳功法,方能开辟内府,蕴养真元,更上一层楼了。”
陆沉收功而立,心中暗自思忖,这已成为他眼下修行的关键。
只是这上乘的吐纳功法可不好弄来。
都已经到了气关境界,纵然是四大武馆里的功法储备,也决计不可能有太多。
而且自己完全不可能彻底加入到对方的武馆之中,那些馆主们也都心知肚明。
自然也就不会拿出这种程度的东西来给自己。
纵然他想要耗费更高的代价去换,怕是也很难。
“不过现在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再去着急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
“兴许转机就在朝廷里。”
翌日,陆沉被赵无忌召至巡山司新设的衙署。
如今的巡山司衙门气象一新。
虽仍带着几分新设的肃杀,但人员往来间已颇具章法。
赵无忌端坐于上首,面色红润,显然心情极佳。
见到陆沉,他难得地露出笑容:“陆都头,你来得正好。”
“巡山司不日便将正式开衙视事!”
“此番剿灭连云寨,你居功至伟,周县令那边自有封赏,我赵某人也不能小气了。”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阔绰:“说吧,想要什么东西?丹药、功法、神兵利器,但凡巡山司武库里有,或是本官能弄到的,绝无二话!”
“如今司内初创,正是用人之际,对于你这等功臣,自然要重重犒赏!”
陆沉闻言,心中大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连忙拱手,恭敬道:“多谢大人厚爱!”
“属下如今于武道一途偶有感悟,深感内息吐纳之法乃当前关要,故而斗胆,想向大人求一门上乘的吐纳功法,以夯实根基,以期早日能为大人分忧!”
“吐纳功法?”
赵无忌闻言,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
“说来也巧,沐国公府那边为表支持,前几日特意派人送来了两箱功法秘籍,其中便有七八本专精于吐纳养气的功法,皆是军中与府中收集的上乘货色!”
他如今得国公府支持,怜生教又帮他铲除了聂文麟这个碍眼的对头。
正是志得意满、大肆收买人心之时,自然不会吝啬。
“多谢大人恩典!”陆沉按下心中激动。
在赵无忌的示意下,一名书吏引着陆沉来到侧厅。
只见厅内摆放着数口敞开的大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册册或新或旧的线装书卷,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陆沉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阅那些吐纳功法。
书册不少,各有千秋。
《灵龟吐息法》
此法仿灵龟长寿之态,呼吸悠长绵密,善于温养脏腑,延年益寿,但于争斗厮杀助益稍缓。
《庚金剑气诀》
吐纳间汲取西方庚金煞气,炼就的内息锋锐无匹,善于攻伐,但对经脉强度要求极高,修炼过程伴有痛楚。
《地元导引术》
需立于大地之上修炼,引地脉厚土之气入体,内息沉凝厚重,防御极强,步伐稳健,但缺乏灵动变化。
陆沉一册册看过,目光闪烁,仔细权衡着每一本功法的优劣与自身情况的契合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封面绘有巨鲸腾浪图案的古旧书册上。
《长鲸吞海功》!
他轻轻拿起,翻开细看。
此法模仿洪荒巨鲸吞吐四海之象,呼吸间容量极大,炼出的内息号称“浩瀚气”,磅礴无尽,最擅久战!
一旦修至大成,体内真元如海,绵长无比,纵是与人激烈厮杀上七日七夜,气息亦不会衰竭乏累!
“就是它了!”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决断。
这门功法正契合他根基雄厚、气血充沛的特点,能将他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选好了?”赵无忌见陆沉手持书册出来,笑着问道。
“回大人,属下选定了,就这本《长鲸吞海功》。”陆沉恭敬递上。
“好!眼光不错!这门功法练出的内息量冠绝同侪,正合你用!”
赵无忌爽快点头:“拿去吧!望你好生修习,早日功成!”
“谢大人!”
第203章 绿林匪首,总瓢把子
陆沉得了《长鲸吞海功》,如获至宝。
回到家中便闭门不出,潜心打磨修炼,欲要炼出那磅礴无尽的“浩瀚气”。
他深知气关第一重“呼息”境,重在温养与积蓄。
求的是一口内息绵长精纯。
能一气呵成,通达周身百骸,无有滞涩。
内息越长,与人争斗时所能爆发的力量便越持久,后劲十足,自然大占便宜。
这日,他与烧身馆的宋彪在院中切磋后闲聊,谈及此事。
宋彪抹了把汗,啧啧道:“陆兄弟,这内息长短可是有讲究的!”
“咱们武人私下里将此分出了三六九等,若能一口气息悠长,支撑武者奔行走出八百里而气息不乱,那便是上上之相,百里挑一!”
他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道:“据说,在气关一境将根基打到极致者,一气如奔雷贯空,可绵延千里不绝!”
“那等人物,无一不是未来能冲击神关的真正天骄!”
陆沉闻言,心中暗自衡量:“我修这《长鲸吞海功》,追求的就是内息量的浩瀚磅礴,若能练成,一气奔行七百里,应当不算难事。”
他思忖着,人体经脉如同纵横交错的驰道官路,寻常武夫炼出的内息,好比田间慢吞吞行走的牛羊,虽稳却缓。
而厉害些的武夫,其内息便如脱缰烈马,奔腾迅捷。
至于那些天生禀赋非凡的骄子,其内息则如同龙象巨兽,不仅力量磅礴,更是风驰电掣,所向披靡,沛然莫能御之。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禀赋,但不论如何,自己当下要做的,都是先想办法将这长鲸吞海功修炼成功再说。
哪怕禀赋只是普通,他也相信,凭借自身的努力,在这武道之上,自己也终究能有所成就!
送走宋彪后,陆沉即刻于院中盘膝坐下,摒除杂念。
依照《长鲸吞海功》的法门开始吐纳呼吸。
他凝神内视,引导着体内滚滚奔腾的气血,于丹田炉鼎之中,小心翼翼地提炼着那一点至精至纯的“真息”种子。
如同珠玉般蕴养、壮大。
哗啦啦——!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提着食盒前来送饭的红拂,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仿佛听见了浩渺海潮凭空升起,汹涌澎湃的浪涛之声由院内传来,甚至隐隐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随之轻微震荡!
她惊讶地凑近院门,向内望去。
只见陆沉闭目盘坐于院中青石之上,口鼻之间竟有两条凝练如实质的白气萦绕伸缩,如同有生命的白蛇,随着他的呼吸吐纳,时而探出尺余,时而又倏然收回。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深不见底,每一次呼气都悠长无比。
发出的声响竟如同铁匠铺里巨大的风箱在猛烈拉动,呼呼作响,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感!
“少爷这身功力,真是越来越深厚可怕了。”
红拂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暗惊。
她不敢打扰,便静静地倚靠在院门外,耐心等待着陆沉收功。
另一头,距安宁县千里之东。
此地山势陡然险恶,群峰如剑,乱石嶙峋,正是易守难攻,悍匪盘踞的天然险地——大牯山。
依仗山势,一座气象森严的山寨巍然矗立,寨墙高耸,哨塔林立。
一面硕大的“替天行道”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此地便是名震四方贼寨,平岗寨!
“是连七当家!连七当家回来了!”
守寨门的喽啰眼尖,老远便望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卷起尘土,直奔山寨而来。
待那骏马奔至近前,马上骑士勒紧缰绳,露出了一张年轻却剑眉冷峻,眸含寒星的面容。
喽啰不敢怠慢,连忙高声吆喝着命人打开沉重的寨门。
这位连七当家名为连信,在平岗寨中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虽年轻,却天赋异禀,武艺高强,更深得大龙头冀百川的信赖与赏识。
据说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那令人仰望的神关之境,乃是岭南绿林道上公认的后起翘楚,未来无可限量!
连信飞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喽啰,面色沉郁,大步流星直入山寨聚义大厅。
厅内火光通明,气氛肃杀。
高居首座虎皮大椅之上的,正是平岗寨大龙头,名震岭南绿林道的总瓢把子——冀百川!
其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乃是一位真正经历过血火淬炼、曾数次力挫朝廷围剿的神关大宗师!
连信行至厅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愤与怒火:“大龙头!我父兄惨死于安宁县官兵之手,连云寨基业毁于一旦!”
“此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连信恳请大龙头准我下山,点齐人马,踏平安宁县,为我父兄报仇雪恨!”
冀百川目光如电,落在连信身上。
他声音浑厚,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宽阔的大厅中回荡:“连云寨的事,我已听闻。说是六扇门的鹰犬亲自出手,动了真格。”
他微微颔首,顿了顿,语气沉凝:“杀父弑兄之仇,确是男儿世间第一大恨,不可不报。我冀百川亦是江湖中人,岂有不准之理?”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然眼下时值寒冬,大雪封山在即。”
“寨中弟兄们正在谋划一桩天大的买卖,劫掠一批途经此地的‘生辰纲’,此事关乎山寨一冬的嚼用与来年发展,弟兄们皆已撒出,实在分不出足够的人手予你。”
冀百川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连当家,且以大局为重,暂将怒火压下。”
“待我等干净利落地做完这一票,开春之后,我必准你点齐五百精锐弟兄,再借你‘破军弩’十架,杀奔安宁县,必叫你手刃仇敌,血债血偿!”
连信闻言,紧咬牙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深知冀百川所言确是实情,绿林规矩更是如此。
以他当下的实力,哪怕真要跟冀百川翻脸,也绝对没有任何一点获胜的可能性。
他还太年轻,需要的是实力的提升,以及之后在这平岗寨内的声望。
这些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下的。
只有等,等待来年开春,等待他什么时候能够成长到可以掌握整个平岗寨!
他强行将滔天怒火与刻骨恨意压回心底,重重抱拳,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咬了出来:“连信,遵命!谢大龙头成全!”
第204章 入冬,年节
一晃便入了冬。
窗外雪粒子渐渐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檐的黑瓦。
听着窗外的这些声音,便让人感觉多少有些要临近年关的感觉。
也就是那些富庶人家,会将这雪粒子落下的响声当成是年关来临前的序曲。
对于那些穷苦人而言,这便是些催命的鬼物了。
陆沉清早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院落里的老树枯枝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快过年了啊。”
他呵出一口白气,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感慨万千。
不由想起往年还在雨师巷那间透风漏雨的小破屋里过年时的光景。
爷爷在世时,日子虽清苦,但老人家总会想方设法割一小条肉,包一顿勉强见油星的饺子。
祖孙二人围着小火炉,也算有点暖意。
等到爷爷也撒手人寰,之后的年关对他而言,便只剩刺骨的寒冷和饥饿。
那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已是奢望,勉强没有冻死在这寒冬腊月里,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少爷,您醒啦?”
红拂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捧着暖手炉走进来,脸上洋溢着忙碌而喜悦的光彩:“今早市集可热闹了,咱们还得再去添置些东西呢!”
陆沉收回思绪,转身笑道:“都依你。”
“今年是该好好过个年。还需要买些什么?”
红拂立刻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数起来:“得再买几匹好布料,给少爷您做身新衣裳,新年得穿新的!”
“还要多备些腊肉、风鸡、干货,糖果点心也不能少,到时候街坊邻居来拜年,得有东西招待。”
“对了,还有写春联的红纸、炮仗……”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王大娘她们已经开始扫尘了,等彻底收拾利索,窗明几净的,贴上窗花春联,那才叫过年呢!”
“我还想着除夕守岁,包好多好多饺子,馅儿要足足的!”
听着红拂兴奋地规划着过年的种种,描绘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琐碎细节,陆沉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起来。
这种忙碌而充满期待的温暖,是他过去许多年里不曾拥有的。
他真切地感觉到,现如今这日子是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陆沉与红拂一道出门,走在路上,便开始思忖送礼的事。
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了诸多需要维系的人情往来。
“戚馆主于我有点拨传功之恩,乃半师之谊。”
陆沉思量着:“寻常金银未免俗气,听闻他好收藏古兵器,先前见到过一次的前朝‘秋水’短剑正合适,这次刚好买下送去。”
“宋彪教头倾囊相授游蛇步、磨石掌,有传业之实,他性烈好酒,便送他两坛三十年的陈酿‘烧刀子’,再配上一套上好的牛皮护具,也算实用称心。”
“至于董霸大哥,结拜之情,重在心意。寻上一些珍奇的小珍品,小玩意送去,也就能多显心意,太过贵重的东西送去给家底本就丰厚的董大哥,反倒是显得有些生分了。”
对于城中那些交好的年轻一辈,陆沉也各有考量。
“贯石号的欧冶锋少主,痴迷研究奇物,便将之前在山里偶然得来的矿石送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观气也算不凡,他得之后,必定欣喜。”
“瑞祥布行的陈玉麟少东家,讲究排场体面,那就送上一只能放在车马上的博山炉,美观实用,既雅致又合他身份。”
“保安堂的林文轩少掌柜,正是准备子承父业,精研药理,一套前朝御医的抄本《百草手札》想来应该是能正投其所好。”
还有那些后来结识的吏二代,比如李家大郎、二郎,还有王铁手等一众兄弟,则干脆送上实惠的年货大礼并一封红封,显得亲切周到。
“以我现在的身份,要是给他们送的过了,反倒不美。”陆沉心中很快就有了定计。
琢磨了一圈,并没有落下谁,陆沉也松了口气。
这送礼的差事,他还真是第一次做,没有一点经验,只求这次不给人留个什么不好的印象就行。
就连身边的黄征和红拂,陆沉也早早备好了礼。
给尽心管事的黄征包了一份厚厚的红封,外加一处县城边带小院房产的地契。
给红拂的则是托人从茶马道带回来的一支精巧的珍珠簪子和几匹鲜亮的苏绸。
只等这些东西全都置办好,回去便可以一个一个送出去了。
另一头,兴饶镇。
年关的寒意裹挟着雪花,将这座临江小镇染得一片素白。
宝蛟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奔腾。
厚厚的冰层如同苍白的铠甲,封住了往来的舟楫,也封住了渔人们最后的生计。
白家低矮却整洁的小屋内,炉火正旺,驱散着凛冽的严寒。
白阿水与弟弟正盘算着过年的用度。
买了炭火,备了柴薪,囤了粗盐,小小的屋子里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丰足和暖意。
“托了陆大哥天大的福分……”
白阿水看着眼前的光景,时常忍不住这样想。
若不是陆沉,他此刻恐怕还在为冰封的江面发愁,为下一顿的嚼用揪心。
如今,他不仅脱了世代相传的贱籍,更被巡山司收录,做了个正经的巡江小吏,每月领着十两银子的俸禄,再不用完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日子,是真真切切地好起来了。
然而,越是念着陆沉的好,他心头越是萦绕着一丝愁绪。
“不晓得陆大哥过年要备些什么?他又缺些什么呢?”
白阿水搓着手,望着窗外冰封的江面,眉头微蹙。
若是往日,他还能为陆沉捉上两尾最肥美的宝蛟鱼送去,那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心意。
可如今这江……
他正望着茫茫雪景出神,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忽然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只见不远处的风雪之中,一骑快马破开雪幕,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披着厚厚的青色斗篷,风帽上落满了雪,却掩不住那份熟悉的挺拔身形。
骏马在小院篱笆外嘶鸣着人立而起,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掀开风帽,露出陆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
“白兄弟!眼看着年节到了,怕你们兄弟俩置办不及,哥哥我顺路过来,给你们送点年货!”
陆沉声音爽朗,仿佛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从马鞍旁解下几个包裹,笑着递过来。
“镇上‘徐记’的点心,给你弟弟甜甜嘴,还有这几段厚实的棉布,颜色都耐脏,找镇上的裁缝赶紧做两身新衣,再做两双厚实棉鞋,大冷天的,可冻不着。”
白阿水愣在原地,看着塞到怀里的点心和布料。
那棉布的厚实温暖简直都能透过指尖一直熨帖到心里。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身份已然不同的陆沉,在这年关繁忙,风雪交加的时候,竟然还会亲自策马百里,来到这偏僻小镇,只为了给他们兄弟俩送一份年礼。
陆沉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又将几个细长的礼盒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
“你如今是巡山司记了名的人,开春之后,我大抵也会正式调入司中,往后啊,你就是我陆沉实实在在的弟兄,跟着我做事,岂有亏待你的道理?”
他环视了一下这看起来略显破落的小屋,语气温和:“都说年关难过,可关关难过,关关过。”
“把心放宽,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东西送到,话也说完,陆沉不再多留。
他笑着揉了揉闻声跑出来的白阿水弟弟的脑袋,转身上马,轻抖缰绳。
“走了!你们哥俩过年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骏马扬蹄,溅起一片雪沫。
那一人一骑的身影很快便融入茫茫风雪之中,化作天地间一粒渐行渐远的黑点。
白阿水望着陆沉远去的背影,直到很久之后,才扯了弟弟一把,两人一道扭头回去。
但自此刻起,陆沉对他们兄弟俩而言,分量已经变的再次不同了。
第205章 突破,家宴
忽如一夜北风寒。
凛冬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大地。
天气冷得极快,呵气成霜。
陆沉难得地放纵了自己几日,未曾闻鸡起舞,亦未苦练不辍,只是好好地歇息,放任身心彻底松弛下来。
每日里睡得足,吃得饱,无所挂碍。
精神反倒养得愈发饱满通透,眸中精光内蕴,举手投足间有种蓄势待发的沉凝。
这一日清晨,他于静坐中忽感心湖微动。
灵台一片清明,似有玄机自生。
知其时机已至,便起身步入专门辟出的练功静室。
室内蒲团冰冷,陆沉却浑不在意,径直盘膝坐下。
五心朝天,缓缓阖上双目。
意念沉入丹田,依照《长鲸吞海功》的法门,开始徐徐推动那沉寂了数日的磅礴内息。
初时,只是丝丝缕缕的精纯真气自四肢百骸中被重新唤醒、抽离。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向着丹田气海缓缓汇聚。
渐渐地,溪流汇成小河,小河聚成奔涌的洪涛!
那数日闲暇中看似懈怠、实则深藏于体内的雄厚积蓄,于此一刻轰然爆发,喷薄而出!
陆沉凝神内视,只觉周身血气,精气从未如此刻般雄壮澎湃,汹涌得好似要破体而出!
经脉之中,那浩瀚磅礴的“浩瀚气”如同被囚禁了许久的洪荒巨鲸,终于挣脱了束缚,在它熟悉的海洋中疯狂搅动、奔腾!
无比的饱满感充斥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处窍穴。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口蓄满了万钧之水的深潭,甚至隐隐感到一种胀满的微痛。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全力运转功法。
小心翼翼地驾驭着这股骤然爆发,略显横冲直撞的庞大元气。
意念如同最老练的骑手,死死勒住狂暴的烈马缰绳,引导着它在既定的经脉路径中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冲刷。
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如同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澎湃的内息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涤荡着四肢百骸,冲刷着那些平日难以触及的细微脉络。
无数平日里淤塞滞涩的关隘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冲开,发出只有陆沉自己才能听到的“噼啪”轻响。
那是经脉拓展、窍穴洞开的玄妙之音!
轰隆隆!
筋骨齐鸣。
体内竟发出如同闷雷鼓荡般的低沉轰鸣。
那是气血旺盛到极致,内息雄浑到顶点,引动筋骨自发震颤的异象!
陆沉紧闭双目,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旋即又被周身散发的灼热气息蒸发。
他全部的心神都用于收束和引导,将那股几乎要失控的狂暴力道死死约束在安全的范围内,避免其伤及相对脆弱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自己已踏在了突破的最关键关口!
这几日的沉寂放松,并非真正的懈怠。
而是如弓弦般,张弛有度。
只为等待这心神最为活泼松动、气血自然充盈圆满的最佳时机!
此刻,一切水到渠成。
那奔腾如大江大河的血气与精气,终于被他彻底驯服,如臂指使。
他意念高度集中,牵引着这股浩瀚无匹的力量,缓缓向下沉降,最终归于脐下三寸的丹田气海之处。
那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开始生成。
疯狂吞噬着汇聚而来的所有能量。
雄浑的内息不再四处奔流,而是围绕着这个中心点开始加速旋转、压缩、凝聚……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一声无声巨响在陆沉意识最深处炸开!
脐下丹田之处,一点难以形容的温热感陡然诞生,旋即迅速扩散、稳固!
那是一个全新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能量核心正在被开辟、塑造成型!
所谓“内府”,便是武道修行者积蓄元气之所在,乃是性命修炼之根本!
一旦内府成功开辟,便意味着武者的内息有了真正的“家”,不再是无根浮萍。
自此以后,哪怕是身受重创,只要头颅尚在,一息未绝,内府中蕴藏的那一口本源元气便能吊住性命,不至立刻消亡。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陆沉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玄妙的开辟过程之中。
感受着内府的逐渐成形与稳固,感受着自身生命层次的细微蜕变。
陆沉这一入定,便是整整两天两夜。
期间红拂忧心忡忡,数次来到静室外探望。
只见房门紧闭,内里寂然无声。
唯有时而如同潮汐涌动、时而若闷雷低鸣的异响隐约传出。
她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惊扰,只得赶忙让黄征去烧身馆请宋彪过来。
宋彪闻讯立刻赶来,他站在静室外凝神感知片刻,脸上非但无忧,反而露出惊喜之色。
他转头对焦急万分的红拂和黄征朗声笑道:“哈哈哈,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可是大好事!”
“陆哥儿这是修为到了紧要关头,正在突破大境界,你们听这动静,气血奔腾如潮,内息凝练似汞,气息悠长平稳,这是根基雄厚、水到渠成的征兆,出不了岔子!”
他拍了拍黄征的肩膀,又对红拂道:“小丫头,别苦着脸了。”
“咱们这位陆都头,可是要一飞冲天了!”
“吩咐下去,让厨下备好肉食参汤,等他出关,必定饥渴难耐,需得大补一番!”
有了宋彪这番肯定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宅子里提心吊胆的众人这才稍稍安心。
但红拂依旧守着院落,只在外默默等待,不敢有半点分心,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让外人惊扰了陆沉的修行,以至于功亏一篑。
直至第三天黎明,晨光熹微,窗外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屋檐染得一片皓白。
静室之内,陆沉周身澎湃的气息陡然一敛,随即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宛若星辰内蕴。
遂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息。
这一口气,竟悠长得不可思议。
如同洪荒巨鲸吸水,绵绵不绝!
一呼一吸之间,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流动,形成无形的涟漪,震得窗纸哗啦啦作响,久久不息。
“成了。”
陆沉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欣喜。
下一刻,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啸音清越激昂,穿透静室,在清晨落雪的院落中回荡,蕴含着充沛无比的精气神!
内府已成,元气自生!
从此以后,丹田之内自有一方天地,可源源不断滋生,蕴养浩瀚真元!
“舒坦!”
陆沉只觉周身畅快淋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好似挣脱了层层束缚。
四肢百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体内真元遍布周身,圆融流转,意动即至!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此刻的自己,随手一击便能发挥出十成的气力,威力远超以往!
若与突破前的自己放对,怕是十个也不够看!
“咕噜噜——”
突破的兴奋劲刚过,一股难以遏制的强烈饥饿感便如潮水般涌上。
幸好红拂早已准备妥当。
她立刻奉上精心烹制的肥鸡、酱肉、蒸鱼,以及一盅用老参熬煮了许久,药力浓郁的大补汤。
陆沉当即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将满桌食物一扫而空,这才感觉空乏的体内重新充盈起来。
饱餐之后,又痛快地沐浴更衣。
洗去一身污垢,他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收拾停当,陆沉便起身出门,径直前往沈家铺子。
今日是与师父约定好家宴的日子,可不能耽搁了。
修为突破这等喜事,正好与师父分享。
第206章 来奖赏,飞鱼服
沈记药铺的后堂暖阁内,暖意融融。
与外间的风雪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混合着药铺特有的,淡淡的药材清香。
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家宴。
这些都是沈爷命人精心准备的。
正中是一盅奶白色的“参杞宝蛟鱼汤”。
选用冰封前最后一批捞上的宝蛟鱼,配以老参、枸杞文火慢炖而成,汤汁浓郁,最是滋补元气。
一旁是“黄精焖山雉”。
用的是龙脊岭里捕来的肥嫩雉鸡与上等黄精同焖,肉质酥烂,温养五脏,增补元气,最是合适。
还有“灵芝煨鹿筋”、“当归羊肉煲”……
皆是取材山珍野味,辅以珍贵药材,由冰火楼的大厨亲自掌勺。
不仅味美,更有固本培元、充盈气血的妙用。
往年年关,这铺子里往往只有沈老爷子一人,对着一桌菜独酌,冷清得很。
而今有了陆沉这个徒弟,屋里多了人气,灯火也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酒过一巡,沈老爷子搁下筷子,细细打量了陆沉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六子,老夫瞧你今日气息沉凝,眸光内蕴,行走坐卧间劲力含而不露,倒像是功力大进了?”
陆沉放下酒杯,笑着恭敬回道:“师父慧眼如炬,弟子前几日偶有所得,侥幸突破了些许关隘。”
沈老爷子闻言,更是惊讶,捻着胡须道:“哦?这才过去多久?”
“你小子上次来时,气息尚在奔腾外显之境……”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欣慰笑容:“好!好啊!竟是开辟内府了!如此速度,当真惊人!老夫果然没看走眼!”
“全赖师父平日教导有方,为弟子打下了坚实根基,弟子才能这么快突破上去。”陆沉咧嘴一笑,谦虚道。
“哼,少拍马屁!”
沈老爷子笑骂一句,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你这小子,天赋、心性、运道都是上上之选,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能收你为徒,是老夫的福气!”
得知爱徒竟已突破气关,成功开辟武人至关重要的“内府”,沈老爷子心中大为快慰,兴致更高。
他起身从柜子深处抱出一个颇有些年头的酒坛子,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浓郁参香混合着酒气弥漫开来。
“这是老夫早年用一株难得的七叶野山参,辅以数味珍稀药材亲手酿的‘七叶参酒’。”
“这酒最是壮气血,养命性!寻常人喝一口都受益无穷,今日高兴,你多喝几杯,于你巩固境界大有裨益!”
说着,便给陆沉面前的酒杯满上。
陆沉双手捧杯,恭敬起身:“弟子谢师父厚赐!”
说罢,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甘醇,旋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与自身浩瀚气隐隐呼应,说不出的舒泰。
七叶野山参,那可是能吊命回元的宝贝,有价无市,师父这份礼太重了。
“咳,什么厚赐不厚赐的。”
沈爷自己也抿了一口,脸上皱纹舒展开,带着些许追忆:“老夫年轻时东奔西走,看似闯荡江湖,实则也没攒下什么显赫家业,就得了些药材方子,酿了几坛子酒,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
他看向陆沉,目光慈和欣慰:“所幸,老天待我不薄,晚年还能收下你这么个争气的传人。”
“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老夫这一身微末本事,总算不至于带进棺材里去了。哈哈,也算是没白忙活!”
陆沉心中感动,默默为师父斟酒。
陪着他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家常闲话,听着师父念叨些陈年旧事和药材学问。
屋外北风呼啸,雪落无声。
屋内却炉火正旺,温情洋溢。
陆沉气血旺盛,几杯参酒下肚,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气血活泼流动。
沈老爷子年事已高,虽高兴,却不胜酒力。
几杯之后,又吃了些菜肴,便面露倦容。
陆沉见状,连忙起身,小心搀扶起师父,缓步走向后院卧房。
他细心为沈爷脱去鞋袜,掖好被角,又将炉火拨得更旺些,确保屋内温暖如春。
每一个动作都恭敬自然,仿佛子侄侍奉长辈一般。
看着师父安然睡去,陆沉才轻轻掩上房门。
回到前院,桌上的酒菜已微凉。
铺子里的伙计见状,连忙上前,殷勤道:“陆爷,这酒菜都凉了,小的给您端去厨下热热再用?”
陆沉却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不必麻烦。
他独自坐在窗边,就着几碟爽口的凉菜,自斟自饮着微凉的酒液。
目光投向窗外,院中积雪皑皑,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偶有寒风呼啸掠过,抖落枝头一团雪沫。
天地俱寂,唯有雪花无声飘落。
他心中一片宁和,浅酌一口,任由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化作一丝淡淡的暖意。
“又是一年过去了……”
他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默默念道,思绪飘向了远方。
“爷爷,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至亲之人低语。
“孙子如今……总算出息了,再不是那个雨师巷里饥一顿饱一顿、任人欺侮的小采药郎了。您老人家,可以安心了。”
翌日清晨。
陆沉刚用罢早膳,一碗热粥下肚,周身暖意融融。
正欲起身,忽听得长街之上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似乎直奔自己家里而来。
红拂脚步轻快地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她声音清脆:“少爷,少爷!是县衙来人了!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说是茶马道那边的奖赏终于批下来了,国公府和六扇门都有厚赏,知县大人特意差人给您送上门来了!”
陆沉闻言,微微颔首,并无太多意外。
燕六与竺无双皆是光明磊落之人,此番剿灭连云寨、诛杀丹羊子,他们绝不会贪墨属下的功劳。
想必在呈交的公文之中,对自己乃至周县令都多有美言。
沐国公府向来赏罚分明,这奖赏虽是迟了些,但终究不会缺席。
“辛苦他们这么大雪天跑一趟了,记得包些赏钱,莫要怠慢了。”
陆沉吩咐道,语气平和。
“早就准备好啦,每人一封红封,保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红拂笑嘻嘻地应道,办事愈发周到。
这时,黄征指挥着两个健仆,将一个沉甸甸、盖着大红绸布的箱子抬了进来。
那箱子颇大,看着就分量不轻。
“都头,赏赐送到了。”
黄征说道,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陆沉揭开红布,打开箱盖。
顿时一片珠光宝气混合着绸缎的华光映亮了众人的眼。
里面是整锭的白银、黄澄澄的金锞子,还有好几匹色泽鲜亮、质地极上的锦缎绸帛,皆是价值不菲之物。
然而,众人的目光很快便被旁边的另一个长条木盒吸引。
那盒子同样覆盖着红布,形制却更为考究。
黄征小心地将其取出,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入手微沉。
他揭开红布,打开盒盖。
只见盒内红绸衬底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官服。
并非他平日所穿的公人服色,而是一套做工极为精美,透着威严气息的袍服!
玄色的底料厚重挺括,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胸前、背后以及双肩之上,竟用金线及各色丝线绣着一条条栩栩如生,腾跃于云涛之间的奇异神兽。
鱼身、龙首、带翼,威严而神异!
陆沉目光一凝,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下意识地低语出声:
“这是……飞鱼服?!”
第207章 持令,底细
风雪初霁,院中积雪盈尺。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将雪地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
陆沉踏雪而来,于后院中央站定,深吸一口凛冽清新的空气,开始了每日不辍的修行。
他先是屏息凝神,缓缓拉开架势,练习最基础的桩功。
双足如老树盘根,深深踏入雪中,腰马合一,身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汲取着厚重沉凝之意。
雪花飘落在他肩头、发梢,却丝毫不能影响他如磐石般的身形。
桩功完毕,气血渐活。
他身形一变,开始演练《内壮神力八段锦》。
这套得自烧身馆馆主的功法,动作古朴而舒展。
或如托举山岳,或如弯弓射雕,一招一式皆配合着深长的呼吸,引导着体内蓬勃的气血如烘炉般运转起来,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周身大筋随之拉伸、震颤,骨骼发出细微却清脆的爆鸣,宛若弓弦轻振。
待到周身气血彻底奔腾开来,肌体暖烫如浸温泉,陆沉才缓缓收势。
于一片扫净积雪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运转起《长鲸吞海功》。
意念沉入丹田,那枚已然开辟的内府如同无形的漩涡,开始缓缓旋转,牵动周身浩瀚真气。
丝丝缕缕精纯的内息自四肢百骸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循着玄奥的路线运转周天。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而深远。
一呼一吸之间,竟隐隐带有一种洪荒巨鲸吞吐四海的磅礴韵律。
随着功法运转到了深处,他周身气血奔流越发迅猛,滚烫的热力透体而出!
只见无数细密的白色蒸汽自他周身毛孔中氤氲冒出,缭绕升腾,将他身形衬得有些模糊。
那炽热的气息竟将周遭飘落的零星雪花以及石板上残留的薄霜都迅速消融、蒸发。
在他身周形成一小片干燥洁净的区域。
在这物我两忘的修炼中,陆沉的思绪却格外清明。
飞鱼服的影像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飞鱼服……非京师锦衣卫嫡系不得擅穿。”
“再者,便是蒙受殊恩,由朝廷特赐予有大功于社稷之人。”
他心念微动:“有此服在身,便是到了茶马道,见着那些五六品的大员,亦可平等相见,无需行跪拜大礼。”
“这已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恩荣与身份。”
想到此处,纵然心性沉稳,陆沉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往前的路,当真是越走越宽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过完这个年,待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巡山司衙门正式立起。
自己便能在安宁县彻底扎下根来,稳稳地博取一个前程。
潜心练功,奋勇立功,厚积家底,而后便可携此之势,前往那更为广阔的茶马道,谋求更大的功名与天地!
“这日子,当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一股昂扬的斗志随着奔腾的气血在他胸中激荡。
修炼不知时辰,直至日头近午,陆沉才缓缓收功。
她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周身暖意融融,丝毫不惧严寒。
回到屋内,红拂早已备好午膳,见他进来,连忙将一只温着的小酒壶捧上。
“少爷,参酒烫好了,您快喝一杯驱驱寒,这雪后初化,最是冻骨头了。”
陆沉接过那杯烫得恰到好处的七叶参酒,仰头一饮而尽。
甘醇烈性的酒液裹挟着磅礴的药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与他方才修炼出的浩瀚气完美融合,化作一股灼热澎湃的洪流,在体内汹涌奔腾!
“哈——痛快!”
他忍不住赞了一声。
只觉得浑身发烫,气血勃勃欲发,每一寸筋骨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一种酣畅淋漓、掌控自身的快感油然而生。
“巡山司的赵大人派了人来,请都头过府一叙。”
黄征快步来到后院,低声禀报。
陆沉缓缓收功,周身蒸腾的白雾渐渐散去。
他微微皱眉,这个时辰相召,恐怕不是寻常闲聊。
他换上一身干练的常服,吩咐备马。
“不晓得这位‘赵师兄’突然唤我,所为何事。”
陆沉策马而行,心中暗自琢磨。
赵无忌此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但凡主动相请,必然有所图谋,且多半不是轻松差事。
来到赵无忌那戒备森严的府邸,穿过几重院落,才在书房见到这位巡山司的实际掌权者。
赵无忌并未立刻言明正事,而是先笑着兜起了圈子,亲手给陆沉斟了杯热茶。
“陆师弟,朝廷的恩赏可都收到了?”
“听闻还有一套飞鱼服,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赵无忌语气热络,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近来武功进境如何?我看你气息愈发沉凝,想必那《长鲸吞海功》已有小成?”
陆沉心中了然,依礼数一一回应,言语间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
寒暄片刻,赵无忌话锋一转,神色稍正,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物,推到陆沉面前。
“罢了,闲话日后再说。这是巡山司的腰牌,你先拿着。”
陆沉双手接过。
只见这令牌巴掌大小,乃精铁所铸,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
正面阴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陆”字,背面则浮雕着连绵险峻的山峦纹路,象征着巡山司的权责。
“巡山司虽定于开春正式开衙立旗,但在那之前,并非无事可做,反而正是暗中布局之时。”
赵无忌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凛然:“咱们这座新衙门,明面上是协防地方,实则真正的重心,是替小国公盯紧龙脊岭另一头那些不太安分的蛮族部落。”
“若非有此大计,国公爷也不会力排众议,非要设这巡山司不可。”
陆沉点头表示明白,静待下文。
赵无忌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继续道:“你是采药郎出身,自幼在龙脊岭摸爬滚打,熟悉山中地势,懂得规避毒瘴凶兽。”
“如今又跟着沈老先生学了真本事,文武双全,手段不俗。”
“眼下,正有一事,我想来想去,唯有委托你去办,最为稳妥。”
“大人请吩咐,属下自当尽力。”陆沉拱手道,心中早有预料。
“好!”赵无忌颔首,“过几日,与本司素有往来的‘宏茂商号’会有一支商队,要往边境军镇运送一批物资。”
“我想让你换个不起眼的身份,混入商队随行。借此次行商之便,帮我仔细探一探那边蛮族各部的最新动向、兵力虚实、以及……他们近来是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此行或有风险,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人手、兵刃、盘缠、或是遮掩身份的路引文书,司里一应提供。”
赵无忌深知欲要马儿跑,需得让马儿吃饱的道理,绝不会差饿兵。
这个时候给出来的许诺,自然是真心实意。
“跟随商队前往边陲军镇,探查蛮族底细……”
陆沉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的巡山司令牌。
风险固然有,但这无疑是一个立下实打实功劳的绝佳机会!
第208章 边军,六镇
陆沉心中念头飞转,并未因赵无忌的许诺而冲昏头脑。
他虽未真正混迹过官场,但自幼听爷爷讲述人情冷暖。
后又得沈老爷子悉心点拨,早已不是那等懵懂无知的少年。
他深知,赵无忌说尽管开口,往往只是场面话。
若自己真不知分寸地狮子大开口,非但显得贪婪无度,更可能恶了对方,徒增嫌隙。
凡事过犹不及。
然而,若是什么都不要,却也绝非明智之举。
自己出多少力,便该得多少酬劳,此乃天经地义。
若只知一味投效,不取分毫回报,那与自贬为奴何异?
不仅会被人看轻,断了未来凭功绩晋升的堂堂正正之路。
更可能在关键时刻,被轻易当做弃子牺牲。
这其中分寸的拿捏,往往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前程与生死。
这些道理,爷爷说过,沈爷更是在这之前,与他秉烛夜谈,倾囊相授。
否则,他一个深山采药郎,岂能懂得其中关窍?
陆沉迅速权衡利弊。
首先,连云寨与怜生教之患已除,安宁县内外靖平。
昔日那些与他有怨隙的仇家也早已清算干净,暂无后顾之忧。
其次,他如今已迈入气关,内府初成,真气渐厚,实力今非昔比。
即便深入边陲险地,也拥有了相当的自保之力。
此任务虽有风险,却也是实打实的立功机会,值得一搏。
陆沉并未立刻应承,只是低头沉吟不语。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凉的巡山司令牌,想要讨要个什么样的好处,故而显露在外的样子,自然就会显得颇为犹豫。
这副情状落在赵无忌眼中,还以为陆沉不愿接下这趟苦差。
他心中也明镜似的。
年关将近,谁不想守着家业暖和过年?
更何况是要远赴苦寒边镇,深入虎狼之地探查军情。
即便有商队掩护,其间的凶险也是实打实的。
以陆沉展现出的天赋和已有的功劳,他完全可以在城里安稳修炼,按部就班地积累资历。
那样的话,前途同样光明,确实没有太多理由去冒这等奇险。
眼看陆沉默然不语,赵无忌把心一横。
他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不下点血本,恐怕难以打动这位心思剔透的年轻人。
他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脸上挤出一丝随和的笑容。
“你的难处,我也明白。”
“年关出行,确是辛苦,且蛮族凶悍,非比寻常。”
他话锋一转道:“我听闻你前阵子修为突破,已开辟内府,正在温养真气,夯实根基?”
“正巧,国公府赐我了一缕极为精纯的龙虎气,此气至刚至阳,最擅淬炼真气,稳固内府,于你这阶段的修炼大有裨益。”
“我如今已在打磨真罡,此物于我暂时用处不大,留着也是闲置,你若愿接下此次差事,我便将这缕‘龙虎气’赠与你,助你修为再进一步!如何?”
赵无忌语气看似轻松,内心却在滴血。
他这毫无疑问已经算是下了血本。
“我知道你跟沈爷学本事,精通药理,想必也对奇门采气之法有所涉猎。”
“这一缕‘龙虎气’,蕴含一丝真龙猛虎的神髓意志,若以特殊法门采撷炼化,大有机会助你淬炼根骨,易筋洗髓,铸就那万中无一的‘龙筋虎骨’之基!”
陆沉心中剧震,这次是真的感到意外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无忌为了让他办事,竟舍得下如此血本!
那可是“龙虎气”啊!
自古以来,采炼天地间的各种“长气”便是道术修士的独门手段,玄奥莫测。
在大乾,这等秘法唯有钦天监才能施展,寻常武夫根本无缘得见。
一缕精纯的“龙虎气”,其价值根本难以用金银衡量,堪称有价无市的至宝!
烧身馆主戚仲光的确曾点评过,说他陆沉体魄强健,筋骨远超同侪,是成就“龙筋虎骨”的上佳胚子。
若有足够机缘,未来体魄强度不可限量。
而这“龙虎气”,正是那关键“机缘”之一!
陆沉强压下心中的悸动,轻咳两声,装模作样的推辞了两声道:“大人,这太贵重了!属下何德何能,岂敢受此厚赐?”
“行了,你我之间,就不必来这些虚礼了。”
赵无忌大手一挥,故作豪爽地笑道:“若非这‘龙虎气’我现在用不上,这等好处也轮不到你小子。”
“给你,你就拿着,只需将差事办得漂亮,便比什么都强!”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且不识抬举了。
陆沉当即神色一肃,起身拱手,沉声道:“承蒙大人信重,厚赐如此!属下必竭尽全力,探查蛮情,不负大人所托!”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无忌抚掌笑道,显得十分满意。
“你且回去准备,一应户籍、路引、新的身份凭信,以及关于边镇和蛮族的情报卷宗,我会立刻让人备齐给你送去。”
陆沉看得出来,赵无忌是真心急切。
恐怕是存了心思,要在年节之前将此作为一份“厚礼”呈送给那位远在茶马道的小国公,以巩固其信任与赏识。
“属下明白,我会尽快准备妥当。”
陆沉颔首应下。
离开赵府,走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陆沉不禁微微摇头感慨。
难怪世人都说“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
赵无忌为了讨得上峰欢心,一道命令,自己就需得在这年关将至的时节,远赴数百里外的苦寒边镇,奔波冒险。
“所幸,这位上官虽心思深沉,倒还懂得‘不差饿兵’的道理,给出的奖赏也确实令人心动。”
陆沉心下稍慰。
他深知在这仕途之上,多的是被上官驱策如牛马、累死累活却得不到半分好处的小卒子。
相比之下,赵无忌肯拿出“龙虎气”这等宝贝,已算得上极为“良心”了。
回到宅中,天色尚未完全暗下。
赵无忌已经把一应东西快马送至,效率之高,足见其对此事的重视。
陆沉检视着送来的物品。
一套全新的户籍身份文牒,路引关防,以及数卷关于边境六镇、尤其是“长朔镇”的详细情报。
摊开舆图,陆沉的手指在其上划过。
大乾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是倚仗麾下百万控弦之士,自南而北,横扫六合,定鼎天下。
创下了史上唯一由南击北完成大一统的伟业。
如今天子雄心不减,极重边防马政,一心想要开疆拓土,重现祖上荣光。
这边境六镇,便是直面蛮族的最前线。
“长朔镇……”
陆沉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某一处画了个圈。
此镇乃是六镇之一,距安宁县倒不算极远,沿着官道向北,翻越数道山岭,便可抵达其外围军寨。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这一缕龙虎气……值得我走这一遭了!”
第209章 陆家三郎,一路向北
烛火摇曳,映着陆沉手中那叠崭新的身份文牒。
他仔细翻看那个陌生的名字与来历。
“京城陆家,偏房余脉的三少爷,陆沉”。
“呵,倒是巧了,连姓都不用改。”
陆沉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随行商队的名单上,宏茂商号。
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
正是昔日回春堂背后的大东家,杨家和薛超真正倚仗的靠山。
当初他扳倒杨家,茶马道的宏茂商号还曾派来一位管事,看似来势汹汹,最终却识趣地化干戈为玉帛,送上厚礼了结了恩怨。
“想不到绕了一圈,竟是他们家的商队。也算是一段‘缘分’了。”
陆沉的目光在名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顿了顿,正是当年那位与他“喝茶”的管事。
他心思电转,瞬间想得更深了一层。
“看来这宏茂商号的能量,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大。”
“不仅能纵横岭南,黑白通吃,竟连京城世家大族的关系都能攀上、借用……若非有确实可靠的门路,赵无忌绝不会轻易选用京城陆家这等身份来做掩护。”
他原本以为,自己踏入巡山司,有了官身,便与这些商贾之事渐行渐远。
如今看来,即便是入了官门,日后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跨州连郡的大商号,恐怕也少不了打交道的时候。
不过,陆沉并无多少担忧。
过去的冲突已然化解,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此番借宏茂商队的掩护前往边镇,若能借此机会与对方缓和关系,甚至建立起一些联系,对未来或许并非坏事。
“陆三郎……这个身份,倒也合适。”
陆沉微微颔首,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
根据这身份上的安排,这位“陆三少爷”可带三名随从同行。
“毕竟是京城大家的偏房少爷,身边带几个扈从、侍女,也是理所应当。”
他思忖着人选。
“红拂机灵,黄征稳重,再叫上阿水好了,只是不知他是否得空。”
心中计议已定,陆沉便起身,先去寻了红拂。
小丫头正在廊下对着手哈气,见陆沉过来,立刻展颜笑道:“少爷,您忙完啦?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羹汤呢。”
陆沉笑了笑,道:“汤待会再喝,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北边的长朔镇,你可愿意随行?”
红拂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几乎跳起来:“愿意!当然愿意!少爷您去哪我就去哪!”
“这大冷天的,您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谁给您打热水暖脚?谁给您收拾衣物?必须得带上我!”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满是生怕被丢下的急切。
陆沉被她逗笑:“好,那就带上你。去把黄征叫来书房。”
“哎!我这就去!”红拂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不多时,黄征便随着红拂来到书房:“都头,您找我?”
“坐。”
陆沉示意他坐下,将前往长朔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此行需你同行,打理一应琐事,你可愿意?”
黄征神色一肃,立刻拱手道:“都头放心,家中诸事我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动身,能为您效力,是黄征的本分。”
“好。”陆沉点头。
“之后就剩下白阿水了,我不如亲自去上一趟,招揽了阿水,也顺便帮他解决了那些后顾之忧。”
翌日。
天色未明,陆沉便披衣起身。
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院中草木皆裹素装,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又长了几寸。
他并未耽搁,简单用过些点心,便策马出了城门,直奔兴饶镇而去。
马蹄踏在覆着薄雪的道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路行来,四野寂静,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抵达白家那间熟悉的小木屋时,白阿水正拿着扫帚在清理院中的积雪。
他呵出的白气凝成团团白雾。
见陆沉踏雪而来,他连忙放下扫帚迎上前,脸上带着惊喜:“陆大哥!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快屋里坐,外头冷!”
陆沉摆手示意不必进屋,站在院中,直接说明了来意:“阿水,过两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往北边的长朔军镇去办差。”
“此行或有些辛苦,也需个机警得力的人手,你可愿随我同去?”
白阿水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黝黑的脸上立刻迸发出激动而坚定的光芒。
“愿意!陆大哥,我一万个愿意!您只管吩咐!我虽然本事不大,但有的是力气!喂马、劈柴、守夜、探路这些杂事我都能干!只要能帮上您的忙,我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的命是您给的,这安生日子也是您赏的。别说去军镇,就是刀山火海,您只要开口,我白阿水也绝不退缩!”
陆沉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赤诚,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兄弟!既如此,你便准备一下。”
他话锋一转,看向屋内:“你这一去,你弟弟你定然放心不下。”
提到弟弟,白阿水兴奋的神色稍稍一敛,露出一丝牵挂:“这……我正想着托付给邻家婶子照看几日……”
“不必麻烦邻舍。”
陆沉早有打算,打断他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会你们一起与我去县城里去,我已与烧身馆的宋彪教头说妥,让他入馆习武,打熬筋骨,总比独自留在家中强。”
“食宿、药汤、束修一应费用,我都已预支,你无需担忧。”
白阿水愣住了,张了张嘴,眼圈瞬间又有些泛红。
他没想到陆沉连这等细微处都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让弟弟去烧身馆学艺,那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前程!
“陆大哥,这……这恩情实在太……”他声音哽咽,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陆沉拍拍他的肩膀,“去跟阿疍说一声,收拾一下,今日便随我回城安顿。”
“哎!哎!我这就去!”
白阿水抹了把眼睛,转身兴奋的快步冲进屋里。
安顿好阿疍,又亲自与宋彪打了招呼,将一应费用交割清楚,陆沉这才彻底放心。
一切准备停当,陆沉再次来到赵无忌府上回话。
听闻陆沉已将随行人手,身份伪装,甚至家眷安置等诸多杂事在短短两日内处理得妥妥当当。
赵无忌抚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雷厉风行,思虑周全,果真是能办大事的人!
赵无忌心中对其不吝称赞。
这时候他也不由得心中生出感慨。
要是手底下全都是些这样的人,那这主官当的,也就未免有些太舒服了。
又过一日。
清晨,原本停歇了一日的风雪再次渐渐刮起。
天色灰蒙蒙的,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城门处,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集结。
人声马嘶,正是准备北上的宏茂商号商队。
队伍前列,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格外醒目。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锦缎裘袍、披着厚厚大氅的年轻“贵公子”正弯腰踏入车内。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养尊处优的矜贵之气,正是易容改装后的陆沉。
车旁,扮作精悍扈从的黄征与白阿水警惕地护卫左右。
两人皆穿着厚实的棉袄,外罩皮坎肩,腰佩短刀,显得干练利落。
红拂则一身利落的丫鬟打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暖炉,小脸冻得微红,却眼神明亮,紧紧跟在车旁。
“少爷,都安排妥了,可以出发了。”黄征低声禀报。
车内的陆沉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嗯,走吧。这北地的风雪,倒是比京城更烈些。”
车夫闻言,轻轻挥动鞭子。
马车缓缓启动,汇入宏茂商号庞大的车队之中。
车轮碾过积雪的道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车队如同一道黑色的长龙,顶着渐起的风雪,缓缓驶出安宁县城门,一路向北,朝着边陲军镇迤逦而行。
第210章 打尖,野店
宏茂商号的队伍浩浩荡荡,延绵近百丈,人马辎重加起来足有一百多号。
旌旗招展,车马整齐,不愧是在岭南道上纵横多年的大商号。
沉重的货车,载人的马车,精悍的镖师,机警的趟子手……
各色人等组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如同缓慢移动的长虫,行进在被积雪覆盖的官道之上。
陆沉一行人按照规矩,被安排在商队的最后方。
通常而言,大队行商自有其章法。
经验老道的镖局好手们开路在前,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最值钱的货物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以免出现纰漏。
而像陆沉这样付钱挂靠,同行一段的“外人”,则被安排在队尾。
既给了方便,也保持了距离。
甚至连吃饭扎营,也会特意分开,以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这皆是行走江湖积累下的谨慎。
陆沉虽是头一回跟随如此庞大的商队行进,初时还带着几分观察的心思,但看过一两天后,便对这套运转模式心中了然。
这些看似繁琐的规矩,每一条背后,恐怕都曾付出过血的代价。
他带来的几人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黄征和白阿水始终保持着警惕。
即便商队自有护卫层层警戒,他们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马车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红拂则将“少爷”伺候得无微不至。
暖炉热茶、饮食起居,皆打理得井井有条。
离开安宁县已有四五日,车队因辎重繁多,加之大雪封路,行进速度不快,算来只走出了三四百里路程。
这一日,风雪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红拂穿着厚厚的白色袄子,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
她从车队前头小跑回来,凑到马车窗边,呵着白气道:“少爷,前头镖局的趟子手过来传话,说再往前就是黑云岭地界了。”
“那一段山路比较险恶,林子也密,他们得先派好手前去探明情况,清扫路径,让咱们这些挂靠的客人,最好就近寻个稳妥地方打尖歇息,等他们的消息。”
车帘微掀,露出陆沉半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心中明镜似的。
这看似好意的提醒,实则是商队一贯的谨慎做法。
在通过险要地段前,先将不确定因素的“外人”清离队伍,以防这些挂靠者中混有响马贼人的内应,届时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让老黄去寻摸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打尖歇脚的野店、驿站,我们先落脚等两日。”陆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一丝符合身份的慵懒。
他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马车里,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这种终日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日子,对他而言,实在有些难以适应。
甚至连每日站桩练功,都得寻个僻静角落,偷偷摸摸进行,生怕被人瞧见,坏了这养尊处优的“人设”。
黄征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少爷,向西三十里外,官道岔路口有一家野店,能提供住宿吃食,可供我们暂时落脚。”
“嗯,就去那里。”
陆沉吩咐道,随即让红拂去与商队领队的掌柜知会了一声。
那掌柜的自然是巴不得他们这些“外人”主动离开,连声道好。
双方约定,待镖局的人将前路探查清理完毕,确保安全无虞后,再派人来野店通知陆沉等人回来。
很快,陆沉这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便在一名商队伙计的指引下,脱离了庞大的主体队伍,拐上一条向西的岔路。
黄征驾车,白阿水在旁护卫,红拂坐在车辕内侧,一行人朝着那处未知的野店行去。
马车拐下官道,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向西而行。
黄征自告奋勇在前方探路,白阿水则警惕地断后,将陆沉和红拂乘坐的马车护在中间。
陆沉心念微动,真气遍布全身,稍有异动便能即刻察觉,故而显得颇为放松。
一路行来,除了冬日原野的萧索与寂静,倒并未遇到什么异常。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山坳处,终于看到了那家野店。
黄征打马先行,靠近野店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才折返回来,来到马车窗前低声禀报。
“少爷,店看过了。”
“外面看着还算规整,是常见的土木院子,门口挂着‘悦来’的旧幡,像是常有行脚歇息。灶房烟囱冒着热气,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应该能住上几日。”
陆沉闻言,点了点头。
几人便下车,踏着积雪向那野店走去。
野店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中,屋顶积着厚厚白雪,泥坯墙壁显得颇为厚实。
炊烟从烟囱中袅袅升起,混合着食物隐约的香气,在这荒郊野岭、大雪封路的时候,确实给人一种温暖可靠的错觉,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幽静味道。
然而,就在陆沉脚步即将踏入那看似温暖的院落时,他心头猛地一跳,身形微微一顿。
如今他三魂七魄凝练如一,灵觉之敏锐远超常人。
此刻,他额间识海隐隐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谐之感,如同细微的冰针般刺入他的感知。
他下意识默运法门,眼中微不可察的清光一闪。
再看向那野店时,景象已然不同!
只见那看似平常的土木院落上空,竟有丝丝缕缕淡薄却怨毒的黑气,如同扭曲的毒蛇般从门窗缝隙中渗出,盘旋不散!
而那黑气之中,更夹杂着令人心悸的浓郁血光!
“好重的怨气和煞气……”
“这店里,近期定然出过不止一条人命,怕是家不折不扣的黑店。”
陆沉心中瞬间明了,不由暗自感慨。
这世道,行路艰难,果然不是虚言。
随便找一家野店落脚,竟也能撞上这等谋财害命的勾当。
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头,对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人低声叮嘱,声音凝成一线:“都打起精神,小心些。”
“这店不太平,待会儿进去,他们给的任何饭菜、酒水,一口都不许碰。”
红拂闻言,小脸霎时白了三分,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沉的衣袖,声音带着怯意:“少爷,既然这店不干净,那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要不我们就在马车里将就两宿,等商队的消息?”
陆沉却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弧度。
他拍了拍红拂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无妨。”
“少爷我正愁这一路枯燥无味,既然撞上了,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更何况,我此行本就是为探查边情异动而来。这等藏污纳垢、可能勾连匪类之处,正是可能藏有猫腻的地方,哪怕他是龙潭虎穴,闯一闯又何妨?”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调侃低声道:“路遇黑店,惩奸除恶……这可不是寻常话本里才有的桥段么?今日,咱们便来当一回这除暴安良的‘话本主角’!”
说罢,他整了整裘袍。
脸上恢复那副矜贵少爷的漫不经心,率先向着那炊烟袅袅、却暗藏杀机的野店大门走去。
第211章 驴肉,流泪
野店之内,光线晦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油脂,酸臭体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生着三角眼,眼神闪烁不定的店老板正百无聊赖地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着柜台。
一个精瘦得像只猴子,眼神滴溜溜乱转的伙计蹲在灶膛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添着柴火。
而那个腰围堪比水桶,满脸横肉的老板娘,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唉声叹气。
“这杀千刀的鬼天气,雪下个没完,官道都快被封死了,哪还有什么生意上门!”
老板娘吐掉瓜子壳,浑身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像水波般抖动。
“刚才探路那个汉子,看着就精悍,眼神跟刀子似的,这号人最是难缠,怕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可不是么,还以为他能带大队人马来,结果瞅着像是走了。”三角眼老板啐了一口,脸色阴沉。
他们口中的那汉子,自然是先前过来探路的黄征。
黄征在山野里是一把好手,但论起这种分辨黑店之类的事情,却没多少经验。
他来一趟,其实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古怪。
正当三人相对无言,暗自咒骂这鬼天气断了他们财路时。
那精瘦伙计忽然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片刻,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喜道:“老板,老板娘!外头有动静!好像又来人了!”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凑到窗边,透过糊着厚厚油污的窗纸破洞向外窥视。
只见雪地小径上,几道身影正逶迤行来。
为首的是个披着昂贵裘袍,面容俊朗的少年郎。
他身旁跟着个娇俏的小丫鬟,后面则是两个看似扈从的汉子,正是黄征和白阿水。
“肥羊!绝对是头大肥羊!”
三角眼老板眯起眼睛,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瞧那身行头,瞧那走路的派头,非富即贵,腰包肯定鼓囊得很!”
“哎哟喂,好俊的后生哥儿!”
老板娘眼睛都看直了,脸上乐开了花,浑身肉如水波抖动。
她下意识收拾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襟:“这细皮嫩肉的……”
“闭嘴!贼婆娘,少他娘的在那发春!”
老板恶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眼中凶光毕露:“赶紧的,把料备足,麻利点!好不容易撞上这么只肥得流油的羊牯,要是让他跑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伙计闻言,立刻手脚麻利地钻进后厨。
这时,陆沉一行人已走到店门口。
还没等那堆满假笑的老板迎上来,红拂便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扯了扯陆沉的衣袖:
“少爷,我先前听路过的货郎说,这一带不太平!”
“好像有好几个走单帮的货郎,途径这附近就再没见着人影了!都说是让山里的伥鬼给拖去吃了!”
陆沉闻言,故意把脸一板,摆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骄纵模样,大手一挥,声音响亮得足以让店里每个人都听见。
“胡说八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伥鬼!就算有,本公子武功盖世,神功护体!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见了本公子都得绕道走!怕什么!”
红拂立刻用手掩着朱唇,双眼冒光,无比配合地赞叹道:“少爷真厉害!”
陆沉得意地哈哈大笑,仿佛对此十分受用。
店内,三角眼老板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心中更是暗喜:“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只会吹大气的纨绔子弟!这种肥羊最好上手!”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搓着手快步迎出店门,点头哈腰道:“哎哟哟,几位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
“外头风雪大,可别冻着了!小店虽简陋,酒肉却是热的!”
陆沉拿眼角瞥了他一眼,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背着双手,等黄征迅速上前,用自带的白布将一张油腻的桌子并几条长凳反复擦拭干净后,这才慢条斯理、一派矜贵地落座。
那骄横挑剔,养尊处优的派头,被他拿捏得十足!
野店之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油腻的气息。
三角眼老板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对陆沉躬身道:
“公子爷想吃些什么?小店别看地处偏僻,可都是新鲜好肉!尤其是这驴肉,那是一绝!”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现杀现做,那滋味,美得很呐!”
陆沉故作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带着几分纨绔子弟好奇的语气问道:“哦?有多新鲜?”
“绝对新鲜!公子爷您瞧好嘞!”
老板见鱼似乎上钩,心中暗喜,连忙朝后堂吆喝一声:“猴崽子!快去后院,把那头最肥的驴给公子爷牵过来瞧瞧!”
那精瘦如猴的伙计应了一声,麻利地钻了出去。
不多时,便牵着一头毛色灰暗,看起来颇为温顺的驴子走进店堂。
驴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子爷您请看,这可是活蹦乱跳的活驴!”
老板指着驴子,脸上带着一种谄媚的热情:“公子爷您想吃哪块肉,咱们当场就从哪里给您切!保证新鲜!”
陆沉眼皮微微耷拉着,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的驴子。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思考要从哪里下刀。
陆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店门厚重的棉帘子却“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凛冽的风雪顿时呼啸着灌入店内,吹得炭火盆里的火星一阵乱溅。
只见三四条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之色的壮汉弯腰走了进来。
他们俱是身穿厚实的皮袄,腰间鼓鼓囊囊,似是藏着家伙,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气。
为首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似乎是众人的头领。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声如洪钟:“呵!这鬼天气,总算有个地方歇脚了!”
“老板,有什么好肉赶紧端上来!大爷们赶了好久的路,正馋得慌!”
他一眼就瞥见了店堂中央那头呆立着的驴子,眼睛顿时一亮,哈哈笑道:“嘿!这驴倒是好东西!老板,甭废话了,给大爷切两条肥厚的后腿!烤熟了送上来!再来两壶好酒!”
陆沉见状,眉头立刻皱起,故意拉长了脸,用眼角斜睨着那几名壮汉,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哼!哪来的莽汉,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这头驴,本公子包圆了!没你们的份!”
那几名壮汉闻言,脸上顿时涌起怒色,有人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那带头的刀疤汉子伸手拦住。
刀疤汉目光在陆沉那身价值不菲的裘袍以及身后肃立的黄征、阿水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谨慎。
他抱了抱拳,语气放缓了些:“这位公子,出门在外,讲究个和气生财。”
“我等兄弟几个确实腹中饥饿,你看,能否行个方便,让两条后腿出来,给我的兄弟们尝尝荤腥?价钱好商量。”
陆沉却把纨绔子弟的蛮横发挥到底,他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身旁身材高大的黄征和白阿水,傲慢地说道:“瞧见我这两个仆人了没?饭量一个个大得能吞牛!这一头驴,也就勉强够他们塞牙缝,哪还匀得出来?你们另点别的吧!”
那几名壮汉气得脸色发青,但见陆沉这般做派,知其来历恐怕不凡,终究不愿轻易招惹麻烦。
刀疤汉脸色阴沉地盯了陆沉一眼,最终只是怒哼一声,悻悻地转向老板,没好气地吼道:“妈的!那就切五斤熟牛肉,再烫几壶烈酒!快点儿!”
“好嘞!好嘞!几位爷这边请坐,马上就来!”
老板连忙打着圆场,心中却乐开了花,巴不得这两边闹起来才好。
就在这嘈杂之际,那头被拴在柱子旁、等待宰割的驴子,眼睛里竟逐渐蓄满了泪水,无声地顺着长长的脸颊滑落下来。
其中一名正要转身走向座位的壮汉,无意间回头瞥见了这一幕。
不由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嘀咕道:“咦?这头驴怎地还会哭?真他娘的稀奇……”
第212章 旁门,造畜
“既然公子爷开口,这头驴您包圆了,那自然是您的!”
老板眼珠滴溜溜乱转,脸上的谄笑几乎要溢出来,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一天之内接连来了两批“肥羊”,这运气当真是挡也挡不住!
他搓着手,躬身问道:“小的这就让后厨大师傅准备起来!”
“不知公子爷想怎么个吃法?是切片涮着吃?还是大块卤了?还是取最嫩的里脊爆炒?”
陆沉却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蛮不讲理又讲究排场的模样,大喇喇地说道:“急什么!”
“好好给本公子栓到后院去,用上好的草料喂着!”
“本公子还要在这儿等一位友人,必须得等他到了,这驴才能下锅!”
老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这……公子爷,不是小的不肯,只是这驴子养一天就得多一天的嚼谷……而且它本就是打算今日宰杀……”
话未说完,陆沉便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打断了他:“聒噪!”
“区区几个草料钱,难道本公子还出不起吗?都记在本公子账上!少不了你的!”
“哎哟!公子爷您大气!敞亮!”
老板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了下来。
心中对陆沉这“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身份更是深信不疑。
“您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喂得膘肥体壮,等您朋友来了再宰!绝对新鲜!”
他一边吩咐精瘦伙计把泪眼汪汪的驴子牵去后院好生“伺候”着,一边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这小子果然是头纯正的肥羊!这回肯定能宰他个好价钱出来!”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只带了这么几个随从过来,就能在外这么横?”
“难不成还真有些背景?”
老板心中疑惑,想了想之后,最后也还是将这点思虑扔到脑后去了。
陆沉这还是头一遭顶着这种横行霸道的富贵公子身份行事,起初确实有些生疏。
为此,出发前他还特意寻了个由头。
他与安宁县里那几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喝了顿酒,暗中仔细观察揣摩,总算把握到了几分精髓。
总结下来,大抵便是“看人用眼角余光”,“说话先呛声怼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服”。
牢牢抓住这三点,便能学个七八成像了。
他当下便抬起下巴,用眼角瞥着老板,吩咐道:“少废话!赶紧给本公子准备一间上房!”
“要最干净、最敞亮的!再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挑那做得精细的,送到房间里来,本公子懒得在这大堂里跟些粗人挤着吃。”
陆沉这话说的那几个壮汉忍不住皱眉。
但此时他们却完全没有任何办法,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贸然顶撞陆沉这位来路看起来就不小的‘公子哥’。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是店里最好的上房,绝对干净!”
老板连声应着,躬身引着陆沉往后院客房走去。
转过身时,老板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暗暗啐了一口,心里骂道:“呸!狗日的富家少爷,毛病真多!骄奢淫逸的东西!”
陆沉带着红拂住进了那间所谓最好的上房。
黄征则按照“规矩”,去了伙计引导的大通铺。
这并非陆沉苛待下人,而是必须维持“人设”。
哪有骄纵的富家公子会让护卫仆役也住上房的?
能让其睡在屋内的大通铺,已算是“宽厚”的主家了。
更多的护卫通常都是睡马棚或者柴房。
回到那间陈设简陋却已是野店最好的上房,陆沉先是默不作声,任由红拂上前替他解开裘袍的系带,脱下那件厚重的外袍。
他侧耳倾听着门外走廊乃至院落中断断续续的动静,确认并无异常后,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遂即脸色沉静地开口:“这家野店,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
“他们做的,未必只是寻常劫道剪径,谋财害命的买卖。”
红拂正将裘袍挂好,闻言动作微微一滞,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问道:“少爷,您可是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沉目光微冷:“你可曾觉得,方才店堂中那头待宰的驴子,有何异常之处?”
红拂蹙起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奴婢只觉得那驴子眼神可怜得很,像是通人性,颇有灵性,别的……倒没看出什么特别奇怪之处。”
“眼神可怜?通人性?”
陆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低沉:“那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头真正的驴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头‘驴’,是人!”
“什么?!”
红拂惊得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一双美眸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可……可那明明……”
那分明就是一头活生生的驴子啊!怎么会是人?
陆沉眼神凝重,声音轻却清晰:“师父曾与我说过,江湖之奇,远超常人想象。”
“奇门之下,尤有下三脉,专研各种阴毒诡谲、骇人听闻的旁门左道。”
“其中便有一术,名为‘造畜’。”
他看向红拂,缓缓解释道:“最初等的,不过是寻那尚未长成的幼童,用特制的药水浸透狗皮、猴皮,生生粘贴合在孩童身上,做出能人言、会作揖的‘人犬’、‘人猴’,卖给走江湖的戏班子,用以骗取赏钱,其状惨不忍睹。”
“而更为高明、也更恶毒的手段。”
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则是能将活生生的成人,用邪法秘药,硬生生变成驴、骡、乃至牛马等牲口!”
“外表与寻常牲畜无异,实则内里仍是人的心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宰割贩卖,却口不能言,身不能抗,受尽酷刑而亡!”
红拂听得浑身发冷,脸色都白了几分。
这等可怕的事情,她简直是闻所未闻。
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红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原本只以为是遇到寻常黑店,至多下些迷药劫掠钱财,没想到这潭水竟深不见底,如此邪恶可怖。
“静观其变。”
陆沉的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眼底还隐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我方才已暗中交待过老黄,让他故意露些破绽,放出些‘饵料’,看看这店里的人上不上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况且,咱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心念微动,感应着识海中那枚散发着淡金光芒,蕴含着破邪诛孽力量的【斩妖吞孽符】。
此符正需斩妖除孽方能壮大,眼下这邪祟横行的黑店,岂不是送上门的“资粮”?
“正好,拿他们试试刀。”
陆沉心中暗道,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第213章 肉猪,人妖
野店后院,寒风卷着雪沫,吹过堆积的杂物和冻硬的地面。
三角眼老板缩着脖子,掀开厚重的皮帘子,钻进那间既是厨房也是他们窝点的低矮土坯房里。
屋内,那腰壮如水桶的老板娘正就着昏暗的油灯,拿着一把厚背砍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剁着案板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发出令人震颤的闷响。
“这次一下子来了两批肥羊。”老板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凑到灶边烤着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你说,先宰哪一头?”
老板娘停下动作,抬起油腻的脸,横肉挤出一丝贪婪的笑意:“那还用说?”
“自然是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哥儿!”
“一看他就是没吃过苦头的,成色最好,精气足!至于后来那几个糙汉子,一身肉又老又柴,能有啥嚼头?献给大仙,大仙都未必乐意瞧一眼!”
老板闻言,三角眼里却闪过一丝顾虑,他咂巴了一下嘴,忧心忡忡道:“我担心这事儿……”
“担心?你又来了!”
老板娘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将砍刀往案板上狠狠一剁!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板脸上:“没卵子的软蛋玩意儿!”
“前怕狼后怕虎的,能做成什么大事!”
“大仙的法旨你忘了?”
“今年过冬之前,必须凑足三头上好的‘肉猪’送过去!否则……哼哼,那剥皮抽魂、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你难道想亲身试试?”
老板被她骂得脖子一缩,想起“大仙”那诡异莫测,令人心悸的手段,脸上血色褪了几分,唉声叹气道:“我不是怕……”
“我是说,这地方毕竟离军镇不算太远,万一风声走漏出去,引来军中的煞星高手,咱们这点微末道行,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非得被一锅端了不可!”
“呸!灯下黑的道理你懂不懂?”
老板娘双手叉腰,浑身的肥肉都随着她的激动而震颤:“越是靠近这些军镇衙门,那些自诩正道的人越是想不到!”
“咱们做完今年这最后一票,拿到大仙的赏赐,就立刻远走高飞,换个地界逍遥快活!再说了……”
她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而怨毒,眼中冒出恨意:“咱们为啥要干这断子绝孙的买卖?”
“还不是被那帮杀千刀的兵匪给逼的?要不是他们夺了咱家的田,害死我爹娘,咱们至于走上这条路,靠这个讨好大仙求活路吗?!”
老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沉默了半晌。
土坯房里只剩下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行!我让猴子再去探探那公子哥儿的底细,摸摸他的来路。”
“只要他不是国公府、贵人家里那些惹不起的嫡系子弟,身边也没藏着什么厉害的老家伙……咱们就干了这票!”
老板娘这才缓和了脸色,点了点头,语气也慎重了些:“嗯,是得再摸清楚些。”
“我前几日听路过歇脚的行商说,茶马道那边最近好像有一支来头极大的商队,连地头蛇都绕着走,咱们可千万别撞到铁板上。”
“晓得轻重。”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对着外面寒风喊了一嗓子:“猴崽子!死哪去了?滚过来,有要紧事交代!”
……
另一头。
靠近马棚和柴房的那间大通铺里,寒气比外头好不了多少。
黄征正挽起袖子,抡起斧头,利落地劈着柴火。
枯柴被劈开的脆响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准备将炕烧热,再烧些热水,这大通铺价钱便宜,但一应杂事都需住客自己动手,通常是些囊中羞涩的货郎或独行客落脚之处。
斧头起落间,那个精瘦得像猴儿一样的伙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揣着手,倚在门框上,看似随意地搭话:“这位大哥,手脚真麻利啊。”
“看你们风尘仆仆的,这是打哪儿来啊?”
黄征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用一种带着几分仆役特有的,既不高傲也不卑微的口气回道:“从南边兴饶镇过来的,唉,还不是为我家少爷跑腿。”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家少爷有位嫡亲的大哥,前些年投了军,在边镇那边熬资历。”
“家里老爷好不容易才疏通门路,使了大把银子,给大少爷捐了个校尉的军职,这回天冷了,老爷惦记大少爷,收拾了好些衣物银钱,本想派老管家送来,结果我家小少爷非要亲自来,说是兄弟情深,要来看看兄长……这不,就折腾我们这些下人跟着跑这一趟。”
他说得絮絮叨叨,活像个寻常多嘴的仆人。
但在提到“老爷让带的东西”时,却又下意识地含糊其辞,眼神闪烁,仿佛生怕别人打听具体带了什么贵重物品。
伙计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脸上却堆起感同身受的笑:“哟,那可是大喜事!”
“校尉老爷了不得!你们家少爷也是重情义的人!遇到这种主子,以后总能飞黄腾达,也不过就是苦这么一段日子罢了,行了,大哥您忙着,有啥事随时招呼!”
伙计得了想要的消息,不再多留,转身一溜烟地钻回了后院。
找到正焦躁等待的老板和老板娘。
“打听清楚了,老板!”
伙计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正经的肥羊!是南边镇子上的富户,家里大哥刚在军中买了校尉的官职!他们是来送钱送东西的!身上必然带着不少金银细软!”
老板三角眼里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露出贪婪而狠厉的笑意:“好!好极了!”
“把‘神仙倒’和迷香都备足!还有后屋藏着那两张皮子也取出来备用!等夜深了,就动手!”
夜色渐深,北风刮得更紧,发出呜呜的呼啸,仿佛鬼哭。
野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门窗缝隙的细微声响。
二楼厢房早已熄了灯火。
陆沉一整晚都未再露面,只有那个小丫鬟出来端了饭菜,又打了盆热水进去。
显然是伺候完主子歇下了。
整个野店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就在子夜时分,和衣而卧、看似熟睡的陆沉,双眼陡然在黑暗中睁开!
他的灵觉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阴冷腥臊的诡异气息,正如同滑腻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缓缓渗入房间!
“果然来了!”
“而且不止是人,还有妖气!”
陆沉心中冷笑,精神瞬间高度集中,身体悄然调整至最佳状态。
只等着机会一到,便动手杀他个利索痛快!
第214章 道场,相遇
月黑风高,北风如同鬼魅般在野店外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得门窗啪啪作响。
厢房内,一片死寂。
野店老板手持闪着寒光的牛耳尖刀,伙同那腰壮如桶的老板娘和精瘦猴似的小厮。
如同三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陆沉的房门外。
他们此时信心十足。
因为晚饭的茶水与菜肴中,早已下了足量的“神仙倒”。
寻常人只要沾上一点,便会昏睡不醒,任人宰割,外面便是天崩地裂也休想吵醒。
老板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里面呼吸均匀绵长,似是睡得极沉。
他眼中凶光一闪。
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随即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闩,推开房门,三人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去!
老板目标明确,直扑那张床榻。
他手中尖刀带着恶风,狠狠朝着被褥隆起的位置扎了下去!
然而,刀尖入被,却只觉入手绵软空虚,毫无阻力!
“不好!”
老板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他急忙掀开被子。
可这被子里面哪里有人?
分明是两个枕头塞在当中,伪装成有人酣睡的模样!
中计了!
那对主仆,根本就没中迷药!
他们早有防备!
就在老板惊骇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墙角阴影处,陆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他手中握着那柄看似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锈铁条。
此刻在他手中,如臂指使,快如闪电!
锈铁条精准地抽在小厮持着匕首的手腕上,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小厮惨叫着捂着手腕,匕首当啷落地。
一击过后,只见陆沉身形微侧,避开老板娘嚎叫着劈来的厚背砍刀,锈铁条顺势如同毒蛇出洞,点在她肥硕腰眼的一处穴位上。
老板娘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咚”地一声像座肉山般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晃了晃,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老板甚至还没完全转过身,两个同伙就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三人虽非什么武林高手,但也有些粗浅功夫傍身。
尤其是老板娘,力气奇大,等闲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
可在这少年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这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陆沉持着那根锈铁条,冷冽的目光扫过惊骇欲绝的老板。
“谋财害命,按《大乾律》,可是斩首弃市的重罪!”
老板被那目光一扫,只觉得魂魄都要冻僵了,下意识地手一松,“当啷”一声,牛耳尖刀掉在地上。
他双腿发软,似乎就要跪地求饶。
陆沉正以为他要束手就擒,却见那老板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与决绝!
他非但没有跪下,反而猛地向后一退,伸手从背后摸出一张陈旧的斑斓虎皮!
下一刻,在陆沉微缩的瞳孔注视下,老板将那张虎皮往自己身上猛地一披!
“吼——!”
一声低沉暴戾的虎啸骤然在狭小的厢房内炸响。
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虎皮见风就长,如同活物般瞬间将老板全身包裹。
只见他身形急剧膨胀,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
眨眼之间,原地哪里还有那三角眼的猥琐老板?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硕大,吊睛白额,獠牙外露,散发着浓郁腥风的斑斓猛虎!
它一双琥珀色的兽瞳死死锁定陆沉,充满了暴虐与杀意!
腥风扑面,恶虎眈眈!
“果然是造畜邪术!”
陆沉眼神一凛,却并无太多意外。
他早从沈爷处得知,这等邪法不仅可施加于人,亦能用于自身。
披上特制的兽皮,借助邪法催动,便可短时间内化身猛兽,凶煞倍增!
“撞到我手里,算你流年不利!”
陆沉心中冷哼。
他可是在龙脊岭亲手诛杀过作恶狐妖的人,岂会惧怕一头凭借邪法幻化的大虫?
若换做寻常百姓,见此情景怕是早已吓瘫在地,但他长剑在手,体内浩瀚气奔腾流转,底气十足!
“吼!”
那斑斓猛虎显然灵智已失,只余野兽本能。
只听他咆哮一声,后肢发力,带起一股腥风便朝陆沉猛扑过来!
血盆大口直噬陆沉咽喉,一对前爪闪烁着寒光,势大力沉!
陆沉不闪不避,眼中精光爆射。
他脚下踏稳,腰腹发力,手中那锈迹斑斑的铁条此刻竟发出细微的嗡鸣。
被他以精妙手法直刺而出,并非硬撼,而是精准地点向猛虎扑击时前肢关节的薄弱处。
同时侧身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咬。
砰!
铁条与虎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陆沉手臂微微一沉,暗惊这邪虎力气之大。
但他内力更为雄浑,浩瀚气勃发,硬生生将虎爪震开。
随即铁条顺势上撩,直扫虎目!
猛虎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其攻势更显疯狂,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将房内桌椅扫得粉碎!
木屑纷飞间,一人一虎在这狭小空间内展开激烈搏杀,动静极大,震得整个野店都在微微颤动。
这般冒出来的巨大声响,惊醒了睡在大通铺那边的几条壮汉。
他们本就是刀头舔血的江湖客,警觉性极高,一听到响动,就纷纷提着兵刃,打着灯笼烛火冲了过来。
刚赶到后院,便见厢房木门“轰”的一声被撞得粉碎!
一头体型骇人的斑斓猛虎从中猛跃而出,作势欲逃!
“着!”
就在此时,一声清叱响起。
只见陆沉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一道箭光如同黑夜中的流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命中猛虎后颈要害!
噗嗤!
箭矢入体,贯穿下去。
那猛虎哀嚎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我的娘诶!哪来的这么大一头大虫?!”
“这小少爷好俊的身手!好厉害的箭法!”
“一箭射杀猛虎!当真勇士也!”
几条壮汉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倒吸凉气,由衷叹服。
这头猛虎一看就非比寻常,凶悍异常,就算他们几人合力,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竟被这看似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一箭毙命!
“哪里是什么大虫!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分明是个妖人!”
茫茫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娇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劲装,身姿矫健的英气女子踏雪而来。
正是竺无双!
她先是瞥了一眼地上逐渐褪去虎形,变回老板尸首的“猛虎”,随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笑吟吟道:“陆都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竟在这荒郊野店与你相遇了。”
陆沉也是微微一愣,收起架势,诧异道:“竺捕头?你怎么会在此地?”
“进去再说,此处非谈话之所。”
竺无双挥挥手,驱散了那些仍在啧啧称奇的壮汉,与陆沉一同回到一片狼藉的野店厢房内。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竺无双神色才变得凝重起来。
她低声道:“我一路追查怜生教残存的几条线索,发现他们虽树倒猢狲散,但其教主丹羊子之前接引【判官】道果时,气息扩散,影响深远。”
“这方圆数百里之地,某种意义上,都已成了那枚【判官】道果残留的‘生死道场’。”
“道果之力侵染地脉生灵,以致阴邪滋生,妖异频现。”
“我怀疑,这野店老板能施展造畜之术,乃至这附近山岭盘踞的真正虎患,其根源,恐怕都与这道果气息的侵蚀脱不开干系。”
陆沉闻言,不禁咂舌。
一道果出世,竟能影响如此广袤的地域。
改变一方水土,滋生妖物,形成所谓的“道场”?
这道果之威能,当真玄奇莫测,影响深远!
第215章 真气,真罡
“那你如今到了此处,又是为何?”竺无双开口询问了一声。
陆沉看着竺无双,坦然道:“不瞒竺捕头。”
“我此次出行,乃是领了巡山司的差事。”
他见竺无双认真在听的样子,便继续详细说道:“赵无忌赵大人吩咐,让我换个身份,跟随宏茂商号的商队,前往北边的长朔军镇,明面上是随行,实则是要借机探查那边蛮族各部的动向、兵力虚实,看看近来是否有异常情况。”
他对六扇门的人并无隐瞒的必要。
况且与竺无双也算并肩作战过的旧识,信任基础是有的。
听完陆沉的叙述,竺无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随即关切地问道:“原来如此。”
“那你这边进展可还顺利?我这边追查怜生教余孽,倒是有些发现,只是线索繁杂,进展缓慢。”
陆沉顺势问道:“竺捕头追查怜生教,如今可有眉目?”
竺无双神色一正,沉声道:“丹羊子虽已形神俱灭,但他生前与各路人马牵扯甚多。”
“他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游方道士,在扶持连云寨之前,何来那般大的能量和资源?”
“背后定然有势力在暗中资助,推动。”
“我怀疑,怜生教并非孤立存在,其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水。”
陆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连云寨与怜生教背后,确实迷雾重重。”
“若是丹羊子还活着,或许能撬开他的嘴,得到更多关于其背后势力的情报,只可惜,连家父子和丹羊子本人都已毙命,线索几乎全断了。”
“这野店为祸一方,其倚仗的,除了这黑店,便是盘踞附近山岭的一头成了气候的虎妖。”
“那虎妖我已寻踪除去,本想再来端了这窝点,斩草除根,没成想你倒先替我料理了。”
陆沉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笑道:“原来如此。”
“我本也打算解决了店里这些歹人,再去找他们背后的靠山算账,这下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他语气轻松:“说来也是恰逢其会,撞上了便不能不管。”
竺无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她见过太多身负任务便明哲保身,对沿途恶行视而不见之人。
像陆沉这般即便身有要务,仍愿路见不平出手铲奸的性子,在官面上实属难得。
她心中暗忖,此子不仅有天赋,更有侠义心肠,确实是个吃六扇门饭的好苗子,也很合她的脾气。
竺无双仔细打量了陆沉两眼,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她英气的眉毛一挑,讶然道:“咦?你的气息……你开辟内府了?”
这才分别多久?这修炼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
陆沉微微一笑,谦逊道:“前阵子偶有所得,侥幸突破罢了。”
竺无双由衷赞叹道:“陆都头果然是英杰之辈。气关第二重‘内府’境,乃是打磨真气,积蓄根基的水磨工夫,最是考验耐性与底蕴。”
“不知多少人在此关卡滞碍多年,三年五载毫无寸进亦是常事,你能如此迅速突破,绝非侥幸二字可以概括。”
陆沉连忙道:“竺捕头过奖了。”
“若非之前得您与燕捕头相助,赐下龙虎大丹,助我夯实根基,我也不可能有此进展,此恩陆沉铭记于心。”
竺无双摆手笑道:“丹药不过是外物,给了旁人,也未必能有你这般成效。”
“终究是你自己根基扎实,悟性够高,方能化外力为己用,这是你自身努力的结果。”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气氛颇为融洽。
陆沉想起一事,问道:“竺捕头接下来打算往哪个方向追查?”
竺无双答道:“我与六叔兵分两路,扩大搜索范围。”
“说来也巧,我下一步正要经过长朔军镇附近,查一条线索。”
陆沉闻言,眼睛一亮,主动邀请道:“既然如此,竺捕头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们一起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心想,有这位武功高强,见识广博的六扇门捕头同行,路上不仅能多份安全保障,更能请教学习,获益良多。
竺无双本就是磊落大方的性子,见陆沉诚意相邀,当即爽快点头:“好!若陆都头不嫌我碍了你办正事,那便一同上路。”
“正好我也可暗中留意,看看这商队乃至军镇附近,是否有怜生教的蛛丝马迹。”
事情议定,夜色已深,两人便各自回房休息,约定次日清晨一同出发。
过得两日。
宏茂商号派来的趟子手快马加鞭赶到野店,告知前路已然打通。
盘踞在黑云岭的那股响马已被商队请来的镖局高手驱散,可以继续上路了。
车队再次汇合,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官道,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沿途风雪时紧时松,天地间一片苍茫。
马车之内,陆沉并未虚度光阴。
他一边默默运转《长鲸吞海功》,汲取天地间稀薄的元气,淬炼体内那方初成的内府,积蓄着浩瀚真气。
一边则抓紧机会,向同车的竺无双请教修炼上的疑难。
“竺捕头,这内府开辟之后,接下来该如何修行?可是要一直积蓄真气,直至满溢?”陆沉虚心求教。
竺无双显然对这位上进的后辈颇有好感,耐心解答道:“内府如同容器,积蓄真气自是根本,但绝非一味填充即可。”
“更关键的,在于‘淬炼’。”
“需以心神为火,以功法为炉,不断锤炼真气,去芜存菁,使其由虚化实,由散而凝,最终蜕变为至精至纯、无坚不摧的‘罡气’。”
“唯有练出罡气,方能护体伤敌,算是真正在气关境站稳了脚跟。”
陆沉若有所思,追问道:“原来如此。”
“那这罡气可有品类高下之分?”
“自然有。”
竺无双颔首,详细解释道:“世间罡气,依其特性,威力,潜力,大抵可分为九品。”
“九品为末,一品为尊。”
“譬如军中盛行、流传最广的‘铁衣罡气’,便是八品,胜在易学易成,护身效果尚可,但潜力有限。而我所修炼的,乃是师门所传的‘青龙罡气’,属二品之列,真气运转如青龙游空,主变化灵巧,亦擅攻坚摧破。”
二品!
陆沉心中微震。
竺无双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其罡气之凌厉威猛,令人印象深刻。
而这等罡气,竟也只位列二品?
那一品的罡气,又该是何等模样?
他不由暗自思忖:“我以《长鲸吞海功》炼出的这‘浩瀚气’,磅礴无尽,最擅久战,不知若淬炼成罡,能位列几品?”
正当他心念转动之际,异变突生!
一直静静悬浮于他识海深处,载沉载浮的那道【斩妖吞孽符】,竟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
符身之上那些古朴玄奥的纹路流转起淡淡的金色华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
第216章 军镇,云蒙
“真气……在被提纯!”
陆沉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知着那奇妙的变化。
只见识海中那道【斩妖吞孽符】正闪烁着温润而灼热的华光。
如同一簇纯净的神焰在静静燃烧。
光芒照耀之处,周身百骸都生出一股暖洋洋,却又带着些许灼烫的奇异感觉。
原本如同江河般奔腾流转的浩瀚真气,在流经符箓光芒映照的经脉窍穴时,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烘炉,经受着烈火的煅烧与淬炼。
真气中那些细微的,不够精纯的杂质,似乎在这光芒下被悄然焚化,剥离。
使得整体的真气变得愈发凝练,精纯。
流动时更显沉凝厚重,隐隐带着一丝晶莹的光泽。
“这般效果……简直胜过我不眠不休,苦修十日之功!”
陆沉心中又惊又喜。
他当即盘膝坐稳,摒弃杂念,全力运转《长鲸吞海功》。
配合着符箓的淬炼效果,引导气血与真气加速循环。
每一次周天运转,被淬炼过的气血便壮大一分。
如同得到了最上乘的滋养,迅速充盈在筋骨皮膜之间,反哺着肉身,带来一种扎实而强大的提升感。
“倘若能多遇上几只这般为祸的妖物、或是修炼邪法的妖人,凭借这【斩妖吞孽符】的神效,我积累真气,圆满内府的速度,必将大大加快!”
陆沉不由得心生感慨。
踏入气关之境后,寻常的大补药物对修为的提升已经微乎其微。
除非是那些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灵物。
这也正是江湖上流传“一朝入气关,十年进一步”说法的缘由。
不知多少天赋有限的武者,在此境界蹉跎十年八载,也难以寸进。
但他现在不一样。
依靠着斩妖吞孽符的能力,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兴许根本用不上太长时间,就能够完美的走完这一步。
要知道,之前他可仅仅只是解决了一个虎妖坐下的几个妖人罢了。
就已经能给他带来这种程度的提升,真是不敢想象,倘若日后他能拿下一只作恶的虎妖那种级别的妖物,又能给他带来何种层次的力量?
窗外,大雪下了又停,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车队在茫茫雪原中艰难前行。
如此又过了数日,远方地平线上,终于隐约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气势森然的黑色轮廓。
长朔军镇到了。
六镇之中,长朔以其苦寒艰险着称。
其一,它直接与北方强大的云蒙帝国疆域接壤,背后更是绵延无尽,号称十万大山的蛮荒之地。
山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物资转运极其不便。
其二,每年无论是开春还是入冬,时常会有来自云蒙帝国或依附其的蛮族部落南下“打草谷”。
实则是劫掠练兵,凶残异常。
因此,寻常商队根本不敢轻易前来此地进行互市贸易,风险极高。
也唯有像宏茂商号这等底蕴深厚,能组织起上百人护卫队伍,且与军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老字号,才有能力和胆量接下军镇的委托,穿梭于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前边就是长朔防线的‘北风寨’了。”
充当马夫的黄征一边小心驾驭着车辆在略显泥泞的雪道上行进,一边抬手指向前方。
只见远处山峦起伏之间,一座依托险要地势修建的寨堡赫然矗立。
寨墙高耸,隐约可见巡弋兵卒的身影,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长朔军镇统辖方圆数百里防线,下设大小军寨共二十七座,军民合计约有十五万之众。”
黄征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陆沉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他深知,这北疆的“军镇”绝非寻常小镇。
而是统兵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大型军事藩镇,更是一条绵延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坚固防线。
其下辖着大量的卫所、关隘、堡寨、烽燧,构成了一套严密且能自给的防御体系。
为了维持这般庞大的消耗,军镇普遍实行“战时为兵,平时为民”的戍守策略。
无战事时,军士们便会开垦荒地,种植粮秣,屯田自养,以减轻朝廷的补给压力。
“商队会先在‘北风寨’休整几日,顺便将一部分易于脱手的货物在这里出手,换成银钱或当地特产。”
黄征继续汇报着安排。
陆沉表示明白。
军镇最急需的大宗货物,莫过于粮草与战马。
但这属于严格的军需采购,通常由朝廷专营或指定的大商号承办,寻常商队难以插手。
即便是宏茂商号这等背景深厚的大字号,最多也只能囤积些耐储存的粟、麦、豆类谷物,以及马匹所需的茭草,小批量供应。
“宏茂商号这次带来的,主要是各类鞣制好的皮革,制作弓弩所需的牛筋,以及大量麻布和棉布,这些都是军镇百姓和底层军户日常急需的紧俏货。”
黄征盘算着:“价格肯定要高出不少,这一趟,应该能赚不少。”
陆沉走下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既然明面上是随商队行商,他自然也不会空手而来。
他早已通过沈记药铺的关系,筹措了数千斤药材随行。
军镇地处苦寒,战事频仍,对金疮药、止血散,以及治疗伤寒、痢疾等常见病的药材需求量极大,这是一桩稳当的买卖。
“老黄,你也跟着商队的管事,把咱们带来的那批药材销出去一部分,价格公道即可,不必锱铢必较,重要的是尽快融入当地,摸清情况。”
陆沉吩咐道。做戏需做全套。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前来边镇探望兄长、顺便行商的富家子弟。
“好嘞,少爷放心,我晓得轻重。”黄征应承道。
安排完这些琐事,陆沉回到商队包下的一间客栈稍作休息。
刚进门,便见到竺无双已收拾好行装,似乎正要离开。
“陆都头,你回来得正好。”
竺无双见到他,抱拳道:“我此行追踪怜生教余孽的线索,需深入那十万蛮荒之地。”
“如今必须去探查一番,以免那枚失控的【判官】道果残留气息继续侵蚀生灵,酿成更大祸乱。”
她话语间带着一丝江湖儿女的洒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
“明年开春,我在茶马道等你。”
陆沉神色一肃,同样郑重抱拳还礼:“竺捕头保重!”
“蛮荒之地凶险莫测,万事小心!预祝竺捕头此行顺利,马到功成!明年开春,茶马道再会!”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竺无双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外熙攘的人群与茫茫风雪之中。
ps:最近考试,没有更新,抱歉~
第217章 卫所,桩子
在北风寨盘桓了四五日,陆沉带来的货物便已销去大半。
军镇之中,讲究军民一体。
营寨内外摆摊开铺的,多是军士的家眷或沾亲带故者,形成了一个独特而封闭的市场。
药材在这里是硬通货,几乎不愁销路,价格也远比在安宁县的时候高不少。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做这走南闯北的游商,利润确实丰厚。”
陆沉翻看着红拂递上的账本,不禁感慨。
这几千斤药材若在安宁县出手,刨去成本,利润大约在五六百两银子。
而运到这军镇,利润竟能翻上一番,达到千两之数。
“是嘞,少爷,这行当就是风险高,盈利也大。”
红拂俏生生地站在一旁,轻声附和。
她如今打理这些账目已是得心应手。
行走在这条商路上,沿途响马盗匪多如牛毛,莫说独行的货郎,便是几十号人护卫的商队,也可能遭遇劫道,轻则血本无归,重则人财两空。
即便侥幸抵达军镇,若无过硬的门路和靠山,货物也可能被当地豪强或兵痞以各种名目“征用”,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也正是陆沉就算借用了“京城陆家”的身份,也还是得挂靠在宏茂商号旗下的原因。
在这等地方,没有背景寸步难行。
即便侥幸走出几步,也极易被人生吞活剥。
“红拂已打听清楚了,明日商队便要启程,前往下一站‘龙首寨’。那里设有与蛮族部落互市的场子,也是咱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红拂柔声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
她心知肚明,自家少爷来此,行商是假,探查军情,摸清蛮族底细才是真。
陆沉放下账本,看向红拂,语气带着一丝认真:“龙首寨是长朔最大的堡寨,听说那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比这北风寨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路途和目的地,恐怕不会太平静。”
“你真不考虑留在此地,等我们返回时再来接你?到了那边,我未必能时时顾得上你和老黄的安全。”
红拂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少爷在哪,红拂就在哪。”
“我能照顾好自己,绝不给您添乱。”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陆沉心中微暖,沉吟片刻道:“也罢。”
“等此间事了,得了空闲,我教你几手防身的本事,在这等地方,多一分自保之力总是好的。”
“真的?”
红拂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雀跃道:“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您‘少爷师傅’了?”
陆沉被她这古怪的称呼逗得哭笑不得。
他摇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没个正形。”
“好了,去收拾东西吧,明日还要赶路。”
红拂嘻嘻一笑,知道陆沉并未真的责怪,便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陆沉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目光随即转向窗外龙首寨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接下来,对他们来说,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翌日,商队再次启程。
顶着凛冽的寒风,向着最终目的地,龙首寨进发。
龙首寨不愧是长朔防线上的核心堡寨,规模远非北风寨可比。
它紧邻着重要的云浮卫所,寨墙更高更厚,守军装备更为精良。
往来人员也明显复杂许多。
既有顶盔贯甲的军士,也有穿着各色皮袄,形貌各异的外来商旅。
甚至能看到一些具有明显异族特征的面孔。
陆沉寻了一间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包下了几间上房安顿下来。
稍作休整后,他便遣黄征持着信物,前往不远处的云浮卫所投帖。
约见那位名为陆复生的千户大人。
客栈上房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寻常棉袍,作百姓打扮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他面容精悍,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眼神锐利如鹰。
一进门,目光便迅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陆沉身上。
见到陆沉如此年轻,他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浮现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阁下便是陆沉?”
中年男子声音低沉,带着边军特有的沙哑。
“正是,见过陆千户。”
陆沉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铁质腰牌,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巡山司的凭证,请千户验看。”
陆复生接过腰牌,指腹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特别是背面那独特的山形暗记,又掂了掂分量,确认无误后,脸上的警惕之色才稍稍缓和。
他点了点头,将腰牌递回。
“陆兄弟不必多礼,坐。”
他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脊背依旧挺直,显是行伍习惯。
“赵大人的信,我已看过。你是为探查云蒙蛮族动向而来?”
“正是。”
陆沉落座,直接切入正题:“还请千户不吝赐教。”
陆复生略一沉吟,遂即开口道:“云蒙那边,近来确实不太平。”
“他们的老汗王去年冬天归了天,留下的几个王子,为了那把金帐里的汗皇宝座,明争暗斗,几乎要动起刀兵。内部乱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股乱象最近被强行按了下去,据说是‘神庙’出手干预,使得事情没有继续朝着混乱的方向发展。”
“神庙?”
陆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面露疑惑。
陆复生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解释道:“神庙,是云蒙帝国的圣地,他们信奉长生天神。”
“庙里地位最尊崇的,是大萨满,据说,每一代的大萨满,都是天下有数的武圣级人物,在云蒙拥有至高无上的影响力,甚至能左右汗位的继承。”
他看了一眼陆沉,意味深长地说:“我得到的消息是,如今那几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王子,都在想方设法,试图得到神庙,或者说得到那位大萨满的支持。”
“谁能获得神庙的认可,谁就最有可能成为新的金帐汗皇,所以,现在的平静,恐怕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沉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云蒙内部的权利斗争,竟然牵扯到如此超然的存在。
一个武圣级别的大萨满!
这远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
他这趟差事,看来真要小心行事,步步为营了。
第218章 嫡长,暗流
陆沉与陆复生一番交谈,对长朔这边错综复杂的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
此地的镇守总兵李长梁,为人专横霸道,在军中说一不二。
对待麾下军士如同家仆奴役,动辄打骂,权威极重。
但此人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也是实打实的本事。
其武功高绝,早已踏入神关之境,更兼修炼的是杀伐凌厉的兵家传承,于战阵之上堪称万人敌,乃是长朔边军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经年累月下来,长朔防线上的各大军寨,卫所将领,多半都成了他的门生故旧。
或是由他一手提拔,军中私下里都自称是“李家将”。
每逢年节,总兵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谒送礼的将领,地方官员的轿马能排满好几条街,其势煊赫,可见一斑。
陆沉跟着沈爷学了这么久,不仅识字读书,更耳濡目染了许多人情世故,官场规矩。
听着陆复生这番带着几分措辞谨慎的描述,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李总兵如此声势显赫,在长朔一手遮天,却不知他与茶马道的国公府那边,关系相处得如何?”
陆复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重新打量了陆沉一眼。
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巡山司使者,嗅觉竟如此灵敏。
他略一犹豫,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瞒陆兄弟,李总兵当年正是老国公爷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据说与国公府的大公子交情莫逆,乃是斩过鸡头,烧过黄纸的拜把子兄弟。”
陆沉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许多之前觉得有些蹊跷的地方,此刻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赵无忌非得派自己这个“新人”不远千里跑来长朔。
明面上的理由是探查云蒙蛮族动向,但这等军情,边军自有渠道上报,何须巡山司越俎代庖?
恐怕探查蛮族只是一方面,借机摸一摸这位李总兵,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国公府大公子的底细,才是真正的目的!
对于沐国公府的情况,陆沉也偶有听闻。
老国公膝下有三子一女,大公子虽是长子,却并非嫡出。
二公子早年夭折。
四小姐是女儿身,故而,老国公属意的继承人,显然是那位嫡出的小公子。
这些年来,老国公不断给予小公子历练的机会,譬如这新设的巡山司,按常理和资历,本应由在军中根基更深的大公子执掌。
但老国公却力排众议交给了小公子,其用意不言自明。
就是要为小公子积累功勋威望,为日后顺利承袭爵位铺路。
而长朔这边的李长梁,作为大公子的结拜兄弟,手握重兵,他的态度和动向,无疑对小公子能否顺利接班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赵无忌身为小公子的心腹,自然要对这位“土皇帝”多加留意。
想通了这一层,陆沉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又变的沉重了几分。
这趟差事,水,可远比想象的要深啊。
“真是暗流汹涌……”
送走陆复生后,陆沉独坐房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思绪翻腾。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莫说国公府这等执掌一方的庞然大物。
便是安宁县里那些士绅家族,为了些田产商铺,长房二房之间都能明争暗斗,恨不得打出狗脑子来。
权势富贵动人心,自古皆然。
更何况是宰执岭南,堪称一方“土皇帝”的沐国公府?
那等门第的继承之争,牵扯的利益和势力盘根错节,足以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还好,我身份低微,暂时还掺和不进这等层面的争斗。”
陆沉不禁有些庆幸。
眼下莫说什么大公子、小公子,便是长朔总兵李长梁那般人物,若真看他不顺眼,恐怕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层次差得太远,反而安全。
“稳妥起见,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安安心心搜集些云蒙蛮族的动向,回去向赵大人复命,便是圆满完成任务。”
陆沉很快定下心绪,不再纠结于高层博弈。
想通此节,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给陆复生:“陆千户,这是巡山司这个季度的‘薪俸’。赵大人一向体恤下属,绝不会让跟着他办事的人吃亏。”
陆复生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养血丹”。
乃是军中上层将领才可能配给到的修炼资源。
此外,还有一张面额三千两的官办钱庄兑票,随时可以支取现银。
看到这些,陆复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态度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
他将锦囊小心收好,拱手道:“陆兄弟客气了,代我多谢赵大人厚赐!放心,在龙首寨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你可以在寨内随意走动探查。”
“稍后我让人给你送一份我的手书,凭此便可自由出入一些寻常人去不得的地方,对外,你便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前来投奔谋个出路,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
“多谢千户行此方便!”
陆沉郑重拱手道谢。
有了这份手书和“亲戚”身份,他行事无疑会方便许多。
与陆复生告辞后,陆沉返回客栈。
刚踏入大堂,便觉得气氛与往日不同,格外热闹喧哗。
不少住客和本地人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陆沉心生好奇,唤来跑堂的小二,问道:“小二哥,今日店里为何如此热闹?可是有什么喜事?”
那小二一脸热情地笑道:“客官您是刚来吧?”
“这可是咱们龙首寨年底的一桩盛事!年节之前,云蒙那边的大小部落会过来与咱们进行一年中最大规模的互市。”
“这些年由几家大商号牵头,特意办起一个‘物博大会’!各方都会把压箱底的珍藏好货,甚至是来自域外的奇珍异宝拿出来,公开拍卖,价高者得!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陆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物博大会”,听起来倒是个收集情报,观察各方势力的好机会啊。
第219章 丹砂,云石
“竟还有这般盛事。”
陆沉闻言,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想起之前在安宁县,也曾经历过一场类似的拍卖会。
当时的压轴之物,正是他从龙脊岭深处机缘巧合得来的那枚定风珠,还曾引得各方争抢。
但那种事情,在安宁县内,仔细想想也算是平常。
论起内里可能潜藏的博弈,以及各种蕴在其中的交手打探,安宁县的拍卖会可就要显得平和太多了。
他倒是没想到,在这边塞军镇,也有这等规模的集会。
“或许可以寻陆复生要一张入场帖子。”
陆沉思忖着。
他本性并非爱凑热闹之人。
但既然恰逢其会,去见识一番也无妨。
这龙首寨的“物博大会”与内地不同,必然有许多来自云蒙草原乃至更遥远域外的奇物。
云蒙地广人稀,虽多是苦寒之地,但正因为人迹罕至,反而可能孕育出一些中原罕见的天地灵物、珍稀矿产。
这些东西,或许是在龙脊岭也难以寻到的。
说不定其中就有对他眼下修炼大有裨益之物。
更何况,这等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汇聚的场合,正是观察风向,收集情报的绝佳机会。
商贾之流消息最为灵通,从他们交谈议论中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有时比官方文书更能反映真实的局势动向。
心下计议已定,陆沉便不再多想,转身回到客栈上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他于榻上盘膝坐下,宁心静气,再次沉浸于修炼之中。
意念引导之下,体内气血如同奔腾的江河,沿着《长鲸吞海功》的路线缓缓运转大周天。
数个周天之后,澎湃的气血逐渐沉降,提纯,最终归于脐下丹田那方初成的“内府”之中。
内视之下,只见内府之中,那被反复淬炼过的真气不再是最初的云雾之状,而是凝聚成一滴滴沉重粘稠,闪耀着微弱银芒的液珠。
如同水银汞浆般缓缓滚动、交融,散发出愈发精纯磅礴的气息。
“照此进度,持之以恒,待到明年开春,或许便能水到渠成,使得这‘真气’进一步蜕变,化为更为凝练强大的‘真元’。”
“届时,便可尝试以真元为基,开始淬炼护身杀敌的‘罡气’了。”
感受到自身修为稳步精进,陆沉心中泛起一丝满足与期待。
在这危机四伏的边塞之地,自身实力的每一点提升,都是最重要的依仗。
一晃便过去了两三日。
陆沉白日里便带着红拂,如同寻常富家公子出游般。
流连于龙首寨的各处茶馆,酒肆,甚至是一些消息灵通的勾栏瓦舍。
他出手阔绰,言语又得体,很快便结识了几位常年来往于边境的云蒙行商。
几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陆沉有意无意地引导话题,倒也探听到了不少关于云蒙帝国内部的近况。
据这些行商所言,云蒙老汗王归天后,诸位王子争夺汗位的关键,似乎在于能否获得“神庙”的支持。
近日有风声传出,八王子赤追罗颇得神庙赏识,或将有幸进入神圣的“神山”修行。
这无疑使其在汗位争夺中占得了先机。
如此一来,其他几位王子自然心急如焚,都想方设法要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功业,以赢得神庙的青睐。
其中,尤以性情彪悍,一向主战的二王子赤武辛最为激进。
他正在极力鼓吹,要亲率麾下精锐心腹,南下攻破长朔防线,为云蒙帝国开疆拓土,以此作为向神庙证明自身能力的“投名状”。
“若真打起来,这生意可就不好做咯。”
一位年纪稍长的云蒙行商抿着酒,唉声叹气。
他提及,云蒙帝国内部等级森严,将黎庶分为六等。
那些贵族皇裔,生来便拥有广袤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而底层的平民则命如草芥,常被大部落随意劫掠奴役,苦不堪言。
一旦战事开启,最先遭殃的,往往就是他们这些夹缝中求生的行商和平民。
陆沉与众人寒暄几句后,便带着红拂返回客栈。
他将这几日零碎听来的消息在脑中仔细整合,梳理,准备稍后写成密报,通过特定渠道送回给赵无忌。
他心下明了,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并非深入虎穴,这些边角料的情报,足够交差即可。
“看来,边关真的要不太平了。”
陆沉眉头微蹙。
倘若云蒙二王子当真铆足了劲要攻打长朔,战火一旦燃起,必然波及后方。
无论是相对安宁的茶马道,还是他所在的安宁县,恐怕都难以独善其身。
“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必须更加勤勉练功,方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波中拥有自保之力!”
陆沉握了握拳,心中变强的念头愈发坚定。
次日,陆沉再次出门,径直来到了龙首寨中最负盛名,消息也最为繁杂的碧云楼。
此地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许多有门路的行商、跑单帮的客旅,都会选择在此歇脚,交流信息。
刚踏入碧云楼大门,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各种食物香气热浪便扑面而来。
喧嚣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陆沉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本地有名的烈酒和几碟下酒小菜。
他招手唤来忙碌的小厮,看似随意地问道:“小二哥,我看今日楼里格外热闹,可是有什么新鲜事儿?”
那小厮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闻言笑道:“客官您问着了!”
“是这么回事儿,前几日有一伙从云蒙深处过来的商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批上好的‘丹砂’和‘云石’,个个品相极佳!被我们东家瞧见了,花大价钱全盘了下来。”
“东家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借此机会,在楼里设了一个‘赌会’,邀请各路豪客来玩玩,赌赌运气,也看看眼界!”
“丹砂与云石?”
陆沉闻言,眉头一挑,心中顿时来了兴趣。
那可是炼丹画符,炼制某些特殊兵器乃至辅助修炼的好东西!
在安宁县的时候,就颇为罕见,没想到在这里能遇的到。
若是能挑些其中品相不错的好东西,那也算是一桩不小的收获。
第220章 开识,心念
“果然还是出门才能长见识。”
陆沉指尖轻抚茶杯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丹砂与云石,这可是玄门修行之人最为看重的硬通货。
他在沈爷的藏书中不止一次读到过相关记载。
丹砂研磨成粉,能以自身灵性勾连天地气机,是绘制符箓,驱邪镇煞的上佳材料。
而云石质地特殊,能调和五行之气,乃是炼制法器等物不可或缺的主料。
可惜这两样东西实在稀有。
即便安宁县背靠物产丰饶的龙脊岭,他也从未见过实物。
更妙的是,这两种矿石表面都包裹着一层天然的“石皮”。
这石皮有个奇特的属性,能够隔绝真气探查,屏蔽修行者的感知。
正因如此,许多大商队和豪门字号最喜欢购入丹砂云石原料,用来进行一种被称为“赌斗”的博弈游戏。
这游戏在京中曾风靡一时,成为达官贵人最热衷的消遣。
一刀切下去,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灵材宝玉,也可能是一文不值的普通顽石。
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让无数人为之痴狂。
确实有人凭借一块石头一夜暴富,但也有人倾家荡产。
世间百态,尽在其中。
不过陆沉倒没有凭借运气与人一较高下的念头。
这种仅仅只是纯粹的运气比拼的游戏,对他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吸引力。
没有什么别的上现如今他一步一步将自己实力提升,夯实的感觉更吸引他的心神。
他此行另有要务,只是想借机观摩一番,开阔眼界罢了。
“带我去瞧瞧。”
陆沉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俗话说,上行下效。
底层百姓最爱模仿上层人物的衣食住行、娱乐消遣。
仿佛穿了同样的料子,用了同样的器物,玩了同样的游戏,自己也就跻身上流社会了一般。
这赌斗丹砂云石的风气,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在龙首寨这等边关军镇。
除了窑子和酒楼,实在没什么像样的娱乐场所。
这赌石之戏,自然吸引了大量寻求刺激的围观者。
更重要的是,那种“一刀穷一刀富”的极致体验。
看着别人或狂喜或绝望的众生相,轮到自已时那种血脉贲张的紧张感,都让人欲罢不能。
谁不渴望一夜暴富?
谁不期盼飞黄腾达?
在这边陲之地,除了在战场上搏杀军功,剩下的恐怕就只能指望运气了。
至于其他门路,无论是走私还是别的什么,无不是提着脑袋的营生。
相比之下,赌斗反倒成了最“平和”的途径了。
“客官您里头请——”
小厮闻言,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路。
这位陆三少爷近日在龙首寨一掷千金,早已是各大场所争相巴结的贵客。
若是寻常人想进这赌斗场子,至少得先拿出千两银票兑换筹码作为凭证。
但陆沉却只需“刷脸”即可。
这就是他此刻“富贵公子”身份带来的便利。
有钱有势,自然便能享受许多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权。
来到碧云楼三层。
只见整层厢房尽数打通,开阔非常。
地板下铺设的火龙烧得正旺,炭火的热力驱散了边关的严寒,即便窗外大雪纷飞,室内依旧暖意融融,宛如春日。
陆沉解下厚重的棉袍,交由身后的红拂拿着。
自己则背起双手,慢步其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里的景象。
数个摊位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形态各异的原石,大者如磨盘,小者仅似婴儿手掌。
不少衣着华贵的豪客们正来回踱步,或掂量重量,或细观皮壳。
更有经验老道者,手持磨得晶莹剔透的琉璃镜片,对着石皮上的裂隙反复窥探,试图看出几分内里的端倪。
“这位客官,请看这批顶好的云石料子,可要上手一块?”
“大的三百两,小的八十两便可。”
碧云楼的东家颇懂经营之道,特意选了几位面容姣好、声音甜美的少女在此照看摊位。
此刻,一位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见陆沉气度不凡,便软语相询,笑容温婉。
陆沉随手从摊上取过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
入手只觉石皮厚实粗糙,尝试运起一丝真气探入,却如泥牛入海,被完全隔绝在外。
他心知,除非是踏入神关境界,且修有特殊开识秘法的大高手,否则常人极难判断这石皮之下的究竟。
“请教姑娘,这云石的成色,好坏如何区分?”
陆沉状似随意地问道。
少女见陆沉年轻俊朗,谈吐温和,并无寻常富家子弟的骄矜之气,便耐心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云石以‘纯’为贵。若内里莹白无瑕,毫无杂色,便是最上等的品相了。”
陆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摊位上几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
他又问道:“若我买下,又该如何开启?”
“客官可自行处置,也可花十两银子,请楼里经验老到的大师傅代为开石。”
少女柔声答道,眉眼弯弯。
陆沉本想着能否凭借自身日渐敏锐的观气之法,尝试捡个漏。
但这石皮的确神异,将一切气息遮蔽得严严实实。
他正打算随意选上一两块,全当凑个热闹,体验一番这边关的消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体内那已凝成婴儿形态的魂魄,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恰如破茧而出的蝴蝶。
那小小的婴儿仿佛瞬间注入了更多的灵性,变得愈发鲜活生动。
陆沉蓦地皱起眉头,只觉眉心处一阵微微的滚烫发胀。
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而出。
紧接着,一股无形无质,却清晰可辨的力量,仿佛破开额骨,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径直注入到他手中正捏着的那块云石之中。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他的感知里,那块石头厚实粗糙的石皮竟如同冰雪消融般“瓦解”开来。
清晰地呈现出内里略显莹白、质地均匀的玉石本质!
“这是……?”
陆沉瞳孔微缩,怔了一瞬。
随即心头巨震,豁然开朗!
这并非石皮真的消失,而是他的“视野”不知为何,竟然可以穿透过去!
自已这显然是在不知不觉中,开识了!
第221章 仙道种子,变天击地
陆沉指腹摩挲着那块云石粗糙的表面,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他曾向师父沈长鹤请教过魂魄之秘,得知人之魂魄,本由三魂七魄构成。
三魂名曰胎光、爽灵、幽精,乃是人之根本灵性所系。
七魄则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主司肉身诸般本能运作。
寻常人的三魂七魄散于体内,各司其职,互不统属。
唯有传说中万中无一的“修道种子”,天生异禀。
其三魂七魄方能回返先天混沌之态,凝练如一,显化如婴儿抱朴之相。
据古老典籍记载。
三千年前灵气充盈的时代,修行者的第一步,便是淬炼肉身至无瑕无垢,同时凝魂成婴,铸就“大道鼎炉”。
如此才算具备了踏上仙途的根基资质。
陆沉初闻此事时颇为意外,未曾想自己竟有这般根骨。
他后来又问师父。
这三魂七魄回返先天,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沈老当时抚须笑道,寻常人若想踏入修行之门,须耗费无数心血苦功方能“开识”。
何为开识?
修行界有“五识”之说。
并非指寻常感官,而是更深层的潜能。
眼识能观气察微,洞悉幽暗。
耳识能聆听八方,辨音于渺茫。
鼻识能嗅察善恶、阴阳之气。
舌识能品尝万物精华,辨析药性灵机。
身识则能感知天地能量流转,体察吉凶祸福。
这五识,每一识的开启都需极大机缘与磨砺。
但陆沉却省去了这水磨功夫。
魂魄凝婴,便如同拿到了开启内在宝藏的钥匙。
只需时机契合、稍加引导,五识潜能便能自然显现。
“方才眉心滚烫,视石皮如无物……这分明是‘眼识’初开的征兆!”
陆沉心中明悟。
难怪他能穿透那隔绝真气的石皮,“看”到内里莹白的质地。
万千思绪在他脑中飞快流转。
惊喜之余,他倒并未生出凭借此术大肆敛财的念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懂。
在这龙首寨鱼龙混杂之地,显露异能绝非明智之举。
他更多思考的是,如何稳妥地运用这意外开启的“眼识”,以及未来如何引导开发其余四识,使之成为自己修行和处世的助益?
“灵潮衰落已逾三千载,上古道统凋零。”
“那些系统开启,锤炼五识的秘法,恐怕早已失传,或仅存于某些避世不出的大派禁地,寻常人难以企及。”
陆沉暗忖:“当今天下,若论收藏之丰、底蕴之厚,或许唯有执掌乾坤的大乾朝廷了。”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
无论是身属的巡山司,还是打过交道的六扇门,都是朝廷麾下的重要机构。
这些机构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收录各类功法秘典的可能性最大。
“看来,日后在衙门中,需得多留心了。”
这条路径,远比自己去盲目寻找虚无缥缈的仙缘更为切实。
思忖之际,陆沉随手从摊上挑了三块大小不一的云石,付了银钱,便请碧云楼的大师傅当场切开。
第一刀下去,石皮剥落,露出内里莹润饱满的白色玉肉。
质地纯净,几乎不见杂质。
大师傅“咦”了一声,略显诧异地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待到第二块、第三块依次切开,竟块块皆是品相上乘的良材,周围渐渐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连那位始终面带职业微笑的侍女,也忍不住掩口,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位年轻公子看似随意指点,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她心中暗自觉得震惊,这种事情确实可以归结为运气,但如今仅仅是将其当成新手运气的话,也有些不太可能。
加上陆沉这陆家少爷的人设,顿时就让人浮想联翩。
会不会,这少爷在京城里的时候,就时常赌斗,早就有了经验?
先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不过是他随口一问,想要解闷之类?
这样的念头不光出现在那侍女的心里,一旁的大师傅,以及注意到这里的人,心中都泛起多少类似的想法。
陆沉对这小赚一笔并未在意。
他正欲转身离开,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
回头一看,正是相识不久的云蒙行商龙格。
此人高鼻深目,是真阳部落的一位贵族。
陆沉为打探消息,前几日曾特意与他饮酒结交。
“陆公子!真巧!你也在此!方才我可都看见了,你这眼光,神了!”
龙格情绪激动,声音洪亮:“快,快帮我掌掌眼,就这块!”
“我瞧了半晌,觉得它皮壳老辣,定有好货!”
他指着一块标价五百两,通体黝黑的大块云石。
陆沉微微摇头,推辞道:“龙格兄弟说笑了。”
“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全靠运气,哪里比得上老师傅们的经验。”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万一连累你赔了本钱,我可过意不去。”
龙格却是不依,死活要陆沉给个意见。
他方才亲眼见到陆沉随手挑的石头连连大涨。
心中已认定这位气度沉静的公子绝非凡俗,必有独门绝技。
陆沉拗不过他热情的拉扯,只得无奈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龙格选中的那块黑石,又扫了眼摊上其他石头。
他暗中运转眼识,目光微凝。
随即伸手指向角落一块其貌不扬、表皮带着灰白癍点、仅售一百五十两的较小原石,淡淡道:“若让我说,这块的‘气’似乎更顺些。”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一直盯着龙格手中黑石的精瘦汉子立刻嗤笑出声。
他像是专做此道的中人,尖声道:“龙格老爷,可别听他胡说!”
“您选的那块,皮黑如漆,隐隐有松花缠绕,是正经的老坑货!”
“他说的那块,癍点多,石形不佳,皮壳粗糙,看起来没有一点水头,分明是下等料,能出货才有鬼了!”
“您可得想清楚,别被几句大话给骗了!”
这番话引得周围不少看客纷纷附和。
他们大多目睹了陆沉刚才的“好运”,但更相信经验之谈,一时议论纷纷。
“年轻人运气好一次罢了,还真当自己是行家了?”
“龙格老爷真要是信的话,怕是就要亏了!”
“那块石头,都已经摆了很久没人要,听说东家都想要撤了去,就算是折成五十两,我都不要!”
龙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看看自己精挑细选的黑石,又看看陆沉指的那块“丑石”。
再瞅瞅陆沉那副云淡风轻,不为所动的样子,一咬牙,将黑石放下,抓起那块癍点石,对大师傅吼道:“听陆公子的,开这块!”
在众人或质疑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大师傅自然是开始小心解石。
他手起刀落,石皮一层层的剥开。
这种活儿落在他手里,看的竟让人感觉像是一种艺术。
才不过片刻,那一层层泥白色的石皮逐渐消失,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竟又是一片纯净莹白,质地细腻油润的肉质。
比陆沉之前开出的任何一块都要好上几分!
满场哗然!
龙格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重重一拍陆沉肩膀,大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陆兄弟你绝非池中之物!”
“走走走,这三楼都是大路货,没意思!真正的宝贝在四楼!咱哥俩今天上去且看看那些个石头,他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陆沉本欲推辞,看出龙格已是赌兴上头。
四层里面随便一块丹砂,一块云石,就要上千两银子。
他推辞道:“我都是瞎蒙,哪里比得过大师傅。”
“龙格兄弟,还是找别人吧,不然待会儿连累你赔钱就不值当了。”
但龙格却紧紧拉住他胳膊,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神秘的光芒:“陆兄弟,你别推辞!”
“赢了,你我平分!输了,全算我的!”
“你有所不知,这丹砂云石开得好,赚些银钱只是等闲,若是运气爆棚,甚至能开出天地奇珍!”
“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咱们神庙的大萨满,年轻时就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奇石中,开出了绝世神功《变天击地大法》的传承玉简!”
这番话,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让陆沉心中一动。
虽说他依旧不觉得自己也能如那大萨满一样好运,但若是能获取一样奇珍,倒也是个不错的收获。
第222章 斗砂,五行
陆沉顿觉长了见识,没想到这赌石还有如此之多的门道。
居然能从天地奇石当中,开出绝世武学?
当真玄奇!
还真是应了沈爷当初跟他说的那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才走出来一趟,就已经让他直呼大开眼界。
遇到的诸多事情,都算是他先前根本不可能接触的到的。
陆沉随着龙格踏上碧云楼四层,顿觉眼前景象与楼下迥然不同。
此间空间更为开阔雅致。
地面铺设着厚实的西域地毯。
四角摆放着烧得正旺的铜制暖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而非楼下那般喧嚣燥热。
宾客数量明显稀少,但个个气度不凡。
有身着锦袍、指戴玉韘的长朔豪商。
有虽着便服,但眉宇间自带杀伐之气的卫所将领。
甚至还能看到几位衣着华贵,明显是异族贵胄的人物在此流连。
他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
目光偶尔扫过陈列在紫檀木架上的那些原石,神情审慎而专注。
陆沉目光一扫,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浮卫所的千户陆复生。
他正与一位商贾模样的人站在一处,对着一块色泽深沉的丹砂原石低声讨论着。
陆沉不动声色,依着礼数上前,微微躬身,执了个晚辈礼:“见过二叔。”
他对外身份是陆复生的远房子侄,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
陆复生闻声转过头,见是陆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随即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平淡地问道:“哦?你也对这赌石斗砂有兴趣?”
“闲来无事,跟着龙格兄弟上来凑个热闹,长长见识。”
陆沉回答得谦逊得体。
旁边的龙格却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眉飞色舞地插言道:“陆千户,您这位侄少爷可不得了!”
“他眼光毒辣得很!方才在楼下,随手点的几块云石,开出来个个都是莹白饱满的上等货色!我龙格在这行当也混了十几年,这般精准的眼力,可是少见!”
陆复生眼中真正闪过一丝惊讶,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陆沉几眼。
真阳龙格在长朔商界也算是一号人物,他的话颇有分量。
赌石这一行,水深莫测。
经验,眼力缺一不可!
寻常人没有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浸淫,连门都摸不着。
陆沉如此年轻,竟能得到龙格这般赞誉?
他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反而顺着龙格的话,·对陆沉笑道:“来得正好。我刚下重金购入这半斗‘碧水砂’,你既有些眼力,便帮我看看,此石可能博个大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原本在观赏其他石头的宾客,也颇有兴趣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能让真阳龙格赞不绝口的年轻人,究竟有何能耐。
一时间,陆沉便成了这小圈子里的焦点。
所谓斗砂,与赌云石看内里成色的玩法大不相同。
后者讲究的是“一刀穷,一刀富”,全凭开石那一瞬间的刺激。
而前者,斗的却是胆识、眼力与雄厚本钱。
更像是两位将军在沙场排兵布阵,是智慧与实力的较量。
丹砂天生分属五行,金、木、水、火、土,各具灵性,彼此之间遵循着生克之理。
玩法看似简单,双方各出一砂,依五行克制定输赢。
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然而,这其中却有一个关键变数——丹砂自身的“品相”。
品相高低,直接影响其蕴含的灵性厚薄。
若是一方拿出的木行丹砂品相足够高,灵性充沛,甚至能反过来压制住品相较低的金行丹砂,实现“以下克上”。
陆复生方才推上桌面的那半斗“碧水砂”,水气氤氲,色泽纯正,乃是八品层次,价值五百八十两雪花银,已是非同小可。
这等品相,若对局中无人能拿出同品阶或更高品阶的土行丹砂加以克制,他便能稳稳立于不败之地,形成通杀之局。
“八品碧水砂!陆千户今日可真是下了血本,魄力惊人啊!”
旁边的龙格忍不住啧啧赞叹。
这斗砂之戏,乃是赢家通吃。
输家不仅要将赌注银钱双手奉上,连那耗费心血寻来的珍贵丹砂也得一并易主。
这一进一出,往往便是上千两银子的盈亏,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
陆沉闻言,心念微动,侧身低声向陆复生探问:“二叔,除了这碧水砂,可还备了其他后手?”
陆复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炫耀:“自然。”
“我还备了半斗木行的‘柳荫砂’,乃是七品层次。”
他顿了顿,嘴角微勾。
“若真有那不长眼的,想用土行砂来克我的碧水,我便立刻将这柳荫砂拍出来!七品对八品,足以反制,照样能杀得他片甲不留!”
陆沉顿时恍然,心中暗赞姜还是老的辣。
这位二叔看似随意,实则早有筹谋,布下了连环局,进可攻,退可守,确是此道老手。
他当即面露钦佩,恰到好处地恭维道:“二叔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早已算定乾坤,是小侄多嘴了。”
陆复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淡然道:“不过是些许玩物,谈不上运筹帷幄……”
话音未落,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陆千户好雅兴,在此博戏,不知今日手气如何?”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飞鱼便服,腰佩弯刀的虬髯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精干随从。
此人乃是黑水卫所的千户徐猛,与陆复生素有嫌隙,两人在军务和私底下都较着劲。
陆复生脸色微微一沉,淡淡道:“原来是徐千户,手气尚可,不劳挂心。”
徐猛目光扫过桌上那半斗碧水砂,嘿嘿一笑:“八品碧水砂,确实不错。”
“正巧,徐某近日也得了一斗好砂,不知陆千户可有兴趣对上一局?”
“自无不可。”陆复生信心满满应了一声。
徐猛哈哈一笑,仿佛就在等这个。
他一招手,身后随从顿时就奉上一个紫檀木盒,放在陆复生那半斗碧水砂前。
待得打开盒盖,顿时金光流溢,一股锐利之气扑面而来。只见盒中盛放着满满一斗金砂,颗粒饱满,色泽纯正,金光灿然竟不刺眼,反而透着内敛的华贵。
“这是……六品藏金砂?!”旁边有识货的商人失声惊呼。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六品丹砂已是难得,更何况是五行之中最为锐利难寻的藏金砂!
陆复生那半斗八品碧水砂,在这斗藏金砂面前,简直如同土砾比之明珠。
陆复生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手中的七品柳荫砂虽能克制土行,却反被金行所克。
徐猛这一斗藏金砂,恰好将他完全压制!
这一局,他已然落入必死的局面。
若是没有翻盘的手段,不仅那五百八十两银子要打水漂,连那半斗来之不易的碧水砂也要易主。
徐猛见状,笑容更盛:“怎么,陆千户再没有什么存货了?”
“我还以为陆千户你财大气粗,积攒了不少后手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若是认输,只需当众说一句‘徐千户眼光独到’,徐某便就此作罢,如何?”
这话语中的羞辱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陆复生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额角青筋隐现,却是骑虎难下。
认输丢脸,硬赌则必输无疑。
就在这气氛凝固之际,一直静立旁观的陆沉忽然上前一步,平静开口:“徐大人且慢。”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徐猛挑眉:“你是何人?”
陆复生虽不知陆沉意欲何为,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这是我家远房子侄。”
陆沉对徐猛微微颔首,转而面向众人,朗声道:“既然是对赌,自然要势均力敌才显公平。”
“二叔,可否容小侄为您添些彩头?”
不等陆复生回答,陆沉已转身走向四层陈列的那些顶级原石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脚步不停,时而驻足凝视,时而伸手轻触。
在众人疑惑,好奇,乃至不屑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选定了五块大小不一,皮壳特征迥异的原石。
这些石头标价极高,加起来竟逾两千两!
“大师傅,烦请将这五石当场解开。”
陆沉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碧云楼的老师傅不敢怠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下刀。
第一块褐色石皮剥落,内里竟是一抹金光流转!
正是七品藏金砂!
众人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第二块青灰色原石切开,露出润泽如玉的白色玉肉
七品白云砂!
第三块开出厚重凝实的七品黄土砂。
第四块是青翠欲滴的七品柳荫砂。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第五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切开后竟是赤焰流转,虽量不算多,品质却赫然达到了六品,正是赤焰砂!
五石开五砂,五行俱全!
整个四层楼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惊呆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龙格和几位豪商,也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连续选中好料可以说是运气,但如此精准地一次性凑齐五行丹砂,且品相不俗,这已超出了他们对“眼力”的认知范畴!
陆复生更是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远房子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陆沉对周遭反应恍若未觉,只将开出的那捧量虽少却品质极高的六品赤焰砂,并同其他四砂,一同推到陆复生面前,淡然道:“二叔,现在可以加注了。”
陆复生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桌上那突然变得丰厚无比的赌注。
尤其是那捧足以与徐猛的藏金砂分庭抗礼,甚至凭借五行属性更胜一筹的赤焰砂,胸中顿时豪气顿生,之前阴郁一扫而空。
他朗声大笑,对脸色已然铁青的徐猛道:“徐千户,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赌这一局了!”
第223章 开窍,禅教
四楼那场惊心动魄的斗砂虽已落幕,但其引发的涟漪却远未平息。
陆沉为陆复生赢了那一局赌斗之后,陆复生对他的态度自然变的完全不同。
一旁的龙格更是确认了陆沉本身就不凡的念头,心中也更是起了要好生结交的念头。
陆复生此时心情大好,便直接开口邀请陆沉吃饭作为感谢。
陆沉其实也不想要出这个风头。
这种事情对他当下的情况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好处,反倒是可能会得罪了旁人,给自己在这地方弄些麻烦出来。
但他总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陆复生一下子倾家荡产。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自从陆沉开识之后,他自己本身就像是洞开了天眼一样。
赌石斗砂这种事情于他而言,根本就没有半点难度。
陆复生多少也是自己人,这点小忙都不帮,实在是说不过去。
等到了酒楼之后,气氛自是不同。
陆复生亲自执壶,为陆沉斟满一杯醇香烈酒。
脸上早没了先前那点长辈的架子,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热络。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沉哥儿,今日若非你出手,二叔我这张老脸,还有那半辈子的积蓄,可就要折在徐猛那厮手里了!”
“这杯酒,二叔敬你!大恩不言谢,日后在这龙首寨,乃至长朔地界,有事尽管开口!”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先前只当陆沉是上峰派来执行公务的寻常下属,虽有照拂,更多是看在赵无忌的面子上。
经此一事,他才真正将陆沉视作需要平等对待,甚至刻意交好的能人。
那神乎其技的辨石之能,背后代表的能力和潜力,他混迹官场多年,岂能看不明白?
一旁的龙格更是激动,抓着陆沉的手臂,啧啧称奇之声就没停过。
“陆兄弟!不,陆先生!您这双眼,简直是天神所赐!”
“五石开五砂,五行俱全,品相俱佳!我龙格行走南北商道十几年,从未见过这等神技!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开了大眼界啊!”
他那热情洋溢的赞叹,引得酒楼中其他食客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能让真阳部落贵族和卫所千户都如此看重的年轻人。
面对两人的盛赞,陆沉只是谦和一笑,举杯回敬:“二叔、龙格兄弟言重了。”
“我不过是侥幸窥得几分门道,恰逢其会罢了,实在当不得如此夸赞。”
他心中自有计较。
这“开识”之能初显锋芒,确实神异,但也极易招致祸端。
今日看似出了风头,实则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往后行事更需谨慎。
若非为了帮陆复生解围,避免这位重要“桩子”倾家荡产导致任务受阻,他绝不会轻易显露这般能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陆复生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伙计,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沉哥儿,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既帮我解了围,二叔我也不能没有表示。”
“最近长朔这边,来了些不寻常的人物,你需留意。”
陆沉放下酒杯,做出倾听状:“哦?愿闻其详。”
“是禅教的人。”陆复生说道。
“禅教?”
陆沉确实感到有些意外。
他博览沈爷藏书,自然知晓这禅教与当今大兴的玄教乃是千年宿敌。
三千年来,两教为争道统正统,多次进行“金鼎法会”这等轰动天下的大辩论,互有胜负。
只是近几百年来,玄教愈发得势,深得皇室推崇。
而禅教自太祖皇帝马踏江湖,焚毁其圣地皇极寺后,便日渐式微。
如今的禅教中人,虽不至于是过街老鼠,但也处境艰难,很少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边关重镇。
“他们为何而来?”
陆沉追问。
长朔乃军事要地,一群和尚无缘无故聚集于此,实在蹊跷。
陆复生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具体缘由尚不清楚。”
“只知带头之人,法号‘龙树’,据说是西边莲花寺的高僧,修为深不可测。”
“他们行踪颇为隐秘,我动用了些关系才探听到一点风声,似乎是与一件即将出世的秘宝有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传闻,那秘宝极可能又是一枚‘道果’。”
“道果?!”
陆沉瞳孔微缩,心中波澜再起。
怎么又是道果?
据他所知,道果乃天地孕育的奇珍,蕴含大道法则碎片,每一枚都独一无二,珍贵无比,绝非田地里的大白菜,随处可见。
可从他知晓此物存在至今,短短时间内,已接连听闻阴司之属的【判官】道果,以及与之相关的【城隍】权柄。
如今,在这北疆苦寒之地,竟又有一枚新的道果即将现世?
这接二连三的“道果”传闻,让陆沉隐隐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天下,似乎正有一股巨大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李总兵的意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和尚不惹事,就放他们过去。”
陆复生说道。
“这帮禅教人,打算出长朔,前往云蒙地界。”
一旁的龙格也开口应了一声道:“没错,我也听说了这个传闻。”
“说是这些和尚实力颇为不凡,神庙似是也对他们多有些关注。”
“陆兄弟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打探一二。”
陆沉笑道:“龙格兄何须如此在意?我又不是要去当和尚,留意他们行踪,实在是没有半点好处。”
此言一出,几人哈哈一笑,这事情便算是过去了。
但陆沉却默默将其记下。
他如今运气好,侥幸开识,但是如果想要在这条道路上继续精进。
就得凝练人体七窍,将其逐一打开。
这个过程之中,自然是需要秘法相助。
当世最精通此类秘法的,便是禅教。
“也不知道能否运气好,再捡个漏?”
陆沉自觉地最近运气还成,于是便有了一丝幻想。
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沉刚踏入门槛,便瞧见堂内一角起了些小骚动。
一个身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衲衣的老僧,正手持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旧铜钵,向店小二低声化缘。
“大师傅,行行好,我们这是小本经营,不施舍的,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店小二脸上写满了不耐,挥手就要驱赶。
那老僧身形干瘦,满面风霜,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唯有一双眼睛,虽低垂着,却不显浑浊。
反而在偶尔抬眸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澄澈。
他并未纠缠,只是默默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陆沉本已迈步上楼,目光扫过老僧那褴褛的僧袍和空荡荡的铜钵,脚步不由得一顿。
想起白日里陆复生提及的禅教中人,心中暗忖:“如今禅教式微,僧人行脚不易,这和尚看起来过的清苦,不像是个表里不一的妖僧,既然遇上了,结个善缘,全当是‘日行一善’吧。”
想到此,他出声叫住了店小二:“且慢。”
店小二见是陆沉这位贵客,立刻换上了笑脸:“陆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陆沉自怀中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这位大师不过求碗清水,些许素斋,行个方便,去打来吧,记在我账上。”
店小二虽觉诧异,还是应声去了。不料,那一直沉默的老僧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若有肉食,最好不过。”
“嗯?”
陆沉着实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这老僧一眼。
禅教戒律虽因流派不同略有差异,但荤腥之戒大抵是有的。
这老和尚不仅不忌口,还主动讨要肉食?
他心中疑窦顿生,但面上并未显露,也未多问,只是又加了些钱,对店小二道:“再添一只烧鸡与大师。”
吩咐完毕,陆沉对这看似寻常又透着古怪的老僧点了点头,便不再停留,转身径直上了楼梯,回自己房去了。
他心中思量着,这龙首寨如今风云汇聚,三教九流皆有,一个行为异于常人的老僧,或许这次还真是他看走眼了。
不过也无妨。
他们两人之间,注定不可能会有什么因果,这一顿饭之后,他依旧是他的陆三公子,这老和尚,无非是去下一个地方化缘罢了。
身后,那老僧接过店小二不情不愿递来的,盛着烧鸡的铜钵,浑浊的眼中似有微光一闪,低声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他看着油光发亮的烧鸡,低头赞道:“真是有缘。”
第224章 风雪,狗肉
陆沉刚回到客栈,还没踏上楼梯,眼尖的店小二就赶忙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躬身道:“陆公子,且稍候片刻。”
“碧云楼的几位爷命小的前来通传,说是专程来给您送东西的。”
他说罢,陆沉微微颔首,遂即便见到先前在一楼招呼过他的碧云楼小厮,已带着两名壮实伙计快步上前。
那小厮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深深一揖:“拜见陆公子!”
“小的奉我家大掌柜之命,特将您今日在楼里所得的云石送来,恭贺您大展慧眼,满载而归!”
他侧身一让,两名伙计立刻将手中捧着的几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只见里面正是陆沉今日开出的那些品相上乘的云石,已被擦拭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莹白的光泽,引得大堂内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这般风风光光送货上门的举动,给足了陆沉面子。
也让人察觉到了碧云楼的周到与对陆沉的善意。
一个外地来的公子,得了地头蛇这样的示好,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这让他未来如果真有想法在此地立足,也会简单许多。
陆沉目光扫过锦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对着那小厮温和说道:“有劳几位跑这一趟。”
“掌柜的实在太客气了,这份心意陆沉领受了。”
“回去定要替我好好感谢大掌柜,就说陆某承情,日后少不得还要去碧云楼叨扰一二。”
他心中明镜似的。
自己前脚刚离开碧云楼,人家后脚就把东西郑重地送上门,这不仅显露了碧云楼的能耐,更是极具效率的示好。
甚至于,对方给出的这善意,完全就是在自己身上的投资!
这些品相完好的云石料子,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价值不下数千两白银。
对方说送就送,手笔不可谓不大。
“我虽不精于画符炼器,但将这些上等云石握在手中,日后无论是打点人情、攀附关系,都是极好的敲门砖。”
陆沉暗自思忖。
他想起当初周县令对他献上的石乳颇为满意,那枚定风珠更是卖出了高价。
这类蕴含灵韵的珍稀之物,最是能入那些权贵人物的法眼。
尤其是在这玄教大兴的大乾朝。
上至王侯公卿,下至地方大员,多喜与有道行的道士清谈交往,甚至供养门客。
正一道的当代掌教天师,更是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与皇帝陛下坐而论道,探讨金丹长生之术。
其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与这些有声望的道门中人打好关系,几乎成了官场中心照不宣的共识。
“除了碧云楼送的这些云石,陆复生为表感谢,也遣人送来了两斗品相不错的丹砂。”
陆沉在心中细细一算,发现自己这趟碧云楼之行,非但没花多少钱,反而净赚了一大笔。
他不由得唇角微扬,一股淡淡的成就感与自得萦绕心间。
“看来,有真本事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银子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轻轻摩挲着锦盒中冰润的云石,感到十分满意。
随后几日,陆沉安心在客栈住下。
除了翻阅当地志异,也约了龙格几次。
几杯烈酒下肚,加上陆沉有意引导,这位真阳部落的贵族便打开了话匣子,让陆沉对云蒙内部的动向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云蒙帝国雄踞北瀚草原,兵强马壮,历来怀揣着南下入主中原的野心。
金帐汗皇虽是最高统治者,但其权柄亦受各大宗王和传统贵族的制衡。
近年来,汗庭试图推行“千户制”,意欲打破原有部落氏族格局,将民众划分为九十五个千户进行管理。
此举无疑触动了那些依靠传统部族势力的大宗王、大贵族的根本利益。
因而遭到强烈抵制,推行得并不彻底,内部裂痕已然显现。
更让陆沉注意的是云蒙那迥异于中原的继承制度。
“幼子守灶”。
即家业由最小的儿子继承,而非嫡长子。
新任汗皇除了需符合此继承顺序,还必须得到多数大宗王和贵族的拥护,方能入主金帐。
此后还需要前往大雪山的神庙接受大萨满的加冕,才算名正言顺。
上一任老汗王去得突然,未曾明确指定由哪位王子“守灶”。
这才导致了眼下几位成年王子各拥势力,争夺得不可开交。
“若非大雪山神庙及时发声,以长生天的名义暂时弹压住了各方,恐怕内部早已刀兵相见了。”
龙格灌了一口马奶酒,压低声音道:“目前来看,八王子母族势力最强,本人也骁勇,最有希望。”
“二王子则得到了几位实力派宗王的鼎力支持,四王子嘛,便是那些不甘权力被削弱的传统贵族们推出来的代言人。”
陆沉默默将这些情报记在心里,暗自琢磨。
依照目前态势,若不出意外,等到明年开春草长马肥之时,为了积累战功,压制兄弟。
那位得到宗王们支持、以勇武着称的二王子赤武辛,极有可能挥师南下,兵锋直指长朔防线。
届时,这边关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将诸事梳理清楚,情报也已收集得七七八八,陆沉盘算着行程。
算起来,也是时候动身返回安宁县了。
此行任务基本完成,总得赶在年节前回去,与师父他们团聚。
这日难得清闲,陆沉便带着红拂,信步走在龙首寨的街道上。
风雪虽暂歇,寒意却更重。
两人走着走着,便被一股浓烈的肉香吸引。
步入一家挂着“香肉阁”招牌的店铺。
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夹杂着炭火气与肉香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店内客人不少,大多是些军汉商贾,围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大声谈笑,气氛热烈。
陆沉寻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红拂乖巧地为他斟上热茶。
铜锅下的炭火噼啪作响,锅中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炖煮得酥烂的香肉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陆沉望着窗外被寒风卷起的零星雪沫,听着店内嘈杂的人声,心思却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许久未有音信,不知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还硬朗?”
“也不知道董大哥他们,是否一切顺遂?”
“还有宋教头他们,县令,巡山司那边的安排,又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差不多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趁着这年节的大雪还未封山。
第225章 缘法,杀生
屋外风雪呼号,屋内炭火暖融。
铜锅里的汤汁咕嘟翻滚,吃得浑身暖透的陆沉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待红拂结清账目,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掀开厚实的棉帘正欲踏入风雪,却恰巧又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先前化缘的那位老僧。
漫天飞雪中,老和尚依旧穿着那身褴褛不堪的灰布衲衣。
脚踩一双几乎被雪水浸透的破旧草鞋。
手持那个边缘磕碰的铜钵,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愈发单薄,瞧着竟有几分凄楚。
“又见面了,大师。”
陆沉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平和。
他对于僧道之流并无特定偏好或恶感。
世间之人良莠不齐,是善是恶,并不由其出身门派决定。
玄教道士不全是好的,僧人也没话本之中说的那般坏。
老僧闻声抬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他眼中澄澈之光一闪而过:“阿弥陀佛。又见到施主了,说明施主确与佛有缘。”
“与大师有缘罢了。”
陆沉微微摇头,淡然笑道:“陆某此生还从未踏足过任何一座寺庙,也未曾燃过一炷香火。”
他这话带着几分淡淡的疏远,亦是想试探这老僧的反应。
这老和尚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他总觉得对方身上好像有些隐约的古怪之处。
只是这古怪他无法探查清楚,当下也没那么多心思想要再横生波折。
老僧却丝毫不以为意,笑容依旧,言语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与老衲有缘,便是与佛有缘。”
好大的口气!
陆沉眉头微挑,心下诧异,却并未出言反驳或深究。
他转而问道:“大师今日可曾化到缘?”
老和尚摇了摇头,铜钵空空如也:“风雪甚大,还未曾化到。”
陆沉默然片刻,心下转了几个念头,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红拂吩咐道:“让店家再切一份香肉,施与这位大师,银子记在我们账上。”
随即,他又看向老僧,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相逢即是有缘,一点心意,还请大师莫要嫌弃,只是,大师如此不忌荤腥,难道不怕有违佛法清规吗?”
那老僧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眯着眼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在心不在口,小施主,你着相了。”
陆沉笑了笑,未予置评。
一旁的红拂却忍不住了,她本就对这看似落魄却每每总是言辞惊人的老和尚心存疑虑。
这种来历不明的老和尚,她生怕是些只会行骗的混账,只会贪图自家少爷的心善,最终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俏脸一绷,气哼哼地抢白道:“大师休要糊弄人!这话后面明明还有两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您可不能只捡前头的好话说!”
老和尚非但不恼,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开怀笑了起来,雪白的眉毛都跟着抖动。
“哈哈,没想到这位小女施主,竟也深谙佛偈妙理,善哉,善哉!”
这时,店小二已将一大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狗肉端来。
陆沉示意其直接装入老和尚的铜钵之中,随后拱手道:“天寒地冻,大师保重,有缘再见。”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犹自气鼓鼓的红拂,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那老和尚立于风雪之中,低头看着铜钵里兀自冒着热气的狗肉,浓郁的肉香与他这身行头格格不入。
他双手合十,对着陆沉离去的方向,轻声念道:
“阿弥陀佛。我与此子,确是有缘。”
说罢,老和尚手持铜钵,缓缓行出高大的城门,出城而去,身影没入城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破败棚户区。
这里是军镇光鲜亮丽之外的阴影。
聚居着许多阵亡或伤残军户的遗孀与孤幼。
他们在寒风中勉强挣扎求生。
老和尚寻了处残破屋檐下的角落,掸去石阶上的积雪,便盘膝坐了下来,任由纷扬的雪花悄然落满他瘦削的肩头,仿佛一尊入定的石雕。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豁口的粗陶碗走了过来,碗里是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茶汤。
“和尚,给你喝点热的。”
小孩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这儿太冷了,你可千万别冻死了。”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接过那碗几乎算不上茶的“热茶”,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小施主慈悲,老衲多谢了。”
他慢慢饮尽那带着柴火气息的温热茶水,却并未起身离开。
小男孩好奇地看了他几眼,跑开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扯了扯老和尚的衣袖:“和尚,你要不要去我家烤烤火?我娘生了火盆,还算暖和。”
老和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棚户区深处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声音平和:“小施主好意,老衲心领,只是老衲在此等人。”
小男孩似懂非懂,一步三回头地跑回了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内。
老和尚复又闭目,如同枯木,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天地。
风势渐弱,雪却未停,只是从之前的狂放变成了细密的飘洒。
突然,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几条彪悍的身影从主街方向拐入这片贫民区。
他们个个腰间挎着弯刀,粗壮的手臂上赫然刺着狰狞的恶鬼图案,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确定是前面那家?”
“那小娘皮和她那个小崽子就住那儿?”
为首一条脸上带疤的恶汉语气狠厉。
“错不了,大哥!她那个死鬼男人,生前在卫所当差,没少跟咱们兄弟过不去。”
“那混蛋仗着那身皮耀武扬威,现在好了,死在北边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正好让弟兄们替他‘照顾照顾’老婆孩子!”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狞笑着附和。
“走!今晚非得叫她知道厉害!”
就在几条恶汉气势汹汹,即将冲向那小男孩家的破败木门时。
原本静坐如磐石的老和尚,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
佝偻的身躯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横亘在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积雪在他脚下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阿弥陀佛。”
老和尚低垂着眼睑,双手合十,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几位施主杀气盈胸,戾气缠身。”
“老衲观尔等印堂发黑,今夜恐有血光之灾,苦海无边,不妨止步,回头是岸。”
几条恶汉先是一愣,待看清只是个挡路的老秃驴,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哪来的老不死!敢咒你爷爷?滚开!再废话老子一刀砍了你做肉羹!”
“老东西,找死!”
面对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与污言秽语,老和尚依旧垂首,只是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悯的叹息:
“唉,执迷不悟,自寻死路。苦海无边……”
叹息声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那几条恶汉身上一扫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斗,没有金铁交鸣的声响。
那几条前一瞬还凶神恶煞的汉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随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几声闷响,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气息全无。
皑皑白雪之上,顷刻间便多出了几条倒地暴毙的尸身。
第226章 明王,返程
老和尚身形未停,仿佛只是信手拂去肩头落雪,几条凶悍恶汉便已毙命当场。
雪地上溅开斑斑点点的殷红,在白色的雪花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阿弥陀佛。”
他垂眸低诵,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评论天气。
“早已告诫过尔等,前行必有血光之灾,为何就是不回头呢。”
“世人皆苦,苦海无边。”
言罢,他脚步不停,踏过染血的积雪,飘然远去。
面上既无杀生后的戾气,也无半分愧疚之色,反倒如同随手清理了路边的杂草,行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善。
不远处一队巡逻的士兵恰巧经过,他们对近在咫尺的老和尚竟似毫无所觉,目光扫过这片区域时一片茫然,就连那些尸首,都仿佛空无一物。
没有人关注这里发生的事情,浑似那几条人命的存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轻易的抹消掉了一般。
他们按着固定路线逡巡而去,也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会有人发现这几条倒毙的恶汉。
老和尚步履看似缓慢,身形却在几个起落间便已出了龙首寨。
城外风雪更急,一片开阔的雪原之上,竟早已肃立着数十名僧人。
他们分列而立,有的身着灰色僧衣,质朴无华,有的披着明黄袈裟,宝相庄严。
他们这些人显然来自不同的庙宇,气息也各不相同。
然而,当这褴褛老和尚缓缓行来时,所有僧人,无论年岁长幼,地位高低,皆神色一凛。
旋即齐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低声诵道:
“我等见过大金刚!”
被尊称为“大金刚”的老和尚只是略略颔首,算是回礼。
随后便无声地行至众僧最前方,默然立于风雪之中。
他的身形看起来虽显得有几分佝偻,却在此刻,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肃穆的气氛中,一名身披黄色袈裟,手持念珠的老僧上前一步。
他沉声道:“大金刚,【明王】道果即将出世,天机混沌,尚不知最终会花落谁家。”
“只愿我佛慈悲,能引其归于净土,莫要让此外道重宝,落入邪魔之手,徒增世间杀孽。”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面色红润,气势较为激昂的灰衣僧人也接口道:“师兄何必忧心?”
“如今大金刚法驾亲临,我等齐聚于此,佛光已然普照长朔!”
“那【明王】道果性属刚猛,最契金刚伏魔真意,必然会被大金刚的无上修为所牵引,绝不会旁落!”
众僧闻言,大多面露赞同与期盼之色。
他们目光灼灼地望向最前方那沉默的身影,仿佛他本身就是定海神针。
然而,被称为“大金刚”的老和尚,面对众人的目光与话语,却依旧沉默不语。
他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望向北方更深处。
看着那片被风雪与神秘笼罩的蛮荒之地,无人能从他古井无波的表情中,窥见丝毫心绪。
风雪呼啸,卷起他褴褛的僧袍。
在一片虔诚与期待的寂静里,他的沉默,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灵潮衰落已逾三千载,末法时代早已降临。
不知多少邪魔外道披上庄严袈裟,行那恶事,败坏佛法,焚毁经典。
禅门凋零,足足有八百年,未曾有与世尊渊源深厚的【道果】降世了。
可见其式微到了何等地步。
反观玄教,几乎每隔一两百年,便有新的【道果】被接引现世,人才辈出,此消彼长,格局已然分明。
“阿弥陀佛。”
老和尚望着苍茫雪原,幽幽一叹。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玄门道子,代代有人出世,气象万千。可我佛门佛子,却始终不见踪迹……时也,命也。”
叹息声散于风中,他不再多言。
只缓缓迈开步伐,向着北方那更为荒僻寒冷的深处行去。
身后众僧默然无声,如同静默的护法,随着他那看似蹒跚却坚定不移的身影,一同没入沉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翌日清晨。
陆沉早早便吩咐黄征套好马车,清点完行装。
他特意去与陆复生和真阳部落的龙格道了别,陆复生又再三叮嘱了些注意事项,龙格则热情地邀请他下次再来,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一切妥当后,陆沉便带着红拂登上了马车,踏上了返回安宁县的归途。
返程的路,因卸下了大部分货物,马车轻快,走得比来时顺畅不少。
行至北风寨时,竟意外地又遇上了宏茂商号的那位刘管事。
只见对方正指挥着伙计们将最后几箱货物捆扎结实,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刘管事,看您这满面红光,想必此行收获颇丰啊!”
陆沉笑着上前打招呼。
刘管事闻声回头,见是陆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拱手道:“托陆公子的福,还算顺利!”
“这边镇的皮货、药材都是紧俏物,运回去的话,利润可观,倒是陆公子,您这就要回去了?”
“是啊,年关将近,也该回去了。”陆沉点头。
刘管事眼睛一亮,提议道:“那可真是巧了!”
“我们这边也料理得差不多了,正准备今日启程南返,陆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依旧与我们商队搭个伙,一同上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这路上终究不太平。”
陆沉略一思忖,便爽快应下:“如此甚好,那就叨扰管事了。”
“哪里的话,陆公子太客气了!”
于是,陆沉的马车再次挂靠在了宏茂商队的末尾,远远地跟着。
既不打扰商队行进,也能借其声势,省去不少麻烦。
如此相安无事地行了两日。
待到第三日午后,车队正行进在一处两山夹峙的狭隘山道上。
两侧林木幽深,积雪压枝,一片寂静。
正行到一半。
只听得两旁山岭之上,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如潮水般,掩杀过来!
紧接着,无数旗号如同鬼魅般从林间竖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声势,宛如地动山摇,巨大的轰响瞬间打破了山道的宁静,惊得拉车的马匹扬蹄嘶鸣,整个商队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不好!有埋伏!”
刘管事面色悚然一惊,他没想到,这回程的路上,竟会遇到比先前来的更加突然的危机。
第227章 三箭,大局
山道之上,气氛骤然绷紧如满弦之弓!
只见两侧山坡林中,呼啦啦涌出上百号人马。
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兵刃,衣衫杂乱却眼神凶悍,呈钳形之势将商队前后退路隐隐堵住。
一面略显脏污,却依旧能辨认出狰狞鬼头图案的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商队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护卫在两旁的护卫们纷纷拔出刀剑,收缩队形,将货物马车护在中央。
趟子手和伙计们则面露惊恐,紧紧靠在一起。
宏茂商号的刘管事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他强自镇定,排众而出。
对着山坡上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一个黑脸壮汉拱了拱手,朗声道:“前面是哪路英雄?在下宏茂商号刘三金,借贵宝地路过!”
“敝号在茶马道和东府几条线上也略有薄名,一向敬重江湖好汉!这里有纹银二百两,请各位英雄喝碗酒水,行个方便如何?”
他说着,示意身旁伙计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那黑脸匪首骑在一匹杂色马上,闻言嗤笑一声,声如破锣:“宏茂商号?老子听说过!”
“可惜啊,老子如今刚立起旗杆,还没开张见红呢!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等着做笔大买卖撑场面!”
“你只拿这二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识相的,把货物钱财统统留下,老子看在宏茂商号的面子上,饶你们性命!不然……”他猛地抽出腰间鬼头刀,寒光一闪,“那可就管杀不管埋!”
刘管事脸色一白,知道善了无望,却还想争取一下,沉声道:“好汉!山水有相逢!何必把路走绝了?若是惊动了附近卫所……”
“少他妈拿官兵吓唬老子!”
匪首不耐烦地打断:“这荒山野岭,等官兵来了,老子早带着弟兄们钻山沟了!少废话!给句痛快话,滚,还是不滚?”
刘管事深吸一口气,知道无法善了,回头对商队中一位一直沉默抱刀而立的中年汉子点了点头:“陈镖头,看来得劳您驾了。”
那被称为陈镖头的中年汉子面容沉毅,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家功夫不俗。
他缓步走出,对着山坡上的匪首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山道:“在下‘镇远镖局’陈望山,道上规矩,镖在人在,镖亡人亡,各位好汉,可否卖陈某一个面子,也卖‘镇远镖局’一个面子?他日必有补报!”
“镇远镖局?陈望山?”
那黑脸匪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看了看身后嗷嗷叫,眼冒绿光的弟兄们,又把心一横。
“陈镖头,你的名头老子听过!但今天这事儿,不是老子不给你面子,是兄弟们要吃饭!”
“对不住了,这票,我们黑云寨吃定了!要么你们自己滚蛋,要么,就连人带镖一起留下!”
话音一落,他身后众匪徒齐声呐喊,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商队这边,护卫和镖师们也纷纷握紧兵刃,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连呼啸的山风都仿佛带上了铁锈味。
陈望山脸色一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镇远镖局可没有不战而退的镖头!刘管事,护好货物!弟兄们,亮青子,护镖!”
一场血腥的厮杀,眼看就要在这积雪未消的险要山道上爆发!
山风凛冽,卷起雪沫与尘土。
镇远镖局的陈镖头怒喝一声,身形如苍猿般腾跃而起,双臂筋肉虬结,使出家传的“通臂铁线拳”。
其拳风刚猛,直取黑脸匪首面门。
他在这条道上行走二十年,凭这手硬功不知击退过多少强敌,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势若奔雷!
然而,那黑脸匪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屑。
眼见拳锋将至,他不闪不避,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掌拍出。
这一掌轻飘飘浑不着力,却在与陈镖头铁拳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沉闷的气爆之声!
“噗——”
陈镖头只觉得一股灼热如岩浆般的诡异劲力,如同摧枯拉朽般破开自己的劲力,狠狠撞入经脉之中!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背脊撞上一辆马车才勉强停住。
紧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眼中已满是惊骇。
“真气……你,你竟已开辟内府?!”
陈镖头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苦修数十年,自问一身气血已经浑厚至极,可如今在这内府高手已经蜕变的真气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三招!仅仅三招,威名赫赫的“铁臂苍猿”便已惨败!
商队众人见状,顿时面如土色。
刚刚提起的些许士气瞬间冰消瓦解。
刘管事更是额头冷汗涔涔,心中一片冰凉。
连陈镖头都败了,今日若再不交出财物,恐怕真要落个人财两空,血染山道的下场!
“哈哈哈!”
黑脸匪首得意狂笑,鬼头刀遥指商队:“还有谁不服?老子再说最后一次,钱财货物留下,饶你们不死!”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直静立于商队末尾马车旁的陆沉,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着车厢内低声道:“红拂,取我弓来。”
红拂应声从车厢内取出一张造型古朴的硬弓和一壶雕翎箭,恭敬递上。
陆沉接过长弓,手指拂过冰凉的弓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初成的内府微微震颤,浩瀚真气如同涓涓细流,灌注双臂。
搭箭,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沉稳如山岳!
此时双方相距,足有三百步之遥!
“嘣——!”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裂空!
一道乌光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划过半空!
“咔嚓!”
那面高高飘扬的鬼头大旗,旗杆应声而断!
脏污的旗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坠落。
“什么?!”
众匪徒尚未反应过来。
“嘣——!”
第二箭已至!
只见那下坠的旗帜,竟被一支利箭凌空穿透,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夺”的一声,死死钉在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位置只比之前悬挂处略低一点,仿佛被人强行按了下来!
这一手恐怖的箭术,直让那些匪徒都还没回过神来。
“嘣——!”
第三箭接踵而来!
这一箭,并非射向旗帜,也非射向任何人。
它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噗”地一声,深深插入黑脸匪首坐骑前半步之遥的冻土之中!
箭尾雕翎剧烈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整个山道,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响马,包括那黑脸匪首,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三支箭,以及远处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身影。
黑脸匪首脸上的狂傲与得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后怕。
他同样是内府境界,深知在三百步外,连续三箭,一箭断旗,一箭钉旗,一箭示警,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臂力以及对真气精准无比的掌控力!
对方若想取他性命,刚才那一箭,恐怕他也得极为小心的应对!
而要是真拼杀起来,面对一个箭术好手,除非他有机会能冲过去,否则,怕是就难了。
谁也不知道,这脚下的商队里,是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硬茬子?
“踢到铁板了……”
他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如此神箭,配合内府修为,若在混战中专门狙杀他这首领……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机立断,猛地抬手止住蠢蠢欲动的手下,对着商队方向,尤其是陆沉马车的位置,抱了抱拳,声音干涩地道:“没想到宏茂商号竟有如此高人坐镇!是在下有眼无珠!”
“江湖规矩,我们认栽!二百两买路钱,我们拿走,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他示意手下迅速捡起地上那包银子,也不多看一眼那些诱人的货物,带着一众心有余悸的匪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劫后余生的商队众人,直到此刻才敢大声喘气,纷纷将感激,敬畏的目光投向那辆普通的马车。
刘管事更是一脸惊诧带着兴奋地跑到马车前,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多谢陆公子!不,多谢恩公出手相救!”
“若非恩公神箭惊退强敌,我们此次怕是难逃大劫!此恩此德,刘某铭感五内,宏茂商号上下必不敢忘!”
车厢内,陆沉放下长弓,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连续三箭极耗心神真气。
他掀开车帘,对刘管事淡然道:“刘管事不必多礼,同行一路,自当相互照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三箭,真的只是随手为之。
刘管事却不敢真当做“举手之劳”,态度愈发恭敬,再三拜谢后,才指挥着惊魂未定的队伍重新整顿,继续上路。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在经过陆沉马车时,都不自觉变的十分恭谨,投去的目光里,也是染上了深深的敬畏。
第228章 年节,铸体
陆沉仅仅依靠那石破天惊的三箭,便彻底平息了响马劫道的风波。
自此之后,返程路途再无波澜。
只是宏茂商号的刘管事对陆沉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热切与恭敬。
甚至是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位看似只是挂名随行,气度不凡的富家公子,竟是位已开辟内府的一方高手!
更兼那一手出神入化,锋芒慑人的箭术,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后怕之余,刘管事更是庆幸不已。
要不是队伍里有陆沉这样的强者,他们这些人,怕是很难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等到回去之后,这事情他必须要上报上去,必须得要想办法结交了这位实力强悍的小公子啊!
风雪时歇时落。
车轮碾过积雪,归途在平静流淌的时光中悄然缩短。
这一日,熟悉的安宁县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马车辘辘,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了陆宅门前。
还不等陆沉下车,得到消息早早守在家中的王大娘和年轻马夫小方就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王大娘围裙都来不及解,满脸都是盼归的喜悦,眼眶都有些湿润。
小方则憨厚地笑着,手脚麻利地帮忙卸下行装。
“快,快!小方,把鞭炮点上!”
王大娘一边指挥着,一边从门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物事。
“好嘞,大娘!”
小方响亮地应了一声,利索地用火折子点燃了挂在竹竿上的那挂千响红鞭。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响.
红色的纸屑纷飞如雨,浓郁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驱散了冬日午后的清冷,也仿佛将一路的风尘与险阻都炸得烟消云散。
鞭炮声刚歇,王大娘又赶紧在门槛内放置好一个烧得旺旺的铜火盆,里面炭火正红。
“少爷,快,跨过火盆,往后日子红红火火,诸邪不侵!”
陆沉看着王大娘忙碌而认真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
他依言抬脚,稳稳跨过那跳跃着火焰的盆子。
紧接着,王大娘又拿起一束用红绳扎好,晒干的艾草,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在陆沉和周遭轻轻拍打扫拂。
口中念念有词:“艾草扫身,晦气全消,福气进门,平安顺遂!”
这一连串符合他们当地习俗的迎接仪式,让原本安静的宅院顿时充满了热闹与生气。
待到一切完毕,王大娘早已在厅堂备好了一桌极其丰盛的接风宴。
鸡鸭鱼肉,时鲜菜蔬,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众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
席间,红拂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途中遭遇响马,少爷三箭定乾坤的惊险经历。
她口齿伶俐,将当时山道上的紧张气氛,响马的嚣张,陈镖头的败北,以及少爷那如同神助般的三箭描述得活灵活现。
听得王大娘和小方时而惊呼,时而拍手,时而长舒一口气,津津有味。
望向陆沉的目光更是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与深深的敬佩。
宅内灯火通明,笑语欢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暖与安宁。
用过丰盛的接风宴,陆沉略作休息,便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袍,踏着夜色出了门。
径直前往赵无忌府上述职。
通报之后,很快便被引至书房。
赵无忌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陆沉,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他亲自起身相迎:“师弟一路辛苦,快坐下暖暖身子,喝口热茶!”他招呼着陆沉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亲手斟上一杯香气氤氲的热茶。
先是闲聊了几句路途见闻,关心了一番陆沉的身体,语气颇为恳切。
寒暄过后,话题便转入了正事。
陆沉神色一正,将此次北行所探听到的消息,条理清晰,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从云蒙老汗王突然归天,未曾明确指定“守灶”之人。
到几位王子各拥势力,明争暗斗的详细情况。
再到基于局势判断,明年开春云蒙二王子赤武辛极有可能为积累威望而南下犯边,兵锋直指长朔防线的分析……
他言语简练,却将关键的军政情报尽数涵盖。
赵无忌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神随着陆沉的叙述越来越亮。
待陆沉说完,他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好!太好了!”
“陆沉,你此次带回来的消息,不仅详实,而且极具价值!尤其是关于云蒙内部权力更迭与可能动兵的判断,至关重要!”
“有了这些,我足以在小国公面前好好交差了,你立了大功,小国公也自不会亏待了你!”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几句。
随即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尺许见方的铁盒。
那铁盒样式古朴,表面黝黑无光,触手冰凉。
盒盖之上,更交叉贴着两道笔走龙蛇的黄色符箓,隐隐散发着一种封印的气息。
“这便是之前答应你的【龙虎气】。”
赵无忌将铁盒郑重地推到陆沉面前,神色严肃地叮嘱道:“此物性烈,且有其特性,遇木而落,见玉则消。”
“所以,开启铁盒之后,你必须立刻运转功法,将其采纳入体,万万不可耽搁分毫,否则药性流失,便前功尽弃了。切记,切记!”
陆沉双手接过铁盒,只觉入手沉重,他认真点头:“大人放心,陆沉记下了。”
将铁盒小心收好,陆沉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大人,属下还有一事请教。”
“不知我巡山司收藏的功法典籍之中,可有关于开启人身秘窍,锤炼内在‘五识’的古法?”
赵无忌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陆沉一眼,沉吟道:“开窍开识之法,这可是古法,流传至今,已经很是罕见,如今灵气衰微,早已鲜有人涉足,相关的法门更是冷僻罕见……”
“这样吧,我记下了,得空帮你问问京都那边的藏书阁,或许会有收录。”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你这次差事办得确实漂亮,若是能凭借这【龙虎气】成功铸成‘龙筋虎骨’之基,我这里,倒是恰好还有一门与之配套的横练外功,威力刚猛,届时可以一并传授予你。”
陆沉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拱手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必定尽力,不负大人期望!”
又闲谈几句,陆沉便起身告辞,带着那方盛装着【龙虎气】的铁盒,离开了赵府。
回到自家宅院,陆沉并未急于休息。
他先是以香汤沐浴,洗净一身风尘。
随后换上一身宽松干净的衣物,在静室之中盘膝坐下,宁心静气。
将自身的精神与肉体状态,慢慢调整至前所未有的饱满与巅峰。
待到心湖澄澈,杂念尽去,体内真气活泼泼流转无碍之时,他这才深吸一口气。
目光落在那方冰冷的铁盒之上。
采气,铸体,便在此时!
第229章 龙吟,虎啸
采气之道,绝非易事,其中关窍重重,禁忌繁多。
依照古法,须得准备周全,上应天时,下合地利,中承人体气血节律。
待得三才相应,阴阳调和,方能在最佳时机引气入体。
稍有不慎,便是气机冲突,经脉受损的下场。
但陆沉却无需这般繁琐。
他心神沉凝,意识勾连识海深处那枚古朴玄奥的山海印。
【采气】的精义自然流转心间,如同本能。
他揭下铁盒上那两道散发着禁锢气息的黄纸符箓,随即轻轻打开盒盖。
盒盖开启的刹那,并无宝光冲霄。
只见一缕细若游丝,却凝练无比的金红辉光自盒中浮现!
这辉光不过寸许长短,却似有灵性般微微扭动。
宛如一根拥有生命的炽热长针。
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滚烫,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恍惚间,似有猛虎咆哮于山林,真龙长吟于九霄的磅礴意象扑面而来!
这正是凝聚了人间王朝国运与沙场征伐煞气的“龙虎气”!
按照大乾律例,非六品以上,深受皇恩浩荡的朝廷命官,绝无资格被赐予此等神物。
赵无忌也是立下大功侥幸得此赏赐。
若非此物与他自身功法路数不合,已经错过了再去采气的阶段,他是绝不可能轻易给予陆沉的。
“炼!”
陆沉不再犹豫,依照山海印传来的法门,张口猛地一吸!
那缕金红辉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他的口中!
龙虎气甫一入体,陆沉便觉好似吞下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一股难以言喻的“腹胀感”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紧接着,便是火山爆发般的滚烫热意轰然炸开!
这股热流霸道无比,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
所过之处,血液仿佛要沸腾,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皮膜更是滚烫如烙铁!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浑身毛孔贲张,豆大的汗珠刚渗出皮肤,便被体内的高温瞬间蒸发成白色雾气,整个人如同坐在一座熊熊燃烧的洪炉之中!
“运转功法,导引归流!”
陆沉强忍焚身之苦,紧守灵台一丝清明,全力催动初成的内府。
丹田之中,那方虚幻的内府微微震颤。
其中积蓄的浑厚血气与初生的浩瀚真气被尽数调动,如同决堤江河,汹涌澎湃地迎向那横冲直撞的龙虎之气!
这并非简单的吞噬,而是艰苦的拉锯与磨蚀。
他的血气与真气包裹住那缕桀骜不驯的金红辉光,如同磨盘般一点点消磨其锋锐,炼化其暴烈,将其蕴含的磅礴能量与龙虎真意。
缓缓融入自身的筋骨,皮膜,血液乃至更深层的生命本源之中。
第一天,静室之内热浪滚滚,陆沉周身皮肤赤红如血,蒸汽缭绕不散。
他牙关紧咬,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第二天深夜,那骇人的赤红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隐隐可见其皮肤之下,似有金红细流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淌。
骨骼内部传来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如同春芽破土,生机萌发。
足足两天两夜,陆沉都未曾踏出静室半步。
室外,安宁县迎来了又一场鹅毛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寒意刺骨。
然而,奇异的是,但凡靠近陆沉所在静室丈许之内,竟连半点积雪都看不到!
冰冷的雪花尚未飘落至屋顶瓦片,便被一股无形却炽热的气息瞬间蒸发,化为缕缕白色的蒸腾烟云,袅袅升起。
在这冰天雪地中形成了一处独特的“无雪地带”。
引得宅中王大娘,红拂等人啧啧称奇,却又不敢靠近打扰。
静室之内,陆沉根基的蜕变,已至最关键的时刻。
待到第三日破晓,静室之内盘坐的陆沉,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体内筋骨似乎无意识地微微一动。
竟隐隐传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与一声雄浑的虎啸!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力量感,震得空气中尘埃都为之一荡。
陆沉并未立刻出关,而是在静室中又调息巩固了一日,彻底适应了这脱胎换骨般的身体。
即便整整四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此刻非但没有丝毫萎靡,反而双目开阖间精光湛然,炯炯有神。
周身气息昂扬勃发,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这一缕龙虎气带来的好处实在太大。
不仅将他原本就远超常人的体魄淬炼到了一个新的极致,更深层次地改造了他的筋骨与骨髓。
只稍一运功鼓劲,皮肤之下便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微光。
坚韧异常!
寻常刀箭恐怕已难伤其分毫!
待到夜色再次降临,陆沉感觉状态已臻圆满,这才长身而起,推开静室之门。
门外,红拂早已守候多时。
见少爷出关,立刻端上精心熬制了数个时辰的大补药膳。
陆沉也不客气,坐下后便是风卷残云,大快朵颐,如今体内再次蓬勃的旺盛气血急需补充。
一直守在旁边的黄征,心里却莫名有股子发慌的感觉。
他看着大快朵颐的陆沉,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对红拂道:“红拂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少爷这次出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红拂正忙着给陆沉布菜,闻言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陆沉,疑惑道:“不一样?少爷精神很好啊,胃口也大开,哪里不一样了?”
黄征抓了抓头发,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就是看着少爷坐在那里吃饭,我心里头莫名有点发慌,好像座位上坐着的不是寻常人,而是一位微服出巡的大官老爷?让人下意识就不敢大声喘气,觉得敬畏。”
陆沉耳聪目明,将黄征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了然。
这并非是黄征的错觉,而是龙虎气加身,自然而然赋予他的一层“势”。
此乃王朝气运与沙场煞气凝聚所化。
如同官威,却又更加霸道凛然,对寻常人有着无形的震慑。
吃饱喝足,陆沉霍然起身。
他大步向外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身形舒展之间,竟隐隐暗合某种韵律。
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
他此刻行走,便如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随身,令人侧目。
再次来到赵府,赵无忌见到陆沉,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上下打量着陆沉,尤其是感受到那股内敛却无法完全掩盖的龙虎余威与磅礴气血,惊叹道:“你只用了四天,就将那龙虎气彻底炼化了?!”
“我原本预估,你至少需要十天半月,甚至更久,其间少不了痛苦煎熬,没想到,没想到啊!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连声夸奖,随即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本纸质已然泛黄,却保存完好的线装册子。
将其郑重地递到陆沉手中。
册子封面之上,以遒劲笔力书写着五个墨色大字——《龙吟铁布衫》!
“当世最顶尖的横练外功,莫过于这《龙吟铁布衫》与《虎啸金钟罩》!”
赵无忌语气带着一丝傲然:“这两门神功,皆是太祖皇帝当年马踏江湖,收剿各派武学精华凝聚而成!”
“如今乃是皇家御林军方能得到传授的上等功法,等闲将领都无缘得见!”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充满期许:“你此次北行立下大功,当受此赏!”
“这门《龙吟铁布衫》你拿去好生修炼!以你如今被龙虎气淬炼过的这副强横体魄,根基之厚实远超常人,足以将此功修炼至大成境界!”
“届时,横练护体,刀枪难入,拼杀之时,战场之上,更是无人可当!”
第230章 淬炼,顺遂
接下来几日,陆沉闭门不出,潜心修炼刚刚到手的《龙吟铁布衫》。
横练外功与内壮之法截然不同。
似《内壮神力八段锦》这般功法,主修内壮,调和五脏六腑,温养气血。
如同文火慢炖,根基扎实而稳健。
而横练,顾名思义,主修外功。
需借助外力击打,磨砺皮膜,刺激筋骨,以求在最短时间内获得强大的抗击打能力。
陆沉早年混迹市井,也曾见过那些修炼下乘横练功夫的武人。
其法门堪称自虐。
第一步便是将双手反复插入烧热的铁砂之中,直至皮开肉绽,再辅以药酒浸泡。
或是用肩膀,脊背不断撞击沉重的大木桩,日积月累,落下满身淤青与暗伤。
此法虽见效快,却极易损及根本,待到中年气血衰败,往往病痛缠身,苦不堪言。
而这《龙吟铁布衫》能被誉为上乘横练绝学。
其高明之处便在于,它并非依赖这等粗浅野蛮的外力摧残。
而是通过独特的运气法门,引导自身气血。
使其如熊熊炉火,由内而外,主动煅烧,锤炼筋骨,强韧皮膜!
其修炼理念,竟与他之前修炼的《内壮神力八段锦》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强调以内驭外,以气血为本。
这意味着,只要能有充足蕴含精元的灵物补充自身消耗,将气血维持在鼎盛状态。
他便能依靠自身磅礴的气血,不断地提升筋膜的强度与韧性,无需承受那等皮肉之苦。
话虽如此,修炼过程却绝不轻松。
陆沉吩咐红拂,将之前备下的老药,如上了年份的黄精、血参等,配合几种兽骨,熬制成浓稠的药膳。
每一碗药膳下肚,都如同吞下了一团火。
澎湃的药力瞬间化开,融入四肢百骸,带来阵阵饱胀与温热感,这正是气血被快速补充的迹象。
随即,他便在院中积雪清理出的空地上,依照秘籍所示摆开架势,运转《龙吟铁布衫》独有的气血导引术。
功法一经催动,体内那原本温顺流淌的气血,霎时间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洪炉,变得灼热而狂暴!
它们不再平和,而是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小锉刀,也像是细密的钢针,在他全身的皮膜,筋膜,乃至骨骼深处,来回地刮擦、穿刺、煅烧!
这种痛苦,并非来自外部的击打,而是源于身体最深处的每一寸肌理!
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又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炙烤。
陆沉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浑身上下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大虾。
汗水刚渗出便被体内的高温蒸发成白汽袅袅升起。
他自从踏入气关境,开辟内府以来,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种精力被急速榨干,仿佛身体被掏空的极度疲惫感。
每一次修炼,都需耗尽全部心神去引导,去承受那狂暴气血的冲刷。
结束时都近乎虚脱,只能依靠大量药膳才能勉强恢复。
这《龙吟铁布衫》对根基与资源的要求,果然苛刻无比,但也侧面证明了其不凡。
窗外,今年的大雪似乎格外猛烈,一场接着一场,将天地染成纯白。
就在这大雪封门的第四日深夜,静坐调息的陆沉周身气血陡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皮肤表面那层长期修炼带来的赤红色泽骤然内敛,转而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微光。
紧贴皮肤,恍若一件无形的铁衣。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龙吟铁布衫》,第一层,成了!
只见陆沉略微运功鼓劲,周身皮肤之下便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微光。
更隐隐透出金铁交击般的厚重质感,寻常刀枪恐怕已难伤其分毫。
“不愧是上乘横练,只是,这进补的消耗也着实惊人。”
陆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因刚才运功而略有消耗的气血,不禁轻叹。
这上乘横练之法虽不伤身,但对资源的消耗堪称海量。
几乎顿顿都需要参汤补益血气,灵芝滋养元气,各种老药,兽骨更是如同柴薪般投入。
若非他如今身兼安宁县都头之职,颇有积蓄,又有师父沈爷的药铺,有着稳定的药材供应渠道,恐怕还真支撑不起如此迅猛的修炼进度。
“不过,总算是又多了几分在这世道立足的实力。”
陆沉心中自忖。
以他如今内府初成的修为,再加上这初窥门径的《龙吟铁布衫》,排进安宁县武夫前五之列应当不成问题。
当然,那些开馆授徒多年的老牌馆主,底蕴深厚,也不容小觑。
练功暂告一段落,年关也如期而至。
除夕这天,陆沉难得清闲,便带着红拂出了门。
只见街道两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照着尚未融尽的积雪,显得格外喜庆。
顽童们捂着耳朵,嬉笑着看大人点燃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和弥漫的火药味,构成了最浓烈的年节气息。
更有几处大户人家门前请了舞龙舞狮的队伍。
锣鼓喧天,金龙翻腾,雄狮嬉戏。
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还有临时搭起的戏台,咿咿呀呀地唱着吉祥戏文,台下叫好声不断。
“真热闹啊……”
红拂跟在陆沉身侧,看着这满街的繁华与欢笑,眼中流露出欣喜与感慨。
她自打家道中落,又遭了灾之后,就很少能如此安稳地感受这般人间烟火气。
陆沉负手漫步其间,望着眼前景象,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往年此时,他或许还在为生计奔波,缩在家中的角落里独自抵御严寒。
而今年,他有了自己的宅院,有了追随他的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和实力。
“这是我陆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好年。”
他默默想着:“往后,只会更好。”
红拂偷偷抬眼看了看少爷沉静的侧脸,心中也默默许了个愿:“愿少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前程似锦,平安顺遂。”
两人在热闹的街市上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感受够了年节的气氛,便转身回府。
宅子里,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王大娘虽然自家儿孙满堂,却还是抽空先过来,带着自己腌制的腊味和年糕给陆沉贺喜,说什么也要留下帮忙张罗完团圆饭再回去。
马夫小方也回家前先来磕了头。
而黄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早已言明今年便留在宅中过年。
此刻,厅堂之内,灯火通明。
王大娘手艺不凡,整治出了一大桌极其丰盛的酒菜。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香气扑鼻。
见陆沉回来,众人纷纷起身。
陆沉走到主位,看着满桌佳肴和围在桌边的众人,虽非血亲,却在此刻给了他“家”的温暖。
他心中暖流淌过,举起斟满的酒杯,朗声笑道:“旧岁已去,新年将至!”
“愿得来年,诸事顺遂,大家平安喜乐!”
“愿得来年,诸事顺遂!”
“平安喜乐!”
红拂、黄征、王大娘等人齐齐举杯,异口同声,脸上都洋溢着真挚而欢快的笑容。
杯盏碰撞声,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夜的最后一丝寒意。
第231章 教武功,等开春
吃完团圆饭,年节的氛围并未散去,反而迎来了另一项重要的习俗。
登门拜年。
陆沉如今在安宁县扎根立足,凭借都头之职,沈记药铺的产业以及自身日益精进的武功,已然构筑起自己的势力与根系。
算得上一株能够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他深知,人情往来如同活水,需时常流动,否则再亲近的关系也容易因疏于走动而变得生分。
他选择的这第一站,自然是师父沈长鹤处。
沈爷依旧住在自家那处清幽的小院里。
平日里深居简出,大多时间都在打理药铺的生意。
陆沉提着精心准备的年礼上门时,沈爷正坐在院中暖炉边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
见到爱徒,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放下书卷,仔细询问了陆沉北行的经历。
听到惊险处也不禁捻须蹙眉。
陆沉一一作答,又将炼化龙虎气,修炼《龙吟铁布衫》的进展说与师父听。
沈爷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末了又叮嘱道:“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如今势头正盛,更需戒骄戒躁,稳扎稳打,药材这边你不必操心,若有需用的药材,只管去取。”
师徒二人品茗闲谈,气氛温馨。
坐了一会之后,陆沉起身告辞,转而去了董霸家中拜访。
自上次遭遇生死危机,被陆沉救回后,董霸休养了数月,身体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身体好转后,便又带着一帮弟兄去了几趟龙脊岭,许是时来运转,也算是收获颇丰。
董霸与其妻子见到陆沉登门,简直如同见到了再造恩人,热情得不得了。
董霸这位大哥豪爽,又命人布了酒席,嫂子看着陆沉,更是心中感慨他们先前没看错了人。
这小小的安宁县,能出这样一条潜龙,还让他们董家给遇上了,搭上了关系,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沉送上年礼,董霸夫妇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反倒拿出了好些他们这次从山里带回的珍贵灵物,兽材,一股脑儿塞给陆沉。
董霸拍着胸脯道:“陆兄弟,都这时候了,你跟我还客气啥?”
“没有你,我董霸早就不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这点东西你务必收下,你练功正需要这些,往后有啥事,只管吩咐,我董霸绝无二话!”
这之后,陆沉又去了宋彪的宅子,寻这位烧身馆的宋教头。
宋彪是陆沉武道启蒙的恩师之一。
他们两人虽无正式师徒名分,却有教导提携之恩。
见到陆沉,宋彪亦是十分高兴,拉着他叙旧。
说起当初陆沉刚来学艺时的青涩模样,以及后来的悍勇表现,两人都不禁感慨时光飞逝。
聊得兴起,宋彪一时手痒,便拉着陆沉在练功房里“切磋”了几手。
结果不言而喻,不过十余招,宋彪便主动跳出战圈,苦笑着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
“后生可畏,我如今早已不是你的对手了!陆沉,你的天赋和进步速度,实乃我平生仅见!”
话语中虽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为陆沉感到骄傲。
能跟陆沉这样天赋强横,未来远大的青年扯上关系,对他来说,实在是与有荣焉。
别看现在他还只是个武馆教头。
但要是随着陆沉实力地位水涨船高,怕是以后四大家中的其他几家馆主见了他,都得问上一声好。
一想到这种事情,他心里就乐得暗爽。
最后,陆沉选择去郑重拜访了烧身馆的戚馆主。
戚馆主与沈爷交情莫逆,当初更是慷慨赠予陆沉《内壮神力八段锦》的秘籍。
这份恩情,陆沉一直铭记于心。
见到戚馆主,陆沉执礼甚恭,态度谦逊。
全然没有因如今身份地位的变化而有丝毫骄矜之色。
戚馆主见他功成名就之后,依旧如此念旧情,懂礼数,心中更是欢喜。
暗赞沈长鹤收了个好徒弟,此子不仅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人品端方,懂得感恩。
他勉励了陆沉几句,言语间充满了对后辈的期许。
待到陆沉告辞离去后,戚馆主独自品着茶,对身旁的弟子感叹道:“不骄不躁,少年得志而不忘本,沈老哥这个徒弟,收得真是令人羡慕啊!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这一圈拜年走动下来,陆沉也再次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这安宁县中的地位完全不同了。
等到年后,随着他实力的提升,难免就要去到更广阔的世界。
茶马道上的风景,也不知到底是何等风光。
也就只有到了那个地方,怕是才能接触到更多的天才。
他当下还不是能去骄傲满足的时候。
年节的热闹与人情往来暂告一段落,宅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陆沉并未闲着。
他开始着手教导红拂习武,顺便也带上了跟随他走商一趟、深感自身实力不足的白阿水。
院中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平整的青石板。
陆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既紧张又兴奋的两人,沉声道:“武道之基,在于桩功。”
“下盘不稳,气息不定,一切招式技巧都是空中楼阁。今日,我便传你们‘混元桩’。”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开架势,详细讲解着桩功的施展。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似坐非坐,腰背挺直如松,双臂环抱虚空,呼吸须得绵长细匀,意守丹田。
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开来,亲自示范。
红拂聪慧,悟性较高,虽初始时身形微颤,但在陆沉亲手调整了几次后,很快便抓住了几分要领。
虽仍显稚嫩,架子却已大致端正。
白阿水则显得吃力许多,他底子薄,身形瘦弱,没站多久便双腿发抖,额头冒汗。
但他性子韧,咬着牙死死坚持,不肯率先放弃。
看着两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的身形,陆沉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烧身馆,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从最基础的马步、石锁开始熬炼的艰辛岁月。
那时的他,可没有如今这般优渥的条件。
“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黄征,去把灶上温着的药汤端来。”陆沉吩咐道。
如今的他,早已非吴下阿蒙。
教导身边人练武,各种滋补气血,强健筋骨的上好药汤早已备下。
用的是沈记药铺的渠道,选材都是上乘。
红拂和阿水每日练功消耗巨大,但一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补汤下肚,那股暖流便能迅速渗透四肢百骸,极大地缓解疲劳,补充消耗。
这般条件,比起陆沉当年不知好了多少倍。
如此四五日过去,红拂和阿水的桩功已初见成效,下盘明显稳了不少,气血运转比之常人多了几分浑厚,气息也悠长了不少。
而这日。
当陆沉自己结束《龙吟铁布衫》的修炼,缓缓收功时。
他敏锐地察觉到体内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那源自《龙吟铁布衫》的炽热气血,与《内壮神力八段锦》所修炼出的精纯内壮血气,竟在他初成的内府之中,开始缓缓交汇、融合。
两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如同两条溪流汇入大川,彼此激荡、淬炼。
使得内府之中积蓄的血气,变得更加凝练、厚重。
隐隐带着一丝沉甸甸的质感,仿佛要由气态向着某种更精纯、更强大的形态转化。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惊喜。
“内外交汇,气血凝元!”
“照此进度,等到来年开春,或许我便能尝试冲击那‘真元’之境了。”
一旦凝练出真元,便是真正踏入了气关境的深层领域,实力也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第232章 蛮族,龙鲶
年节的热闹气儿随着鞭炮屑一同被扫净。
晨起的时候,还隐约能闻到那些残存在地上的火药味。
红色的炮仗碎屑被堆在角落里,燃起一堆堆冒着青烟的火焰。
陆沉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苦修《龙吟铁布衫》,将周身气血打磨得愈发凝练外。
也未曾放下书本,几乎日日都泡在沈记药铺的后院书房里,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埋首于各类志异杂记,地理图志之中,增长见闻。
这日,他正翻阅一本名为《载物志》的古旧书籍,看得啧啧称奇。
待放下书本,他也不禁低声自语:“原来天下四方,皆有蛮族,并非仅有北方的云蒙……”
书中记载,大乾王朝虽统摄中土,威加海内,却也有着四方边患。
东方有自称“黄金家族”的云蒙帝国,麾下烈风、真阳、赤武等部族骁勇善战。
西方有火罗帝国,以月氏、乌孙氏为尊。
南方更是盘踞着“百越九姓”,势力错综复杂。
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关于南方的记载上:“龙脊岭以南,乃是巫溪之地。”
“巫溪有五部蛮族,民风彪悍,天性劲勇,尤擅山地攀援、林间作战……”
他眉头微蹙,心下沉吟:“开春后我就要正式入职巡山司,职责便是巡守龙脊岭,届时免不了要与这帮巫溪蛮打交道。”
他低头,再看向书中的描述:“此等蛮族,信奉盘瓠为祖,族人喜着五色斑斓衣物,各部首领被称为‘精夫酋长’。”
“据说被选中的精夫,需服食特定的奇花异草,成功后便能力大无穷,肌肤坚韧如铜铁……”
陆沉将这些特点都记下之后,默默合上书卷,心中感慨:“想不到龙脊岭另一头的天地,竟是这般模样,当真是读万卷书,方知天地之广阔。”
只希望明年这开春之后的动荡,能来的晚一些。
我如今这实力,在安宁县内,算是还可以,但要是真正放在两军阵前,随着大军去交战的话,未免就有些不够看了。
还是得想办法提升实力。
否则被乱军丛中的刀兵所伤,未免就有些太不划算了。
时光荏苒,一晃十几日过去。
年节的味道渐渐淡去。
安宁县复又归于往日的平淡中。
这日,陆沉骑马前往兴饶镇,恰巧在码头遇见了正准备出船的白阿水。
宝蛟江面的冰层已然解冻,粼粼波光映着升起的日头,已经可以下河去打渔了。
对于这些靠河而生的人们,一冬天都没有任何进账,这个时候早就已经等不及。
白阿水现如今虽然已经不至于还会为了一顿饭饿肚子,但这种早就已经养成的习惯,却是没有落下半点。
见到陆沉,白阿水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少爷!”
陆沉见他精神头十足,身旁的舢板也换成了一条更结实些的乌篷船,便笑道:“阿水,这是要出船?看你这架势,最近收获应该不错。”
白阿水憨厚地笑了笑,挠头道:“托少爷的福,换了籍,不用再受鱼栏那帮人盘剥,总算攒下些钱换了这条船。今日天气好,想去江心碰碰运气。”
陆沉见江风习习,水波不兴,一时也起了兴致,便道:“左右无事,我与你同去如何?也瞧瞧你这打渔的本事。”
白阿水闻言,连忙侧身让开:“少爷愿意上我这小船,是我的荣幸!您快请进舱里坐,江风凉。”
陆沉弯腰钻进低矮却干净的乌篷,在船头坐定。
白阿水则在一旁熟练地准备着打窝的饵料。
他将一些蝉蜕细心磨成粉末,又混合了特定的湿土,最后倒入些许米酒浸泡搅拌,动作麻利。
陆沉看着好奇,问道:“阿水,你这饵料似乎有些门道?”
白阿水一边忙活,一边毫无保留地答道:“少爷好眼力。”
“不瞒您说,我能在这宝蛟江里屡有收获,靠的就是家里传下来的这点制饵秘方。”
“只要用蝉蜕磨成粉,然后再混着湿土,拿米酒浸泡一晚上,等这些东西全都被米酒的滋味一激,那味道最能引鱼……”
他将步骤和原理一一道来。
这本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在陆沉面前,却无半分隐瞒。
陆沉听得入神,点头赞道:“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有这种秘方,想要真正能有所收获,也少不了你在这江里的劳作。”
很快,饵料备好。
白阿水站在船头,看准水势,手腕一抖,将饵料精准地撒入一片洄水区域,这饵料用作打窝。
他一连选定了好几个地方,都打下窝子之后。
过了片刻,自觉应该已经有鱼汇聚过来,随即拿起渔网,腰腹发力,双臂一展。
那渔网如同乌云般撒开,罩向水面,动作一气呵成,显是多年的老把式。
趁着等鱼入网的间隙,两人闲聊起来。
陆沉望着悠悠江水,说道:“阿水,开春之后,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日,前往茶马道的六扇门衙门,那边情况未明,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白阿水闻言,随即坚定道:“少爷去哪,阿水本应跟着。”
“但我晓得自己现在本事低微,跟着去只怕会给少爷添乱,我打算就留在这里,一边守着兴饶镇这边,一边跟着红拂姑娘好好练功。等少爷在那边站稳脚跟,或者有用得着阿水的地方,我再去效力!”
陆沉点点头:“你有此心便好。”
“六扇门水深,确实不宜过早涉足,短期内,我们应该还是在巡山司做事,你在此处好生经营,勤练武艺,先在巡山司内站稳了脚跟就好,将来必有用处。”
正说着,原本平稳的乌篷船却突然猛地一晃!
系在船尾的渔网线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扯得小船都偏移了方向!
白阿水先是一喜:“中大货了!”
他连忙双手抓住绳索,用力回收。
但只拉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那水下之物力量奇大,任他如何使劲,渔网竟是纹丝不动,反而把他带得身子发沉,不住向前倾斜过去。
他与水下那未知之物较劲了片刻,额头已见汗珠。
随着时间推移,白阿水脸色看起来越发凝重,与之僵持许久,却还是不见对方松力,白阿水这才明白过来。
“坏了!这力道……怕是遇上‘龙鲶’了!”
第233章 入水,龟息
白阿水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龙鲶乃是宝蛟江中的一霸,性情凶猛,以肉为食。
满口利齿堪比钢刀,更因其蕴含着一丝极其稀薄的龙属血脉,力大无穷。
远非寻常大鱼可比。
他这张新换的渔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便会被其咬烂撕碎。
最可怕的是,一旦这畜生发狂,掀翻他这小小的乌篷船简直易如反掌!
“我水性尚可,陆哥儿的水性也是个顶个的好,可这初春江水冰寒刺骨,万一被那龙鲶在水下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白阿水心中焦急,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拽住绷得笔直的渔网绳索。
与水下那巨物角力,却感觉自己如同蚍蜉撼树。
哗啦啦——!
江面浪花翻涌,巨大的拖拽力使得乌篷船左摇右晃,转眼间就有了几分险象环生的感觉。
陆沉见状,眸光一凝,当机立断。
他迅速脱去外面的棉袍和中衣,又甩掉靴袜,精赤着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只运转气血,上半身的皮肉就隐隐泛起了淡金的光泽。
他对白阿水沉声道:“你在船上稳住!我下水去会会它,总不能让它把你这刚换的船给弄翻了!”
话音未落,陆沉深吸一口长气,一个猛子便扎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身影瞬间被浑浊的江流吞没。
白阿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死死拽住了渔网,紧张地盯着波澜起伏的水面。
他心中忐忑不已。
他知道陆沉本事大,可那头龙鲶气力大,性情凶。
一般的武人在水下又施展不开全力,真要是对上的话,结果尤未可知!
水下世界光线昏暗,暗流涌动。
陆沉运转内息,抵御寒意。
他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那条正在疯狂挣扎的庞然大物。
只见那水下的龙鲶,体长竟超过十米。
浑身覆盖着暗沉滑腻的鳞片。
头部狰狞,长须舞动,一张巨口开合间露出森森利齿。
尾部每一次甩动,都卷起一股强大的暗流,冲击得陆沉身形微滞。
也就是陆沉如今这样的实力,还能在水下稳的住身子。
要是换个普通的渔民过来,只要被这暗流一卷,早就已经不知道卷到了什么地方,下一刻怕是就要直接葬身鱼腹了。
“好家伙!在水下,阻力太大,我的身法和拳脚速度至少要慢上三成!”
陆沉心念电转,尝试靠近,一拳轰向龙鲶侧腹。
然而水流极大地削弱了他拳锋的力道与速度。
那龙鲶只是吃痛地剧烈一扭,粗壮的尾巴如同巨鞭般横扫而来,带起的水压竟让陆沉感到一阵胸闷!
“怪不得说一斤鱼十斤力!”
“这畜生在水下的力量,恐怕比岸上的猛虎还要恐怖!”
陆沉暗惊,侧身险险避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尾击,身形却被随之而来的乱流带得一个趔趄。
龙鲶受惊,凶性大发。
庞大的身躯如同水下陀螺般疯狂旋转翻滚,试图将缠在身上的渔网连同这个敢于挑衅它的小不点一齐绞碎。
道道强劲的暗流如同无形的水锤,从四面八方挤压,冲击着陆沉,让他难以稳住身形,更别说有效发力。
陆沉几次尝试攻击其眼睛,鳃部等要害,都被这畜生借助水流和庞大体型巧妙化解或硬抗下来。
战斗一时间陷入僵持。
只见那龙鲶猛的挣扎一下,原本就已经有些不堪重负的渔网,一下子被撕扯开来。
陆沉见状,也只能稍稍后退一些。
他的气息因剧烈运动和水中闭气而开始急促。
冰冷的江水不断带走体温,动作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时候,一道猛烈暗流冲击得身形失衡的瞬间,那龙鲶抓住机会,张开血盆大口,如同一个水下黑洞,直噬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陆沉也看准了机会。
他如今已然是气关内府,马上就要炼化真元的层次。
在水下虽然确实不能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却也不可能被水流影响的那么大。
此前种种,都不过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罢了!
龙鲶体型庞大,一味龟缩,确实不太好杀。
但畜生就是畜生,哪怕他有那龙族的血脉,只要露个破绽出来,他自然上钩!
只有让他自己展露出这种攻击的欲望,才能打破他先前的平衡。
“就是现在!”
陆沉眼中精光爆射。
内府之中,气血瞬间暴走,遍布全身。
原本对他的身体还有不少迟滞影响的江水,也在一瞬间就像是彻底的化为乌有。
他身形在水中变得异常灵动,仿佛与江水融为一体。
他不再与龙鲶的巨力硬拼,而是如同游鱼般顺着水流,轻松避开致命一咬,瞬间贴近了龙鲶相对脆弱的颈部下方!
体内浩瀚真气与凝练气血轰然爆发,淡金微光在体表一闪而逝!
他并指如刀,将全身力量凝聚于指尖,无视水流阻力,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狠狠地插入了龙鲶颈部鳞甲的缝隙之中!
“噗嗤!”
滚烫的妖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江水。
龙鲶遭受重创,发出无声的哀嚎。
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搅得江底如同沸腾。
但陆沉得势不饶人,五指深深扣入其伤口,另一只手握拳,凝聚真气,如同重锤,连续数拳轰击在龙鲶相对脆弱的头颅侧后方!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回荡。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宝蛟江面终于缓缓恢复了平静,唯有大片殷红的血色,仍在缓缓扩散。
白阿水忐忑不安地看到,自己的乌篷船开始被缓缓拖动,向着岸边靠去。
他紧张地望向血色弥漫的江面。
下一刻,在岸边众多渔民、船夫震惊的目光中,精赤上身、水珠不断从肌肉轮廓上滚落的陆沉,从水中走出。
他双手高举着一条体型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龙鲶,一步步走上河滩!
那龙鲶长度惊人,早已气绝,但余威犹在。
“我的娘诶!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宝鱼!”
“那是龙鲶?!好家伙,这得有上千斤吧!”
“那位好汉是谁?竟能独自搏杀此等凶物?”
“瞎了你的狗眼!那是咱们安宁县的陆爷!陆都头!”
岸边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陆沉呼出几口带着寒意的白气,默默运转功力。
周身蒸腾起缕缕白雾,迅速蒸干了身上的水迹。
他心神沉入识海,感受到那【斩妖吞孽符】正微微震颤,散发着温润华光。
“没想到,这龙鲶竟也算‘妖类’。”
陆沉心中暗忖,这次下水,倒是意外收获。
他心神微动,【斩妖吞孽】符箓喷吐华光。
待得华光落下,他心中便已经多出了一份新的感悟。
便是那符箓新赐于他的一道“龟息之术。”
第234章 分肉,同乐
“好力气!”
“陆爷威武!真乃神人也!”
岸边围观的渔民,船夫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条庞然大物,犹如小船一般的龙鲶。
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曾见过如此巨大的“宝鱼”。
陆沉一步步踏着湿漉漉的河滩,将沉重的龙鲶“砰”地一声掷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
饶是他如今龙筋虎骨,也不得不承认。
这畜生在水下的蛮力确实恐怖。
若非他功力大进,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阿水!”陆沉扬声喊道。
“少爷,我在!”白阿水连忙从震惊中回过神,快步跑来。
陆沉指着地上的龙鲶,朗声道:“把这宝鱼处理了,咱们就地起灶,烧水架锅!见者有份,请乡亲们都尝尝鲜!”
白阿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响亮应道:“好嘞!少爷仁义!”
陆沉本就不是吝啬之人,更何况他如今踏入气关二重,开辟内府。
这等寻常人视若珍宝的“宝鱼”对他而言,滋补效果也就如同常人多吃几顿牛羊肉罢了。
留着这东西给自己,实在是没有必要。
“陆爷仁义!”
“陆爷大气啊!”
“这可是宝鱼!好大一条龙鲶!陆爷竟要分与大家?!”
“快!快回家喊你娘,叫你爹来!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兴饶镇的岸口瞬间沸腾了,人群如同炸开的锅。
有人欢天喜地地往家跑,要去叫亲人来分享这难得的福气。
镇子东头,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张头,看到邻居家的二小子风风火火跑过,嘴里喊着“分宝鱼了!龙鲶宝鱼啊!大家都快去河滩!”。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嗤笑一声。
嘟囔道:“分宝鱼?还是龙鲶宝鱼?哼,白日做梦没睡醒吧?”
“谁得了这等宝贝不藏着掖着自家享用,拿去卖了,更是天价!”
“那些练武的武师,一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儿,怕是这些鱼肉都不够他们吃的,怎么可能会拿出来分?准是哪个混小子胡吣!”
这时,另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急匆匆路过,听到张头的话,停下脚步,急声道:“张老头,你还愣着干啥?”
“是真的!陆爷在河滩上亲手宰了条大龙鲶,正招呼大家去吃呢!”
“陆爷?哪个陆爷?”张头手上的动作一顿。
“还能有哪个陆爷?咱们安宁县的陆沉陆都头!”妇人语气笃定。
张头脸上的怀疑瞬间冰雪消融,他猛地丢下手中的梭子,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麻絮,一边忙不迭地道:“是陆哥儿?”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是陆哥儿的话,那肯定是真的!”
“别说分宝鱼,就是说要把这宝蛟江的水分了,老汉我也信!”
旁边一个刚听到消息,同样将信将疑的年轻后生好奇问道:“张老头,你刚才不还说是做梦吗?怎么一听是陆爷,就信得这么干脆?”
张老头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这还用问?”
“陆哥儿的名头,咱们安宁县、兴饶镇,谁人不知?那是说一不二、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说分,那就一定是分!今天就算真是有人扯谎,骗了老汉我空跑一趟,我也得去河滩上亲眼瞅瞅!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冒用陆哥儿的名头,到时候非去陆爷面前告他一状不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镇民们闻风而动,扶老携幼,纷纷朝着河滩涌去。
到了地方,见到那巨大的龙鲶和站在一旁含笑而立的陆沉,再无半分疑虑。
众人一边说着“陆爷吉祥”、“多谢陆爷恩赏”之类的吉祥话。
一边喜气洋洋地看着白阿水带着几个主动帮忙的汉子分割鱼肉。
不少人更是自发地回家搬来大铁锅,抬来柴火。
还有人贡献出自家珍藏的盐巴,酱料和新鲜菜蔬。
很快,河滩上便支起了好几口大锅。
熊熊灶火燃起,滚水翻腾。
鱼肉下锅,浓郁的鲜香随着炊烟弥漫开来。
众人分工合作,洗菜的、烧火的、掌勺的,忙得不亦乐乎。
竟是硬生生将这河滩变成了一场热闹非凡的“自助”鱼宴。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陆沉坐在河滩边的石头上,披着外袍,看着眼前这如同市集般热闹的景象。
乡民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忙碌着,说笑着。
目光偶尔扫过他时,无不带着由衷的敬畏与深深的钦佩。
就在这喧闹与感激交织的氛围中,陆沉心念微动。
忽然察觉到识海之中那代表着【牵羊倌】命格的光团,似乎比以往凝实,沉重了几分。
冥冥之中,仿佛有丝丝缕缕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气数,正从这些淳朴的乡民身上,从这欢腾的场域之中,如同受到牵引般垂流而来。
悄无声息地汇入那命格光团之内,使其光华内敛,底蕴渐厚。
“咦?这般作为,竟也能增长自身气数?”
陆沉心中微微讶异。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真诚道谢的面孔。
感受着那汇聚而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意念。
“这便是人心所向的力量么?”
他隐隐有所明悟。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当万千人心归附,意念汇聚,是否便能形成那所谓的‘大势’?”
“而承载这大势的命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拥有了所向披靡的潜质?”
这玄之又玄的感悟在他心中盘旋。
让他对“命格”与“气数”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没过多久,几口大锅里已是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河滩。
乡民们各展手艺,将龙鲶宝鱼料理得花样百出。
硕大的鱼头配合老姜熬成了奶白色的浓汤,鲜香扑鼻。
厚实的鱼块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还有些鱼肉被切成薄片,与带来的青菜一同涮煮……
陆沉也起身,接过一位大娘恭敬递来的粗陶海碗。
里面是满满一碗滚烫的鱼头汤,又尝了几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腹嫩肉。
鱼肉下肚,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便自胃部扩散开来,通达四肢百骸,驱散了先前下水的寒意,甚是舒坦。
白阿水也分到了一大海碗,蹲在一旁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
这时,得到消息的鱼栏管事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先是敬畏地向陆沉行了礼,然后目光便热切地盯上了那副被拆卸下来的巨大龙鲶骨架。
他凑上前,对负责分鱼的白阿水低声商量,愿意出高价将这副鱼骨全部买下。
“此物若是磨成粉末,乃是滋补元阳的秘药主材之一,很是抢手。”
管事搓着手,低声解释着用途。
陆沉耳尖,闻言不由得挑眉,带着一丝戏谑看向那管事:“哦?管事看上去精神矍铄,原来也有此等需求?”
那管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
他尴尬地压低声音道:“陆爷您说笑了!我有一个朋友,是帮朋友买的,一个朋友!”
陆沉笑了笑,也不再深究,示意白阿水将鱼骨卖与他。
热热闹闹的鱼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渐渐散去。
乡民们吃饱喝足,个个满面红光,对陆沉千恩万谢。
陆沉翻身上马,在兴饶镇乡亲们充满感激与恭贺的目光与话语声中,轻轻一夹马腹。
骏马迈开四蹄,载着他离开河滩,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235章 春近,开衙
暖阳跃出地平线。
金色的光芒洒落,积雪悄然消融,化作涓涓细流。
持续了数月之久的天寒地冻,终于被盎然的春意取代。
陆沉的修行并未因季节变换而有丝毫松懈。
他每日仍是站桩,练功。
借助《龙吟铁布衫》与《内壮神力八段锦》内外交汇之力,不断打磨着那副初成的龙筋虎骨。
使得内府之中积蓄的气血愈发磅礴凝练,如同即将满溢的深潭。
这一日,院中空地。
陆沉与董霸相对而立,练功切磋。
“二弟,小心了!”
董霸低喝一声,手中那柄沉重的九环金刀猛然扬起。
刀背上的九个铜环剧烈碰撞,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鸣响,扰人心神。
他双臂肌肉贲张,刀光瞬间泼洒开来。
如同掀起了一场金属风暴,刀势凶猛狂野。
带着一股悍匪般的剽悍之气。
招招不离陆沉周身要害,仿佛真要将他劈碎剁烂一般。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残留的些许尘土草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密不透风!
面对这般狂猛的进攻,陆沉却稳立如山。
他手中同样握着一柄腰刀,但风格与董霸截然不同。
他的刀法不见丝毫花巧,走得是沉稳扎实,大巧若工的路子。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招架,都精准地迎向董霸力量最盛之处。
刀身震荡,发出沉闷的“铿铿”交击声,火星迸溅。
在龙筋虎骨带来的强悍体魄支撑下。
董霸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沉重劈砍,传导而来的巨大力道,竟被陆沉凭借身体硬生生承受,并且化解了大半。
他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
身形仅在刀势最强时微微晃动,随即立刻稳住。
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根基与力量。
董霸越打越是心惊。
他已然将浑身气力催至巅峰,刀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可陆沉就像一块矗立在激流中的顽石。
任凭他浪潮如何汹涌冲击,我自岿然不动,防守得滴水不漏。
如此高强度的猛攻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董霸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如风箱。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衣襟。
他感觉双臂越来越沉,刀法也不复最初的凌厉。
终于,他猛地一刀虚劈,借势向后跃开,将九环金刀往地上一拄,大口喘着气。
“不打了,不打了!呼……呼……二弟,你这身筋骨和气力,如今已是远远胜过为兄了!”
他抬起头,看着气息匀长,面色如常的陆沉。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也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佩服。
陆沉这才习武多久?
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光景,竟已后来居上。
将自己这沉浸外家功夫多年的老手稳稳压过一头。
这等天赋,当真是武道中百年难遇的奇才!
难怪当初连戚馆主那样眼界极高的人,都曾动过收徒的念头。
陆沉见董霸停手,也顺势将腰刀“锵”地一声归入鞘中。
与董霸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相比,他面色平静,呼吸平稳悠长。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交锋只是热身一般,显得游刃有余。
这便是内府初成,血气充沛凝练,与单纯依靠筋骨气力的外家功夫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大哥言重了,是你一直让着我,未出全力。”
陆沉语气谦和,微微一笑。
董霸闻言,却是苦笑着摇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少来这些虚的!”
“你的本事,如今已是远远胜过我,这点自知之明,为兄还是有的。”
“我看呐,放眼咱们安宁县这一亩三分地,能与你放对厮杀的,恐怕已经找不出几个了。”
他望着眼前英姿勃发的陆沉,再想到自己终究不复年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岁月催人老,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沧桑感慨。
这时,董夫人领着丫鬟款款走来。
丫鬟手中端着铜盆,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和干净的汗巾。
“快擦擦汗,歇一歇。”
董夫人笑着示意丫鬟将水盆放下,又亲自将几碟精致的茶点摆在院中的石桌上,“练了这许久,定是乏了,先来用些茶点再说。”
陆沉接过汗巾,恭敬道:“有劳嫂子费心。”
董夫人掩口轻笑,眼波在陆沉身上转了转,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小叔这般俊朗英武,也还未曾婚配,不瞒你说,自打你名声传开,不光是安宁县,就连茶马道那边,都有好几户人家托人到我这儿打听,想让我帮着说合说合呢。”
陆沉闻言,面上顿时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如今满心想着提升实力,探索更广阔的天地。
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之事,对他而言实在遥远得很。
虽记得爷爷期盼陆家开枝散叶的夙愿,但那也是几年后才需考虑的事。
他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推脱:“嫂子莫要取笑我了,我年纪尚轻,功未成,名未就,实在不敢耽误人家姑娘。”
一旁的董霸灌了一大口凉茶,闻言哈哈大笑。
“夫人你就别瞎操心了!我二弟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必是翱翔九天的真龙!”
“这婚事岂能随便?定然要寻那真正的名门闺秀、大家千金,方才般配!现在提这些,为时过早!”
陆沉被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打趣得有些坐不住,脸上微热,又闲谈了几句家常,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了。
离开董霸家,刚回到自家宅院门口,便见一名穿着赵府服饰的家仆早已等候在此。
“陆都头,您回来了。”
家仆见到陆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沉心知赵无忌此时相召,必有要事,便点头道:“带路。”
跟随家仆再次踏入赵府,径直来到练武场。
只见赵无忌并未像往常一样身着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紧束的玄色武袍,更显其身姿魁梧挺拔。
他立于场中,周身气血勃发,宛如一座蓄势待发的烘炉,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
见到陆沉,赵无忌微微颔算,沉静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来得正好。”
“再过两日,巡山司,便要正式开衙视事了。”
第236章 祭祀,狩彪
开衙视事,乃是官面上的头等大事。
其间的规矩与讲究,比之那些百年老店新铺开张,还要来的更有讲究的多,甚至其中某些方面,还要更为严谨繁琐。
首要便是择取黄道吉日。
这就需请精通堪舆术数的高人推算,选定良辰吉时,方能破土动工,奠定衙署根基,以求日后诸事顺遂,官运亨通。
其次,衙署的选址更是重中之重。
必须避开一切不祥的“冲煞”。
诸如前朝祠堂、阴森牢狱、无名乱葬岗,或是水流湍急、河道呈反弓之状直冲而来的“水口反弓煞”等地。
这些那皆是阴煞之气汇聚之所,万万沾染不得,否则轻则官非不断,重则祸及主官。
赵无忌之所以预留出两日光景,正是因为在这开衙之前,还有一道至关重要的程序。
其名为“过火庵”。
需用特制的长明烛火,自衙署正堂起始,将内外每一处角落、房梁、乃至地基缝隙尽数照耀一遍。
连续三日,灯火不熄。
此举意在借助阳刚之火,驱散可能潜藏其中的阴秽邪佞,同时兴旺宅邸本身的官衙正气,如同为新宅注入魂魄。
至于那披红挂彩以显喜庆,祭拜梁神以求安稳,以及上梁之时向四方抛洒寓意吉祥的糕饼铜钱等细致讲究,更是数不胜数,不必一一赘述。
“大人筹备开衙,千头万绪,不知可有什么属下能帮上忙的地方?”
陆沉主动询问道。
他心知赵无忌不会无缘无故唤他前来,必有要事相托。
赵无忌微微颔首,神色肃然:“你既问起,本官便直言了。”
“自古以来,官府开衙建府,皆需备下厚礼,祭祀本地城隍,上告苍天厚土,祈求一方安宁,官署威严肃穆。”
“我巡山司背靠龙脊岭,职责所在,更需彰显山野威严,若只用寻常猪、牛、羊三牲祭祀,未免显得诚意不足,气魄不够。”
他目光转向窗外莽莽山林,语气转厉:“本官打算,亲自入这龙脊岭深处,寻一头修行千年,已成气候的妖物,将其宰杀,以其头颅,心血祭天!”
“如此,方能配得上我巡山司之名,震慑山野精怪,亦向朝廷与百姓表明我等荡涤妖氛,护佑一方的能力和决心!”
说罢,他看向陆沉,语气缓和了些:“听闻陆都头你曾是安宁县首屈一指的采药郎,对龙脊岭极为熟悉,后来又得沈爷真传,见识手段非凡。”
“故而,本官想劳烦你与我一同走这一趟,入山寻那合适的祭品。”
原来是想进山狩妖。
陆沉心中了然。
这倒算是他的老本行,当下便松了口气。
他拱手应道:“愿为大人效劳,却不知大人欲狩何等妖物,可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赵无忌沉吟道:“首要便是生性凶残,最好有食人恶迹,如此杀之方显天理昭彰,祭天更有意义。”
“其次,最好是走兽之流,其形其性,更合杀伐祭祀之威仪,飞禽鳞甲之属,终究差了些气势。”
陆沉略一思忖,便点头道:“属下明白了,还请大人给我一日时间准备,后日清晨,便可出发。”
“好!本官等你消息。”赵无忌满意地点点头。
此后陆沉又与赵无忌商议了几句进山的大致路线与可能遇到的各种事件后,陆沉便告辞离开赵府。
他回到宅中,片刻不停,立刻唤来黄征。
吩咐他备好各类进山所需的物资。
譬如绳索,钩爪,解毒丹药,驱虫雄黄,以及足够分量的干粮清水。
他自己则仔细检查了惯用的腰刀,弓箭,又将几样沈爷所传,应对山中诡异情况的特殊物件贴身藏好。
一切准备就绪,陆沉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龙脊岭深处。
狩千年大妖以祭天,这开衙的第一桩差事,便已经是寻常人不敢想的事情。
如此也能看的出来,赵无忌对于巡山司有多高的期待。
若是这事情办成了,巡山司的名号必定会变的十分响亮,日后不管去什么地方,光凭这三个字,都能压上别人一头!
不过此事背后,却也透着一抹让陆沉微微的担忧。
若非赵无忌隐隐觉得他可能无法轻易拿捏某些事情某些人的话,也不至于要展露出如此手段出来。
往后的他,加入巡山司,怕是也不会那么太平。
带着黄征,两人穿行于熟悉的山道,陆沉的脚步迅捷而轻灵。
期间他路过最开始目睹青鹰搏杀大蟒的陡崖,心想道:
“不知道那朵黑莲成熟没有?”
那朵黑莲他至今为止都还没有忘记过半点。
要知道,自从他入山采大药,所见的珍稀宝药天材里面。
那朵黑莲毫无疑问的位列第一。
他没见过比那黑莲还更珍奇的宝物。
只不过青鹰和大蟒的妖气深重,至少是两三千年的修为。
陆沉迟迟没去碰,生怕打草惊蛇。
要是无法确认可以拿下对方,让他们毁了黑莲,那就得不偿失了。
“倘若我突破到‘真元’境,想来依靠着那实力,便可以谋划一二了。”
陆沉一边走一边想道。
那地方显然也不适合让赵无忌去探。
这可是属于他的一个大机缘,真将此处拱手让人,他可不乐意。
半个时辰不到,陆沉便已绕着龙脊岭外围数十里区域疾行探查了一遍。
他双眸之中隐有清光流转,正是开了天眼,以观山川之气,辨妖物行踪。
没有什么手段比他的天眼对山中状况的掌握更加精准,更加直观了。
忽地,他身形一顿。
目光锐利地投向西面一片山峦。
只见那边天际,寻常人看来或许只是云层厚了些,但在陆沉的天眼中,却是黑云滚滚,煞气冲天。
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色凶光混杂其中,令人心悸。
“煞气凝云,隐现血光,盘踞不出,看这气象,盘踞在那里的,似是一头成了气候的恶彪。”
陆沉远远眺望,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彪乃虎之变种。
传闻为母虎产下三子后所生之额外孽子,往往被弃于山野,若能存活,便比寻常猛虎更凶残暴戾,食人噬兽,乃是山中一大祸害。
此物正符合赵无忌所要求的“生性凶残、食人恶迹、走兽之流”的所有条件。
他不再停留,与黄征迅速下山。
翌日,赵府。
陆沉将昨日山中探查所见,详细禀告了赵无忌。
“西山恶彪,煞气血光……”
赵无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满意与肃杀。
“好!此獠正合我用!以其凶名与道行作为开衙祭品,再合适不过!”
他霍然起身,不再多言,只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日便去会会它!”
说罢,赵无忌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通体黝黑,隐泛寒光的玄铁长枪。
那长枪看似朴实无华,但枪尖一点寒芒却令人不敢逼视。
枪身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沉的嗡鸣,让人心悸。
他单手持枪,看向陆沉,动作干净利落。
“陆都头,前头带路,我们这就上山!”
第237章 内丹,枪芒
赵无忌行事颇为周详。
早在他们动身之前,他就已经命其中几人在外围山坳等候,备好捆绑猎物的粗绳索和抬运的扁担。
随后,他便与陆沉二人,朝着那煞气盘踞的西山峰峦径直行去。
山路愈发崎岖难行,林木也变得异常茂密,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光。
使得林间显得幽暗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仿佛所有的生灵都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俗话说,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也!
彪是虎生的三子中最犷恶的小老虎!
这等异兽成了气候,便是大妖了。
陆沉自忖,他若与这头恶彪相斗,不动用四相箭术的情况下,未必真容易拿下。
瞅着赵无忌只带玄铁长枪,也不作其他准备,必然是艺高人胆大。
“就是这里了。”
陆沉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着前方。
只见一片黑黝黝的密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幽深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浓郁的煞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正是从那里弥漫而出。
赵无忌见状,不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轰然奔腾起来!
周身竟发出“哗啦啦”如同大江大河奔流的骇人声响。
一股凝若实质的恐怖压迫感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令身旁的陆沉都感到呼吸一窒,心中凛然。
“这位赵大人的功力,当真深不可测!”
他单手握着的玄铁长枪似乎被这股磅礴气血与杀意激活。
枪身微颤,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
丝丝缕缕凝练无比的寒芒自枪尖吞吐不定,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凶兽。
这股凛冽的“势”扩散开来,方圆数里内的飞鸟惊惶远遁,走兽更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陆沉心知,这是气关大圆满之后,武功练到极致所形成的“势”。
配合真罡外放,可以纵贯十几丈,宛若惊雷怒电,所向披靡!
“陆都头,引它出来。”
赵无忌声音沉稳,目光死死的锁定在那幽深洞口之上。
陆沉点头,向前行去。
一直走到距离那洞口不足十丈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普通箭矢。
并未动用四相箭诀,只是运足臂力,弓开如满月,一箭朝着那洞口上方射去!
“咻——”
箭矢破空,并非射入洞内,而是重重钉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发出一声脆响,石屑纷飞。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暴虐与愤怒的咆哮猛地从洞中炸响!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树木枝叶簌簌作响。
仿佛自身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如同黑色的闪电般从洞中猛扑而出!
正是那头恶彪!
其体型比寻常猛虎大了近乎一倍,皮毛呈现诡异的暗沉色泽,上面布满了扭曲的斑纹。
一双兽瞳猩红如血,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望。
它显然被激怒了,出洞的瞬间,目光便锁定了持弓的陆沉。
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恶风,直扑而来!
这恶彪速度快得惊人!
陆沉只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那血盆大口已然近在咫尺!
他脚下急踩,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腰刀瞬间出鞘,凝神戒备。
只见那恶彪的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奈何如今陆沉早已今非昔比,而且早先就已经做足了准备的他,面对这猛然一扑,身形自是飞退开来,并没有被其利爪抓到分毫。
就在陆沉避开这致命一扑,恶彪作势欲要再次扑杀的刹那。
一直静立如山的赵无忌动了!
他脚下看似只是轻轻一踏,身形却如同鬼魅般倏忽出现在恶彪侧翼!
手中那杆玄铁长枪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锐啸,后发先至!
枪尖一点,径直便是一式杀招,直奔着那恶彪而去。
惊雷破!
长枪如黑色蛟龙出海,枪尖寒芒凝聚到极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意志。
这一枪并非直刺彪身,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恶彪扑击时,前肢腋下那处弱点所在。
这一枪速度快得几乎要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噗嗤!”
恶彪发出一声痛楚与惊怒的嘶吼,前冲之势被硬生生打断。
庞大的身躯甚至被枪尖传来的巨力带得一个趔趄,腋下已然被这一枪戳出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恶彪显然没想到赵无忌的实力强到如此地步。
正当他吃痛怒吼之时,赵无忌却没有停着。
他枪杆一转,又是一式杀招,杀了过去。
回马镇岳!
只见赵无忌手腕一抖,长枪顺势回旋。
枪身如同一条活过来的巨蟒,带着万钧之力,以枪身为核心,如同铁鞭般横扫千军。
狠狠抽向恶彪纤细的腰腹部位!
这一扫,蕴含着他那凝练无比的青龙真罡,沉重如山!
“嘭!”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巨鼓!
恶彪被抽得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离地飞起,口中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趁他病要他命!
赵无忌身形再动,一招青龙衔珠,直杀了过去。
不等恶彪落地,赵无忌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影随形般追上。
玄铁长枪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恶彪因痛苦而大张的血盆大口,锋锐无比的枪尖直接贯穿其后脑而出!
“呃……”
恶彪的嘶吼戛然而止,猩红的兽瞳瞬间失去所有神采。
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从出枪到毙敌,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三招,杀的可谓是干净利落!
赵无忌手腕一抖,收回长枪,枪尖不染半点血污。
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赵无忌走到彪尸旁,用枪尖轻轻一挑,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金,表面环绕着十道清晰玄奥纹路的圆珠便落入手中,正是此獠的千年妖丹。
他将妖丹抛给走过来的陆沉,才刚刚施展了三大杀招的赵无忌,仍旧是气定神闲,语气轻描淡写。
“陆都头,这枚内丹你留着,十道山纹,品相不错,确实是头正宗的千年大妖,于你修行应有些益处。”
第238章 下山,收获
“赵大人真罡外放,枪法出神入化,当真是挡者披靡,锐不可当!”
陆沉亲眼目睹赵无忌枪出如龙,三招之内便将那凶威赫赫的恶彪毙于枪下,心中不禁由衷感慨。
对气关大圆满,真罡外放的威能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以前他也算是知道真罡外放会让自己的杀伐手段更进一步。
但是却没有想到,这种更进一步的杀伐手段,竟然能够强横到这种地步。
只是一个境界的差别,让他感觉竟仿佛有种天渊之隔的距离。
他暗自思忖。
若换做自己与这恶彪对上,该如何应对?
此等千年大妖,不仅力大无穷,动作迅猛,更兼皮糙肉厚。
寻常刀剑劈砍上去,恐怕连油皮都难破开。
非得凝练出自身真罡,方能攻破其防御,伤及其根本。
以他当下的诸多手段,算下来,竟然最多只能给这样的大妖造成一点不致命的麻烦。
即便他的实力可以应对大妖的杀伐,只要对方想跑,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能拿下他的办法。
换言之,他根本没有杀死对方的手段!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千年大妖。
龙脊岭深处,这样的大妖,还不知道有多少!
“必须早日将体内真气淬炼到极致,凝练出属于我自己的真罡!”
这个念头在陆沉心中愈发坚定。
他深知,唯有步入真元层次,达到气关大圆满,才有足够的底气去探索龙脊岭更深处那片被浓郁妖气笼罩,让他至今不敢轻易涉足的“首段”区域。
还正想着,陆沉就看到赵无忌手腕一抖,玄铁大枪划过一道寒芒。
精准地将那狰狞的恶彪头颅斩下,准备用作开衙祭祀之物。
“剩下的这些,你们自行处理了吧。”
赵无忌在这方面倒是颇为大方。
他挥了挥手,浑不在意。
于他而言,这些妖兽材料虽珍贵,却远不及前程官位来得重要,皆是细枝末节。
能在这种时候分润给手下人一些好处,也是他一个长官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陆沉自然也不会矫情推辞。
他应了一声,便抽出随身短刀,蹲下身开始处理这庞大的彪尸。
只见他手法娴熟无比,运刀如飞,沿着筋骨缝隙游走,拆骨剔肉,动作干净利落。
显然是多年的采药生涯练就的本事。
一旁的赵无忌见着陆沉如此干脆利落分解尸身的举动,也暗自点了点头。
先前他对于陆沉处理诸多事务的手段就很是喜欢。
如今也算是第一次与陆沉一道出门,勉强也算是出了一次任务。
陆沉的表现,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若是真个巡山司衙门上下,全都是如陆沉这样的人才,他不敢想,自己这个长官未来到底会当的何等惬意?
只是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毕竟只是一闪就掠过了。
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好事,天底下像是陆沉这样好用的手下,又能有几个?
这样的人,不管去了什么地方,都必定是要被争抢的。
他现在在自己手底下干活,随着实力提升,怕是未来也会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
到那时候,他有这段情分,兴许官场之上,还能多一个助力。
想到此处,赵无忌对陆沉也就来的越发的看重起来。
这些蕴含妖力的血肉,并非是用来直接食用。
盖因妖物常年吞吸天地精气以及诸多血食。
其血肉虽蕴含能量,却也驳杂不纯,甚至带有毒素。
直接服食易污秽自身气血。
大多是用来熬炼成油脂,制作成滋养筋骨的珍贵膏药。
“这头恶彪,怕是能出几千斤肉,足够沈记铺子忙活好一阵子了。”
陆沉一边分割,一边估算着。
“这些骨头坚硬异常,是炼制兵器的上好主材,不能浪费。”
“还有这张完整的彪皮,鞣制好了,做上两套贴身内甲绰绰有余。”
“当真是一身是宝,此次也算是满载而归啊。”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许久未有的满足笑容。
对于陆沉这样已经许久没有进山的采药人而言,这种收获的日子,才是他最为熟悉的。
傍晚时分,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
龙脊岭外围的山坳口处,结束了一天辛苦寻觅的采药郎们陆续下山。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此,一边歇脚,一边闲聊着各自的收获。
“唉,这山里的积雪还没化干净,那些好药草都藏在雪窝子里,难找得很呐!”
“谁说不是呢,本想着顺便打两只狍子改善伙食,结果连根毛都没见着,这年头,山里也太萧条了……”
正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忽然,一个眼尖的采药郎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指着蜿蜒的山道方向,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一片哗然!
只见山道之上,一队官差正浩浩荡荡地抬着什么东西下来。
待走得近些,众人看得分明。
那竟是一颗硕大无比,狰狞可怖的猛兽头颅!
那头颅即便脱离了身躯,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獠牙外露,血污遍布,一双兽瞳死不瞑目地圆睁着。
“我的老天爷!那……那是……”
“是西山那头‘恶彪’!”
“听说这恶彪有千年道行啊,是十足的妖兽,谁敢靠近一步,只要被其察觉,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点幸存的可能。”
“真的是恶彪!竟然……竟然被宰了?!”
“是赵大人!还有陆都头!是他们!”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颗彪首,以及走在队伍后方,神色平静的陆沉身上。
“陆爷!是陆爷他们为民除害了啊!”
“赵大人神威!陆爷威武!”
“太好了!这祸害除了,往后进山,总算能松半口气了!”
赞叹声,敬佩声如同潮水般涌向陆沉。
听闻众人如此赞叹,陆沉心神微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小印,其上的玄奥符箓竟轻轻震颤起来,散发出温润的光华。
紧接着,几滴如同甘露般精纯清凉的奇异能量,自符箓中垂落,悄然流转全身,滋养着他的筋骨气血,甚至对那初开的“眼识”都有不小的裨益。
斩妖除孽、人心所向……
这便是山海印对我的馈赠吗?
还真是……一举两得啊!
第239章 持令,恶蛮
陆沉亲自押送着满载恶彪血肉,皮毛与骨骼的板车,来到了沈记药铺后院。
沈爷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看到这堆积如山的妖兽材料。
尤其是感受到那血肉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磅礴精气与隐隐煞气,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好小子!真有你的!”
沈爷放下烟杆,起身走到板车前。
伸手摸了摸那坚韧如铁的彪皮,又掂量了一下粗壮如梁的腿骨,眼中精光闪烁。
“千年大妖的血肉筋骨,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用来熬炼膏药,效力比寻常猛兽强出十倍不止!放在茶马道那边,都是各大武行,镖局抢破头的硬通货,供不应求啊!”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语气带着欣慰与关切:“为师正琢磨着,你如今修炼横练功夫,又正值打熬筋骨,积蓄血气的时候,需要上好的膏药辅助。”
“这下好了,材料齐备,回头我就亲自调配,给你弄几罐强筋壮骨,温养气血的顶级膏药。”
“还有你手底下的黄征,阿水他们,如今也跟着你练武,底子薄,正需这等温和却效力持久的药膏来固本培元,这些都包在为师身上。”
陆沉听着师父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心中暖流涌动,嘿嘿一笑,开口道:“让师父您费心了。”
随后,陆沉也没急着离开,而是留在铺子里,看着沈爷指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伙计们,如何炮制这具珍贵的千年彪尸。
整个后院顿时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工坊。
剥皮是第一步。
两位老师傅手法极其小心,用特制的薄刃小刀,沿着彪皮与肌肉的缝隙缓缓推进。
既要保证皮毛的完整,又不能伤及下面的筋膜。
他们时而用巧劲撕扯,时而用木楔撑开,足足花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一张近乎完整,面积巨大的暗纹彪皮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
立刻便有伙计上前涂抹上厚厚一层防止腐坏,保持弹性的特制药泥。
接着就是处理血肉。
壮硕的伙计们喊着号子,用厚重的斩骨刀和斧头,将大块的血肉从骨架上分离。
这些血肉并非随意切割,而是要区分部位。
熬炼油脂和风干熏制后磨粉入药的部位各自不同,处理的手段和方式也自不相同。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与淡淡的妖力。
最后也是最为精细的,便是处理骨骼。
到了这一步,沈爷亲自上手。
他拿起一柄小巧却异常锋利的钢锯,沿着骨骼天然的纹路,小心翼翼地将粗大的腿骨,臂骨,脊骨一一分解开来。
边分解边对身旁观摩的陆沉讲解:“你看,这千年妖骨,骨质紧密如玉,骨髓中蕴含着庞大的精气,是炼制‘虎骨壮力丸’或是淬炼入兵器的最佳主材。”
“但处理时,切忌用猛火,需用文火配合我独门的药汤,慢慢煨烤,逼出其中杂质,保留精华,否则便会毁了这上好的材料。”
只见他将分解好的骨头放入一个特制的陶瓮中,加入几种陆沉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倒入清水,置于一个小火炉上,开始慢慢煨制。
这个过程急不得,需要极大的耐心。
陆沉一直看到月上中天,初步处理才告一段落。
他辞别师父,回到自家宅院。
静室之内,陆沉盘膝坐下,宁心静神,开始运转功法。
吸收白日里山海印符箓赐予的那几滴甘霖。
那清凉精纯的能量一被引动,立刻化为淡淡的清辉,如同月华般流淌开来,渗透进他全身的筋骨,血肉,皮膜之中。
他那副经过龙虎气淬炼的“龙筋虎骨”,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能量,发出细微愉悦的嗡鸣。
陆沉只觉得周身百骸说不出的舒畅畅通。
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呼吸。
疲惫一扫而空,气血也隐隐壮大了一丝。
“这甘霖果然神异,让我的根基又扎实了一分,距离凝聚真元,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陆沉思忖着内府修炼的关窍。
他知道,需得将内府中积蓄的血气不断凝练,化为更为精纯的“精血”。
待精血足够雄厚,方能支撑起“大周天”的运转。
从而在周天循环中,将气血与真气进一步淬炼,最终蜕变为更高层次的“真元”。
“我如今精血积累还不够,强行运转大周天只会损伤根基,还需稳扎稳打,继续积累。”
明确了方向,陆沉按下心中急切,继续沉浸在修炼之中。
两日后,巡山司衙门。
新建的巡山司衙署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一派喜庆。
安宁县周县令亲自到场,县内有头有脸的豪族乡绅,各武馆馆主也纷纷前来恭贺,场面颇为隆重。
吉时已到,赵无忌身着崭新的巡山司主官服,威严地立于堂前。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的陆沉身上。
此时的陆沉,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飞鱼服,腰间挎着制式腰刀,身形挺拔,英气勃发。
站在一群或肥胖或干瘦的乡绅中间,宛如鹤立鸡群,引人瞩目。
“陆沉!”赵无忌声音洪亮。
“属下在!”陆沉踏步出列,抱拳躬身。
赵无忌从身旁差役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枚沉甸甸,雕刻着山峦纹路的玄铁令牌,郑重地递到陆沉面前。
“今日起,你便是我巡山司第一位正印都头!执此铁令,巡狩山野,护佑一方,望你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本官期望!”
陆沉双手接过冰凉的铁令,触手沉重,让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权利与力量。
巡山司衙门,非同小可。
这第一位正印都头的能量,也自然很不一般。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抬起头,目光与赵无忌对视,沉声道:“属下陆沉,定当恪尽职守,扫荡妖氛,以报大人知遇之恩,护我乡土安宁!”
“好!”赵无忌满意地点点头。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周县令抚须笑道:“陆都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担当,实乃我县栋梁之材啊!”
一位乡绅凑趣道:“是啊是啊,陆都头英姿不凡,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另一位武馆教头也低声对同伴道:“瞧见没?赵大人对陆都头可是寄予厚望,上来就授了正印都头,这份信任,啧啧……”
就在这宾主尽欢,气氛热烈之际。
一名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浑身风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衙门。
他顾不得礼仪,嘶声喊道:
“报——!”
“急报,赵大人!周县令!龙脊岭以南,巫溪五部的恶蛮,越过界碑,突袭了咱们设在‘野人谷’的哨卡!守卡的五名弟兄,全部殉职了!”
喧闹的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陆沉和那枚崭新的巡山铁令上,骇然转向了那名气喘吁吁的驿卒。
巡山司开衙第一日,恶蛮犯边,灾厄骤来!
第240章 带队,进寨
陆沉端坐在巡山司衙门大堂左侧首位,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他万万没料到,这巡山司开衙的第一日,印绶还未握热,便迎来了如此一个“开门红”。
只是这开门红,竟是恶蛮犯边的紧急军情!
赵无忌端坐主位,眉头微蹙,仔细询问那名风尘仆仆的驿卒。
原来,并非所有蛮族都意图与大乾开战。
此次求援的,反而是与安宁县关系较为密切的巫溪蛮一部。
有一支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的凶悍恶蛮,烧杀劫掠,已然冲破了双方默认的边界线,威胁到了巫溪蛮族人的安全。
“立功的机会到了!”
陆沉听得真切,内心不由一动。
他深知大乾与四方蛮族的关系错综复杂,并非简单的非敌即友。
朝中有主战派,亦有主和派。
蛮族内部同样有倾向于和平往来与顽固好战之分。
近年来边境大规模战事减少,民间通商互市日益频繁,关系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
而这巫溪蛮,因毗邻龙脊岭,与安宁县,茶马道往来密切,受中原文化影响较深,自诩“承沐王化”。
确实与那些茹毛饮血的生蛮不同。
其中甚至有不少部落曾主动上书,请求归顺大乾,愿为藩属。
“此番遣使求援的,乃是巫溪蛮中的‘养参峒’。”
赵无忌的声音将陆沉的思绪拉回。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定格在陆沉身上,沉声道:“这养参峒素来与宏茂商号交好,往来密切,峒中族人多以采掘,培育山参为生,性情相对温和,一向以大乾子民自居,与我安宁县关系匪浅。”
他略一停顿,直接问道:“陆都头,贼寇凶顽,边情紧急,本官欲派一队精干人马驰援养参峒,驱逐恶蛮,你可愿意带队前往?”
赵无忌目光炯炯,他如今手下真正能独当一面,武功智谋皆备的,也就陆沉一人。
此子不仅实力足够应对突发状况,心思也颇为缜密。
办事从未让他失望,将此事交予他,最为稳妥。
陆沉闻声,毫不迟疑地起身。
他跨步出列,对着赵无忌抱拳躬身,声音清朗且坚定。
“剿匪平乱,护卫边民,乃巡山司职责所在,更是属下分内之事!”
“卑职听凭大人吩咐,定当竭尽全力,驱逐恶蛮,扬我巡山司之威,解养参峒之困!”
他心中明镜似的。
身在官场,上官给予的不仅是任务,更是崭露头角,积累功勋的绝佳机会。
这开衙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
“好!那你即刻点齐二十名精干人手,配足刀弓箭矢,轻装简从,速去探明敌情,相机行事!”
赵无忌见陆沉慨然应诺,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当即颔首下令。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官府的威严,朗声道:“今有恶蛮流寇,于龙脊岭南麓烧杀劫掠,荼毒生灵,更危及向来恭顺的养参峒!本官现差遣巡山司都头陆沉,率本部人马,前往拨乱反正,以彰王化,以安边陲!”
言罢,他扬手从令筒中抽出一支代表着命令与授权的黑铁令签。
手臂一甩,那令签带着一股劲风,精准地射向陆沉。
陆沉目光沉静,双手稳稳当空一合,便将那支冰冷的铁签接在手中。
他握紧令签,再次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衙门大堂:
“保境安民,扫荡妖氛,乃我巡山司立衙之本分!大人放心,属下此去,必定查明虚实,平定恶蛮,扬我大乾军威,还龙脊岭南麓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对答,章程严谨,气势十足,算是走完了官面上的过场。
陆沉领了军令,并未急于出发,而是决定利用两日时间充分准备,并与养参峒派来的报信向导汇合,详细了解情况。
接下来,便是点选人手。
陆沉心中早有盘算。
巡山司初立,衙内并无多少积年老吏或悍卒可用,必须借助外力。
他首先去了烧身馆,寻到宋彪教头,说明来意。
宋彪听闻是剿匪立功的差事,二话不说,当即从馆中弟子中挑选了五名身手矫健,胆大心细的好手。
皆是练过硬功、见过血气的汉子。
“陆都头放心,这几个小子腿脚利索,刀法也还过得去,定不给你丢脸!”
接着,陆沉又去了乡勇驻地。
这些乡勇多是本地青壮,熟悉环境,其中不乏好勇斗狠之徒。
陆沉开出条件,剿杀恶蛮,按人头计算,不仅有官府赏银,累积十颗,更能换取脱离民籍,录入武籍的机会!
此言一出,立刻有七八条自恃勇力的好汉子踊跃报名,眼神炽热。
最后,他找到了大哥董霸。
董霸听闻是要进山剿蛮,立刻拍着胸脯:“二弟放心,哥哥我别的不敢说,这安宁县周遭,哪些老伙计是真正的山里通,闭着眼睛都能摸进龙脊岭,我一清二楚!”
他很快为陆沉找来了四名头发花白,面容黝黑,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猎户和老赶山客。
这些人一辈子在山里打滚,对龙脊岭南麓的地形,气候,乃至野兽习性都了如指掌。
是常人很难寻的来的好向导。
带人行军与自己孤身入山的区别很大,要是这些事情提前做不好的话,可能在半路上就会出了岔子。
如今有这些好向导在,无疑是给他省了不少力气。
如此一番筹措,算上陆沉自己,正好二十人。
兵源来自三方,各有擅长,人马算是齐全了。
陆沉如此大费周章,自有深意。
其一,自然是巡山司初立,底蕴浅薄,无太多直属力量可用,必须借助民间武力。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他深知“财散人聚”的道理。
剿灭恶蛮,获取赏银乃至武籍的机会,对于这些武馆弟子,乡勇,猎户而言,乃是改变命运的阶梯。
他将这等立功受赏的良机分润出去,而非独揽功劳,无疑能极大地收拢人心,让这些临时凑集的人手愿意为他效死力。
自从肩负起都头之责,陆沉除去苦练武功,也在默默观察学习如何当好一个“带头大哥”。
无论是董霸对待兄弟的豪爽义气,还是赵无忌驾驭下属的恩威并施,都让他受益匪浅。
而他体会最深,也认为最直接有效的一点便是,想要下面的人跟着你拼命,就必须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分下去,一定要让兄弟们觉得跟着你有肉吃,有前程可奔!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熹。
陆沉一身玄色飞鱼服熨帖挺括,腰挎制式腰刀,背上负着长弓箭囊,英姿勃发。
他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汗血马。
目光扫过眼前这支由武馆弟子,乡勇,老猎户组成的队伍。
众人皆已装备整齐,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眼神中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对功赏的渴望。
“出发!”
陆沉没有多余的废话,马鞭轻扬,沉声下令。
汗血马发出一声嘹亮嘶鸣,迈开四蹄。
身后十九条好汉紧随其后,带着一股杀机凛冽的锐气。
众人径直离开安宁县城,朝着龙脊岭以南,养参峒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241章 十峒,首领
养参峒距离安宁县不算远,直线距离约莫三四百里。
若是寻常商旅,或许要走上两三日。
但对于身负武功,脚力惊人的陆沉而言,即便不借助马匹,全力奔行之下,大半天功夫也足以抵达。
至于那些崎岖难行的山路,在他这等气关境的好手面前,更是不足为惧。
养参峒派来的信使,是一个名叫沙摩柯的少年。
他皮肤黝黑发亮,身形瘦小却显得十分精干,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山里人特有的机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陆沉与他同行,一路也从他结结巴巴,不甚流利的官话中,大致了解了龙脊岭以南,巫溪蛮地界的情况。
那片地域主要由十大峒寨划分统治。
“峒”并非指单一村落,而是指被群山环抱,中间拥有较大平坦谷地,足以聚集大量族人,形成武装自保势力的区域。
类似于一个大型的山中堡垒群。
大乾朝廷更习惯称之为“土司”。
各峒之间,通常由实力最强的“大峒”管辖若干“小峒”,形成松散的联盟或隶属关系。
求援的养参峒,便是巫溪十峒中实力靠前的大峒之一。
以采掘,培育珍稀山参闻名,与大乾关系较为融洽。
而此次犯边作乱的,原本是一个名为“飞山峒”的小峒。
不知何故,其峒主近年学成了几手诡异巫术,性情随之大变。
其族人也开始渐渐变得暴戾嗜杀。
峒主遂即率领族人四处烧杀劫掠。
不仅祸害其他蛮族峒寨,如今更是将矛头指向了向来与人为善的养参峒。
“大、大人。”
沙摩柯指着前方层峦叠嶂的山岭,官话说得有些吃力。
“前边,就、就是巫溪地界了。”
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龙脊岭苍茫的山体至此愈发雄伟,宛如一条巨龙在此处微微抬起了它那覆盖着原始森林的脊背。
山势起伏之间,数条水脉如同巨龙身上的纹路,蜿蜒流淌而出。
其中一条水色略显深沉,两岸植被格外茂密的溪流,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想必就是巫溪蛮赖以得名的“巫溪”了。
空气中,似乎也开始弥漫起一丝与龙脊岭北麓不同的,带着淡淡湿腐气息和某种草木异香的独特味道。
十峒百寨依着蜿蜒的巫溪星罗棋布。
人口竟有十万余户之众。
在这片山高林密的土地上,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只不过十峒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有的峒寨隐居深山,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有的则乐于互市通商,甚至与山外的大乾百姓互通婚姻。
陆沉一行人沿着山道行进,听着沙摩柯用生硬的官话断断续续地介绍着情况。
他了解到,巫溪蛮民主要依靠耕种与手工业为生。
早年大乾曾派人协助兴修水利,使得这山中谷地也能开垦出梯田,种植水稻、小麦、高粱与甘蔗。
峒中的妇人尤其擅长织染。
她们以蓝草为染料,织造出的布匹纹理细密,色泽沉静深邃,极为精美,被称为“峒锦”。
在茶马道上深受达官贵人的追捧,也是宏茂商号在此地最重要的采购货物之一。
宏茂商号能发家,一路在茶马道混的风生水起,其实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总能弄到这些稀罕货。
能够深入到边境之外的蛮族之内,与那些蛮族都能进行来往,换取到他们手里最为珍贵的资源,这才是宏茂商号真正的本事。
若是没有这个能耐,没有这种被贵人们看重的特质。
他们怕是早就已经被旁人给替代了。
达官贵人们可不至于放着这么一整个赚钱的商号在旁人手里。
陆沉一边仔细了解着风土人情,一边带着队伍正式步入了养参峒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养参峒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之中,背靠郁郁葱葱的青山,面朝巫溪。
一座座吊脚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楼体多以粗壮的圆木为柱,竹篾为墙,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黑瓦,充满了古朴自然的韵味。
溪流旁架设着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草木的清香,以及淡淡的染布蓝靛的味道。
端的是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的模样。
陆沉也没想到,这常被外界传言穷山恶水之地,竟也有这样的景象。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
此处景致虽然不差,但奈何想要过来,必须要横跨过龙脊岭去。
一路上艰难险阻无数,若非他如今实力大成,又是带着众多老手前来。
恐怕光是这一路上过来,就得折损不少。
寻常商户根本就不可能走到这种地方。
商贸道路一旦被切断,管你此处的景致再怎么好,也会逐渐被边缘化。
即便是安宁县这种地方,若是没了茶马道,没了来往的行商以及与朝廷之间联络。
要不了多久,也会逐渐破败,存留下来的文明,也会在时间的消磨之下,很快就消失殆尽。
养参峒因常与外界来往,族人对于山外来客并不显得过分惊奇。
然而,陆沉一身醒目的玄色飞鱼官服,骑着神骏异常的汗血马,身形挺拔,英气逼人,在这片相对质朴的环境中,依然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尤其是峒寨中的女子。
她们性情不似大乾女子那般含蓄拘谨,目光更为大胆直接。
不少年轻姑娘看着端坐马上的陆沉,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火热。
若非对他那身代表官家身份的飞鱼服心存敬畏,恐怕早已有人亮开嗓子,用热情如火的山歌来表达心意了。
陆沉在峒寨中心一片较为开阔的石板广场上下马,只让白阿水紧随身旁。
他吩咐其余人在原地等候休息。
沙摩柯则引着他,走向寨中最高大,也是位置最核心的一栋吊脚楼。
片刻之后,竹楼的门帘被掀开,一道身影款步走出。
陆沉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养参峒的首领,出乎他的意料,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第242章 飞头,窦啸
“见过大人。”
养参峒的首领款款施了一礼,声音清脆。
她年纪确实不大,约莫二十出头。
身姿挺拔,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一身巫溪蛮的传统盛装,满身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
头上戴着繁复的银花冠,耳垂坠着硕大的银环。
颈间套着数圈雕刻着精致图腾的银项圈。
腰间束着一条五彩织锦带子,丝线交织出飞鸟游鱼的生动图案,色彩艳丽,极具巫溪蛮的特色风情。
陆沉早已从沙摩柯处了解到,巫溪蛮十峒百寨之中,女子地位颇高,当家做主并非奇事。
因此对首领是女子并不觉奇怪,只是对方如此年轻,倒是让他略有讶异。
他拱手还礼,倒是没有什么上使的傲慢:“蓝峒主客气了,不敢当‘大人’之称,在下陆沉,忝为安宁县巡山司都头,奉赵无忌赵大人之命,前来驰援,共商剿蛮之事。”
“陆都头请坐。”
蓝真真伸手示意,自己也在一张铺着兽皮的主位上坐下。
她眉眼清澈,如同清水洗过的墨玉,自有几分山野女儿的爽利与灵秀。
“不瞒都头,我养参峒世代皆是女子当家,上代首领便是家母。”
“小女子蓝真真,前些日子刚接过峒主之位,我们养参峒世代以采植山参,织锦染布为生,糊口之余,也与山外互通有无。”
陆沉在客位坐下,有峒中少女奉上茶碗。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参香浓郁,一股温和的元气随之化开,滋养肺腑,竟是以上好山参炮制的参茶,不由赞道:“好茶。”
他放下茶碗,顺势接话道:“早闻养参峒盛产山参之名,茶马道上流通的上等山参,一半来自安宁县的龙脊岭采药人,另一半,便是出自贵峒了。”
他微微一笑,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神色转为凝重:“蓝峒主,还请详细说说,那生出乱子的飞山峒,如今究竟是何情况?”
提到飞山峒,蓝真真清澈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阴影,语气中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恨意。
“飞山峒如今的首领名叫窦啸。”
“此人年轻时曾走出大山,在茶马道的武馆学过几年拳脚功夫,有些勇力,回到飞山峒后便接任了寨主之位。”
“以往,飞山峒与我养参峒虽不算亲近,却也相安无事,偶有往来。”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直至前数月,窦啸不知在何处得了一番际遇。”
“他对外宣称是误入了某处‘神仙洞府’,得了上古传承,被传授了厉害的法术,学成归来后,手段果然变得诡异莫测。”
“可他的心性也随之大变,变得暴戾贪婪,竟带领一众峒民,干起了烧杀劫掠的无本买卖!”
“巫溪下游已有好几个小寨子遭了殃,被他们强占,我母亲便是为了阻止他,在与这贼子斗法之时,不幸中了他的‘飞头蛮’邪术,重伤不治……”
说到此处,蓝真真眼圈泛红,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强烈的恨意。
“神仙洞府?传授法术?”
陆沉眉头紧紧皱起,心中警铃大作。
这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
像极了之前连云寨那个丹羊子的路数!
难道这龙脊岭以南,又有【道果】出世?
还是说,那窦啸也是受了【道果】残留气息的影响,才变得如此癫狂凶戾?
“窦啸所倚仗的邪门手段,便是那‘飞头蛮’?”
陆沉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正是此术!”
蓝真真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
“此獠不知从何处习得这诡异邪法,竟能将自身头颅斩下,离体飞腾,来去如风。”
“更能于夜间吞吐蕴含剧毒的瘴雾,防不胜防!”
“只是此法似乎惧怕阳光,无法在白日施展,我母亲便是不慎着了他的道,被那毒雾侵入口鼻,最终毒发身亡。”
蓝真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哽咽,虽然如今已经是峒主,她也做好了将这些情绪压在心里的准备,但很显然,母亲的惨死依旧是她心中难以愈合的创伤。
“飞头离体,夜吐毒瘴……如此说来,倒是确实有些棘手。”
陆沉面色凝重,心中飞速思忖。
他一身武道功夫,无论是刚猛无俦的《龙吟铁布衫》,还是凌厉精准的《四相箭术》,都已颇具火候。
即便对上气关大圆满,凝练真元的高手,他也自信有一战之力。
可面对这等闻所未闻,诡异莫测的术法手段,拳脚刀剑是否还能奏效,他心里着实没底。
物理层面的防御,能否抵挡那无形的毒雾?
自己的箭矢,能否追上那飞遁的头颅?
“不晓得识海里那道【斩妖吞孽符】,对上这等邪术,能否有奇效……”
他将一丝希望寄托于那枚屡显神异的符箓之上。
蓝真真见陆沉沉吟,心中忧虑更甚,忍不住开口道:“窦啸对养参峒觊觎已久,野心勃勃,妄图统合十峒百寨,自立为王。”
“大人,我看您只带了二十余人前来,那窦啸本身武艺就不弱,已是气关境界的好手,如今更兼邪术在身,凶威滔天,寻常人物根本近不得身,这人数,恐怕……”
她话语未尽,但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说实话,见到朝廷派来的这位“陆都头”如此年轻,她心底也曾闪过一丝疑虑。
陆沉闻言,却是淡然一笑。
那笑容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仿佛能驱散人心头的阴霾。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蓝真真,沉稳说道:“蓝寨主不必忧心。”
“剿灭此獠,关键不在人多,我若对付不了窦啸,纵然巡山司派来二百精兵,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我若能拿下他,这二十名弟兄,足以扫平飞山峒的乌合之众,收拾残局。”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蓝真真不由得为之侧目。
心中那份疑虑竟被这强大的自信冲淡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陆沉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如此,养参峒上下,便仰仗陆都头了!”
“若有差遣,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陆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回到养参峒为他安排的一处干净整洁的吊脚楼中,陆沉推开竹窗,望着远处暮色渐沉,山峦如兽脊般起伏的轮廓,眼神锐利如鹰。
夜色,是那飞头蛮邪术施展的前提,不过这也同样将是他斩妖除孽的战场!
他只等入夜,便要亲自领教一番,那所谓的“飞头蛮”,究竟是有何等猖狂!
第243章 斗法,破邪
日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沉沉坠入苍莽大山的脊梁之后,天光迅速敛去。
连绵的群山失了白日里的青翠郁勃,化作一重又一重沉郁的墨色剪影,沉默地盘踞在大地之上,仿佛潜伏的巨兽。
养参峒的寨子隐没在这片浓重的夜色里,唯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将其轮廓勉强照亮。
许多挎着锋利短刀,身形精干的峒寨青壮,神情警惕地巡逻在寨墙和要道之间。
一双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不安与戒备,严防飞山峒趁夜来袭。
他们巡逻的路线,总会经过那栋为陆沉准备的吊脚楼。
每每路过,这些峒兵都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竹门。
他们都会多看两眼,待走远了之后,才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瞧见没,那就是大乾派来的军爷,住在里头……看着可真年轻。”
“是啊,脸蛋儿还挺俊,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硬不硬,能不能对付得了窦啸那个魔头!”
“难说啊……那飞头蛮太凶了!你们是没瞧见,上回……”
议论声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怀疑。
他们是亲眼见过窦啸施展飞头蛮邪术的恐怖的。
那头颅离体飞腾,口吐腥臭毒雾,阴风惨惨,任你成百上千人冲杀过去,一旦陷入那毒雾范围,顷刻间便要倒地毙命。
连武功最高、被他们视为支柱的上代寨主都惨死其手。
若非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他们又怎会向山外的安宁县巡山司求援?
夜色,在紧张的等待中愈发深沉。
吊脚楼内,陆沉盘膝而坐,正凝神吐纳,导引着体内浑厚的气血沿经脉缓缓运转,温养着初成的龙筋虎骨。
突然!
他眉心识海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滚烫灼热之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皮肉跃出,突突直跳!
陆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划过的电芒。
他长身而起,没有丝毫犹豫,推开竹门,步出吊脚楼,立于廊下清冷的夜风之中。
无需刻意感应,他悄然打开天眼,凝神望向寨外漆黑的夜幕。
只见在寻常人眼中空无一物的黑暗里,一股浓稠如墨,翻腾不休的黑气,正从远方山林间升腾而起,邪气冲天!
那黑气之中,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毒之意。
其威势之盛,竟与他之前遭遇的那头千年恶彪不相上下!
“差不离是千年大妖恶彪那一层次了……”
陆沉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若对标武道境界,这等妖邪之气,大抵相当于气关圆满的层次。
但他深知,妖邪之物不能单纯以境界衡量,更需看其本身的血脉天赋与诡异手段。
便如飞禽善翔空,走兽具厚皮,若无克制之法,即便功力相当,也极易吃亏。
“也好。”
陆沉按捺下体内奔涌的气血,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眼神锐利如刀,穿透沉沉夜色,锁定那邪气源头。
“今夜,便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这飞头蛮,究竟有何等猖狂的能耐!”
陆沉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自吊脚楼飘然而下,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养参峒寨门前那块巨大的,被视为寨子象征的鹰嘴岩上。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俯瞰下方。
只见寨外空地上,立着一名身形极其魁梧的彪形大汉,身高近乎九尺。
他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精赤着古铜色的上身,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诡异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他脖颈,手腕,脚踝处皆套着沉重的黄铜环,随着呼吸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此人面容粗犷,眉宇间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戾之气,眼神凶悍,正是飞山峒首领——窦啸!
“都头,此人便是窦啸!”
紧随其后的蓝真真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窦啸自然也注意到了岩上多出的身影,尤其是陆沉那身玄色飞鱼官服,在火把映照下格外醒目。
他瞳孔微缩,随即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桀桀桀……蓝家的小丫头,原来是搬来了大乾官府的救兵!”
“怎么,以为找个穿官皮的嫩雏儿,就能保住你养参峒的基业,替你那死鬼老娘报仇了?”
蓝真真闻言,俏脸含霜,上前一步,怒斥道:“窦啸!你背弃祖训,修炼邪术,屠戮同族,罪该万死!”
“今日,我必取你项上人头,祭奠我母亲在天之灵!”
“就凭你?”
窦啸不屑地嗤笑,铜环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哐当作响:“蓝峒主在世时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这黄毛丫头,也敢大言不惭?”
“也好,今日便叫你母女团聚!待我宰了你这小丫头,再拧下这狗官的脑袋,一并挂在寨门上!”
话音未落,蓝真真已是含怒出手!
她深知窦啸飞头蛮的厉害,意在先发制人,逼其无法从容施展邪术。
只见她纤足一点岩壁,身形如灵雀般翩然而下,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峨眉刺。
她身法灵动异常,穿梭间带起道道残影,峨眉刺化作点点寒星,直取窦啸周身大穴。
劲风呼啸,破空有声,她一身实力,竟也是已然破入气关,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这般不俗的修为!
窦啸面对这迅疾灵巧的攻势,却是不闪不避。
他狂笑一声,双臂猛然一震,周身铜环嗡鸣,青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蒙蒙邪光。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抓向峨眉刺,竟是以血肉之躯硬撼利刃!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蓝真真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峨眉刺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腾,攻势瞬间瓦解。
她借力向后飘退,脸色一白,心中骇然,这窦啸的力气,比传闻中要来的更加恐怖几分!
“小丫头,试试本峒主的‘幽冥爪’!”
窦啸得势不饶人,身形如蛮牛般冲出,五指成爪,指尖竟泛起幽绿光芒,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臭,抓向蓝真真头颅!
这一爪若是抓实,恐怕金石也要洞穿!
蓝真真竭力闪避,峨眉刺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
但那幽冥鬼爪的劲风已然及体,阴寒邪气侵入经脉,让她动作不由得一滞!
只听到叮当一阵爆响。
急速攻出的峨眉刺却根本破不开窦啸的防御。
甚至连他的攻势都无法延缓半分。
眼看那幽绿鬼爪就要撕裂蓝真真的防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乌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自鹰嘴岩上激射而下!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窦啸的手腕之上!
“噗!”
窦啸闷哼一声,手腕剧痛,那凝聚的幽绿邪光竟被这一箭生生击散!
他猛地抬头,凶戾的目光死死盯住岩上挽弓的陆沉。
“你的对手,是我。”
陆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中古朴长弓再次拉开,弓弦震响,不再是单一箭矢,而是瞬息之间搭上了三支利箭。
三星连珠!
三道箭影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避开窦啸格挡的手臂,直取其双目与咽喉!
箭速之快,角度之刁,让窦啸也为之色变!
“飞头蛮!”
窦啸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不敢再托大,猛地一声嘶吼!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脖颈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颗硕大的头颅竟自行离体,冲天而起!
脖颈断口处并无鲜血喷涌,而是缭绕着浓稠的黑气。
窦啸飞起的头颅面目狰狞,双目赤红,张口便喷出一股墨绿色的腥臭毒雾,如同活物般卷向那三支箭矢以及岩上的陆沉!
毒雾过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岩石也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陆沉眼神一凝,识海中【斩妖吞孽符】光华大放,一股破邪诛孽的煌煌正气顺着他的手臂灌注到箭矢之上。
他运转四相箭术,动作不停,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箭!两箭!三箭!……七箭!
他瞬息间连出七箭!
每一支箭矢都萦绕着淡金色的微光,如同七道破开黑暗的曙光,悍然射入那翻滚的毒雾之中!
“嗤嗤嗤——!”
毒雾与金色箭光接触,竟如同滚汤泼雪般迅速消融!
其中三支金箭更是穿透毒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狠狠钉入了下方窦啸那失去头颅,僵立原地的肉身之上!
一箭穿心!
一箭贯腹!
一箭碎膝!
若是常人,受此重创早已毙命当场。
然而窦啸那无头身躯猛地一震,伤口处黑气狂涌,竟一时未曾倒下!
但那飞在半空的头颅却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显然肉身受创对其邪术本源亦是重击!
“啊——!大乾狗官,你竟敢坏我法体!此仇我与你不共戴天啊!”
飞头发出怨毒的咆哮,却不敢再停留,猛地调转方向,裹挟着残余毒雾,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远方黑暗仓皇遁去。
那无头肉身也在一阵剧烈颤抖后,被黑气卷起,一同消失在夜幕深处。
寨门前,只留下被腐蚀的地面,枯萎的草木,以及惊魂未定,怔怔望着陆沉的养参峒众人。
陆沉缓缓收起长弓,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望向窦啸遁走的方向,眼神幽深。
如今窦啸重伤,非是他不想追击,只是他从窦啸的身上,还感觉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威胁。
若是强硬的追上去,怕是会引动什么很可怕的后果。
不过如今他想要达到的目标已经达到。
窦啸大败而归,养参峒的这些人,见到这一幕,先前被打的十不存一的信心,也该恢复过来。
之后的战局,自然也该有所变化才是。
人心不散,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第244章 趁胜,追踪
“陆都头神威!”
“陆都头威武!”
养参峒寨门前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鼓噪。
方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与绝望,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冲刷得一干二净。
峒民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火把。
橘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疯狂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庞。
有人用力敲击着随身携带的木棍,刀鞘,发出杂乱却充满力量的声响,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此刻的狂喜。
他们望向鹰嘴岩上那道收弓而立的玄色身影,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由衷的敬佩。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年轻得过分的大乾都头,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本事。
连那凶名赫赫,让十峒束手无策的飞头蛮窦啸,都在其箭下铩羽而归!
蓝真真快步上前,她胸脯起伏的幅度比先前要来的大的多,显然是因激动而有些喘息起来,俏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后怕与难以置信。
如此表现,与她平日里那峒主的身份实在是来的有些反差。
她急切地问道:“陆都头,那窦啸,可是已经伏诛了吗?”
陆沉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望向窦啸遁走的黑暗山林,沉声道:“他未死。”
“此獠恐怕不止飞头蛮这一种邪术,应当还修有某种护体秘法,类似铜头铁骨之流,否则,我那附着了破邪之力的三箭,足以取其性命了。”
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三箭,尤其是穿心一箭,寻常气关高手绝无幸理。
但窦啸的肉身在黑气涌动下竟硬抗了下来,这绝非单纯的肉身力量能解释,飞头蛮邪术也怕是很难做到。
“可惜!竟没能将这恶贼彻底留下!”
蓝真真闻言,用力一跺脚,眼中恨意如火。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无比希望能亲眼看到窦啸毙命当场。
她强压恨意,转而向陆沉郑重施礼,语气充满了感激。
“无论如何,多谢陆都头出手,破去飞头蛮邪术!”
“窦啸此番受创,短期内定然无法再逞凶,他麾下的飞山峒众失了主心骨,不过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
陆沉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三魂七魄凝练如婴,灵觉远超常人。
方才与窦啸交手,尤其是箭矢命中其肉身时,他隐隐感觉到对方体内似乎潜藏着一股更为隐晦,更为邪恶的气息,绝非简单的护体秘术那么简单。
“打蛇不死,反被其咬!”
陆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刻还不是庆功之时。”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黄征,吩咐道:“老黄,把‘哮天’牵来。”
这次出门,陆沉特意带上了这只由王大娘精心喂养,如今已长得骨架壮硕,毛色光亮的白毛细犬。
小家伙机灵异常,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肃杀之意,跑到陆沉脚边,亲昵地蹭了蹭,随即昂起头,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蓝真真见陆沉这番举动,不由好奇问道:“陆都头,您这是……?”
她原本还想着立刻安排酒宴,为陆沉庆功,答谢这解围之恩。
陆沉摆手,打断了她的提议,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
“庆功酒,容后再饮不迟!”
“窦啸新败,身负重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此刻不趁他病,要他命,难道还等他缓过气来,再祸害巫溪吗?”
“除恶务尽,今夜,便要痛打这条落水狗!”
他话语中的杀伐果断,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陆沉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细犬哮天光滑的脊背。
小家伙似乎明白任务重大,昂着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显得异常专注。
他随即派人取来方才窦啸受伤滴落,混入了泥土的暗红色血迹,凑到哮天鼻端。
“穷寇莫追啊!陆都头!”
蓝真真见状,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劝阻。
她语气种充满了急切与担忧道:“那飞山峒地处巫溪深处,路径错综复杂,密林瘴气丛生,陡崖绝壁遍布,更有无数天然陷阱!”
“您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窦啸虽伤,但其老巢必然还有留守人马,更不知他是否另有埋伏!”
“您只身一人连夜追击,万一有个闪失,我养参峒如何向赵大人交代?又如何对得起您此番仗义援手之恩?”
她言辞恳切,眼中是真切的关怀与焦虑。
陆沉若因追击窦啸而在巫溪遇险,不仅巡山司震怒,她养参峒也难辞其咎,更将失去眼下唯一的强援。
陆沉站起身,目光依旧锁定着窦啸遁走的方向。
夜色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轮廓。
他语气平静,只一摆手,便没让蓝真真继续说下去。
“蓝寨主好意,陆沉心领。”
“然则,蛇打七寸,寇追穷途,此刻窦啸新败,心神俱震,邪术受创,正是其最虚弱,防备最松懈之时。”
“若待他缓过气来,凭借那诡异邪术与地利,再想除他,难上加难。”
他顿了顿,看向蓝真真,眼神锐利如刀:“至于危险……”
“行走江湖,何处不险?我自有分寸,寨主且安心守好寨子,安抚民众,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拍哮天的后背,低喝一声:“去!”
哮天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低头在地上仔细嗅辨着那混杂着邪气的血腥味,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寨外漆黑的密林冲去。
陆沉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几个起落,一人一犬的身影便没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只留下原地忧心忡忡的蓝真真与一众峒民。
追踪之路,远比想象中更为崎岖险恶。
一离开养参峒寨子范围,深入巫溪山地,环境顿时变得原始而阴森。
参天古木遮天蔽月,仅有零星惨淡的月光透过浓密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潮湿霉烂的气息。
藤蔓荆棘如同恶鬼的触手,纵横交错,稍不留神便会绊住手脚。
哮天凭借着超凡的嗅觉,在复杂的地形中灵活穿梭,时而停下来仔细确认方向,喉咙里发出指引性的低呜。
陆沉紧随其后,在这近乎完全的黑暗中,他却完全不惧,那一双眼睛早已不会被夜色阻拦,耳听八方,也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
沿途,他看到了窦啸溃逃时留下的清晰痕迹。
那些被慌乱脚步踩断的灌木,蹭在粗糙树皮上的黑褐色血迹,甚至还有一两件仓促间丢弃的,带有飞山峒标记的零碎物品。
血迹断断续续,能看的出来,窦啸如今的状态很不稳定,一路上都只顾着仓皇逃窜,甚至伤势也都还正在持续恶化。
“血迹中邪气虽在逸散,但那股隐晦的核心却始终未灭……”
陆沉一边追踪,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
“果然,飞头蛮并非其根本,他体内还潜藏着更深的秘密,那所谓的‘神仙洞府’传承,恐怕大有蹊跷,绝非正路。”
越往深处,地势愈发险峻。
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有时又要涉过冰冷刺骨,深可及膝的溪流。
密林深处,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和夜枭的怪叫,更添几分阴森。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与窦啸身上邪气同源的腥甜味道,令人作呕。
约莫追踪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带路的哮天忽然停下脚步,伏低身子,对着远处一片笼罩在更浓郁黑暗中的山坳,发出了充满警示意味的低沉咆哮。
陆沉凝神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那片山坳的轮廓。
以及其中隐约透出的,与养参峒风格迥异的简陋建筑黑影。
一股浓郁不化的邪气与血腥味,正从那里弥漫开来。
那里,想必就是飞山峒的老巢了。
第245章 收买,溶洞
窦啸捂着胸口那几乎被箭矢撕裂的剧痛,踉跄着奔逃在熟悉的密林小径上。
他感觉自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
如今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大乾来的狗官好生厉害!”
“他那箭矢之上竟附有破邪诛孽的能耐,连飞头蛮的毒雾都抵挡不住,此人年纪轻轻,若非身怀绝学神功,岂能有此等手段?!”
窦啸并非那些困守一隅,坐井观天之辈。
他年轻时曾走出巫溪,在茶马道的武馆中厮混过数年。
亲眼见过大乾腹地的繁华与深不可测。
他深知中原武学的博大精深,也明白官府力量的可怕。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获得力量后,急于统合十峒,想要在大乾和云蒙这两大势力之间谋得一席之地。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飞山峒后山那个被列为禁地的落阳洞。
半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在外遇到一只妖兽袭杀,慌不择路逃入后山深处,意外跌入一个被藤蔓掩盖的幽深洞穴。
洞内曲折向下,阴冷潮湿,尽头却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古老法坛就落在其中。
这法坛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符文。
坛心之处,并非供奉着什么神像,而是悬浮着数张色泽暗淡,却隐隐流动着幽光的奇异符箓。
那些符箓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透明禁制笼罩着。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个充满诱惑又带着无尽沧桑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后来者……想要超越凡俗,掌控生死吗?打破禁制,供奉祭品,汝之所求,皆可得……”
当时的窦啸,正苦于飞山峒势微,自身武功虽算不错,却远不足以震慑十峒。
这突如其来的“仙缘”,让他瞬间就红了眼。
他尝试攻击那层禁制,发现极其坚韧。
但当他按着指引,去外面抓了一只活山鸡杀死,将其鲜血泼洒在禁制上时,那层光幕竟然微微波动,黯淡了一丝!
与此同时,最外围的一张符箓幽光一闪,一道关于“铜皮铁骨”的粗浅淬体法门,直接印入了他的脑海!
狂喜顿时淹没了窦啸。
他如法炮制,开始猎杀野兽,用它们的鲜血和生命“浇灌”法坛禁制。
随着祭品的献上,禁制一点点削弱,他获得的术法也越来越强。
力量的增长如同毒瘾般侵蚀着他的心智。
那脑海中的意念不断蛊惑着他,告诉他野兽的魂魄血气太过微弱,想要更快破除核心禁制,获得真正长生不死、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必须用活人的头颅与魂魄来祭祀!
起初他尚有犹豫,但尝试过一次,用一名俘虏的头颅祭祀后,那禁制肉眼可见地削弱了一大截,反馈而来的力量更是让他陶醉不已。
从此,他彻底沉沦。
性情也在那邪异力量的侵蚀下变得暴戾且贪婪起来。
随后,飞头蛮大成的窦啸带领飞山峒四处攻伐,烧杀抢掠。
这既是为了扩张势力,更是为了收集更多的“祭品”。
他渴望早日破开法坛最核心的禁制,得到那意念承诺的“无上神通”!
如今的窦啸已经完全不是早先的他了。
他现在的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自己能够凭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统一十峒,整合力量,届时无论是投靠大乾做个归顺的土司,还是引云蒙帝国为援,都能让飞山峒和他窦啸,成为这片土地上举足轻重的势力!
“快了……就快了!只要再献祭几个寨子,尤其是养参峒那些常年接触灵参,气血强横的家伙……”
可他万万没想到,养参峒那个黄毛丫头蓝真真,竟然如此果断。
还不等他亲自杀过去,就已经暗中向安宁县求援!
窦啸更没料到,巡山司派来的这个年轻都头,实力竟恐怖如斯!
一手神箭几乎破尽他的邪法,将他重创至此!
“该死!统统该死!”
窦啸心中疯狂咒骂,忍着剧痛,朝着落阳洞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回洞中,先借助法坛残留的力量疗伤,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完成更多的祭祀!
只要获得更强的力量,今日之辱,他必能百倍偿还!
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要怎么去对付陆沉。
硬拼自然是一个选项,但若是这条路走不通,他心中还有别的对策。
“硬拼不过,那就想办法收买!”
“大乾官府的人,有几个是真清正廉明的?无非是贪财、好色、慕权!那蓝真真一个山中峒主,能给他什么好处?”
窦啸强忍着胸口箭伤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楚,脑筋却在飞速转动,并未因一时败绩而觉得末日降临。
他自忖对大乾官场风气颇为了解,当年在茶马道厮混时,没少跟那些胥吏,低阶军官打交道,深知其中蝇营狗苟之事。
在他看来,无非是价码够不够的问题。
“蓝真真那丫头片子,姿色在山里算是出挑,可十峒百寨,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若那狗官好这一口,他要十个,我就能给他搜罗二十个!保证个个水灵,驯服听话!”
他思路瞬间转换,开始认真盘算起如何收买陆沉。
首要之事,便是摸清这位年轻都头的喜好。
“他武功如此之高,或许对神兵利器、武功秘籍更感兴趣?还是更爱黄白之物?或者……想要在这边陲之地培植自己的势力?”
越想,窦啸心中越是笃定,甚至生出一丝优越感。
“论起跟大乾人打交道,揣摩他们的心思,蓝真真那些整天窝在山里的峒主,怎么比得上我窦啸!”
一路被忠心手下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回飞山峒寨子,他立刻召来寨中的医师,敷上止血生肌的伤药,又灌下几碗参汤。
待到众人退下,他强提一口气,不顾伤势沉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寨子,朝着后山那处隐秘的落阳洞摸去。
落阳洞隐藏在飞山峒后山一片人迹罕至的乱石崖壁之下,洞口被茂密的藤萝几乎完全遮盖,极为隐蔽。
洞内幽深不知几许,向下倾斜,漆黑一片,仿佛直通九幽。
他当初便是失足从崖上滚落,才意外跌入此洞,一路滚到深处,发现了那改变他命运的法坛。
就在窦啸忍着伤痛,拨开藤蔓,准备潜入洞中的时候。
距离洞口约莫数十丈外,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之后,一路凭借哮天追踪和自身超凡灵觉尾随而至的陆沉,悄然现身。
他隐在阴影之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窦啸蹒跚的身影没入那漆黑的洞口。
没有丝毫犹豫,陆沉立刻集中精神,悄然运转天眼,朝着那幽深的洞穴“望”去。
这一“望”之下,陆沉心头猛地一震!
在他那超越凡俗的感知视野中,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落阳洞深处,并非一片黑暗死寂。
而是正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五彩斑斓却又透着诡异邪气的璀璨光彩,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喷薄!
第246章 白骨法坛,又见道果
“窦啸果然是撞见了不得的机缘!”
陆沉眼神锐利如鹰,心中了然。
他屏住呼吸,周身气血,气息乃至生命波动都已然收敛到近乎寂灭的状态。
这正是之前山海印赐予的【龟息】之术发挥了神效。
也是他一路追踪至此,以窦啸的修为和邪术感知,竟未能发现分毫的关键所在。
若换做寻常武者,即便匿踪的手段再高,也绝难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完全瞒过一名气关境邪修的灵觉。
他并未因洞内异象而贸然跟进。
那喷薄而出的诡异光彩,看起来无端邪异强大,令他心生警惕,若是加上窦啸引动,后果可能会极难应对。
他选择隐在洞口侧上方一块巨岩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窦啸出来。
周遭的环境,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夜色浓稠如墨,将这片后山禁地彻底吞没。
远处飞山峒寨子里的零星火把光芒,到了这里已是半点不见,仿佛被无形的黑暗隔绝。
山风穿过怪石嶙峋的崖壁,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鬼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潮湿,腐烂植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源自洞内的腥甜邪异气味。
四下里寂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生灵都本能地远离了这片不祥之地。
这地方隐秘非常,若非窦啸亲自带路,外人绝难找到。
陆沉心中念头飞转:“窦啸身中我三箭破邪之矢,伤势极重,寻常疗伤手段即便有效,也绝无可能让他不顾重伤,连夜偷偷摸到此地。”
“这洞内,必有能快速治愈他伤势,甚至能补充其邪术本源之物!”
“而且,他谁也没带,孤身前来,显然是存了极大的提防之心,不愿让任何人,包括他飞山峒的心腹,知晓这处真正的秘密源头,他的一切力量,恐怕都系于此洞!”
想到这里,陆沉更加坚定了暂不轻举妄动的决心。
“现在冲进去杀了窦啸,固然容易,但此洞的根源不除,邪气源头不断,今日死一个窦啸,明日未必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窦啸’。”
“唯有彻底解决这洞内的祸根,才能永绝后患!”
“更何况。”
他感应着识海中那枚对妖邪之气异常敏感的【斩妖吞孽符】,其上光华隐隐流转,传来一种渴望与悸动。
“若能清除此患,对我自身,恐怕也有莫大好处。”
利弊权衡清晰,陆沉便沉下心来,与脚边同样安静匍匐,仅用眼神交流的细犬哮天一起,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如同化身为一块岩石,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时间一点点流逝,足足两个时辰过去。
终于,那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窦啸的身影再次出现。
与之前进去时那副奄奄一息,步履蹒跚的虚弱模样判若两人!
他胸口的箭伤虽然衣物破损依旧,但透过裂口可以看到,那原本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此刻竟然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
行动间也不再受明显影响。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更是恢复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凶戾,甚至隐隐比之前更添了几分邪异的光彩,如同鹰视狼顾,谨慎地扫视着洞口四周的黑暗。
他站在原地凝神感应了半晌,确认四下里并无任何异常气息,这才稍稍放松,快步朝着寨子的方向赶回。
行走间,还能听到他压低声音,带着浓烈恨意的自语。
“哼!大乾狗官,还有养参峒的贱人!且让你们再得意片刻,待我神功更进一步,定要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语中的怨毒与即将再启战端的意图,表露无遗。
陆沉静静地看着窦啸的身影消失在返回寨子的小径尽头,并未立刻行动。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落阳洞,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我倒是要瞧瞧,这洞里究竟藏着什么惊天机缘,竟能让窦啸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习得如此邪术!”
陆沉心念既定,不再迟疑。
他轻轻拍了拍躁动不安的细犬哮天,低声道:“走,我们进去。”
一人一犬,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宛若巨兽咽喉的落阳洞口。
洞内并非笔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坡度陡峭。
真正的黑暗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几乎能吞噬光线的极致幽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更深处传来的腥甜气息。
脚下路面湿滑,布满了棱角尖锐的碎石,下行极深,给人一种踏入无底深渊的错觉。
陆沉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在如此黑暗中辨明脚下和前方的阻碍。
哮天则紧紧贴在他腿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动物的本能让它对这片区域充满了警惕与不适。
不知向下行进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
前方深邃的黑暗中,终于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却异常的光亮。
那光芒并非温暖的烛火或皎洁的月华,而是一种幽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诡谲光晕。
陆沉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一座约莫五尺多高,通体由森白骨骼堆砌而成的诡异法坛,赫然矗立在洞穴最深处的一片天然石台之上!
那些骨骼大小不一,但绝大多数都是人类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来者,每一个都带着无尽的怨念与死亡的森寒。
它们被强行挤压,垒砌在一起,构成了这座散发着浓郁死气与邪气的祭坛。
“嘶——!”
陆沉粗略一扫,心头巨震。
要堆砌成这般规模的法坛,所需的白骨头颅,恐怕不下千数!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眉心识海处猛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滚烫灼痛!
那股感应,与之前接触【判官】道果残留气息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扭曲混乱,充满了不祥与堕落!
“是道果的气息?但……又好像不是很像?”
他心神中的山海印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一股强烈的意念催促着他上前,去靠近,去探明那法坛的核心。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耳畔忽然响起了爷爷那慈祥而熟悉的呼唤声,那么真切,仿佛老人就在身边。
眼前景象一阵模糊,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早已模糊的父母背影,在向他招手。
一股温暖,安宁的感觉卷来,想要让啊就此沉沦,放下一切戒备的强烈诱惑感,如同温柔的潮水,要将他吞噬。
“汪汪汪!汪汪汪汪——!”
千钧一发之际,紧跟在脚边的细犬哮天却猛地人立而起,爆发出充满惊恐与警示的狂吠!
那尖锐的犬吠声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萦绕在陆沉灵台之上的迷障!
陆沉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那种诡异的温暖幻觉中挣脱出来,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后背!
“好险!竟是幻境蛊惑!差点就着了道!”
他心有余悸,急忙向后连退数步,与那白骨法坛拉开距离,体内气血奔涌,全力守住灵台清明。
也正是在这清醒过来的瞬间,他才真正看清。
在那由无数白骨头颅垒成的法坛正中央,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供奉着一颗拳头大小,色泽殷红如血,甚至还在微微搏动,仿佛依然活着的心脏!
第247章 道孽,撞鬼
“这颗心脏,究竟是何等存在?历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漫长岁月,竟能保持如此鲜活,未曾腐朽分毫?”
陆沉心中惊骇更甚。
这溶洞里的一切都透着难以理解的诡异。
他强自镇定,继续仔细观察。
这一次,他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细节。
这座由千余白骨头颅堆砌而成的法坛,其摆放方式与周遭布置,似乎并非为了祭祀或膜拜某种存在。
只见法坛四周的石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朱砂绘就的黄符与紫符。
符纸陈旧,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锢之力。
更有七八条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黝黑锁链,不知以何种金属铸成,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延伸而出。
如同巨蟒般死死缠绕,锁扣在白骨法坛的基座之上,绷得笔直,仿佛在竭力束缚着坛中之物!
“这分明是一座镇压的法坛!这颗诡异的心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印,镇压在此洞之中的!”
“看来窦啸只是意外发现了这里……”
陆沉瞬间明悟,但新的疑问随之涌上心头。
“可若真是镇压,窦啸又是从何处学来的飞头蛮邪术?他那迅速愈合的伤势,又是如何得来?”
陆沉心中不解。
“汪汪!汪汪汪!”
细犬哮天的狂吠依旧急促尖锐,它焦躁地在陆沉脚边打转,獠牙外露,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白骨法坛顶端,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之物。
溶洞之内,除他之外,明明再无第二个活人气息。
但哮天这般不寻常的反应,显然也不对劲,如此燥动的反应,让陆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细犬有通幽之能……难不成,这里有鬼?”
陆沉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阴森溶洞,此刻在他感知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令人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不能再犹豫了!”
他猛一咬牙,咬破指尖,遂即并指如刀,在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自身精元的气血,迅速涂抹在额头眉心之处。
那里是观气天眼所在。
精血触及皮肤,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
陆沉只觉得眉心一阵微热,随即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原本空荡荡的白骨法坛顶端,此刻赫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的佝偻老者。
他枯瘦得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两颊深深凹陷,不见一丝血肉。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绿油油的,如同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燃烧,里面充满了无尽的饥饿,怨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活像一头在荒原上饿极了,随时准备扑食的老狼!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坐在跳动的心脏旁边,一双鬼眼,正死死地带着诡异的笑意,盯着刚刚打开天眼的陆沉!
“鬼!”
陆沉心底寒气狂涌,头皮一阵发麻!
这被镇压的,不仅仅是一颗邪异心脏,更有一个强大无比的凶戾老鬼!
“小子,你居然也能看见我。”
那佝偻老者幽幽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像是从九幽地府的最深处艰难传来,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阴寒。
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那诡异的形象吓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冰冷潮湿的岩壁。
他这辈子斩过妖,斗过蛮,却还是头一遭如此清晰地见到这等“鬼物”,难免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这短暂的惊惧仅仅持续了很短时间。
常年出入龙脊岭,与凶险搏命所磨砺出的胆气与坚韧,立刻如同火山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嗡——!”
他体内气血轰然奔腾,如同江河决堤,发出哗啦作响的澎湃之音。
周身筋骨齐鸣,隐隐传出龙吟虎啸般的低沉咆哮。
一股灼热阳刚,沛然莫御的血气狼烟自他头顶蒸腾而起,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瞬间将周遭萦绕而来的阴森鬼气驱散一空!
溶洞内的温度似乎都回升了几分。
陆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他死死盯着那白骨法坛上的佝偻老者,冷声喝道:
“你根本不是寻常的鬼物!你是‘道孽’!”
他曾听竺无双详细说起过,某些强大的【道果】之主,在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之后,其执念与道果碎片结合,阴魂不散,便会化作一种更为可怕的存在——“道孽”!
此等存在不死不灭,却已失去常性理智,只剩下扭曲的执念与祸乱的本能。
其所过之处,往往赤地千里,酿成滔天灾劫。
玄教历史上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天师,立下宏愿,耗费一甲子光阴巡游天下,专门荡平道孽,才短暂地换来了世间的清宁。
“嗬嗬嗬……有些见识。比外面那个只知道用血肉祭祀的蛮族蠢货,倒是聪明了不少。”
佝偻老者,或者说“道孽”,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
他绿油油的鬼眼打量着陆沉,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
“小子,老夫观你根骨不凡,灵性内蕴,乃是万中无一的修道种子。”
“你若肯跪下拜我为师,皈依我座下,老夫便可传你直指长生,霞举飞升的至高仙法!如何?”
陆沉闻言,非但没有动心,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斜睨着那老者。
“拜你为师?学那长生登仙之法?”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你若真有那般通天彻地的登仙法门,为何自己还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是因为资质太差,仙法都救不了?还是福缘浅薄,根本没那成仙的命?”
“你……!”
那道孽老者仿佛被一针见血戳中了痛处。
枯瘦如鬼的面皮剧烈地抖动了两下,绿油油的鬼火在眼中疯狂跳跃,显示出其内心的暴怒。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何曾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如此当面讥讽!
但他终究是积年老怪,强行压下怒意,阴恻恻地反唇相讥:
“好个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怎知老夫未曾成仙?”
“老夫如今超脱轮回,不死不灭,早已脱离肉体凡胎的生老病死之苦!这等境界,放在三千年前灵气鼎盛之时,亦可称一声‘尸解仙’了!尔等碌碌凡人,安能窥测仙家玄妙?!”
第248章 拉扯,好处
陆沉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跟着沈爷见识过人心险恶,在巡山司历练过眼力,更与六扇门的人打过交道。
早已不是雨师巷那个随便被人用几句大话就能唬住的懵懂采药郎了。
眼前这明显有些诡异的阵仗。
不管是森森白骨法坛,还是镇压符箓,粗重锁链,无一不在说明,这老鬼绝非善类,更非其自诩的什么神仙,而是一头被重重封印在此的凶戾道孽!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这道孽生前,究竟执掌过何种【道果】,竟能化作如此难缠的存在?
心念电转间,陆沉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瞪大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敬畏。
“您当真是活了三千年的神仙?!”
那佝偻老者绿油油的鬼眼死死锁定陆沉,见他似被自己活了三千年的名头镇住,语气不由带上一丝自得与蛊惑。
“自然!悠悠三千载,世上可有能活三千年之久的凡人?”
“唯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长生真仙,方能与天地同寿!老夫便是!”
陆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我家院里那块石头,风吹日晒不知多少年头,可不知道比你这老鬼‘长寿’多少去了。”
“人家都还没说与天地同寿,长生真仙,反倒是让你给说上了。”
佝偻老者见陆沉似乎心动,却又犹疑不定,唯恐这送上门的“良材”飞了,急忙趁热打铁。
“小子,你若不信,老夫可先传授你几门小术,让你见识见识仙家手段!”
它心中盘算,当初那蛮子窦啸,便是被这手先尝了甜头再说给套住的。
陆沉心中明镜似的。
窦啸恐怕就是这么一步步被诱入彀中,最终沦为这老鬼恢复力量的棋子与祭品。
他并未立刻答应,反而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深受家教,谨小慎微的模样。
“这个……我爷爷从小就教导我,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米饭,凭空掉下来的馅饼多半有毒。”
“老神仙,您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平白传授我仙法?这让我心里实在难安。”
佝偻老者闻言,发出一阵夜枭般的阴森笑声,开始编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嘿!你这小子,年纪不大,戒心倒重。”
“不过倒也算是懂得几分人情道理,如此倒也难得!也罢,老夫便与你分说一二。”
它绿油油的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伪装的落寞与愤懑。
“老夫乃三千年前一心向道的苦修之人,本已窥得仙门,欲行尸解之法登临仙境,奈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更可恨的是,老夫竟被那欺师灭祖的逆徒暗中偷袭,致使老夫肉身崩毁,残魂被困于此绝地……”
陆沉内心暗笑:“编,你接着编,编的剧情倒是挺熟,怕不是用这套说辞骗过不少人了。”
他索性抱着听故事的心态,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
佝偻老者声音愈发沉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唏嘘:“悠悠三千载,老夫困守于此,回首平生,唯有两件憾事,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一乃是未能真正踏足仙门,得享大道逍遥,二便是这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竟无有缘之人可传,毕生衣钵,眼看就要随老夫湮灭于此暗无天日之地……”
陆沉一边听着这满含感情的悲惨故事,一边飞快思索着对策。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该立刻纳头便拜,配合着演一出“得遇仙师、感激涕零”的戏码?
但转念一想,以这道孽的老奸巨猾,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显得浮夸。
正当他权衡之际,那佝偻老者却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倨傲而森严。
“小子,莫要以为老夫收徒是那般随意之事!”
“仙缘虽重,却非人人可承,你即便此刻跪地叩首,若通不过老夫设下的考验,资质不堪造就,老夫也绝不会将衣钵传于庸碌之辈!”
它这番以退为进,既抬高了自身身份,又无形中给那莫须有的“仙缘”增添了分量,试图彻底勾起陆沉的渴望与好胜之心。
陆沉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故作谦卑,拱手问道:“敢问大仙,小子若想拜入您门下,究竟需要通过何等考验?还请您明示。”
那佝偻老者绿油油的鬼眼闪烁了一下,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近在咫尺的白骨法坛,语气带着一抹轻松和淡然:“考验不难。”
“看见这座法坛了么?此坛乃老夫昔日炼制,内蕴问心之能,你只需走上前来,若能在此坛影响下走出二十步,心神不被幻象所迷,便证明你心志坚定,灵台清明,有资格承我衣钵。”
果然是在这里等着我!
陆沉毫不意外。
无论这老鬼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最终目的,无非是想方设法诱使自己靠近那座邪异的法坛。
至于所谓“问心”,恐怕绝非善意的考验!
他心念电转,回忆起竺无双曾提及,道孽虽不死不灭,却也受困于自身状态,灵智在漫长岁月中会被磨蚀,通常难以直接夺舍他人肉身。
因此,他倒不十分担心被强行占据身体。
但他心中升起更大的疑惑。
既然窦啸早已发现此地,并且明显已经上钩,为何这道孽不直接让窦啸破坏这明显是镇压核心的白骨法坛和那些锁链符箓,助其脱困?反而要绕圈子传授什么术法?
是了……
窦啸不具备某种条件,而我身上,或许有这道孽急需的东西!
所以它才如此急切地想引我靠近法坛!
优势在我!
想通此节,陆沉更加气定神闲。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畏难与惶恐之色,脚步微微后撤,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自信。
“大仙,你这法坛看起来甚是骇人,小子修为浅薄,只怕……只怕资质驽钝,心志不坚,连一步都迈不出,平白辱没了大仙的法眼,要不还是算了吧……”
说罢,他竟真的作势欲要转身离去。
这一下,那佝偻老者顿时急了。
它被困此地不知多少岁月,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灵性,根骨远胜窦啸的“上好材料”,岂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慢着!小友且慢!”
老鬼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就连之前那故作高深的姿态也维持不住了。
“你我在此相逢,便是天大的缘分!岂能因你一时胆怯便错失仙缘?”
“这样……老夫见你诚心,便先传你一道真正的仙家法术,以示诚意!”
它生怕陆沉走掉,连忙抛出诱饵,绿油油的鬼眼紧盯着陆沉的反应:
“我要传给你的乃是上古流传的‘采月服日炼气之道’!非旁门左道可比,乃是汲取太阴太阳之精粹,淬炼己身无上仙基的无上法门!你若能入门,筑基延寿绝对不在话下!”
第249章 灵根,凡胎
上钩了!
本来转身就要离开的陆沉嘴角一挑。
这老鬼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只要稍微演他一下,他立刻就着急了。
这自然是陆沉故意为之。
若是从一开始就听他的,按他的路数去走,鬼知道他给出来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那东西就算是给了陆沉,他也不敢去用。
但现在,局面如此扭转之下,那老鬼有九成的概率是不敢随便用个普通的东西来搪塞自己。
如此一来,他给出来的东西,只需要稍加判断,就自然能够尝试去修炼一二。
也算是给自己多一点能用的手段。
“哦?”
陆沉转身的动作恰到好处地一顿。
他侧过半边身子,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将信将疑。
佝偻老者见有转机,绿油油的鬼眼中急切之色更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语气。
“小友!你莫要再疑神疑鬼!老夫可以对天起誓,这‘采月服日炼气之道’,乃是正宗的玄教上古秘传,绝非那些旁门左道的粗浅玩意儿,更非妖邪之术!”
“你只需一试,便知其中玄妙,便知老夫绝非妄言!”
“哦。”
陆沉哦了一声,看起来好像是有点心动的样子。
这模样让那老鬼心中更像是猫抓一样。
他生怕陆沉这鱼儿再次脱钩,连忙伸手指向法坛旁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壁。
“你看!老夫早已将此法门刻录于此!你大可上前观瞧,默记于心!”
“若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询老夫!如此诚意,你还有何疑虑?”
陆沉依言走上前去,果然见到石壁上以某种尖锐之物刻划着千余字的口诀,字迹古朴,透着一股沧桑气息。
他凝神静气,迅速将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随后对着那佝偻老者拱了拱手:“多谢大仙,容小子回去细细参详。”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哮天迅速退出了溶洞。
离开溶洞,回到相对安全的地表,陆沉仔细揣摩着脑海中那篇法诀。
“月华清冷,涤魂荡魄,日精灼灼,炼形化炁,抱元守一,引太阴之流浆入紫府,意沉丹田,纳太阳之真火淬金丹……这法门,竟似乎是真的!”
陆沉越是推敲,心中越是惊讶。
以他如今的境界,以及沈爷,竺无双等人熏陶出的眼界,寻常假货很难瞒过他。
纵然是这功法之中的缺漏之处,他也多少能感应的到。
但这篇口诀义理精深,脉络清晰,确实是正儿八经的玄教筑基炼气法门。
其本身就是在教导修行者如何汲取月华之精淬炼魂魄,采炼日精之粹煅烧肉身杂质。
“这道孽,还真是舍得,也真是好深的心机!”
“它这是故意抛出真正的香饵,先让我尝到甜头,卸下心防,一步步引我深入,最终目的,恐怕还是想让我靠近那座白骨法坛!”
陆沉瞬间明了对方的算计。
他念头一动,就决定将计就计。
“既然如此,我便陪你周旋几次,正好摸摸你的底细,顺便也看看,那窦啸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夜,月明如水。
陆沉寻了一处僻静山头,依照口诀法门,尝试修炼这“采月服日炼气之道”。
他盘膝而坐,意守紫府,存想自身与天上明月交感。
初时并无异样,但随着口诀运转,他渐渐感到一股清凉如水的精粹气息,如同无形的流浆,自月轮垂落,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眉心识海。
识海之中,那原本凝如婴儿的魂魄,接触到这月华流浆,竟如同久旱逢甘霖,猛地一颤。
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通透之感弥漫开来,让陆沉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下一刻,他只觉得“嗡”的一声,自己的视线猛地拔高。
此后竟是以一种奇特的上帝视角,看到了下方自己盘坐的肉身,以及周围的山林景象!
“这是我的魂魄?这就是那炼气口诀之中所记载的魂魄夜游?!”
他心中立刻明悟。
遂即尝试控制这离体的魂魄移动。
只见他念头一动,这无形的视角便如同清风般掠过树梢,朝着飞山峒寨子的方向飘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窦啸所在的竹楼。
窦啸此时正盘坐在屋内,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气,似乎在运功疗伤。
当陆沉的魂魄掠过那竹楼的时候,窦啸立刻打了个寒颤,从运功之中惊醒过来。
他讶异的巡视四周,眉头紧皱,带着浓浓的疑惑,四下张望了半晌,才终于喃喃自语的重新坐了下来。
“奇怪,怎地突然一股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难不成是因为我重伤未愈,就连灵觉都被那狗官所伤,受了影响?”
一想到伤了自己的陆沉,窦啸心中就涌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他愤怒的想要将陆沉直接格杀,但很显然,如今的他还暂时做不到这种事情。
甚至也无法发现处于魂魄夜游状态的陆沉。
这手段果然玄妙!
陆沉心中暗赞。
用这魂魄夜游用来探查敌情,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陆沉也立刻察觉到这种状态的脆弱。
窦啸之所以难以察觉自己的存在,一方面是其心神专注于疗伤,另一方面,恐怕也与他修炼邪术,自身阳气受损有关。
陆沉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念头一旦靠近寨中那些气血旺盛,未曾修炼的普通青壮附近,便会感到一丝丝灼热不适,如同靠近微弱的火堆。
若是遇到像赵无忌那般气血如烘炉,真罡勃发的武道高手,恐怕自己的魂魄瞬间就会被灼伤乃至冲散!
“好用,但也危险,只能用于探查像窦啸这种已被邪气侵蚀,或者寻常人等,遇到真正的武道强者,还需慎之又慎。”
“但若是我这魂魄能不断的变强下去,日后就算是遇到那些气血强猛的武人,也不会像是现在这般。”
他收敛念头,魂魄回归肉身,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精光闪动。
这道孽抛出的鱼饵,滋味确实不错啊。
第250章 修法,拿捏
陆沉依照那道孽所授的“采月服日炼气之道”继续潜心修炼,心神沉入那玄奥的法门之中。
渐渐地,他感觉自身仿佛与高悬的明月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丝丝缕缕清凉精纯的月辉,不再是被动渗入,而是被他主动“服食”牵引。
如同甘霖般洒落,融入眉心识海。
识海之中,那已显婴儿雏形的三魂七魄,在这精纯月华的洗涤与滋养下,竟开始散发出莹莹微光,变得愈发剔透,凝实。
仿佛由虚无的精神力量,向着某种更具质感的形态转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流遍全身魂魄。
轻灵,通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直欲挣脱肉身皮囊的束缚,翱翔于九天之上。
这种感觉美妙得令人沉醉,几乎要让他舒服得呻吟出声。
然而,随着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愈发深刻,潜藏的危险也随之降临。
陡然间,万千幻象自心念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
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仿佛有人正用钝刀割裂他的头皮。
随后似乎有水银沿着裂口浇灌而下,冰冷沉重的感觉,让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皮肤,正在跟血肉被生生分离开来。
这股直透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痛苦,让他几乎要惨嚎出声!
下一刻,场景变幻。
他又仿佛被投入了翻滚沸腾的油锅。
滚烫的热油包裹着每一寸肉身,发出“滋啦”的可怕声响。
皮肉仿佛在瞬间被煎炸得焦黄,剧烈的痛苦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
幻象并未就此停歇。
刀山火海接踵而至。
锋利的刀刃在身上不断切割,灼热的火焰舔舐着他的感知,无尽的凄惨与折磨循环往复。
面对这层出不穷,逼真至极的酷刑幻象。
陆沉咬紧牙关,紧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一方面,有着识海深处的山海印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华,如同定海神针,护持着他核心的一点真灵不昧,让他始终明白眼前一切皆为虚妄,未被彻底拖入痛苦的深渊。
另一方面,他早在前番研读这法门时,便已从其精义中咀嚼出关键。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魂魄愈强,心魔愈炽,幻象愈真。唯有以不动如山之心,历劫而过,方能使道行精进,魂魄纯粹!”
这正是玄教正宗的修行根本。
是劫数,亦是阶梯。
由此可见,那溶洞中的道孽所传法门,确系玄教正法无疑。
但,这绝不意味着那道孽本身没有问题!
“它被重重封锁镇压于白骨法坛之中,如何能有能力在石壁上刻下这等法门?”
“况且,我观此法,采炼月光日精,旨在修持无垢琉璃身,点燃纯阳三昧火,这分明是克制阴邪鬼祟,荡涤妖氛的正道法门。”
“如此看来,这法门更可能是当年布下这封镇之术的高人,特意留下来的。”
陆沉一边承受着幻象煎熬,一边冷静地思忖着。
他谨守心神,任由那刀砍斧劈,油煎火燎的幻象肆虐,魂魄如同被投入洪炉的矿石,经受着千锤百炼。
不知过了多久,那无尽的酷刑幻象倏然一变。
眼前不再是地狱景象,而是瞬间变成了温柔乡,让他沉入红粉骷髅之中。
无数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凭空出现。
莺声燕语,媚眼如丝。
她们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陆沉团团围住。
温香软玉在怀,呵气如兰在耳,极尽的诱惑挑动着心弦。
甚至在其中,他还看到了眉眼含情的红拂,以及英姿飒爽却对他展露笑颜的竺无双……
面对这温柔陷阱,陆沉心湖依旧波澜不惊。
他深知色即是空,红粉不过白骨皮囊。
任凭那些幻影如何卖弄风情,施展媚术,他的道心始终如同古井深潭,映照万物而不为所动。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仿佛一瞬,又仿佛极为漫长。
终于,所有的幻象,无论是酷刑还是美色,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识海之中,那饱经淬炼的魂魄不再沉沉浮浮,不再升升降降,而是稳稳地定驻于紫府之内,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琉璃宝光。
比之前更加凝练,纯粹,强大!
一夜的艰苦修行,历经心魔考验,陆沉感觉自己的魂魄力量有了长足的进步,对于自身心念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玄教正法,果然神妙非常。
但传授此法者,其心叵测,仍需万分警惕。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有神,不见半分疲惫。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他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仿佛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排尽了所有浊气杂质,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感。
“武道锤炼肉身,壮大气血筋骨,仙道修炼神魂,凝聚灵性念头。”
“内外结合,相辅相成,果然事半功倍!”
他心有所感,忍不住长身而起,就在这晨光熹微的山巅,拉开架势,打起了一套熟悉的拳法。
体内气血随之奔腾流转,比以往更加活泼汹涌。
运行间隐隐带起风雷之声,筋骨齐鸣,那龙吟虎啸之音也愈发清晰凝实。
一招一式,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精神意志似乎能更精准地引导,催动每一分力量,修炼效果竟是远超往日!
与此同时,落阳洞内。
伤势已然痊愈,甚至气息比受伤前更显阴戾几分的窦啸,再次来到了那座白骨法坛前。
他脸上带着愤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将昨夜被一位大乾都头重创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最后重重叩首说道。
“老祖!那狗官箭术通神,更有破邪异力,弟子实在不是对手!恳请老祖慈悲,再赐下更厉害的法术神通,让弟子能一雪前耻,也为老祖扫清障碍!”
佝偻老者绿油油的鬼眼闪烁了一下,立刻明白窦啸口中的“大乾都头”,便是昨夜那个灵性十足的少年。
它心中冷笑。
此时对待窦啸的态度与面对陆沉时截然不同,显得粗暴而直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哼!区区一个官府鹰犬,就把你吓成这样?”
“想要更强的力量?可以!去,为本尊献上三百活人,外加两对童男童女,待法坛禁制再破一层,莫说对付一个都头,便是纵横巫溪,也无人能挡你!”
“三百活人?还要童男童女?”
窦啸闻言,脸色一变,露出为难之色。
这可不是小数目,几乎等同于要屠灭一个小型峒寨才能凑齐。
此举一旦做出,必将引起其他峒寨更大的恐慌与敌视。
但他想到陆沉那恐怖的箭矢,想到养参峒可能的反扑,想到自己统一十峒,挟势自重的野心。
若没有更强的力量,一切皆是空谈!
把心一横,窦啸眼中闪过狠辣决绝之色,咬牙道:“弟子遵命!定会为老祖凑齐祭品!”
看着窦啸恭敬退去的背影,佝偻老者心中满是不屑。
“蛮夷就是蛮夷,粗鄙不堪,只知杀戮,难成大器!”
“比昨夜那个灵根内蕴,心思灵动的大乾少年,简直是云泥之别!”
它之所以对陆沉那般温和,甚至不惜传授正宗的玄教法门,自有其深远的算计。
一来,陆沉身具灵根,是万中无一的修道种子,魂魄纯净,乃是它脱困计划中最理想的“鼎炉”。
二来,那玄教法门看似是通天大道,实则内藏玄机,晦涩艰深,修炼起来极为困难。
它笃信,只要陆沉修炼下去,尝到魂魄壮大,超凡脱俗的甜头,必然会遇到关隘,届时定然会求到它头上,一步步落入它的掌控之中。
“桀桀桀,任你天资聪颖,心思缜密,终究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娃儿!”
“老夫纵横千年,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略施小计,还怕拿捏不住你?”
道孽嘿嘿笑着,眼中泛起一抹阴森的光。
第251章 忧心,日游
养参峒,寨主大厅。
陆沉一去数日,杳无音信,整个养参峒笼罩在一片焦虑与恐慌之中。
尤其是峒主蓝真真,坐立难安,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
她虽亲眼见过陆沉神乎其技的箭术,可单枪匹马深入飞山峒腹地,终究是太过凶险,万一……
大厅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以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寨老为首,主张妥协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一位拄着蛇头拐杖的老者,声音沉痛地说道:“真真啊,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死!陆都头是好汉,可他终究是外人!”
“这都已经四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怕是凶多吉少,飞山峒如今有窦啸那个魔头在,等他下次过来,还有谁能救的了我们?若那都头真已经身死,等窦啸缓过气来打上门,我们全寨老小都要陪葬!”
旁边一位干瘦老者立刻附和:“是啊!窦啸再凶残,所求无非是让我们臣服,缴纳贡赋。”
“我们养参峒世代以采参织锦为生,只要还能活下去,暂且低头,保住寨子香火传承,才是重中之重!”
“总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个不知死活的外人身上,最后把全寨上下都搭进去!”
“放屁!”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精壮汉子猛地拍案而起。
他是寨中的猎户,性情刚烈。
“臣服?你们以为窦啸是来讲道理的吗?他连孩童都抓去献祭!我们养参峒落到他手里,男人会被当成猪狗驱使,女人……哼,只怕比死了还难受!”
“现在投降,就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
另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也红着眼睛吼道:“老寨主就是被窦啸害死的!此仇不共戴天!我们现在投降,对得起死去的寨主吗?”
“陆都头是为了帮我们才涉险的,我们现在不去救他,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养参峒打交道?不如跟飞山峒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拿什么拼?就靠你们这几把柴刀?”
“不拼难道等死?窦啸会放过我们?”
“投降还能有条活路!”
“那是苟且偷生!”
双方争执不下,面红耳赤。
但寨老们掌握着族中话语权,且言辞看似更为稳妥,倾向于妥协的声音逐渐压过了主战派。
蓝真真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争吵,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何尝不想为母报仇,何尝不想保住养参峒的尊严?
可她刚刚继位,根基浅薄,面对这群思想保守,只求安稳的寨老,她人微言轻,难以强行推动决议。
更何况,陆沉确实生死未卜,这让她所有的坚持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她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好了,都别吵了。”
“此事容我再想想,大家都先散了吧,加强寨墙巡逻,不可懈怠。”
众人见她如此,也只能叹息着陆续离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蓝真真独自一人,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陆都头……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与此同时,飞山峒后山。
陆沉这几日并未远离,反而在附近寻了处隐秘所在潜修。
他每日算准时间,等窦啸去过落阳洞离开之后,便悄然潜入。
装作虚心求教的样子,与那佝偻老者周旋。
双方虽各怀鬼胎,但那道孽存活岁月悠久,眼界见识确实超凡脱俗。
在它有意无意的“指点”下,陆沉对于“采月服日炼气之道”的理解日益精深。
许多修炼关窍豁然开朗,让他魂魄修炼的进度堪称一日千里!
这一日,正午时分,阳光炽烈。
陆沉盘坐于林间空地,心念一动,识海中那已壮大凝实,宛如琉璃铸就的魂魄倏然离体!
与夜间阴柔的月华不同,白日里,魂魄暴露在天地间,感受到的是一股灼热阳刚的气息。
寻常阴魂厉鬼,在此等环境下瞬间便会烟消云散。
但陆沉修炼的乃是玄教正宗法门,加上如今魂魄凝练,早已是更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虽仍感到丝丝灼热,如同凡人置身于盛夏正午的阳光下,却并无大碍。
他的视线再次拔高,脱离了肉身。
这一次,不再是夜晚的朦胧,而是白日的清晰。
山川草木,历历在目,他能很清晰的看到树叶的脉络,飞虫的翅膀。
他心念微动,魂魄如同无形之风,朝着飞山峒寨子飘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窦啸。
此刻,窦啸正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对着几名心腹手下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三百人都凑不齐?那些小寨子不肯交人,就给老子去抢!去杀!再给你们两天时间,若是还凑不齐祭品,耽误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把你们全都砍了!”
窦啸面容狰狞,胸口因怒气而起伏,显然为了凑足那三百活人祭品,已是焦头烂额。
陆沉的魂魄就静静地悬停在窦啸面前,不足一丈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窦啸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眼中密布的血丝。
然而窦啸对陆沉的魂魄却是全然察觉不到半点。
这一次,陆沉的魂魄再次凝练之后,已经没有气息泄露出去。
窦啸想要再察觉到不对劲,显然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看窦啸如此作态,只觉得有些无聊。
便尝试着凝聚魂力,对窦啸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股微弱的阴风拂过窦啸的面门。
窦啸正骂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凉风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骂声戛然而止。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活见鬼!大白天哪来的这股阴风……”
但他无论如何探查,也发现不了近在咫尺,魂魄已经晋升日游境界的陆沉。
在他的感知里,周围除了他和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手下,空无一物。
果然,日游状态下,只要不主动攻击或显露形迹,即便是窦啸这等气关境的武者也难以察觉。
这一手探查之能,实在玄妙。
陆沉心中了然,不再停留,魂魄如清风般掠过,将窦啸的窘迫与焦躁尽收眼底,随后便悄然回归了肉身。
落阳洞内。
窦啸处理完寨中杂务,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来到白骨法坛前。
他敏锐地感觉到,最近上仙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冷淡了许多,远不如最初那般热情。
他跪伏在地,恭敬道:“上仙,弟子正在加紧筹备祭品,不日便可凑齐……不知上仙近日可还有何吩咐?”
心中却暗自嘀咕:莫非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得上仙不满了?还是……不够虔诚?
他哪里知道,他眼中高深莫测的上仙,此刻更多的兴趣,早已转移到了那个更能带来惊喜的大乾都头身上去了。
要是被他知道这事,也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将会是何等精彩。
第252章 念如琉璃,成一法身
“倘若我能按着这玄门正宗法门,修成法身,兴许就又是一番不同的光景……”
陆沉收回神魂,并未在外久留。
他初入日游层次,魂魄虽能抵御白日阳气,却也如同赤足行走于烧红的炭火之上。
时间稍长便感到阵阵灼痛,难以持久承受烈阳的直接曝晒。
他心神沉入那篇玄奥经文,仔细参悟其中关窍。
经文所述,夜游之境,主在吞服月华,洗涤魂垢,壮大阴神。
而日游层次,则需引太阳真火之精粹,淬炼魂魄,由阴转阳。
若能持修百日不辍,资质上乘者,便可凝聚法身。
或成“月光琉璃身”,届时神魂清澈剔透,能穿山过石,腾云驾雾,神游万里如等闲。
或成“大日光王身”,魂魄蕴含纯阳真火,显化之时光焰万丈,足以焚金融铁,威力刚猛无俦,诸邪退避!
陆沉越是参悟,心中越是惊叹仙道手段之玄奇。
他如今武道修为已达气关二重天,内府真气充盈。
周身筋骨经过龙虎气与《龙吟铁布衫》的淬炼,早已坚逾精钢,等闲刀剑难伤,徒手便能生撕虎豹,自认已算得上是一方高手。
可若是对上一位修成了“大日光王身”的仙道修士。
对方根本无需与他近身搏杀,那凝练了太阳真火的神魂只需往自己肉身一扑,便如同将一整座燃烧的洪炉当头倾覆!
届时烈焰焚躯,任你铜皮铁骨,恐怕也要在至阳至刚的魂火中被炼成飞灰!
“这该如何应对?”
陆沉眉头紧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仙道杀伐,竟是如此诡异莫测,直攻神魂根本,许多武道防御在其面前形同虚设。
但他也深知,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
“接引太阳真火,炼入魂魄……此法固然威力无穷,却也凶险至极!”
他仿佛能感受到经文字里行间透出的灼热与毁灭气息。
“太阳真火乃至阳至烈之物,稍有不慎,控制不住涌来的真火,非但不能炼成法身,反而会引火烧身,将自身魂魄烧得干干净净,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相较于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武道修行。
这仙道之路,分明是处处悬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难怪那道孽如此放心地将这正法传于我……”
陆沉眼中寒光一闪,彻底明悟。
“它是笃定了可以轻易拿捏住我!”
“修炼过程中,它只需在关键处故意指点错误,或是引导我急功近利,便能让我自行走上绝路,魂飞魄散!而它,甚至无需亲自出手!”
想通此节,陆沉背后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这几日他故意装作资质鲁钝,在许多关隘处反复请教对方,言辞恳切,正是为了麻痹那道孽。
令其以为自己已完全落入彀中,从而放松警惕。
那座白骨法坛邪异非常。
他的肉身是万万不能靠近的,否则恐怕立刻就会遭了毒手。
但……
陆沉眸光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肉身不能去,但魂魄却可!”
“如果我能在其阴谋发动之前,魂魄修炼更进一步,抢先修成那‘月光琉璃法身’,届时神魂凝练,能穿物遁形,更兼具种种玄妙。”
“凭借法身之力,或许便能与那被镇压的道孽周旋一番,甚至找到克制乃至解决它的方法!”
风险固然巨大,但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能在道孽掌控的棋局中,掀翻棋盘的机会!
落阳洞内,白骨法坛前。
窦啸跪伏在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法坛之上那股愈发不耐与阴冷的压迫感。
“我要的祭品,那三百活人,两对童男童女,为何至今仍未凑齐?”
佝偻老者的声音如同寒冰刮骨,带着令人心悸的森然。
“窦啸,莫要以为老夫离不得你!若非看你还有几分用处,你以为你能安稳地走出这落阳洞,学得这一身本事?”
窦啸浑身一颤,连忙以头触地,辩解道:“上仙息怒!”
“非是弟子不尽心,实在是要凑齐三百之数,需得攻下一处小寨,动静太大,恐引来其他峒寨的联合反扑,弟子如今实力未愈,贸然出手,恐怕无法完成献祭,弟子这也是在为上仙的大业着想啊!”
“哼!还敢用这种蹩脚的借口来搪塞我!”
佝偻老者厉声打断,绿油油的鬼火在眼中暴涨。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压在窦啸身上,让他如同被山岳镇压,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区区蝼蚁的反扑,何足挂齿?”
“老夫交给你的那些东西,弹指间便可让他们灰飞烟灭!”
“你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我留你何用?!”
道孽的声音充满了暴戾与杀意:“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内,若见不到祭品,老夫便先抽了你的魂魄,炼入这法坛之中!”
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窦啸肝胆俱裂,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连连叩首:“弟子遵命!弟子这就去办!定在三日内为上仙凑齐祭品!”
他狼狈不堪地退出了溶洞,心中满是恐惧与怨愤。
待窦啸离去,溶洞内重归死寂。
佝偻老者那绿油油的鬼眼转向陆沉通常坐着的方位。
心中却是翻涌着与对待窦啸时截然不同的算计。
“那大乾小子……资质灵性远超我的预期!”
“这几日我假意悉心指点,他竟进步神速,已经快要让他抵达魂魄离体,夜游出壳的层次了,按此进度,恐怕不需多久,便能稳固日游之境,甚至开始触摸凝聚法身的边缘了……”
它原本打算徐徐图之,让陆沉在修炼中逐渐依赖自己,最终在关键时刻引导其走火入魔,再行夺舍。
但陆沉的进境让它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玄教正一的“月光琉璃身”非同小可,一旦让他初步凝成,神魂稳固,灵光自生,我便再难轻易侵入其识海,更别说夺舍了,届时,煮熟的鸭子恐怕真要飞掉!”
不能再等了!
佝偻老者枯瘦的面皮上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提前动手!”
“下次他再来时,便是我动手之机!”
“趁其魂魄离体未久,与肉身联系最为紧密也最为脆弱之际,以秘法强行冲击其识海,湮灭其灵智,夺其肉身鼎炉!”
“此子根骨绝佳,灵性充盈,正是承载我这一缕残魂,助我重见天日的绝佳容器!”
它那绿油油的眼中,燃烧起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机缘就在眼前,它绝不容许任何变数发生!
哪怕要冒些风险,也必须将这个完美的“鼎炉”,牢牢掌控在手!
第253章 回峒,参娃
陆沉又在飞山峒附近潜藏了两日。
这两日里,他昼伏夜出,神魂离体,如同一位无形的监察使者,将飞山峒里里外外、大小事务探察得一清二楚。
他的神魂穿梭于寨墙上空,俯瞰着巡逻的队伍。
飞山峒能战之青壮,粗粗算来竟有七百余人,远不止明面上展现的那点力量。
显然窦啸早已暗中吸纳甚至强行兼并了周边不少小寨的人手。
这些峒兵虽装备不算精良,但个个眼神凶悍,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
他越过简陋库房的竹墙,看到了里面堆积的物资。
打磨粗糙但足够锋利的腰刀,砍刀约莫四五百把,猎弓两百余张,箭矢成捆堆积如山。
更有数十件不知从何处劫掠而来的,带着大乾边军制式痕迹的皮甲和少量铁片甲,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木箱之中。
神魂飘至寨子后方的几处大型岩洞,这里是飞山峒的粮仓和重要物资储备点。
只见里面粟米,麦子等谷物堆积如山,粗略估算不下三千石,足以支撑这支人马数月之用。
旁边还有专门存放腌肉,兽皮,盐巴的洞穴,储备相当充足。
最后,他的神魂潜入窦啸居住的主楼下方,这里有一处更为隐蔽的地窖。
此处没有粮食兵器,只有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货!
大大小小的银锭,成串的铜钱杂乱地堆放在一起,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的木箱。
里面是各色玉石,玛瑙以及明显来自大乾的精致瓷器,绸缎。
显然是多年来劫掠商队,攻伐小寨积累下的不义之财。
“窦啸这还真是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若非怕打草惊蛇,此刻便能将那些库房里囤积的年份不错的药材一并卷走……”
“算了,暂且记下,待解决了窦啸和那老鬼,再来扫荡个干净!”
陆沉强压下顺手牵羊的念头,神魂归于肉身。
他回想起这两日如同鬼魅般探查敌营的经历,心中不由再次感慨。
“古人常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今看来,这‘神明’未必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或许指的就是修炼有成的‘神魂’!”
“寻常肉眼凡胎,如何能察觉神魂在前?即便如窦啸这般习武有成、踏入气关的高手,也只觉得偶有阴风拂面,心神不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家底虚实,早已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看得通透。”
这仙道手段,用于探查,潜行,收集情报,简直是防不胜防,玄妙无穷!
“那连云寨的丹羊子,空有一身不俗道行,却只知蛮干,拘泥于符箓阵法,竟不懂善用这神魂之妙,当真是蠢笨至极!”
陆沉摇了摇头,为那已形神俱灭的丹羊子感到一丝惋惜。
若对方懂得运用神魂,当初自己恐怕也难以那般轻易得手。
将飞山峒的底细摸得八九不离十后,陆沉不再停留,身形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养参峒的方向疾行而去。
是时候回去,与蓝真真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了。
养参峒中。
蓝真真正在寨中大厅内来回踱步,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色。
她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上面记载着飞山峒窦啸近日愈发猖獗的行径。
他们接连袭击了两个不愿归附的小寨,烧毁房屋,掳走青壮妇孺上百人,反抗者皆被残忍杀害。
“这才安稳了几日?他被陆都头重伤,按理说即便不死,也该元气大伤,蛰伏一段时间才对!”
“怎么反而变本加厉,那飞头蛮邪术也似乎还更凶戾了?”
蓝真真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她甚至已经在考虑,是否要立刻派人冒险穿过飞山峒的封锁线,向安宁县巡山司求援,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守卫忽然来报:“寨主!陆都头回来了!”
蓝真真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快步迎出大厅,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晨光走来,依旧是那般沉稳从容,不知为何,她焦躁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陆都头!您可算回来了!”
蓝真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真正遇到难以解决的大事,有这么一个主心骨出现在面前,实在是来的太过幸福。
陆沉微微颔首,随她进入大厅,屏退左右后,便将这几日在飞山峒的所见所闻,择要道来。
当他提到窦啸四处掳掠,是为了凑齐“三百活人,两对童男童女”进行邪恶祭祀,以破除落阳洞内法坛禁制时。
蓝真真也才第一次知道了其中真相。
“活人献祭?!”
蓝真真骇然失色,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难怪……难怪他像疯了一样四处烧杀!原来是为了用我巫溪同胞的血肉魂魄,去喂养那洞中的魔物!简直是丧尽天良!”
她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抬头看向陆沉,美眸中充满了期盼与信赖:“陆都头,您既然已探明根底,可是已有了应对之策?”
只见陆沉神色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让蓝真真心折不已。
她见过的十峒百寨的青年才俊,乃至那些老成持重的寨主,无一人能有这般风姿。
陆沉迎着她期盼的目光,沉声道:“窦啸不过是棋子,根源在于落阳洞内被镇压的那头‘道孽’。”
“欲解此局,需从根本下手,我需要尽快提升神魂力量,炼成‘月光琉璃身’,方有把握对付那老鬼。”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只是修炼神魂,需有滋养魂魄的灵药辅助,方能事半功倍,我如今还欠缺一些火候,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只要我炼成法身,便可破了此局。”
蓝真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上前一步,义不容辞地说道:“陆都头为我养参峒,为巫溪百姓奔走涉险,真真无以为报!若说养神的灵药……”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郑重倒:“我养参峒世代采参,祖上曾于龙脊岭极深之处,偶得一株通灵宝参,因其形似婴孩,灵性盎然,故称之为‘参娃’。”
“此物蕴藏天地精华,乃是滋养神魂,固本培元的无上圣品,一直被视为镇峒之宝,由历代寨主秘藏。”
“若以此物助都头修行,或可大大缩短凝练法身之时!”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都头只要需要,尽管吩咐便是!只要能除去窦啸和那洞中魔物,解我巫溪之厄,养参峒上下,必倾力相助!”
第254章 养魂,突破
陆沉跟随蓝真真,穿过几道隐蔽的机关与回廊,最终抵达养参峒最为核心的秘库。
推开沉重的石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地方竟是一处借助天然洞窟巧妙开辟出的地下药田,方圆足有几亩。
洞顶镶嵌着能汇聚微光的萤石,柔和的光芒洒落,映照得田垄间灵气氤氲,泥土都透着一种极为肥沃的乌黑油亮。
蓝真真引着陆沉沿田埂小心前行,低声解释道:“不瞒都头,我养参峒世代能在此地扎根,除族人辛勤外,更赖祖上机缘。”
“昔年一位先祖于龙脊岭深处采药时,曾救过一株濒危的通灵宝参。”
“那宝参感念恩情,随先祖归来,我们便倾力开辟了这方药田,以其灵根为核心,汇聚地脉灵气,供其生长。”
“因其形态渐似婴孩,灵性盎然,故历代皆尊称为‘参娃’。”
“参娃灵性非凡,每十年便会赐下三滴蕴含其本源精华的‘参灵玉露’,由当代寨主承接,用以洗涤肉身、巩固根基,方能在危机四伏的群山中护佑一方,此乃我养参峒立足之根本。”
陆沉闻言,面露惊异与了然之色,郑重颔首:“寨主放心,此等天地灵物,干系重大,陆某必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分毫。”
他心中亦是震动。
老话常说“千年参王万年娃”,人参通灵已属罕见,而能形成如此灵韵,甚至可与人共处的“参娃”,更是传说中之物。
一旦消息走漏,莫说周边峒寨,便是茶马道上那些手眼通天的贵人,也定会不惜代价前来争夺,届时养参峒必遭灭顶之灾!
两人行至药田最深处,只见一处由洁白暖玉垒砌的小小苗圃中,一株形态奇异的灵植正沐浴在萤石光辉下。
那“参娃”约莫尺许高,主体部分宛如一个胖乎乎的婴孩,肌肤呈温润的玉黄色,表面有着天然玄奥的纹路。
头顶生长着几片翠绿欲滴、犹如碧玉雕成的伞状叶片,叶脉中似有灵光流转。
它周身散发着柔和而精纯的生命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察觉到生人靠近,那参娃头顶的叶片轻轻一颤,原本舒展的四肢立刻就蜷缩起来。
胖乎乎的身体往泥土里缩了缩,只留下半个脑袋在外,双眼怯生生地望过来,带着天然的警惕。
蓝真真连忙上前,在苗圃边蹲下身,语气轻柔得如同在哄自家孩提:“参娃,莫怕,是我。”
她伸出指尖,轻轻虚点在暖玉围栏上,不敢贸然触碰。
“这位是陆沉陆都头,是来帮助我们对付山外那个大恶人的好朋友,不是坏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甜沁脾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来,连陆沉都觉得神魂为之一清。
她将玉瓶稍稍倾斜,对着参娃柔声道:“你看,这是你之前给我们的玉露,帮了我们大忙呢,现在陆都头需要一点点你的帮助,去打败那个会害了很多很多山里人性命的大恶人,你愿意再帮帮我们吗?”
参娃似乎听懂了,那小脸上皱着眉头,撅着嘴巴,胖乎乎的身子扭了扭,根须紧紧扒着身下的灵土,显然很不乐意。,
他嘴里发出如同风过草叶的呜咽声,满是埋怨。
蓝真真见状,只能连忙低声劝慰。
参娃很不乐意,无奈蓝真真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他耐着性子,将目光越过蓝真真,落在了静静立于后方,收敛了所有气息的陆沉身上。
它那灵光汇聚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陆沉气血阳刚纯净,魂魄澄澈,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中正平和,亲近自然的气息。
尤其是还有一股让参娃十分熟悉,也十分亲近的气息在他身上留着。
察觉到这股气息之后,它之前那点畏惧和抵触竟瞬间烟消云散。
只见它头顶的叶片欢快地摇晃起来,胖乎乎的身体也跟着左右摆动,手舞足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它主动伸出一根细长柔韧,犹如玉丝的根须,递到蓝真真面前,点了点,然后又看向陆沉,随后向下猛的一拽,竟是将那根须给忍痛拽了下来。
蓝真真又惊又喜,没想到参娃对陆沉竟如此有好感。
她连忙对参娃柔声道:“好参娃,多谢了,我们会记得你的帮助的。”
只见参娃那胖乎乎的身体微微紧绷,小脸上露出龇牙咧嘴的忍痛表情。
蓝真真立刻将那截根须放在一个铺着柔软丝绸的玉盒之中。
参娃断口处立刻被一层柔和的灵光包裹,并未有汁液流出,但他整体的灵光似乎黯淡了一丝,这让它有些委屈地蜷了蜷身子。
蓝真真小心翼翼合上玉盒,又取出另一个稍大的玉瓶,将里面小半瓶散发着浓郁生机和药香的琥珀色液体,轻轻倾洒在参娃周围的灵土中,助它恢复元气。
参娃这才发出满足的细微哼声,沉入灵土,开始吸收养分。
“都头,幸不辱命。”
蓝真真将盛放着参须的玉盒郑重递给陆沉。
“此物灵效远超寻常山参百倍,于滋养神魂,助益修行应有奇效,希望能助都头早日功成!”
陆沉接过尚有温润触感的玉盒,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灵性力量,心中感慨,肃然道:“多谢了。”
“寨主厚赠,参娃之情,陆沉铭记,必不负所托,还巫溪安宁!”
陆沉接过那盛放着晶莹参须的玉盒。
回去之后,当即便准备开始练功修行。
他盘膝坐于静室之内,调整呼吸,将身心调整至空明之境。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玉髓般根须。
甫一入口,那参须无需咀嚼,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甘洌,蕴藏着磅礴生机的暖流,沿着喉管直坠肚腹,旋即轰然散开。
这股力量并非寻常药力的刚猛冲击,而是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甘霖,又似大地母气般厚重温和。
瞬间浸润了他的四肢百骸,经脉穴窍。
但更神异的是,这股力量的大部分,在他运转功法,修行神魂的时候,竟无视了肉身的阻隔,径直上涌,直冲眉心识海!
刹那间,陆沉只觉神魂仿佛从沉重的躯壳中彻底解脱,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温暖祥和的海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舒畅。
魂魄如同久旱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雨露。
每一个念头,每一缕魂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壮大。
原本神魂离体时,总会伴随的阴冷,虚浮之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轻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般的极致愉悦。
他心念微动,神魂已然出壳。
这一次,不再有阴风惨惨,环绕魂体的,是一层淡淡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阳和之气。
寻常的日光照射其上,不再感到灼痛,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融洽感。
神魂感知的范围急剧扩大,方圆数百丈内,虫鸣蚁走、叶脉纹理、地气流转,尽数清晰地映照于心,比肉眼所见还要细致入微。
他深知,此乃仙道正途。
先凝练阴神,再汲取天地精华,日月能量,不断淬炼,褪尽阴渣,最终转化为纯阳之神,成就阳神大道。
据古老典籍所述,待阳神稳固,功行圆满,更需勇猛精进,将阴神升至九霄云外,引动煌煌天雷,借那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彻底锻去魂魄中最后一丝顽固的阴性杂质。
如此方能铸就无瑕道基,拥有遨游寰宇,长生久视的资格。
那参娃的一截根须,省去了他至少数年苦功,直接就让他成功的凝聚出了法身,提升到了凝聚法身的大境界中。
“成了!”
静室内,盘坐三日的陆沉肉身猛然一颤,周身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起来,发出低沉轰鸣。
他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嗤——!”
虚室生电!
两道凝若实质,锐利无比的精光自他眼中迸射而出,竟将昏暗的静室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持续一瞬才缓缓敛去。
他此刻神魂与肉身,俨然已经是双双臻至一个新的巅峰!
第255章 桃神木,有大用
陆沉静心体悟,只觉识海之中神魂之力澎湃汹涌,较之先前强大了何止数倍。
若说之前神魂御物,刮起的阴风最多能卷动沙石。
那么如今,他心念一动,魂力沛然涌出,足以在半空中凝成无形大手,将数匹奔腾的烈马生生勒住缰绳,按停在地!
回想初入夜游层次时,连挪动一个水杯都颇为费劲,如今便是百斤大石,也能以神魂轻易搬运,如臂使指。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让他心头一片火热:“飞山峒库房里囤积的那些年份久远的药材,如今我神魂之力大涨,便能以神魂穿透阻隔,将它们统统搬空!”
恰在此时,一旁的蓝真真见他气息平复,眼中神光湛然,心知他修为大进,便上前一步。
“恭喜都头修为精进,真真特意前来贺喜。”
“此外,还有一事,或对都头修炼仙道之法大有裨益。”
她神色间带着一抹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感:“我们安插在飞山峒的眼线曾冒死传回消息,窦啸那秘库之中,除金银财货外,还珍藏着一节非同小可的灵木。”
“据说是源自一株生长了近千年的老桃树,遭天雷轰击而不死,残存主干历经八百年风雨孕育,竟生出了一丝灵性,被窦啸称为‘桃神木’。”
“此物对于滋养魂魄、凝练神魂,据说有着极大的神效。”
“雷击桃神木?!”
陆沉听得眼睛骤然一亮,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玄教典籍中多有记载,桃木乃至阳之木,天生便能克制邪祟,而历经天雷淬炼而不毁,反而孕育出灵性的桃木,更是其中极品。
是制作法剑、符箓的无上材料,对修行神魂正道之人益处无穷。
“窦啸那般只知杀戮掠夺,修炼邪术的贼子,怎配拥有如此天地灵物!”
“此宝合该为我所得,方能物尽其用!”
他心中瞬间坚定了夺取此物的决心。
思路瞬间清晰,陆沉看向蓝真真,目光锐利:“蓝寨主,时机已到。”
“我有一计,或可一举重创飞山峒。”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请寨主明日便大张旗鼓,召集峒中精锐,佯装要大举进攻飞山峒,务必造足声势,将窦啸及其主力吸引到寨前对峙。”
“届时,我便可趁其后方空虚,潜入飞山峒,先断其粮草储备,再搬空他那秘库,尤其是那节桃神木,绝不能留给他!窦啸失了后勤补给,军心必乱,纵有邪术,也难持久,届时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蓝真真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重重颔首:“都头此计甚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这就去召集族人,定要让那窦啸深信不疑!”
她深知此计的关键在于佯攻必须足够逼真,才能为陆沉创造机会。
而这个机会,对他们而言,除了陆沉,也着实没人能做的到。
养参峒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当蓝真真将主动出击,佯攻飞山峒的计划提出后,果然遭到了寨中几位保守派寨老的强烈反对。
“胡闹!简直是拿全寨老小的性命去赌!”
一位须发皆白,拄着蛇头拐杖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
“窦啸魔威滔天,我们据寨而守尚恐不足,怎能主动出击?若是佯攻变成真败,我养参峒顷刻间便有覆灭之祸!”
“是啊,真真,你年轻气盛,报仇心切我们理解,可也不能如此莽撞啊!”
另一位干瘦老者苦口婆心道:“那陆都头虽有些本事,但毕竟是人单力薄,岂能尽信?他将我等置于明处吸引窦啸,自己却……这风险太大了!”
蓝真真站在众人之前,清澈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寨老和头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诸位阿公阿叔,你们的担忧我明白,但请你们想一想,我们据寨死守,粮草可能支撑数月?”
“窦啸邪术日益凶戾,四处掳掠活人祭祀,等他准备充分,我们还能守得住?届时,男人为奴,女子受辱,孩童被献祭,那才是真正的覆灭之祸!”
她语气转为激昂,带着一丝悲愤:“陆都头并非让我们去送死!佯攻而非决战,目的在于牵制,在于为都头创造直捣黄龙的机会!”
“这是他凭借一人之力,在为我们养参峒,为所有被飞山峒欺凌的峒寨搏一条生路!我们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连这点信任都不愿给予,岂非寒了义士之心,坐以待毙?”
眼见又有人还想开口。
她凤眸一凝,抽出一柄短剑,猛的将那木桌砍下一块桌角来,斩钉截铁道:“我意已决!”
“此战,关乎养参峒存亡,更关乎巫溪百寨的气运!凡我养参峒热血儿郎,明日随我出战,扬我族威,誓要让那窦啸知道,我巫溪儿女,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违者,当为此桌!”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眼中更是带着一份从未有过的决然杀气。
被这股杀气一激,那些族老一下子没敢再说什么话出来,而那些年轻的头人,则是一个个心中火热。
他们早被欺压已久了,谁都知道现在的状态必须改变。
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些老不死的没什么好怕,但他们这些年轻人,未来可就彻底毁了。
此番决议,自是顺利通过,蓝真真眸光一闪,心中似乎也有些明悟起来。
翌日,养参峒寨门大开。
数百名精壮峒兵在蓝真真的率领下,手持兵刃,高举战旗,浩浩荡荡朝着飞山峒方向进发,战意冲天。
消息很快传回飞山峒。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窦啸所在的主楼,气喘吁吁地禀报:“峒主!不好了!”
“养参峒那个峒主蓝真真,带着大队人马,正朝着我们寨子杀过来了!看样子是要跟我们决一死战!”
窦啸正盘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周身黑气缭绕,练习着新得的邪法。
闻言,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赤红凶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呵!找死!”
“先前她不过是仗着攀上了大乾官府,就以为有了靠山,敢来捋虎须,还想号令十峒百寨?”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脆响。
一股比之前更加阴邪暴戾的气息弥漫开来。
“我如今术法大进,早已今非昔比!正好拿他们来试试手,她还敢来,便让她看看,此地到底谁是真王!”
“传令下去,点齐人马,随我出寨迎战!我要亲手拧下那丫头的脑袋,再去宰了那个不知死活的大乾狗官!”
他自信满满,浑然不知,一道无形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绕向了飞山峒的后方。
第256章 放火,偷家
养参峒寨门前,气氛肃杀。
急促的锣声在山谷间回荡,峒中青壮闻讯迅速集结。
蓝真真已褪去平日那身璀璨繁复的银饰盛装,换上了一身贴合身形的软皮甲,腰间佩着那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峨眉刺。
她立于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如青松,清澈的眸子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慨的面孔,朗声道。
“养参峒的弟兄们,飞山峒窦啸,残害同族,修炼邪法,以我巫溪儿女性命为祭品,天人共愤!”
“今日,我们不为争霸,只为求生,为死去的亲人讨还血债!”
“随我出征!”
飞山峒主楼内,窦啸听着属下的急报,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嗤笑一声道:“呵,蓝家那小娘皮,竟真敢来送死?也好,省得我再去寻她!”
他大手一挥,“把我的鬼头大刀抬来!”
旁边一名心腹喽啰立刻谄媚道:“峒主神功盖世,那蓝真真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勾搭上大乾官府,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她来就是送死,正好给峒主祭刀!”
另一人则略显谨慎:“峒主,她明知不敌还敢主动来袭,会不会有什么倚仗?”
话未说完,便被先前那人打断:“呸!什么狗屁仰仗!上次不过是那大乾都头侥幸伤了峒主皮毛,如今峒主神功大成,就算那小子来了,也得被峒主拧下脑袋当夜壶!蓝真真这次是自投罗网!”
窦啸志得意满,听着手下争吵,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他猛地一挥手,压下所有声音,狞笑道:“都不用多说!我正愁人头不够,她这就把养参峒的青壮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
“传令下去,迎战!看我如何斩下她的首级,挂在寨门上示众!”
他这几日为了凑足那三百青壮的祭品,四处攻伐小寨,烧杀抢掠,手段酷烈。
但就算如此,也只勉强凑够一百之数。
那些小寨人丁本就不多,偏生仙师要求苛刻,老弱妇孺皆不算数,只要气血旺盛的青壮男子,这让他颇为头疼。
如今养参峒倾巢而出,在他眼中,这已不是敌人,而是行走的“祭品”!
他心中火热地盘算着:“只要将养参峒这些青壮尽数擒拿献祭,破除法坛禁制便指日可待!”
“届时仙师赐下无上神通,这巫溪十峒百寨,还有谁是我敌手?统一巫溪,称霸一方,甚至未来裂土封王也未可知!”
幻想着自己权倾一方,奠定霸业根基的未来,窦啸眼中的贪婪与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两军对垒,于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间列阵。
飞山峒人多势众,兵器杂乱,但煞气冲天。
养参峒人数虽少,却阵型看起来更为严整,进退有序。
窦啸骑着一匹健马,手持沉重的鬼头大刀,刀身缠绕着缕缕黑气,他朝着养参峒阵前耀武扬威。
“蓝真真!你这黄毛丫头,不在寨子里绣花,跑来送死吗?快快下马受缚,本峒主或可饶你不死,收你做个小妾,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飞山峒众也跟着发出污言秽语的哄笑。
蓝真真俏脸含霜,强压下心头怒火,并不接话,只是冷静地命令道:“稳住阵脚,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她心中不断筹划:“窦啸气焰嚣张,意在激我出战,我不能中计。”
“陆都头需要时间,我必须拖住他,佯装怯战也好,固守待援也罢,绝不能让他提前回防,只希望都头一切顺利就好。”
她转而高声回应道:“窦啸!你多行不义,必遭天谴!我养参峒儿郎,不与你这等邪魔外道逞口舌之利!”
见蓝真真只是固守,并不主动出击,窦啸心中更是得意,认为对方已然胆怯。
他也不急于亲自出手,只派出手下几员头目,率领小股人马上前挑衅试探。
双方你来我往,射住阵脚,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大战并未立刻爆发。
窦啸稳坐中军,感觉稳操胜券,只等养参峒露出破绽,便可一举击溃。
作壁上观的陆沉,隐在暗处,将前方对峙的情景尽收眼底。
对蓝真真的沉着应对暗暗点头。
“做得很好,就是要让他觉得胜券在握,无暇他顾。”
他先低声命令紧随其后的黄征和阿水:“你们在此处接应,看到信号,立刻前来搬运物资。”
随后便寻了一处枝叶茂密,极为隐蔽的灌木丛,盘膝坐下,对脚边机警的细犬哮天吩咐道:“哮天,看好我的肉身。”
说罢,他闭目凝神,识海中琉璃光华一闪,神魂已然出壳!
不同于以往阴风阵阵。
此刻他的神魂周遭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阳和之气,行动起来更加迅捷无声。
他脚不沾地,如同无形的清风,无视墙壁,栅栏的阻隔,直接穿透而过。
迅疾无比地掠向飞山峒后方的核心区域。
飞山峒库房重地,有数名精锐峒兵把守。
但对于神魂状态的陆沉而言,实在是形同虚设。
他轻易穿墙而入。
库房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分区堆放着小山般的物资,显然窦啸多年的劫掠积累颇丰。
有库房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粗粗一看,便有不少珍品。
用玉盒盛放的,须根完整的百年老山参,还有密封在陶罐里的血竭灵芝,大如蒲扇,色泽暗红,以及用特殊药泥包裹保鲜的何首乌、黄精等,年份无一不在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灵气盎然。
一旁还堆放着一些未经打磨的原始玉料,其中几块内部隐有灵光流动。
还有小半筐闪烁着星辰般光芒的星辰砂,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
目光再落向那几个打开的大木箱里。
内里银锭堆积如山,成串的铜钱散落一旁,旁边还有几个小一些的箱子,里面是各色玛瑙,玉石,甚至还有不少狗头金放在一旁。
剩下的则是些硝制好的各类兽皮。
其中几张白虎皮尤为珍贵,油光水滑。
“这家伙的库存,还真是不少!”
陆沉心头一喜。
尤其是那些年份久远的药材和稀有矿材,对他修行大有裨益,而那节“桃神木”他更是志在必得。
陆沉不再耽搁,神魂之力沛然涌出,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大手。
心念动处,那些药材玉盒,矿材玉料,金银箱笼,珍贵皮货纷纷离地而起。
仿佛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托住,轻若无物。
它们融入神魂的包裹之中,悄无声息地穿透库房的墙壁,栅栏,避开所有守卫的视线,朝着与黄征,阿水约定的接应地点快速飘去。
整个扫荡过程高效而寂静,库房内的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外面的飞山峒众,包括前方正做着霸主美梦的窦啸,对此仍一无所知。
早已等候在此的黄征和白阿水,看着眼前凭空出现,越堆越高的物资,眼睛都直了。
他们连忙按照事先吩咐,将这些东西飞快地装上带来的板车上。
黄征一边手脚麻利地捆绑货物,一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对白阿水道:“乖乖,陆哥儿的本事,真是神了!”
“穿墙过户,搬山运海,怕是戏文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白阿水看着板车上那沉甸甸的银箱,光灿灿的珠宝,以及那些散发着浓郁药香和灵气的药材矿材,嘴巴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他声音都在发颤:“发了,发了!黄老哥,咱们这回是真发了!”
“你看这老参,这灵芝,还有这些金子,我的娘诶,这得值多少钱,数都数不过来啊!”
两架板车很快就被装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陆沉的神魂在搬空库房后,并未停歇。
他化身成了一个无形的破坏者,迅速飘向飞山峒的马槽和粮仓区域。
以如今神魂凝聚“月光琉璃身”,本质纯阳,已不惧寻常的水火。
只见他那无形的神魂之手凌空抓摄,将插在哨位旁的火把抓了过来,又撬开储存火油的木桶,将刺鼻的火油倾倒在干燥的草料,粮垛和木质建筑上。
“去!”
心念一动,火把落下。
“轰——!”
烈焰遇油,瞬间爆燃!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借着风势,疯狂蔓延开来。
马厩里的马匹受惊,嘶鸣着挣断缰绳,四处狂奔,踩踏冲撞,更添混乱。
粮仓那边更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
前方战场,窦啸还在阵前耀武扬威,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语辱骂蓝真真,试图激她出战。
“蓝真真!你个没胆的贱人!只敢躲在男人后面吗?还是指望那个大乾小白脸来救你?他怕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安宁县去了!哈哈哈!”
他正志得意满,享受着猫戏老鼠的快感,幻想着擒下蓝真真后如何折辱,再将她麾下青壮尽数献祭的美妙未来。
突然,一名浑身烟尘,脸上被熏得漆黑的飞山峒喽啰连滚带爬地从寨子方向冲来。
“峒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寨子里走水了!库房、马槽、粮仓……全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根本拦不住啊!”
“什么?!”
窦啸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猛地回头。
果然看见自家老巢方向浓烟冲天,火光即使在白昼也清晰可见!
他再豁然转头,看向对面阵中依旧沉稳,嘴角甚至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蓝真真,顿时恍然大悟!
“中计了!调虎离山!贱人安敢欺我!!”
一股被戏弄的暴怒直冲顶门,让他几乎吐血。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战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用鬼头大刀的刀背狠狠抽在马臀上,双目赤红地嘶吼:“快随我回寨救火!杀了那纵火的贼子!”
说罢,一马当先,如同疯魔般朝着火光冲天的飞山峒寨子狂奔而去,再也顾不上身后的养参峒兵马。
第257章 丰收,来财
残霞似火,将绵延的群峰染上一层瑰丽的红金色。
与这壮丽暮色相呼应的,是养参峒寨子里洋溢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庆气氛。
寨中空地上燃起了数堆旺盛的篝火,酒肉的香气四处飘散。
若非顾忌飞山峒可能狗急跳墙,峒民们恨不得立刻挂上大红灯笼,燃起喧闹的鞭炮,来宣泄这绝处逢生的狂喜。
临时设下的庆功宴上,陆沉被奉在主位。
他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也带着一丝轻松。
此刻,之前那些曾极力反对出战的寨老们,个个端着斟满米酒的陶碗,轮番上前,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那位曾拄着蛇头拐杖激烈反对的白发老寨老,此刻脚步稳健,第一个走到陆沉面前,双手捧碗。
“陆都头!老朽之前鼠目寸光,多有得罪,还望都头海涵!”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一把火烧得那窦啸焦头烂额!老朽服了!这碗酒,敬都头神机妙算,救我养参峒于水火!”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他刚退下,那位干瘦老者也急忙上前,脸上堆满了折服的笑容:“是啊是啊!陆都头真乃神人也!”
“我们之前还担心佯攻风险太大,没想到都头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一把火真是烧了他的命根子!妙啊!太妙了!”
猎户出身的刀疤汉子挤过来,声音如同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都头!您这手本事,比山里的老猎户厉害多了!”
“窦啸那厮现在怕不是气得在寨子里跳脚,想到他那副模样,我这酒就能多喝三碗!敬都头!”
另一位负责掌管峒内物资的老者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说道:“关键是这把火放得太是时候了!”
“如今刚开春,地里的苗还没长成,他窦啸囤积的粮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几百号人张嘴要吃饭,战马也要草料,他凭空能变出来不成?这釜底抽薪,真是打在了七寸上!”
“说得对!”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没了粮草,他窦啸就算邪术再厉害,手下的人心也得散!”
“接下来,只要我们各个寨子紧闭寨门,严防死守,不让他抢到一粒粮食,飞山峒不成自乱,必破无疑!”
蓝真真也端起酒碗,走到陆沉面前。
她换回了那身银饰盛装,在火光映照下光彩夺目。
俏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陆都头,此役全赖都头之力,真真代养参峒上下,敬都头!”
“若非都头奇谋,我养参峒今日恐已血流成河。”
陆沉起身,端起酒碗与众人示意,沉稳道:“诸位过誉了。”
“此乃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蓝寨主临阵不乱,将士们用命,方能成事,如今窦啸已是困兽,我等只需静待其变,稳守即可。”
他目光扫过众人兴奋的脸庞,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一时间,恭维声,赞叹声,欢笑声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在养参峒上空回荡。
正所谓一家欢喜一家愁。
养参峒如此热闹,而远处的飞山峒,此刻却正笼罩在大火后的惨淡之中。
飞山峒。
冲天的火光虽已渐熄,但浓烟依旧。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烧焦的糊味。
窦啸如同一尊铁塔,僵立在寨前空地上,死死盯着眼前已化为一片焦黑废墟的粮仓和马槽。
残存的梁木如同枯骨般支棱着,偶尔还有火星在其中明灭。
他胸膛剧烈起伏,古铜色的面皮因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紫红色。
虬结的肌肉在皮下突突直跳,周身散发出的暴戾气息让周围幸存的飞山峒众无不胆寒,噤若寒蝉。
“谁干的!到底是他妈谁干的!!”
窦啸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扫过面前那些垂头丧气,脸上满是烟灰的手下。
遂即猛地抽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刀锋指向众人。
“你们这帮酒囊饭袋!废物!”
“让人摸到家里,放了这么大一把火,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我养你们有何用!”
盛怒之下,他根本不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刀光闪过。
几名负责今夜值守的小头目和离得最近的几个倒霉喽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已身首异处。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焦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让剩余的所有人更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连杀数人,窦啸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稍缓。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粮草没了,但老子还有钱!还有之前抢来的金银财货!”
他心中盘算,如今之计,只能拿出库房里积攒的那些硬通货,不惜血本,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去山外或者邻近大寨高价购买粮食,先渡过眼前的危机再说。
想到这里,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带着几名亲信,快步走向那位于寨子最深处,防守本应最严密的库房。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只要金银还在,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然而,当他用力推开那扇看似完好无损的库房大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九天雷霆当头劈中!
库房之内,空空如也!
原本堆积如山的银箱,成串的铜钱,装满珠宝玉石的匣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整个库房干净得像是被舔过,真正是连根毛都没留下!
窦啸僵在门口,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环顾这空阔得可以跑马的库房,仿佛想从空气中找出他那些财宝的幻影。
“老子的钱呢?”
“药材呢?!”
“矿材呢?!”
“怎么……怎么统统不见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嚎叫,这声音比方才的怒吼更加令人心悸。
巨大的打击和之前的暴怒一同袭来,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魁梧的身躯晃了几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幸亏旁边的亲信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杀千刀的贼人!!!”
无尽的怨毒和彻底的绝望,化作了这声撕心裂肺的诅咒,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反复回荡。
却没有人能告诉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色正浓,养参峒秘库。
与飞山峒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此处灯火通明。
陆沉正在清点着今天的收获。
看着眼前分类堆放,琳琅满目的财货,药材和矿材。
尤其是那节被他特意放在玉盒中,雷纹隐现、灵性盎然的“桃神木”。
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想起自己神魂出窍,如同无形之手,将飞山峒多年积累一扫而空的场景。
再想到窦啸此刻可能出现的表情。
陆沉忍不住轻轻摇头,低声感慨道:
“果然,无论是人是仙,这无本万利的买卖,才是来财最快的方式啊!”
第258章 驭物,飞剑
养参峒库房内,灯火通明。
陆沉仔细清点着此次的战利品。
那些成箱的金银,璀璨放光的珠宝,这些东西虽价值不菲,但于他而言,终究是身外之物。
还需得变现才好,此刻只是粗略过目,便搁置一旁。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些散发着浓郁药香和灵气的药材上。
他亲手挑拣,如同鉴赏珍宝。
那十几株须根虬结的数百年份野山参,蕴含着磅礴的生命精气,大如伞盖,色泽暗红如血的血竭灵芝,是补益气血的圣品。
还有那几枚红艳欲滴,隐隐有光华流转的红朱果,更是能洗练筋骨,激发潜能的罕见宝药。
“好,好,好!”
陆沉脸上喜色难掩。
这些药材品质极高,药性温和而雄厚,正是夯实根基,冲击境界的绝佳助力!
“有这些宝药相助,足以让我将气血打磨至巅峰,稳稳踏入真元层次,直至大圆满了!”
他不禁想起这些东西的原主人,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带着几分调侃的自言自语道:“窦兄啊窦兄,你可真是位及时雨!”
“辛辛苦苦,四处烧杀劫掠,攒下这偌大家当,如今却慷慨解囊,全数馈赠于我,此情铭记,下次再见,陆某必当投桃报李,给你一个痛快,以谢赠宝之恩啊!”
说笑间,他郑重地取出了此行最关心的那节桃神木。
此木长约尺许,儿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暗沉色泽。
尾端有明显的焦黑痕迹,内里还蕴着一缕隐隐的阳刚至极的神韵。
然而入手之后,那感觉却并非焦枯,反而温润细腻,纹理致密如玉石。
抚摸上去,竟隐隐能与自身气血产生一丝微妙的共鸣与联系。
仿佛它不是死物,而是拥有着独特的生命韵律。
“这便是传说中能滋养魂魄的桃神木么?果然非凡物可比。”
陆沉赞叹一声,不再犹豫,当即闭目凝神,识海中琉璃光华一闪,神魂已然出壳,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节桃神木。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神魂接触桃神木的瞬间,竟毫无迟滞,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又如鱼儿悠然入水,一钻即入!
一种难以言喻的丝滑顺畅之感传来,让他再次惊叹。
要知道,神魂出壳,遨游天地,看似逍遥,实则凶险重重,过程绝不舒服。
外界之风,于魂体而言如钢刀刮骨,天地间的寒流,冰冷刺骨如坠冰窟,即便是看似温和的月华,也带着侵蚀之力,更别提至阳至刚的日精,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总而言之,神魂离体,便如同凡人赤身裸体暴露于狂暴海洋。
需历经万般煎熬,不断强大自身,方能逐渐适应,抵御。
但这桃神木内部,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陆沉的神魂一进入其中,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自在。
仿佛从凛冽寒冬一步踏入温暖春泉。
整个魂体都被一股温和,精纯而又充满生机的能量包裹,浸润着。
每一缕魂光都在欢欣雀跃。
贪婪地吸收着这滋养魂魄的本源之力。
先前因修炼和出窍而产生的细微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充实与温暖。
“千年桃木根基,遭天雷淬炼而不毁,反而孕育出一点纯阳灵性,化为养魂孕魄的无上神物!”
“当真是天地造化!”
陆沉心中涌起狂喜,再一次由衷地感激起窦啸来。
他深知,这等宝贝,若是放在安宁县城乃至茶马道上,绝对是能让那些修行世家和大人物打破头争夺的至宝,真正是万金不换!
若非窦啸为那道孽四处奔走,疯狂搜刮资粮,这等机缘又怎会落到自己手中?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若我能寻得高明匠人,将此木精心打磨成飞剑样式,以神魂御使,岂不是能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于无形?”
想到典籍中记载的仙家飞剑之术,陆沉心头一片火热。
他心念微动,尝试以神魂驱动桃神木。
只见摆在桌案上那节暗沉木棍轻轻一跳,随即晃晃悠悠地悬浮而起。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便在陆沉神魂之力的牵引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在空中灵巧地穿梭起来,划出一道道繁复而优美的轨迹,宛若穿花蝴蝶,灵动非凡。
“真是妙极!”
“怪不得古籍记载,仙道中人多以飞剑为护道之器,念动即发,瞬息千里,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实在是方便至极!”
陆沉大喜过望。
他如同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操控着桃神木在密室中上下翻飞,玩得不亦乐乎。
对未来以神魂御剑对敌的场景充满了期待。
与此同时,落阳洞内,气氛却显得有几分阴森绝望。
窦啸失魂落魄地闯入这幽暗洞穴,踉跄着跪倒在白骨法坛前。
他如同输红眼的赌徒,狂怒着将养参峒佯攻,自己的库房被搬空,粮草被焚毁的噩耗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法坛上的佝偻老者。
“上仙,弟子无能!中了那蓝真真和狗官陆沉的奸计!”
“如今寨中粮草尽毁,财货被劫掠一空,人心惶惶,弟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求上仙慈悲,再赐神力,助弟子渡过此劫!弟子发誓,定要将那陆沉千刀万剐,抽魂炼魄,以泄此恨!”
窦啸磕头如捣蒜,额头上沾染了地面的污秽也浑然不觉,眼中充满了血丝与不甘的疯狂。
然而,白骨法坛上,那佝偻老者绿油油的鬼眼冷漠地俯视着脚下如同丧家之犬的窦啸。
鬼眼里面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看待无用废物的冰寒与不耐。
“废物!”
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洞壁.
“连自家巢穴都守不住的蠢货,留你何用?祭品凑不齐,如今连最后的资粮也丢了,你对老夫,已无半点价值!”
“不!上仙!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
窦啸惊恐地抬头,话未说完,便见那佝偻老者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凌空向他抓来!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瞬间笼罩了窦啸。
他凄厉的惨叫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洪炉的蜡像,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周身气血,魂魄乃至那修炼邪术得来的一点本源邪力,都被强行抽取出来。
化作一道混浊的血色气流,哀嚎着被吸入白骨法坛之中,滋养着那颗微微搏动的诡异心脏和坛上的老鬼。
片刻之间,曾经凶名赫赫,野心勃勃的飞山峒首领窦啸,便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衣物软软塌在地上。
佝偻老者吸收完这股力量,鬼眼中幽光似乎凝实了一丝。
它看都未看那堆衣物,只是望向洞穴之外的方向,低声说道:“没用的棋子,弃了便弃了,于我而言,只有那个身具灵根的小子,才是关键……”
第259章 杀贼,破坛
两日之后,养参峒。
一名负责监视飞山峒动向的猎户急匆匆闯入寨主大厅,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一抱拳,恭敬的向蓝真真和正在议事的陆沉禀报:“寨主!陆都头!大消息!”
“飞山峒那边传出消息,他们峒主窦啸他失踪了!已经两天没人见过他,飞山峒寨子里现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陆沉对此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
但这样的消息落在蓝真真耳中,意义却是完全不同。
而这样的好消息是不可能隐瞒的住的。
才只片刻,就如同巨石落水,瞬间在养参峒炸开。
峒民们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老天开眼!那魔头终于遭报应了!”
“定是陆都头神威震慑,让他不敢露面!”
“没了窦啸,飞山峒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我就知道这家伙蹦跶不了多久,陆都头一出面,他就必须得跑了!”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陆沉身上,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他们清楚,若非这位年轻都头运筹帷幄,先是以神箭重创窦啸邪焰,再孤身潜入敌后,探明虚实。
最后更是一把火烧得飞山峒根基动摇,窦啸绝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这一个个连环的决策,加之步步为营的手段,简直如同话本传奇里才有的桥段。
如今却真实地发生在他们眼前。
正当养参峒上下欢庆之际,寨门外传来动静。
只见飞山峒的二把手,一名脸上带着刀疤,此刻却面色惶恐的汉子,带着几十个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飞山峒骨干,牵着一头羊,来到了寨门前空地上。
他们齐刷刷跪倒在地,那二把手以额触地,声音颤抖地高喊道:
“蓝峒主!大乾陆都头!飞山峒罪人前来请降!”
“我等之前皆是被窦啸那魔头以邪术裹挟,身不由己,犯下诸多罪孽,如今魔头已遭天谴,不知所踪,我等愿率剩余峒民归降,任凭蓝峒主与陆都头发落。”
“只求能给飞山峒老弱妇孺一条活路,我等愿盟誓,永世不敢再叛!”
说罢,他献出那根捆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以示忠诚,代表自己现在就像是那只羊一样,任凭蓝真真和陆沉宰杀。
这是巫溪蛮族表示彻底臣服和缔结盟约的传统仪式。
蓝真真与陆沉并肩立于寨门之上,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飞山峒降众。
蓝真真心中感慨万千。
她心中对身旁这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的年轻都头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乾上国,果然英雄辈出,人杰地灵!”
“难怪娘亲生前常告诫,中原王朝底蕴深厚,绝非我等边陲蛮族所能比拟。”
“陆都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修为和智谋,而他才仅仅是一县巡山司的都头,真不敢想象,那大乾京城,汇聚天下英杰之地,又该是何等波澜壮阔,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人物!”
她心中对中原的向往与敬畏,在此刻也借由对陆沉的崇拜达到了顶峰。
陆沉受降后,并未在养参峒多做停留。
窦啸的失踪,让他立刻联想到了落阳洞中的那道孽。
他知道,这里的事情还远未结束。
他召集了黄征,阿水以及养参峒一批可靠的青壮,带着充足的火油和工具,再次来到了飞山峒后山那处阴森隐秘的落阳洞前。
洞窟依旧如同巨兽张开的黑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陆沉停下脚步,对身后众人沉声吩咐:“你们守在此处,搬来这些大石备用。”
“我需独自进去,解决洞内祸根。”
“记住,若三日之后,我未曾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就立刻投入火把,引燃火油,焚烧洞内一切,再用这些大石彻底封死洞口,绝不可再让任何人进去!”
“都头!不可!”
蓝真真闻言脸色煞白,急忙上前劝阻。
“这山洞看起来就邪异非常,若是那窦啸的邪法都是源自于此,也因此丧命,那您万万不可再亲身犯险!”
“陆都头!让我们去吧!您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是啊!都头,您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拼了命也给你做成!”
养参峒的几位猎户头人也纷纷激动地请命,不愿再看陆沉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我们现在人多势众,可不至于怕了他去,都头,不如我们一起去?”
蓝真真最后神情恳切的说道。
陆沉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只是他很清楚洞内的情况,故而此时态度依旧坚决。
他摇了摇头:“洞内之物,非比寻常,非尔等所能应对,去了只是徒增伤亡。”
“待我进去,我自有手段应对,你们依令行事便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一定要守住洞口,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罢,陆沉不再多言,只寻了一处避风之所,盘膝坐下,对守护在旁的细犬哮天点了点头,随即闭目凝神。
下一刻,识海之中琉璃光华大放,他体内神魂已然出壳!
那节暗沉温润的桃神木随之悬浮而起,萦绕在他神魂周围,散发出淡淡的纯阳灵光。
遂即神魂落入桃神木中,念头驱动桃神木,如同一柄飞剑。
毫无畏惧地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入那幽深黑暗的落阳洞中,直逼最深处的白骨法坛!
洞内。
白骨法坛依旧森然矗立,那颗殷红心脏微微搏动。
佝偻老者的身影在陆沉神魂进入的瞬间便凝聚显现。
它那双绿油油的鬼眼死死盯住驾驭桃神木而来的陆沉神魂,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发出更加阴森诡谲的怪笑:
“桀桀桀……小子,你真是每次都能给老夫惊喜!”
“本以为你不过侥幸身具灵根,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在那法门的基础上,无师自通,窥得玄教正统三昧,更在如此短时间内将神魂修炼到足以驾驭灵物的地步!”
“这等天赋,这等际遇,啧啧,真是上天赐予老夫最佳的鼎炉!”
陆沉的神魂操控桃神木,立于虚空之中,发出清越的嗡鸣。
他根本不愿与这老鬼多费唇舌,肉身在外,时间紧迫,唯有速战速决!
“邪祟,受死!”
心念一动,神魂之力全力灌注!
“咻——!”
桃神木瞬间化作一道暗沉流光,带着破邪诛孽的纯阳气息,如同离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杀向白骨法坛中心的佝偻老者!
第260章 斗法,事了
陆沉神魂驾驭桃神木,悍然闯入白骨法坛的范围。
才甫一进入,他的神魂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没有那些重重迷障,自己则是立刻没入到一片虚空天地之中。
只见他当下眼前景象变幻,与往日完全不同。
周遭上不见苍穹,下不见大地,唯有无垠死寂的虚空,一片灰蒙。
而那佝偻老者,则被无数条由符文凝聚而成的光质锁链死死缠绕,困锁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
那森然的白骨法坛和搏动的心脏,则成了这片虚空唯一扭曲而邪恶的物事。
“果然如此!”
“当年布下封镇的玄教高人,手段玄妙,法坛外围的幻阵主要针对有血有肉的凡俗之躯,一旦踏入便五蕴皆迷,难以自拔。”
“而真正的核心封镇,却在这神魂层面!”
陆沉心中明悟,更无迟疑。
神魂驭使桃神木,那暗沉木棍灵光流转,宛若一条矫夭的游龙,在这片虚无中划过玄奥轨迹,蓄势待发。
“小子!本尊念你资质难得,屡次赐你缘法,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一再坏我好事,今日更是打上门来!”
“既然你自寻死路,本尊便成全你!”
佝偻老者见陆沉神魂凝练,桃木护体,心知伪装已无意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彻底显露本相!
阴森森的绿色幽光暴涨,化作一袭覆盖虚空的巨大绿袍披在其身。
那原本枯瘦的躯体疯狂膨胀,血肉消融,瞬间化为一具顶天立地的巨大白骨法相!
白骨森森,关节摩擦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头戴一顶由扭曲符文构成的诡异法冠,眼眶中燃烧着两团足以冻结灵魂的绿色鬼火。
威势之重,仿佛这整片虚空都要向其坍塌!
“缘法?呵!”
陆沉神魂发出冷笑,声音在这片空间清晰传递。
“道孽虽因规则所限,难以直接夺舍生灵,却可凭借秘法,窃据他人肉身,将活人炼成受你操控的鼎炉,借此间接脱困!”
“你当我不知你这恶毒算计?今日便是你这祸根彻底沉寂之时!”
“狂妄小辈!给我死!”
白骨法相怒吼,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猛地探出。
他五指箕张,掌心之中无数怨魂哀嚎缠绕,形成一道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携带着禁锢神魂,磨灭灵光的恐怖威能,朝着陆沉神魂当头抓下!
这一记幽冥大手印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陆沉临危不乱,神魂与桃神木心意相通。
“游龙惊鸿!”
心念动处,桃神木所化流光速度骤增,于间不容发之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角度,如同游龙摆尾,险之又险地从巨指缝隙间穿梭而过!
同时,桃神木本体散发出的纯阳灵光与那鬼爪的阴邪气息激烈碰撞。
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将试图缠绕上来的怨魂净化为青烟。
“躲得了一次,躲得了十次百次么?”
白骨法相咆哮,双掌齐出,霎时间,漫天都是巨大的骨爪幻影。
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要将陆沉的神魂连同桃神木一同捏碎!
周遭压力陡增。
陆沉神魂如陷泥沼,行动受限。
他心念电转,识海中【斩妖吞孽符】光华大放!
“符箓破煞,煌煌天威,敕!”
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破邪诛孽意志的金色符箓虚影自他神魂核心激射而出。
其并非攻向白骨法相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骨爪幻影力量交织的核心节点!
“轰!”
金光炸裂,如同烈阳融雪,那密集的骨爪幻影网络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陆沉驾驭桃神木,化作一线流光,堪堪从缺口处遁出!
“小把戏!看你还有多少破煞金光可用!”
白骨法相攻势受挫,愈发狂躁,它张开巨口,喷吐出滚滚绿色毒火。
这火焰并非灼热,而是极致阴寒,专门焚烧神魂灵光。
所过之处,连虚空都仿佛要被冻结,腐蚀。
陆沉感到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与寒意。
桃神木的灵光也在毒火侵蚀下微微摇曳。
他不敢硬接,驭使桃神木在空中急速变向,划出道道玄妙轨迹。
同时不断激发桃神木本身的纯阳之气,在身后布下一道道灵光屏障,勉强抵挡毒火侵蚀。
场面一时险象环生。
“必须想办法近身!”
“若是这样一直逃遁下去,怕是非得被他硬生生给耗死不可!我得想个办法,挣脱出当下的状况才行!”
陆沉心中决断。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速度稍缓,仿佛后力不济。
一股毒火立刻缠绕而上,将他神魂外围的灵光灼烧得滋滋作响。
“抓到你了!”
白骨法相见状,眼中鬼火大盛。
巨大的骨指如同天柱般再次碾压而下,誓要将这难缠的小虫子彻底捏碎!
就是现在!
陆沉眼中神光爆射,之前的所有示弱,都是为了这雷霆一击创造机会!
“桃神蕴雷,诛邪破妄!引!”
他不再保留,神魂之力如同决堤江河,疯狂涌入桃神木中。
全力引动那深藏在木芯深处,经由八百年岁月与天雷淬炼而孕育出的那一丝至阳至刚的雷霆真意!
“咔嚓——!!!”
一道炽亮无比,蕴含着无尽毁灭与新生气息的纯白电光,自桃神木尖端骤然迸发!
这电光出现的瞬间,整片灰蒙虚空都被照亮。
所有阴邪气息如同遇到克星,疯狂退散!
电光速度超越了思维,精准无比地劈在了白骨法相探来的那只巨爪掌心。
那正是其力量运转的核心节点!
“不——!!怎么可能?!你怎能引动这般雷霆!!”
白骨法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惧惨叫!
纯白电光如同燎原星火,瞬间沿着骨臂蔓延而上!
所过之处,坚逾精钢的白骨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那巨大的法相开始从内部崩塌,绿色鬼火明灭不定,发出噼啪爆响。
“我不服!!”
“悠悠岁月,竟毁于你这小辈之手!!”
那道孽最后的怨毒嘶吼在虚空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电光最终淹没了那顶法冠,淹没了那两团鬼火。
“轰!”
巨大的白骨法相彻底爆散开来。
旋即化为无数惨绿色的光点,又被残留的雷霆余威彻底净化,湮灭。
最终在雷光掩映之下,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虚空重归死寂,只有那被符文锁链缠绕的白骨法坛和心脏依旧。
但其散发出的邪异气息,明显衰弱了一大截。
陆沉的神魂微微喘息,驾驭桃神木悬浮空中。
他知道,道孽不死不灭,这只是将其显化的灵智击散。
但每一次被磨灭,其核心意识都会遭受重创。
需要漫长时间在浑浑噩噩中重新凝聚,至少百年之内,难成气候了。
强敌已除,陆沉不再停留,神魂化作流光,带着桃神木迅速退出这片核心封镇空间,回归外界肉身。
就在他神魂归位,睁开双眼的刹那,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如同旭日东升,将他的整个识海照得一片通明!
一股浩瀚而古老的磅礴力量,开始缓缓涌入他的感知。
这一次,解决道孽之患,守护一方安宁,山海印赐下的奖励,怕是远超以往!
第261章 历劫,因果
安宁县,初春长街。
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街上的行人大多还裹着厚实的棉衣。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却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身着青衫,面容儒雅,少女一袭鹅黄长裙,身姿窈窕,背后背负一柄古朴的黑鞘长剑。
两人衣着单薄,步履从容。
那凛冽的寒意靠近他们仿佛便自动消散,显然修为不凡。
“琼英,你此次下山,是为历红尘之劫,磨砺道心。”
“一路行来,大小劫难已历九十八,如今只差最后一道关口。”
青衫男子声音温和,目光却悠远:“当年我玄教祖师,曾在这巫溪之地,与那白骨外道自号玄阴上人的魔头激战,终将其从道果尊位上打落,残躯与怨念便被封镇于彼处,化作了‘道孽’。”
他看向身侧的少女,眼中带着期许:“倘若你能亲手降伏这头道孽,以其本源磨砺自身,增益道行,此劫便可圆满,道基将更为坚实。”
鹅黄长裙的少女面容清冷,如同山巅积雪。
她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却带着疏离:“有劳师叔一路护持,琼英铭记。”
青衫男子笑了笑,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意味:“你身负先天道体,乃是我玄教未来大兴之希望,为你护道,是师门重任,亦是理所应当。”
他目光扫过略显萧条的安宁县城,开口道:“此地已是巫溪左近,我们在此稍作休整,探听些消息,随后便动身前往。”
少女并无异议,只是淡淡点头。
两人行至街边一简陋茶寮坐下。
青衫男子向卖茶的老丈询问道:“老丈,请问这县城之中,可有灵物出售?”
老丈见二人气度不凡,忙热情回道:“贵客若要寻灵物,可去城西的沈记铺子问问。”
“铺主沈爷的徒弟,乃是咱们安宁县最有本事的采药郎,曾采到过真正的天地奇珍哩!”
青衫男子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意。
他只当是乡野之人见识浅薄,将些稍具灵性的药材便奉为奇珍。
“天地奇珍,何其罕见,岂是这等边陲小县的采药郎能轻易得到的?”
那老丈却未察觉,依旧兴致勃勃,带着几分炫耀继续说道:“那可真是好大一颗定风珠!当时就在县尊老爷办的大会上,被茶马道来的贵人们争抢,最后卖出了天价!”
“定风珠?”
青衫男子神色微微一肃,收敛了那丝轻视。
能被称为“定风珠”的,确实算是不凡了。
“看来,那位采药郎倒真有些机缘手段。”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敢问老丈,那位沈爷的高徒,是何来历?”
青衫男子多了几分兴趣。
老丈一听问起这个,顿时挺直了腰板,脸上放光,仿佛与有荣焉。
“您问陆哥儿?”
“他可是从我们雨师巷走出去的好汉子!了不得啊!”
“年纪轻轻,就单枪匹马入山,杀了那快要成精、祸害一方的三足金蟾!”
“后来又斩了成了精,有道行的老狐妖,更是一个人闯进凶险的摩云窟,得了地脉石乳。”
“再之后,功力大成,斩了那头插翅虎,得了那宝贝定风珠!”
“还有啊,他那一手画符的本事,更是通神!”
“去年县里闹大疫,多亏了陆哥儿的符水,救了多少人性命!如今他是咱们巡山司的陆都头,前些日子带人破了为祸一方的连云寨,连寨子背后那个邪门的怜生教妖人都给宰了!”
“你且说说,陆哥儿这般,是不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青衫男子听完这番如数家珍的介绍,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他转头对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少女笑道:“听这描述,这位‘陆哥儿’年岁应当不大。”
“生于这等灵气稀薄的边陲之地,竟能靠自己闯出这般名头,学到这些本事,无论根骨还是心性,恐怕都属上乘。”
“琼英,你那天璇峰上,不是正缺一个打理药园,机敏能干的采药童子么?不妨考虑一下,将此子度入我玄教门下,也算是赐他一段仙缘,一场造化。”
鹅黄长裙的少女,道号琼英,闻言终于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瞥了师叔一眼,摇了摇头。
她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天生的傲然与审慎:“师叔,坊间传闻,多有夸大,乡野之人,见识有限。”
“一只稍大的蟾蜍便可传成妖物,一张粗浅符箓也能被赞为通神。”
“那陆沉究竟是何等成色,是璞玉还是顽石,是确有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总需亲眼见过,试过,方能知晓。”
“我天璇峰,可不收无能之辈。”
她言语之间,对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陆哥儿”,显然并未全然相信,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另一头,飞山峒后山,落阳洞口。
陆沉神魂归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更显深邃。
他看了一眼旁边点燃计时的线香,才堪堪烧过一半。
洞内那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已然大减,虽未根除,但百年内难成气候。
“老黄,带人用巨石封死洞口,务必堵得严实,再立下警示,严禁任何人靠近!”
陆沉起身,沉声吩咐黄征。
“是,都头!”
陆沉更是亲自上前,运转气血,筋骨齐鸣。
双臂爆发出龙象之力,将一块重逾千斤的巨岩稳稳抬起,轰然嵌入洞口。
与其他石块严丝合缝,彻底断绝了进出之路。
再三确认无误后,他才放下心来。
后续整顿飞山峒残部,安抚周边寨子的事务,陆沉全权交给了愈发沉稳干练的蓝真真处理。
蓝真真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信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都头放心,真真必不负所托,都头连日辛劳,还请回寨好生休养。”
养参峒寨门大开,盛大的欢迎仪式早已准备多时。
陆沉的身影刚一出现,震天的欢呼声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陆都头回来了!”
“英雄!是我们巫溪的英雄!”
峒民们夹道欢迎,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崇敬。
寨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亲自上前,奉上盛满米酒的牛角杯。
活泼热情的峒寨少女们,更是毫不掩饰爱慕之情。
她们将精心编织,沾着晨露的五彩花带,娇笑着抛向陆沉。
一双双明媚的眼眸中秋波流转,大胆而炽热。
“陆都头,你可是为我们巫溪除了大害啊!”
“都头神威,那窦啸连给都头提鞋都不配!”
“往后都头但有所命,我们养参峒绝无二话!”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整个寨子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陆沉的无限推崇之中。
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米酒的醇香,少女们的欢笑,交织成一曲热烈的颂歌。
陆沉面带微笑,从容应对。
既不过分谦逊,也不显得倨傲。
一一回应着众人的热情。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婉拒了后续的庆功宴席,最终回到了那间为他准备吊脚楼中。
楼外,喧嚣依旧。
楼内,他需要片刻的宁静,来消化此次的收获。
陆沉闭眼内视。
不晓得这一次,山海印又会赐下什么?
第262章 金丹,夜袭
窦啸伏诛,飞山峒树倒猢狲散。
这一场肆虐巫溪的祸乱终于算是平定下来。
十峒百寨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没有了生死危机的他们,生活走上正轨,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位于巫溪上游的养参峒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寨。
尤其是此次在对飞山峒的攻伐之中,极为强势。
可谓是出尽风头。
峒主蓝真真展现出了过人的魄力与手腕,如今更是出面安抚人心,妥善安顿那些在动乱中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峒民。
周遭被祸害过的寨子,也都迅速稳定了局势,隐隐有了一种要以养参峒马首是瞻的趋势。
为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养参峒今夜再次点燃了盛大的篝火。
熊熊火焰映照着夜空,也映照着一张张洋溢着喜悦与解脱的脸庞。
巫溪蛮族天性热情奔放,擅歌善舞,此刻更是将这份喜悦发挥得淋漓尽致。
男男女女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豪迈的山歌与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山谷之间,充满了勃勃生机。
陆沉被奉在上首主位,蓝真真作为东道主坐在其下首。
旁边还有几位闻讯赶来,心怀感激的其他寨子头领。
他们轮番起身,端着斟满的竹筒酒杯,向陆沉敬酒,言辞恳切,充满敬重。
“陆都头,我代表黑石寨上下,敬您一碗!若非都头神威,我等恐怕早已被窦啸那魔头吞并,寨破人亡!”
一位满脸虬髯的头领声音洪亮,一饮而尽。
“是啊!都头不仅武功高强,更是智谋过人!一把火烧得飞山峒灰飞烟灭,真是大快人心!”
另一位瘦削头领附和道,眼中满是钦佩。
“陆都头是我巫溪十峒的大恩人!日后但有所需,只需派人传个话,我青木峒绝无二话!”
面对众人的恭维与感激,陆沉面带微笑,从容应对。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蓝真真也喝了不少自家酿造,后劲十足的米酒,俏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不时抬眼望向身旁这位年轻俊朗,能力卓绝的都头。
目光也比平日里更加明亮,更加热烈。
眼底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和难以言喻的情愫。
尤其是在几位寨中老人凑到她耳边,低声笑语,似是撺掇了些什么之后。
她那本就泛红的脸颊更是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晚霞,连耳根都透出粉色。
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不敢再与陆沉对视。
然而,陆沉此刻的注意力却大半沉浸于识海之中。
感受着山海印刚刚赐予的惊人奖励。
【九窍金丹】
关于此丹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入他的感知。
【九窍金丹】: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
丹成九窍,暗合周天,内有金纹流转,似呼吸吞吐。
其效可易筋洗髓,脱胎换骨,涤荡肉身杂质,夯实武道根基,乃无上筑基神物!
陆沉几乎要屏住呼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传说中的神物,山海印竟然也能赐下!
果真大方无比,远超想象!
“若能服下这枚九窍金丹,凭借其易筋洗髓,脱胎换骨之神效,我积累雄厚的根基必将被锤炼得无比坚实,内府蕴生真元将是水到渠成之事,甚至能一举冲击气关大圆满之境!”
陆沉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但紧接着,关于此丹的服用方式,却让他心头一跳,感到一丝骇然。
信息之中,此丹并非口服。
因其药性太过霸烈,材质更是坚硬无比,吞服无异于自寻死路。
非得落的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正确之法,竟是以利刃割开自身皮肉,直至见骨,挖出些许血肉,形成一个“丹窍”。
再将这九窍金丹如同种子般植入其中!
以自身气血为土壤,以筋骨为温床,让滚滚丹药之力由内而外,缓慢释放。
浸润四肢百骸,方能起到最佳的脱胎换骨之效。
“金丹难炼,即便是在三千年前灵潮鼎盛之时,能成丹者亦是凤毛麟角,非丹道大宗师不可为。”
陆沉思忖着,跟随沈爷学习积累的见识让他明白此物的珍贵与服用方法的凶险。
“此法虽看似酷烈,但确是激发金丹全部药力的不二法门,只是,该从何处下刀,方能将风险降至最低?”
他这边正凝神思考着如何对自己下刀子的细节。
那边蓝真真似乎已是不胜酒力,脚步有些虚浮地来到他面前。
她声音带着醉后的软糯道:“陆都头,真真有些不胜酒力,就先行告退了,还请都头尽兴。”
陆沉从沉思中回过神。
见她醉眼朦胧,脸颊酡红,便温和地点了点头:“蓝寨主辛苦了,早些休息。”
他又欣赏了一会儿充满异族风情的歌舞,随后将黄征,白阿水等人留下继续饮宴,自己则起身离席。
准备回到那间清净的吊脚楼,仔细研究并服用那枚关乎他未来道途的九窍金丹。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峒寨小径上,与远处篝火晚会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陆沉推开吊脚楼的竹门,正欲踏入。
“嗯?”
他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屋内有人!
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窦啸的残党?
潜伏于此,意图行刺?
心念电转间,陆沉体内气血已是轰然运转。
双眸在黑暗中精光一闪,夜眼开启,瞬间将昏暗的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不速之客瞬间扑杀!
他悄无声息地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
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就在他气血凝聚于指尖,即将出手的刹那!
脚下猛地顿住!
只因他看清了床上之人的面容。
蓝真真?!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换下那身利落的软甲。
穿着一袭巫溪蛮族女子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着的色彩艳丽的织锦长裙。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边,脸上醉意未消,红晕更盛。
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就在陆沉愣神的瞬间,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床上的蓝真真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
见着陆沉过来,这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香风扑面之间,温软娇躯一个不稳,恰好跌入了陆沉的怀中。
“都头……”
她仰起醉意朦胧的俏脸,眼神迷离,带着一丝怯怯的羞涩与不加掩饰的期待。
声音幽柔,仿佛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还请都头怜惜……”
第263章 回县,路遇
“自荐枕席?”
陆沉身形一僵。
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由得愣在当场。
他虽是头一回亲身遭遇这等阵仗,但也曾听闻过,巫溪蛮族民风淳朴奔放,女子若相中心仪的男子,行事往往大胆直接。
甚至不乏主动夜奔,自荐枕席之举。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等传闻中的事情,竟会如此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对象还是一峒之主。
这种事情让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哪里受得了?
一时间只觉得身子都有些不受控制的倾向。
比起收拾那落阳洞内的老鬼,眼下的这般场面都要来的更加难以对付的多!
“蓝寨主……你……”
陆沉眉头微蹙,并未被怀中温香软玉冲昏头脑。
他抬手冷静地扶住对方微微发烫的双肩,仔细审视着她。
蓝真真对上他的目光,眉眼顿时低垂下去,全不敢看他半点。
即便如此,陆沉也敏锐地察觉到,蓝真真虽看似醉意朦胧,眼神迷离,但呼吸间并无太多浊气。
眼神深处也并非全然失去焦距的迷乱,更像是借着酒意壮胆,强行做出的姿态。
而且,她靠在自己怀中的娇躯,看似柔软,实则因为紧张而绷紧着,那青葱指尖甚至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极度紧张,绝非情动之时的自然反应。
“都头神勇,乃当世罕见的少年英雄……奴家别无他求,不敢奢望常伴左右,只愿……只求一夕之欢,留下些许念想……”
蓝真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羞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番话,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陆沉心中念头飞转。
他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中看到过关于边陲蛮族某些古老习俗的记载。
言及某些部族极为崇拜勇武强大的男子,为延续优良血脉,族中甚至会鼓励女子,乃至首领的妻妾,与这样的英雄人物结合。
以求留下强大的“神种”。
莫非,她亦是受此习俗影响,或是被寨中老人撺掇,想借我之种,延续养参峒的强盛?
想到此节,陆沉心中不由失笑,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轻轻将蓝真真扶稳,与她稍稍拉开距离,语气平静,又端起身段,成为了那平日里战无不胜的大乾都头:“蓝寨主厚爱,陆沉心领。”
“只是陆某突破在即,还请恕在下不解风情,辜负美意了。”
他此刻心心念念的,是那枚关乎武道前路的九窍金丹。
正需凝神静气,全力以赴,哪有余暇和心思沉溺于这等风花雪月之事?
更何况,他追求的是超凡脱俗,攀登武道高峰,岂能在此刻平白损耗自身宝贵的元阳精气?
“夜深了,寨主请回吧,早些安歇。”
陆沉不再多言,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房门,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竹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屋外,蓝真真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潮飞快的爬上耳根。
她用力捂住滚烫的脸颊,羞惭与一丝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果然,我就知道不该听族老们的怂恿,陆都头是何等人物?志向高远,心在武道苍穹,岂会是贪恋美色之徒?此番真是丢死人了!”
她跺了跺脚,再无颜面停留,不过才走了一半,她心中又突然有了个念头。
“那岂不是说,等到陆都头突破了武道境界之后,我便可以……”
一想到这里,她眼睛便又难以抑制的亮了起来。
好事多磨,这种事情,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陆沉命黄征点齐了巡山司的人手,婉拒了养参峒众人的再三挽留,准备启程返回安宁县。
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道的狭窄路段时,前方出现了两道人影,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
迎面来的,正是那青衫男子与鹅黄长裙的少女。
陆沉抬手,示意队伍稍稍放缓速度,保持戒备。
他目光锐利,瞬间落在这一男一女身上。
只见那青衫男子步履从容,看似寻常,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气息缥缈难测。
而那鹅黄长裙的少女,更是清冷绝俗,背负的长剑虽在鞘中,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两人气质超凡,与这蛮荒山林格格不入。
“这两人都是高手!绝非寻常武人!”
陆沉心中瞬间做出判断,暗自警惕。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恐怖澎湃的气血,更有一种缥缈灵动的气息。
与此同时,那鹅黄长裙的少女,琼英的目光也落在了被众人簇拥在前的陆沉身上。
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以秘法传音给身旁的师叔:“师叔,你看那为首的少年,气血旺盛,根基扎实,没想到在这等蛮夷之地,竟然还能遇到这样的人。”
青衫男子闻言,目光如电,在陆沉身上迅速扫过。
他擅长相人之术,洞察入微。
随即,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同样传音回道:“嗯,此子确非凡俗,在这边陲之地能练就如此体魄气血,堪称难得。”
“可惜,他终究是凡铁,未经雕琢,你看他神光内蕴,却未能圆融通透,灵台之上似有尘垢蒙昧,终究是差了一丝先天灵气,并非真正的修道种子,难入真流。”
他的评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如同匠人点评一块质地尚可却蕴含杂质的璞玉,虽有几分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判定其上限至此的淡漠。
一如鸡肋。
两方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交错而过,并无言语交流,只有目光短暂的接触。
陆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青衫男子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那少女清冷目光中的淡然。
他们仿佛只是路过一片风景,评点了一棵长得稍显特别的树木,随即毫不留恋地继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另一头的雾气之中。
陆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并未因那隐约感受到的审视与评价而动摇心志,只是将这两人的形象记在心中。
“玄教中人么?”
“他们也来这里,不知道是又有什么所求,难不成还是为了先前的道果而来?”
“算了,管他为了什么,只要与我没有瓜葛,便也无妨。”
“只待我实力更强,有朝一日,总归是能接触到他们那方世界的!”
他收敛心神,沉声下令:“继续前进,回县!”
第264章 服丹,缘法
从崎岖的山路上走出来到官道上,众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马蹄踏在相对平坦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巡山司一行人马精神抖擞,队伍如长龙。
“都头,刚才路上碰到那一男一女,瞧着不简单,怕都是硬茬子。”
黄征策马靠近陆沉,声音之中带着些感慨说道。
在这种荒郊野外,遇到这样的强者,总是让人心有余悸。
黄征有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饶是换了以前的陆沉,怕是都得更加机警一些。
此时的陆沉目光望着前方,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如今的实力已经有了保证他们这些人生存的基础,对强者的尊重还有,但不至于让他心中生出太大的波澜。
于是淡淡道:“还用你说?这刚开春的寒气,寻常人裹着棉袄都嫌冷,他们一身单衣薄衫,步履从容,气息都不带乱,不是高手,难道是傻子?”
“嘿嘿,那女娃挺俊,有股子说不出的英气。”
黄征讪笑一下,挠了挠头,忽然又挤眉弄眼,换上一副八卦的腔调:“都头,说正经的,昨晚上我可听说峒寨里有人送上门,结果让你给请出来了?真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可是听守夜的弟兄说了,蓝峒主进去没多久,就又红着脸出来了。
陆沉面色不变,依旧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的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感情一样。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尚未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名堂,何谈儿女情长,沉溺温柔乡?”
黄征撇撇嘴,不以为然:“都头,您这净说些空泛大道理!”
“要我说,咱们男人拼死拼活为了啥?不就是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日子嘛!”
陆沉懒得再与他争辩,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他心中自有丘壑。
此番巫溪之行,不仅顺利平定飞山峒之乱,立下大功,回去后巡山司和县尊必有封赏。
更重要的是,他搬空了飞山峒多年的积累。
那些金银财货、皮草药材,待到安宁县折现,将是数以万计的雪花白银,足以支撑他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所需。
而真正的无价之宝,是那节能滋养神魂的“桃神木”,以及山海印赐下的、能助他脱胎换骨的“九窍金丹”!
“桃神木在手,可不断壮大我的魂魄,增强神魂手段。”
“九窍金丹,若能成功炼化,必能助我冲破关隘,直达气关大圆满之境!”
陆沉思忖着,内心一片火热。
不过,那九窍金丹的服用方式实在凶险,需割肉置丹,一个不慎,便是重伤甚至殒命的下场。
“回到安宁县,还是得请师父出手相助,他老人家经验丰富,把握更大。”
另一头,飞山峒后山,落阳洞前。
青衫男子与鹅黄长裙的少女驻足于被封死的洞口前。
“洞口怎么被人用石头给封死了?”
青衫男子眉头微皱,看着那严丝合缝,重逾千斤的垒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难不成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只见蓝真真率领着数十名养参峒的精壮猎手,手持弓刀,乌泱泱地围了上来,神色警惕而愤怒。
“站住!”
“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乃禁地,已被封禁,任何人不得靠近!”
蓝真真厉声喝道,她得知有两个陌生面孔强闯后山,立刻带人赶来。
青衫男子瞥了一眼这群气势汹汹的峒民,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他们玄教中人,向来超然物外,最不喜与这些凡俗之辈多费唇舌。
“聒噪。”
他甚至连正眼都未多给,只是大袖随意一挥。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柔和气劲如同潮水般涌出,并未伤人性命,却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峒民壮汉轻而易举地掀翻在地。
人仰马翻,手中的兵器也叮当作响掉了一地。
众人皆被这神仙手段骇住,一时间不敢再上前。
“琼英。”青衫男子淡淡唤了一声。
“是,师叔。”
鹅黄长裙的少女,琼英,应声上前一步。
她背后那柄黑鞘古剑无人自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铿——!”
一抹青色剑光自鞘中乍现,如惊鸿一瞥,瞬间斩在封堵洞口的巨石之上!
“轰隆!”
巨响声中,那千斤巨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碎石纷飞,露出了后面幽深的洞口。
两人看也不看身后惊骇欲绝的峒民,身形一晃,便已步入洞中。
洞内曲折向下,阴冷依旧。
片刻后,他们来到了那座由无数白骨头颅垒砌而成的森然法坛之前。
然而,预想中邪气冲天,道孽盘踞的景象并未出现。
法坛依旧,那颗心脏仍在微微搏动,但原本萦绕其上,几乎凝成实质的邪戾气息却衰弱到了极致。
盘踞坛上的那道强大的道孽灵智,已然消失无踪!
“这……道孽何在?”
青衫男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它竟然被人给斩灭了?!是谁干的?谁能在此地斩灭道孽?!”
琼英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法坛旁的石壁上。
那里原本刻录着一段玄奥的经文,乃是当年玄教祖师留下的正统炼魂之法,留待有缘。
但此刻,她发现那些经文已然像是风化一般,从石壁之上慢慢脱落,再看不出其原本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师叔,你看这岩壁上的《采月服日炼气篇》,乃是祖师所留,言明赠予有缘。”
“如今经文神韵尽失,文字剥落黯淡……”
少女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提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惊人的猜测:“难道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来到此地,不仅斩了道孽,还学成了这壁上玄功?”
青衫男子闻言,面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仔细感知着洞内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纯阳气息,以及一丝雷霆过后般的破邪韵味,又看了看那失去神韵的经文,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确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而且此人福缘深厚,手段不凡。”
“他得了此地传承,斩了这头道孽,也夺了原本这场该属于你的缘法了。”
他面色沉重,言语之中,已多出了几分难以遮掩的愤怒。
第265章 开洞,炼身
陆沉回到安宁县,并未急着归家,而是先至巡山司衙门述职交接。
如今的巡山司,早已非昔日那座临时被征用来的旧衙。
自赵无忌上任,屡立功劳,又得国公府看重,茶马道的府衙拨下专款,这才终于将整个巡山司衙门的整体修建完成。
新衙坐北朝南,黑漆大门庄重威严,门口两尊石狻猊怒目圆睁,栩栩如生。
门楣之上,“巡山司”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院内厅堂宽敞,廊庑齐整。
操练场上兵器架林立,旌旗招展,一派肃杀严谨的气象。
真正有了几分震慑地方,靖安山野的官家威势。
陆沉将平定飞山峒之乱的经过详细禀明,并将所得飞山峒库房资财列明清单,呈交赵无忌。
他深知官场规矩。
混迹仕途,讲究的便是“雨露均沾”。
上峰、同僚乃至下属,皆需打点到位。
若想独吞功劳与好处,无疑是自绝前路,最为不智。
赵无忌接过清单,粗粗一扫,看到上面不仅列明了金银数目,更有诸多珍稀药材、皮货。
甚至还有部分特意标注出来准备孝敬他与打点各方的财物。
他脸上顿时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好!干得漂亮!”
“陆都头,你这次可是为我巡山司,为咱们安宁县长脸了!”
“单枪匹马深入巫溪,平定峒乱,火烧敌巢,更难得的是懂得顾全大局,心思缜密!”
“你放心,此等大功,本官定会亲自为你向朝廷请功,到时候必少不了你的封赏!”
“全赖大人栽培,卑职不敢居功。”陆沉谦逊道。
两人又就巫溪后续安抚,飞山峒遗留问题处理等事宜商议良久。
直至夜色渐深,华灯初上,陆沉才告辞离开衙门。
回到城西宅院,王大娘,红拂,黄征,白阿水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番热水沐浴,洗去风尘,众人围坐吃饭,听黄征与白阿水讲述此行见闻。
黄征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大开,抢着说道:“你们是没看见!咱们都头在巫溪那可是威风八面!”
“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就射得那飞头蛮哭爹喊娘,更厉害的是,养参峒那位女峒主,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又是寨主,身份尊贵,见了咱们都头,那眼神……啧啧,就跟黏上了似的!”
“我听说啊,后来都头住的吊脚楼,人家都主动……”
他挤眉弄眼,故意说得含糊,引人遐想。
白阿水在一旁默契配合,添油加醋:“可不是嘛!黄哥说得对!都头这样的少年英雄,哪个女子不爱慕?我瞧那蓝峒主,怕是魂儿都被都头勾走了!”
两人一唱一和,将陆沉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红拂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为陆沉夹菜盛汤。
当听到黄征说起那女峒主对陆沉如何如何时,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抬起清澈的眸子悄悄看了陆沉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得意之色,才又低下头,小口吃着饭,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陆沉笑骂了黄征两句,制止了他的胡吹,只捡些正经经历说来。
饭后,众人散去,陆沉也回到房中,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与激战,确实耗神。
次日,陆沉径直前往沈记铺子。
在内室,他屏退左右,郑重地取出了那枚得自山海印的【九窍金丹】。
丹药甫一出现,顿时满室生香。
那圆坨坨、金灿灿的丹体上,九个细小的孔窍仿佛在自主呼吸,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散发出磅礴而精纯的生命能量。
“这……这是?!”
沈爷原本淡定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凑近仔细观瞧,甚至用手指虚触感受那丹气,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激动与颤抖。
“九窍金丹!”
“传说中的脱胎换骨之神物!臭小子,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等机缘?!天大的造化!真是天大的造化!”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沈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决定亲自动手。
他取出小刀,以烈酒擦拭,又在火上反复灼烧直至通红,待其冷却,确保万无一失。
“小子,忍住!此乃逆天改命之机,痛苦是必然的!”
沈爷神色凝重,示意陆沉褪去上衣,躺好。
陆沉点头,遂即闭上双眼,尽可能的平复体内气血流动。
沈爷眼神锐利如鹰,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看准陆沉心口位置,刀光一闪!
“嗤——!”
皮肉瞬间被割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棉垫。
剧烈的疼痛让陆沉额头青筋暴起,他咬住毛巾,浑身肌肉紧绷。
血如泉涌,相当骇人!
沈爷动作极快,无视喷涌的鲜血,精准地在那跳动的心脏附近,以巧妙手法挖开一个恰好能容纳金丹的丹窍。
随后迅速将那枚九窍金丹放入其中。
金丹入体,仿佛找到了归宿,九窍微微舒张,竟开始主动吸纳陆沉的心头精血。
沈爷立刻穿针引线,手法娴熟地将伤口层层缝合。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却惊心动魄。
陆沉几乎虚脱,汗出如浆。
“别愣着!赶紧运转功法,引导气血,冲刷金丹,化开药力!快!”沈爷低喝道。
陆沉强忍剧痛与虚弱,摒弃杂念,全力催动内府真气。
气血如同被点燃的油库,轰然奔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澎湃!
磅礴的气血瞬间包裹住心口的九窍金丹,如同洪流冲刷礁石。
奇迹发生了!
在那九窍金丹被激发出来的浩瀚药力之下,他心口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愈合。
几乎在几个呼吸间,便已结痂脱落。
新生出的皮肤光洁无比,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陆沉体内筋骨齐鸣,如龙似虎。
九窍金丹的药力如同无形之火,首先淬炼全身骨骼。
陆沉只觉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仿佛被置于洪炉之中,发出“噼啪”如炒豆般的密集声响,又似龙吟虎啸。
杂质被炼出,他体内的骨骼密度急剧增加,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可谓坚逾精钢。
筋络随之被拉伸,拓宽,变得更加柔韧富有弹性,如大弓拉满,轻轻一动,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随着药力被炼化,他的皮膜也变的更加坚韧,暗生宝光。
全身肌肤仿佛被反复锤炼,毛孔中排出大量灰黑色,带着腥臭的杂质。
新生的皮肤细腻紧实,看似与常人无异,但皮下却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宝光流转,寻常刀剑划过,恐怕只能留下白痕,防御力暴涨!
而这最深层次的蜕变在于骨髓与血液!
骨髓如同被甘霖滋养,造血机能疯狂提升,新生的血液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金辉。
沉重而灼热,如同水银般在血管中奔流,发出哗啦啦的轰鸣声!
每一次心跳,都泵送出海量的生机与力量,滋养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通透与强大感,充斥在陆沉心间!
九窍金丹,易筋洗髓,真可谓是脱胎换骨!
而这样的过程,并非是一下子就结束。
随着九窍金丹在他体内不断的释放药力,陆沉的实力,也将会随着药力的扩散而不断的提升上去。
第266章 先天之体,脱胎换骨
九窍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此后的整整十日,陆沉宅院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他全身心沉浸在修炼之中,如同老僧入定,不见外客。
每日醒来,陆沉便开始以各种堪称酷烈的手段“压榨”自身。
不饮不食,甚至连清水都未曾沾唇。
仿佛踏入了仙道传说中的“辟谷”状态。
沈爷曾跟他说过,九窍金丹内蕴的药力如同浩瀚汪洋,磅礴无尽。
想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激发,融入四肢百骸,完成真正的脱胎换骨。
就必须采用非常手段。
通过极致的痛苦与消耗,逼迫金丹释放出所有能量,反哺肉身。
这不饮不食,断绝后天谷物浊气,便是第一步。
旨在让身体进入一种纯净的空的状态,更好地接纳金丹之力。
反正有心口那枚九窍金丹源源不断提供着最精纯的生命本源,他根本不用担心生机衰减,体力不支。
米李丽练功的时候他的感觉也来的更加清晰的多。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周身上下所不断浮现出来的恐怖能量。
这股能量就是来自于九窍金丹。
他不吃不喝非但没有半点难受的尕那巨鳄,反倒是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自己的肉身卸下了一副重担。
在这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之下,他也开始堪称疯狂的修炼起来。
院内,日夜不停地传来各种令人牙酸的声响与骇人的景象。
“砰!砰!砰!”
陆沉精赤着上身。
原本匀称的躯体此刻肌肉线条贲张如龙。
他竟不用任何工具,仅凭肉身之力,将院中那些用来打熬气力的数百斤重大石锁、石墩,如同抛接皮球般疯狂地抡动,投掷,撞击!
巨石与肉身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气血翻腾,肌肉颤抖。
而深藏血肉中的九窍金丹便会被这股巨力震荡,涌出更炽热的药流。
迅速修复细微损伤,并将筋骨锤炼得更加密实。
这还不算完。
他有时会背对着一茬竖立起来的,寒光闪烁的铁枪枪杆,然后猛地向后靠去。
以整个背部的皮膜肌肉,硬生生在枪杆上反复磨蹭!
嗤啦声中,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转眼间,药力流转,伤口便愈合如初。
新生的皮膜变得更加坚韧。
便是如此,他甚至都还觉得不够。
他时常还会找来厚重的钢刀,用锋锐的刀身,以特定的力道和频率,狠狠刮擦全身骨骼关节之处。
肉身和钢刀摩擦,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仿佛在打磨一块顽铁。
更骇人的是,他竟真的准备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油。
当油面青烟袅袅,温度足以烹炸食物时,他便深吸一口气,运转气血护住要害,然后用木瓢舀起那滚烫的热油,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淋而下!
“刺啦——!”
白烟冒起,恐怖的热浪瞬间弥漫!
热油与皮肤接触的剧痛,足以让常人瞬间昏厥。
陆沉浑身剧颤,面容扭曲,却咬紧牙关,引导着那股灼热的破坏力与体内金丹涌出的清凉生机激烈对抗,交融。
每一次浇淋,都像是在进行一次残酷的淬火。
皮膜在这极致的痛苦与修复循环中,发生着本质的蜕变。
除此之外,沈爷还传授了其他几种辅助手段。
以特制的药材熬煮成滚烫的药汤,然后再整个人沉入到那些药汤之中,任凭这滚烫的汤水煎熬自己的筋骨皮膜。
在这般炽热的汤药熬煮之中,将九窍金丹以及这药汤之中的精华全都炼入到自己的皮膜之中。
如此一来,他不光能够让自己的皮膜筋骨强度变的更高,更是能够不断的推动他当下龙吟金钟罩的修行进度。
等到这些九窍金丹的药力消化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的龙吟金钟罩怕是也能彻底大成。
除此之外,冰火淬炼更是必不可少。
先令陆沉找到一处冰寒刺骨的寒潭之中,直至浑身青紫,气血几乎冻结。
再立刻进入烧着炭火,高温灼热的密室。
让身体在极寒与极热中不断切换,在承受极限刺激的同时,彻底激发出九窍金丹之中所蕴含的潜能。
种种看起来匪夷所思,如同酷刑般的修炼方式,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最大限度地压榨出九窍金丹的神效!
在这非人的折磨下,深植于陆沉血肉深处的九窍金丹,如同被投入洪炉的神铁。
滚滚药力如同火山喷发,一波又一波汹涌澎湃地冲刷,滋养,改造着他的肉身。
强行推动着这场生命层次的跃迁。
这便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十日之后。
院门缓缓打开。
陆沉缓步走出。
他并未刻意运功,但周身气血自然流转间,竟隐隐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如同朝阳初升时渲染的云霞。
内视之下,根根骨骼莹白温润,仿佛上等美玉雕琢,却又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皮膜筋肉呈现出一种内外通透的质感,坚韧无比。
最神异的是,他周身毛孔舒张之间,排出的不再是汗液浊气,而是一种极其清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先天之体!”
一直守在院外,叼着烟枪的沈爷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沉。
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骨如白玉,血带金辉,身蕴清香,不染尘垢……这便是古书上记载的‘先天之体’!”
“宛若初生婴儿,纯净无瑕,褪尽了后天积累的杂质污秽,好!好啊!”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见底。
他只觉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一跃就能离地飞起。
对自身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微层次。
不仅如此,他心念一动,再次参悟那篇玄教炼魂法门《采月服日炼气篇》时。
以往许多晦涩难懂,如同迷雾般的关隘,此刻竟豁然开朗,迎刃而解。
仿佛灵台被拭去尘埃,智慧自生。
“耳聪目明,感知敏锐,思维敏捷,悟性大增,体力悠长,似无穷尽,生机磅礴,可延缓衰老,常葆青春活力……”
陆沉细细体会着身体内外翻天覆地的变化。
九窍金丹带来的种种神异之处一一浮现在他心中。
此时的陆沉只觉得心满意足,酣畅淋漓。
这些日子所受的非人痛苦,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值得。
而他的武道根基,也已经被夯实到一个远超同侪的恐怖境地!
单论根基,他恐怕已经在这茶马道中算是顶尖一流了!
第267章 神臂弩,黑蛟卫
光阴如骏马加鞭,倏忽而过。
转眼间,又是半月时光流逝。
陆沉完全沉醉在九窍金丹带来的脱胎换骨之中。
如同着了魔的武痴,每日里除了必要的歇息,便是练功、练功、再练功。
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巩固这具新生宝体的过程中。
直至立春时节,气温回暖。
赵无忌派人前来相请,他才从这种近乎闭关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身为安宁县的都头,又在巡山司当差。
如今他的地位十分特殊,享有不必每日点卯的特权。
通常只有县令大人或者赵无忌亲自召见,他才会前往衙门。
“借助九窍金丹的磅礴药力,我的龙吟金钟罩终于大成了。”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
心口处那枚九窍金丹的体积明显缩水了一圈。
但其释放出的滚滚生机已彻底充盈四肢百骸,与他的肉身完美融合。
并顺势将这门横练硬功推升到了圆满境界!
“以我如今的体魄防御,即便是面对密集箭雨,只要身披重甲,寻常箭矢恐怕难伤我分毫,堪称战场上的铁壁。”
他心中思忖着。
近来长朔那边气氛日益紧张,边境摩擦不断。
谁也不知道云蒙帝国的铁骑何时会大举犯边。
一旦战事开启,作为地方精锐的巡山司必然会被征调协防,届时免不了要亲临战阵,浴血搏杀。
战场不同于江湖厮杀。
那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并非武功高强就一定能活下来。
刀枪无眼,流矢横飞,即便是气关大圆满的高手,陷入数万人规模的血肉冲杀之中,也随时可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淹没,风险极大。
因此,将龙吟金钟罩修炼至大成,等于又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这让陆沉的底气也更足了几分。
一边想着,陆沉已来到赵无忌的府邸。
赵无忌见到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闭门苦修?看来武功又有所精进,气息愈发沉凝厚重了。”
陆沉拱手,语气谦逊:“大人明鉴,属下只是略有所得,不敢懈怠。”
赵无忌哈哈一笑道:“每次见你,你都能给人带来不小的惊喜,而你自己反倒是最淡定的那个。”
“有时候藏拙是好的,但年轻人也该有些锐意进取的冲动,若是整天都这么低调的话,未免看起来就有些像是个老头子了。”
“你还不到这个年岁,用不着学我们那样行事。”
陆沉也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近了不少。
寒暄几句后,赵无忌并未在府中多谈,而是直接带着陆沉出城。
两人径直来到了安宁县外一处由巡山司管辖,占地颇广的校场。
这里是专门用来操练乡勇和巡山司兵丁的地方,此刻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陆沉还不知道他们来这地方的用意。
他只是猜测,可能是上面有了消息,说不定边关战事很快就要来了。
让他提前过来带着乡勇训练一二,也可以给他们提升一些实力的同时,做好最后出发的准备。
可陆沉随着赵无忌来了之后,并没有发现列队整齐的乡勇。
“你看那边。”
赵无忌抬手指向校场一侧被严密看守的区域。
陆沉定睛望去,心中不由一震!
只见那里陈列着数架造型狰狞的巨大弩车!
弩身通体由某种暗沉的黑铁与不知名的深色硬木构成,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弩臂粗壮得需两人合抱。
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如同手指粗细的暗红色符文。
平时黯淡无光,但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那架在弩床上的巨箭,足有儿臂粗细,箭镞并非寻常铁质,而是某种散发着凶戾气息的妖兽骸骨打磨而成,闪烁着幽光。
箭杆之上同样铭刻着符文,与弩臂交相呼应。
仅仅是静静陈列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坚不摧,心悸胆寒的压迫感!
隐隐的,他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惨烈的血腥气。
自己远远站着,看着那锋锐无比的弩箭,都还觉得浑身不舒服。
真是不敢想象,倘若这弩箭真的被拉满之后,到底能散发出何等逼人的恐怖气势!
“这是神臂弩。”
赵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国公府特批,刚刚运抵的军国利器!”
“此弩需十名壮汉合力,以绞盘上弦,一发之下,弩箭快逾闪电,其上符文激活,足以洞穿金石,崩裂山岩!”
“便是神关宗师,若无特殊护身宝物,也不敢直撄其锋,需避其锋芒!据说全力一击,足以轰塌小型城池的城墙!”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
他能想象,当那血色符文亮起,妖兽骸骨箭镞撕裂空气时,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
这已非寻常军械,而是真正的战争杀器!
“国公府连这等利器都调拨下来了,难不成是边陲局势有变,真要打仗了?”
陆沉沉声问道。
神臂弩这种东西,属于绝对的战略威慑,绝不会轻易动用,更不可能随便配发给地方。
“不错。”
赵无忌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北方,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云蒙金帐王庭那边,近来异动频频,各部族正在集结兵马,根据多方探子回报,估计也就月余时日,边境恐有大战爆发!”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锐利:“值此多事之秋,小国公已有密令传来。”
“命我此刻着手,在巡山司的基础上,遴选精锐,组建一支名为‘黑蛟卫’的尖刀力量。”
“陆沉,你是我最看重的人之一,希望在这即将到来的战事之中,你能带着黑蛟卫在这战事之中多多出力。”
陆沉神色也是颇为凝重起来。
他没有多做犹豫,就点头应下。
这场与金帐王庭之间的战争,如今已经可以算是多方都在博弈的棋盘。
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的云蒙与大乾之间的战争。
背地里,更是有着无数目光都落在这场战争之上。
这场生死搏杀之中,牵绊着太多人的利益。
仅仅只是他当下的目光,就已经能看到那深藏在背后的国公府之间的争抢,他们巡山司只是大人物布下的一枚棋子。
虽然很不甘,但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是当好自己这个棋子的身份。
哪怕面前的情况再怎么危险,他也只能奋不顾身的冲上去。
想要有朝一日扭转这样的局面,让自己不至于落得像是现在这般被动,那还需要他能走到更高的位置上,拥有更强的实力才有可能!
往前一步,海阔天空。
退后一步,粉身碎骨。
普通人,从来都没的选。
第268章 披甲,真元
黑蛟卫?
陆沉听得眼睛骤然一亮,心中泛起波澜。
这种由权贵门阀直接组建,掌控的亲军卫队,与巡山司、六扇门这等受朝廷体制严格约束的衙门截然不同!
其中最显着,也是最诱人的一点便是,亲军卫队,可以合法披甲!
甲胄,乃军国重器。
历朝历代管控都极其严格。
在大乾,私藏甲胄是等同谋逆的大罪。
一旦被发现,便是九族俱灭,满门抄斩的下场!
拥有一支成建制的披甲部队,其意义非同小可。
“小国公爷这次,能拨付多少副甲胄?”
陆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好奇问道。
他清楚大乾的规制。
一位国公明面上的护卫定额约在八百人左右,但私底下豢养的家丁部曲,精锐可达数万之众,等同于一支私人军队,属于是他们的私兵了。
岭南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
沐国公府在此地的权势更是根深蒂固。
如此也就自然更加不会惧怕御史台那些言官。
即便小国公爷年轻,调动甲胄筹建亲卫也并非难事。
赵无忌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三十副?”
陆沉试探着问,这数量已不算少。
赵无忌摇了摇头,正色道:“是三百副!”
“嘶——!”
陆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剧震。
三百副甲胄!
这意味着三百名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的重装精锐!
这股力量,在岭南这等地方,若是运用得当,足以在短时间内连续攻陷好几座普通规模的县城了!
换言之,谁能拥有这些精锐,谁就相当于是拥有了一支足以改变局部战场格局的力量。
“此外,还配了二十匹战马。”
赵无忌又补充了一句。
“国公府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看来边陲局势,比想象中还要严峻,大战确是在所难免了。”
陆沉心中顿时有了想法,也迅速反应过来。
小国公爷如此舍得投入,绝非仅仅为了自保。
更深层的意图,恐怕是想借此机会,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建立功勋,树立威信。
沐国公府世代将门,功勋卓着。
而且还有着从龙之功,乃是大乾朝廷最为尊贵的武勋之一。
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是让无数人艳羡的东西,但同样也有着让他们无法避免得去尝试接受的命运。
小国公爷若要顺利继承爵位,压服府中那些骄兵悍将和持重的老臣。
没有比实实在在的军功更有力的东西了。
“你平定巫溪峒乱,功劳不小,我为你争取了一副上好的甲胄。”
“至于战马,你已有汗血宝马,想必也看不上那些普通的黄骠马了。”
赵无忌看着陆沉,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
“预计春末夏初,边陲那边就会有确切消息。”
“届时,巡山司,尤其是这新立的‘黑蛟卫’,还需你出面统带,到时候一些关键的地方,就靠你露面了。”
“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与小国公爷厚望!”
陆沉双手抱拳,郑重称谢。
又寒暄几句后,他便跟着赵无忌的亲随,前去领取那副属于自己的甲胄。
校场库房内。
当那副甲胄呈现在陆沉面前时,即便是他,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一套做工极其精良的改良制式铠甲!
论起质量,应该比那些话本里所说的大乾制式明光铠还要来的更加精良不少。
当先就是放在铠甲顶上的头盔,其又名兜鍪,为经典的钵胄造型。
顶部红缨如血,两侧带有造型威猛的狮头吞肩,下方连着顿项,由多层皮革与铁片编缀而成,能有效保护脖颈与肩部上方。
往下便是坚硬厚重的身甲。
主体由掩膊、胸甲、背甲组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前和背后各有一面硕大的圆形金属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在昏暗的库房内也隐隐生辉。
这便是最为经典的“明光”之名的由来。
护心镜周围是鱼鳞状密集编缀的甲片,层层叠叠,防护周密。
护臂与护胫分列两侧。
手臂由披膊和臂缚保护。
腿部则有腿裙和胫甲,关节处处理得十分灵活,全然不影响任何活动。
一条宽厚的牛皮腰带束紧腰身,下方悬挂着一片名为抱肚的弧形甲片,保护腹部及大腿根部。
整套铠甲通体呈现暗沉的黑灰色。
铁甲冰冷厚重,估计重量在两百斤上下。
但对于早已脱胎换骨,力能扛鼎的陆沉而言,这点重量对他来说并不能算的上什么。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自己披上这套重甲,再运转《龙吟金钟罩》与体内庞大的真气。
恐怕站在那里让寻常军士用刀劈枪捅,都难伤分毫!
即便是强弓硬弩,除非是神臂弩那等大杀器或者近距离被重箭射中关节缝隙,否则也休想破防。
若陷于军阵之中,只要气力不竭,他便是一台不知疲倦,刀枪不入的杀戮机器!
怕是寻常几十人的包围,根本奈何他不得!
回到宅院,陆沉将那副沉重的明光铠置于架子上,并未立刻试穿,而是继续投入到修炼之中。
他盘膝坐于静室,心神沉入内府。
经过九窍金丹的改造以及连日来的苦修,他体内的气血雄浑澎湃到了极点,并且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此刻,在内府丹田之处,那奔流不息,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气血,正在以一种玄妙的规律缓缓沉降。凝聚。
丝丝缕缕的气血不再是无形的能量。
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编织,牵引。
逐渐凝聚成一道道更为凝实,更具质感,如同金色丝线般的纹路。
这些纹路彼此交织缠绕,最终汇入丹田气海,形成了一小汪如同水银般沉重却又散发着灼热与磅礴生机的金色液体。
真元!
“嗡——!”
当第一缕真元彻底成形,稳固于丹田的刹那。
陆沉周身气血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发出低沉的共鸣!
一股远比气血更为精纯、更为强大的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成了!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
只觉得周身力量暴涨,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身体轻盈与沉重两种矛盾的感觉完美统一,对自身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入微境界。
尤其是此时的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静室之外树叶飘落的声音,地下虫蚁爬行的细微动静,都清晰可辨。
内息悠长,足以闭气数个时辰而无碍。
这便是气关境界的又一次质的飞跃!
由气血搬运的真气化为真元。
意味着他的武道根基已经夯实到了极致,真正踏入了气关最后一境的关卡之中。
与此同时,也拥有了向更高层次,神关之境发起冲击的雄厚资本!
第269章 龙形罡,生辰纲
陆沉宅邸后院。
一股无形的气机正在酝酿,升腾。
陆沉盘膝而坐,心神彻底沉入内府丹田。
只见那原本奔腾如江河、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雄浑气血,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压缩,缓缓沉降。
它们在丹田气海的核心处,经受着某种玄妙的淬炼与打磨,性质发生着根本性的蜕变。
丝丝缕缕的气血不再涣散,而是逐渐凝聚提纯。
最终不断的化为更为凝实,更具质感,如同液态黄金般沉重而灼热的真元!
全身上下的真气,气血都在不断的汇聚过来。
当第一缕完整的真元在丹田内稳固成形,仿佛点燃了某种导火索。
陆沉周身气机轰然暴涨,筋骨齐鸣,隐隐有风雷之声相伴!
他体内一切力量,那些早就已经积攒足够雄厚的根基,气血,真气,连同九窍金丹的药力,那些还没有被彻底炼化的东西,全都不断的朝着真元转化过去。
遂即,气关大圆满,水到渠成!
真元既成,便可罡气外放。
这意味着他的攻击将不再局限于拳脚刀剑的交锋,百步之外,亦能以无形罡气取人性命!
陆沉心念一动,运转起大成的《龙吟金钟罩》心法。
丹田内那如同水银般沉重的金色真元,被丝丝缕缕地牵引出来,汇聚于他的右掌掌心。
起初只是微光闪烁,随即越来越亮,仿佛掌中托着一轮小小的金色太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去!”
陆沉随手向前一拍,只是朝着后院角落那个足有数百斤重的青石大水缸虚按而去!
“轰隆!!!”
一道凝练无比,隐约呈现出蛟龙盘绕形态的金色罡气脱手而出,发出高亢如龙吟般的怒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撞在水缸之上!
那厚实的青石水缸,连半分抵抗的时间都没有,便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炸裂。
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烟尘弥漫,原地只留下一地齑粉!
“这便是真元层次的力量么……”
陆沉收回手掌,感受着体内奔腾流转,远比气血精纯磅礴的力量,心下激动难抑。
“随手一击,便有如此威力!我这战力何止提升了数倍!”
他相信,只要再将这股新生的力量加以巩固熟练,做到真正的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那么,纵使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战场,他也足以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百人敌!
切勿小看这“百人敌”之称。
在真正的战场上,百名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甲士结阵而来,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即便是寻常的气关大圆满高手陷入其中,也极有可能被活活耗死,乱刀分尸!
但陆沉不同。
他身负《龙吟金钟罩》大成之体,罡气护身,寻常刀剑难伤。
更有九窍金丹脱胎换骨,体魄之强,力量之巨,耐力之悠长,远超同侪。
他的实际战力,早已不能以普通气关圆满来衡量!
“不错,真元已成,下一步,便是将真元进一步凝练,化为更具威力,可随心变化的护身罡气!”
陆沉目光灼灼。
《龙吟金钟罩》秘籍中记载,以此功凝练出的罡气,名为‘龙形罡’。
其特性便是势大力沉,刚猛无俦,有降龙伏虎之威!
接下来的数日,陆沉完全沉浸在熟悉真元运转,尝试布罡外放的武学参悟之中。
不断摸索着将体内液态真元转化为更具攻击与防御形态的罡气法门。
与此同时,靠近安宁县的龙首岭地界,山道险峻,林木丛生。
一队押送着数辆沉重马车的官兵,正小心翼翼地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上。
车厢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插着边陲总兵李长梁的令旗,让常人不敢对其有半点想法。
突然!
“咻咻咻——!”
道路两侧的密林中,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数十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队伍外围的官兵。
惨叫声顿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敌袭!结阵!”
带队军官脸色大变,高声疾呼。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不等官兵们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大批手持利刃,面目凶狠的山贼便从林中咆哮着冲杀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阴鸷的汉子,正是平岗寨的七当家——连信!
“杀!一个不留!把李长梁的生辰纲给老子抢过来!”
连信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手中鬼头刀划出一道寒光,瞬间便将一名试图抵抗的官兵头目劈翻在地。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群山贼显然都是惯匪,下手狠辣,配合默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押运的数十名官兵便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七当家,解决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小头目上前禀报。
连信微微点头,示意手下:“去,打开箱子,清点一下李总兵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厚礼!”
几名山贼兴奋地撬开马车上的大木箱。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
“七当家,里面全是石头,是假的!”
小头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们拼了命过来抢夺的生辰纲,竟然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石头!
连信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
他走到马车旁,抓起一把箱中的碎石,指节用力,顿时将那石头一把捏的粉碎。
“哼!好一个狡兔三窟!”
“李长梁这老狐狸,以为用这种伎俩就能从我们平岗寨手下给逃了出去?”
他扔掉碎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笑道:“他要把这批真正的生辰纲安全送出,护送的人手绝不会少,动静也小不了。”
“想完全躲过我们的眼线,没那么容易!”
“七当家,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扑了个空,回去大当家那边……”
手下担忧地问道。
连信目光闪烁,一抹狠厉与狡诈在眼中交织,他冷声道:“慌什么?”
“李长梁跟我们玩暗度陈仓,我们就不能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官兵的尸体。
“把这些人的号衣都给我剥下来,换上!我们扮作官兵,大摇大摆地去把前面的安宁县给我占了!”
“占了安宁县?”
手下们吃了一惊。
“没错!”
连信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拿下县城,然后,就在这安宁县里,守株待兔,等着李长梁那只老狐狸,乖乖地把真正的生辰纲,给我们送上门来!”
他口中虽然是这样的说辞,但心中却是另外一种打算。
直到现在,他可还一点都不曾忘记。
那安宁县中,还有一个该死的都头,踩着他父兄的性命,如今正是风光。
不如趁此机会,也一并将他给解决了。
如此才能解了他的心头之恨!
第270章 接待,驿站
这一日。
烧身馆,演武场内。
气浪翻滚,呼啸声不绝于耳。
陆沉与宋彪相对而立。
两人并未使用任何兵刃,仅以拳掌,气劲相搏。
宋彪乃是安宁县成名多年的高手,一双铁掌开碑裂石,功力深厚。
然而此刻,他与陆沉拳掌相交,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如同潮汐般汹涌澎湃的压力,自对方身上层层涌来!
陆沉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隐约呈现龙鳞纹路的凝实罡气。
那正是《龙吟金钟罩》大成后所化的“龙形罡”!
这罡气不仅防御惊人,更兼具刚猛无俦的攻击性。
他每一拳挥出,都仿佛带动着一条无形蛟龙翻腾,空气被挤压发出沉闷的音爆。
“轰!”
两人再次对上一掌,真元与内力激烈碰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卷起地上积年的灰尘,形成一圈短暂的尘环。
宋彪只觉一股灼热霸道,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力量顺着经脉倒灌而入。
让他气血翻腾,忍不住“蹬蹬蹬”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只见他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宋彪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与人搏斗,而是在对抗一片不断拍击礁石的惊涛骇浪。
那力量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
反观陆沉,身形稳如磐石,周身龙形罡气流转不息,光芒反而愈发璀璨,显然游刃有余。
二人手中挥出的真气犹如两方互相卷去的潮水,不断的对撞,消弭。
只是若是有人站在外面便能看的出来,即便如今还只是相持的阶段,陆沉也明显要比宋彪来的更加轻松沉稳的多。
如此硬碰硬地对撼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宋彪终于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功后撤。
旋即摆手苦笑道:“不打了,不打了!”
“陆兄弟,你这身武功,当真是一日千里,进步神速,老哥我算是服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气息渊渟岳峙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谁能想到,一年多前,这还只是个在雨师巷为生计奔波,对武学一无所知的采药郎?
如今他却已是气关圆满,罡气自生,实力稳稳凌驾于自己之上!
这等天赋,这等进境,果真如师父当年私下评价的那四个字——宗师之姿!
陆沉也缓缓收敛罡气,周身金光内蕴,抱拳道:“宋教头承让了。”
“若非你一直喂招,让我熟悉这新生的真元罡气,我也不会有这般进境。”
宋彪闻言,顿时就咧嘴笑了起来。
陆沉的品行他很清楚,自己这才会跟他喂招,在他身上投资。
如今见着陆沉了的实力比自己来的更高,他心中没有半点不快,反倒是来的更加痛快。
只有陆沉表现出越强的天赋,才能证明他先前的这些投资是没有问题的。
等到日后陆沉的实力更强,走到更高的位置上,那他宋彪,也必定会掌握一个人情,水涨船高都是板上钉钉。
要知道,能投资这么一个年轻俊杰,尤其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那可是相当难得的。
与宋彪切磋一番,对真元运转和龙形罡的运用有了更深体会后。
陆沉得了手下禀报,旋即离开烧身馆,径直前往县衙。
只因为周县令突然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安宁县衙,后堂书房。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宁神香。
周县令并未在场,由心腹汤师爷接待陆沉。
汤师爷招呼陆沉坐下,亲自斟上一杯热茶,脸色却不复往日的轻松,带着一丝凝重。
“陆都头,此次请你过来,是有一件紧要之事。”
“此事关乎县衙职责,也可能牵扯到边陲局势。”
汤师爷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长朔军镇的总兵李长梁李大人,你是知道的,那是老国公一手栽培起来的得力干将,忠心耿耿。”
“眼看着老国公寿辰在即,李大人特地筹备了一批生辰纲作为贺礼,要送往岭南国公府。”
陆沉点头,表示知晓。
沐国公寿辰,乃是岭南一道的大事,各方势力都会有所表示。
汤师爷语气一转,变得严肃了几分:“坏就坏在,这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让龙首岭那边,平岗寨的贼人得知了!”
陆沉闻言,眉头微蹙:“平岗寨?”
“他们胆子竟如此之大?连送往国公府的生辰纲都敢觊觎?”
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沐国公乃是岭南的天。
触怒他的代价,绝非一群山匪能够承受。
更何况,长朔总兵李长梁是出了名的能征善战,麾下边军悍勇,岂是易与之辈?
汤师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之色。
“陆都头你有所不知,这平岗寨大有来头,绝非寻常草寇!”
“他们的大当家邢百川,乃是一位道果之主!而且,是已经完全炼化道果,得到了道果赐器的强横存在!”
“道果赐器?”
陆沉目光一凝,这个名词他隐约听沈爷和竺无双提起过,但了解不深。
“不错!”
汤师爷解释道:“所谓道果赐器,乃是道果之主与自身道果契合到极高程度后,引动道果本源之力,凝聚而成的专属神兵或异宝!”
“威力无穷,玄妙异常,远非寻常神兵利器可比。”
“那邢百川所执掌的道果,名为【罗汉】,而他得到的赐器,名为【龙树】!”
汤师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据说,凭借这【龙树】之器,邢百川一念之间,便可开辟出一方佛国净土。”
“虽非真正的世界,却能短暂容纳万人,在其中他近乎神明,力量倍增,防御无敌!”
“这些年来,国公府曾数次调遣精锐兵马,甚至出动高手前往围剿,却都因为这【龙树】净土的存在,难以竟全功,始终拿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陆沉听得心神震动。
这道果之力,竟能强横至此?
让一伙山匪拥有了对抗国公府的力量?
这让他对“道果”的认知再次被刷新,同时也对那素未谋面的平岗寨大当家邢百川,升起了强烈的警惕。
“总之,押运生辰纲的核心事宜,自有李总兵的高手负责,无需咱们操心。”
汤师爷将话题拉回:“李总兵为保万全,拢共派出了八批人手,走不同路线,虚实结合,以迷惑平岗寨的眼线。”
“而根据安排,昨日其中一批人手,按计划会途经我们安宁县,进行短暂休整补给。”
他看向陆沉,语气郑重:“县令大人的意思,是希望由你出面接待这支队伍,确保他们在县内期间不出岔子。”
“并且,在他们离开后,由你带队,护送他们一程,直至进入茶马道的安全区域,与其他接应力量汇合。”
“此举既是尽地主之谊,也是向李总兵和国公府表明我们安宁县的态度。”
陆沉心中明了。
这次任务,也算是一次与边军及国公府拉近关系的机会。
不光是对他来说,对周县令也是一次表现的机会。
他身为安宁县的都头,算是责无旁贷。
而且这种事情一般也没有什么太大风险,周县令派自己过去,也多是混个脸熟,再积攒一份功劳。
他当即起身,肃然抱拳:“卑职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大人所托!”
离开县衙,陆沉回到宅院。
换上了那身象征身份的玄色飞鱼官服,腰佩长刀,精神抖擞。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黄征等数名得力手下,策马出城,前往预定接头的城外驿站,准备迎接那支押送生辰纲的队伍。
第271章 易容,看穿
龙首岭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内,火把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凶悍的面孔。
连信此次带队下山,带的皆是平岗寨的精锐好手。
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一名身着绛紫色劲装,手指格外纤长白皙的女子。
她唤作“曲红”,在绿林中有着“明灵手”的绰号。
最是擅长一双巧手为人改头换面,易容覆皮之术堪称一绝。
此刻,地上散落着刚从那些倒霉官兵身上剥下来的号衣,铠甲。
平岗寨的匪众们正嘻嘻哈哈地换上这些长朔军镇的制式打扮。
而曲红则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游走于众人之间。
手中拿着各种瓶罐,软泥,薄如蝉翼的特制面皮,在匪徒们脸上细细描摹贴合。
“嘿!七当家这一手将计就计,真是绝了!”
一个背着沉重鬼头刀的壮汉,一边笨拙地系着官兵的皮质束带,一边咧嘴笑道。
“那李长梁老儿以为自己聪明,搞出八批人马,虚虚实实,想把咱们当猴耍!”
“咱们要是傻乎乎地漫山遍野去追去找,那才叫费劲不讨好!”
他旁边一个正在被曲红调整喉结细节的瘦高个匪徒接话道:“就是!还是七当家高明!咱们直接扮成他李长梁的人,大摇大摆走官道!”
“任他姓李的奸猾似鬼,这回也得乖乖喝咱们的洗脚水!哈哈!”
众人的哄笑声中,曲红走到了连信面前。
连信安静地坐着,闭目凝神。
曲红取出一张精心调制,带着些许蜡黄肤色,质感极其逼真的人皮面具,指尖蘸着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地将其覆盖在连信的脸上。
她手法轻柔而精准,不断按压抚平,让面具的每一寸都完美贴合皮肤纹理。
甚至连细微的毛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随后,她又用细如牛毛的工具,调整着眉毛的走向,鼻翼的阴影以及嘴角的纹路。
片刻之后,当曲红退开一步,轻声道:“好了。”
连信缓缓睁开双眼。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原本那个阴鸷青年的影子?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浓眉大眼,面容方正,肤色略显粗糙,带着边军特有风霜感的中年汉子形象。
连眼神中的戾气都被巧妙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底层军官的疲惫和谨慎的神情。
“妙!太妙了!”
鬼头刀壮汉围着连信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曲大家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
“七当家您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长朔军镇里熬了十几年资历的老队正啊!”
曲红对自己的作品也颇为满意,自信地说道:“七当家放心,即便是神关宗师当面,若不运功仔细探查皮肉之下,单凭眼力,保准也看不破这层伪装!”
连信摸了摸自己完全陌生的脸颊,感受着那逼真的触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沉声开始布置计划。
“都听好了!我们现在就是长朔军镇李总兵麾下,负责押运一批‘重要物资’前往茶马道的官兵小队,途经安宁县,只是例行休整补给。”
他目光扫过众人:“等到了茶马道附近,我们会发出信号,让寨子里安排的兄弟,前来劫道。”
“届时,我们要奋力抵抗,演一出寡不敌众,被迫撤退的戏码,最好再‘折损’几个弟兄,务求逼真!”
“这是为何?”有人不解。
连信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只有经过血战,证明了我们的身份和忠诚,才能彻底取得茶马道那边守军和官员的信任!”
“等到他们放松警惕,接纳我们入城协防或者休整之时,便是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控制茶马道官府衙门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狂热:“不管李长梁那老狐狸派出了多少批人马,玩了多少花招,最终,所有真正的生辰纲,都必须在茶马道完成最后的清点交接,然后集中发往岭南!”
“只要我们提前扼守住茶马道这个咽喉要地,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任他千般算计,也只能乖乖把生辰纲,给我们‘送’到手里来!届时,便是胜券在握!”
“高!实在是高!”
鬼头刀壮汉用力一拍大腿,满脸兴奋:“七当家神机妙算!这下看那李长梁还怎么蹦跶!”
“从现在开始,不准叫我七当家,叫我连大人!”
“记住!”连信厉声纠正,“从现在起,没有七当家,只有‘连大人’!谁要是喊错了,露了马脚,别怪我刀下无情!”
“是!连大人!”
众匪凛然,齐声应道。
随后众人收拾行装,沿着官道向前进发。
这些易容之后的山贼模仿起官军来,倒是惟妙惟肖,没有多少违和感。
主要是他们与官军之间早已打了许多交道,双方之间自然熟悉。
一路上遇到行人猎户,都没有人发现异常。
随着他们越发的靠近安宁县。
一名在外围放哨,同样换了官兵打扮的匪徒快步进来,压低声音汇报:“连大人,安宁县那边派人来了,说是按规矩接待咱们,带队的是个都头。”
连信眼睛顿时一眯,他的眸光也随之锐利了几分:“姓什么?多大年纪?”
那手下回道:“看着年岁不大,顶多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身玄色飞鱼服,很是精神,自称姓陆。”
“姓陆?十七八岁?飞鱼服?”连信原本锐利的眼神骤然变得杀气腾腾。
他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从眼底迸射而出,几乎要化为实质。
“陆……沉!好啊!真是冤家路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与此同时,远在安宁县外驿站等候的陆沉,正与驿丞说着话,眉心识海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
那由三魂七魄凝结,已初具雏形的阴神,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凶险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心念一动,悄然运转天眼,朝着官道来路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之下,陆沉心中猛地一凛!
嚯!
只见远处天穹之下,官道之上,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凶煞之气如同乌云压顶,正滚滚而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黑云之中,竟夹杂着冲天而起,几乎要染红半边天的血色!
黑云压顶!血光冲天!
怕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凶煞正当头罩来。
“有点意思!”陆沉面对那卷来的血光,岿然不惧。
第272章 不讲道义,并肩子上
“看起来这背后怕是有诈。”
陆沉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是什么愣头青。
明知道有大变故过来,还要选择一个人去扛,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心中升起警兆的时候,他就已经吩咐黄征回去搬救兵去了。
黄征对陆沉早已信服,根本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要陆沉吩咐一声,他便即刻出发,全然没有半点犹豫,直奔着安宁县的方向快步就去了。
“陆都头,里面请。”
一个魁梧大汉出来迎接,他看向陆沉,目光又扫向黄征那远去的身影,好奇询问了一声:“那位差爷怎么走的这么着急?”
陆沉面带微笑,说道:“他家里走水了,自然是走的急了些。”
魁梧大汉虽然觉得这理由给的实在是有些扯淡,但自己却也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地方。
于是也只能陪着笑,打哈哈的应付了过去。
反正对他来说,他自信依靠着曲红的手段,是不可能有人发现不对。
“兴许是真碰上什么事情了也说不定?”
心中带着这样的想法,那魁梧大汉也没再多纠结什么。
他请陆沉走入驿站之中。
反正在陆沉身上,他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对的迹象,这就没有问题。
陆沉随着那魁梧大汉走进略显陈旧的驿站厅堂,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看似寻常的官兵休息场景,但在他悄然运转的天眼视野中,眼前这些人个个头顶黑云压顶,周身血光缠绕。
那浓烈的戾气与业力,绝非寻常军士所能拥有,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
两人进到驿站,分别坐定,又有一穿着宽大锦袍的中年男子走出来。
此时这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陆都头,久仰大名!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年轻有为!”
那穿着宽大锦袍,易容成国字脸中年男子的连信笑着迎上来,语气热络。
“我在长朔军镇都多有耳闻,说是少年俊杰,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
“如今我等奉命押送一批物资,听说陆都头在安宁县剿灭连云寨的事迹,咱们在军镇听起来都觉得好生威风,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令人佩服!”
陆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拱手还礼:“过奖了,不敢当。”
“剿灭连云寨,不过是分内之事,保境安民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仿佛闲聊般说道:“那连家父子,不过是盘踞一方的土鸡瓦狗,自以为有些势力便能为所欲为,实则不堪一击,翻掌即可灭之,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神余光紧紧锁定着连信的脸。
只见对方面上笑容依旧,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赞道:“陆都头说得是。”
“此等匪类,确实死有余辜。”
然而,在陆沉阴神那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湖之中掀起的滔天杀意。
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汹涌澎湃!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仇恨。
“诸位一路辛苦,不知这批物资,是要送往何处?”
陆沉故作不知,继续试探。
“哦,一些军需杂物,送往茶马道交割。”
连信回答得滴水不漏,反问道:“听闻陆都头武功高强,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看似亲切,实则机锋暗藏,互相摸底。
厅堂内,其他伪装成官兵的平岗寨匪徒也看似随意地走动,喝水。
实则隐隐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形成了合围之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在看似和谐的表象下,愈发显得凝滞而诡异。
双方寒暄,互相试探。
好像相逢恨晚,彼此聊天。
眼看着夕阳即将彻底沉入西山,天色渐暗。
连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口吻问道:“陆都头,你我相谈甚欢,却为何一直未曾问过鄙人的名讳?这事情,是不是有些古怪了?”
陆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眼皮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只是嘴角也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必问,我已知道你是谁。”
连信眉头一挑,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之色:“哦?陆都头此前见过我?”
陆沉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连信伪装下的眼睛,缓缓摇头:“没有。”
“但我见过你的父亲,还有你那几位兄长,他们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对吧?连七当家。”
他故意将“连七当家”四个字咬得极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连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伪装的平和表情如同瓷器般片片碎裂,露出底下阴鸷冰冷的本质。
他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杀机再也无法掩饰,如同毒蛇般噬人。
“曲红,你这号称宗师难辨的手艺,看来也不怎么样!”
“这么快就让人家陆都头给看穿了啊!”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后方帘幕掀动。
那名唤曲红的女子以及其他几名气息彪悍的匪徒头目应声而出。
瞬间将陆沉所有退路封死。
曲红看着安然稳坐的陆沉,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我的易容术绝无破绽!他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陆沉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对群狼环伺,神色依旧淡然。
甚至还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飞鱼服袖口,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陆!沉!”
连信撕掉脸上那张令他厌恶的假面,露出本来阴鸷的面容,声音如同寒冰。
“你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但你也太托大了!自以为武功高强,就敢独自前来,点破我的身份?”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地除了你,皆是我平岗寨的气关好手!我等齐齐出手围杀,任你三头六臂,今日也难逃一死!”
“正好用你的头颅,祭奠我父兄在天之灵!”
面对连信杀意沸腾的威胁,陆沉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谁说我在托大,我只是在等。”
连信一愣,下意识追问:“等什么?”
陆沉嘴角那抹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戏谑:“等一个能轻松斩杀你的机会,等……我的援兵。”
“援兵?”
连信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正要出言讥讽。
突然!
他脸色猛地一变!
与此同时,驿站外传来了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
“七当家,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黑压压一片,把驿站给围了!”
“看旗号是巡山司和县兵,里面有好几股强横的气息,绝对是高手!”
那名魁梧大汉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骇。
厅内所有匪徒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依旧安坐的陆沉身上。
他们眼中无不是充满了震惊,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沉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脸色铁青的连信,轻声道。
“对付你们这些祸乱地方,杀人如麻的流寇大贼,难道还要讲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道义不成?”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然官威:
“直接并肩子上,拿下便是!”
第273章 横练不破,宗师之威
驿站之外,人马如龙,更有擎起的火把,将眼看着将要暗下去的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黄征这小子摇人搬救兵的效率高得吓人!
但见人影憧憧,兵甲铿锵。
他竟是将整个安宁县有头有脸的武道高手几乎都请了过来。
烧身馆的馆主,宗师戚仲光负手而立,气息渊深如海,其弟子宋彪怒目圆睁,铁掌之上气血奔涌。
神拳馆馆主罗雄,双拳紧握,骨节爆响,战意高昂。
天河馆的宋万,手持一杆混铁棍,煞气腾腾。
巡山司统领赵无忌更是亲至,腰佩长剑,目光冷冽,身后是数十名精锐的巡山司兵丁。
还有那一手金刀凌厉无匹的董霸……
再加上众多县兵手持强弓硬弩,里三层外三层将驿站围得水泄不通,箭镞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杀气弥漫四野!
“陆沉!你找死!!”
连信透过窗户看到外面这阵仗,瞬间明白自己早已落入圈套,不由勃然大怒。
一股被戏耍的屈辱和暴戾直冲脑门!
盛怒之下,他再无保留,身形如鬼魅般暴起,体内气关巅峰修为轰然爆发。
一记蕴含阴毒劲力的掌风,直取陆沉胸口!
这一掌来的又快又狠,浑然没有半点留手,战场之上,哪里还有试探,一出招,就是力求毙敌的手段!
“来得好!”
陆沉却似早有预料。
他体内《龙吟金钟罩》瞬间催至顶峰!
周身淡金色的龙形罡气剧烈流转,隐隐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
“嘭!”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陆沉胸口,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狂暴的劲力炸开,陆沉借着这股力道,身形猛地向后退去,顺势将驿站大门彻底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他已稳稳落在院中,除了气血微微翻腾,竟是毫发无伤!
“什么?!硬接七当家一掌,他竟然没死?!”
“那小子好深厚的横练功夫!”
那名魁梧大汉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他自身也是修炼外家硬功的好手,深知将横练功夫练到如此境地,需要何等惊人的毅力与天赋!
没有十年八载的水磨功夫,连入门都难,更别说硬抗气关高手含怒一击而若无其事!
“老子来会会你!”
魁梧大汉怒吼一声,他修炼的乃是《青牛伏魔功》,一身气力惊人,最喜与人硬碰硬。
只见他周身肌肉贲张如铁疙瘩,脚步踏地咚咚作响。
如同蛮牛冲撞,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直抓陆沉双肩,要使出摔跤擒拿的杀招!
“跟我比力气?比横练?”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不闪不避,同样探出双手,十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大汉的手腕!
“给我起!”
陆沉吐气开声,体内九窍金丹改造后的磅礴巨力轰然爆发。
双臂一振,那魁梧大汉伸过来的双手,竟是被他生生卡死。
两人的手掌之中,恐怖的力道对撞,竟是让周遭生出层层气浪。
然而才只片刻,那魁梧大汉的面色竟是猛的一变。
他本该生根的脚下,竟像是被倒拔出来的垂杨柳,被陆沉硬生生抬了起来,随后猛的一抡,如同风车般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
“轰!”
大汉被狠狠砸在地上,青石板地面瞬间龟裂,烟尘四起!
但这大汉也确实了得。
受此重击,竟一个翻滚又跳了起来,咆哮着再次扑上,双拳如同重锤般砸向陆沉胸膛!
“冥顽不灵!龙形罡,破!”
陆沉搬运气血,运转真元。
丹田内金色真元狂涌,汇聚于右拳之上,龙形罡气凝聚压缩,使得他的拳头仿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液,隐隐有龙首虚影浮现!
“吼!”
一拳击出,音爆如龙啸!
金色的拳罡摧枯拉朽般撕裂了魁梧大汉护体的青牛气劲,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大汉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双眼暴凸,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凹陷下去的胸膛。
随后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
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平岗寨一名以横练和气力着称的气关好手,竟在正面硬撼中被陆沉以绝对的力量和更胜一筹的罡气,生生击毙!
“兄弟们!与他们拼了!我们一并杀出去!”
连信看得目眦欲裂,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厉声嘶吼着命令手下拼命。
试图以此制造混乱,趁乱突围。
顿时,驿站内外杀声震天!
宋彪怒吼着迎上一名使链子枪的匪徒,铁掌翻飞,与对方战作一团。
掌风枪影交织,劲气四射。
金刀董霸刀光如匹练,直接对上了三人。
他刀法狠辣刁钻,逼得曲红等人连连后退,手中兵刃都根本来不及施展。
赵无忌长剑出鞘,剑光森寒,指挥着巡山司兵丁结阵推进,弓弩手在外围伺机而动,将试图冲出驿站的匪徒一一射杀或逼回。
罗雄、宋万等人也各自对上平岗寨的好手,打得难分难解。
连信自己则是一刀劈开一名挡路的县兵,身法展动,如同鬼影般向着驿站外围兵力薄弱处急窜而去!
鼓动手下去接敌,为的就是给自己创造出一个能逃遁出去的空间和机会。
他身法诡异,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包围圈边缘。
眼看着眼中已经有了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点地,欲要发力远遁的刹那——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正是那位一直未曾动手,只是静静观战的烧身馆馆主——宗师戚仲光!
戚仲光面色平静,看着疾冲而来的连信,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屈,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按。
这一按,仿佛引动了周遭天地之气!
狂风骤起,气流塌陷!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岳,磅礴如海的恐怖压力瞬间降临。
将连信周身数丈的空间尽数封锁!
连信那诡异迅捷的身法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脸上露出了极度惊骇与绝望的神色!
他拼尽全力,将毕生功力凝聚于鬼头刀上。
刀身黑气暴涨,发出凄厉的鬼啸,向着戚仲光猛劈而去!
这是他搏命的一刀!
戚仲光眼神古井无波,那按出的手掌姿势不变,只是掌心微微一亮。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使得天地变色,将所有人都目光全都引来的一掌,自上而下拍落。
这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淡白色掌印脱手而出,后发先至,轻飘飘地印在了那声势骇人的鬼头刀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凝聚了连信全部力量的鬼头刀,在与淡白掌印接触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阳,寸寸碎裂!
掌印去势不减,印在了连信的胸膛。
连信浑身剧震,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眼中所有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缓缓从嘴角溢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落在地上,便已经是气绝身亡。
宗师一怒,伏尸当场!
其威其势,真可谓是天地变色!
随着连信毙命,剩下的平岗寨匪徒更是士气崩溃。
在众多高手和官兵的围攻下,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负隅顽抗者皆被格杀,少数跪地求饶者也被缴械捆绑。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在绝对的实力和早有准备的围剿下,彻底团灭!
驿站内外,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战斗过后的狼藉。
便是陆沉,见着眼前场面都忍不住有些咋舌。
这实在是顺利的有些太过分了。
本以为面对这些贼匪,多少得耗费一些精力。
谁能想到,他让黄征去请救兵,竟然连一尊宗师都请了过来。
连信怕是死都不会想到,自己过来,竟会直接撞在宗师的枪口上。
可惜,这个时候的他,只能去黄泉路上,再说不甘了。
第274章 计中计,易容术
驿站内外,喊杀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官兵收缴兵器,捆绑俘虏的呵斥声与伤者的呻吟。
有着黄征摇来的众多高手与兵丁,形成铁桶般的合围,连信一行人纵然悍勇,也终究是插翅难飞。
除了跪地投降的,余者尽数伏诛,血染黄土。
“刀下留人!董大哥,请将那女子留下!”
陆沉高声喊道,目光指向那已被董霸刀势逼入绝境,面色惨白的曲红。
手持金刀,杀气未消的董霸闻言,刀锋稳稳停在曲红咽喉前三寸,扭头疑惑道:“哦?二弟留这女贼何用?莫非她还有什么用处?”
他语带调侃,但手上力道却已收敛。
陆沉走上前,摇了摇头,正色道:“大哥有所不知,此女身怀绝技,易容之术堪称独步,杀了可惜,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对付平岗寨的一着妙棋。”
他转而看向眼神惊疑不定的曲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曲红,尔等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本是死罪。但本都头念你一身技艺修炼不易,可愿弃暗投明?”
“若肯归顺朝廷,戴罪立功,尚有一线生机,否则,此地便是你埋骨之所。”
曲红望着四周横七竖八的山寨兄弟尸体,以及连信那死不瞑目的惨状,心如死灰,面无人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精心策划的行动,竟会因眼前这个年轻都头而一败涂地,陷入绝境。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沉,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困惑,声音沙哑地问道:“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看破我的易容?连七当家的伪装,我自信宗师都难以窥破!”
“若非你点破,我们绝不会暴露,更不会有今日之祸!”
这是她最大的心结,也是她引以为傲的技艺首次被如此彻底地瓦解。
陆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这是我的秘密。”
他并未解释天眼观气之能,转而语气转冷:“本都头耐心有限,是死是活,就在你一念之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
曲红浑身一颤,目光在陆沉平静却锐利的眼神,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兵以及地上同伴的尸体间来回扫视。
负隅顽抗,唯有一死。
投降……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甚至能摆脱这刀头舔血的绿林生涯?
挣扎与恐惧在她眼中交织,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她颓然低下头,原本横在心中的防御,彻底被击垮。
“罪女曲红,愿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恳请陆都头……开恩!”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沉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宋彪示意道:“宋教头,有劳你用些手段,暂且封住她的气脉,确保万无一失。”
宋彪应声上前,出手如电,在曲红身上几处大穴连点数下,曲红顿时觉得周身真气滞涩,难以调动,如同常人。
处理完曲红,陆沉这才走向赵无忌以及前来助拳的戚仲光、罗雄、宋万、董霸等人。
他郑重抱拳行礼:“今日多谢诸位前辈,兄长鼎力相助,方能将此伙悍匪一网打尽!陆沉感激不尽,待此间事了,再设宴答谢!”
众人纷纷还礼,客气几句。
戚仲光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并未多言,便带着宋彪先行离去。
罗雄、宋万、董霸等人也相继告辞。
待众人散去,陆沉走到一直凝神观察现场的赵无忌身边,低声道:“大人,匪首虽已伏诛,但平岗寨根基尚在,隐患未除。”
“卑职有一计,或可趁此良机,重创甚至瓦解平岗寨!”
赵无忌目光一闪,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陆沉胸有成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大人,连信虽死,但平岗寨此刻应尚不知情,我们手中现有曲红这位易容高手,可利用她之技艺,让卑职假扮成连信!”
他顿了顿,继续详细阐述:“卑职可伪装成‘侥幸逃脱’的连信,带着曲红以及少量‘幸存’的弟兄,押送着假冒的生辰纲,前往与平岗寨约定好的汇合点,或者直接返回平岗寨外围据点。”
“凭借连信的身份和成功夺得的生辰纲,必能取信于寨中贼人,顺利打入其内部!”
“一旦进入贼巢,或接触到其核心人员,我们便可里应外合,或探听虚实,或制造混乱,或配合大军围剿!”
“先是引蛇出洞,再来个釜底抽薪,兴许,这一直盘踞此地的平岗寨,也能真正毕其功于一役,将其彻底摧毁!”
赵无忌听着陆沉的叙述,眼中精光越来越盛。
他仔细思忖着此计的可行性与风险,最终一拍手掌,低喝道:“妙啊!此计大胆却精妙!”
“若能成功,平岗寨必遭重创!陆都头,你若真能办成此事,便是奇功一件!本官必当亲自为你向郡守乃至国公府请功,届时,封你个实权武将,独领一军,也绝非难事!”
陆沉心中一定,抱拳肃然道:“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接下来的四五天,陆沉亲自对曲红进行说服工作。
虽说曲红已经选择投靠,但毕竟此人内心如何,还不确定。
易容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曲红没有投名状,这就是陆沉最不放心的一点。
但如今箭在弦上,也没有办法再考虑其他。
但他还是将曲红单独扣留下来,与其陈明利害,描绘归顺后的前途。
没有投名状,那就人为制造一个投名状!
不过这种事情也只能当个保险。
真正有用的,依旧是利诱。
四五天内,曲红对陆沉了解越来越多,也对他的手段越来越恐惧。
她终于彻底松口,表示愿意真心投效巡山司,戴罪立功。
事实上,对于许多绿林中人而言,若能吃上一口安稳的“皇粮”,谁又愿意终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只是以往朝廷看不上他们这等匪类,如今陆沉给出了一条明路,曲红自然难以抵挡这份招安的诱惑。
取得曲红的配合后,计划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曲红强打精神,取出随身携带的秘制药水,软泥和各种材质的面皮,开始为陆沉精心易容。
她先是根据记忆和连信残留的面部特征,仔细调制出一张与连信面容一般无二的人皮面具。
连那阴鸷的眼神,嘴角习惯性的冷笑纹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接着,她又制作了另一张面容普通,带着边军风霜之色的军官面皮,以备不时之需。
陆沉端坐不动,任由曲红那灵巧的双手在自己脸上施为。
感受着冰凉的药水和薄如蝉翼的面皮贴合肌肤的奇异触感。
看着镜中逐渐变得陌生而阴冷的面孔,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惊叹的光芒。
“这一次的计中之计,就看能不能顺利施行出去了!”
“如今诱饵和伪装都已备好,就看平岗寨这条大鱼,能不能钓得上钩!”
第275章 茶马道,生辰纲
陆沉易容之后,对着铜镜端详。
镜中已是一张属于连信,带着几分阴鸷与冷厉的陌生脸庞。
他刻意模仿着连信走路的姿态,说话时嘴角习惯性的下撇。
甚至连眼神中都刻意染上了那份属于绿林悍匪的桀骜与警惕。
“像!太像了!”
连红拂端着茶水进来,乍一见连信,吓得手一抖,茶盘差点脱手。
直到陆沉开口用原本的声音说话,她才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道:“少爷,你这也太吓人了,要不是你说话,我根本就一点都认不出来!”
陆沉笑了笑,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曲红:“曲大家手艺非凡。”
“不过,形似还需神似。”
“连信平日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说话可有特殊口癖?饮酒用饭时可有什么讲究?还请你细细道来,免得我关键时刻露了马脚。”
曲红如今既已投诚,便也尽心尽力。
她仔细回想,一一告知:“七当家,不,连信他思考时,左手小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饮酒不喜慢酌,惯于仰头猛灌,且只用特定的犀角杯,他发怒时,总爱骂人,且带一句口头禅……”
陆沉凝神记下,随后几日便在宅院中反复练习,模仿连信的言行举止,力求惟妙惟肖。
如今时节已悄然步入初春,但冬日的余威尚未散尽。
早晚依旧寒冷,呵气成霜。
官道两旁的树木却已悄悄抽出嫩绿的新芽,透露出勃勃生机。
几日准备妥当后,陆沉戴上那张押运军官的普通面皮,点齐了十余名精干手下。
这些人皆是赵无忌精心挑选,配合他演戏的可靠之人。
又带上了机警的细犬哮天,背弓佩剑,押解着几辆装载着“重要物资”的马车,正式启程前往茶马道。
车轮碾过尚带湿气的官道,发出辚辚声响。
队伍沉默地前行,唯有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
陆沉与同样易容改扮,扮作押送生辰纲的军官,与藏身其中的曲红同乘一车。
车厢内有些颠簸。
陆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逐渐染上绿意的田野山峦,开口道:“曲红,如今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说说看,这平岗寨内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七大当家,除了已死的连信和那大金刚邢百川,其余几人,又是何等人物?”
曲红如今也放开了些,她拢了拢鬓角,低声道:“都头明鉴。”
“平岗寨势力庞大,盘踞龙首岭及周边数百里,明里暗里掌控的寨子,眼线无数,聚拢的亡命之徒,粗粗算来,怕是不下万人之众。”
她顿了顿,继续道:“七大当家,以大金刚邢百川为首,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更身负【罗汉】道果与【龙树】赐器,乃是寨子的定海神针,等闲不会露面。”
“排行第二的,是‘毒剑秀才’柳无眠,此人看似文弱书生,实则剑法诡异狠毒,且精通用毒,心思缜密,最是难缠。”
“排行第三的,是‘黑衣郎君’夜枭,轻功卓绝,来去如风,擅长暗杀刺探。”
“其余几位当家,四当家‘开山斧’石镇岳,五当家‘鬼婆婆’阴九娘,六当家‘百步蛇’韩奎,也都是绿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各有绝技。”
“连信入伙最晚,年纪最轻,排在末位。”
陆沉默默记下这些名号,又问道:“这上万人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平岗寨如何维持?”
曲红叹了口气:“他们背后自然有势力支持。”
“背地里一些对国公府不满的地方豪强,被排挤的勋贵,心怀不轨之人甚众,且因为有利可图,不少地方上的官员,也未必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可能还有境外云蒙的影子,都在暗中输送钱粮、兵器。”
“否则,光靠打家劫舍,哪里养得起这许多人马?”
“而且大当家他们常说,只要岭南局势稍有动荡,便可趁机扯起反旗,割据一方……”
“我想,他们这样的考量,背后肯定有着旁人不敢想象的底蕴。”
陆沉听得心中凛然。
怪不得国公府年年剿匪,却始终难以根除。
这平岗寨已非普通山贼,实乃心腹之患!
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席卷岭南,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只需要一个火星子,就能彻底将岭南这片地界给烧成灰。
而这背后,若是真的只有平岗寨一股势力的话,也多少还能应付。
怕就怕,平岗寨的背后,还牵连更大。
真到那个时候,镇守此处的国公府,必是首当其冲。
朝野震动之下,怕是头顶上的天,都得变上一变!
如此一路行去,天色渐晚,寒意渐浓。
队伍在一条小溪旁扎营,燃起几堆篝火驱散春夜的冷意。
众人围坐在跳跃的火焰旁,烤着干粮和猎来的野味。
肉香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在夜色中弥漫。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陆沉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
他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看似随意地问道:“曲红,如此说来,那批真正的生辰纲也不算是有太大的价值,为何连信非要带着你们去将那些生辰纲给抢下来?”
“难道说,这生辰纲除了是给老国公的寿礼,里面还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值得连信和邢百川如此大动干戈,连李总兵的脸都敢撕破?”
曲红靠近火堆,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都头有所不知,其实那寿礼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生辰纲,里面东西复杂得很。”
“据说有边军的驻防图,兵力调配的密报,还有从云蒙那边缴获的一些重要战利品,要通过老国公的门路,秘密献往京城,关乎朝堂博弈,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最让几位当家心动的,据说是一块天地奇石!”
“具体什么样子,有什么玄妙,连信生前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当家邢百川对此志在必得,据说似乎与他的【罗汉】道果有莫大关联!”
“天地奇石……”
陆沉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念头飞转。
能让一道果之主如此重视,绝非寻常之物!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有什么作用。
也不知道这生辰纲,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山的寒意。
众人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或皮袄,谈论声渐渐低沉。
陆沉也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多做考虑。
远的那些想了没用。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顾好当下的计谋。
只要自己此计成了,那之后能得到的好处,可一点都不会来的少!
接下来的七八天,队伍便在这样的日行夜宿中度过。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路边的野花开始星星点点地绽放,茶马道上的行商旅人也明显多了起来。
这一日,夕阳西下。
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陆沉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望去,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雄城的巨大轮廓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城墙蜿蜒如龙,旌旗隐约可见。
真正茶马道上的雄城,终于到了。
第276章 打听,姐妹
陆沉此番可谓是身负双重伪装。
明面上,他是来自长朔军镇,押运“重要物资”的边军军官。
持着伪造的文书路引,面容平凡,风尘仆仆。
暗地里,在那些平岗寨人的眼中,他又是那个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平岗寨七当家连信。
意图在这鱼龙混杂之地,钓出真正的大鱼。
实际上,他是藏身其后,身在巡山司,在任六扇门的都头!
一入茶马道城,陆沉便深切体会到何为真正大城的气象。
这与他熟悉的安宁县简直是云泥之别!
安宁县虽是一县之治所,但规模有限。
城内除了县衙,巡山司,拳馆,商会等几处是盖的大气沉稳,多数街巷仍是土路。
内城稍显齐整,铺着青石板,有一些像样的宅子,主干道上几家大的铺子,便已算是繁华了。
外城就破烂的多。
他出身的雨师巷就是泥泞的小巷子,每逢下雨都会泥泞不堪。
寻常百姓多为生计奔波,底层之人若无一技之长,难免困顿。
而这道城,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城墙高阔,垛口森严,护城河水流湍急。
踏入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可供四辆马车并排驰骋的,清一色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主干道。
平整如镜,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酒楼、茶肆、银号、货栈……鳞次栉比。
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成一片。
即便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偏街小巷,其路面也多是碎石或砖块铺就。
远比安宁县的土路规整。
街道上往来行人衣着光鲜者众多,贩夫走卒虽也辛苦,但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显然在这座繁华巨城中,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找到活路,不至于忍饥挨饿。
而视线越过那些寻常屋舍,便能望见内城方向那些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深宅大院与楼阁。
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昭示着此地权贵富商的奢靡生活。
陆沉寻了城中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住下,选了一间临街的上房。
推开雕花木窗,下方便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各种口音的叫卖、交谈声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料、皮革和马匹的复杂气味,一派生机勃勃。
他立刻吩咐曲红,按照平岗寨的联络方式,在客栈附近以及城西市集的几个特定角落留下了暗号,静待鱼儿上钩。
等了约莫半日,黄昏时分,曲红便悄然来报:“大人,有回应了,对方约在翠红楼会面。”
陆沉闻言,眉头微挑:“翠红楼?那是什么去处?”
曲红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是道城西市这边最有名的青楼。”
陆沉一时无语。
这才刚到道城第一日,接头地点就选在烟花之地?
这要是传回安宁县,他这“少年英雄”、“陆都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黄征那挤眉弄眼的怪笑。
“唉。”
陆沉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为了公事,没办法,只好牺牲一下本都头的清誉了。”
入夜,茶马道城仿佛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白日里的喧嚣并未散去,反而在万千灯火的点缀下,变得更加迷离而富有诱惑。
主干道上,悬挂着各式灯笼的店铺将货物摆到了街边,亮如白昼。
马车,轿子往来穿梭。
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与客商在仆从的簇拥下,流连于各个酒楼与销金窟。
丝竹管弦之声从沿街的阁楼里飘出,与喧哗的人声交织在一起。
陆沉换上一身质地不错的绸缎长袍,覆着那张中年军官的面皮,做出一副边地豪客的派头,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位于西市最繁华地段的翠红楼。
但见这翠红楼,门面装潢得富丽堂皇。
数盏巨大的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一片暖昧的绯红。
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们倚在栏杆旁,挥舞着香帕。
娇声软语地招揽着过往的客人。
几个伶牙俐齿的龟公在门口迎客。
见陆沉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爷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咱们翠红楼吧?快里面请!保证让您宾至如归!”
一名风韵犹存、珠光宝气的老鸨扭着腰肢过来,未语先笑,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这位大爷,瞧着就是贵客!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啊,吹拉弹唱,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保管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陆沉故作熟稔地哈哈一笑,随手抛出一小块碎银给那龟公,对老鸨道:“给本大爷开个清静点的上房,再叫个懂事的姑娘来陪酒!”
“好嘞!爷您楼上请!”
老鸨见其出手阔绰,更是热情。
她亲自引着陆沉上了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包房。
房内熏香袅袅,布置奢华。
红木桌椅,锦缎铺床,与外间的喧闹隔绝开来。
片刻后,房门轻响,一名身着水红色纱裙,体态风流,面容娇媚如花的年轻女子端着酒水款款而入。
她眼波流转,自带三分媚意。
轻轻掩上房门后,对着陆沉嫣然一笑,声音软糯:“妈妈让月奴来伺候大爷,大爷打哪儿来啊?瞧着风尘仆仆,一路辛苦了呢。”
陆沉心知,这就是他们接头用的暗号。
他按照曲红事先交代的切口,端着酒杯,故作豪迈地回应道:“长朔横云寨,走了五天五夜,路经三县之地,才到此处。”
那自称月奴的女子闻言,脸上的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与恭敬。
她迅速上前一步,竟是单膝跪地,低声道:“月奴见过七当家!”
“三当家得知您李代桃僵、假扮官军的妙计,大为称赞,特命我等在此策应等候,听候七当家差遣!”
陆沉心中一定,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
他压低声线,模仿着连信那略带阴冷的语气:“起来说话。城里情况如何?其他几路‘货’到了吗?”
月奴起身,谨慎地回道:“回七当家,从长朔出来的押运队伍,已有四批落入我们手中。”
“可惜,仔细搜查,都未找到大当家要的那东西!尤其是那块天地奇石,更是踪影全无!”
“三当家判断,李长梁那老狐狸定然还有后手,真正的‘货’恐怕还在后面,或者走了更隐秘的路线。”
陆沉思忖片刻,又问道:“三当家如今送来了多少人马?藏在何处?”
月奴答道:“三当家命了五十余名好手,分批潜入,如今都藏在西市的银钩赌档后院,那赌档的老板,是我们平岗寨早年布下的暗子,绝对可靠!”
陆沉点头,又抓着其他的细节询问一番。
感觉已经将平岗寨的各种布置全部掌握下来,他才心中满意。
正事谈完,陆沉便想让她先行离去。
然而,他刚要开口,却见那月奴忽然又换上了一副媚意横生的模样,水蛇般的腰肢一扭,便软软地贴近过来。
一双玉臂自然而然地就要缠上陆沉的脖颈,吐气如兰,声音带着几分幽怨与娇嗔。
“七当家~!这许久不见,难道就只想谈这些打打杀杀的公事么?月奴好想你啊!”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
这女子竟是连信的姘头?!
曲红怎么没提前告知此事!
这要是露了馅,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身体瞬间有些僵硬,正飞速思考该如何推辞,既不崩人设,又能摆脱这温香软玉的纠缠。
却见月奴见他反应冷淡,撅起红唇,满脸幽怨地嗔怪道:“七当家!你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心里怎么就只有妹妹,半点都没有我!”
“妹妹?”
陆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其辞地顺着她的话问道:“她可也来了道城?近来可好?”
月奴气哼哼地松开手,扭过身子,酸溜溜地道:“哼!她好着呢!”
“如今可是三当家眼前的红人,自然是跟在三当家身边,哪里像我,只能在这烟花之地苦等当家的。”
第277章 接头,身份
陆沉心头警铃大作。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脑筋转得飞快,瞬间便有了对策。
他忽地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邪气的笑声,模仿着连信那肆无忌惮的做派,伸手勾起月奴的下巴,眼神带着几分狎昵与霸道:
“一个人有什么趣味?要作乐寻欢,自然是要与你们姐妹一起,那才起劲,不枉费本当家的心思!”
月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弄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红霞。
她含羞带怯地瞥了陆沉一眼,娇声道:“七当家~!你果然存着这般心思,想姐妹双吃!”
她语气中带着嗔怪,眼底却有一丝得意与期待,旋即又故作忧愁:“月奴自是千肯万愿,只怕妹妹她脸皮子薄,性子又倔,拉不下这个脸呢。”
陆沉揣摩着连信那自负又贪婪的性格。
旋即轻哼一声,宛若成竹在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口吻说道:“哼!在本当家的威风面前,她有什么拉不下脸的?”
“你们姐妹俩就给我好生等着,待我办完了这桩大事,得了空闲,定要好好‘宠幸’你们姐妹,让你们知道本当家的手段!”
为了将戏做足,他甚至还故意学着浪荡子的模样,手上不规矩地在月奴身上游走抚摸一番,动作带着几分粗鲁与占有欲。
月奴平日里多是她们姐妹逢迎,此刻被陆沉这般主动又露骨的挑逗对待,只觉得身子发软,脸颊滚烫。
心中那点因为“星奴”而产生的酸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散了不少。
整个人更是如同化作一滩春水,软泥似的瘫在锦缎床榻之上,眼神迷离,气喘吁吁,再无半分怀疑。
陆沉见火候已到,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万一这女子情动之下再有进一步要求,可就难以招架了。
他立刻寻了个借口,声音沙哑道:“好了,美人儿,你先歇着。本当家的还有要事需亲自去安排,耽搁不得。”
说罢,不再留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做出强忍欲望,以大事为重的姿态,匆匆离开了这间满是脂粉香气的包房。
回到下榻的客栈,陆沉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看到曲红坐在桌边,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几分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反手关上房门,一步踏前,出手如电。
右手五指如同铁箍般猛地掐住了曲红的脖颈。
虽未用力至伤,但那冰冷的触感和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意,让曲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惊恐!
“曲红!”
陆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寒冰刮过她的耳膜。
“本都头看你尚有用处,才留你性命,许你戴罪立功!你竟敢跟本都头耍这等小心思?”
“连信与那月奴,星奴姐妹的关系,你为何故意隐瞒?是想看本都头出丑露馅,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曲红被掐得呼吸困难,感受着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
她浑身抖如筛糠,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都头饶命!属下绝无此意!”
“是属下疏忽,以为此等私密小事无关大局,忘了提醒,属下再也不敢了!求都头开恩!”
陆沉冷冷地盯了她片刻,直到曲红脸色开始发白,才缓缓松开手,警告道:“记住你的身份!若再有下次,无论是疏忽还是故意,本都头可就不客气了!”
“是!是!属下记住了!再不敢了!”
曲红瘫软在地,捂着脖子连连咳嗽,如同受惊的小绵羊,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等曲红惊魂未定地退下后,陆沉独自在房中踱步,面色凝重。
根据月奴透露的情报,平岗寨此次为了劫夺生辰纲,三当家派出了大量好手,潜藏在城中各处。
仅凭他带来的这十几个人,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借助更强的力量!”
陆沉思忖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他想到了六扇门!
这等牵扯到绿林巨寇,边军物资的大案,正是六扇门的职权范围。
而且,若能借助六扇门的力量,功劳更大,也更名正言顺。
他仔细回忆着之前燕六闲谈时,透露过的几个六扇门在重要城镇的紧急联络方式和暗号。
第二日一早。
陆沉换回那身普通的绸缎长袍。
他覆着军官面皮,借口要在城中逛逛,摸摸底,独自一人来到了道城西市一条相对安静,但铺面都颇为规整的街道。
他走进一家招牌老旧,名为“济世堂”的药材铺。
店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
柜台后站着一位戴着瓜皮帽,穿着半旧长衫,看似普通的老掌柜。
陆沉走上前,目光扫过柜台内的各类药材,不动声色地开口说道:“掌柜的,我家中有鼠患,甚是烦人,需要二斤砒霜!”
那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打量了一下陆沉,沉声道:“客官,家中鼠患竟如此厉害?二斤砒霜,怕是药力不够,难以根除吧?”
陆沉心中一定,暗号对上了!他点头,语气加重:“既如此,那就劳烦掌柜,为我取十斤来!钱一分不少给你!”
老掌柜闻言,脸上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不见。
他缓缓走出柜台,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对着陆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低声道:“货都在内库,客人里面请详谈。”
陆沉跟着他穿过柜台旁的小门,走入后面一间堆满药材,光线稍暗的静室。
一进入静室,那老掌柜立刻转身,双手抱拳,语气带着恭敬与警惕:“不知是六扇门中哪位捕头驾临?有何吩咐?”
没错,这间看似普通的“济世堂”,正是六扇门设在茶马道城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陆沉也不再伪装,报上姓名:“安宁县巡山司都头,陆沉,此前曾与燕六捕头共事,得他告知此联络之法。”
他迅速将平岗寨意图劫夺长朔军镇生辰纲,以及自己伪装潜入,已与贼人接上头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询问道:“情况危急,贼人势大,掌柜的,道城之中,如今可有六扇门的厉害高手坐镇?需尽快请来相助!”
那药材铺老板闻言,脸上却露出迟疑之色,犹豫片刻才道:“陆都头,实不相瞒,您来得正巧,却又不巧。”
“其实那位与您共事过的燕捕头,他人此刻就在这道城之中!”
陆沉闻言大喜过望!
他还以为燕六和竺无双仍在外面追索道果踪迹,没想到燕六竟然就在此地!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有燕六这位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捕头相助,对付平岗寨的把握就大得多了!
“太好了!快带我去见燕捕头!”陆沉急忙说道。
然而,那暗桩却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解释道:“陆都头,这事恐怕不行。”
“燕捕头他如今……怕是没办法离开啊。”
第278章 打赌,破门
“燕捕头不能离开?这是为何?”
陆沉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药材铺老板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陆都头有所不知。”
“约莫七八日前,燕捕头追索一道果线索至道城附近,途中与一位禅宗大和尚不期而遇。”
“不知因何缘故,两人言语不合,竟动起手来。”
“那大和尚修为深不可测,与燕捕头激斗竟日,未分胜负,最后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便干脆打了个赌。”
“打赌?”陆沉心中更加疑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嗯,两人约定,摒弃招式身法,只以自身真罡硬撼,于静室之内比拼根基,看谁先支撑不住,真罡耗尽或者心神失守,便算输家。”
“如今,他们二人已在城外山中的‘乘云观’后院一间厢房内,足足对峙了五天五夜。”
“气息交感,真罡外放,形成力场,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陆沉听得眉毛高高挑起,心中震撼。
燕六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乃是实打实的强横,一身真罡雄浑凝练。
那大和尚能与燕六拼到这般地步,定然也是同一层次的绝顶人物!
两人竟能以真罡硬撼五天五夜不分胜负。
这份修为、这份耐力,简直骇人听闻!
陆沉暗自掂量。
若是换成自己,即便有九窍金丹打底,龙形罡气护体,恐怕最多也就能支撑两三日便是极限了。
“乘云观在何处?还请告知!”
陆沉果断问道。
既然燕六来不了,那他就亲自去上一趟!
无论如何,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问明了具体地点,陆沉立刻离开药材铺,出了道城,施展身法,朝着城外的乘云观疾行而去。
乘云观坐落于城外十余里处的一座清幽山峦之上,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雅致。
陆沉抵达时,见前院有不少香客和道士,不便直接闯入。
他绕到观后,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身形如狸猫般轻盈一跃,便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入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为清净,古木参天,只有几间雅致的厢房。
陆沉凝神感知,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间看似普通的厢房。
只因那间房周遭的气机异常汹涌澎湃。
仿佛有两股无形的洪流在房内激烈碰撞,纠缠。
使得房门,窗户乃至墙壁都在微微震颤。
空气扭曲,发出如同烧开沸水般的“嗡鸣”之声!
甚至连靠近一些,都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与压迫感。
“定是这里了!”
陆沉心中笃定,收敛气息,悄然靠近。
尚未至门前,便已听到厢房内传来的对话声,声音中蕴含着强大的真元,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真罡力场。
只听燕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疲惫:“大和尚!你我在此耗了五天!你到底意欲何为?”
“莫非是故意拖住本捕头,好让你那同伙,或是平岗寨的贼子们在城中行事?!”
一个浑厚平和,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佛号声响起:“阿弥陀佛!施主追索道果,乃是公门职责,贫僧管不着,亦不愿管。”
“可在长朔军镇,你不由分说,连着出手伤我禅教之中数名弟子!这段因果,今日不得不了!”
陆沉在门外听得皱眉。
又听燕六怒极反笑:“呵!伤你弟子?”
“你们禅教为求那【明王】道果,坐视云蒙铁骑残杀我大乾边陲百姓,甚至暗中提供便利,此等行径,与帮凶何异?本捕头身为朝廷命官,岂能放过!”
“阿弥陀佛!”
大和尚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沉痛:“施主,此乃天大的误会!”
“我禅教确有不成器之徒,被云蒙以高官厚禄所诱,犯下杀孽恶事,此乃我禅门之耻!”
“贫僧那位师兄,正是为此而去往边陲,一面寻找【明王】道果命定之人,一面更要清理门户,以正佛法!”
【明王】道果!
陆沉在门外听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明王】道果?
看来这岭南之地,当真是风云汇聚,暗流汹涌!
“巧舌如簧!”
燕六显然不信。
“你们这帮秃驴,嘴里没哪句是真的!惯会蛊惑人心!”
“阿弥陀佛!非是贫僧巧言。”
“佛祖曾言,末法时代,我禅教亦将迎来浩劫,天魔子孙穿我袈裟,念我经文,却行谤佛毁经、祸乱苍生之事……”
“此等孽障,贫僧亦是痛心疾首,奈何因果纠缠,清理需待时机啊!”
两人言语交锋间,厢房内那两股对峙的真罡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汹涌澎湃,如同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迫感骤增!
陆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力道,尝试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嗯?”
房门竟纹丝不动!
这并非上了门栓,而是被那两股交织排斥的真罡力场死死封住!
“既然如此……”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保留,丹田内金色真元轰然运转。
初步凝练的龙形罡气透体而出,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周身!
他低喝一声,将全身力量与龙形罡气汇聚于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轰——!”
他的龙形罡气悍然撞入了燕六与大和尚那僵持不下的真罡力场之中!
这一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
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两股庞大真罡,被这第三股虽然相对弱小,却带着独特刚猛属性的力量骤然打破平衡,瞬间产生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嗯?!大和尚!你果然找了帮手!想以多欺少不成?!”
厢房内传来燕六又惊又怒的喝声。
“阿弥陀佛!施主,分明是你不守信用,暗中使诈!”
大和尚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惊疑与怒意。
然而,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陆沉,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只觉得自身仿佛一下子坠入了狂暴的罡气海洋!
燕六那凌厉肃杀,如同无形利剑般的真罡,与大和尚那厚重磅礴,如同须弥山压顶般的佛门罡气,原本互相抵消纠缠。
此刻却因为他的闯入,失去了平衡。
如同脱缰的野马,一部分互相湮灭,更多的则是疯狂地向着处于“交点”的他冲击,挤压过来!
“呃啊!”
陆沉闷哼一声,周身淡金色的龙形罡气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要将他碾压成齑粉!
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皮膜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切割,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但他心志何其坚毅!
深知此刻若是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被这两股失控的真罡重创乃至撕碎!
“龙吟金钟罩,给我转!”
陆沉疯狂催动心法,将九窍金丹改造后的磅礴生机与雄浑气血激发到极致。
丹田内金色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起来!
他不去硬抗,而是尝试疏导这股混合狂暴的罡气洪流!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
那两股性质迥异的真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却也如同最狂暴的铁锤,一次次地捶打着他的筋骨、皮膜、血肉!
龙形罡气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不断地被磨砺、压缩、凝练,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喀嚓!喀嚓!”
他体内传来如同炒豆般的密集声响。
那是筋骨在毁灭与新生中变得更加强韧的标志!
皮膜之上,淡金色的光泽越来越浓郁,隐隐有细密的龙鳞纹路浮现!
气血在狂暴罡气的冲刷下,杂质被进一步淬炼排出,越发精纯灼热!
这是一个极度凶险,却也蕴含着莫大机缘的淬炼过程!
他以自身为洪炉,以两股失控的真罡为薪柴,进行着一场疯狂的锻造!
“给我……开!”
约莫一炷香后,陆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芒爆射!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长啸,周身环绕的龙形罡气不再是淡金色,而是转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暗金色!
罡气形态也更加清晰,隐隐化作一条盘绕在他身上的狰狞蛟龙虚影!
借着这股新生更加强大的力量,他双臂猛地向前一振!
“轰隆!!!”
巨响声中,那扇被真罡封锁了五天五夜的厢房木门,连同周边一部分墙壁,如同被巨龙撞击,轰然炸裂开来!木屑粉尘四溅!
烟尘弥漫中,陆沉身形挺拔,暗金色的龙形罡气环绕周身,一步踏入了厢房之内!
第279章 荟萃,用计
陆沉一步踏入厢房,暗金色的龙形罡气尚未完全敛去,周身散发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强悍气息。
房内景象颇为奇特。
燕六与那大和尚相对盘坐于蒲团之上,彼此间隔约莫一丈。
两人中间的地面,石板已然龟裂,呈现出蛛网般的纹路,显然是真罡长期碰撞所致。
燕六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那大和尚则面色赤红,如同饮多了烈酒,额角隐见汗迹,显然这五天的对峙,对两人消耗都是极大。
“陆沉?!你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燕六看清来人,不由得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打破僵局的,竟是这个来自安宁县的年轻都头!
坐在另一边的大和尚,此刻也看清了陆沉的模样。
他生得极其魁梧雄壮,身高九尺有余,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尊铁塔,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皮肤呈古铜色,肌肉虬结,将身上的灰色僧袍撑得鼓鼓囊囊,活脱脱一尊怒目金刚。
他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阿弥陀佛!燕捕头,你果然是使诈!”
“亏贫僧还信你是个光明磊落之人,竟暗中埋伏了帮手,趁我等真罡比拼到紧要关头,行此破局之举!”
陆沉连忙上前一步,先是对着燕六微微点头,随即转向大和尚,抱拳躬身,语气诚恳地解释道:“大师息怒!晚辈陆沉,乃是安宁县巡山司都头,并非燕捕头事先安排的帮手。”
“晚辈有紧急军情,特来寻燕捕头相助,误闯二位论道之地,实属无奈,坏了二位雅兴与赌约,晚辈在此郑重道歉!”
那大和尚闻言,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陆沉身上扫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感受了一下他那尚未平复、带着刚猛意味的罡气,脸色稍霁,但依旧看向燕六,瓮声瓮气地问道:“燕捕头,既然如此,你我这场赌局,又该怎么算?”
燕六此刻也平复了体内翻腾的气血,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哼!算平手吧!本捕头尚有要事,没空再与你这秃驴纠缠,下次再与你计较!”
“往后若再让本捕头撞见你禅教弟子行不轨之事,定不轻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既然燕捕头认下这平手之局,贫僧也无话可说。”
“三日之后,若燕捕头还有兴致,贫僧在城外老地方等你,再论高下!”
大和尚也不多做纠缠,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他体内澎湃的真罡缓缓平复,那如同金刚怒目般的气势也随之收敛。
随即,他深深看了陆沉一眼,身形一晃,竟如一只大鸟般轻灵,直接从被陆沉撞破的墙壁缺口处飞掠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待大和尚离去,燕六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调息,急切地问道:“陆沉,你小子怎么跑到茶马道来了?
这么着急来寻我何事?莫非是安宁县出了什么大事?”
陆沉不敢耽搁,迅速将自己奉命护送生辰纲,如何遭遇平岗寨连信,将计就计假扮连信潜入,以及与月奴接头获得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快速说了一遍。
“竟有此事!”
燕六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平岗寨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据我收到的其他线报,恐怕来的不止是三当家夜枭这一路人马!有几股气息强横,行踪诡秘的人物,近日也正在朝茶马道方向移动,很可能就是平岗寨的其他当家!”
陆沉心头一惊:“还有其他当家赶来?”
“他们这是铁了心,非要拿下这批生辰纲不可了!”
这股力量,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捕头,如今敌众我寡,您可有什么应对的计策?”
陆沉将希望寄托于经验丰富的燕六身上。
燕六眉头紧锁,沉吟道:“麻烦不小。”
“那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在绿林中还有个绰号叫‘金翅鹏王’!不仅身法了得,来去如风,一身功力也极为深厚,尤其擅长暗杀突袭。”
“我若与他正面对上,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短时间内难以拿下。”
“若是再来几个当家级的高手从旁协助,我恐怕也镇不住场子,甚至自身都有危险。”
“那……茶马道城中,可还有其他的官府高手?能否请来相助?”
陆沉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摇人。
燕六却摇了摇头:“不可!”
“平岗寨在此地盘踞多年,眼线遍布三教九流,茶马道的驻军将领,府衙高手之中,难保没有他们的耳目。”
“一旦我们大规模调动官府力量,必然打草惊蛇,让他们警觉起来,要么提前发动更疯狂的袭击,要么立刻化整为零,隐匿起来,我们再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就难了。”
“那该如何是好?”陆沉也感到有些棘手。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你这重身份!”
燕六思忖片刻,目光落在陆沉易容后的脸上,眼睛骤然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
“平岗寨七大当家,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各有各的算盘,彼此之间也有嫌隙。”
“我们要想破局,就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唯有让他们内部分裂,互相猜忌,我们才能找到机会,逐个击破!”
陆沉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燕六的意图:“捕头的意思是……利用我假扮的连信身份,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挑起内讧?”
“正是此意!”燕六赞许地点头,“具体如何操作,我们还需仔细商议,见机行事……”
两人压低声音,在这残破的厢房内密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定下了初步的方略,随后便分头行动。
燕六需要尽快恢复损耗的真元,并暗中布置一些后手,陆沉则需返回客栈,稳住阵脚,进一步获取情报。
回到下榻的客栈,已是深夜。
陆沉刚在自己的房间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进来。”
曲红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敬畏。
她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低声道:“七当家,刚收到三当家那边传来的密信,召我等明日午时,前往银钩赌坊后院会面,有要事相商!”
陆沉心中一动,面色如常地问道:“哦?除了三当家,可还有其他人到来?”
曲红连忙回道:“据信中所提,四当家和五当家的人马,也都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明后日便能抵达道城!”
“四当家……五当家……”
陆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仔细说说,这两位当家,都是什么路数?本事如何?性情怎样?”
曲红如今不敢有丝毫隐瞒,仔细禀报道:
“四当家‘开山斧’石镇岳,此人乃是莽汉出身,但并非全然无脑。他修炼的是外家硬功《磐石体》,力大无穷,惯使一柄沉重的开山巨斧,招式大开大阖,凶猛无比。”
“他性情看似粗豪,实则内藏诡诈,颇有心计,尤其贪财好色。”
她顿了顿,继续道:
“五当家‘鬼婆婆’阴九娘,则与四当家截然不同。”
“她年纪颇大,身形佝偻,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武功阴毒诡异,擅长使一柄喂毒的铁拂尘,以及各种防不胜防的暗器、蛊术。”
“绝学百鬼夜行,能让她在一瞬间打出数十种不同种类,不同轨迹的暗器,如同百鬼索命,极难抵挡。”
“此人性情多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且与四当家石镇岳素来不和,两人曾因分赃不均等事多次发生冲突,互相看不顺眼。”
陆沉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尤其是两人的诡诈与多疑,互相之间还不和的关键线索全都没有放过。
这正是燕六所说的,可以加以利用的裂痕。
他挥了挥手,让曲红退下:“知道了,明日我等准时赴会,你做好准备。”
曲红应声退去。
陆沉独自坐在房中,看着跳跃的油灯火苗,眼神深邃。
平岗寨的网正在收紧,而他和燕六布下的后手,也在慢慢的张开。
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但这场生辰纲卷动的波澜,眼看着是不可能再小下去了。
第280章 露馅,反咬
陆沉带着曲红,穿行在茶马道城西市喧嚣的街道上。
两人一路走去,看起来与普通行人没有什么区别,最终不着痕迹的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他们停在一间门面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赌坊前。
银钩赌档。
门口悬挂的幡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赌档看起来不大,但内蕴乾坤。
茶马道城里的赌档大多都是如此。
除非是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否则赌档这种地方,还是很难上的了台面。
曲红低声道:“七当家,就是这里了。”
“四当家据说昨日便从安宁县那边过来了,他在那边恐怕有些眼线,连信出事的风声,未必能瞒得过他。”
陆沉脸上覆着连信的面皮,眼神阴鸷。
他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胸有成竹:“慌什么?本当家自有分寸。”
两人由赌坊侧面的一个小门进入。
穿过人声鼎沸的前堂,一名眼神精悍的伙计默不作声地引着他们来到后院。
后院与前堂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安静。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正面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大厅。
推开厅门,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烟草气息。
只见大厅主位上,坐着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阴柔之气。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锦袍,袍袖和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十指修长,正轻轻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身后肃立着四名黑衣劲装的汉子。
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凝。
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好手。
此人正是平岗寨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
“老七!你可算来了!让三哥我好等!”
夜枭见到陆沉,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
他站起身,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
陆沉也挤出笑容,上前与之虚抱了一下。
在靠近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夜枭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在他脸上,脖颈,耳根等不易伪装的细节处飞快地扫过,带着审视与探究。
所幸,曲红的易容术确实堪称绝艺。
面皮与肌肤贴合得天衣无缝。
连最细微的纹理和肤色变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并未让夜枭看出任何破绽。
拥抱过后,夜枭拉着陆沉的手臂,语气依旧热络,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老七啊,你四哥比你早一步过来,他跟我说的消息,可不太妙啊!”
“他说你在安宁县那边栽了个大跟头?有没有这回事啊?”
陆沉心中凛然,知道考验来了。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懑与一丝后怕。
遂即用力一拍大腿,怒气冲冲地道:“三哥明鉴!确有此事!他娘的,真是晦气!”
“小弟我本来想着乔装成长朔军镇那帮狗官,替他们把生辰纲押运过来,正好把茶马道这边的钉子拔了,把那批真货钓出来!”
“结果没想到,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让安宁县巡山司一个姓陆的小都头给识破了!”
“哦?”
夜枭眉毛一挑,看似随意地追问,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竟有此事?”
“那老七你又是如何安然无恙度过此劫,还顺利来到这里的?”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紧紧锁定着陆沉的眼睛。
陆沉脸上做出心有余悸又带着狠厉的表情,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幸亏曲红反应快,她察觉到可能漏了底细!”
“我当时就将计就计,假意不知,留他们在驿站吃饭歇息,暗中让曲红在酒水里下了‘千日醉’,把那帮巡山司的鹰爪孙,连同那个姓陆的小子,统统都给迷倒了,然后……”
他眼中凶光毕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咬牙切齿道:“我亲自动手,挨个把他们剁了脑袋,这才干净利落,没走漏半点风声!”
他这番表演,连一旁的曲红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仿佛亲眼见证了那血腥场面一般。
“哦?可你四哥好像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夜枭拍拍手,屏风后便传来一声粗野的嗤笑!
“哼!放你娘的狗臭屁!”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转了出来。
此人身材极其魁梧,比陆沉还要高出一头,穿着一件敞怀的虎皮坎肩,露出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古铜色胸膛。
腰间别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柄开山斧。
他满脸横肉,豹头环眼,正是四当家“开山斧”石镇岳!
石镇岳指着陆沉,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休想在这里糊弄老子!”
“你压根就不是老七!真正的老七,恐怕早就死在安宁县,遭遇不测了!”
“曲红这个婊子肯定已经反水,把官兵引来了!你不是巡山司的鹰犬,就是六扇门的走狗!”
他言之凿凿,得意地继续道:“你自以为把事情做得隐秘,把消息藏得很好?却低估了老子!”
“老子懂得一门天视地听的奇术!最擅长拷问逼供,挖掘隐秘!”
“我在你们待过的那个驿站,找了几个驿卒和帮闲,略施手段,果真就让老子问出了些真消息!”
他盯着陆沉,阴笑地说道:“那些驿卒说,那天晚上,驿站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有可怕的气浪翻滚!更有眼尖的人隐约看到,烧身馆的那个老家伙戚仲光出手了!”
“那宗师气势,绝伦霸道,做不得假!三哥!你想啊,戚仲光那个老狗宗师都亲自出手了,就凭老七那点本事,焉有活着回来的道理?!这个家伙,绝对是冒牌货!”
随着石镇岳这番言之凿凿的指控,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夜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周身开始弥漫出若有若无的冰冷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身后的四名黑衣护卫,手也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曲红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沉重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向陆沉压来!
然而,陆沉覆在面皮下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三哥。”陆沉迎着夜枭那杀机涌动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开口,“四哥说的这些,小弟我也正有一事,要禀报三哥!”
夜枭声音冰冷,如同寒铁摩擦:“说!”
旁边的石镇岳不屑地嗤笑:“冥顽不灵!死到临头还想狡辩!”
陆沉根本不看石镇岳,只是盯着夜枭,语气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懑和刻意压制的激动。
“三哥!我这一趟行动,乃是绝密!寨中知晓具体计划和路线的,寥寥无几!曲红的手段,更是咱们平岗寨都公认的厉害,等闲宗师都难以看破!”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的意味:“可为什么?!我们一到那驿站,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巡山司的人精准识破,设下埋伏,差点就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三哥,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我怀疑,不是我们不小心,而是我们中间早就有人反水,暗中勾结了官府,提前泄露了我们的行踪和计划!”
他猛地伸手指向石镇岳,厉声道:“否则,何以解释四哥他不在安宁县,消息却如此灵通?何以解释他一来,就迫不及待地指认我是冒牌货,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看,真正有问题,真正想搅乱山寨大事的,恐怕另有其人!”
这一番反咬,顿时让夜枭心中再次犹豫起来。
他眉头微皱,细细思索。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石镇岳的身上。
察觉到夜枭的目光,石镇岳顿时气得暴跳如雷,额头青筋直跳:“放屁!你血口喷人!三哥!你别听这冒牌货胡说八道!”
夜枭看着互相指控的两人,一个言之凿凿手握“证据”,一个反唇相讥指责内鬼。
他眉头紧锁,眼中阴晴不定,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互相指控给弄迷糊了。
夜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与烦躁,目光再次投向陆沉,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审慎:
“老七,空口无凭,你指认老四勾结官府,可有证据?”
第281章 大闹,浑水
“证据?”
陆沉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声音在压抑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证据我自是没有!但我那些死在安宁县驿站的弟兄,他们尸骨未寒,冤魂不散,都在天上看着呢,他们死不瞑目!”
他语气悲愤,又夹着几分杀气凛然的狠辣,说是在给死去的“兄弟”鸣冤,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唇枪舌剑,两人不死不休!
见陆沉这般,夜枭也信了三分。
连信本就是这么个性子,少年得志,为人张狂。
要是他怂了的话,反倒不像是连信了。
四当家石镇岳见陆沉拿不出实质证据,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他随即怒火更炽,指着陆沉的鼻子破口大骂道:“直娘贼!你小子含血喷人!三哥,你看到了吧,他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让我拔了这冒牌货的舌头,看他还怎么狡辩!”
陆沉却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大,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石镇岳:“证据?难道四哥你空口白牙,仅凭几个驿卒的闲言碎语,就能当做铁证了吗?”
石镇岳闻言,却是阴险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正在这里等着你呢!”
“狗官,没想到吧,我还真有证据!”
“我把驿卒所说原原本本写下来,还让他盖了血手印!可要我来跟你念念?”
陆沉闻言,嗤笑一声:“如果这样也行,我随时可以给你弄来一百份盖着血手印的证词,说你石镇岳才是朝廷安插进来的最大内鬼!”
他不等石镇岳反驳,猛地转向三当家夜枭,语气恳切:“三哥!你想想,按照原计划,四哥他的人马根本不会经过安宁县那条线!他为何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那里?”
“又为何在我‘出事’之后,如此星夜疾驰,急匆匆第一个赶到道城向你报信?这正常吗?他心里要是没鬼,何至于此?!”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夜枭的心头,让他眼中的疑虑更深。
石镇岳被问得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听到风声,想去安宁县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顺道将自己先前占下来的黑货想办法倒手出手?
这些年,他可没少靠这个发家,寨子里的人都鲜少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条线。
如今石镇岳气得满脸横肉抖动,却无可奈何,只能憋了半天才吼道:“你他娘的放屁!老子去安宁县是……是……”
陆沉岂会给他思考的机会?
他立刻抓住这个破绽,火上浇油道:“三哥!我还记得,以前喝酒的时候,四哥就不止一次抱怨过!说大当家做事不公,分财货、划地盘,总把肥肉留给二哥、三哥你们,让他只能啃骨头、喝剩汤!他早就心存不满了!”
“狗杂种给老子泼脏水!老子撕了你的嘴!”
石镇岳这下彻底被点燃了,这些话他虽然没说过,但心里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
这话说出来,寨子里谁人不信?
如此一来,岂不是真就黄泥掉裤裆,说也说不清了。
这让他又惊又怒,再也按捺不住,魁梧的身躯猛地前冲,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直接抓向陆沉的咽喉,竟是要当场将其格杀!
陆沉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住手!”
一声冷喝,三当家夜枭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瞬间插入了两人之间。
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石镇岳粗壮的手腕上。
石镇岳那蕴含千钧之力的手臂,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按住,难以寸进!
“老七,你继续说。”
夜枭的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但阻止石镇岳动手的态度已然明确。
陆沉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反间计起了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更重磅的炸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石镇岳:“还有!四哥他早就有被诏安的心思!”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私下里没少劝过大当家,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接受国公府的诏安,带着兄弟们一起洗白当官,吃皇粮,岂不比在这山里担惊受怕强?”
“三哥!他这是想拿我们所有兄弟的人头,去换他自己的前程富贵啊!”
“你胡说八道!三哥,你千万可别被这个狗崽子骗了!他是在挑拨离间!”
石镇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
他根本就不曾说过这种话,可现在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夜枭又岂会给他辩驳的机会?
何况陆沉说的都是私下里的事情,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办法去验证。
他石镇岳的身上也有很多不能抖落出来的隐秘。
他们这些人身上只要去查,一个两个的都不会太干净!
夜枭的目光在陆沉和石镇岳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一个悲愤激昂,指控连连,一个暴跳如雷,却辩解无力。
他眉头紧锁,眼中阴晴不定,一时之间,竟也难以判断孰真孰假,心中的杀意和疑虑交织翻滚。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刹那。
“砰!”
后院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同时,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从外面传来,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里面的人听着!六扇门办案!平岗寨的狗贼,统统给本捕头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厅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石镇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指着陆沉大叫道:“三哥!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这个冒牌货把官兵引来的!他就是六扇门的走狗!现在人赃并获了!”
夜枭眼中原本的疑虑瞬间被滔天的杀意取代!
他猛地转头,那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锁定了陆沉,周身黑袍无风自动,显然是准备雷霆出手,先将这个内鬼毙于掌下!
陆沉面对如此情景,却浑无半点慌乱。
他怒视石镇岳,开口道:“好一个栽赃陷害,姓石的,你不得好死!”
然而,就在夜枭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外面那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带着一种仿佛针对特定对象的急切与关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后院:
“石当家的!你再坚持片刻!我们来救你了!小国公爷亲自发话,只要此次助我们剿灭夜枭这等顽寇,你便是首功!事后必定重重有赏,高官厚禄,绝不相负!”
这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石镇岳脸上那狂喜的表情瞬间僵硬凝固,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比的错愕与惊恐。
他张大了嘴巴,手指还指着陆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三当家夜枭那原本锁定陆沉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浓烈杀机,在这一刻,毫无悬念地,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转向,彻底笼罩了呆若木鸡的石镇岳!
他的眼神,变得比刚才看陆沉时,还要冰冷,还要恐怖的多。
第282章 乱战,高手
“三哥!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是内鬼!现在人赃并获,你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陆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他愤怒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一边怒喝,一边伸手指着呆若木鸡的石镇岳,脸上充满了果然如此的愤怒与沉冤得雪的激动。
三当家夜枭的目光此刻已彻底冰寒。
他不再看陆沉,而是死死锁定了面如死灰的四当家石镇岳。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夜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老四,你竟真的反水了!投靠了国公府?!”
石镇岳被这突如其来坐实的状况打得晕头转向。
他百口莫辩,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三哥!我不是,我没有啊!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子杀了你这混蛋!”
极致的冤屈和愤怒化作了狂暴的怒火,他脑子一热,再也顾不得许多,将所有的愤恨都倾泻向导致这一切的陆沉!
魁梧的身躯如同发狂的蛮牛,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挥舞着那双足以开碑裂石的巨掌,直接扑杀过来!
陆沉早有防备。
他心知自己并未学过连信的独门武功,一旦交手很容易露馅。
于是他脚下步伐连动,只单单施展出灵巧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石镇岳含怒的扑击。
又装作之前在安宁县的时候就已经身受重伤,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能够与其争斗。
为了逼真,他甚至在闪避时故意让袍袖被掌风扫到。
“刺啦”一声。
同时一声闷哼,做出气血翻腾、已然伤势更重的假象,口中疾呼:“三哥!他还要杀我灭口!”
“够了!老四!跟我回去见大哥!一切由大哥定夺!”
夜枭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或者说,外面六扇门的包围和那声重赏,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而至,瞬间切入两人之间!
只见夜枭右手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幽暗冰冷的真罡,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抓向石镇岳的肩井!
这一爪若是抓实,瞬间就能废掉石镇岳一条臂膀!
这正是他成名绝技之一的“幽冥鬼爪”!
石镇岳虽然狂怒,但战斗本能犹在,感受到那凌厉的指风与刺骨寒意,心中骇然,知道三哥动了真格。
他狂吼一声,不敢硬接。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猛地向后一仰。
同时左臂肌肉贲张,运起《磐石体》硬功,泛着灰蒙蒙的光泽,如同石柱般横扫格挡!
“嘭!”
爪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镇岳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刁钻狠毒的真罡透体而入。
整条左臂瞬间酸麻刺痛,仿佛要被冻僵撕裂!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将身后的椅子撞得粉碎。
脸色一阵潮红,已然吃了个暗亏。
夜枭的功力本就略胜于他,加之功法诡异阴狠,一交手便占据了绝对上风!
“三哥!你宁信他也不信我?!”
石镇岳又惊又怒,心知若被擒回山寨,面对盛怒的大当家和其他当家,自己绝无活路!
“拿下你,自有分晓!”
夜枭眼神冰冷,得势不饶人。
身形再动,如同附骨之疽,双爪翻飞,带起道道残影与森森鬼气,将石镇岳周身大穴笼罩!
他的身法“暗影随行”施展到极致,如同黑夜中的蝙蝠,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石镇岳怒吼连连,将磐石体催谷到顶峰。
周身灰气弥漫,如同覆盖了一层石甲。
双拳双脚势大力沉,疯狂挥舞,试图以力破巧,施展绝招“开山十八打”。
拳风呼啸,将周围的桌椅板凳尽数震裂!
然而夜枭的身法太过灵活,他的攻击大多落空,反而被夜枭那防不胜防的幽冥鬼爪屡屡击中护体罡气,留下道道白色的印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气血不断震荡。
眼看就要被彻底压制,石镇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他知道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当夜枭一记鬼爪再次穿透他的拳影,直取他胸口膻中穴时,他竟然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更加厚实的肩胛肌肉硬接了这一爪!
“嗤啦!”
衣帛撕裂,血光迸现!
石镇岳肩头瞬间出现了五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但他也借着这股冲击力,以及夜枭招式用老的那一丝空隙,猛地一脚踹向身旁一根支撑房柱,借力向后暴退!
“三哥!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他撂下一句狠话,强行压下涌到喉头的逆血,不顾肩头血流如注,身形如同炮弹般撞向大厅一侧的窗户!
他要逃!
“想走?!”
夜枭眼神一寒,正要追击。
然而,就在此时。
“轰!”
大厅正门连同部分墙壁被人以刚猛无俦的掌力直接轰开!
木屑砖石纷飞中,一道身姿挺拔,气势如山的身影大步踏入。
来人正是燕六!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场中气息最强的夜枭,朗声道。
“久闻平岗寨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轻功绝顶,暗杀术冠绝绿林!今夜,六扇门燕某,特来领教!”
话音未落,燕六已然出手!
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带着浩然正气的淡白色剑罡破空而出,直刺夜枭后心!
这一剑看似朴实,却蕴含着堂堂正正、碾压一切的威势,正是六扇门的正气剑罡!
夜枭感受到身后那凌厉无匹的剑意与威胁,追击石镇岳的动作不得不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身,黑袍鼓荡,双爪交错挥出,十道幽暗冰冷的爪影如同鬼手般迎向那道白色剑罡!
“嘭!嘭!嘭!”
真罡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气劲四溢,将大厅内本就狼藉的摆设进一步摧毁!
燕六招式大开大阖,正气凛然。
剑罡、掌风纵横交错,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着一波。
誓要将夜枭这“暗夜之王”彻底压制下来。
而夜枭则如同真正的鬼魅,身法飘忽诡异,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避。
幽冥鬼爪狠辣刁钻,专攻要害。
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燕六的攻势,并伺机反击。
那冰冷的真罡如同毒蛇,试图侵蚀燕六的经脉。
两人皆是气关圆满,即将突破神关的强者。
一时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得难分难解。
狂暴的真罡将整个大厅变成了危险的禁区!
陆沉见时机已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对着激战中的夜枭高喊一声:“三哥,此地不宜久留,我先为你杀出一条血路,引开那些狗官!”
说罢,他根本不看夜枭的反应,一把拉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曲红。
体内气血涌动,强猛的真罡护住两人,如同游鱼般从被石镇岳撞破的窗户缺口处疾掠而出!
几个起落间,两人的身影便已融入外面漆黑的夜色与混乱的街道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第283章 捡漏,邪功
陆沉带着曲红,如同两道鬼影,在茶马道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急速穿行。
轻易便甩掉了那些故意放水,并未全力追捕的官兵。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尾,陆沉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抓着曲红的手。
“你自己回客栈,若无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也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陆沉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曲红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覆着连信面皮的少年,心中波澜起伏。
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在那等绝境之下,仅凭三言两语,就将凶名在外的四当家石镇岳逼入死地。
硬生生把一场身份暴露的危机,扭转成了平岗寨内部的火并。
这份急智,这份对人心把握之精准,这份临危不乱的胆魄,简直不像个少年,更像是个深谙世情,老谋深算的妖孽!
“大人,你现在要去作甚?”
曲红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陆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让曲红如坠冰窟:“不关你事。”
“你只需记住,你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莫要妄图逃走,或者耍什么花样……你身上,可有我独门留下的后手。”
他并未明说是什么后手,但这种未知的威胁往往更令人恐惧。
说罢,不再理会脸色发白的曲红。
陆沉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黑暗,瞬间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曲红独自在夜风中,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与此同时,在城西另一片破败的街区。
四当家石镇岳正捂着鲜血淋漓的肩头,踉跄着奔逃。
他脸色惨白,气息紊乱。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处那五个深可见骨,依旧散发着阴寒真罡的血洞,带来钻心的剧痛。
他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咳血。
心中早已将陆沉,曲红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六扇门捕头骂了千万遍。
“直娘贼!到底是谁在害老子?!”
“等老子养好伤,查清楚是谁搞鬼,定要将你们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他心中又恨又怒,更多的却是茫然与恐惧。
如今身份被三哥坐实为内鬼,平岗寨是回不去了。
偌大的岭南,似乎也难有他容身之处。
“或许……真去投靠国公府?我要是真的投靠,也不怕以后没有出路,只是就憋屈一些,给人去当狗,也好过直接去死!”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心中的想法却已经逐渐明晰起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寻思着该往哪个方向逃窜,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势之际。
前方巷道的阴影中,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拦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勉强透过狭窄的巷檐,洒在那人身上。
虽然对方已经揭去了连信那张阴鸷的面皮,露出了原本年轻俊朗的容貌。
但他身上那件在与自己纠缠时被撕裂的衣袍,石镇岳却认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你这个狗杂种!!”
石镇岳目眦欲裂,双目瞬间布满血丝。
所有的愤怒、冤屈和此刻的绝望,都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滔天恨意!
“一切都是你在搞鬼,陷害老子!我要你的命!”
他怒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不顾肩头剧痛和严重的内伤,将残存的气血疯狂催动。
周身泛起灰蒙蒙的《磐石体》光泽,挥舞着完好的右拳,如同一柄重锤,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猛地砸向陆沉的面门!
拳风呼啸,竟也威势不凡!
“想杀我?就凭你这强弩之末?”
陆沉眼神冰冷,脚下步伐灵动,正是龙蛇八变的身法。
他并未硬接,而是身形如游鱼般一侧,巧妙地避开拳锋。
同时反手一记掌刀,蕴含着凌厉的龙形罡气,精准地切向石镇岳受伤的左肩!
“噗!”
掌刀边缘的罡气如同利刃,再次划过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啊——!”
石镇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伤口处的阴寒真罡尚未驱散,又添上新伤。
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脚步一个踉跄。
他狂吼着转身,左腿如同钢鞭般横扫,带起地上的碎石。
陆沉再次矮身滑步避开,同时一指弹出,一道凝练的金色指风如同毒蛇出洞,点向石镇岳的膝盖!
石镇岳慌忙收腿格挡,指风与护体灰气碰撞,发出“嗤”的轻响。
虽未破防,但那蕴含的刚猛劲力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伤口血流加速。
数个回合下来,石镇岳已是气喘如牛,脸色由白转青,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每一次势大力沉的攻击都被陆沉以精妙的身法和罡气化解,而陆沉的反击却总能精准地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尤其是那不断流血的肩伤,仿佛成了一个不断放血的缺口,他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不行!再这样下去,老子真要栽在这小崽子手里了!”
石镇岳心中焦急万分,一股狠厉之色涌上脸庞。
他还有最后一招压箱底的保命邪功,原本不愿轻易动用,因为代价极大,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了!
“小杂种!这是你逼我的!给老子魂飞魄散吧!”
石镇岳猛地停下徒劳的追击,双掌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并非攻向陆沉,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韵律震动自身气血!
他原本通红的双眼,在这一刹那,骤然爆发出两道幽幽的,仿佛能吸摄人心的绿色鬼火!
一股无形,针对魂魄的诡异吸力,瞬间笼罩向陆沉!
夺魂大法,摄魂鬼眼!
这一招阴毒无比。
能直接撼动对手的心神。
轻则精神恍惚,行动迟缓,重则魂魄受创,甚至被短暂摄住,任由宰割!
石镇岳凭借此招,暗算过不少功力在他之上的对手,屡试不爽!
然而,这一次,他失算了!
当那诡异的绿光笼罩陆沉时,陆沉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便恢复了清明,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的识海之中,那已然凝聚如婴儿,散发着琉璃宝光的阴神稳坐紫府,微微一动,便将那企图侵入的摄魂之力震得粉碎!
这等粗浅的魂魄攻击,对于已经阴神初成的陆沉而言,简直是班门弄斧!
“什么?!怎么可能?!”
石镇岳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变成了无与伦比的惊骇。
他赖以翻盘的绝招,竟然失效了?!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
陆沉眼中寒光爆射!
他集中精神,识海中的阴神猛地一跳!
“呼——!”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寒刺骨的阴风凭空而生。
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瞬间将石镇岳包裹!
这阴风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与气血感应。
石镇岳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窟之中。
手脚冰凉麻木,原本奔腾的气血如同被冻结,运转瞬间迟滞!
他眼中的绿光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死!”
陆沉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
他身形如电突进,暗金色的龙形罡气凝聚于右拳之上,整个拳头仿佛化作了一颗微型的金色龙首!
“吼!”
一拳轰出,音爆如龙吟!
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石镇岳毫无防备的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声密集响起!
石镇岳魁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
胸膛彻底凹陷下去,双眼圆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不甘,气息瞬间断绝。
平岗寨四当家。
开山斧石镇岳,就此毙命!
陆沉缓缓收拳,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
他走上前,蹲下身,在石镇岳尚且温热的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番。
除了些金银碎银,果然从对方贴身的衣物内衬里,摸出了一卷触感奇特,冰凉滑腻的物事。
展开一看,竟是一张不知以何种秘法鞣制,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人皮纸!
上面以极其细密,如同蝌蚪般的黑色文字,记录着一门诡异的法门。
开篇四个扭曲的大字,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夺魂大法》!
陆沉目光一扫,将内容迅速记下,随即便将这卷人皮纸塞入自己怀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镇岳的尸体,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过墙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284章 夺魂,种子
月黑风高,杀声隐隐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茶马道城向来的宁静。
今夜的道城,喊杀声冲天,极为热闹。
然而,掀起这场混乱风暴核心的陆沉,却已悄然回到了下榻的客栈房间,仿佛外间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他仔细处理了所有手尾。
换下那身在与石镇岳搏杀时沾染了血迹,略有破损的衣袍,将其投入火盆。
看着跳跃的火焰将其吞噬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灯下坐定,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卷从石镇岳身上搜刮来的人皮纸。
夺魂大法!
四个阴森古旧的字眼闯入眼中。
此物触感极为古怪,入手冰凉滑腻,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
薄如蝉翼,却又不似寻常纸张般易碎。
指腹抚过其上那些细密如蝌蚪的文字时,竟隐隐有种在触摸活人肌肤的错觉。
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这功法……”
陆沉屏息凝神,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他自踏上武道以来,虽时日不算极长,但际遇非凡,眼界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学过中正平和的《内壮神力八段锦》,练过由外而内、防御惊人的《龙吟金钟罩》,精通沙场搏杀的缠头刀法,更掌握了神异非常,蕴含四相真意的四相箭术!
可以说,他所接触的武学,无论正奇,皆属上乘,绝非毫无见识的外行!
正因如此,当他仔细阅读这《夺魂大法》的内容时,心中的震惊才愈发强烈。
开篇便非导引气血,锤炼筋骨之法,而是直指人心魂魄。
内里所记载的内容,充斥着乱其心神,惊其心魄,扰其心魂等诡异描述。
越往后看,越是触目惊心。
其核心竟在于“摄魂夺魄,种下魔念!
从此我为主,旁为从,生杀予夺,随我心!”
“这世上竟有如此邪门的武功?!”
陆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功法已非单纯的杀人技,而是彻头彻尾的操控之法!
旨在从根本上瓦解他人的意志,扭曲其心神,使其沦为施术者的傀儡奴仆,生死不由己,永世不得翻身!
其手段之酷烈,立意之恶毒,远非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武功能比。
“不对,这只是残篇!只有上卷,讲述如何‘摄魂’、‘种念’,却无下卷的法门!”
陆沉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人皮纸的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人以暴力强行撕扯开,内容戛然而止。
“怪不得石镇岳练得似是而非,只能勉强施展那粗浅的‘摄魂鬼眼’,连我的心神都撼动不了。”
“原来他得到的本就是残缺之物,恐怕连入门都勉强!”
陆沉恍然。
若对方真练成了完整的《夺魂大法》,刚才那场搏杀,胜负犹未可知。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将陆沉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神在震惊过后,却逐渐亮起一种奇异的光芒。
这门邪功虽然残缺不全,凶险异常,但其入门的要求,却与他自身的状况有着惊人的契合!
秘籍开篇便强调,修炼此法,首要条件便是精神强大,心志坚毅,魂魄凝练,否则非但不能控人,反而极易遭受反噬,神魂受损,变成痴傻!
而他,恰恰因为修行玄教正法,加之九窍金丹脱胎换骨,三魂七魄早已凝成一体,修成了超越常人的阴神!
精神力量之强,心志之坚定,远超同阶武者,甚至堪比一些专修神魂的修士!
“功法无正邪,在乎用之者心!”
陆沉眼神中的犹豫逐渐被坚定取代。
“邪功亦能逆练,用之正则正!”
“我以此法对付该杀之人,掌控不安分之徒,避免无谓杀戮,岂非也是一种‘正’?力量本身并无善恶,端看掌握在谁手中,用于何种目的!”
心念既定,陆沉不再迟疑。
他当即摒弃杂念,全心参悟起这门惊世骇俗的《夺魂大法》残篇。
就在他心神沉入那玄奥诡异的经文之中时。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山海印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再次散发出温润而神秘的光华。
与此同时,一股信息流入心间。
这是斩杀平岗寨四当家石镇岳后,山海印赐予的奖励。
一滴蕴含着纯净魂力的甘霖!
陆沉心分二用,一边参悟《夺魂大法》,一边引导那滴甘霖落入识海。
甘霖触及他那琉璃般的阴神,瞬间化开。
如同春雨滋润禾苗,一股清凉舒泰,壮大本源的感觉弥漫开来。
让他对《夺魂大法》中那些晦涩难懂,涉及魂魄运用的关隘,理解起来竟顺畅了许多。
阴神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微不可查地又凝实了一分,灵光更加湛然。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房间内的烛火早已燃尽。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内敛,更深处,却仿佛多了一丝幽邃难测的意味。
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参悟,加上山海印甘霖的辅助,这门艰深邪异的《夺魂大法》残篇,他已然初步掌握。
尤其是那最核心的“摄魂”与“种念”之术,虽未至大成,却已窥得门径,可以尝试施展。
“理论已成,还需实践来印证。用谁来练手呢?”
陆沉眸光一闪,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最合适的人选。
曲红!
此女虽被迫投诚,但心思活络,并非真心归附,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甘与算计。
她精通易容,关系复杂,若不能彻底掌控,始终是个隐患。
用她来试验《夺魂大法》,种下控制的“种子”,正是物尽其用,一劳永逸!
陆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冷光。
不得不说,曲红此人的手段还是颇有用处。
神关宗师都没有办法能够分辨的出来真假,若非她有这种手段,也不可能陆沉现在能用计打入到对方的核心之中。
更是挑拨的他们互相内斗。
如今四当家死在自己手里,还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环嵌套,还真是少了曲红就不行了。
第285章 恐怖,计划
“姓陆的叫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曲红心中猛地一跳。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独自在房中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乎要将那上好的绸料拧破。
她自认在绿林中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狠角色,却从未遇见过像陆沉这般让她从骨子里感到寒意的人。
他才多大年纪?
行事却老辣得像个积年的老狐狸。
不,陆沉比老狐狸更可怕!
轻描淡写间,就将凶悍的四当家石镇岳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挑起他们内部火并,自己则金蝉脱壳,片叶不沾身。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完全受制于他,那我恐怕什么时候对他没用,就只会是死路一条了!”
曲红银牙暗咬,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易容是她亲手所为,寨中机密是她亲口透露,如今已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逃回平岗寨?
大当家的手段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逃往他处?
六扇门的海捕文书恐怕早已暗中撒下。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她曲红的容身之所。
可让她就此彻底屈服,将身家性命完全交托给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都头,她又如何甘心?
内心天人交战,脚步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这才推开房门,朝着陆沉所在的上房走去。
房门虚掩着,曲红轻轻推开,只见陆沉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窗外渐起的晨光。
他身形挺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弥漫在房间之中。
“都头,您找我?”
曲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往日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柔媚。
陆沉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把门关上。”
曲红心中一紧,依言照做,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昏暗了几分,气氛也变得更加凝滞。
“脱掉衣服。”
陆沉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曲红浑身一僵,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她并非未经人事的雏儿,在平岗寨那等地方,女子若不自强,早已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并不十分在意皮肉之相,令她惊骇的是陆沉此举背后可能蕴含的意图。
他绝非一个贪恋美色之人!
之前在翠红楼,那娇媚可人的月奴主动投怀送抱,他都未曾动心,此刻为何……
一股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都头也未免有些太突然了,属下这一点都没有准备。”曲红强挤出一丝媚笑,试图用往日的姿态化解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她款款上前,纤纤玉指搭上自己的衣带,动作刻意放缓,带着引诱的意味。
“若是都头想要奴家伺候,何不再等奴家片刻,等到夜深人静……”
“需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陆沉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曲红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看着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她咬了咬下唇,知道反抗毫无意义,只能顺从地,一点点解开自己的衣带。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水红色的绣花肚兜,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窈窕有致的身段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陆沉迈步走近,直到两人几乎呼吸可闻。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他伸出手,直接搭了上去。
陆沉手掌宽厚,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茧子,力道很重。
曲红嘤咛一声,脸颊飞红。
一上手就用了这么大的力气,给自己都捏的很疼。
她以为陆沉少年心性,终究难耐火气,只是方式粗暴了些。
然而,预想中的进一步动作并未到来。
陆沉突然开口,声音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低沉而清晰地贯入她的耳膜:
“看着我!”
这三个字,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
如同暮鼓晨钟,又似佛门狮子吼,震得她心神摇曳,意识瞬间模糊了一瞬。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陆沉那双骤然变得幽深如星璇的眼眸之中!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眸!
那仿佛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
旋转着,吸引着,要将她的魂魄彻底拉扯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叶孤舟,瞬间被卷入了深渊之中。
失去了方向,失去了自我,只能随波逐流,不断下沉。
紧接着,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诡异的,直接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奉我为主!”
曲红的眼神迅速变得空洞,迷茫。
原有的挣扎、不甘、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毫无杂质的顺从。
她红唇微张,无意识地呢喃起来。
“你是谁?”陆沉的声音冰冷而稳定,如同在审讯。
“我是陆沉的奴婢……”
曲红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板,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你叫什么名字?”
“曲红……”
“你家住何处?父母又叫什么?平生最畏惧何事?最渴望得到何物?……”
陆沉接连发问,问题刁钻而私密,涉及她内心深处从不与人言的隐秘。
曲红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幼时家乡的村落,到父母早亡的凄楚,再到被人卖入戏班,最后辗转落入绿林的经历。
甚至连她偷偷藏匿私房钱的位置,以及内心深处对安定生活的渴望,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隐瞒。
听着她毫无滞涩的回答,陆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夺魂大法》……好生恐怖!
竟真能如此轻易地操控他人心智,挖掘其灵魂深处的所有秘密!
这还仅仅是残篇,只涉及“摄魂”与“种念”,若是完整的功法,那又该是何等光景?
一念之间,操弄人心,生杀予夺,皆由己定!
这简直就是魔道手段!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确认“种子”已经种下,曲红的心神已被初步掌控。
他缓缓收回手掌,曲红眼神中的空洞渐渐消退,恢复了些许神采,但看向陆沉时,那目光里只剩下绝对的敬畏与顺从,再无半分之前的复杂心绪。
“很好。”
陆沉淡淡开口。
“现在,去做一件事。”
“主上请吩咐。”
曲红躬身应道,姿态谦卑。
“捎信给月奴。”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模仿着连信那肆无忌惮的口吻。
“就说老子等不及了,让她带着她妹妹,一起过来找老子!就说老子要她们姐妹,大被同眠!”
他要将这条线牢牢抓在手中,让“七当家连信”这个身份,在这茶马道城中,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无可挑剔!
第286章 背锅侠,并蒂莲
用《夺魂大法》控制月奴、星奴的计划,陆沉并不是想要立刻就去执行。
原因很简单,他需要先与燕六碰头。
昨日茶马道城内一场混战,官兵与平岗寨潜伏的暗桩杀得难分难解。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直至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这潭水被彻底搅浑,陆沉必须去探听清楚,看看燕六那边战果如何,是否有意外收获。
这一次他们拿下来的平岗寨的贼人应当不少,可该算是一件大功。
以往国公府进山扫荡平岗寨,也不见得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加上陆沉这边也有斩获。
这个时候可不是什么隐藏实力的时候,争取利益的事情你要是不加把劲,其他人肯定会比你冲的更快。
这些个机缘可不是放着给你就真的能掉在你头上的。
半炷香后。
陆沉覆上那张属于长朔军镇军官的平凡面皮,悄然来到了与燕六约定的那座荒废寺庙后院。
残垣断壁间,燕六早已在此等候。
他此时正凝神调息,周身气息虽不如全盛时期那般凌厉无匹,却也沉凝厚重。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与疲惫。
“可惜,功亏一篑,让那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给跑了!”
燕六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不甘。
“这厮的暗影随行身法确有过人之处,滑溜得像条泥鳅。”
“若非前几日与那禅宗大和尚对峙,耗损了太多真元,状态不在巅峰,断不容他如此轻易走脱!”
陆沉对此倒不意外。
那三当家夜枭的气息雄浑难测,给他的压力极大。
显然半只脚已踏入神关境界,是真正的高手。
如此推算,那更为神秘的二当家,以及能统御群雄,对抗沐国公府的大当家“大金刚”邢百川,其实力恐怕更加深不可测。
难怪他们这些贼人能成为朝廷和国公府的心腹大患。
全然不给朝廷半点面子,更是有着一些要在此地称王称霸的念头。
真要是让他们成了,怕是还真有可能裂土封疆,给他们成就一番霸业。
“四当家石镇岳,已被我解决了。”陆沉平静地汇报。
“哦?”
燕六眼中精光一闪,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想到你小子,竟有这等本事!”
“那‘开山斧’石镇岳,在我六扇门通缉榜上可是挂了号的狠角色,多少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竟然被你小子给拿下了!”
“这石镇岳当年凶名在外,你怕是不知道他曾经犯下的那些事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厌恶。
“此人劣迹斑斑,凶名赫赫,三年前,曾因看中川南一个村落的风水,便悍然下令屠村,老弱妇孺皆未放过,上百条人命,一个村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去年,茶马道一位试图清查私下兵器交易的巡察使,连同其护卫共十七人,被发现曝尸荒野,皆是被重手法震碎心脉,现场遗留的斧凿痕迹,直指石镇岳的‘开山十八打’。”
“更有甚者,传闻他早年为了抢夺一册邪功秘籍,曾亲手弑师,并将同门师兄弟屠戮殆尽,后来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平岗寨上的四当家。”
“此獠行事,可谓狠辣绝伦,死不足惜!他一个人的人头,在悬赏榜上,足三千两白银!”
燕六重重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赞赏道:“你能将他斩杀,为民除害,真是大快人心,我果然没看错你!”
“放心,这笔功劳我先给你记着,等这桩生辰纲案子了结,该给你的赏银和功勋,一分都不会少!”
“接下来,我们六扇门会顺势放出风声,坐实石镇岳‘弃暗投明’,乃是潜伏在平岗寨内应的‘事实’。”
燕六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死人无法开口辩解,正是背黑锅,挑起敌人内部猜忌与清洗的最佳材料。
用石镇岳的人头来坐实内鬼之名,足以让平岗寨剩下的几位当家疑神疑鬼,互相提防。
“你就继续以‘连信’的身份潜伏下去。”
“经此一乱,那逃脱的三当家夜枭,于情于理,迟早都会想办法联系你这位‘死里逃生’的七当家。”
燕六郑重交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按老方法联系我。”
“记住,事若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陆沉点了点头,将燕六的叮嘱记在心里。
随后,他不再逗留,悄然离开破庙,回到了下榻的客栈。
这几日里,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动静,只是在客栈之中搬运真元,填充内府。
他能感觉到,这气关的最后一道关卡,与寻常的境界不同。
想要突破,成为真正的神关宗师,实在是太难。
须知,一旦到了神关,有了宗师之名,便是又一次脱胎换骨的过程。
这样的变化,放在武人身上,想要突破境界的难度,可想而知。
几天后,曲红前来禀报,声音恭敬无比道:“主上,那边传来消息,约您再去翠红楼一会。”
陆沉心知,鱼儿要上钩了。
他换上一身符合“连信”身份的锦袍,故意做出一副张扬跋扈的姿态,大摇大摆地再次踏入那片莺歌燕舞之地。
熟门熟路地被引至那间隐秘的上房门外,陆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伸手推开了房门。
刹那间,仿佛有明珠宝玉之光映入眼帘。
只见房内,两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并肩而立。
左侧一人,正是之前见过的月奴,她依旧身着水红纱裙,眼波流转,媚意入骨。
而右侧那位,则是一位未曾谋面的少女。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气质与月奴的妩媚截然不同,宛如空谷幽兰,清冷秀美,眉眼间与月奴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与纯净,宛如不谙世事的仙子坠入凡尘。
两姐妹,一妩媚,一清冷,一热情,一淡雅,恰似两朵并蒂而生的莲花。
一朵灼灼其华,一朵清丽脱俗,同时呈现在陆沉面前,构成了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月奴见到陆沉,脸上立刻绽开娇艳的笑容,扭动腰肢迎上前来,软语道:“七当家,您可算来了!瞧,我把妹妹星奴也给您带来了,您答应人家的,可要说话算话哦……”
而那名为星奴的少女,只是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快速扫过,便迅速挪开目光,眼中并没有任何一点波动流露出来,显然在平岗寨里,她们的身份地位也是不低。
见到他这个七当家,也不会太过低声下气。
陆沉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对风格迥异的姐妹花,心中冷笑更甚。
第287章 服侍,条件
迎上那道自己刚甫一开门就带着一抹香风扑过来的窈窕身影。
陆沉虚情假意的露出一抹笑容。
“七当家~几日不见,可真是想煞奴家了!”
月奴的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她整个人如同无骨蛇妖般便要往陆沉身上缠。
纤纤玉指更是大胆地探向他的胸膛,意图十分明显,恨不得立刻与他耳鬓厮磨,行那云雨之事。
陆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强压下将人推开的本能,目光却已越过热情如火的月奴,落在了房间深处,已经静静坐在圆桌旁的另一个身影上。
与姐姐月奴的妩媚妖娆截然不同。
星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身姿挺拔如寒峰青松。
她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近乎透明。
她的五官与月奴有七分相似,却线条更冷,更锐利。
一双眸子宛若浸在寒潭中的黑水晶,清澈却不见底。
此刻正淡淡地瞥向门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周遭一切的喧嚣与欲望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冰雪世界,是一位名副其实,令人不敢亵渎的冰山美人。
陆沉心中迅速权衡,决定先发制人。
他脸上瞬间布满阴鸷与愤恨,仿佛余怒未消,用手掌按开月奴的身子,气冲冲道:“真是气煞我了!”
月奴不觉有异,只上前关切道:“当家的,这是又怎么了?谁给你气成这个模样?”
陆沉走到桌边,星奴已经为他倒上了茶水,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嘭”的一下放下茶杯,这才开口:“他娘的!你们可知晓?四当家石镇岳那狗贼,竟是六扇门派来的暗子!他早就投靠了朝廷!”
他目光扫过两姐妹,观察着她们的反应,继续咬牙切齿地说:“这吃里扒外的杂种!自己当了叛徒,还想倒打一耙,在三哥面前诬陷于我,想置我于死地!”
“幸亏三哥明察秋毫,洞悉其奸,没有被他花言巧语蒙骗过去!否则,老子险些就着了他的道!”
月奴闻言,脸上露出惊惧与后怕,再次贴了上来,娇滴滴道:“奴家竟不知道还有这等事!”
“七当家,您不知道,这些天听闻外面风声紧,奴家这心里啊,就跟油煎似的,担心死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若有似无地磨蹭着陆沉的手臂。
而星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清冷的眸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沉默不语,仿佛这寨子里的生死内斗,与她并无太大干系。
陆沉心中暗忖这星奴果然如情报所言,性子极冷,不易接近。
他面上不动声色,摆出七当家的架势吩咐道:“眼下风声还紧,你们姐妹继续藏身在此处。”
“这翠红楼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道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常来常往,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你们须得多用些心思!”
“是,七当家,奴家晓得轻重。”月奴乖巧应道。
正事说完,陆沉故意做出急色之态,大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揽住月奴那水蛇般柔软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箍在身侧。
同时,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冰雕般的星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好了,正事谈完,本当家今日要你们姐妹二人,一同助我修行!”
月奴被陆沉充满阳刚气息的手臂揽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不同于以往,更加纯粹而雄浑的男性气息,只觉得浑身发软,骨酥筋麻,宛若一滩烂泥般瘫靠在他怀里。
她眼神迷离,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与疑惑:“奇怪……七当家的气息,何时变得如此如此诱人了?”
“比以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纯阳韵味,竟让我……更加难以自持……”
然而,就在陆沉以为能凭借“连信”的身份顺势而为,施展迷魂大法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星奴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如同玉珠落冰盘,清脆,却带着冻人的寒意:“七当家,请自重。”
她抬起那双冰雪般的眸子,直视陆沉,里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冷然:“您莫非忘了?当初您可是亲口答应过我们姐妹!那件事若未能完成,我们姐妹,是绝不可能服侍于你的!”
那件事?
哪件事?!
陆沉心头猛地一咯噔,仿佛一脚踏空。
曲红可没提过这茬!
这“连信”居然还和这对姐妹有这等约定?
他脑中瞬间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绝不能在此刻露怯。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故作高深,嘴角扯出一抹混合着不悦与自信的冷笑,淡淡道:
“哼!星奴,你这是在质疑本当家?”
“凭我的实力和手段,你难道觉得,我会做不到答应你们的事吗?”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野心勃勃道:“如今四当家反水伏诛,寨中空出一把交椅,正是大好时机!我迟早会坐上去!到时候,权势更胜往昔,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月奴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打圆场。
她双手如水蛇般缠上陆沉的脖颈,吐气如兰,娇媚劝道:“是啊,好妹妹!七当家他年轻有为,武功高强,如今又立下大功,日后必定是能成就宗师的人物!到那时候,权势滔天,肯定能帮我们找到仇人,为惨死的爹娘报仇雪恨!”
原来是报仇!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总算摸到了一点边。
但这仇家是谁?因何结仇?这些关键信息依旧迷雾重重。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这对姐妹,尤其是星奴,显然不是单靠连信的身份和强横手段就能轻易驯服的。
她们心中埋藏着深仇大恨,而这,或许是一个更巧妙的突破口。
他看着怀中媚眼如丝的月奴,又看了看对面冷若冰霜,眼神坚定的星奴,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心中酝酿。
这对并蒂莲,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寒冷如冰,倒是有点意思。
想要动摇她们的神志,让她们心神失守,被自己的迷魂大法控制,还是得要有一点技巧才行。
第288章 缘由,博弈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好奇心俨然已经被激了起来,却不得不强自按捺。
他如今是平岗寨的连信,这对并蒂莲姐妹花的血海深仇,之前的“连信”必然知晓详情。
此刻若贸然打听,无异于自曝了身份。
哪怕再有什么托词,也绝对不可能不让她们怀疑。
陆沉心念电转,脸上却堆起暧昧的笑容。
他巧妙地将话题重新引回风月之事上,大手放在月奴柔软的腰肢上,目光却带着侵略性扫向星奴。
“助我修行之事,月奴你自是千肯万肯,本当家晓得。”
陆沉嗓音低沉,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却不知你妹妹,何时才能让本当家得偿所愿?”
月奴此时只觉得浑身发软,鼻息间尽是陆沉身上那股比以往更显醇厚,更令人心旌摇曳的阳刚血气。
她只觉得意乱情迷,恨不得立刻化在他怀里。
月奴强忍着悸动,媚眼如丝地瞟了妹妹一眼,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七当家~奴家自是愿意将一切都奉献给您!”
“至于妹妹她肯不肯……呵,就看您的手段和诚意了。”
她心中也暗自诧异,往日的七当家虽也强势,却从未让她像今日这般,仅凭气息就难以自持,仿佛飞蛾扑火般被吸引。
“七当家!”
星奴蓦然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冰冷,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她站得笔直,宛如一株傲立雪中的寒梅,眸光锐利如冰锥,直刺陆沉。
“请恕星奴无法屈从!”
她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与姐姐身具姹女之体,此乃天生禀赋,若得真心人,阴阳和合,自能助其纯化真罡,突破关隘,更上一层楼!这本是我姐妹最大的价值,也是我们为自己寻得的复仇筹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恨意,但很快又被冰霜覆盖:“七当家当初既已承诺,便该知晓,若要取得我姐妹身心,首要之务,便是为我等报那血海深仇!”
“此仇不共戴天,乃是星奴苟活至今的唯一执念!”
星奴神色冰冷,好似冒着寒气:“倘若七当家今日欲行用强之事,星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会自行了断!”
好刚烈的性子!
陆沉心中暗赞,这番话正中他下怀。
如此一来,倒是既解释了之前的约定,又给了他台阶下。
他脸上故意露出几分被顶撞的不悦,随即又化为一声看似豁达的笑声,顺势收回了揽住月奴的手。
“哈哈哈!好!好一个宁为玉碎!本当家不过玩笑而已,星奴妹妹何必如此认真!”
他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急色只是戏谑。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东拉西扯,看似随意地打探起消息。
如今四当家被扣上内鬼的黑锅,三当家杀出重围下落不明,就剩他这个“七当家”还潜伏在城中,迟早会有新的联络人出现。
他拎起桌上一壶酒,仰头灌了几口,故意让酒水顺着嘴角流下,弄湿衣襟,装出几分醉态,嘿嘿笑道:“说起来,咱们这次兴师动众,豁出性命去抢国公府的生辰纲,也不知事成之后,能分到多少财货?”
月奴见他不再逼迫妹妹,心下稍安,又听他提起这个,便娇笑着凑近,用香帕替他擦拭嘴角,吐气如兰道:“哎哟,我的七当家,您这是喝糊涂了不成?”
“区区一些金银财货,哪里能入大龙头的法眼呀!”
陆沉心中一动,装作醉态,含糊道:“大龙头眼界高,他不为金银,总不能是那些军械布防图吧?对我而言,攥在手里的金银,才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有了钱,什么东西买不来?”
“七当家您真是醉了。”月奴呵呵娇笑着,带着一丝神秘与得意。
“大龙头要的那东西,再多的金银,可都买不来!据说是那块藏在其中的‘天地奇石’!”
“天地奇石?”陆沉打了个酒嗝,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一块破石头,就算是什么奇石,对我又有何用?”
月奴见他这般,忍不住嗔道:“我的好当家!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
“我听三当家身边的心腹透露过,大龙头乃是身负道果的绝世人物!那道果据传源自禅教,有着不可思议的‘度化’之能!”
她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声音压得更低:“据说,只要大龙头得到那块蕴含造化之机的天地奇石,就能以无上佛法结合道果之力,将其‘度化’,孕育出一尊通天彻地、忠心不二的盖世护法金刚!其实力,恐怕比寻常的神关大宗师还要厉害!”
她越说越激动:“到那时候,咱们平岗寨便有了真正的定海神针,再也不用畏惧朝廷的武圣玄兵,任凭他来的人再多,我们也未必不能抗衡!”
轰!
陆沉心中剧震,仿佛有惊雷炸响!
大龙头邢百川的图谋竟如此之大?!
孕育一尊堪比甚至超越神关宗师的护法?
这若是真的,足以改变岭南,甚至更大范围内的势力格局!
可……如此重要的东西,国公府那边为何似乎反应平平?
按道理,国公府底蕴深厚,豢养的高手客卿如云,若知此事,定然会倾力阻止,绝不可能只让六扇门在前台奔波。
除非……
陆沉敏锐地意识到,他和燕六所见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看似混乱的局势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漩涡,有更厉害的人物在暗中博弈,他们或许也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心中波涛汹涌,面上他却适时地显露出醉态,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便脑袋一歪,趴在了桌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装作不胜酒力,沉沉睡去。
月奴见状,连忙上前,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挪到里间的床榻上。
看着他英挺的侧脸和身上那股令她心悸的气息,月奴眼神迷离,伸手想去解他的衣带,想要留下服侍。
“姐姐!”
一声冰冷的低喝响起。
星奴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目光清冷:“他既已醉倒,我们留在此处不妥。”
月奴有些不甘地看了看床上的陆沉,又看了看妹妹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被星奴半拉半拽地带离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床榻上,本应沉睡的陆沉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醉意。
“天地奇石……度化护法……”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
“这块能孕育出堪比神关护法的奇石,又到底是何等神物?”
“竟真的能养出一尊护法来吗?”
第289章 风雨,风云
夜色如墨,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道城上空,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掌,扼住了星月的光辉。
漫漫长夜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才刚刚平息下去的动乱,让这座道城如今看起来也多了几分肃杀。
不过血腥动荡,对于茶马道而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住在这里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谁家行商,遇不到土匪强盗?若是这茶马道真的这么好走的话,这行商之事,也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利润,不会催生出这些连带着的行当。
六扇门捕头燕六,步履带风,径直闯入道城官衙。
他面色沉凝如铁,腰间令牌随着步伐铿锵作响。
守门的衙役见到那代表着六扇门权威的玄铁令牌,不敢有丝毫阻拦,任由他长驱直入。
书房内,烛火摇曳。
道城知府正伏案批阅文书。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刚抬起头,便对上了燕六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知府大人!”
燕六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昨夜本捕头已锁定平岗寨多名核心贼首,布下天罗地网,正是将其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为何迟迟不见府衙援兵?为何坐视那三当家夜枭等悍匪从容退走?!您可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道城知府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慑,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颤,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脸上堆起无奈的苦笑。
站起身,绕过书案,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不易察觉的推诿:“燕捕头息怒,燕捕头息怒!非是本官不愿助您剿匪,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去:“本官是领了国公府的手谕!”
“是国公府上头明确吩咐下来,让本官对平岗寨的人网开一面,只需维持明面秩序,只要他们不闹得天怒人怨,捅出太大的窟窿,便由得他们在城中活动!”
“国公府的手谕?”
燕六瞳孔骤然收缩,胸中怒火更炽,几乎要冲破胸膛。
“谁下的令?!”
“我不信!老国公爷一生戎马,嫉恶如仇,岂会坐视这等荼毒地方的悍匪如此猖獗肆虐?!”
知府脸上的苦涩更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燕捕头,千真万确……下令的,是小国公爷本人。”
“小国公爷?”
燕六满腔的怒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深深的无力感。
他当然知道沐国公府内部的暗流汹涌。
老国公年事已高,小国公爷与府中另一派系为了权力继承,早已是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不休。
这等高门内部的倾轧,其凶险程度,比之朝堂之上的党争亦不遑多让。
绝非他一个六扇门捕头所能掺和。
自古世子之争,便是漩涡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国公爷,他究竟有何谋划?纵容平岗寨,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任凭他们进城经营暗子,对我们来说,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意思很明显。
这种事情,六扇门得背锅,知府他也一样得背锅。
现在也就是事情还没有闹大,一旦等到什么时候这些事情包不住,或者平岗寨的人突然想要去做一场大乱。
到时候,小国公爷会站出来说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替死鬼,不过是他们这些现在就站在这里的人罢了。
道城知府摇了摇头,摊手道:“小国公爷的深意,本官这等微末小吏,哪里能够揣测?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低声道:“不过,本官隐约听闻,小国公爷近来与几位禅教高僧过往甚密,据说他佛缘深厚。”
“他此番布局,真正的目标,恐怕并非区区平岗寨,而是要取那大龙头邢百川身上的道果!”
“什么?!夺……夺道果?!”
燕六闻言,如遭雷击,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身为六扇门资深捕头,燕六自然知晓“道果”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地规则所钟,气运机缘所系的“位格”。
如同天公册封,玄之又玄!
想要强行褫夺他人道果,谈何容易?
首先,必须亲手斩杀道果之主,断绝其与道果的根源联系。
其次,自身需得到道果冥冥中的认可与青睐。
最后,还要完成牵引、容纳道果所需的特定,往往极其苛刻的仪式!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失败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小国公爷,他竟然有如此野心?!
他竟然敢行此逆天之事?!
燕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陆沉在城中与平岗寨的周旋搏杀,在这盘大棋中,或许仅仅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的佯攻。
是障眼法!
真正的风暴中心,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小国公爷与身负道果的邢百川!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利用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看向知府:“既然如此,那我还需继续追查平岗寨贼人吗?”
道城知府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小国公爷的意思,是希望燕捕头您继续追查下去。”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牢牢吸引住平岗寨,尤其是那邢百川的注意力!”
“至于其他……小国公爷自有安排,燕捕头放心,此事若成,您当居首功,小国公爷定不会亏待于您,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皆可期也!”
燕六沉默了下去,没有接话。
他缓缓转过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乌云压城,仿佛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狂风暴雨。
冰冷的夜风灌入书房,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映照着他脸上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抬头望着那沉甸甸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山雨欲来,风云突变!这岭南的天,这一回,怕是真要变了!”
第290章 出城,赢家
陆沉佯装从宿醉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呻吟。
他刻意让动作显得有些迟缓无力,看起来宿醉不醒。
完美扮演着一个纵情声色后精力不济的绿林头目。
这种事情在山寨上可见的多了。
哪怕是习武之人,不去刻意控制的话,身体依旧难免会有这种被掏空的感觉。
陆沉虽说没有这样的经历,但也算是见多识广,只从这些小事的细节上,还不至于露馅。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月奴端着铜盆热水,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见到陆沉醒来,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七当家,您醒了?头可还疼?”
她声音软糯,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浸湿了帕子,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就要亲手为陆沉擦拭脸颊。
陆沉本能地想要避开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但理智瞬间拉住了他。
他是连信,那个嚣张跋扈,贪恋美色的七当家,岂会拒绝美人的服侍?
他硬生生止住了侧头的动作,任由那温热的湿帕贴上自己的皮肤。
这种事情还是得注意细节,要不然毁了人设,必定会被人给看出来。
连信以前可能会做的事情,现在轮到他,也必须得做全套。
想要当好一个卧底,可不是那么容易。
月奴的动作轻柔而仔细,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陆沉的脖颈和锁骨。
当她纤细的指尖触碰到陆沉衣襟微敞,露出的坚实胸膛时,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迷醉。
“七当家的身子骨……”
她的俏脸带着一丝异样的沱红,指尖仿佛留恋般在那线条分明的肌理上轻轻划过。
“似乎比以往更精壮、更灼人了呢。”
那股源自九窍金丹脱胎换骨,又经《龙吟金钟罩》淬炼的纯阳血气,如同无形的暖流,透过肌肤散发出来。
让靠近的月奴只觉得浑身酥麻,俏脸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跳都漏了几拍。
她和妹妹星奴,天生便是罕见的“姹女之体”,自幼修炼《姹女吞阴大法》。
这等极阴之体,对至阳气息最为敏感,也最为渴望。
在平岗寨那等虎狼之地,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她们姐妹这兼具鼎炉与尤物体质的并蒂莲。
若非连信异军突起,得大龙头看重坐上第七把交椅,她们恐怕早已沦为他人玩物。
因此,月奴内心深处,早已将连信视为依靠,恨不得常伴其左右。
此刻感受到这更胜从前的阳刚气息,更是情动难抑。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星奴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面容清冷,仿佛自带降温效果,瞬间冲散了房间内悄然升腾的暧昧气息。
“三当家传信了。”
她声音平淡无波,目光扫过姐姐那几乎要贴在陆沉身上的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令我等明日子时,准时出城。”
陆沉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懒洋洋地拨开月奴还在他胸口流连的手,坐直了身子,问道:“出城?去哪儿会合?”
“道城往西四十里,快活林。”星奴言简意赅。
陆沉点了点头。
如今四当家石镇岳“内鬼”的身份已被坐实,他暂时没有暴露的风险。
继续潜伏下去,才能接触到平岗寨更核心的机密。
“好,我知道了。待我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准时出发。”
他不再留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无视月奴那幽怨不舍的目光,径直离开了翠红楼。
回到下榻的客栈,曲红早已焦急等候多时。
见到陆沉安然归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语气充满了关切与恭敬:“主子,您可算回来了!一切可还安好?”
经过《夺魂大法》种下精神念头,如今的曲红已是全心全意奉陆沉为主。
往日那些小心思,小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绝对的忠诚。
“无妨。”
陆沉摆摆手:“收拾东西,明晚子时,我们出城。”
吩咐完曲红,陆沉又寻机秘密联系上了燕六。
将三当家夜枭传来的消息告知,并听燕六详细说明了此番劫夺生辰纲背后,小国公爷与平岗寨大龙头邢百川之间那令人心惊的博弈。
陆沉听完,沉默良久。
这局面,分明是双方都在“打窝”!
小国公爷以天地奇石为饵,想钓的是邢百川的【罗汉】道果。
而邢百川则目标明确,要借生辰纲中的“天地奇石”孕育护法金刚,增强自身实力。
两人都冲着这一样东西过来,但事到如今,依旧还无法确定,这其中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两边……似乎都很有自信。”
陆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他感觉,无论是小国公爷还是邢百川,恐怕都或多或少猜到了对方的谋划。
但双方都展现出一种基于自身实力和底牌的,近乎傲慢的自信,都坚信自己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陆沉与燕六仔细合计一番,最终决定,依旧按照原计划,继续追踪平岗寨。
毕竟六扇门职责所在,直接对京城中枢负责,维护地方治安,缉捕悍匪乃是本分,不能因高门内部的争斗而退缩。
“我会带人在外围时刻追踪,密切关注快活林方向的动静。”
燕六神色严肃地叮嘱陆沉:“你此行深入虎穴,凶险异常。”
“记住,一旦事有不对,或者收到我的警示,务必立刻抽身,以保全自身为要!”
“我明白。”
陆沉郑重点头。
他深知其中的风险,但也看到了机遇。
翌日,子时将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陆沉带着曲红,与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的月奴、星奴姐妹汇合。
月奴见到陆沉,依旧是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而星奴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眼前之人与路边石子无异。
一行四人,一男三女,趁着浓重的夜色,悄然离开了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道城,向着西面四十里外,那片名为“快活林”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291章 快活林,众高手
道城往西四十里,并非荒郊野岭,反而有一片极负盛名的杏子林。
此地早年便被神秘势力盘下,依着林木地势,建起了连绵的酒肆,香气四溢的肉铺。
甚至还有几座挂着暧昧红灯的窑子,形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小销金窟。
经过许多年的经营,快活林也逐渐有了名气。
这地方卡的位置非常合适。
距离道城也不算远,又不算是在官道上,寻常人根本不会冒险走过去。
唯有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会径直前往。
兼具了方便和隐私,加上背后疑似还有高人指点的各种巧思设计,使得这地方越来越出名。
快活林的名声,在江湖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极为响亮。
不止是南来北往的绿林豪客,江湖侠士途径此地必要落脚,痛饮一番。
就连道城里那些表面光鲜的达官贵人,也常会换了便服,悄无声息地前来,在此地纵情声色,享受一番平日里难以触及的“快活”。
然而,极少有人知晓,这片快活林真正说一不二的大老板,那位被手下尊称为“快活王”的神秘人物,正是平岗寨中排行第五的当家——“鬼婆婆”阴九娘!
此人对于人心的把握可谓是极强。
完全能拿捏的了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心思。
真若是论起来,这位快活王在平岗寨里,才是接触达官贵人,铺就暗线最多的那个。
平岗寨里至少一半以上的对外联络的路数,都掌握在这位快活王的手里。
若要说谁是这平岗寨里掌握资源最多的人,恐怕就是这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阴九娘了!
此刻,快活林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焚着檀香的密室内。
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正与五当家阴九娘对坐。
阴九娘看去年纪约在五十上下,身形干瘦矮小,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宽大袍子,袍子上绣着些扭曲难辨的符文。
她脸上皱纹堆累,如同风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眼白居多,瞳孔缩得像针尖,看人时仿佛毒蛇盯上了猎物,带着一股子渗人的阴寒之气。
她手中摩挲着一柄漆黑的铁拂尘,那拂尘的尘丝并非马尾,而是一种不知名的金属细丝,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周身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常年与毒物,蛊虫为伴留下的印记。
“三哥……”
阴九娘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迟疑。
“我听说……四哥他,反水了?”
她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夜枭,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夜枭脸色阴沉,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老四,确实跟六扇门搭上线了!这点……应该没错!”
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毕竟曾是并肩多年的兄弟,没想到竟会走到这一步。
阴九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狠厉,连忙改口问道:“四哥……这厮,他还活着吗?”
她手中的铁拂尘无意识地收紧,金属细丝相互摩擦,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
“据探子报,如今还躲在道城里!有六扇门和官府的人护着,咱们暂时也拿他没办法!”
夜枭的脸色更加难看,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显然不愿在这个令人恼火的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问道:“先不管他了!老五,你这边准备得如何?快活林中,如今邀请到了多少高手,共襄盛举?”
阴九娘见夜枭转移话题,也顺势收敛了情绪。
那张橘皮老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得,如数家珍般汇报道:
“三哥放心,我这次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上了!如今林中,已聚集了各方好手:
有从青河边上来的‘青河四鬼’,练的是诡异莫测的‘九曲流沙功’,水下岸上都是难缠的角色,滇南苗疆的‘赵家兄弟’,擅使‘五毒摧心掌’,掌风带毒,中者立毙,还有那横行蜀中的‘独臂刀’刘魁,一手‘破风刀法’快如闪电,杀人如麻。
还有诸如来自漠北的‘狂沙客’赫连勃勃,修炼‘大漠狂沙劲’,势大力沉,凶悍无比……
林林总总,气关境的好手不下二十位,皆是刀头舔血、能征惯战之辈!”
夜枭听着,阴沉的脸色稍霁。
他点了点头:“好!如此一股势力汇聚于此,再加上我们寨中的精锐,足以应付国公府那边可能派出的高手了!此次谋划,不容有失!”
阴九娘阴笑一声道:“这道城里也没有多少好手,国公府的人,一时半会难以照料到此处。”
“他们以为我们只有明面上的那些手段和人马,殊不知,我们暗地里准备的,早就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只等到最后杀起来,我们这边的人,足够给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夜枭显然对此也十分认同。
先前折损了老四,这本身让他感觉很是惊怒。
如今老五又给了他这样一个好消息,让他不得不将更多的目光落在其他当家的身上。
这些个家伙,一个个能在平岗寨里坐稳自己的位置,显然都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大龙头能挑选他们上位,来坐稳这些个当家的位置,都说明他们这些人手里必然是有真功夫在的。
如今看来,老五这不声不响就能够凑集这么多的强者,背后的手段还真不知道又有多少。
正在此时,密室外传来手下恭敬的通报声:“三当家,五当家!七当家到了!”
夜枭眼中精光一闪,眯起了眼睛,对阴九娘说道:“九娘,你去把老七迎进来。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当面问问他!”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显然对这位“死里逃生”的七当家,并非全然没有疑虑。
阴九娘会意,站起身,那佝偻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扭曲的影子,她沙哑地应道:“好,我这就去迎迎咱们的七当家。”
“看看咱们这七当家,是不是真有个三头六臂来!”
第292章 赌坊,约战
快活林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与汗味,凝成了一股独属于绿林江湖的气息。
陆沉顶着连信那张阴鸷的面皮,在一众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入这片销金窟。
他目光扫过,只见形形色色的江湖客聚集于此。
有袒胸露乳,声若洪钟的壮汉。
有眼神阴鸷,沉默不语的刀客。
亦有奇装异服,气息诡谲的异士。
陆沉心中不由凛然。
这平岗寨果然能量不小,竟能汇聚如此多的三山五岳之人。
面前这赌场区域更是喧嚣震天。
陆沉在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前坐下,月奴立刻贴在他身侧站好,星奴则默默站在稍远的地方,如同冰雕。
曲红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
几位绝色女子相伴,加上陆沉这般嚣张的做派,立刻就让这张赌桌成了焦点。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荷官是一个眼神灵活,手指纤细的中年汉子,他大声吆喝着。
陆沉随意丢出十两银子押在“大”上。
他神魂强大,耳力惊人,骰盅摇晃的细微声响在他耳中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骰子在盅内翻滚的轨迹。
盅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公子好手气!”月奴立刻赞出声来。
倒是其他人不怎么在意。
赌桌上输赢实在是太正常了。
然后这之后,接连几局,陆沉仿佛能未卜先知,押什么中什么。
他从一开始只掏了十两银子之后,下的注码就开始越来越大。
精准无比的下注,让一些精明的赌客看出门道,纷纷跟着他下注。
他押大,绝无人押小。
赌桌周围的气氛愈发狂热,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位爷,您今晚这是财神附体啊!”
“跟着这位爷,今晚咱也能赚点酒钱!”
周围众人无不狂喜。
甚至开始催促荷官,让他赶紧继续。
荷官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现在赔出去的钱如同流水,再这样下去,赌坊今天要亏大了。
他悄悄给同伴使了个眼色,手上摇骰盅的动作愈发花哨。
遂即暗中运起一股巧劲,在骰盅落定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改变了其中一枚骰子的点数。
“买定离手!”
陆沉又押了三分之一的银两,放在大上。
他用手段的这一切,如何能瞒过陆沉的感知?
现在骰子还是大,并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当所有人都下注了之后,那荷官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再次用一丝真气改变了内里的骰子。
这一下,原本还是大的点数,顿时就变成了小。
二三四,九点小!
“咦,这是怎么回事?”
“可惜了!”
跟着陆沉下注的人发出一片惋惜之声。
陆沉这一把也一下输掉了之前赢取的三分之一筹码。
月奴见状,心中却是一动,以为陆沉是故意输这一把,给此间主人五当家一个面子。
免得赢得太狠,伤了和气。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更是柔情蜜意,觉得七当家不仅勇武,还懂得人情世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沉会见好就收,或者稍作调整时,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直接将面前所有银子,足足五百两,全都推到了赌桌中央,押在了标注着“豹子”的区域内!
赌场内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豹子?我的天!”
“五百两押豹子?这要是赢了可就是五千两!”
“这位爷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不像,你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
豹子出现的概率极低,赔率也最高,达到一赔十。
但正因为概率低,寻常人绝不敢如此重注。
所有人都看出,陆沉不是输急了眼,就是真的跟赌坊杠上了,玩出火气了!
一时间,无人敢跟注。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看起来有些瘦削,面容普通的男子,默默地将一百两银票,也推到了“豹子”区。
陆沉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对方气息内敛,目光平静,不像寻常赌徒。
陆沉心中微动,觉得此人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但面上不动声色,也未言语。
荷官的脸色微变,手都有些发抖。
五百两若是赔十倍,就是五千两!
这足以让这张桌子今天血本无归!
但他相信,自己的手段绝对没有问题!
只要不出豹子,什么都行!
他紧张地抓起骰盅,用尽浑身解数摇晃,骰子在盅内疯狂碰撞。
陆沉心中冷笑,神魂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探入骰盅之内。
在骰盅稳稳落地的一瞬间,“扶住”了三颗躁动的骰子。
同时,一丝细微的真元透过桌面蔓延过去,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压制住这被他操控了数字的骰子,不让其再有丝毫变化。
荷官感觉有些不对。
但无论他如何暗中发力,骰子都如同生根般纹丝不动。
他心知不妙,脸色由白转青,握着骰盅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揭开。
“开啊!”
“等什么呢?”
“快开盅!”
周围的赌客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催促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荷官在众人的逼视下,汗如雨下,最终只得颤抖着手,猛地揭开骰盅。
三颗鲜红的“一点”赫然躺在盅底!
豹子!通杀!
“吼——!”
赌场内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喧哗!
“真的是豹子!”
“这位爷可真是神了!”
“我的天,五千两啊!”
月奴看向陆沉的眼神顿时就充满了崇拜和爱慕。
给五当家一个面子固然好,但这么霸道的作风,才更动人!
星奴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而那个跟着押了一百两的瘦削男子,则默默收起赢来的一千两银票,深深看了陆沉一眼,悄然隐入了人群之中。
很快,一名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来到陆沉面前。
他恭敬地说道:“这位爷手气真好,我们东家有请,请您移步二楼一叙。”
陆沉知道,正主来了。
他淡定地收起那厚厚一叠银票,在众人羡慕敬畏的目光中,随着管事上了二楼。
二楼的陈设远比楼下雅致清静。
在一间布置精巧的厅室内,陆沉见到了那位佝偻着身子,摩挲着铁拂尘的“鬼婆婆”阴九娘。
阴九娘抬起那对毒蛇般的眼睛,打量着陆沉,沙哑地笑道:“呵呵,老七,许久不见,你这本事,倒是见长啊。”
陆沉模仿着连信那混不吝的语气,冷哼一声:“五姐说笑了。”
“是你手下的人先耍手段,坏了规矩,难不成还要我伸着脖子任人宰割?”
“我连信行走江湖,靠的就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阴九娘脸上的橘皮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有些难看:“底下人讨生活,总得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要不然,我这快活林早就亏得底朝天了。”
“只是没想到,老七你如今感知如此敏锐,手段也这般硬朗了。”
她话语中带着一丝试探。
陆沉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赌术,直接问道:“闲话少叙,三哥何在?我有机密要事禀报。”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三当家夜枭。
他依旧是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直接落在陆沉身上。
“老七,你来了。”
夜枭的声音低沉。
“我正有事问你。”
“道城那晚,你逃出之后,又发生了何事?细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遗漏!”
陆沉心中早有腹稿,沉声道:“三哥!那晚混乱之中,我杀了几个挡路的官兵,好不容易冲出包围,谁知竟好运的撞见了石镇岳!”
他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着夜枭和阴九娘的反应,见他们眼神微凝,才咬牙切齿道:“我本想趁机清理门户,宰了这吃里扒外的狗贼!可没想到,他身边竟有埋伏的六扇门高手接应!”
“我双拳难敌四手,眼见事不可为,只能含恨退走,眼睁睁看着那叛徒被官兵护着逃回了道城!”
夜枭目光闪烁,追问道:“那之前呢?在安宁县驿站,你又是如何暴露,如何逃出来的?据我所知,当时连烧身馆的戚仲光那老家伙都出手了!”
陆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三哥明鉴!此事说来蹊跷!”
“我本已设计,用酒水迷翻了巡山司那帮鹰爪孙,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竟引来了戚仲光那尊宗师!”
他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的惊险:“宗师之威,非同小可!”
“我当机立断,让几个忠心手下拼死殿后,又让曲红紧急将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手下易容成我的模样,吸引注意。”
“我自己则伪装气息,混在普通小喽啰中,趁着宗师被吸引,真气碰撞的余波混乱之际,才侥幸脱身,之后一路不敢施展武功,唯恐被宗师神念感知,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所幸那戚仲光似乎并未将我这个小角色放在眼里,没有追来……”
夜枭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陆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能从宗师手下捡回一条命,老七,你的运气和机变,确实非常人可比。”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压迫感:“不过,口说无凭,我倒是要亲眼看看,你如今的实力,究竟精进了多少,竟能在宗师余波中安然逃脱!”
“老五,去安排一下。请几位江湖朋友,和我们这位‘大难不死’的七当家,切磋切磋,也算是让他来活动活动筋骨!”
第293章 第一场,手段不限
陆沉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边放着刚沏好的热茶,神色自若。
仿佛并非身处龙潭虎穴,而是在自家后院闲谈。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当家夜枭和五当家阴九娘,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将道城内的局势,包括六扇门捕头燕六的存在,其大致来历和近期动向,都挑着能说的部分,坦然相告。
他心中明镜似的。
这快活林规模庞大,眼线遍布,道城内的风吹草动恐怕很难完全瞒过此地的主人。
与其遮遮掩掩引人怀疑,不如说得干脆坦荡,反而能打消对方部分疑虑。
“……那燕六,据说是六扇门总衙派下来的好手,专为追索道果和平岗寨而来,是个硬茬子。”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夜枭和阴九娘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摩挲着铁拂尘。
他们虽未全然相信,但陆沉这番“坦诚”,确实让他们心中的疑虑减轻了几分。
毕竟,若是心中有鬼,绝不敢如此直言不讳地将追兵的信息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数名形态各异、眼神精悍的江湖好汉在管事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们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悠长,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这些人一进来,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稳坐一旁的陆沉身上。
陆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这些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哥,五姐,既然要切磋,活动筋骨,我连信自然奉陪。”
“不过我这个人,有个不大不小的癖好——”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狂妄:“我就喜欢在别人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将他彻底碾压。”
“所以,在动手之前,不妨都说说,你们各自都有什么拿手的本事?也让我挑个感兴趣的领域玩玩。”
这话一出,在场的江湖好汉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愠怒之色。
他们都是在绿林中闯出名号的人物,何曾被人如此轻视?
但碍于三当家和五当家在场,以及陆沉“七当家”的身份,无人敢直接发作,只是那不服气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心中也各有盘算。
这连信加入平岗寨最晚,资历最浅,若是能在比试中堂堂正正地赢他一招半式,不仅能在寨中扬名立万,自己在江湖上的地位必然也能水涨船高!
当下,便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开口。
一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某家‘撼山熊’熊魁!没别的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修炼的乃是家传《莽牛劲》!”
“当年在云州黑石城,被仇家带兵围堵,老子一人一拳,硬生生轰碎了包铁的城门,杀出一条血路!”
他说话间,周身肌肉贲张,气血澎湃,显示出惊人的力量。
紧接着,一个皮肤黝黑,泛着金属光泽的瘦高个阴恻恻地说道:“‘铁金刚’吴刚,横练功夫还过得去,金钟罩已至第七关,等闲刀剑难伤分毫。”
“曾站着让三个仇家砍了十八刀,毫发无伤,反将他们累得脱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个身材精干,眼神灵动如鼠的汉子。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自得:“在下‘一阵风’崔鹏,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脚底下的功夫还凑合。”
“修炼《追风逐影步》,曾一夜之间往返三百里,盗取了守备的印信,至今无人能破。”他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阵青烟消失。
随后,又有几人介绍了自己的绝技。
有擅长暗器的,有精通毒功的,皆非易与之辈。
他们介绍完毕,目光都带着挑衅看向陆沉。
心中无不在说:“切让我来看看,这平岗寨七当家,究竟有何等本事!”
陆沉听完,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他与众人约定,比试从明日开始。
但具体比什么,如何比,还需思量,毕竟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根底。
回到下榻的精致厢房,曲红脸上难掩忧色,她关好房门,低声道:“主上,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您要如何应对?”
她虽知陆沉手段非凡,但面对如此多成名已久的江湖客,心中依旧忐忑。
陆沉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微微一笑,眼神深邃而自信:“无妨,我自有办法。你且安心。”
是夜无话。
翌日,快活林中央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三当家夜枭和五当家阴九娘高坐主位,一众江湖好汉和寨中头目围在四周,气氛热烈中带着肃杀。
陆沉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目光在昨日自荐的几人身上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一阵风”崔鹏身上。
“崔兄弟轻功卓绝,名不虚传。”
陆沉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第一场,咱们就比比脚力。”
“从此地出发,到十八里外的青石镇,取回镇东头‘王记糕饼铺’特制的三块桂花糕,再返回此地,以一炷香为限,先返回并将完好糕点放在此桌上者为胜,如何?”
崔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和极度自信的神色。
比轻功,比速度?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胜利!
他连忙拱手:“七当家爽快!崔某应下了!”
“不是崔某自夸,莫说十八里,便是百里之遥,某家这双腿也从未输过任何人!”
“当年六扇门三大名捕联手追缉,也被我甩得连影子都摸不着!”
周围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附和,显然都对崔鹏的轻功极有信心。
三当家夜枭和五当家阴九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怀疑。
连信的武功路数他们大致清楚,拳脚刀法狠辣,但绝不以轻功见长。
这十八里来回,一炷香的时间,对顶尖轻功高手而言也是极大的考验,连信怎么可能赢?
两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了默契。
若是这连信真能赢了崔鹏,那其中必有蹊跷,此人身份定然有假!
届时,无需多言,立刻联手,将其格杀当场!
围观的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七当家这是……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不可能赢的,崔鹏的轻功,那可是出了名的快!”
“看来七当家是要栽在这第一场了。”
陆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不在意,只是看向得意洋洋的崔鹏,确认道:“崔兄弟,这场比试,不限手段,只看结果,对吧?”
崔鹏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傲然道:“这是自然!”
“七当家莫非还想找帮手不成?不过,任你什么手段,难道还能快过崔某这双‘追风逐影’的腿?”
他根本不信陆沉能有什么方法在速度上胜过他。
陆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猛地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响!
哨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
眨眼间,一道火红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人群,稳稳地停在了陆沉身边。
正是一匹神骏非凡,浑身毛发如缎子般油亮的汗血宝马!
那马儿打着响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陆沉的手。
陆沉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笑容已经完全僵在脸上,眼神由得意转为茫然,再由茫然化为难以置信,最终彻底傻掉的崔鹏,淡淡地说了一句。
“崔兄弟,承让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那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化作一道红色闪电,绝尘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围观者。
空地上,只剩下“一阵风”崔鹏在风中凌乱。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而高坐主位的夜枭和阴九娘,脸色瞬间一变。
却是没想到陆沉给出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一时间神色也变的精彩起来。
第294章 横练三关
汗血宝马扬起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快活林中央的空地上,已是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绝尘而去的红色身影,直到它消失在道路尽头,才又缓缓移回场中。
聚焦在那道依旧保持着拱手姿势,却被惊的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一阵风”崔鹏身上。
“这……这……”
崔鹏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引以为傲的轻功,他纵横江湖的资本,在对方一匹神驹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值一提。
那股从云端瞬间跌落谷底的巨大落差,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还能这样玩?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各种复杂的声响。
有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有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更有幸灾乐祸的低语。
“我的亲娘……汗血宝马!”
“七当家竟有如此神驹?!”
“这算赢了?可这手段……”
“比试前说了,不限手段,只看结果!七当家也没什么问题!”
“崔鹏这次脸可丢大了!”
“真是看了好一场笑话。”
月奴见此情形,早已是心花怒放,若不是在场人多,她几乎要欢呼出声。
她看着陆沉离去的方向,美眸中异彩连连,只觉得七当家不仅实力强横,智谋更是超群。
竟能想到用这等方法破解轻功高手,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看向旁边那些之前还暗自嘀咕的人,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几分得意。
便是始终清冷如冰的星奴,此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和动容。
她微微侧首,望向远方,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七当家”的能耐。
这种方式取巧,却无可指摘,更透着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机敏。
高坐主位的三当家夜枭和五当家阴九娘,脸色也是说不出的精彩。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沉竟有这样的手段来破局,而且赢得如此干脆,如此让人无话可说。
这般机敏的心思,若是再配上他那向来狠辣的手段,未来的成就,怕是不可限量了!
咴聿聿——!
就在香炉那柱香堪堪燃烧过半之时,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红色闪电再次冲破烟尘,稳稳停在空地中央。
陆沉翻身下马,脸不红气不喘,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正是三块散发着甜香的“王记”桂花糕,完好无损。
他将桂花糕轻轻放在场地中央的桌案上,看向两位当家,笑着说道:“幸不辱命。”
两人也都哈哈笑了起来,气氛看起来倒是融洽。
只是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第一场,陆沉胜,胜得出人意料,胜得无可争议。
夜枭笑过之后,声音渐冷,开口道:“老七好手段,可要休息片刻?”
陆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那位皮肤黝黑,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金刚”吴刚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道:“不必。趁热打铁,这第二场,就请吴兄指点指点我的横练功夫吧。”
夜枭道:“那这一场,可就不能再耍心机了。”
“我堂堂平岗寨七当家,总不能不露点真本事,到时候真让天下英雄看之不起。”
陆沉应了一声:“这是自然,三哥放心,且看着就好。”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刚经历一场“取巧”的胜利,陆沉第二场竟然直接挑战以防御和硬功着称的“铁金刚”?
要知道这硬功可没什么取巧的方法,比拼实力,更是一等一的难缠。
换做其他人,必是会选择另外实力更强的对手,也不会去选择吴刚。
这七当家,是自信过头,还是另有所恃?
吴刚闻言,踏前一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如同覆盖着一层铁皮的胸膛,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遂即傲然道:“七当家爽快!吴某修炼《铁衣功》三十载,早已臻至‘铁衣罩体,刀枪难入’之境!”
“曾站着不动,任凭三名仇家手持利刃劈砍一炷香,最终刃卷人乏,吴某却毫发无伤,这些还得让七当家知道,当家的若想比拼横练,吴某奉陪到底!”
周围众人虽然对陆沉之前的“取巧”有些微词,但听到吴刚自述战绩,依旧纷纷点头。
横练功夫最是做不得假,需要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和药物打熬,绝非靠取巧能胜。
没人看好陆沉,毕竟连信以往的表现,似乎在横练上并未有过多出彩之处。
难道他是还隐藏了手段?
夜枭和阴九娘也暂时按下了自己的念头,冷眼旁观。
他们倒要看看,这“连信”在真刀真枪的硬功上,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陆沉对吴刚的吹嘘和众人的不以为然恍若未闻,只是平静道:“既如此,那不妨我们设下三关,如何?”
“哪三关?”吴刚瓮声瓮气地问。
“第一关,手下油锅!比的是皮膜坚韧,耐得住滚油煎炸!”
“第二关,赤足踏刀山!考的是筋骨强健,承得起利刃切割!”
“第三关,脖颈断斧刃!验的是金身不坏,挡得住重兵劈砍!”
“如此方是真正的硬功,刀枪不坏!”
陆沉每说一关,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三关,一关比一关凶险,一关比一关酷烈!
这对常人来说,哪里是比试,简直是玩命!
吴刚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但对自己的横练功夫极有信心,他咬牙道:“好!就依七当家!谁先承受不住,或是见血受伤,便算输!”
很快,场地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铁锅。
锅下烈火熊熊,锅中热油翻滚,青烟袅袅,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温度高得让靠近的人都觉得皮肤灼痛。
第一关,手下油锅!
吴刚深吸一口气,运起《铁衣功》,整条右臂瞬间变得更加黝黑,仿佛覆盖上了一层真正的铁甲。
他低吼一声,猛地将右手插入翻滚的热油之中!
“滋啦——!”
热油与手臂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股焦糊味隐隐传来。
吴刚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憋得通红,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但他咬紧牙关,硬是坚持了足足十息,才猛地将手抽出。
只见他手臂皮肤通红,起了些许白泡,但确实未见更加严重的伤势。
“好!”
“铁金刚名不虚传!”
众人纷纷喝彩。
轮到陆沉,他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像吴刚那般运气蓄力。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手臂肌肤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隐隐有一层极其淡薄,难以察觉的金光在皮下流转。
他运转起《龙吟金钟罩》的心法,更辅以《内壮神力八段锦》调和气血,使得防御内敛而均匀。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陆沉平静地将右手探入油锅。
没有想象中的滋啦爆响,也没有青烟狂冒。
那滚烫的热油仿佛只是温热的清水,陆沉的手在其中甚至轻轻搅动了一下,表情闲适得如同在试水温。
五息、十息、十五息……
直到二十息过去,陆沉才从容地将手取出。
手臂光洁如初,连一丝红痕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伸入的不是滚油,而是普通泉水。
“这……这怎么可能?!”
“皮膜如玉,滚油不侵?!”
“他练的是什么横练功夫?好生恐怖,而且从未见过!”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吴刚更是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一般,他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纵然横练是强,可这身体,毕竟还是血肉,哪怕有真气催动,也无法做到这般。
月奴激动得紧紧攥住了衣角,星奴的眸光也彻底凝固在陆沉那毫发无损的手臂上。
如此实力,对她们来说,报仇的希望也自然能来的更大几分。
夜枭和阴九娘的眉头一挑,显然都没想到陆沉竟有这样的实力。
不过也正常,若是没有一点能耐和手段,也不可能从宗师手下逃脱出来。
接下来便是第二关,赤足踏刀山!
场地迅速被清理,换上了一段足有十丈远的刀山。
那是上百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刀刃向上,凌乱排列,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
吴刚脸色凝重,他脱掉鞋袜,运足功力,双脚瞬间也泛起铁灰色。
他低喝一声,猛地踏步而上!
“锵!锵!锵!”
刀刃与脚底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吴刚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他身体越重,也承受着更大的痛苦。
走到一半时,他脚下已然渗出丝丝血迹,在刀刃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这些刀兵显然都是一等一的利器,可不是寻常武器可以比拟。
待吴刚走下刀山,脚底板已经几乎被切出肉眼可见的伤口出来。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陆沉见状,神色依旧平静。
他脱下靴袜,露出一双看似与常人无异的脚。
抬脚,从容踏上了第一把刀的刀刃!
没有太大的声响,他就那样如同闲庭信步,一步步走在锋利的刀刃之上。
脚步轻盈而稳定,那足以割裂铁皮的刀刃,竟无法在他足底留下丝毫痕迹!
三丈刀山,他轻松走过,如履平地。
双脚落地,依旧光洁如玉,连一道白印都未曾留下。
此等手段,与先前的吴刚相比,简直可谓是云泥之别。
全场死寂!
如果说手下油锅还能勉强用某种秘药或特殊技巧解释,这赤足踏刀山,则完全是硬碰硬的筋骨强度体现!
这已超出了许多人对陆沉的想象。
随后便是第三关,脖颈断斧刃!
这是最后,也是最凶险的一关。
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手持一柄寒光闪闪,厚背薄刃的鬼头巨斧,站在了场地中央。
这斧头一看就知是军中利器,绝非寻常刀剑可比。
吴刚看着那巨斧,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之前的伤势虽不重,但连续两关消耗巨大,气血已是不稳。
他运起残余功力护住脖颈,硬着头皮道:“来!”
持斧汉子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巨斧,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劈向吴刚的脖颈!
“嘭!”
一声闷响!
吴刚整个人被劈得踉跄后退数步,脖颈处出现一道清晰的白痕,迅速转为青紫色。
他喉咙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虽然斧刃未能破开他的防御,但那恐怖的冲击力已然让他头晕目眩,气血逆冲,再也无力支撑。
吴刚面色惨白,看起来颇为颓然。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沉身上。
陆沉走到场地中央,示意持斧汉子准备。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体内《龙吟金钟罩》的暗金色罡气在皮下急速流转,汇聚于脖颈要害之处。
筋肉骨骼在这一刻被调整到最佳的防御状态。
同时《内壮神力八段锦》带来的浑圆如一的气血掌控,让他能将力量凝聚于一点,卸力于无形。
持斧汉子并未留手,巨斧带着比刚才更猛烈的势头,呼啸着斩向陆沉的脖颈!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铿——!”
一声如同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预想中身首分离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锋利的斧刃砍在陆沉的脖颈上,竟像是砍中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
火星四溅之中,斧刃竟然被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而陆沉,只是脖颈处的皮肤微微泛红,身体晃都未晃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被劈砍的位置,淡然道:“斧子还行,只可惜,还不够利。”
持斧汉子双臂发麻,看着自己崩口的斧头,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陆沉,目瞪口呆,如同石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惊呼和哗然,席卷了整个快活林!
手下油锅、赤足刀山、脖颈断斧!
三关连过,毫发无伤!
这是何等恐怖的横练功夫?!
第295章 毒真人,明神花
第二场,脖颈断斧刃,陆沉以毫发无伤之姿,硬撼鬼头巨斧而崩其刃口!
整个快活林中央空地,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震撼的死寂。
那金铁交鸣的巨响仿佛还在众人耳畔回荡,那崩裂的斧刃和陆沉淡然抚摸脖颈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
短暂的凝滞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喧嚣!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
“硬抗鬼头斧而毫发无伤?!这简直是金刚不坏之身啊!”
“七当家!我真是服了,心服口服!”
“先前还觉得七当家年轻,如今看来,是我等有眼无珠啊!”
惊呼声、赞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之前那些因第一场“取巧”而心存微词的人,此刻已是满脸的敬畏与叹服。
横练功夫最是做不得假。
这连续三关,一关比一关凶险,一关比一关更考验真材实料。
陆沉却以碾压般的姿态轻松度过,这身硬功,简直骇人听闻!
月奴激动得俏脸绯红,若非强自克制,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倾慕,只觉得此刻的七当家,身形是如此高大伟岸,令人心折。
便是清冷如星的星奴,此刻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淡然自若的身影,红唇微张,久久无法言语。
赤足踏刀山,脖颈断斧刃,这已非寻常横练,近乎传说中的境界了。
她内心深处,对“连信”的认知,几乎被彻底颠覆。
五当家阴九娘那张橘皮老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她摩挲铁拂尘的手指停了下来,毒蛇般的眼睛里,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已然被浓烈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所取代。
她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老七,你这身横练功夫,何时精进到如此地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不得不承认,仅凭这身硬功,连信就足以在平岗寨站稳脚跟,甚至地位还能再进一步。
能从神关宗师手中逃脱性命,应该跟这横练脱不开关系。
若是她也有这种能耐,料想也应该能从神关宗师手下多几分生机。
之前的种种疑虑,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已然消散大半。
如此实力,何必冒充?
又能冒充得了这般神髓?
三当家夜枭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冰寒之色也消退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源于谨慎的不放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压迫,但依旧带着最后一道考验的意味。
“老七,连过两关,展露的实力确实让三哥我惊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沉:“不过,我记得你早年曾有过一番奇遇,练成了一门独特的辟毒神功,号称百毒不侵,这是你当年亲口所言,也是你得以在几次险境中脱身的关键。”
他转向阴九娘:“九娘,你麾下不是有一位来自苗疆的用毒高手吗?让他取出他身上最烈的三种毒药,再放出三种最凶的毒虫。”
“我们就看看,是老七你的辟毒神功厉害,还是苗疆的奇毒更胜一筹!这也是最后一场,算是为你今日扬威,再添一把火!”
阴九娘闻言,点了点头,对夜枭的提议表示认同。
她虽然已信了七八分,但这最后一重关乎性命根本的验证,确实有必要。
毕竟,辟毒之能,是连信一个极重要的特征。
若此关能过,那便再无任何疑点。
她沙哑道:“三哥考虑周全,老七,你可敢应战?也让他们开开眼界,看看你那传说中的辟毒神功!”
陆沉心中顿时一紧!
辟毒神功?百毒不侵?连信还有这本事?曲红可没提过这个!
这简直是突如其来的致命考验!
他《龙吟金钟罩》大成,对寻常毒素有一定抗性,但面对苗疆高手精心培育的奇毒和毒虫,他可没有丝毫把握。
一旦露馅,前功尽弃不说,立刻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对策,甚至准备冒险一搏,凭借强横气血硬扛之时。
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印,仿佛感应到了他面临的巨大危机和迫切需求,骤然间光华大放!
一股温润、浩瀚、充满生机的信息流,如同甘泉般涌入他的感知。
【明神花】
禀先天清灵之气而生,纳日月精华而长。其形若琉璃,其色呈七彩,嗅之清香沁脾,服之涤荡秽浊。
其效:融于百骸,可通明神窍,净化诸毒。
天下万般毒性,无论草木之毒、金石之毒、虫蛊之毒、瘴疠之毒……入体皆可被其神效转化,化剧毒为大补之药力,反哺己身,滋养神魂气血!
实乃万毒克星,无上辟毒圣物!
紧接着,一股暖流自山海印中涌出,仿佛有一朵无形无质、却散发着琉璃七彩光晕的神异花朵,在他识海中缓缓绽放。
随即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窍穴之中。
陆沉只觉得浑身一震,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通透之感流遍全身。
筋骨齐鸣,气血奔流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更加纯净,更加富有活力。
他甚至能隐约内视到,自己身体的深处,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七彩霞光。
任何污秽毒性靠近,都会被其瞬间净化,吸收,转化!
这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外界,众人只看到陆沉在听到三当家的提议后,略微沉默,随即,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自信与傲然的笑容。
那是属于“连信”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三哥既然想看,五姐也有此意,那我便献丑了!”
陆沉朗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什么苗疆奇毒,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他这番豪言壮语,配合着刚刚炼化【明神花】后体内那澎湃的生机与清晰的净化之感,显得无比自然,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夜枭和阴九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后一丝疑虑的消散。
如此底气,如此姿态,若非身负真正的辟毒神功,岂敢直面苗疆最烈的奇毒?
“好!有胆色!”
阴九娘赞了一声,随即对身边人吩咐道:“去,请毒真人前来,带上他的‘三绝毒’和‘三凶蛊’!”
场中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这最后一场,也是最凶险、最诡异的比试!
第296章 赌斗三场,三场大胜
阴九娘的命令传下不久,只见一名身着五彩斑斓,绣满虫蛇图案苗服的老者,在一个苗人少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入场地。
他身形干瘦矮小,脸上布满如同树皮般的皱纹。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漠然,残忍的光芒。
他手中捧着一个约莫尺许高的黑色木鼎。
那木鼎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鼎盖缝隙处,正丝丝缕缕地逸出淡紫色的烟雾,带着一股呛人咽喉的辛辣气味。
此人,正是五当家阴九娘座下,以用毒养蛊着称的“毒真人”。
一些离得稍近的江湖客,仅仅是嗅到那逸出的些许紫烟,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吓得连忙后退数步,运功抵御,脸上尽是骇然之色。
仅仅是泄露的一丝气息便如此霸道,鼎中之物,可想而知!
毒真人走到场中,对着夜枭和阴九娘微微躬身,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鸣:“见过三当家,五当家。”
“嗯,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之后要怎么做,你应该明白吧?”阴九娘开口道。
毒真人点头,众人正等着看他能拿出什么毒物出来。
陆沉目光扫过那诡异的木鼎,心中虽有【明神花】带来的底气,但行事谨慎的习惯让他开口道:“且慢!”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陆沉看向毒真人,嘴角带着一丝看似随意的笑意:“毒真人是吧?久仰大名。”
“你要我试毒,可以,但我连信行事,向来讲究一个公平。”
“你这鼎中之物,是你亲手炼制,精心培育,其中关窍,毒性烈度,你自然了然于胸。”
“以你独门手段,自然能养出些无解的剧毒,我虽有机缘,但也还不敢小看天下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这毒,我可以吃,这蛊虫,我可以接,但,不能只我一人试!”
“要试,就你我二人一同试!”
“你炼的毒,你自己也须品尝,你养的蛊,你自己也须承受!如此,方能见得真章,真人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说的没有什么问题。
“七当家说得在理!”
“没错!用毒的人自己都不敢碰,算什么本事?”
“公平!就该如此!”
主要是陆沉此言,不光提了自己的要求出来,更是将他们这些江湖人的能耐和手段都往上提了一层。
这话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心情舒畅。
连那毒真人自己,都觉得陆沉这话说的合适,就该是这样才对。
高台上,阴九娘看向夜枭,眼神带着询问。
夜枭微微颔首,沉声道:“老七所言,合乎情理,毒真人,你就与七当家,一同试毒吧。”
毒真人显然没料到陆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等于将他自己也置于险地。
但当着两位当家和众多江湖同道的面,他若退缩,岂不是承认自己的毒功不如人?
对付毒物,他还是颇有自信,遂即开口道:“好!既然七当家有此雅兴,老夫奉陪便是!”
两人一同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
毒真人小心翼翼地将那黑色木鼎放在台中央的桌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揭开鼎盖。
“嗡——”
一股更加浓烈、色彩斑斓的毒雾瞬间从鼎中涌出,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翻滚扩散。
空气中那股呛人欲呕的气味骤然加剧!
离得近的人即便运足了功力,也感到一阵阵心悸头晕,慌忙再次后退,空出了一大片区域,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
毒真人首先从鼎中取出一个赤红色的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隐隐泛着黑气的丹丸。
“此乃第一毒,‘腐心蚀骨丹’!乃是以七种剧毒蛇涎,混合腐心草,蚀骨花,辅以瘴气之精炼制而成!”
“中者初时如烈火焚心,继而筋骨酥软,最终五脏溃烂而亡!”
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得。
他率先将一粒丹药吞入口中,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但他强忍着,示意陆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月奴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美眸中充满了担忧。
星奴也屏住了呼吸,清冷的眸光紧紧锁定在陆沉身上。
陆沉面色如常,甚至看都没多看那丹药一眼,随手拈起另一粒,抛入口中,如同吃糖豆般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霸道,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毒性瞬间爆发,如同岩浆般流向四肢百骸!
然而,这股剧毒刚刚扩散,体内那层无形的七彩霞光便微微流转,所过之处,灼热感迅速消退。
腐蚀性被中和净化,反而化作一股精纯的热流,融入了他的气血之中,让他感觉精神微微一振。
陆沉咂咂嘴,点评道:“味道冲了点,火候还行。”
众人见他面不改色,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暇点评,顿时爆发出一轮惊呼!
毒真人脸色微变。
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毒性,又从鼎中取出一个竹筒。
打开后,里面爬出一只通体碧绿,背上有着诡异金色纹路,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蜘蛛。
“这第一蛊,‘金纹碧玉蛛’,其毒迅捷无比,见血封喉,更能麻痹神魂!”
他伸出干枯的手臂,那蜘蛛迅速爬到他手腕上,张口便咬了下去。
毒真人手臂瞬间浮现一道黑线,向肩头蔓延,他闷哼一声,急忙点穴封住血脉,额头渗出冷汗。
轮到陆沉,他平静地伸出手臂。
那碧玉蜘蛛似乎感应到他体内某种令其畏惧又渴望的气息,犹豫了一下,才爬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麻痹感瞬间传来。
但同样,【明神花】的力量悄然运转,冰寒麻痹感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那股奇异的毒性再次被转化,滋养了他的神魂,让他感觉头脑似乎更清明了一丝。
胳膊上的黑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退。
“凉飕飕的,还挺提神。”陆沉淡淡一笑。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月奴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眼中异彩更盛。
星奴看着陆沉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样子,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个以往只知好色逞勇的连信,此刻竟真有几分顶天立地,盖压群雄的英雄气概。
毒真人脸色已然发青,他颤抖着取出第二个玉瓶,倒出两粒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腥臭的丹药。
“第二毒,‘九幽断魂散’!取九种至阴秽物,于九幽寒潭底淬炼九年……”
他吞下丹药,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黑气,嘴唇变得乌紫,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陆沉依旧面不改色地服下,体内七彩霞光流转,将那至阴至寒的毒性化为一股清凉,滋润着经脉。
接着是第二只毒虫,一只色彩斑斓、尾钩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蝎子。
“幽冥蝎!”毒真人被蛰后,半边身子都几乎麻木,急忙吞服了好几颗颜色各异的解毒丹,才勉强压住毒性,但状态已是大不如前,气息萎靡。
而陆沉,依旧只是被蛰处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轮到第三种毒药和第三只毒虫时,毒真人已是强弩之末。
他刚吞下那枚五彩斑斓,据说能让人产生无尽幻觉直至癫狂而死的“幻梦逍遥散”,便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腥臭的黑血。
面皮瞬间变得碧绿如鬼,双眼翻白,身体剧烈抽搐,口角开始溢出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真人!”
旁边的苗人少女惊呼着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掏出各种瓶罐,将解毒药散不要钱似的往他嘴里塞。
而陆沉则平静地拿起那枚“幻梦逍遥散”服下。
又任由最后一只形如蜈蚣、却长着翅膀的怪异毒虫在自己手臂上咬了一口。
轻微的眩晕感和刺痛感传来,瞬息间便被净化吸收。
他站在台上,负手而立,气息悠长,面色红润,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连番剧毒攻身,而是享用了一顿滋补大餐。
整个快活林,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惊呼,赞叹,喝彩声,冲天而起!
“七当家!真乃是神人啊!”
“百毒不侵!真的是百毒不侵!”
“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七当家威武!”
月奴激动的难以自制,星奴看着台上那道傲然挺立的身影,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复杂难明。
高台上,五当家阴九娘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彻底放心的笑容。
他们看向陆沉的目光也遂即充满了赞赏。
第297章 藏宝图,吃大瓜
死寂般的震撼之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当陆沉面不改色地承受完所有剧毒毒蛊,甚至隐隐有种容光焕发之感。
而那位名声在外的“毒真人”却已面色碧绿,口吐白沫地瘫软在地,需要人紧急施救时。
整个快活林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七当家!”
“神功盖世!”
“百毒不侵,名不虚传!”
欢呼声,赞叹声如同滚雷般席卷而过。
所有江湖豪客看向陆沉的目光,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由衷的敬畏与狂热般的崇拜。
高台之上,三当家夜枭终于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与疑虑。
他猛地站起身,一向冷峻的脸上此刻竟绽放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黑袍一展,身形如大鹏般掠下高台,几个起落便来到陆沉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陆沉的肩膀上,力道沉雄。
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陆沉,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一丝难得的歉意:“老七!好!好!好!是三哥我之前多疑,委屈你了!”
“实在是那石镇岳狗贼叛变之事,令我心绪不宁,看谁都像是六扇门的钉子!”
“哥哥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当众对陆沉的肯定,也是对之前试探的解释,更显出其作为上位者的气度与掌控力。
陆沉心中一定,知道这番险险过关,总算赢得了彻底信任。
他立刻做出连信该有的反应,脸上露出混不吝却又带着几分受用的笑容,反手也拍了拍夜枭的手臂,语气豪迈:“三哥说的哪里话!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要怪就怪石镇岳那吃里扒外的狗杂种!若非他背叛,何至于让兄弟们互相猜忌?此獠不除,我连信誓不罢休!”
他将矛头再次引向已死的石镇岳,巩固自己“受害者”和“忠臣”的形象。
五当家阴九娘也走了过来。
那张橘皮老脸上挤出的笑容虽然依旧难看,但眼中的阴冷已化为实质性的赞赏。
“老七,以前只知你勇武,今日方知,你是真人不露相!”
“这身硬功,这辟毒之能,寨中能及者,屈指可数!之前若有怠慢,姐姐我也给你赔个不是。”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阴狠,如同毒蛇吐信。
“至于石镇岳那叛徒……哼,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叫他尝尝万蛊噬心的滋味!”
三人相视,一股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气氛油然而生。
之前那点微妙的隔阂,在共同的“敌人”和陆沉展现的绝对实力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诸位!”
夜枭转过身,面向台下依旧沸腾的人群,运足内力,声音如同寒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整个快活林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平岗寨的三当家,也是此次大会实际的主持者身上。
夜枭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今日召集诸位绿林同道、江湖豪杰于此,所谓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猜测。”
“不错,正是为了对抗那岭南的天,沐国公府!”
他话音一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但也有人眉头紧锁,眼神闪烁。
对抗国公府?那可是盘踞岭南百年的庞然大物,手握重兵,高手如云,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在场众人虽是亡命之徒,但也不是傻子。
没有足够的好处,谁会愿意去啃这块硬骨头,给平岗寨白白当枪使?
“三当家!”
一个嗓门洪亮的壮汉忍不住喊道。
“国公府势大,咱们兄弟虽然不怕死,但也不能白白去送死吧?总得有个说法!”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去硬碰硬?”
“好处呢?风险这么大,没点实在的东西,可说不过去!”
议论声越来越大,质疑之意显而易见。
阴九娘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股阴寒毒辣的气息弥漫开来,顿时让靠近台前的一些人噤若寒蝉。
夜枭抬手,止住了阴九娘,脸上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
“诸位稍安勿躁!”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平岗寨,岂会让朋友们白白冒险?若无足以震动天下的好处,又何必劳动诸位大驾?”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贪婪、疑惑和期待的眼睛,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我们此次的目标,是劫夺长朔总兵李长梁,献给沐国公的那批生辰纲!”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不明所以。
夜枭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激昂,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绿林之人为之疯狂的秘密。
“但你们可知,那批生辰纲中,真正价值连城、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并非那些黄白俗物,也不是什么军械布防图,而是一张前朝密藏的秘宝图!”
“前朝密藏?”
“什么秘宝图?”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夜枭环视众人:“前朝末代皇帝,痴迷长生不死之术,倾举国之力,搜刮天下奇珍异宝、金银铜铁,耗时三十年,铸造了百丈之高的十二尊铜人巨像,以及一座高达九十九丈的‘承露高台’!只为接引天地长生之气,炼制那能让人白日飞升的‘仙丹’!”
众人听得心神摇曳,仿佛看到了那巍峨铜人与通天高台的景象。
“后来,前朝覆灭,烽火四起。那十二尊凝聚了无数财富与心血的铜人巨像或被推倒,或被熔炼,据说其中核心精华,被铸造成了一柄威力无穷的‘武圣玄兵’!”
“而那承露高台,也毁于一场神秘大火……”
“但是!”
夜枭话锋猛地一转,眼中爆射出惊人的光芒。
“相传,那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最终炼制成功的九颗‘生生造化丹’,却并未在那场动乱中损毁!被忠于皇族的遗老拼死携带了出来!”
“那‘生生造化丹’,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虽不能真个让人长生不死,但一颗下去,便能令人白发返黑,齿落更生,永葆青春活力至少三十载!”
“更能令气血如同狼烟冲天,磅礴无尽,为服用者打下无上根基,拥有立地成就宗师之境的莫大潜力!”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如同魔咒,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九颗仙丹,历经磨难,如今据说仅存三颗,而那张秘宝图,不仅标注了这三颗‘生生造化丹’的埋藏之地,更记录了前朝皇族隐匿起来的、足以富可敌国的金银珠宝所在!”
“轰——!”
整个快活林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呼吸粗重如牛!
永葆青春!立地宗师!富可敌国的财富!
这其中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疯狂,更何况是三样齐聚!
“干了!老子干了!”
“为了仙丹!为了宝藏!”
“三当家!五当家!我们跟定平岗寨了!”
“抢他娘的!管他什么国公府!”
之前的质疑,犹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狂热和贪婪!
群情汹涌,声浪几乎要掀翻快活林的屋顶!
夜枭和阴九娘看着台下彻底被点燃的群雄,相视一笑,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陆沉站在一旁,听着这惊天秘闻,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唯有暗自感慨:
“好家伙,这瓜,怎么越吃越大了!生生造化丹?前朝密藏?这下,可真要捅破天了……”
第298章 强抢,虎啸铁布衫
陆沉站在喧嚣沸腾的人群边缘,冷眼旁观着这被“生生造化丹”和前朝密藏彻底点燃的贪婪狂潮。
心下却是震动不已。
他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为何朝廷对江湖绿林始终抱有极大的戒心,严防死守。
平日里这些人是盘散沙,各自为战,可一旦被某个强大的核心聚拢。
并用足以让人疯狂的巨大利益作为驱动力。
他们立刻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足以撼动一州一府,成为心腹大患!
他将“生生造化丹”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底,同时一个疑问挥之不去。
平岗寨抛出的这个消息,究竟是空口画饼,用以驱使这些亡命之徒的诱饵,还是……确有其事?
若真有此丹,那牵扯可就太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快活林中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论他走到哪里,遇到的江湖豪客,无论之前是否心存轻视,此刻无不恭敬地抱拳行礼,口称“七当家”,眼神中带着敬畏乃至谄媚。
“七当家!”
“见过七当家!”
“七当家今日气色更胜往昔啊!”
甚至他去酒肆喝酒,老板都会亲自送上最好的酒菜,分文不取。
这种凭借实力打出来的尊重和威势,让陆沉行走之间,自然有了一种无形的气场。
可惜,这偌大的名声,是顶着他必杀之敌“连信”的皮囊得来的,这让他心下不免有些荒谬和惋惜。
这日闲来无事,他在快活林外围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旁驻足。
只见七八个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聚在一起。
呼喝声中,互相以拳脚,甚至木棍击打对方身体,发出“砰砰”的闷响。
显然是在切磋各自的横练功夫。
“哈哈!老王,你这身‘石甲功’火候不行啊,老子三成力你就龇牙咧嘴!”
“放屁!你试试老子这‘铁砧身’!站这让你打三拳,挪动半步算我输!”
……
陆沉饶有兴致地看着。
这些人的横练功夫虽然远不及他的《龙吟金钟罩》。
但也各有特色,是真正在底层江湖摸爬滚打练就的硬本事。
其中一名皮肤黝黑,胸口纹着一只猛虎下山的汉子尤其引人注目。
他承受击打时,周身肌肉贲张,隐隐竟有低沉的虎啸之声伴随气血运转而发出,防御力明显强出旁人一筹。
旁边有人喝彩:“张黑虎,你这‘虎啸铁布衫’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练到高深之处,气血运转如虎啸山林,声助拳势,防中带攻!”
虎啸铁布衫?
陆沉心中一动。
他的《龙吟金钟罩》大成,催动时亦有龙吟之声相随,主在刚猛无侠,防御无双。
这“虎啸铁布衫”似乎侧重气血勃发,声助其势,或许能与龙吟金钟罩有所印证,甚至互补短长?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踱步上前,脸上带着看似随和的笑容,对那名叫张黑虎的汉子说道:“这位张兄弟,好俊的横练功夫。”
众人见是凶名赫赫的“七当家”连信过来,连忙停下动作,纷纷抱拳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张黑虎也不敢怠慢,拱手道:“七当家谬赞了,雕虫小技,入不得您的法眼。”
陆沉摆摆手,依旧笑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对天下各门各派的横练功夫颇有兴趣,不知张兄弟可否将你这‘虎啸铁布衫’的秘籍,借我一观?”
这话一出,张黑虎脸色顿时一变,周围几人也面面相觑,露出为难之色。
江湖规矩,功法秘籍乃是不传之秘,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岂能轻易示人?
张黑虎硬着头皮,赔笑道:“七当家,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这秘籍乃家师所传,立过重誓,绝不能外泄,还请您高抬贵手……”
旁边也有人帮腔:“是啊七当家,这不合规矩……”
“功法秘籍,向来是各派的命根子……”
陆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哦?这么说,是不给本当家这个面子了?”
他话音未落,周围阴影处、房舍后,瞬间涌出十余名手持钢刀、眼神凶狠的平岗寨精锐,隐隐将张黑虎几人围在了中间,杀气弥漫开来。
这些都是曲红暗中调配给他使唤的人手。
张黑虎几人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虽然横练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是平岗寨的悍匪,真动起手来,绝无幸理。
然而,这些练横练的汉子,骨头里都带着一股倔强劲。
张黑虎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七当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秘籍乃师门所托,绝不能给,兄弟们,我们走!”
说罢,竟带着几人,试图强行冲出包围。
陆沉一摆手,示意手下放他们离开,看着张黑虎几人狼狈却倔强的背影,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曲红问道:“主上,难道就让他们这样走了?”
陆沉微微一笑:“总得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手段,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的拿出来。”
“只靠我这点威名,怕是还不够。”
“跟上去。”他淡淡吩咐。
半个时辰后,在离开快活林数里外的一处狭窄山道上。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破空声骤然响起。
早已埋伏在此的平岗寨匪众,用军中强弩,对着正在赶路的张黑虎等人就是一轮齐射!
这些弩箭虽然未必能直接射杀横练有成的他们,但强劲的力道和锋利的箭簇,依旧打得他们护身气劲剧烈波动,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瞬间就被射倒了两三人,其余人也个个带伤,被压制在道路中央,动弹不得。
陆沉这才慢悠悠地从后方走出来,站在一块山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的惨状。
他带来的那些手下发出残忍的哄笑声,对着受伤倒地的人指指点点。
张黑虎手臂中了一箭,鲜血直流,他抬头看着山石上那道如同恶魔般的身影,目眦欲裂:“连信!你卑鄙无耻!”
陆沉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本当家说过,我对天下横练很感兴趣,你不肯给我看秘籍,那我只好用自己的方法,来亲自掂量掂量你这‘虎啸铁布衫’,究竟练到了什么层次,能挡得住几轮弩箭?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仿佛施舍般说道:“不过,本当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秘籍,我饶你们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们疗伤,若再冥顽不灵……”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的威胁面前,所谓的师门重誓,江湖骨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黑虎看着身边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山石上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七当家,最终,所有的倔强都化为了绝望的颓然。
他颤抖着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了一本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薄薄册子,用力扔向了陆沉。
“拿去!只求你……放过我这些兄弟!”
陆沉伸手接住册子,随手翻看了一下,确认是《虎啸铁布衫》无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下方摆了摆手。
手下人停止射击,让开了一条路。
张黑虎等人搀扶起伤员,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踉跄逃离,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
此事迅速在快活林传开。
“听说了吗?七当家为了抢张黑虎的秘籍,直接派人用弩箭埋伏!”
“太狠了!不过……也真是霸道!”
“以后见了七当家可得小心点,这位爷可是真敢下死手!”
陆沉凶恶狠辣,睚眦必报的名声,也随之更加响亮了几分。
不过他毫不在意,反正顶着的是连信的脸皮,行事越是符合这土匪头子的做派,反而越安全。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三当家夜枭和五当家阴九娘耳中。
阴九娘听闻后,沙哑地笑了起来,对夜枭道:“三哥,你看如何?我就说老七是块好材料!这才是咱们平岗寨当家该有的样子!”
“看上什么,直接伸手去拿,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讲什么江湖道义?实力就是最大的道理!”
夜枭闻言,也是微微颔首,冷峻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赞许:“不错。”
“老七这般行事,虽然霸道了些,却正合我绿林规矩。”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他这般杀伐果断,为了提升实力不择手段,我倒是更理解,他这一身惊人的硬功和辟毒之能,是如何练就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对这位“七弟”的表现,愈发感到满意和放心。
唯有如此心性手段,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绿林中站稳脚跟,才能成为平岗寨真正的栋梁。
第299章 监视,设局
快活林深处,那间守卫森严的密室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除了三当家夜枭、五当家阴九娘和陆沉之外,还多了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士。
此人乃是夜枭倚重的谋士,人称“鬼算盘”郭先生。
“老七,坐。”
夜枭指了指身旁的空位,态度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显然陆沉连日来的表现已彻底赢得他的信任。
“今日叫你来,是商议夺取生辰纲的最后一步。”
陆沉依言坐下,面色平静,心中却暗自警惕。
夜枭看向郭先生:“郭先生,你把计划跟老七说说。”
鬼算盘郭先生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着,开口道:“七当家,如今各方豪杰齐聚,士气可用。”
“但道城毕竟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强攻非是上策,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道城彻底乱起来的契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五日后,便是道城一年一度的‘放灯节’。”
“此乃道城最为隆重的盛事之一,届时,城内主要街道,河道两岸,将悬挂万千花灯,更有舞龙舞狮、百戏杂耍,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彻夜不休。”
“官府衙役,守城兵丁大多会被抽调维持秩序,城内防御必然出现空隙!”
陆沉心中咯噔一下。
放灯节他有所耳闻。
那是万家灯火,百姓同乐的祥和日子。
若让这群杀才趁乱进城,他几乎可以想象那火光冲天,哭喊遍地的惨状。
这帮祸害,为了私利,竟要选在如此时刻动手,不知要造多少杀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思电转,思索着有无阻止或缓冲的可能。
夜枭接过话头,声音冷冽:“不错!放灯节,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届时,我会安排几股人手,混在游人之中进城,在几处要害之地同时纵火制造混乱,引发大规模恐慌!城中必乱!”
阴九娘阴恻恻地补充道:“老婆子我也会让手下儿郎,带上些指毒虫蛊物,给那热闹添点彩头!”
郭先生点点头,继续道:“一旦城中大乱,注意力被吸引,便是我们动手夺取最后三批生辰纲之时!”
“根据内线传来的确切消息,李长梁那老狐狸最后的三批货,将由他麾下三名心腹高手,分别押运,走三条不同的路线,最终在城西七十里的‘落马坡’汇合,再统一送往茶马道。”
他详细说道:
“第一批,由‘开山手’雷猛押运。”
“此人力大无穷,修炼《崩山拳法》,一双铁拳曾硬生生砸碎过叛军将领的包铁盾牌,在边军中有‘人形冲车’之称,他性情暴烈,勇猛有余,智计稍欠。”
“第二批,由‘绵里针’薛娘子负责。”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内功阴柔歹毒,擅长使用淬毒暗器‘无影针’,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曾凭一己之力,毒杀云蒙帝国一个小队的斥候,手段狠辣。”
“第三批,也是据说可能藏有秘宝图的最关键一批,则由‘断魂枪’杨峥押送。”
“此人是李长梁的亲兵统领,一手‘破军枪法’已得军中真传,迅疾如风,霸道凌厉,更兼心思缜密,是三人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他曾在边境冲突中,单枪匹马挑翻过云蒙十夫长组成的冲锋阵。”
介绍完三名高手,夜枭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老七,你如今实力大增,正需一场硬仗来树立威信!”
“那‘开山手’雷猛,就交给你来对付!我会拨给你五十名好手,你务必将其击溃,夺下他押运的那批货!得手之后,不必恋战,立刻赶往落马坡与我们汇合!”
阴九娘也道:“老七,那雷猛力气虽大,但招式直来直去,以你如今的横练功夫和机变,拿下他应当不成问题,记住,货要紧!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货物为先!”
陆沉迎着三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知这是进一步获取信任,接触核心机密的关键一步,容不得他拒绝。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脸上露出连信那混合着自信与狠厉的笑容,抱拳道:
“三哥,五姐,放心!那雷猛的人头和他押的货,我必给他们拿下!”
听着夜枭的安排,陆沉面上沉稳应下,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夺取生辰纲,还要对上那个什么‘开山手’雷猛……此事说难不难,以我如今的实力,拿下此人应当问题不大。但麻烦在于,如何做得‘漂亮’?’
‘既要夺下货物,向平岗寨证明‘连信’的能力和价值,获取更深信任,又绝不能造成太大杀戮,尤其是押运官兵,若伤亡过重,不仅有违本心,更可能引来边军不死不休的追查,后患无穷。’
最让他头疼的是信息传递。
‘得尽快将平岗寨选定放灯节动手,以及分兵三路夺取生辰纲的详细计划告知燕六。可如何传递?我身边必然有眼线……’
‘还有那押运队伍……他们可不会听我指挥,一旦交手,局面难料,若是能想个法子,让他们提前有所防备,或者……’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夜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七,”夜枭看着他,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此次行动关乎重大,那雷猛也不是易与之辈,为保万无一失,我让赵狼带一队人跟你一起去。”
“他是我身边的老人,经验丰富,关键时刻能给你搭把手。”
随着夜枭的话音,一个身形精悍,眼神如同孤狼般警惕阴冷的汉子从阴影中走出,对着陆沉抱了抱拳:“赵狼,见过七当家,但凭七当家差遣。”
陆沉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毒蛇盯上!
‘帮忙?狗屁!’
他几乎瞬间就洞悉了夜枭的意图。
这赵狼分明是派来监视他的!
名为协助,实为眼线,要亲眼看着他如何行动,评估他的忠诚与能力。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有这个赵狼在旁,他许多手脚都难以施展,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而且不能做得太明显,必须合情合理,最好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陆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赵狼是夜枭的心腹,动他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但是……若是把这‘意外’的源头,引到那个已经死了,并且被坐实了‘内鬼’身份的四当家石镇岳身上呢?’
想到此处,陆沉仿佛拨云见日,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混杂着冷厉和算计的舒畅感涌上心头。
让一个死人,一个叛徒,来背这口可能出现的黑锅,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了!
他脸上迅速堆起看似真诚的笑容。
对着赵狼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惊喜:“原来是赵狼兄弟!有三哥身边的得力干将相助,此行必定马到成功!”
他又转向夜枭,拱手道:“还是三哥考虑周全!有赵狼兄弟在,我心里就更有底了!”
夜枭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你们下去好生准备,五日后放灯节,依计行事!”
“是!”
陆沉与赵狼齐声应道。
退出密室,陆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一边与身旁眼神警惕如狼的赵狼虚与委蛇地客套着,一边在心中冷冷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石镇岳啊石镇岳,你死了就再发挥点余热吧,这口黑锅,你不背谁背?’
他需要精心设计一个局,一个能让赵狼这个“协助者”合理出点“意外”。
至少让他无暇他顾、无法有效监视。
同时还能将嫌疑引向四当家的局。
第300章 哮天,龙虎金身
回到下榻的厢房,陆沉屏退左右,只留下曲红在外警戒。
他需要尽快将今日获悉的那些计划——平岗寨欲在放灯节作乱,以及分兵三路劫夺生辰纲的详细谋划,传递给燕六。
直接派人送信风险太大。
赵狼的眼线恐怕早已将他的动向纳入监视。
为了能拿到生辰纲,夜枭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这个时候,不光他自己被监视,阴九娘估计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不管做什么事情,身边必定也会有人。
只是阴九娘做的毕竟光明磊落些,他如今这身份,实在是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夜枭不愧是个阴险的家伙,纵然自己都已经取得了他全部的信任,到了这种事情上,他也依旧不会全盘相信旁人。
这种家伙,能走到如今这三当家的境地,相信这份警觉,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关窍。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安静趴伏在角落,通体雪白的细犬哮天身上。
谁会怀疑一条狗呢?
他迅速铺开一张纸条,以密语写下了关键信息。
“放灯节,三路乱,夺生辰,落马坡汇。连信对雷猛,有狼随。”
他将纸条用特制的防潮油纸仔细包好,牢牢系在哮天颈圈一个极其隐蔽的皮囊内。
“好哮天!”
陆沉蹲下身,抚摸着哮天柔顺的毛发,低声嘱咐:“将此信,务必送到燕六手中,小心,莫要让人察觉。”
哮天通人性,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陆沉,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随即身形一窜,如同一道白色幽灵般从窗户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融入夜色,直奔道城方向而去。
做完这一切,陆沉心中稍定。
接下来,便是利用这有限的时间,进一步提升实力。
他取出了那本强行得来的《虎啸铁布衫》秘籍。
作为一个反派,拿这东西还真是方便的多。
秘籍不厚,图文并茂。
主要阐述的是一种独特的运气法门与筋膜打熬之术。
旨在通过特殊呼吸和运劲,使得浑身皮肉紧贴筋骨,密度大增。
如同披上一层无形的铁衣,对于钝器重击,摔打碾压有着极强的防御效果。
陆沉静心凝神,以其经过九窍金丹改造后远超常人的悟性与身体掌控力,开始参悟起来。
第一步,虎啸呼吸法。
他按照秘籍所示,双脚不丁不八站立,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先是嘴微微张开,紧咬牙关,舌尖轻轻抵住上腭,形成一个特殊的呼吸通道。
随后,他以意念引导,气息从牙缝之间,以一种长、匀、细的方式缓缓吸入。
这过程极为考验控制力,气息不能断,不能急,要如同溪流涓涓,绵长不绝。
随着气息吸入,他能感觉到胸腔微微鼓荡,一股气流顺着喉管下沉。
待气息吸满,他立刻闭住呼吸,同时以口腔,喉头细微的肌肉运动配合,仿佛将一口无形的津液与吸入的气团混合,用意念“助吞”。
将其强行“送”至丹田气海之处。
气息沉入丹田的瞬间,他略作停顿,感受着丹田处那团气机的凝聚。
紧接着,便是关键的发劲与呼气!
他意念集中于丹田,猛地用力外挺,同时全身肌肉筋膜在意念引导下瞬间绷紧,协同发力!
与此同步,紧闭的牙关松开,将那团凝聚的气息从鼻腔猛力喷出!
“哼——!”
一声低沉、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闷响自他鼻腔迸发。
并非真正的虎啸,却已然带上了几分猛虎低吼的雏形与韵味。
与此同时,他横眉怒目,面部肌肉自然呈现出一种威猛之相,以此神态引动气血,增强气势!
初时几次,这呼吸与发劲的配合尚显生涩,气息运转偶有滞碍。
但陆沉的根基实在太雄厚了。
九窍金丹带来的脱胎换骨,使得他对自身气血、肌肉、筋膜的掌控达到了入微之境。
不过十几次尝试后,他便已掌握了其中诀窍。
呼吸愈发顺畅,那喷吐之声也愈发凝实,隐隐真有几分虎豹雷音之感。
掌握了核心呼吸法,陆沉开始引导体内气血,按照《虎啸铁布衫》独特的运行路线,反复冲刷,锤炼全身的筋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特定法门的驱动下,如同无数细小的刷子,一遍遍洗刷着皮下的筋膜层。
原本相对松弛的筋膜,在这特殊气血的浸润和冲击下,开始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富有弹性。
并且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向着皮下的骨骼紧紧贴合,收缩!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仿佛全身的皮肉正在被无形的手收紧,与下方的筋骨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身体的整体感,紧凑感大大增强。
这便是“铁衣”的雏形。
并非真的穿上铁甲,而是让自身的筋膜皮肉,拥有堪比铁甲的紧密结构与防御力!
就在《虎啸铁布衫》的修炼渐入佳境之时,陆沉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同时运转起了早已大成的《龙吟金钟罩》!
刹那间,异变陡生!
《龙吟金钟罩》的罡气,主外,刚猛无俦,性质如同至阳至刚的金钟,罩护周身,抵御刀枪棍棒,水火侵袭,其特性是“外放”与“刚硬”。
而《虎啸铁布衫》的气血筋膜锤炼,主内,坚韧绵密,性质如同贴身铁衣,紧护筋骨,专克钝器重击、摔打震荡,其特性是“内敛”与“柔韧”。
此刻,这两股同属顶级横练功法的力量,在陆沉体内并非互相冲突,反而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互补!
“嗡——!”
陆沉周身淡金色的龙形罡气自主浮现。
但这一次,那金光不再仅仅是流转于体表,而是隐隐向内渗透。
与那正在不断紧缩,强化的筋膜铁衣开始交融!
“吼——!”
一声更加威严,更加凝实的低吼自他体内隐隐传出。
不再是单纯的虎啸,也非纯粹的龙吟,而是带着一种龙虎交汇,刚柔并济的奇异韵律!
他感觉到,外层的金钟罡气仿佛有了更加坚实紧密的“内衬”,防御结构更加完善。
而内层的铁衣筋膜,则得到了金钟罡气的滋养与加固,韧性,强度再次提升!
如果说之前的《龙吟金钟罩》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金色堡垒。
那么现在,这座堡垒的墙壁内部,又多了一层无比致密,能够吸收化解巨大冲击力的特种钢材!
外御利刃穿刺,内抗重锤轰击!
两者的结合,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而是产生了质的飞跃,使得他的横练功夫真正开始向着毫无破绽,水火不侵、万劫不磨的传说境界迈进!
虽然距离《虎啸铁布衫》大成,将全身筋膜锤炼到“身如铁铸,声若虎啸”的圆满境界还需要一些时日的打磨。
但凭借着深厚的根基和超凡的悟性,陆沉已然入门,并初步完成了与《龙吟金钟罩》的结合。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周身那龙虎交汇的异象也悄然内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身体无比协调,无比坚实,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信心油然而生。
“平岗寨的乱贼倒是有几分本事。”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好,不久之后,便拿你们来试试我这新成的‘龙虎金身’,究竟有多强!”
第301章 义薄云天,归我了!
快活林内,随着放灯节的临近,汇聚而来的三山五岳之人越来越多。
这些江湖草莽,本就是无法无天的主。
聚在一起,没了约束,各种腌臜事便层出不穷。
斗殴、偷窃、欺行霸市还算小事。
更有甚者,一些下三滥的勾当也开始冒头,搅得这片销金窟乌烟瘴气,连带着平岗寨的名声也隐隐受到影响。
三当家夜枭对此颇为不满,他将陆沉唤来,沉着脸道:“老七,林子里的杂鱼越来越多了,吵得人心烦。有些人手脚不干净,行事太没规矩!你如今威望正盛,这管束之事,就交给你了。该立威的时候,不必手软!”
陆沉闻言,心中反倒一喜。
这差事正合他意!他早就看那些真正的人渣不顺眼了,如今正好借“立规矩”之名,行铲除败类之实。
“三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接下差事,陆沉毫不含糊。
他带着一队精锐手下,每日在快活林中巡视,专盯那些行径最为卑劣之徒。
这日,在赌场角落,一个绰号“花间蜂”的采花贼,正用下作手段迷晕了一个外地来的女客,欲行不轨,被陆沉抓个正着。
陆沉二话不说,当着众多赌客的面,一把拎起那花间蜂,如同扔破麻袋般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当场废了他的武功,打断双腿,扔出了快活林,并宣告:“往后谁敢在快活林内行此龌龊之事,这就是下场!”
又一日,在酒肆中,一伙专门拐卖妇孺的“拍花子”团伙正在物色目标,被陆沉识破。
他命人将这伙人全部拿下,当众审问,确认罪行后,直接拖到林外空地,以弓弩射杀,一个不留!
还有几个人牙子,想将骗来的可怜人卖到快活林的暗窑,也被陆沉揪出,不仅将人牙子严惩,还将被骗之人尽数解救,发放盘缠遣散。
陆沉下手极狠,专挑这些江湖中最让人不齿的采花贼、拍花子、人牙子开刀,手段酷烈,毫不容情。
几次下来,快活林的风气还真就为之一清。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江湖豪客拍手称快,而宵小之辈则噤若寒蝉。
渐渐地,关于平岗寨七当家连信的议论风向开始变了。
“七当家虽然手段狠了点,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没错!那些采花贼、拍花子,早就该千刀万剐!七当家这是替天行道!”
“原以为七当家只是个狠角色,没想到还如此讲究道义!”
“平岗寨七当家,义薄云天,专治下三滥!”
“七当家不愧是七当家,真是让人心服口服啊!”
“义薄云天”这四个字,竟然渐渐和“连信”这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
听到这些议论,陆沉心情颇为复杂。
他本意是清除人渣,维持秩序,顺便为自己积点阴德。
没想到竟混出个“义薄云天”的名声。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暗忖自己莫非还真有几分当“贼首”的天分?
能把这群桀骜不驯的草莽管得服服帖帖,还让他们真心拥戴?
月奴和星奴听闻这些,看他的眼神也愈发不同。
月奴是满心崇拜,觉得七当家行事正合她心意。
星奴那冰封的眸子里,探究之意也更浓,似乎想看清这连信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一日,快活林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内,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双方甚至动了兵器,打砸之声不绝于耳。
陆沉闻讯,立刻带人赶去。
醉仙楼大堂内,已是狼藉一片。
两拨人马剑拔弩张,对峙中央。
一边是一个穿着锦缎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人。
身后跟着一群气息彪悍的帮众,衣角绣着浪花纹饰。
另一边,则是一个身着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
眼神沉稳,身后之人个个精干,衣袍上绣着奔马图案。
地上还碎了不少瓷器桌椅,一个穿着舞姬服饰,容貌娇媚,此刻正梨花带雨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被夹在中间。
她正是引发冲突的源头,头牌舞姬“小凤仙”。
“怎么回事?”
陆沉排众而出,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势,瞬间压下了场中的喧嚣。
那华服年轻人见到陆沉,收敛了几分倨傲,但还是带着怒气拱手道:“在下长河帮少帮主,江玉郎!见过七当家!”
“这铁马会的孙长老,欺人太甚!明明是小凤仙姑娘先答应陪本少帮主饮酒,他却横插一杠,非要强请!还动手打伤了我的手下!”
那被称为孙长老的中年汉子冷哼一声,不卑不亢地对陆沉抱拳:“铁马会孙乾,见过七当家。”
“江少帮主此言差矣,分明是孙某先订下的雅间,也是先邀约的小凤仙姑娘。是少帮主仗着人多,非要硬抢!至于动手……嘿嘿,那可是少帮主的人先亮得兵刃!”
长河帮临近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垄断了相当一部分私盐生意。
帮众数以千计,船坚炮利,实力极其雄厚。
而铁马会盘踞肃州,掌控着两处水草丰美的大牧场,与朝廷的战马采购,转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底蕴同样深不可测。
这两家,都是平岗寨也需要谨慎对待的势力。
江玉郎年轻气盛,闻言怒道:“放屁!本少帮主出价一千两!小凤仙自然该陪我!”
孙乾嗤笑:“一千两?孙某出两千两!”
“三千两!”
“四千两!”
两人竟当着陆沉的面,如同拍卖般竞价起来,浑然没把快活林的规矩和这位七当家完全放在眼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想知道这位近来名声鹊起的“义薄云天”七当家,会如何处置这两大强龙。
陆沉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又瞥了一眼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凤仙,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属于连信的,肆无忌惮的霸道。
他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醉仙楼。
“既然两位争执不下,谁都不肯相让……”
“还闹成现在这般场面,害的我快活林生意都没的做。”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一指那楚楚可怜的小凤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能谈,那就别谈了!”
“干脆,这女人,从现在开始就归我了!”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目光扫过两个神情激动的男人,似是等着他们来做什么反应一般。
这一下,周遭众人一个个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凶狠,霸道,不讲道理。
陆沉这一手,还真让这些个向来无法无天的盗匪们,眼睛里浮现出了感兴趣的光。
第302章 台阶,小凤仙
陆沉此言一出,整个醉仙楼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争得面红耳赤的长河帮少帮主江玉郎和铁马会孙长老,以及那位梨花带雨的美人小凤仙。
江玉郎脸上的怒容凝固,转为错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长老沉稳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惊疑,眉头微微皱起。
陆沉却不等他们反应,哈哈一笑,大步上前,在众人瞩目之下,径直走到那瑟瑟发抖的小凤仙面前。
小凤仙惊恐地抬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俏脸。
她约莫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此刻泪眼婆娑,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如同沾染了晨露的海棠花。
那份柔弱与凄美,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她看着走近的陆沉,娇躯微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却被陆沉伸手揽住了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半强制性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七当家!你……”
江玉郎年轻气盛,下意识就要发作,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孙长老也是面色一沉,语气带着不悦:“七当家,你这是何意?莫非也要仗势欺人不成?”
陆沉搂着怀中微微挣扎,却又不敢太过反抗的小凤仙,目光扫过两人。
脸上依旧带着那混不吝的笑容,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江少帮主,孙长老,你们二位都是我们平岗寨的贵客。”
“为了一个女子,在此大打出手,伤了和气,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天,我连信就来做个好事,人,我带走了!二位在我的地盘上,也该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
“你们若是真想要来跟我抢,那也大可试试,君子不夺人之好,且看看这小美人到底是跟你们,还是跟我?”
连信哈哈大笑,伸手顺便在小凤仙的下巴上轻佻的一抬。
让那精致的面容抬起来,四目相对,把那骨子里的霸道,展现的淋漓尽致。
两人见着这样,脸上虽然显得气愤,但实际上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连信之前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看起来是根本不给别人面子,实际上完全是在照顾他们两家背后的声誉。
输,不可怕,输给谁,是最重要的。
不管是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接受自己输给对方。
但若是他们输的对象是一个在平岗寨中掌握大权的七当家,背后依靠着的是平岗寨那偌大的势力,结果又不一样。
其实真说起来,他们两人争的也不是女人,是面子。
陆沉这样的做法,看起来霸道且不讲道理,但实际上,却是给了双方一个下台阶的理由。
显得他们不是怕对方,而是给七当家,亦或者平岗寨面子。
江玉郎和孙长老都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陆沉的用意。
继续争下去,确实只会两败俱伤,谁也落不到好。
如今有陆沉强势介入,他们顺势而下,既能保全颜面,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江玉郎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深吸一口气。
他对着陆沉拱了拱手,语气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怒气已然消了大半:“既然七当家开口,这个面子,江某给了!”
他说是给陆沉面子,显然并非是怕了孙乾。
孙乾也顺势下坡,抱拳道:“七当家义薄云天,处事孙某向来佩服,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七当家喜欢,那便这样吧,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他同样强调是佩服陆沉,而非向江玉郎低头。
两人互相冷冷地对视一眼,皆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随即各自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醉仙楼。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冲突,竟被陆沉以这样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有效的方式化解了。
围观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议论纷纷。
“七当家这也太霸道了吧?直接就把人抢走了?”
“嘿嘿,你没看出来吗?江玉郎和孙乾谁都不服谁,再争下去非得见血不可,七当家这是给他们了一个十足的台阶!”
“就是!你看他们俩,现在都有台阶下,面子也保住了,还得承七当家的情!”
“高!实在是高!七当家这手段,绝了!”
人群中有个看起来经验老道,目光精明的老江湖捋着胡须,低声对同伴道:“这位七当家,不简单啊。”
“他这不是抢女人,是给了那两位一个体面收场的理由。”
“江湖争锋,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智慧,七当家深谙此道,看来平岗寨这位新晋的当家,绝非只有武力那么简单。”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看向陆沉的目光中,除了之前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对其处事手段的赞叹。
冲突平息,陆沉却头疼起来。
他看着怀中泪痕未干的小凤仙,这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柔弱无助的样子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也生出几分怜惜。
但他带走她,纯粹是为了解决麻烦,并非贪图美色。
只是现在都已经做了这事,他总不能直接给小凤仙扔在此处。
真要是那样做了,这女子,怕是日后的情况会来的无比凄惨。
“走吧。”
陆沉松开了一些力道,但依旧揽着她,语气平淡,不容拒绝地将她带离了醉仙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将小凤仙安置在偏房,正思索着如何处置这个麻烦。
月奴便闻讯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她看到偏房内那楚楚可怜的小凤仙,如今看着陆沉,顿时撅起了红唇。
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十足的醋意:“哎哟,我的七当家,您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家里有我和妹妹还不够?这出去转一圈,就又带回来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您可真是够贪心呢。”
陆沉此刻顶着连信的身份,自然不能露怯。
他故意做出浪荡子的模样,伸手勾起月奴的下巴,邪笑道:“怎么?吃味了?那你们这朵并蒂莲,倒是先让本当家享用了再说啊。”
“本当家吃不得你们,还吃不得个餐前的小菜了?”
月奴被他这露骨的话逗得俏脸绯红,娇嗔地捶了他一下,心中的酸意倒是被冲散了不少,风流浪子,在她的眼里才来的更加迷人。
调笑几句,将月奴打发走,陆沉看着窗外渐渐浓重如墨的夜色,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月黑风高,正是行动之时。
劫夺生辰纲的计划,即将展开。
这意外的“战利品”小凤仙,暂时只能先安置在此处,日后再做打算了。
当前最重要的,是应对接下来的硬仗,以及如何应付那个如同影子般跟在身边的赵狼。
第303章 擒贼先擒王
大乾王朝疆域万里。
太祖皇帝雄才大略,为保政令军情畅通无阻,曾大力兴建驿站体系。
星罗棋布,构成帝国血脉。
可惜历经数代,吏治渐弛,许多偏远地区的驿站已然废弛。
导致如道城与下属县城之间的消息传递,远不如太祖时期那般迅捷严密。
这通讯上的滞后,便是平岗寨能在快活林如此大张旗鼓,汇聚各方绿林豪强而未被立刻剿灭的重要原因之一。
同样,也使得此刻正押运着生辰纲,行进在官道上的这支队伍,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陆沉带着赵狼以及五十名平岗寨好手,早已埋伏在预定地点。
看着远处那支打着长朔军镇旗号,戒备算不上特别森严的押运队伍,陆沉心中闪过一丝讶异。
‘快活林闹出那般动静,这边竟似一无所知?看来这驿道废弛,比想象的更严重。’
‘也不知道我送出去的消息,这些家伙到底收到了没有?’
很显然,他们收到消息的几率不大。
不过陆沉转念一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的天衣无缝,反正他还在这里,多少能转圜一二,倒也释然。
而且,他不能暴露真实身份,这场戏必须演下去,生辰纲也必须“劫”。
但他实在不愿多造杀孽,让这些多半只是听命行事的军士白白送命。
心思既定,陆沉深吸一口气,率众从藏身处跃出。
随后独自一人,大大方方地拦在了官道中央。
他覆着连信的面皮,眼神桀骜,扬声喝道:“前方押运的官军听着!平岗寨七当家连信在此!识相的,留下生辰纲,饶尔等不死!”
押运队伍顿时一阵骚动,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看着陆沉背后那些一个个手持弓弩的贼人,他们这些官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任谁都知道,这种环境之下,他们想要活命都已经不容易了,更何况是想要奋起反抗?
为首的军官见状,也只是催马向前。
只见他年约三旬,面容刚毅,身着制式铠甲,手持一杆点钢长朔,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孤身拦路的陆沉。
这军官见陆沉只有一人,虽听闻过“平岗寨七当家”的名头,但见其如此托大,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被轻视的怒意,同时也有几分疑惑。
他冷笑道:“兀那贼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官军?莫非是活腻了!”
陆沉哈哈大笑,声音刻意带着绿林豪强的粗犷:“少说废话!咱们绿林也有绿林的规矩!瞧你也是个带把的,可敢与本当家阵前斗将?”
“你若赢了,我连信拍拍屁股走人,从此见你长朔军旗退避三舍!我若赢了,嘿嘿,这生辰纲,就全都留下,你们,也得跟我走!省得刀兵一起,徒增伤亡,如何!”
阵前斗将,这确实是军中,尤其是前朝颇为盛行的传统。
双方兵马摆开,主将于阵前交锋,胜者往往能极大提振士气,甚至决定战局。
那军官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屑与觉得荒谬的笑容。
他久在边军,习惯的是集团冲杀,军阵配合。
对这种近乎儿戏的单挑斗将颇不以为然。
但对方提出的条件,尤其是“省得刀兵一起,徒增伤亡”这句,又让他心中微动。
若能单挑拿下这贼首,岂不是大功一件?
还能避免手下儿郎折损。
尤其是现如今局面近乎死局,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少能扛的过去的想法。
只是,他自恃武艺高强,在边军中也是有名的好手,岂会怕一个山贼头子?
当下便生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遂即傲然道:“好!本将军就依你!”
“你这贼厮,倒有几分与众不同的磊落气,不过,你也真是愚蠢,竟敢与本将军单打独斗!看本将军如何拿你!”
说罢,他翻身下马,卸下不便马战的长朔,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厚重的军中佩刀,大步走向场中空地。
双方人马各自后退,空出方圆数十丈的场地,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看刀!”
军官不欲多言,他低喝一声,身形疾冲。
手中军刀带着破风声,一招简洁凌厉的“力劈华山”,直取陆沉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尽显边军悍卒的刚猛风格,寻常江湖客绝难硬接。
陆沉有意试探,也为了符合“连信”的打法,不闪不避。
他暗运《虎啸铁布衫》心法,周身筋膜瞬间收紧。
同时《龙吟金钟罩》的淡金色罡气在皮下隐而不发,只是右臂肌肉贲张,横臂向上格挡!
“锵!”
火星四溅!
军刀狠狠砍在陆沉的手臂上,却发出如同砍中铁砧般的闷响!
军官只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贼子,好硬的横练功夫!’
他不敢怠慢,刀法一变,化为连绵不绝的攻势,专挑陆沉的关节、咽喉、双眼等看似薄弱之处下手。
刀光闪烁,迅疾狠辣。
陆沉脚下踏着龙蛇八变的步法,看似惊险,实则从容地闪避着大部分攻击。
偶尔避之不及,便以手臂,肩背等部位硬抗。
刀锋及体,要么被坚韧如铁的筋膜滑开,要么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根本无法破防。
那《龙吟金钟罩》与《虎啸铁布衫》产生的“龙虎金身”初显威力。
让军官感觉像是在攻打一座人形堡垒,无处下手!
军官越打越是心惊,额头见汗。
他赖以成名的刚猛刀法,竟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
这简直匪夷所思!
“你就这点本事吗?”
陆沉模仿着连信的语气,故意嘲讽道:“本以为边军高手有何了不起,原来只是个银样镴枪头!”
军官闻言勃然大怒,气血上涌,攻势更急,破绽也随之露出。
陆沉看准机会,在他一刀力竭,新力未生之际,猛地侧身切入中宫。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蕴含着凝练真元,快如闪电般点向他胸口膻中!
军官大惊,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五指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同时一股灼热凌厉的指风已然及体!
“噗!”
指力透体而入,军官浑身剧震,气血瞬间闭塞,眼前一黑。
手中军刀“当啷”落地,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
陆沉一伸手,扣住他的肩膀,随即将其制住,提在手中。
转身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兵,扬声喝道:“你们主将已败!还要负隅顽抗吗?放下兵器,留下货物,本当家说话算话,饶你们不死!”
那些官兵见主将如此轻易就被生擒,对方更是刀枪不入的怪物,早已胆寒。
又听闻可以活命,哪里还有战意?
面面相觑之后,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
很快,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众人纷纷弃械,惶恐地看着陆沉。
陆沉对赵狼使了个眼色。
赵狼虽然心中对陆沉如此讲究的方式有些不以为然。
但任务完成总是好的。
他立刻带人上前,迅速控制住那些放弃抵抗的官兵,并将装有生辰纲的几辆马车牵走。
陆沉将手中兀自不敢相信,面如死灰的军官放下,淡淡道:“承让了。”
说罢,不再理会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兵,带着俘虏的军官以及劫获的生辰纲,与赵狼等人迅速消失在官道旁的密林之中。
第304章 千年雷击木,淬炼神魂
离了官道,一行人押着缴获的马车和那名被俘的军官,迅速隐入山林深处,寻了一处僻静隐蔽的山坳进行休整。
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的寒意。
平岗寨的匪众们脸上都带着兴奋,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甚至狂热。
“七当家!您真是神了!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官军的押运队!”
“是啊!那军官看着厉害,在七当家手底下跟小鸡仔似的!”
“单枪匹马拦路,阵前斗将生擒敌首!七当家,您这威风,怕是几位当家里面也是独一份了!”
“跟着七当家办事,痛快!还不用拼命!”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语气真诚。
即便是心思阴沉,奉命监视的赵狼,此刻看着被众人簇拥,神色淡然的陆沉,眼神中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七当家行事虽然看似鲁莽托大,但实力深不可测。
而且确实有种令人折服的气魄和手段。
能以这种方式完成任务,将伤亡和风险降到最低,他赵狼自问做不到。
陆沉对众人的恭维只是淡淡点头。
目光却落在了那几辆缴获的马车上。
他心中也颇为好奇,这一批生辰纲里,除了常规的金银,到底还装了些什么?
是否真的有特别之物?
“把箱子都打开看看。”他吩咐道。
手下们立刻动手,撬开那些沉重的大木箱。
顿时,珠光宝气映照着篝火,晃得人眼花。
前面几个箱子里,多是码放整齐,成色极佳的金锭银锭,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还有一些箱子里则是精美的玉器,古朴的瓷器,以及一些明显带有草原风格的狼首金杯,镶嵌着绿松石的银壶等物。
看款式和工艺,应是来自云蒙帝国的战利品或是贸易所得。
这些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但都在预料之中,算得上是献给国公府的标准寿礼。
陆沉的目光掠过这些金银珠玉,落在了角落处一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小箱子上。
与其他箱子的华贵相比,它显得格格不入。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亲手将其打开。
箱子内衬着柔软的锦缎,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截约莫尺许长,小儿臂粗细的枯木。
这枯木通体焦黑,仿佛被烈火焚烧过。
表面布满了扭曲皲裂的纹路,毫无生机可言。
像是随手从哪个遭了雷击的山头捡来的烧火棍。
然而,就在箱子打开的瞬间!
陆沉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印,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其散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祖窍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滚烫感!
来了!
陆沉心中一震,强压下激动,凝神向那截枯木看去。
与此同时,山海印将一股信息传入他的感知:
【千年雷击木】
此乃深山灵秀之地,生长千年之古木,内蕴一丝先天乙木灵机。
遭天雷轰击,外表枯死,生机断绝,然其核心木质却在雷霆毁灭之力中,机缘巧合淬炼出一缕至阳至刚,蕴含生灭真意的“雷霆精华”。
此物于修士而言,乃淬炼神魂,涤荡阴渣,纯阳法念之无上瑰宝!
然雷霆霸道,非神魂坚韧,意志如钢者不可轻触,否则反受其害,神魂俱裂!
“千年雷击木?雷霆精华?”
陆沉心中讶异。
“难道我真跟这雷击之物有缘?”
他想起之前似乎也得到过类似蕴含雷霆气息的物品。
他不再犹豫,当即盘膝坐下,对赵狼等人吩咐道:“我有所感悟,需静修片刻,尔等护法,不得打扰。”
赵狼见他神色郑重,又刚立下大功,自然无有不从,立刻指挥手下散布四周,严密警戒。
陆沉收敛心神,意念集中,识海中那已然凝聚如琉璃婴儿般的阴神微微一跳,便悄然离体而出。
阴神无形无质,常人不可见。
它飘然而出,径直投向那截焦黑的雷击木。
当阴神触及枯木表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应传来。
外表死寂的枯木内部,仿佛另有一方天地!
他的阴神看到,在那焦黑木质的最核心处,有一小团如同液态闪电般的光芒在缓缓流转,跳跃!
那光芒极其耀眼,散发着至阳至刚,毁灭与生机并存的气息。
正是山海印所述的“雷霆精华”!
这团精华虽然只有发丝般细小的一缕,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陆沉的阴神感到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仿佛靠近的不是光芒,而是无数细密的雷电针。
“果然霸道!”
陆沉心中凛然,却不退反进。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阴神,如同精密的刻刀,开始主动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雷霆气息,靠近自己的阴神法体。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
那一丝微弱的雷霆气息触及阴神,瞬间爆开细碎的电弧。
带来一股难以言喻,仿佛要将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阴神那原本凝实光滑的表面,顿时出现了些许细微,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
更有丝丝缕缕极其黯淡的灰色杂质被这至阳之力灼烧,逼出,化作青烟消散。
剧痛让陆沉几乎心神失守。
但他意志何其坚定,九窍金丹改造后的魂魄根基更是雄厚无比。
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运转玄教炼魂法门,引导着那纯阳雷霆之力,如同最狂暴也最有效的锻锤,一遍遍地捶打着自身的阴神!
毁灭与新生在这一刻交织。
雷霆之力撕裂,灼烧着阴神中的杂质与不够纯粹的部分。
而陆沉强大的神魂本源与炼魂法门,则在剧痛中不断修复,凝练。
将那些被撕裂的部分以更纯粹,更坚韧的方式重新凝聚!
在这反复的破坏重建过程中,他的阴神法体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剔透!
那原本如同琉璃般的光泽,渐渐染上了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淡金色光晕。
仿佛内在孕育着纯阳之光。
法身结构也更加紧密,隐隐呈现出一种圆满无暇,坚不可摧的韵味。
这正是神魂向着更高层次“琉璃法身”迈进的关键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感觉那缕雷霆精华似乎消耗了一丝。
而自己的阴神也达到了此次淬炼的极限,再继续下去恐伤及本源。
他这才缓缓收回阴神,回归识海。
阴神归位的刹那,陆沉睁开双眼,眸中竟有淡金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感知范围似乎也扩大了不少,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微。
“这雷击木,果然是淬炼神魂的至宝!”
陆沉心中欣喜,看着那截焦黑的枯枝,如同看着稀世珍宝。
有了此物,他凝聚琉璃法身,乃至冲击更高神魂境界的道路,将平坦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截看似不起眼的雷击木收起,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那些金银财宝上。
与这内在的收获相比,这些黄白之物,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第305章 神魂御物,时机已到
歇息了片刻之后,感觉神魂已经恢复,陆沉便继续利用这千年雷击木磨练神魂。
如此反复淬炼,使得他的神魂也在这个过程之中不断的增强。
一夜淬炼,未曾合眼。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林间晨雾氤氲之时,陆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眸中神光湛然,深处仿佛有淡金色的电芒流转。
旋即隐没,只余一片清澈与深邃。
他内视识海,只见那由三魂七魄凝聚而成的阴神,此刻已然大不相同。
原本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法身,此刻更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
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光华内敛,却又给人一种无比坚实,不可摧毁的感觉。
这便是琉璃法身初成的征兆!
经过《采月服日炼气篇》的日夜观想,以及昨夜那千年雷击木中至阳雷霆精华的残酷淬炼。
他神魂中的最后一丝阴渣已被涤荡殆尽,纯阳之气大增。
如今,即便是在阳气最盛的正午时分,将神魂暴露于烈日之下,也不会再如以往那般感到灼痛与不适,反而能汲取一丝纯阳意念,滋养法身。
“神魂御物,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或许还力有未逮,但若是以桃神木剑为载体,于百步之内行刺杀之事……”
陆沉心念微动。
感受着神魂那磅礴而凝练的力量,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猝不及防之下,即便是气关大圆满的高手,神魂不够坚韧者,恐怕也难逃一劫!”
这便是神魂修士的可怕之处,杀人于无形!
他长身而起,活动了一下筋骨。
只觉得周身气血澎湃,真元充盈。
肉身与神魂的进步相辅相成,此时他的状态已然调整至巅峰。
“赵狼,收拾一下,带上东西,我们回快活林。”
陆沉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狼如今对他已是心服口服,加上任务顺利完成,自然无有不从。
立刻指挥手下将那些装有金银玉器的箱子重新装车,押解着那名垂头丧气的军官,一行人再次启程。
返回快活林的路途颇为顺利。
当陆沉一行人押送着缴获的物资浩浩荡荡返回时,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尤其是他竟然是第一位完成任务返回的当家,而且看上去毫发无伤,更是让人侧目。
陆沉径直来到核心区域的密室内求见。
三当家夜枭和五当家阴九娘早已得到通报,正在室内等候。
见到陆沉进来,夜枭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阴九娘那橘皮老脸也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意。
“老七,回来了?动作够快的!”夜枭开口道。
陆沉抱拳行礼,模仿着连信那带着几分自得又强作沉稳的语气回道:“幸不辱命!三哥,五姐,东西带回来了,那押运的军官也被我生擒,暂且关押着。”
“哦?说说过程。”
阴九娘沙哑着声音,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在陆沉身上扫视,似乎想看出他是否受了暗伤。
陆沉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来。
无非是如何拦路,如何以激将法引得那军官同意阵前斗将,又如何凭借横练功夫硬抗对方攻击,最终寻隙将其擒获。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兵不血刃,劝降官兵的细节,只强调了自己如何单挑获胜。
“那开山手雷猛,力气确实不小,拳头跟铁锤似的。”
陆沉最后补充道,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不过,想破开我的防御,还差得远,几招下来,就被我抓住破绽,一举拿下!”
夜枭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阵前斗将,生擒敌酋,扬我寨威!”
“老七,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大将之风了!”
阴九娘也阴恻恻地笑道:“看来老婆子我之前还是小瞧你了。”
“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雷猛,你这身硬功,怕是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身上没留下什么暗伤吧?”
陆沉呵呵一笑,知道这是阴九娘在打探他的消息。
别看平岗寨这些当家平日里互相并不干涉,实际上,每一个当家背后都会有暗自较劲的时候。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他连信何尝不想要让自己更进一步?
七当家?这名字哪有五当家听起来好听。
只要他实力足够,未来大当家的位置,为何又不能是他连信的?
这样的念头自然是出现在每个人的心中的,阴九娘也同样如此。
她同样会想着往上爬,也会担心陆沉这个后来者居上。
此时陆沉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他巴不得让现在的局面越是混乱越好。
于是坦然道:“五姐放心,我的实力自是没有问题,就连跟我一起去的弟兄们都毫发无伤,都在外面候着,那帮官兵见主将被擒,直接就怂了,可没人敢在我面前动手。”
“嗯,处理得不错。”
夜枭满意地点点头:“东西呢?”
陆沉示意手下将那几个大箱子抬了进来,当众打开。
金光银光几乎要晃花人眼。
他指着那些财物道:“三哥,五姐,请过目。”
“这些都是从那批货里起出来的,按照规矩,我已初步清点,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价值不菲。”
夜枭和阴九娘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些黄白之物,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些常规收获并不太意外,也没有亲自去检查那截被陆沉用过的雷击木。
“辛苦了,老七。”
夜枭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把这些先入库,你奔波劳累,先好生休息,恢复元气。”
陆沉正欲告退,却听夜枭语气转冷,带着些杀伐之意,继续说道:“其他人那边,还没消息传回,不过,料想并不会有太大的差错。”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陆沉和阴九娘。
“时机已到!传我命令,各方人手,按原定计划,今夜子时,趁放灯节最后的时间,城门守卫松懈之际,全面发动,里应外合,我们并肩子一道,杀入道城!”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
尽管早已知道计划,但亲耳听到这最终的执行令,想到今夜道城即将面临的腥风血雨,他仍感到一阵心悸。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皮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应了下来。
大势在前,已经不是他能阻拦的事情了。
为今之计,他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第306章 剑仙,夺命
月黑风高,杀机暗藏。
快活林外,一片被临时清空的平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方的绿林悍匪。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因兴奋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平岗寨这股即将席卷道城的势头,让这些亡命之徒血脉贲张。
想到可以趁着放灯节的混乱,冲进那座繁华富庶的巨城,肆意烧杀抢掠,无人约束。
那股扭曲的快意就让他们浑身战栗。
至于事后?谁在乎!
大不了往边陲荒漠或者海外孤岛一躲,天高地远,朝廷的海捕文书又能如何?
更何况,有平岗寨这棵大树在前面顶着,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正好浑水摸鱼!
人群中,几个格外凶残,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汉子在这其中尤为显眼。
一个身高九尺,满脸横肉,袒露着毛茸茸胸膛的巨汉,提着一柄门板似的鬼头刀,咧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声若洪钟地咆哮道:“他娘的!总算等到这天了!老子‘血屠夫’王大虎,今晚定要杀个痛快!”
“听说那道城里的娘们儿细皮嫩肉,老子要抢他十个八个回去暖被窝!哈哈哈!”
他周围的地面仿佛都因他的狂笑而震动。
旁边一个瘦小精悍、眼神如同毒蛇般的汉子,阴恻恻地转动着手中一对淬着幽蓝光泽的分水刺,低笑道:“王大哥好兴致!小弟我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听人临死前的求饶,尤其是那些俊俏的小后生……嘿嘿,今晚定能听个够本!”
他是江湖上恶名昭着的“毒蛇”韩三,以虐杀俊美之人为乐。
还有一个使着一对沉重八角铜锤的秃头壮汉。
他不耐烦地挥舞着铜锤,带起阵阵恶风,瓮声瓮气道:“啰嗦什么!待会儿进了城,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抢到的金银财宝,谁抢到就是谁的!”
“老子这双锤,早就饥渴难耐了!”
此人外号“铁疯子”,一旦杀性起来了,只会无差别的杀戮身边所有人。
据说曾凭着这双铁锤,生生屠灭了好几座村子,留下血淋淋的惨案。
这些凶徒的言论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与更加狂热的喧嚣。
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道城在火焰中哀嚎的景象。
等他们冲到道城附近的时候,道城的大门已经被拿下了。
众人高声叫着冲入城中,正欲肆意发泄自己心中的欲望。
然而,就在这气氛最为狂热的顶点。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低语,骤然撕裂了喧嚣的夜空!
一道黯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乌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如同闪电般掠过人群!
目标,正是那叫嚣得最凶的“血屠夫”王大虎!
王大虎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他只觉得脖颈一凉,仿佛被冰线划过、
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想要低头看看,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下一刻,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凝固的狞笑,从脖颈上整齐地滑落。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染红了大片土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诡异莫测的袭击惊呆了!
“谁?!哪个狗娘养的暗算?!”
铁疯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又惊又怒,挥舞着铜锤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偷袭者。
“有埋伏?!”
“是六扇门的鹰犬吗?!”
“人在哪儿?给老子滚出来!”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人人自危,纷纷拔出兵器,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那道再次亮起的夺命乌光!
“咻!”
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直刺向那“毒蛇”韩三!
韩三反应极快,怪叫一声,手中淬毒分水刺交叉格挡,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去!
“叮!”
一声脆响!那看似木质的飞剑,与精铁打造的分水刺悍然相撞,竟爆出一溜火星!
韩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剑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分水刺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欲绝:“这是什么鬼东西?!”
飞剑一击不中,毫不停滞,剑身一颤,竟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绕过格挡,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刺向韩三的咽喉!
“不!”
韩三亡魂大冒,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这必杀一击。
然而他的身体哪里能与飞剑的灵巧相提并论?
纵然他身法极快,也无法在辗转腾挪之间,犹如真正的鬼魅!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飞剑虽未直接刺中咽喉,却从他肩胛骨处一穿而过,带起一蓬血雨。
韩三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脸上再无半点阴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鬼!是飞剑!有剑仙!!”
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声音颤抖。
“放屁!哪来的剑仙!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铁疯子强自镇定,怒吼着,将一对铜锤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周身、
“有本事出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他的话音未落,那道乌光再次动了!
这一次,飞剑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如同戏耍猎物般,绕着铁疯子急速飞行,速度越来越快,竟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光圈!
铁疯子瞪大了眼睛,拼命挥舞铜锤,却连飞剑的边都碰不到,那呼啸的剑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给老子停下!”
他气急败坏地咆哮,一锤猛地向前砸去,却砸了个空。
而飞剑却趁着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从铜锤防御的缝隙中钻入!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飞剑直接刺穿了他持锤的手腕!
铁疯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沉重的铜锤脱手落下。
飞剑毫不停留,剑光一闪,如同切豆腐般,轻松地划过了他那粗壮的脖颈!
又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跑啊!”
“这飞剑不是人力能挡的!”
“快散开!”
剩下的绿林汉子彻底崩溃了。
才刚要冲进道城的他们瞬间斗志全无。
发一声喊,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那道代表着死亡和审判的乌光,并未停歇。
它在人群中穿梭、闪烁。
每一次亮起,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留下一具尸体。
无论是试图抵抗的,还是跪地求饶的,只要是之前叫嚣过,煞气重,也颇有恶名的,都未能幸免。
刀枪棍棒在它面前如同朽木,格挡闪避在它眼中如同儿戏。
它灵动如鬼魅,迅疾如闪电,坚硬如金刚,所向披靡!
片刻之后,四散奔逃的绿林客已然都没了踪影。
他们被杀了大半,跑的慢的全都已经死了个干净。
而那道悬停在半空,滴血不沾的乌光飞剑,如同来自九幽的索命无常。
飞剑在空中微微一顿,扫视了一圈,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不远处的一片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阴影里,陆沉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神光内敛,深邃如古井。
他伸出手,那柄桃神木剑悄然落入掌心,温润如玉,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与它无关。
他轻轻摩挲着剑身,感受着神魂之力消耗后带来的些微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力量的冷静。
“我能做到的,也就是这样了。”
“能杀几个就杀几个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
“希望燕捕头那边,能借着这场混乱,多抓住些机会,减轻些城中的劫难。”
第307章 杀入道城,混乱渐起
月黑风高,杀声震天!
道城这座往昔灯火璀璨,歌舞升平的繁华巨城,此刻已沦为人间炼狱!
快活林汇聚的三山五岳之辈,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
早有精通易容术者,扮作惊慌失措的富商或受伤的百姓,混到城门附近。
趁着放灯节最后的人流与守军松懈之际,骤然发难。
里应外合之下,原本防备严密的城门,也尽数落入到了他们的掌握之中!
城门洞开,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早已潜伏在外的数百名绿林悍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发出兴奋的嚎叫。
他们挥舞着各式兵刃,蜂拥而入!
平岗寨最初“对抗国公府、夺取秘宝”的口号,在踏入这座不设防的富庶之城瞬间,便被绝大多数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听从号令,聚集于此,为的便是此刻!
法纪崩坏,可以肆意妄为的混乱才是他们真正想要得到的机会。
趁火打劫、大发横财的良机才是这些人心中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渴望!
什么对抗朝廷?
那是平岗寨该操心的事!
他们只要金银,只要女人,只要杀戮带来的快意!
乌合之众!
这便是这群暴徒最真实的写照。
甫一进城,匪性便暴露无遗。
长街之上,一个刚刚还在憧憬着未来生活的年轻货郎,被一名满脸刀疤的匪徒一刀砍翻。
他临死前还死死攥着怀里给未过门媳妇买的银簪。
旁边他的老母亲哭喊着扑上来,被另一名匪徒狞笑着用长枪捅穿,挑在半空,如同展示战利品一样,惹的众人更显疯狂。
另外一处原本温馨的院落,男人试图用身体挡住门户,却被数把钢刀破开门板,直接乱刃分尸。
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很快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匪徒们野兽般的淫笑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等到盏茶时间之后,屋内的女人也没了声息,走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汉。
他目光饶有兴致的在这原本简单整洁的院落之中扫了一遍。
手中鬼头大刀拖在地面上,缓缓的靠近放在角落里的水缸。
一个瑟瑟发抖、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就被藏在水缸里。
水缸上盖着些堆起来的柴火,凌乱的柴火显然是匆忙对方上去的。
那匪徒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嘟囔:“也不知道这院子里还会不会有活人,会不会有人藏起来等着要帮这些家伙报仇啊?”
“来,让我来找找看!”
他一把掀起那水缸的盖子,看着水缸里男童惊恐绝望的眼神,变态地哈哈大笑。
随后一刀劈下,便将那幼小的生命连同水缸一起斩成两半。
鲜血顿时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痛快!真真痛快!”
“爷爷我今晚一定要大开杀戒啊!哈哈哈哈”
匪徒肆意大笑,身形又朝着临近的院子杀了过去。
更远处,酒肆被砸开,美酒如同河水般流淌,混着鲜血。
绸缎庄被洗劫,昂贵的绫罗绸缎被随意践踏,撕扯。
金铺银楼更是首当其冲。
匪徒们用刀劈斧砍,争夺着那些黄白之物,不时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
火光在各个街区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疯狂的脸。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
这些纷乱的声响,逐渐让道城也像是升起了一曲绝望的歌。
很难想象这是少数人用他们所掌握的力量就能做出来的暴行。
与此同时,城北那座高达七层的望楼石塔之巅。
六扇门捕头燕六,凭栏而立,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冷峻如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陷入火海与混乱的城区,将那些暴徒的恶行尽收眼底。
他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该死的家伙,全然没有章法,只知肆意劫掠,真是该死!”燕六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倘若这些人还能有些章法的话,如今的道城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奈何他手下的人手本就不够,根本不可能去将道城守的万全。
如今眼下的一桩桩惨案,他也只能就这样看着,无力去阻止。
“若非陆沉那小子机警,及时传回消息,让我等有所准备,今夜这道城,怕是真的要被这群腌臜之辈祸害成白地,酿成滔天大祸!”
他身后,肃立着十余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六扇门精锐,以及部分被紧急征调来的道城驻军高手。
众人看着城中的惨状,无不拳头紧握。
“大人!下令吧!弟兄们忍不了了!”
一个身材魁梧,背负双锤的壮汉瓮声瓮气地请战。
他是六扇门捕头裘寒,性情刚烈。
另一位手持长枪,面容冷毅的年轻人也沉声道:“大人,贼人已入瓮中,正是收网之时!属下罗通,愿为前锋!”
燕六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裘寒!”
“卑职在!”
“你带一队人马,火速赶往东门街区!那里贼人聚集最多,务必以最快速度肃清顽抗之敌,救出百姓!”
“得令!”
裘寒抱拳,眼中凶光爆射。
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熊,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捕快,冲下石塔。
“罗通!”
“属下在!”
“西门交给你!那里靠近市集,巷道复杂,贼人易于藏匿,你带人稳扎稳打,逐街逐巷清理,务必不留死角!遇到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罗通长枪一顿,杀气腾腾,点齐精锐,如同利箭般射向西门方向。
燕六语速极快,接连点出数人,分派任务。
或救火,或维稳,或狙杀贼首,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他早已根据陆沉的情报和现场观察,将有限的兵力运用到了极致。
分派完毕,石塔之上,只剩下燕六与寥寥几名亲随。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淡白色的浩然罡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般缭绕周身,将他衬托得如同天神下凡!
他目光穿越混乱的城区,牢牢锁定了城中某处气机最为凝聚之处。
那里,正是平岗寨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的所在!
“尔等在此策应,随时通报各方战况!”
燕六对亲随吩咐一声,随即一步踏出石塔栏杆,身形如一只展翅大鹏,急掠而去。
体内气血翻涌,更似下山猛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径直杀向夜枭的方位!
“夜枭!给我纳命来!”
怒吼声如同惊雷,滚滚传开,一时间,竟是暂时压过了城中的喧嚣,惹的众人无不是抬头看去,露出几分惊容。
第308章 假仁义,真搏杀
“燕六!”
一声冷喝如同寒冰碎裂,在喧嚣的战场上异常清晰地传来。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处店铺屋顶。
其身姿桀骜挺拔,看起来浑身更是煞气缭绕,凶狠异常。
此人正是平岗寨三当家,“黑衣郎君”夜枭!
他黑袍在夜风中拂动,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疾冲而来的燕六。
“你又何苦来前来找死!”
夜枭声音带着讥讽:“连国公府都按兵不动,坐视我等入城,你一个六扇门的捕头,不过是朝廷鹰犬,何苦为了他沐家的地盘,如此拼命?!”
燕六身形骤停在另一处屋顶。
他虎目圆睁,周身浩然罡气澎湃,将周围的火焰与烟尘都逼开数尺。
他怒发冲冠,声若洪钟,带着滔天的怒火:“放你娘的狗屁!”
“老子才不管他沐家如何,老子就见不得你们这帮吃人肉,喝人血的狗东西,祸害百姓!今夜死在你等手中的无辜,还少吗?!”
“我们吃人肉、喝人血?”
夜枭闻言,发出一阵更加冰冷的嗤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懑与嘲弄。
“燕六!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假仁假义!”
他猛地伸手指向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哭喊,字字诛心:“我平岗寨再怎么劫掠,再怎么杀人,能害多少人?”
“就像是今日这般,哪怕加上我此次下山,往日种种,撑死了也才不过八千!一万!”
“这数量在我手里,都已经算是顶天了!可你知道国公府那位尊贵无比的大公子,为了炼制他那劳什子‘仙丹’,在茶马道下边的五个县里,巧立名目,横征暴敛,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被迫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
“那死的、苦的人,比我平岗寨害的,可要多了十倍、百倍!”
他死死盯着燕六,如同毒蛇吐信一般,不怀好意:“燕六!你不是自诩有骨气,有胆气,要为民请命吗?那你为何不去捉拿那位国公府的大公子?!”
“我平岗寨中,多的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落草的兄弟姐妹!他们个个都能为人证,人人身上都背着血债,我只问你,你敢去吗?!”
燕六面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牙关紧咬。、
夜枭所言,他何尝不知?
国公老迈,两位公子争权。
尤其是大公子,为了积累财富,网络奇人异士,确实做了不少天怒人怨之事,民怨沸腾。
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可六扇门档案中哪怕有罗列的详细,这事关国公,也不是他们能定的事情。
但此刻,剿灭眼前悍匪,平息城中之乱是当务之急!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怒吼道:“大公子所为,自有朝廷国法论处!也轮不到沐国公府家规包庇,但今夜,老子先剁了你这为虎作伥,趁火打劫的贼首再说也不迟!”
话音未落,燕六已然合身扑上!
他身形如猛虎下山,身周真罡涌动,带起一股刚猛无俪的罡风,直取夜枭!
“保护三当家!”
夜枭身旁,两名心腹悍匪眼见燕六来势汹汹,同时厉喝出手。
左边一人,乃是“断魂刀”厉昆,气关中期修为。
一手“七杀刀法”狠辣绝伦,刀光如同匹练,带着森森鬼气,曾一夜之间屠灭一个小型镖局满门二十七口,刀下亡魂无数。
右边一人,唤作“毒心掌”崔禄,亦是气关中期。
修炼歹毒异常的《腐心掌》,掌力蕴含阴寒剧毒,中者心脉渐腐,痛苦七日方死,在绿林中凶名赫赫。
两人一左一右,刀掌齐出,煞气冲天,意图阻挡燕六。
“滚开!”
燕六看都不看,前冲之势不减,左右双手同时拍出!
他左手五指微屈,淡白色的浩然罡气凝聚成一道凝练的掌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拍在厉昆的刀脊之上!
“嘭!”
精钢打造的鬼头刀竟被这纯以罡气凝聚的掌印拍得寸寸断裂!
厉昆如遭雷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身后墙壁,筋骨尽碎,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燕六右掌如同推山填海,径直迎向崔禄的“毒心掌”。
双掌相交,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崔禄那阴寒歹毒的掌力如同冰雪遇阳,瞬间被燕六那至刚至阳的浩然罡气冲得七零八落!
罡气余势不衰,直接轰入崔禄体内!
“啊——!”
崔禄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枯草,浑身冒出白烟,皮肤瞬间变得焦黑,直挺挺地倒下,已然气绝!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气关中期的好手,竟被燕六随手两掌,如同拍苍蝇般轻易毙于掌下!
夜枭瞳孔微缩,脸上却不见惧色,反而抚掌赞道:“好!好一个燕六,不愧是六扇门的镇山虎!”
“多年未曾交手,如今你这浩天掌,越发精纯刚猛了!不愧是六扇门中有数的硬手!”
他随即对身后其他蠢蠢欲动的手下冷喝道:“都退下!按计划行事,这里交给我!”
手下们闻言,虽有不甘,但还是迅速散开,融入混乱的街道。
屋顶之上,只剩下燕六与夜枭遥遥相对。
两人目光碰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射!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夜枭身形如鬼魅飘忽,黑袍鼓荡,如同暗夜中的蝙蝠。
双爪挥出,十道幽暗冰冷的爪影如同来自九幽的鬼手,带着侵蚀骨髓的寒意,笼罩燕六周身。
正是其成名绝技——幽冥鬼爪!
燕六则是不闪不避,虎吼一声,双掌翻飞,淡白色的浩然罡气如同惊涛骇浪,掌风刚猛霸道,堂堂正正。
每一掌都蕴含着碾碎一切邪祟的磅礴意志。
掌风与爪影激烈碰撞!
“轰轰轰!嘭嘭嘭!”
罡气碰撞的闷响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在夜空中炸开!
两人交手产生的恐怖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卷起地上的碎石瓦砾,将附近房屋的窗户震得粉碎。
火焰被压得贴地摇曳,随手一击挥出的罡风就能席卷整条长街,波及范围足有十几丈远!
夜枭面对燕六,打的心惊,燕六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夜枭不愧是三当家,这一身气关巅峰的实力,已经卡在了突破的边缘。
加上他身形飘忽,两人交手,电光火石之间,各自打出数十招去。
奈何燕六周身真罡兀自不动,夜枭则是接连闪躲,根本没有被打中几次。
如此下来,短时间内,竟是两人都没有讨的好去。
但即便这样,他们两人所在的战场,也绝非寻常人能够插足。
那狂猛暴烈的真罡,如同无形的钢刀。
谁人敢踏足一步,便是死无葬身的下场!
第309章 四先生,大龙头
道城衙门,密室之中。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岭南详图。
道城知府此刻全无平日里的官威,正对着一位看似寻常的中年文士躬身行礼。
他姿态谦卑至极:“下官见过四先生!”
这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宛如一位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然而整个岭南地界,消息灵通者谁不知道,国公府大公子座下有“六大山人”。
他们皆是江湖上隐世多年,被大公子以重礼和诚意请出山辅佐的奇人异士。
各有惊天动地的本领。
这位“四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四先生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轻轻点向城郊某处山谷,声音平和:“吩咐下去,按原定计划,将入城的这些贼人,逐步引向‘离愁谷’。”
道城知府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先生放心!平岗寨的贼人前番劫夺了明面上的所有生辰纲,但他们并未发现李总兵真正要送的那块‘天地奇石’。”
“下官已故意让人泄露了些许踪迹,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离愁谷!不怕他们不上钩!”
四先生嘴角勾起一抹算无遗策的笑意:“做得不错。”
“谷中之前的布置,可都安排妥当了?”
“万无一失!”
知府笃定道:“弓弩、陷坑、毒烟、以及先生您安排的人手,皆已就位,只待贼人入彀!”
四先生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寒光一闪:“即便那邢百川老奸巨猾,不肯亲自入谷,也要借此良机,狠狠挫一挫平岗寨的锐气!砍掉他几条臂膀!”
“此战若成,大公子便能在老国公和朝堂诸公面前,立下平定匪患的赫赫战功!这岭南未来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与此同时,远离道城喧嚣的荒僻官道上。
两条人影正在缓慢前行。
他们两人的行走,与远处城中的烽火连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先一人,身着陈旧黑袍,腰间挎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
他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只是他走路时微跛,使得步伐不得不放得很慢。
跟在他身旁的另一人,则显得平平无奇。
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脑袋上扣着一顶略显臃肿的貂皮帽。
面皮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深刻,活脱脱一个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老农。
“老二去了离愁谷?”
老农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些许乡音。
黑袍刀客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回道:“嗯。”
“他安插在府衙的眼线传回消息,查到最后一批,也可能是真正装着‘奇石’和秘宝图的生辰纲,并未随大队行进,而是悄然改道,打算从离愁谷绕行,秘密送往岭南国公府。”
老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老二啊,就是太心急了。”
“我早就传讯让他等我消息,莫要轻举妄动,偏不听劝。”
他顿了顿,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断然道:“离愁谷,是个幌子,是有人故意撒下的香饵,诱他前去。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黑袍刀客微微侧首,有些诧异于老农的平静。
兄弟即将踏入死地,他竟无半分愤怒或焦急?
“大龙头,”他沉声道,“可要我即刻赶去阻止?”
被称作“大龙头”的老农缓缓摇头,目光悠远,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生死皆有定数。”
“这些年来,跟着我起事的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我早已看淡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他语气依旧平淡:“老二嘛,该劝的,我已经劝过了,让他莫要心急那生辰纲里的宝图、奇石,他不听,执意要去搏一把,我也没有办法。”
他瞥了一眼黑袍刀客微跛的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况且,你又是个跛子,腿脚不便,难道还能追得上发了狠心要去抢的老二?”
黑袍刀客默然,无法反驳。
沉默了片刻,黑袍刀客再次开口:“大龙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老农闻言竟是哈哈一笑,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霸道:“什么如何?自然是继续往前走,走到那道城去。”
“若有拦路的,管他是国公府的高手,还是六扇门的精锐,统统掀翻,然后,再取走我本该得到的东西!”
黑袍刀客再次沉默,半晌后,还是忍不住提醒:“既然离愁谷是陷阱,那么此刻的道城,必然是张开了更大的网,就等着你过去!你这可是自投罗网!”
邢百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张古铜色,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历经无数风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与决绝。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又如何?”
“我是邢百川。”
“平岗寨大龙头,邢百川!!!”
“他们既然想我去,那我便去!他们若想拦我、杀我,那就放马过来!”
“我邢百川这辈子,从一介草莽走到今天,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何曾怕过?!”
黑袍刀客彻底无语,他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闷闷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跛的脚,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我会记得,给你买一口上好的棺材。”
邢百川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再次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声震四野,仿佛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共鸣。
“哈哈哈!无需棺椁!那玩意儿太憋屈!”
“青山处处,皆可埋骨!若我真有此一劫,记得把我的骨灰,洒在龙脊岭吧!那儿清净,而且,还有我认识的一位老友在。”
黑袍刀客抬起鹰隼般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实在无法想象,像邢百川这般性情乖张、霸道孤绝、难以相处的人,这辈子竟然还能有朋友?
邢百川不再多言,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他这一步踏出,看似与之前无异,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步,那矮小的身形似乎挺拔了一分。
两步,那股老农般的土气迅速褪去。
三步,一股如山如岳般的沉重压迫感开始弥漫开来。
……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着。
每踏出一步,他的身形仿佛就凭空高大、雄健一寸。
那身粗布衣裳被逐渐贲张的肌肉撑起,步伐沉稳有力,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等到走出十几步之后,那个看似平凡的老农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昂藏九尺,雄武如岳的彪形大汉!
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周身肌肉虬结,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仿佛一尊行走在人间的金刚力士!
他伸手,将那顶貂皮帽摘下,随手扔在路旁。
露出了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以及从额头开始,遍布整个头顶,直至后颈的,一幅血红刺青!
那刺青并非龙虎猛兽,而是十二朵形态各异,绽放着无尽业火与佛光的血色莲花!
每一朵莲花都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透着一股霸道,却又隐含禅意的矛盾气息。
邢百川,平岗寨大龙头,【罗汉】道果之主,终于显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如同一尊从地狱血海中走出的降魔罗汉,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一步步,走向那片为他精心编织的罗网,走向那座仿佛早就已经被注定血流成河的道城!
第310章 邢百川,完美时机
道城衙门,密室。
烛火将墙壁上巨大的岭南舆图照得半明半暗。
道城知府垂手恭立,目光敬畏地看着那位看似平凡的中年文士——大公子座下“六大山人”之一的四先生。
四先生负手立于图前,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图纸,看到那正在一步步踏入罗网的巨枭。
“府君可知,那邢百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四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知府连忙躬身:“下官只闻其凶名,具体根底,还请先生指点。”
四先生指尖轻点舆图上平岗寨所在区域,缓缓道:“此獠出身,并非什么武林世家,不过是龙脊岭下,一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农户之子。”
“他家中兄弟姐妹众多,食不果腹,年少时便被送入附近一座小寺庙,当了名挑水劈柴的小沙弥,前半生可谓寂寂无名,与青灯古佛为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凝重:“然而,不知是何等机缘造化,约莫二十年前,此人竟突然得到了天地间最为玄奇的【罗汉】道果垂青!”
“于佛前顿悟,参悟出‘降龙’、‘伏虎’两种无上真意!”
“从此脱胎换骨,武功一日千里,犹如佛陀座下护法金刚临世,以降龙伏虎之力,横扫绿林,最终创立了这偌大的平岗寨,成为我岭南心腹大患!”
知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邢百川厉害,却不知其根脚如此奇异。
四先生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知府:“府君可知,为了今日之局,大公子耗费了多少心血,调动了多少资源?”
他不待知府回答,便如数家珍般道出:“除我之外,尚有‘搬山叟’负责离愁谷机关布置,‘妙音仙’携‘七情迷仙阵’于城中策应,‘铁冠道人’率三百‘道兵’埋伏于城门要道。”
“更有大公子亲卫‘血麟卫’精锐二百,皆披重甲,持神臂弩,埋伏于预定地点。”
“如此,还得再外加府君麾下可调动之官兵,六扇门部分不明就里之人……这般种种,简直可谓是天罗地网,层层布局,只为毕其功于一役,只求能够围杀了那邢百川!”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与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二公子那边,不也一直觊觎着邢百川身上的【罗汉】道果,想借此增强实力,与大公子争夺世子之位吗?”
“哼!此番,大公子就偏不让他如愿!断了二公子的念想,看他还拿什么来争!”
四先生猛地一挥袖,语气斩钉截铁:“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方能免生祸乱!”
“大公子,才是我沐国公府名正言顺的法统所在!任何企图动摇此根基者,皆是我等之敌!”
知府被这番话语中的森然杀意与庞大布局震撼,连忙躬身应和:“先生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定当竭尽全力,助大公子成就此番大业!”
另一边,混乱的道城之中。
陆沉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在街巷间穿行。
他依旧顶着连信的面皮,但出手却毫不留情,专挑那些正在行凶作恶,手段残忍的绿林匪徒。
在一个转角,他撞见三名匪徒正将一对老夫妇逼至墙角,狞笑着举起屠刀。
陆沉身形如电突进,手中钢刀出鞘,仅一道刀光过去,强猛无比的刀光便直落在三人身上。
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那三名匪徒便捂着喉咙,瞪大双眼软倒在地。
在一条燃烧的街道上,一名匪首正骑马挥刀,砍杀奔逃的百姓取乐。
陆沉神魂微动,眸光一寒,腰间桃神木剑无声出鞘。
旋即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去,那匪首笑声戛然而止,眉心一点红痕显现,栽落马下。
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游走于这片人间地狱。
尽可能地剪除着那些最凶残的爪牙,每一击都精准而致命,力求在混乱中多挽救一丝生机。
轰隆——!!!
就在他刚将一名试图纵火的匪徒击毙时,一声远超之前所有动静的恐怖巨响,如同九天狂雷猛然炸开,从城市中央区域悍然传来!
随后,整个道城的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震!
强烈的气浪以巨响为中心,如同实质的波纹般扩散开来。
陆沉身旁房屋的瓦片被成片掀起,簌簌碎裂落下。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远处更是隐约传来房屋倒塌的轰响!
“这是什么?!”
陆沉心头剧震,这动静绝非寻常高手交锋所能引发!
他立刻收敛气息,将身形融入阴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急速潜行而去。
越靠近中心区域,空气中的能量乱流就越发明显。
灼热与冰寒的气息交织,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韵味。
街道上一片狼藉,仿佛被巨兽践踏过一般。
他攀上一处半塌的酒楼二楼,借着一根断裂梁柱的掩护,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原本还算宽敞的十字街口,此刻已然化为一片废墟。
地面龟裂,布满深坑,周遭店铺的墙壁倒塌大半,燃烧的梁柱噼啪作响。
而在废墟中央,两道身影相隔数丈,分别倒地!
一人身着六扇门黑袍,正是燕六!
他嘴角溢血,脸色苍白,胸前衣袍破碎,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着微弱符文的内甲。
但内甲上也出现了裂痕,他单手撑地,试图站起,却显得极为艰难,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另一人,则是平岗寨三当家夜枭!
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更是破损不堪,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左肩处,一个清晰的掌印凹陷下去,周围血肉模糊。
他躺在地上,气息萎靡,眼神黯淡,似乎连动弹一下都极为困难。
这两位气关圆满,即将踏入神关的顶尖高手,竟在两败俱伤的打斗中,拼到了如此惨烈的地步,双双重伤倒地!
陆沉瞳孔收缩,心中念头飞转。
燕六还没死,这就是个很好的消息。
更让他觉得兴奋的,是那向来小心谨慎的夜枭,如今也是重伤垂死之态。
便遑论,如今第一个赶到这战场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顶着连信身份的自己。
如此这般,对他们而言,简直就可谓是最好不过的消息了。
“得快些!”
“不能让旁人反应过来,也不能让这良机错失!”
“得快!”
他身形一动,瞬间就朝着那战场的方向扑了过去。
第311章 夜枭死,一线生机
废墟之上,夜枭咳着血,却发出猖狂而沙哑的笑声。
他通红的双眼中,目光如同垂死的恶狼,死死盯着对面气息紊乱的燕六。
“燕六!哈哈哈哈!早知道你这六扇门的‘镇山虎’最爱管闲事,仗着一身横练功夫和浩然罡气横行无忌!”
“老子专程为你备下了这‘九命断魂散’!任你气血再旺,罡气再纯,此毒一旦入体,便如跗骨之蛆,专蚀经脉,腐人五脏!”
“纵使你真有九条命,今天也要给老子彻底留在这里!”
燕六脸色已然泛起一股不正常的青黑之色。
他体内的毒气显然正在沿着经脉飞速蔓延,甚至能看到他手臂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发黑。
但此时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冷笑道:“哼!狗贼就是狗贼,只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你硬接我三记‘浩天掌’,掌力透骨,筋断骨折,五脏移位,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夜枭脸上肌肉抽搐,燕六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那三掌刚猛无俦,几乎震散了他苦修多年的根基。
此刻他体内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投入冰窟,剧痛难当。
但他嘴上绝不认输,强提一口气,狞笑道:“老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今日若不死,休养个三年五载,照样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燕六,你放心,到时候老子定会去你坟头,给你挫骨扬灰,再在你坟头撒泡尿,权当是给你的祭奠了!哈哈哈!”
就在他笑声未落之际——
“咔嚓……”
一声轻微的踩碎瓦砾的声响,从废墟边缘传来。
夜枭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
他猛地转头,警惕地望去。
当他看清来人那副阴鸷熟悉的面容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老七!!”
夜枭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来的正好!”
陆沉扮演的“连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愤怒。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重伤的燕六,又关切地看着夜枭,咬牙切齿道:“三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没想到这燕老六如此厉害,竟能将你伤到如此地步!”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沾满污血的钢刀,刀尖直指燕六,煞气腾腾地低吼:“三哥你放心,我这就宰了他,将他碎尸万段,给兄弟们报仇雪恨!”
说罢,他作势就要扑向看似已无反抗之力的燕六。
“老七!先别冲动!”
夜枭见状,急忙出声阻止,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利。
倒不是夜枭真怕燕六死掉,只是,作为他们这种境界的老东西,谁人手里没留个手段?
怕就怕陆沉没有能直接杀了对方,反倒是让自己也身受重伤。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都没有反抗的能力,那几乎跟身死当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夜枭忙说道:“他已经中了老子的‘九命断魂散’,无药可医,必死无疑,你先别管他!”
“快!快从我怀里,把丹药取出来,取出里面的‘续命还魂丹’,快给我服下!”
他嘴上说着不怕休养三年五载,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
燕六那三掌几乎打碎了他的武道根基,若不立刻以灵丹妙药稳住伤势,别说三年五载,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问题!
此刻他看向陆沉的眼神,充满了急不可耐的渴求。
陆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和敬佩之色,赞道:“还是三哥足智多谋,手段也够狠辣,用这等奇毒来对付这厮,让他死得痛苦,才是来的最妙啊!”
“断魂散无药可医!六扇门的神捕就此死在这里,哈哈哈哈,痛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从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在夜枭破损的黑袍内襟里摸索着。
很快,他掏出了好几个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瓶瓶罐罐。
陆沉故意拿起一个散发着刺鼻腥味的黑色瓷瓶,凑到眼前,疑惑地问道:“三哥,是这瓶吗?闻着药味挺冲,想来颇有药力。”
夜枭瞥见那黑瓶,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更白,尖声道:“快放下那个!我的七爷,那是‘化尸水’!沾上一点,血肉立消!你可千万小心点!”
陆沉吓了一跳,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黑瓶放下,又拿起一个散发着阴寒之气的木盒:“那这个呢?”
“那是‘腐骨丸’!见血封喉,中者骨骼尽碎!”
夜枭看着陆沉那“毛手毛脚”的样子,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不过还是跟陆沉解释起来。
这个时候,他的性命全都在陆沉的一念之间。
即便明知道陆沉是连信,他也不敢有半点对其态度不好。
万一连信心里一个波动,给他弄死在这里,他就是真的哭都没地方哭。
夜枭忙说:“这腐骨丸其实也是九命断魂散的解药之一。”
陆沉放下腐骨丸,脸上露出极其“诧异”的表情,问道:“解药?三哥,你刚才不是说这‘九命断魂散’无药可医吗?”
夜枭脸上不禁又浮现出一丝得意,炫耀般解释道:“嘿嘿,老七,这你就不懂了。”
“寻常解法自然无用,但若先服下‘腐骨丸’,再即刻饮下‘化尸水’,最后以此‘闭气丹’压服引导药性,三者相辅相成,以毒攻毒,便能化解这断魂散之厄。”
他自觉透露出一些隐秘,就能让“忠心”的老七更觉得是自己人。
这个时候才会选择毫不顾忌的营救。
陆沉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
“原来三哥竟然还有这般手段,今日我算是涨了见识了。”
然后,在夜枭期盼的目光中,陆沉脸上的恭敬,关切,疑惑,等种种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右手一直握着的那柄钢刀,毫无征兆地,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枭脸上的得意和急切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完全没入自己腹部的钢刀。
鲜血淋漓,剧烈的痛苦让他用上最后一丝力量,死死的抓住陆沉的手腕。
那钢刀的刀尖,此刻也从背后透出了寒芒。
夜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双眼死死盯着陆沉,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恨意。
“你……你……”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腕猛地一拧,罡气催动,顿时将他的内脏尽数搅碎,然后干脆利落地抽出了钢刀。
夜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最终头一歪,双眼圆睁,带着无尽的疑惑与不甘,气绝身亡。
第312章 降临道城
陆沉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他迅速从夜枭怀中摸出那瓶化尸水,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在那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伴随着刺鼻的白烟,夜枭的尸体连同他身下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随后化作一滩黄水,最终渗入焦土,只留下一股难闻的气味和破损的衣物,再无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沉立刻转向燕六,按照夜枭死前“倾囊相授”的配方,拿起那“腐骨丸”、“化尸水”和“闭气丹”。
他手法沉稳,眼神专注。
虽是在剧毒之物间操作,却不见丝毫慌乱。
这得益于他跟随沈爷学习药理打下的坚实基础。
对各种药材药性,乃至毒物相生相克的原理有着深刻理解。
他先是捏开燕六的嘴,将腥臭的腐骨丸塞入,随即用木枝蘸取微量化尸水助其服下,最后再将那枚看似普通的闭气丹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精准无比。
“咳咳……你小子!”
燕六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毒性侵蚀。
看着陆沉这一连串熟练的操作,尤其是刚才忽悠夜枭的那一幕,忍不住咳着血笑道:“真是……鸡贼得很!”
“夜枭这老狐狸,在绿林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临了……临了竟被你唬得一愣一愣,连看家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
“哈哈哈……咳咳!”他笑得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少说两句吧,燕捕头。”
陆沉眉头微蹙,仔细观察着燕六的脸色和气息变化,语气严肃。
“这‘九命断魂散’是名副其实的剧毒,我本以为真的无药可解,刚才差点就在心里给你盘算该选哪种木料的棺材了。”
他话语虽直,却透着关切。
随着解药入腹,燕六脸上那层青黑之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虽然此时的他看起来依旧苍白虚弱,但那股死寂的衰败感已然消失。
他盘膝坐好,全力运转浩然罡气,配合药力驱散残毒,导气归元。
约莫一炷香后,燕六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虽然元气大伤,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
“妈的,这鬼门关走一遭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谢了,小子。”
他看向陆沉,目光复杂,既有感激,更有无尽的赞赏。
这时,察觉到此地不对的的裘寒与罗通也带着一队精锐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重伤虚弱的燕六,又听闻陆沉简略说明事情经过,心中已然生出惊讶。
“你们也不用这么担心,他的事情都是跟我商量过的,要是没有他,今日道城可能就算是彻底毁了。”
燕六见两人对陆沉始终有些戒备,不禁开口说道。
同时,他还将陆沉之前如何潜入平岗寨,如何在快活林凭借武力与智谋折服群雄,如何识破陷阱,最后更是亲手格杀了凶名赫赫的三当家夜枭,并配置解药救下自己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听了这这一连串如同传奇故事般的经历,让这两位在六扇门中也算见多识广,也向来都眼高于顶的天骄人物,彻底震惊了!
裘寒那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陆沉,仿佛第一次见一尊神仙一般。
他粗声粗气地叹道:“我的个乖乖!陆兄弟,你这也太生猛了!”
“单枪匹马就敢混进平岗寨老窝,还把夜枭那条老泥鳅给宰了?我是真服了!”
“这平岗寨最是难闯,我们也派了不少探子过去,可惜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陆兄弟竟然能有这般手段,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以后在六扇门,谁敢跟你呲牙,就先问问俺这对铜锤答不答应!”
罗通虽然性格冷毅,此刻也是动容不已。
他抱拳郑重一礼,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陆兄弟智勇双全,胆识过人,罗某平生极少服人,今日对陆兄弟,是心服口服!”
“潜入敌巢,周旋于群匪之间,不仅能保全自身,更能立下如此奇功,救燕头于危难……此等功绩,莫说在我六扇门年轻一辈中绝无仅有,便是放眼天下,又能找出几人?罗通佩服!”
两人的夸赞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
他们深知平岗寨是何等龙潭虎穴,夜枭又是何等狡诈凶残的角色。
陆沉以如此年纪,加入六扇门不久,便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其能力、心性、胆魄,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由不得他们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沉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谦逊了几句。
就在裘寒和罗通安排人手小心照料燕六,城中的喊杀声也因为官府的强力镇压和匪首伏诛而渐渐平息些许之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燕六与夜枭交手时更加恐怖,更加震撼的巨响,如同九天霹雳直接轰击在大地之上,悍然从城门方向传来!
整个道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地龙翻身!
众人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远处尚未倒塌的房屋簌簌落下灰尘,瓦片乱跳!
一股难以形容,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磅礴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城门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道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势所震慑,不约而同地,带着惊骇与茫然,纷纷转头望向城门方向!
只见在那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城门废墟之处,一道通体笼罩在淡淡金色光晕之中,如同金铸神只般的昂藏身影,正缓步踏过残垣断壁,走入城中。
他身形高大魁梧至极。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不堪重负。
周身的金光并非罡气,而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混元如一的磅礴气血自然外显所形成的异象!
光晕流转之间,隐约可见其头顶有十二朵血色莲花的虚影沉浮不定,散发出邪异而又庄严的气息。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整个战场的中心,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压迫感!
来者正是,平岗寨大龙头,邢百川!
第313章 布局,朝廷的实力
邢百川!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
其本尊降临的瞬间,听闻到这个名字,便让废墟之上的众人神色骤变,心思各异!
燕六原本因解毒而稍缓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身为六扇门金章捕头,见识过无数高手,更清楚这位平岗寨大龙头的可怕!
邢百川早就已经突破了气关圆满的境界,并且是真正炼化了【罗汉】道果,将自身武道与天地玄奇融为一体,成就了盖世伟力的豪雄人物!
其威能,已近乎非人!
站在燕六身边不远处的陆沉,此时更是觉得压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镇压在他的身上。
他只觉得一股磅礴无匹,沉重如山岳般的气势以邢百川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周边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
无形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推涌而至,压迫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在他的感知中,那缓步走来的并非人类。
而是一根搅动四方风云,重达万钧的通天巨柱!
仅仅是其自然散发的气场,就重得让人心胆俱寒,生不出丝毫对抗的念头。
这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为可怕的存在,没有之一!
而隐藏在暗处,正观察着此地的那位四先生,他的脸上则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眼中更是闪烁着猎人终于等到价值最高的那猎物入网的精芒。
‘终于!终于把你这平岗寨的大当家给钓出来了!不枉大公子耗费如此心血布下此局!’
至于城中那些残余的,或是刚刚从藏身处冒头的平岗寨匪众。
他们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则是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呐喊!
“大龙头!是大龙头来了!”
“我们有救了!兄弟们,并肩子上,杀光这帮狗官!”
邢百川仅仅只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让此处那些盗匪们,一个个像是重新被注入了活力。
他们原本都已经塌下去的脊椎骨,又重新硬了起来。
“以奇石为饵,钓某家上钩。”
邢百川开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闷雷滚滚,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昂藏的身躯沐浴在淡金色的光晕中,肌肉贲张如龙盘虎踞。
光头之上的十二朵血色莲花刺青仿佛活了过来。
邪异中透着一股金刚怒目的庄严。
他站在哪里,哪里便成了世界的中心。
他缓缓抬起那双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眸子,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扫过严阵以待的官兵,最终仿佛穿透了虚空。
平淡的语气中,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某家来了。”
“谁要挡我?”
一语落下,宛若九天闷雷悍然席卷大地!
整个道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
之前尚存的零星喊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一刻竟诡异地彻底消失。
整个道城都仿佛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氛围之内。
唯有那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沉重得让人想要跪伏!
像是只要说错一个字,他们今日就断然不会有半点活着离开的可能一般。
仅仅只是一个人的力量,一个人的声音,就已经让当下场中的氛围,变成这般。
其气势之强,实力之猛,简直是世所罕见!
“哈哈哈!”
暗处的四先生再也忍不住,发出畅快而得意的笑声。
“邢百川!你果然来了!也不枉费我苦心布局一场。”
“今日,便是你这平岗寨大龙头伏诛之日,也是我国公府大公子彻底荡平你们这些贼寇的时机!”
他仿佛胜券在握,说罢之后,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
像是生怕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无人知晓,怕身边的府君不知道自己的能耐,竟开始洋洋得意地品评起来。
他一开口,声音中就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炫耀:“世人皆知他邢百川凭借【罗汉】道果,练就一身惊天动地的《大黑浮屠十二重》神功。”
“身如浮屠宝塔,坚不可摧,力大无穷,更能引动佛门业火,焚尽万物,端的是厉害无比,堪称岭南武道一绝!”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尖锐而自信:“但是,万物相生相克!”
“他这《大黑浮屠十二重》虽强,却有一处命门!运转至极处,十二重浮屠之力贯通天地时,你的‘灵台祖窍’便会有一刹那的空隙!虽然短暂,但……已足够决定生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四先生伸手一挥,便开始执行最终的绝杀之令。
“咚咚咚!”
“咔咔咔!”
沉重的脚步声与机括转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道城知府在得到指令后,尽管心中对那如神似魔的邢百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觉得凡人之力几乎不可与之敌,但依旧硬着头皮,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轰隆隆——!”
长街尽头,早已蓄势待发的朝廷精锐,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八百披甲铁骑如同钢铁丛林般缓缓推进。
人马皆覆重甲,只露出冰冷的眼神。
长枪如林,斜指前方。
悍然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这是足以冲垮军阵,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紧接着,更令人心悸的杀器被推了出来。
二十架造型狰狞的神臂弩,每一架都需要数名壮汉操作。
粗如儿臂,闪烁着幽冷符文的弩箭已然上弦。
箭簇对准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这些军中大杀器,据说全力一击足以洞穿金石,轰塌城墙,乃是朝廷镇压地方的绝对底气!
铁骑封路,弩箭锁身!
陆沉远远看到这一幕,面皮不由自主地狂跳,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无法想象,世间有什么血肉之躯能对抗这样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见过的最强者,安宁县宗师戚仲光代入其中。
得出的结论是令人绝望的。
即便是戚宗师亲至,陷入此等绝杀之局,恐怕也唯有饮恨当场,被碾为齑粉!
这就是朝廷的实力!
这就是掌控万里疆域的庞大帝国,所拥有的足以碾碎任何个人武力的恐怖战争机器!
“放!!”
一声令下,如同死神挥动了镰刀!
“崩崩崩崩——!!!”
二十架神臂弩同时激发,那弓弦震动的巨响汇成一片,仿佛二十头巨兽同时咆哮!
二十道粗大的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毁灭的洪流,瞬间跨越数百步的距离,从四面八方,悍然射向了那道屹立不倒的金色身影!
与此同时,八百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疯狂的朝着邢百川开始冲锋。
第314章 道果之主,远古凶兽
“邢百川,今日道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四先生放声大笑。
亲手将一位名震天下的豪雄逼入死局,这掌控生死的快感令他面容都微微扭曲,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邢百川立于长街中心,烟尘缓缓落在他金光隐隐的躯体上。
他面容依旧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足以摧毁一支军队的攻势,不过是拂面微风。
远处,隐于残垣断壁阴影中的陆沉,早已悄然运转天眼秘术。
在他的视野里,邢百川头顶之上,并非寻常武者的气血狼烟。
而是悬浮着一颗硕大绝伦,难以直视的“星辰”!
那是由无数命数丝线,磅礴气运交织缠绕,最终凝聚而成的实体。
道果!
其光煌煌,宛如一轮微缩的大日,普照四方。
散发出威严、厚重、不容亵渎的凛然气息。
陆沉拼命凝聚目力,却也难以窥清那道果的具体形态细节。
只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些如同梵唱般的佛光韵律,以及一种仿佛源自洪荒的古老力量。
“放箭!!”
四先生嘶哑的吼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崩崩崩崩——!!!”
二十架神臂弩再次齐鸣。
弓弦震动的巨响汇成一片。
仿佛二十头洪荒巨兽在同时咆哮!
二十道粗如梁柱,闪烁着冰冷符文的巨弩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化作一股毁灭性的金属风暴,从不同的角度,悍然射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这一次,弩箭的落点更为刁钻,隐隐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八百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杀——!”
铁蹄踏碎青石板,大地剧烈震颤,如同擂响的战鼓,敲在每一个观战者的心尖上。
长枪如林,反射着火光与血光。
冰冷的杀意凝聚成实质的寒流,伴随着钢铁洪流向前碾压!
这已非江湖争斗,而是战争机器对个体武力的绝对碾压!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局,邢百川终于动了。
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微微抬起了右脚,然后,向下一跺。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巨响悍然爆发。
以他右脚落点为中心,整条长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太古巨锤狠狠砸中。
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恐怖的气浪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拱起、然后崩裂!
“唏律律——!”
冲在最前方的披甲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
脚下立足之地猛然塌陷,大队的铁甲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在地上。
骑士们如同稻草般被抛飞出去,沉重的铠甲此刻成了催命符,砸落在地。
骨断筋折之声不绝于耳!
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小半条街道!
而那二十支足以洞穿城墙的神臂弩箭,也在这地龙翻身的恐怖震动中受到了影响,轨迹微偏。
但它们依旧携带着可怕的威能,狠狠撞上了邢百川的身体!
“铛!铛!铛!铛——!”
一连串如同洪钟大吕被狠狠撞击的巨响炸开。
火星在邢百川周身四溅,那足以撕裂重甲的弩箭,撞在他淡金色的躯体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箭簇扭曲、变形,甚至崩碎!
而邢百川的身形,在烟尘与火星中,仅仅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体表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便将那恐怖的冲击力尽数化解。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众人看清场中情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只见邢百川依旧屹立原地,周身金光流转,毫发无伤。
他脚下是一个巨大的陷坑。
周围街道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一直蔓延到远方。
而原本气势汹汹的铁骑洪流,已然在前方溃不成军。
人马哀嚎,一片狼藉!
那二十支扭曲变形的巨弩箭矢,散落在他周围,如同孩童丢弃的破烂玩具。
“这……这怎么可能?!”
四先生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竟然连神臂弩都伤不了他分毫?!”
陆沉远远看着,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自忖龙虎金身大成,防御惊人。
但若面对刚才那一轮神臂弩齐射,恐怕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邢百川的肉身,简直超出了他对“横练功夫”的认知范畴!
“你岂会明白,道果之威。”
邢百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抬起一只大手,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握。
“轰隆隆——!”
仿佛整条长街的空气都被他这一把攥住。
滚滚气流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瞬间化作一条肉眼可见,翻腾不休的淡白色气浪长龙!
随即,他手臂一挥,那条气浪长龙随着他的掌势,如同一条真正的巨龙,咆哮着向前方碾压而去!
巨掌虚影掠过之处,本就龟裂的地面如同被犁过一般。
碎石砖块被恐怖的气劲卷起,绞碎,化为粉尘!
两侧残存的房屋墙壁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
掌风过处,留下一条宽达数丈,深达尺余的恐怖沟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某家再问你,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手段?”
邢百川收回手掌,目光再次投向四先生隐藏的方向,声音如同闷雷,在死寂的城市上空滚滚回荡。
那平淡的语气,比任何嚣张的宣言都更具压迫感。
“这便是……道果之主么?”
四先生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之前的智珠在握,胜券在握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对身旁面无人色的道城知府嘶声道:“没想到他的实力竟已经达到这般程度,逼的我要请出这位出来!”
“他本是用来应对最坏情况,威慑各方,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吼道:“放人吧!把府衙地牢最底层,那个被‘禁法锁链’困住的家伙放出来!”
道城知府闻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恐惧。
仿佛要放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远古凶兽。
但在四先生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只能脸色苍白的对身边一名亲信侍卫下达了这道让他灵魂都在发颤的命令。
隐约间,知府仿佛已经看到,一片血色,正在道城上方不断汇聚。
第315章 妖尸古尘
燕六感受到那股自府衙地牢深处弥漫而出,并急速扩散的阴寒死寂之气,脸色骤然变得比刚才身中剧毒时还要难看。
他失声低呼:“难道,大公子他竟然真的敢把那鬼东西给放出来?!”
陆沉被燕六语气中那难以掩饰的惊惧所感染,急忙追问:“谁?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谁能对抗得了邢百川这般人物?”
如今的陆沉见识过道果之主真正的威能之后,已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能与之抗衡。
宗师在他看来就已经高山仰止,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能与其比肩的能耐。
更别说这个实力看起来犹在宗师之上的道果之主!
邢百川只一人之力,就已经足够给人一种无可匹敌的能耐。
燕六深吸一口寒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速解释道:“一尊前朝遗留下来的老怪物!”
“其名早已被岁月尘封,只在最古老的卷宗里有零星记载。”
“他曾肆虐岭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宛如天灾,后来是前朝钦天监正亲自出手,付出极大代价才将其降伏,镇压在云梦大泽深处的锁龙窟下!”
“没想到,大公子为了争夺功劳,竟敢行此险招,将他放了出来!”
陆沉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朝的老怪物?
那得活了多少岁月?
寻常武圣也不过二三百年寿元,此人若真是前朝之人,岂非已活了数百年?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生命极限的认知!
“是道孽。”
燕六看出他的疑惑,语气无比凝重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这是一尊真正的道孽,但可怕的是,他与其他彻底疯狂、只知毁灭的道孽不同,他保有一部分自我意识,甚至残存着生前的部分记忆和武学。”
“只是其性情早已扭曲到极致,残暴无比,每次现世,都必须饮尽数千生灵之血,方能满足那非人的饥渴!”
“早在前朝末年,他就已被称之为——妖尸!”
“妖尸……”陆沉默默记下这个充满不祥的名字,光是名号就让人不寒而栗。
“哈哈哈,好!原来是‘妖尸’古尘!”
场中,邢百川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更加酣畅淋漓的豪迈大笑,声震四野,眼中燃烧着见猎心喜的熊熊战意。
“某家就说,沐国公府底蕴深厚,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只拿这些破烂铁疙瘩来糊弄某家!这才像话!”
早已退出数十丈外,隐于一处断墙后的黑袍刀客,此刻也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无奈:“妖尸古尘……竟然是这个老怪物。”
“三百年前就已纵横无敌,杀人无算的绝世凶人啊……这下,道城真要沦为修罗场了。”
这些家伙还真是胆大包天。
为了对抗大龙头,真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出来。
他们难道就不怕,给这妖尸放出来之后,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到时候岭南赤地千里,生灵涂炭的时候,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就在众人或因恐惧、或因震撼而议论纷纷之际。
“轰!!!”
一声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沉闷巨响,仿佛某种亘古的封印被强行撕开!
紧接着,以道城府衙为中心,整片天空的光线开始急速黯淡,扭曲!
并非寻常的乌云蔽日,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银灰色“物质”。
如同活物般从府衙地底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形成一片覆盖了半座道城,不断翻滚蠕动的天幕!
这银灰色的天幕之下,气温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簌簌落下。
地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仿佛大地在流血。
无数扭曲、痛苦、怨毒的虚幻面孔在那银灰色天幕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扰得人心神不宁,气血翻腾。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诡异天幕的笼罩下,空间的法则似乎都在扭曲。
一些残破的砖石违背常理地悬浮而起,街道的远近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对死亡和腐朽的极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神!
这与邢百川那至刚至阳,气血如烘炉,以绝对力量碾压一切的霸道威势,形成了极其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邢百川是“生”的极致。
力量磅礴,堂堂正正,如同降世金刚。
而这妖尸古尘引发的异象,则是“死”与“孽”的具象化。
阴森诡谲,侵蚀一切生机,如同打开的九幽门户!
“呃啊——!”
一些心智稍弱的官兵和江湖汉子,仅仅是看着那片银灰色天幕,或是被那无声的哀嚎波及,便瞬间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之人,或是七窍流血,萎顿倒地,生机快速流逝。
燕六、裘寒、罗通等高手纷纷运转功力,护住心神,脸色苍白如纸。
燕六低吼:“稳住心神,不要被那蒸腾出来的尸煞侵蚀!”
陆沉也感到识海中阴神躁动不安,仿佛遇到了天敌。
他急忙运转《采月服日炼气篇》,观想大日煌煌,才勉强驱散了那股阴寒死寂的侵袭。
但仅仅只是片刻时间,他的后背就已被冷汗浸湿。
他望着那覆盖半城的银灰色天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活了数百年的‘道孽’之威吗?还未现身,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象!”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府衙深处的地面轰然彻底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腐朽、阴冷、却又夹杂着诡异磅礴的气息,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古墓被打开,冲天而起!
那团笼罩半城的银灰色“乌云”仿佛找到了核心。
疯狂地向那巨坑上方汇聚、压缩。
最终,一道模糊的,身着残破古朴服饰的干瘦身影,在无尽的死气与怨力环绕中,一步一步,踏虚而上。
妖尸古尘出世,天地交感,气机激荡。
直让整个道城都被笼罩在这股无上的恐怖气机之中。
仿佛只要那气机一个震荡,就能让整个道城,瞬间化作废墟!
第316章 旱魃,罗汉
妖尸出世,凶煞之气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陆沉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恶意笼罩下来,心头警兆狂鸣,浑身汗毛倒竖,不自觉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如今气关大成的修为,已能初步感知天地气机的流转。
而此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灼热与怨毒交织的恐怖力场。
其本身正以道城衙门为中心,疯狂蔓延!
陆沉抬眼望去,眼中倒映出那片遮天蔽日的银灰色浓郁“乌云”。
其范围竟笼罩了方圆数十里,将小半座道城都覆盖在其阴影之下。
浓重的死气与燥热的火煞混杂其中,翻滚不休。
当真给人以“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极致压迫感,仿佛末日降临!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惧目光的注视下,一道瘦削修长的身影,缓缓自道城衙门那坍塌的废墟深处,一步步踏出。
来人身着不知何等年代的古旧银袍,样式奇古,破损严重,沾满暗沉污渍。
一头长发如枯槁的银色瀑布,直垂至地,将面容完全遮掩。
只从发丝缝隙中,隐约透出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
他的双手始终藏在宽大的袖袍之内,唯有那卷曲如刀刃,长达尺许,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诡异指甲偶尔探出袖口。
轻轻划动空气,便带起令人牙酸的细微嘶鸣。
这便是曾肆虐岭南,在古老卷宗记载中,半月之内踏平茶马道所有门派,血屠八百里,制造了无数人间炼狱的绝世凶魔——妖尸古尘!
“禅教的道果之主?”
“观你这气象,是大金刚的品相!”
妖尸古尘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两片生锈的金属在用力摩擦。
干涩、刺耳,直钻人心。
光是听着就让人气血翻腾,心烦意乱。
他那猩红的目光透过发丝,落在邢百川那如同金铸的神躯上,竟带着一丝欣赏?
“好久,好久未曾见过如此纯粹而强横的体魄了。”
“寻常神兵利器怕是难伤分毫,纵是武圣玄兵当面,只怕也能教你硬抗几下而不死。”
邢百川面对这旷世凶魔,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爆发出更浓烈的兴致与战意。
他声如洪钟,开口说道:“某家亦听闻,你当年是因强求外道之属的【旱魃】道果,遭其反噬,才变成了这般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鬼样子!”
妖尸古尘不再言语,只是迈步踏入长街。
他脚步落处,青石板瞬间变得焦黑、干裂,仿佛被无形烈焰炙烤过。
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凶煞气机,混合着令人窒息的燥热与死寂,如同燎原之火般轰然扩散!
“退!快退!”燕六脸色剧变,嘶声大吼。
陆沉反应极快,一把扶住重伤未愈的燕六,脚下龙蛇八变施展到极致。
身形如电向后暴退。
裘寒,罗通等人亦是亡魂大冒,拼命向后掠去。
然而,一些反应稍慢,或是被那凶煞气机震慑得腿脚发软的官兵与江湖客,未能及时逃离那气机笼罩的边缘。
只见那扭曲的热浪拂过他们的身体,这些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一声。
周身便“呼”地一下凭空燃起惨绿色的邪异火焰。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被烧成了一具具焦黑的枯骨,随即碎裂成灰,随风飘散!
这一幕,看得所有幸存者心胆俱裂,亡魂皆冒。
这已非人力所能及,简直是行走在人间的灾厄,是真正的神魔手段!
才仅仅只是这些周身逸散出来的气息,就已经拥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若是真跟这样的存在对上的话,陆沉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接近对方。
就更别说,想要在保证自己生存的前提下,将其斩杀了。
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陆沉而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别说他现在的实力,就算是让他的实力再提升几倍,过去也是顷刻之间就被烧成灰烬的下场!
好在那妖尸古尘的眼中完全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所有的目光都被当前的邢百川所吸引。
“【旱魃】不死,赤地千里。”
妖尸古尘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似是遗憾,又似是嘲弄。
“可惜,当年我未能彻底降伏它,反被其本源侵蚀,成了这般模样。”
“否则的话,何至于被钦天监那个老不死的家伙,镇压在暗无天日的湖底数百载……”
两人看似平淡的交谈之间,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浩瀚的威压已在无形中轰然对撞!
一边是邢百川那至阳至刚、混元如一的磅礴气血,金光湛然,如烈日当空,佛音禅唱隐隐相随。
另一边则是妖尸古尘那死寂、灼热、污秽交织的凶煞领域。
银灰死气弥漫,邪火暗藏,万灵哀嚎。
两股气机在长街中央激烈碰撞、挤压、湮灭,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虚空都在震荡!
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在气机交锋处一闪而逝,仿佛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陆沉带着燕六退到更远处的一处高台,望着那宛若神话再现的对峙场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旱魃】对【罗汉】!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道果之争,是两种天地法则的碰撞!”
远处,隐藏在高楼内的四先生,透过窗口看着那银灰色领域与金色气血分庭抗礼的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他对身边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道城知府说道:“府君勿忧!妖尸古尘虽失控暴虐,但其【旱魃】道果之力,恰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邢百川那至刚至阳的【罗汉】金身!”
“此乃属性相克,任那邢百川有通天之力,今日也难逃此劫,大公子此计,已成矣!”
道城知府牙齿打颤,看着远处那如同火炬般被瞬间焚成灰烬的倒霉蛋,声音带着些许犹豫:“可是先生,这妖尸当真可控吗?”
“下官只怕……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四先生目光幽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要能除掉邢百川,拿下这平定匪患的首功,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第317章 交锋,拳脚
妖尸古尘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可怖气机忽地内敛,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静静站立在长街废墟之上,银袍古旧,长发垂地。
此刻看去,竟真如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只是那垂落发丝间隐约透出的猩红目光,让人看起来就心生恐惧,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邢百川那金刚不坏的身影,望向了更加久远,更加晦暗的过去。
古尘那金石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追忆。
“老夫幼时,家乡遭了马匪,被当作两脚羊掳去,换了几斤糙米,那匪窝,就是个血肉磨盘。”
他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我得从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起。”
“给匪徒洗刷马匹,清理兵刃,睡在潮湿的草堆里,与虱鼠为伍。”
“一口吃的,要靠抢,要靠偷,甚至要靠从死人嘴里抠。”
“看着身边一同被掳来的孩子,今天冻死一个,明天病倒被扔去喂狗,后天因为多看了一眼匪徒的女人被活活打死……嘿。”
他顿了顿,那猩红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得学会在强者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得在暗地里像条毒蛇一样隐忍。”
“为了一口馊饭,能跟野狗搏命,为了一把生锈的刀,能忍着恶心去扒刚死之人的衣服。”
“熬着,挣扎着,像阴沟里的虫子,见不得光,却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不知道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打转,靠着一点运气和比野兽更甚的求生欲,才勉强爬回来。”
“就是这样,一年,两年……熬死了一茬又一茬的所谓‘好汉’,踩着一具具尸骨,才终于混成了个小头目,才有资格接触到一些被匪首珍藏的,讳莫如深的古老卷宗。”
“也才终于窥见了关于‘道果’的一线天机。”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豪,只有一种历经无尽磨难后的冰冷麻木。
以及对那段残酷岁月复杂,近乎扭曲的“怀念”。
那是他作为人时所经历的一切,是他强大力量的残酷基石。
邢百川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笑容狂放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老子就是匪窝里爬出来的头子!你说的这些,老子门儿清!”
“那地方,就是个人吃人的修罗场!”
他话锋一转,声如洪钟,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可既然从那里头爬出来了,要么就别碰这力量,要么就得爬到顶!”
“看你这般模样,得了道果,混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前朝覆灭都多少年了,还被人挖出来当枪使,你这道果,拿得真他娘窝囊!”
“不如不拿,早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也省得现下这般碍眼!”
古尘闻言,却不恼怒,反而发出一阵沙哑低笑,仿佛夜枭啼鸣:“呵呵……老夫如今这般,未尝不好。”
“至少,活得够久,倒是你,邢百川,自诩为一代枭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沐国公府两位公子争权夺利棋盘上,一颗比较显眼的棋子罢了。”
“今日这龙潭虎穴,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还在两可之间。”
他那猩红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邢百川金光隐隐的躯体。
“你身上这【罗汉】道果,气象纯正,根基雄厚,老夫瞧着,很是喜欢。”
“既然你坐拥宝山而不自知,无法发挥这道果真正的玄奥,不如……让老夫来给你演示一番,何为道果之威!”
古尘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渴望。
“吞了你的金身本源,汲取你的道果精粹,老夫未尝不能褪去这腐朽躯壳,再活出一世辉煌!”
邢百川怒极反笑,声震云霄:“哈哈哈!好大的口气!老子正想领教一下你们前朝的老古董,武道究竟有何神异!”
“且看看,是今朝的拳头硬,还是前朝的骨头强!”
话音未落,两人身上那迥异却同样恐怖的道果气息轰然爆发。
如同两座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无形的力场再次猛烈对冲,整条长街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扭曲起来!
这一次,一向以静制动,如山岳般沉稳的邢百川,竟率先发动了攻击。
他深知对手诡异,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出手便是全力!
“吼——!”
他体内仿佛有一尊罗汉觉醒,发出震天龙吟般的咆哮!
周身淡金色的气血不再仅仅是光晕,而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金红色。
他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大地轰然开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出十数丈!
抬手,虚握,仿佛将周遭数十丈范围内的空气、光线乃至一切能量都强行攫取,压缩于拳锋之上。
那拳头周围,空间塌陷,光线扭曲,竟形成了一片短暂的、令人心悸的真空地带!
随即,一拳轰出!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都被那恐怖的力量吞噬,碾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若赤金浇铸的巨大拳印,如同划破长夜的陨星,携带着碾碎山河,荡平一切的绝对力量,朝着妖尸古尘当头砸落!
拳风过处,两侧残存的建筑如同被无形巨力推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纷纷向外崩塌倾倒!
这一拳之威,当真有了几分佛经中记载的,罗汉降魔,一击倾城的无上威势!
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小山丘夷为平地的恐怖一击,妖尸古尘那被银发遮盖的面容下,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蓄力的姿态,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那只干瘦,指甲卷曲如刃的手掌,轻飘飘地向前一拍。
没有血气翻涌,没有罡风震爆,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他这一掌,朴实无华,甚至显得有些缓慢、随意,就像是一个老人在慵懒的午后,随手拍打掉落在衣袖上的灰尘。
然而——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听闻的异响。
那足以轰塌城墙的赤金拳印,在接触到那干瘦手掌的瞬间,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又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声势,都在刹那间被一种更深邃,更诡异的“死寂”所吞噬、消融!
那并非硬碰硬的抵消,而是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湮灭”!
邢百川那狂猛无俦、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劲力,仿佛打入了无底深渊,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邢百川那雄壮如岳的身躯剧烈一震,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阴寒中带着灼蚀感的诡异力量,顺着拳头瞬间传遍全身。
竟让他凝聚如金刚的气血都为之一滞!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完全无法控制身形。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在空中接连翻滚了数周,带起呼啸的风声,最终才略显狼狈地重重落回地面,双脚踩入青石板中,犁出两道深痕,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的妖尸古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318章 一剑,受伤
妖尸古尘轻描淡写,仅凭一只肉掌便轻易化解了邢百川那宛若天崩地裂的一拳。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道城各处关注着这场巅峰对决的人们眼中,顿时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远处高楼之上,四先生几乎要抚掌欢呼,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得意。
他对着身旁面无人色的道城知府低声道:“如何?你可看清楚了吗,这便是真正的底蕴!”
“这便是大公子早就已经布下的手段!”
“任他邢百川凶焰滔天,在真正的古老存在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大局已定矣!”
道城知府闻言,煞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长长舒了口气,连连点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另一侧,正在运功疗伤的燕六,以及护在他身旁的裘寒、罗通等六扇门众人,见状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邢百川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如今见这凶人受挫,虽知妖尸古尘同样危险,但至少眼前的灭顶之灾似乎得以延缓。
然而,陆沉凝望着长街中央那对峙的两人,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心中并无多少缓和,反而沉甸甸的。
对他而言,无论是邢百川这绿林巨枭,还是妖尸古尘这前朝凶魔,无论最终谁站到最后,对于道城,对于这满城的百姓,都绝非幸事。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而是国公府内部争夺权位所引动的滔天劫难!
为了那所谓的世子之位,大公子竟不惜放出这等被镇压数百年的怪物,视一城生灵为草芥筹码。
“上位者的游戏,代价却要无数普通人的性命来承担……”
陆沉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愤怒。
他出身微末,一路行来见过太多苦难。
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在某些高高在上者眼中,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或许真的与蝼蚁无异。
这种认知,让他齿冷。
也让他对力量,对权势有了更深一层的思索。
身在底层,实在是没有半点能够掌握自身命运的可能。
改变这方世界,他做不到,如今就只能尽可能的往上爬,只要自己身在上层,就不会被人拿捏。
而后,只需要自己一句话,兴许就有无数人也能挣脱这枷锁,过的更好一些。
但那些都是后话,看着眼前的场面,他心中对于力量的渴望来的更甚。
与此同时,妖尸古尘那金石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你这一招,蛮力尚可,可惜,道果之玄妙,岂是你这般粗浅运用的?”
“空有宝山而不识路径,徒惹人笑。”
他微微摇头,银发飘动:“也罢,今日便让老夫来教教你,何为真正的……道果之能。”
话音未落,他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随意地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掌,对着虚空轻轻一引。
霎时间,天地色变!
笼罩半城的银灰色阴云仿佛受到了无形巨手的搅动,疯狂地向着他掌心前方汇聚、压缩!
并非简单的罡气凝聚,而是那弥漫天地的死寂,灼热,怨毒之气,连同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被强行抽取过来。
眨眼之间,一口长约四尺,通体暗沉灰败之色,剑身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幽光的利剑,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口剑,看起来像是百炼神兵,但其实并没有实体。
它更像是一抹被具现化的死亡,一种针对生机与不朽的终结!
在寻常武者乃至邢百川这等人物感知中,这柄剑本身蕴含的能量或许不算惊天动地。
但其上萦绕的那种“锋芒”,却让所有感知到它存在的人,灵魂都在颤栗!
邢百川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周身金光流转到了极致,如临大敌。
他虽看不出此剑奥妙,但武者的本能和道果的灵觉都在疯狂示警!
而远处,感知尤为敏锐的陆沉,更是心头狂震!
他感觉到一股强烈到极点的锋芒。
这并非针对肉身的剑气,也非玄妙的剑意,而是一种更为本质、更为直接的斩灭之锋!
先前他只是觉得眉心微微酥麻,此刻即便遥隔长街,他都只觉得眉心一寒。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冷针尖已经抵在了那里,传来一股由外而内,穿透一切防御的尖锐刺痛感!
这是他的灵觉在疯狂示警,甚至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纵然只是一抹余波,就已经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恐惧感,很难想象,此时正被剑尖所指的邢百川,到底在面对何等恐怖的威胁!
就在这时,妖尸古尘动了。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将那柄灰败之剑向前一递。
动作平平无奇,没有风雷之声,没有璀璨光华。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所有人的视觉感知中,仿佛出现了刹那的错乱。
妖尸古尘的身影似乎还停留在原地,但另一个模糊的灰影,却已然手持那柄灰败之剑,凭空出现在了邢百川的身前!
并非极致的速度,更像是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
那妖尸古尘如同唤出了一个真实的魔影,持着长剑,一剑径直就朝着邢百川杀伐而下。
瞬息之间,原本还风平浪静的天穹之上,一道黑线骤然而落,仿佛流星坠地,轰然一股沛然无可抵御的力量砸落在邢百川的头顶。
邢百川瞳孔骤缩,怒吼一声。
体内气血如同火山爆发,金光炽盛欲裂,试图闪避。
却惊讶发现周身空间都仿佛被那无形的锋芒锁定,根本避无可避!
既然避不开,那便硬抗!
他将《大黑浮屠十二重》神功催谷到巅峰,罗汉金身光芒万丈,双臂交叉,悍然迎向那递来的灰败剑尖!
“嗤——!”
一声轻微得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冲击的狂澜。
那柄灰败之剑,触碰到邢百川那足以硬抗神臂弩的金色手臂时,竟如同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雪,又像是虚无的幻影穿透了实体,没有受到丝毫阻碍般,一穿而过!
剑尖轻易地刺破了那层坚不可摧的金光,点在了邢百川的胸膛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邢百川雄壮的身躯猛地一震,
“噗”地一声,张口喷出一小口淡金色的血液!
他那自出道以来,历经无数恶战都未曾真正受过损伤的罗汉金身之上,左胸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剑痕伤口。
伤口不大,也没有鲜血淋漓,但边缘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并且那灰败之色还在极其缓慢地向着周围蔓延!
城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强如邢百川,竟然受伤了?!
妖尸古尘缓缓收回手,那柄灰败之剑随之消散于无形。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依旧平淡:“感受到了吗?这才是道果之力的用法,你的罗汉金身固然坚固,可惜,挡不住我的消亡。”
邢百川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痕,用手抹去嘴角的金色血迹,非但没有颓丧,反而抬起头,眼中燃烧起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斗志。
他咧嘴一笑,露出沾着金血的牙齿:“老前辈这一剑倒是有点意思!某家小看了你,我们再来!”
第319章 道果,天人相冲
“倒不如,且先候上片刻。”
妖尸古尘突然开口,浑身上下的杀气都一下子尽数收敛起来。
“难得又见一道果之主,你我倒不如坐下谈谈,反正生死搏杀,也不急于一时。”
“若是就这么打死了你,人间少了一尊人杰,我吞了你这道果,也多少有些欠缺了滋味,无趣的紧。”
妖尸古尘这番话语打破了生死相搏的紧张氛围。
此言一出,莫说远处观望的众人,就连邢百川都微微一怔。
“也好!”他咧嘴。
纵然妖尸古尘有他的计划,邢百川也怡然不惧。
正好他心中也有困惑,需要从这同为道果之主的人身上,得到解答。
长街之上一片狼藉,断壁残垣,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偶有风吹过,卷起焦黑的灰烬,更显荒凉死寂。
长街远处一家招牌歪斜,门板破损的“清源茶馆”,倒还勉强撑着个门面。
这茶馆不大不小,往日里也算热闹。
但在此刻宛如修罗场的道城中,它是如此突兀。
整座茶馆空空荡荡,唯有临窗的一桌,坐着两个身影——刚刚还在进行生死对决的邢百川与妖尸古尘。
茶楼的掌柜和仅剩的一个小伙计,被从后院揪了出来。
他们两人被骇的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颤抖。
几乎是凭着本能,战战兢兢地端上粗瓷茶壶和两个还算完整的茶杯。
四先生与知府两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是喊打喊杀,打的天崩地裂,下一刻竟会选择对坐饮茶?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一时间都呆立当场,似乎事情开始朝着不受他们控制的地方去了。
哪怕官场上见惯了表面和气,背后捅刀。
但这等变脸如此之快,竟还敢在阵前煮茶的举动,依旧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邢百川庞大的身躯坐在普通的木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端起粗瓷茶杯,看着里面浓得发黑的茶汤,打破了沉默。
“老前辈,喜好喝这般浓茶?茶太浓,不觉得苦涩刺喉吗?”
古尘伸出那干瘦、指甲卷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金石摩擦般的声音似乎也柔和了些许:“谈不上喜好,只是不讲究罢了。”
“也有好多年,未曾尝过这人间烟火滋味了,倒是有些想念。”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前朝还在时,京都的那些王公贵族,饮茶太过讲究。”
“一盏清茶,前后需上百人伺候,历经数十道繁琐工序,如同进行一场盛大仪式,太也迂腐,我不喜欢。”
“一口茶而已,竟需这般奢华吗?”邢百川嗤笑一声,带着草莽的直率,“再如何折腾,最终入喉的,也不过是一口茶汤罢了,只是苦了那些下人,为了贵人们一口茶的体面,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辛苦。”
古尘呵呵一笑:“规矩就是如此,天有天的规矩,人也有人的规矩,各自不同。”
“你得了道果,对这些,应该比旁人看的更清楚些才对。”
说起道果,邢百川也沉默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又抬眼仔细盯着古尘。
与相同的是,邢百川也出身微末,挣扎于社会底层,只是他们二人的成长路径不同。
古尘是落入匪窝,在血腥与背叛中求生。
而邢百川,则有着另一番际遇。
邢百川目光投向窗外破碎的天空,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追忆。
“我是被家里实在养不活,爹娘含着泪,用几斗米换给了路过化缘的游方僧,最终送到了一座还算香火鼎盛的寺庙,成了个最低等的小沙弥。”
“寺庙里,日子清苦,但至少能吃上口安稳饭,不必担心随时饿死冻毙。”
“每日里挑水、劈柴、扫地、念经,看着那些披着华丽袈裟的师父们,接待着一波又一波前来上香祈愿的达官贵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困惑与积压已久的愤懑。
“我见过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为求一子,一掷千金,香油钱能堆成小山,见过前呼后拥的官老爷,为保仕途顺畅,许下宏愿,捐资修缮佛殿,金身塑佛……”
“他们动动手指缝里漏出的钱财,就足够山下那些面黄肌瘦的佃户,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流民,活上十年,百年。”
“老前辈,你说这道果到底是为何而来,我等又为何能得道果垂青?”
“这方世界到底是如何运转?竟会是一边朱门酒肉臭,一边路有冻死骨。”
“为什么那些念着慈悲佛祖,受着万民供奉的贵人,他们的慈悲却照不到那些真正需要一口饭食的穷人身上?我从小就在想,这世道,不该是这样!”
“它,似乎也是这样想。”
邢百川这一个“它”,显然有所指代。
倒是妖尸古尘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邢百川继而又沉声问道:“我想问,前朝之时,这道果也如同今朝这般多吗?”
古尘那猩红的目光在银发后闪烁,闻言竟是低笑了一声:“我倒是有些明白,为何【罗汉】道果会择你为主了。”
“心有慈悲念,行霹雳手段,做怒目金刚相,荡尽世间不平事……此乃佛门护法金刚,亦是罗汉真意。”
“你有此念,更有承载此念的根骨与实力,道果被你接引,实属正常。”
邢百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古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浓茶,缓缓道:“自秦至今,三千载岁月长河中,道果时有显现,但遍数历朝历代,或许也及不上本朝出现的道果来得多,来得频繁……”
“不过此与本朝并无多少干系。”
“此乃‘天人相冲’之相,亦是当世法理渐趋崩坏的原因之一……”
“此世不平,当有大变,天亦有感,则道果出世,或镇压一方,或祸国殃民。”
邢百川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认同,他打断道:“老前辈此言,未免有些太对本朝开脱了罢!”
“法理崩坏,根源在于当今朝廷无道,皇帝昏聩。”
“在于那些衮衮诸公只知争权夺利、贪墨腐败,在于世家门阀垄断资源,盘剥百姓。”
“在于地主豪强欺压良善、兼并土地……”
“有千万种人为之因!”
他的语气带着讥讽。
“想不到,到了你这般年岁境界,竟还在为朝廷开脱,将帝王将相之无能,推脱于虚无缥缈的‘天人相冲’,岂非可笑至极?!”
天人相冲这个说法并非本朝才有,其源头最早可追溯至秦亡汉兴之时。
不知是何人提出,却在历代王朝更迭中流传甚广。
在这些论调中,王朝的兴衰存亡,与天地气运息息相关,每每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横行。
而所谓的“妖孽”,往往便被归咎于“道果”的显现与影响。
古尘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我还不至于愚昧到为谁开脱。”
“但你又如何能笃定,你口中所说的朝廷无道、诸公无能、世家弄权、豪强欺民……这诸多乱象的背后,就没有一两个,甚至更多‘道果’在推波助澜呢?”
他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什么是天人相冲?”
“于天地自然而言,万物皆为刍狗,自有其平衡之道。”
“山太高了,终会崩塌,谷太深了,终将被填平,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低处的水位也因此而抬升……此乃天道循环,损有余而补不足。”
“而人道,则不然。”
古尘那猩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邢百川,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世有一语,道尽人欲之私: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道果,或可视为天地权柄的碎片,来自于‘天’。”
“可执掌,运用它的,终究是人。”
“以充满私欲,偏执,贪婪的人心,去驾驭代表某种天地法则的‘天道’,自然会生出诸般扭曲与不适。”
“于人,于心智,于族群;于天,于秩序,于平衡,皆有莫大危害。”
“所以。”古尘叹了口气,“道果,不足持。万事万物,获取力量,终须付出代价。”
邢百川陷入沉思。
妖尸古尘的话,让他难免想起了很多事情。
坐在他如今这个位置上,眼界早就已经不同。
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有一点偏差,就会自然引起诸多变动。
片刻后,邢百川抬起头,目光之中再无半点迷茫。
“我说不过老前辈,但老前辈想凭此说服我,也绝无可能。”
古尘闻言,洒然一笑,那笑容在银发遮掩下显得格外诡异:“我只是被镇压得久了,觉得有些闷,想说几句话而已。”
“你难道真以为,我会为一个看押折磨了我三百年的王朝,去向你求情吗?”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干瘦的身躯中再次弥漫出那令人心悸的凶煞气机。
邢百川亦随之长身而起,爆发出豪迈的大笑,声震茶馆,瓦砾簌簌而下:“哈哈哈!好!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让某家亲自体会一下,你这所谓的天人相冲,到底有几分真功夫!”
第320章 天外一剑,形势逆转
天人相冲的余音尚在焦灼的空气中震颤,邢百川雄壮的身躯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
他不再多言,那双灿若金阳的眸子里,战意如实质的火焰般燃烧起来,将方才论道带来的片刻沉寂彻底焚毁。
“话已说尽,手底下见真章吧!”
邢百川一声暴喝,声浪如平地惊雷,震得周遭残存的瓦砾簌簌作响。
他率先发动,脚步向前一踏,整条长街仿佛都随之呻吟,下沉!
不再是之前试探性的交锋,这一次,他周身淡金色的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
如同火山喷涌,直冲云霄,将那银灰色的死寂天幕都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芒之盛,让他仿佛化作了一尊真正从西天极乐世界踏出的金身罗汉。
威严,霸道,不容亵渎!
“来得好!”
古尘那金石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尖锐,垂地的银发无风狂舞。
他双臂一张,笼罩半座道城的银灰色“乌云”仿佛活了过来。
如百川归海般向他干瘦的身躯汇聚。
他周身弥漫的死寂,灼热之气瞬间提升了数个层级。
脚下的青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水分。
龟裂,粉碎,继而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旱魃】道果之力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赤地千里,生机灭绝!
“轰隆!”
两人之间尚有数十丈距离,但磅礴的气机已然如同两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对撞!
没有实质接触,却爆发出比雷霆更震耳的轰鸣!
挤压,扭曲的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透明激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将沿途一切阻碍。
无论是断墙,梁柱还是散落的兵刃,尽数碾为齑粉!
陆沉在远处看得心神摇曳,只觉得呼吸艰难。
仿佛整个胸膛都被那无形的压力填满。
他运足目力,天眼秘术运转到极致,方能勉强捕捉到那两团代表极致力量的光影。
一团是至阳至刚、灼热如烘炉的金色气血。
另一团则是至阴至邪,死寂如九幽的银灰死气。
两者如同水火,疯狂侵蚀、湮灭,将交战中心化作一片生命的禁区。
“要分生死了!”
燕六不知何时已强撑着站起,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战场,声音沙哑的说道。
“邢百川已彻底激发【罗汉】道果的降龙伏虎真意,气血与意志融合,刚猛无俦,专克邪魔!”
“而古尘的【旱魃】死气也已提升到极致,这是源自于更高层面,更加本源的侵蚀,寻常手段触之即死!”
场中,邢百川动了!
他身形一动,便如瞬移般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降龙伏虎的真意融入拳掌之间。
左拳击出,拳意如天龙探爪,带着擒拿、镇压一切不服的无上威严。
龙吟之声响彻天地,直取古尘头颅。
右掌拍落,掌风似神虎裂地,蕴含着撕碎、慑服万般邪祟的滔天煞气,虎啸之音撼动心神,笼罩古尘周身!
这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将力量、意志、道果真意完美融合的一击!
妖尸古尘猩红的眸光爆闪,面对这足以轰塌山岳的龙虎合击,他竟是不闪不避!
那双藏在袖中,指甲卷曲如刃的干枯手掌猛地探出,十指指尖迸发出极度凝聚,幽暗如深渊的乌光!
这乌光并非实体,却散发着比神兵利器更可怕的“消亡”气息。
仿佛连光线、空间、乃至概念都能一并抹去!
他双爪齐出,轨迹玄奥诡谲,无视了龙吟虎啸的磅礴气势,精准无比地点向邢百川拳掌的核心真意节点!
竟是要以点破面,以他所拥有的消亡之力,强行瓦解那龙虎大力!
“嗤——!”
乌光与金芒再次交击,发出的却是令人牙酸的,仿佛万物终结般的诡异声响。
没有能量爆炸,只有道果之力层面的激烈对抗与湮灭!
“来得好!这才够味!”
邢百川不惊反喜,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
他雄壮如岳的身躯猛地一震,体内仿佛有某种亘古沉睡的力量彻底苏醒!
“吼——!!!”
“嗷——!!!”
一龙一虎。
两道清晰无比,震彻天地的咆哮自他体内轰然迸发!
并非虚幻音波,而是实质般的“意”与“势”的显化!
璀璨的金光自他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不再是之前护体的光晕,而是如同液态黄金般流淌、燃烧的气血真焰!
左臂如龙探爪,筋肉虬结鼓荡,气血奔涌似大江决堤。
一股擒拿,镇压世间一切孽障邪祟的降龙真意沛然莫御!
右臂似虎扑击,筋骨齐鸣如雷,散发出慑服、撕裂所有妖魔外道的伏虎煞气直冲霄汉!
降龙!伏虎!
这才是他熔炼【罗汉】道果后,真正的核心力量,佛门护法金刚的无上权能!
“破!”
邢百川双拳齐出,一上一下,直迎那幽暗死光!
拳锋之上,淡金色的梵文流转,龙形气劲与虎形煞气缠绕交织,与那“消亡”指风悍然相撞!
“嗤——滋啦!”
这一次,没有诡异的穿透,没有道果力量的侵蚀!
那无往不利的幽暗死光,撞上这至阳至刚、蕴含无上破邪真意的龙虎大力,竟如同滚汤泼雪,发出刺耳的消融之声,瞬间被冲散、净化、荡涤一空!
“什么?!”
妖尸古尘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源自【旱魃】道果的死寂法则,在对方这突如其来的龙虎真意面前,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制与克制!
仿佛遇到了天敌!
“你的实力……方才你竟未尽全力?!”
古尘失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邢百川,竟隐藏得如此之深?!
不给他喘息之机,邢百川得势不饶人,一步踏出,地面轰然炸裂!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降龙伏虎真意灌注双拳,拳出如狂风暴雨,每一拳都带着龙吟虎啸,金光万道,将古尘周身空间完全封锁!
“砰砰砰砰——!”
古尘惊怒交加,双臂挥舞,银灰色的死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道怨魂哀嚎的壁垒。
然而,在邢百川那蛮横霸道的龙虎拳锋下,这些死气壁垒如同纸糊一般,被一拳拳轰爆,打穿!
他节节败退,每接一拳,周身死气便黯淡一分,那干瘦的身躯更是剧烈震颤。
邢百川的拳头,不仅力量无穷,更带着一种灼热纯阳的佛门罡气,不断灼烧、净化着他的本源死气!
“不可能!这罗汉道果,怎会强横克制至此?!”
古尘心中狂吼,他存活数百载,见识过无数高手,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憋屈的情况!
仿佛一身通天彻地的邪功,在对方面前都成了笑话。
远处高楼之上,四先生脸上的笑容早已僵死,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血色的惊恐与慌乱。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妖尸古尘……竟被他压着打?!”
他浑身冰凉,之前的得意算计此刻看来如同小丑般可笑。
道城知府更是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燕六在陆沉的搀扶下,勉强站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着场中那如神似魔、将前朝凶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邢百川,深吸一口气,对陆沉等人疾声道:“陆兄弟,你们先走,这邢百川隐藏的实力远超预估,道城怕是要被他屠的干净。”
“你必须将这里的情报,尤其是他这降龙伏虎的完整能力,想办法送回六扇门!”
“快走!我来为你们断后!”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陆沉心中震撼,紧握双拳。
他看着场中那霸道无匹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视死如归的燕六,深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邢百川的目标不是他,他还有一线能走的机会,若是留下,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场中的情形又有了新的变化。
场中,邢百川越战越勇,气势如虹!
他抓住古尘一个破绽,降龙印如山岳般压下,狠狠砸在古尘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古尘双臂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轰飞出去,撞塌了半截残破的城墙!
“邪魔外道,也敢觊觎某家金身?今日便替天行道,灭了你这不死不活的孽障!”
邢百川声如洪钟,带着凛然正气,踏步追上。
烟尘中,古尘的身影踉跄站起,双臂软软垂下,气息萎靡。
但他眼中凶光不减,嘶吼道:“邢百川!你杀不死我!旱魃不死,吾身不灭!”
话音未落,他周身银灰色死气再次涌动,那扭曲断裂的手臂竟发出“咯吱”声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组!
“哼!我看你能重组几次!”
邢百川眼神冰冷,杀意更盛。
他双拳一碰,龙虎虚影再次凝实,狂暴的气血如同烘炉,将周围的死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某家立誓,要荡尽天下邪魔,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便从你这老妖怪开始!”
他不再给古尘任何恢复的机会,身形如电射般再次扑上!
拳、掌、指、腿,每一击都蕴含降龙伏虎的真意,至阳至刚,霸道绝伦!
古尘拼命抵挡,死气化作各种兵刃、盾牌,但在那煌煌佛光与龙虎大力面前,皆如冰雪消融,不断被打散、击碎!
“轰!”
又是一记伏虎重拳,狠狠砸在古尘胸膛!
他整个胸膛都凹陷下去,银袍破碎,干瘪的胸骨不知断裂多少,大口大口蕴含着死气的暗红血液喷出,气息瞬间跌落谷底!
重组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战斗的天平,已然彻底倾斜!
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照耀在邢百川这一边。
所有旁观者,无论是四先生一方的绝望,还是燕六等人的凝重,都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平岗寨大龙头,拥有着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恐怖实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场中的局面已经无法再有所改变的时候。
妖尸古尘体内,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般。
浓郁的黑色从他胸口之中猛的扩散出来。
极致的阴冷气息瞬息将他包裹进去。
方圆三丈之内,像是被这股气息彻底的吞噬,看不到半点光影。
饶是邢百川,也被这股气息给逼退了一瞬。
“死到临头才想要拼命?晚了!”
邢百川一声怒吼,再次挥拳砸了上去。
然而,先前他那无往不利的龙虎真意,竟被这扩散而出的极致乌光死死抵住,难以寸进!
两者接触之处,空间剧烈扭曲,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
“吼!”
“嗷——!”
邢百川须发戟张,口中发出龙虎合鸣般的怒吼。
体内气血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将降龙伏虎的真意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拳掌之上的金光再次炽盛,隐隐压过了那幽暗的乌光,推动着龙虎虚影,一寸寸地向着古尘逼近!
古尘身躯微震,银发缝隙后的目光越发凝重。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那至阳至刚的佛门真意更是对他有着天然的克制。
他猛地吸气,方圆数百丈内的死寂之气如同受到召唤,疯狂涌入他体内,那十指乌光骤然暴涨。
化作十道撕裂虚空的幽暗裂痕,硬生生顶住了龙虎虚影的推进!
僵持!
毁灭性的力量在两人之间积蓄,压缩,形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的能量奇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知道,下一瞬,便是石破天惊的最终碰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吟——!”
一道清越无比,穿金裂石的剑鸣声,毫无征兆地,自极远处响起!
这剑鸣初起时似在数里之外,但声音入耳的刹那,一道青色剑光,已然如同跨越了空间界限,出现在战场上空!
剑光如龙!
并非虚影,而是一条真正由无数细微,璀璨,凝聚到极致的剑气组成的青色光龙!
它夭矫腾空,灵动非凡,带着一股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决绝剑意!
这剑光出现得太过突兀,时机更是刁钻到了极致!
正好是邢百川与古尘气机牵引,力量对耗,心神全部锁定在对方身上,旧力刚尽新力未生,防御最为薄弱的刹那!
而且,这一剑的目标,赫然是——邢百川!
那道青色剑龙,无视了空间距离,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天外飞仙,直刺邢百川金光最为炽烈的后心要害!
那里,正是他罗汉金身气血运转,连接降龙伏虎真意的核心枢纽之一!
“好恐怖的一剑!”
燕六只来得及说一句话出来,根本无从做想这一剑到底来自何方。
陆沉更是心头狂跳。
那剑光之快,之利,之精准,远超他的想象!
在他的感知中,这一剑仿佛已经超越了速度的范畴,更像是注定要刺中那一处!
邢百川在与古尘的全力对抗中,也察觉到了这来自背后致命的一剑。
他心中警兆狂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想要回防,但前方古尘那十道消亡乌光正死死纠缠,稍一分神,便是被死气侵蚀,身死道消的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邢百川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体内仿佛有某种界限被打破。
降龙伏虎的真意被他催发到超越极限的地步!
“吼!!!”
“嗷!!!”
龙吟虎啸之音前所未有的高亢暴烈。
缠绕在他双臂之上的龙虎虚影瞬间凝实了数倍,仿佛真的要化为实体,挣脱而出!
他竟是要凭借这瞬间的爆发,强行震开古尘的纠缠,同时以更加凝练的金身硬抗背后那一剑!
然而,那突兀出现的青衫剑客,这蓄谋已久,时机妙到毫巅的一剑,岂是那么容易抵挡?
“噗——!”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又像是琉璃破碎的轻响。
那凝聚了邢百川超越极限的罗汉金身,在那道青色剑龙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剑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后心,那龙虎气血交汇的核心枢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邢百川雄壮的身躯剧烈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背后那炽盛如大日的金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黯淡下去。
那高亢的龙吟虎啸,仿佛被扼住了咽喉,发出一声不甘愤怒,却又充满痛苦的悲鸣。
随即戛然而止!
缠绕在他周身,那威猛无俦的龙形与虎形虚影,发出一阵剧烈的波动。
随即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变得透明涣散,最终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飘散在充满死寂与剑意的空气中。
消散了!
“呃……”
邢百川张口,一股金色的血液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一截染着金血的青色剑尖,正透体而出!
剑尖之上,凌厉无匹的剑气正在他体内疯狂肆掠,破坏着他苦修多年的罗汉金身根基,斩断着他的生机!
他艰难地回过头,只看到远处街角,一道青衫身影收剑入鞘,背影萧索而孤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融入残垣断壁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只出了那一剑。
而那一道如龙剑光,已重创了这位雄踞岭南的绿林巨枭,平岗寨大龙头!
妖尸古尘那猩红的眸光也是一凝。
他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古尘收回了那十道消亡乌光,看着气息瞬间萎靡,金身破碎,鲜血淋漓的邢百川,银发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冰冷死寂的气息,依旧笼罩着这片废墟。
长街之上,只剩下身受致命重伤,摇摇欲坠的邢百川,以及气息虽然已经无比萎靡,但显然仍有一战之力的妖尸古尘。
形势,瞬间逆转!
第321章 后手,证道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满目疮痍的战场。
那曾硬抗神臂弩,气血如烘炉的伟岸身躯,此刻倚靠在一片断墙之下。
淡金色的血液自胸前恐怖的剑创不断渗出,晕染了破碎的砖石。
罗汉金身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不屈的桀骜。
妖尸古尘周身死气收敛,银袍在微风中拂动。
他眯起那双猩红的眸子,扫过邢百川重伤的躯体,又瞥了一眼青衫剑客消失的方向,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打破了沉寂:
“啧啧……看来除了老夫这枚不受控的棋子,沐国公府还藏着更锋利的刀。”
“邢百川,早与你说了,刚不可久,强极则辱!”
“你偏生不信,自恃武力,独闯龙潭,如今陷入这十死无生之局,可曾后悔?”
邢百川闻言,非但没有颓丧,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沾染金血的牙齿。
声音虽因伤势而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洞察:
“后悔?老妖怪,你懂什么?”
“我既承【罗汉】道果,便知此路艰险。”
“降龙、伏虎,乃护法神通,亦是磨砺道心之劫。”
“若能于万军围困,强敌环伺之中,再斩一尊如你这般的‘大魔’,护持心中之道不退转,再得护法一尊……则外魔尽消,内证菩提,立地成佛,亦非虚妄!”
他喘息一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那致命的创伤反而点燃了他最后的意志:“哈哈……咳咳……只差一线!只差那一线罢了!”
“若非那藏头露尾之辈……今日,便是吾证道之时!”
妖尸古尘那金属摩擦般的笑声戛然而止。
银发后的目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
倘若没有那第三方介入,让邢百川在与他这前朝巨擘的生死搏杀中战而胜之。
随后夺走那蕴含奥秘的“奇石”。
凭借【罗汉】道果的玄妙,此人或许真能打破藩篱,在这污浊红尘中,硬生生走出一条直达彼岸的道路,成就一尊真正的,行走于人间的陆地真佛!
想到那种可能,即便是他这等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心中也不由泛起一丝寒意与一丝极其隐晦的羡慕。
“正是如此……所以才没人希望你真的功成啊。”
古尘最终只是唏嘘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如此豪雄,纵然是他这种活了数百载的道孽,心中对其也是颇为尊敬。
寻常人想要走通这条路,实在是太难了。
莫说邢百川是从平民一路上走出来的,就算是那国公府的公子,他们想要真正走上这条路,也谈何容易?
否则的话,这世上道果之主,最终能够彻底炼化,成就一番无上伟力的人,也当是不少才对。
可现实并非如此。
能得道果垂青,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更遑论想要在道果的修行之中坚守本心,走到彼岸?
多的是他这种在修炼途中就迷失自己,或是因为外力,断了自己根基之人。
最终也就只能成为这煌煌天地之间的一尊道孽罢了。
他未能再多说什么,似是不愿再看这注定陨落的豪雄最后一眼,冷冷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身形一晃。
遂即化作一道暗淡的银灰色流光,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迅速没入残破的府衙深处,消失不见。
身为半具道孽,他看似凶狂,实则枷锁在身。
终究难以真正脱离掌控,需看国公府的脸色行事。
外人只道他是被镇压不死,离开之后就能重获自由。
却不知,他能不死,仰仗的也是国公府。
他说到底,就不过是国公府内豢养的一条狗。
除非自己不想再活下去,否则又怎么能轻易的脱离开国公府的掌控?
妖尸古尘刚一消失,场中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氛围陡然一变!
“邢百川身受重伤了!他眼看着已经快不行了!”
有人突然开口说道。
这一下,便登时点燃了周遭一众先前被吓破了胆子的家伙们的内心。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还算是要点颜面的。
“国公府有令,取邢百川首级者,赏万金,授游击将军!”
这就是直抒胸臆,想要在朝廷里往上爬的。
“平岗寨大龙头的脑袋,是天大的功劳!兄弟们,上啊!”
剩下的这些人,还有生怕邢百川的伤势不够严重,自己过去依旧会死,便吆喝着让人跟着他一道冲上前去,一起灭杀邢百川,给他当个探路的。
先前大战吓得肝胆俱裂的官兵、衙役,以及一些被征调来的地方豪强及其手下。
此刻眼见那尊如同魔神般的巨枭气息萎靡,靠墙呕血,贪婪与对功劳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恐惧!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数十名穿着号衣的官兵率先红了眼,挥舞着刀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嗷嗷叫着从藏身处冲出。
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倚在断墙下的身影。
紧接着,更多被赏格刺激得失去理智的江湖客、地方团练也加入了进来。
数十个气关境界的好手朝着邢百川涌去!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为了争夺那“首功”,不少人甚至互相暗中下绊子,丑态毕露。
陆沉扶着气息虚弱的燕六,站在稍远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冷眼看着这混乱而丑陋的一幕。
燕六扭头看向陆沉,问道:“你不去?”
“斩杀邢百川的功劳,可比你之前说做的所有功劳加起来都大的多。”
“而且可还能在国公府的公子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对你未来的前途而言,可都有很大的帮助啊。”
陆沉闻言,只微微摇头:“还是算了。”
“功劳我自己能挣,何必去拾,相较于那些,我还是照看着你得了,这份泼天功劳,就让给那些‘勇士’们去争好了。”
燕六闻言,因失血和剧毒而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陆沉扶着他的手臂:“嘿……你小子这年岁,还真是难得有这份清醒,这眼力见也好,真他娘的对老子胃口!”
“杀邢百川的功劳烫手,还真不如兄弟实在。”
就在那混乱的人潮最前方几人,狞笑着举起兵刃,眼看就要触及邢百川。
甚至有人为了争抢最佳位置已经互相扭打起来时——
“嗡!”
一道凄艳,冰冷,快得超越视觉捕捉能力的黑色刀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刀光如墨,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锐利,并非斩向任何人,而是贴着那冲在最前面几人的脚尖前方半尺之处,悍然劈落!
“嗤啦——!”
地面之上,一道深不见底、长约数丈、边缘光滑如镜的裂缝,瞬间出现!
裂缝之中,残留的凌厉刀意嘶嘶作响,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气息。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道裂缝之后。
正是那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黑袍刀客。
他依旧微跛着脚,单手持着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黑袍刀客抬起那双孤狼般警惕而阴冷的眼睛,扫过面前骤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的人群。
他声音不高,却如同万年寒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在此处,尔等……”
“越此线者,死!”
第322章 再战,净土
黑袍刀客那道深不见底的刀痕,如同一条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幽冥界线。
然而,在泼天功劳与重赏的刺激下,人性的贪婪往往能压倒对死亡的恐惧。
“他就一个人!还是个瘸子!怕他作甚!”
“并肩子上!乱刀砍死他!功劳就是我们的了!”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鼓噪。
几个自恃勇力,或是被身后人推搡而失去平衡的官兵与江湖汉子,眼睛赤红地嘶吼着,不管不顾地踏过了那道死亡之线。
他们各自挥舞着兵刃冲向黑袍刀客,更准确地说,是冲向黑袍刀客身后倚墙而坐的邢百川!
就在他们脚步越过刀痕的瞬间——
黑袍刀客动了。
他的动作与其说是快,不如说是精准与无情的极致。
那微跛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与手中的古朴长刀融为一体,化作了一道在方寸之地跳跃的死亡阴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龙吟虎啸的异象,只有最简单的拔刀,横斩,斜掠,竖劈。
“噗!”
第一个越过线的壮汉,手中鬼头刀才刚刚举起,一道细密的血线便自他脖颈浮现。
他前冲的势头不止,头颅却已歪斜着滑落,脸上还残留着狰狞与贪婪混合的表情。
刀光未尽,顺势回旋,如同黑色的新月,掠过第二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刀客腰腹。
那刀客只觉得腰间一凉,上半身与下半身便已诡异分离,内脏与鲜血泼洒而出,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嚎。
第三名持枪刺来的官兵,长枪刚刚递出一半,便觉手腕一轻,握枪的手掌齐腕而断。
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黑色刀光已如毒蛇般钻入他的咽喉,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血洞。
电光火石之间,三道刀光,三条性命。
看起来皆是朴实无华的招数。
实际上内里所蕴含的门道,却让那一群冲上来的气关武人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能修炼到这种境界,自然都是周身上下有罡气护体之人。
可这护体的罡气,如今在那平平无奇的刀面前,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一个没有了自身最为强横招数的武人,面对这一把凌厉到极致的刀。
结果与那些普通人遇到一名江湖顶尖的刀客,全然没有半点不同!
那一条被刀光斩出来的界限,对于他们而言,就是那绝对不可逾越的雷池。
只要敢越过半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黑袍刀客迅捷如影的身影重新凝实,站立在那道刀痕之后。
古朴长刀斜指地面,殷红的鲜血顺着刀身上的天然纹路缓缓流淌,汇聚在刀尖。
一滴、一滴,砸落在尘土之中。
发出轻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嗒、嗒”声。
他杀人的动作干净、利落、高效到了极点。
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收割。
那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配合着他那双孤狼般死寂的眼神,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慑。
原本躁动汹涌的人潮,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僵滞在原地。
冲在前面的人惊恐地看着脚下瞬间毙命的同伴,又看向那道持刀而立的黑影。
地上那道仿佛通往地狱的裂缝,让他们脚步如同灌了铅,再不敢向前半步。
贪婪被更原始的恐惧狠狠压了下去。
不过他们虽然没有前行,却也并没有后退。
人多是他们的底气。
而这黑衣的刀客,其本身所展现出来的力量,确实强横,但却也没有强横到让他们彻底失去信心的地步。
他的力量与邢百川还差了不少。
否则的话,就凭他们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会又资格站在这长街之上,更遑论还需要靠一道刀痕来阻拦?
他们哪怕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攻杀过去,那之后要做的,也就只有等就是了。
他们就不信,光凭这刀客一人,就能杀光道城的强者。
更遑论,这道城之中,可还有神臂弩。
先前神臂弩只是没有办法对邢百川有杀伤,可不代表神臂弩本身就没用了。
倚在断墙下的邢百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开口:“足够了……快走吧,你如今这般做法,又是何苦?”
“此地已是龙潭虎穴,遍布朝廷鹰犬,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杀了一群,还有更多……你武功再高,又能杀得了几何?何必陪我葬在这里。”
黑袍刀客猛地回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满是平静。
“闭嘴!老子乐意!你他娘的管得着吗?!”
“老子说过要给你买副棺材,就一定会买!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呆着等死,等你咽了这口气,老子就挖坑埋了你!说到做到!”
他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听起来似是要守护邢百川直至其死亡并妥善安葬,实际上,却如同孤狼一般,脑子里满是要如何才能够带着邢百川,杀出重围。
邢百川看着他孤立原地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而苦涩的笑容。
他确实没料到,沐国公府为了对付他,竟肯下如此血本。
一尊被镇压数百年前朝凶魔“妖尸”古尘,请动他已不知耗费了多少代价和承担了多大风险。
这还不够,竟还能再请出一位隐世的宗师!
而且是一位剑道通神,锋芒之盛已近乎传说中的“剑仙”人物!
若非那凝聚了毕生修为,近乎不朽的罗汉金身。
被青衫剑客蓄谋已久,时机刁钻到极致的一剑破开,伤到了本源。
他又怎会落到如此油尽灯枯,任人宰割的境地?
“时也……命也……”
邢百川长长叹息一声。
雄健的身躯因虚弱而微微佝偻,靠坐在冰冷的断墙上。
然而,他那双逐渐黯淡的金色眼眸中,只有壮志未酬的深深遗憾,却寻不到半分悔恨与怨怼。
他毕生所求,非是称霸绿林,非是权倾一方。
而是以手中之力,心中之念,效仿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之大慈悲,立地成佛。
在这污浊苦难的人世间,硬生生开辟出一方清净“净土”。
收容那些被世道践踏,被豪强盘剥,被命运抛弃,如同他幼年那般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贫弱黎庶。
那宏大的愿景,那温暖的净土,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他望着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语:
“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啊……”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愈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第323章 李长河,小公子
道城二十里外,有一片广袤的芦苇荡。
时值深秋,芦花盛放,如雪如絮,连绵直至天际。
风过处,万千苇杆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大地低沉的呼吸。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白色的海洋染上了一层金灿灿,凄艳的血色,平添几分苍凉与寂寥。
就在这片血色芦苇荡的中央,一道青衫身影静立如水。
他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剑眉星目。
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两鬓却已清晰可见缕缕霜白。
如同秋夜提前降临的寒露,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身形挺拔如孤峰之松,周身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散发,却仿佛与这天地,与这无边的芦苇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领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形制古朴的长剑。
剑未出鞘,只是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剑鞘之中。
然而,一阵阵低沉而清越的嗡鸣声却自剑鞘内不断传出。
如同龙吟浅唱,凤鸣九皋。
那并非杀意,而是一种仿佛拥有自身灵性,感应天地,渴望与同等级存在交锋的雀跃与孤高。
仅仅是这剑鸣之声,便让周遭摇曳的芦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伏倒又抬起,形成一圈圈规律的涟漪向外扩散。
他,便是“斩蛟剑”李长河。
一个曾令大乾江湖闻之色变,剑下斩过肆虐大江的恶蛟,诛过雄踞一方的魔头。
其剑道修为已臻化境,被公认为最接近传说中“剑仙”之境的几人之一。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芦苇荡的宁静。
一名身着华贵锦袍,腰缠玉带,眉宇间隐含贵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青年,分开芦苇,快步走来。
他在李长河身后三丈处停下,神色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躬身,拱手,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礼:
“弟子沐乘风,谢过李师出手之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芦苇荡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长河没有回头,甚至身形都没有一丝晃动,仿佛亘古以来便站在那里。
他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血色残阳,声音冷漠得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如同北地冰川深处吹来的寒风:
“此后,不必再称师父。你我之间,师徒情分已尽了。”
沐乘风,这位沐国公府地位尊崇的小公子,身体微微一颤,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恳切与自责:“是乘风行事不周,谋划有缺,累及李师为破那金身,不得不提前动用‘惊龙剑意’,损害功行,乘风难辞其咎!”
“嗡——!”
他话音未落,李长河背后剑鞘中的长鸣之声陡然变得尖锐了一瞬!
与此同时,李长河甚至未曾有任何动作,只是那如剑般锋利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扬。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沐乘风只觉得额前一凉,一缕精心梳理的黑发竟无声无息地断裂,轻飘飘地落下,掉在他华贵的靴边。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满全身,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那便是李长河的无上剑意!
无形无质,却凌厉至极的剑意!
无需出剑,仅凭心意微动,便可斩断发丝,若真有杀心,刚才断落的便是他的头颅!
“我已经说了。”李长河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我师徒情分已断,往后你也不用称我李师。”
沐乘风僵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这股冰冷的剑意与更冰冷的话语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片沉默。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无挽回的余地。
他以昔日情分为筹码,请动了这尊近乎剑仙的存在,斩出了那决定战局的一剑,也亲手斩断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师徒缘法。
芦苇荡中,只剩下风声,苇叶摩擦声,以及那不绝如缕的剑器轻鸣。
许久之后。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噬,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那道青衫剑客再没有看沐乘风一眼,他的身影早就已经一步踏出,如融入夜色的青烟,在连绵的芦苇尖梢几个闪烁,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再无踪迹可循。
直到确认李长河彻底离去,沐乘风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冷静。
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复杂。
一名身着深色绸衫,气质精干的老管家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他望着李长河消失的方向,低声叹道:“小公子为了诛杀邢百川,竟连与‘斩蛟剑’李长河这最后一点师徒情分也动用了……此番代价,不可谓不重。”
沐乘风,这位国公府的小公子,轻轻掸去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仿佛刚才的挫败与代价都已化为他前行路上的燃料,只会将他的身子托举到更高的位置。
此番过来,针对邢百川一人,乃是他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同时出手。
如此角逐下来,到最后,看起来依旧是他沐乘风技高一筹,成了最后的赢家。
只不过,想要彻底将这场对决定了输赢,仅凭现在这样,还稍显不够。
“非是我愿意如此,实是别无他法。”
沐乘风轻叹一声。
若是能留着剑仙的人情,对未来的他可谓是一大臂助。
但现在用都已经用了,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邢百川的罗汉金身已近不朽,非至纯至利,蕴含一丝‘破法’真意的剑仙之剑,不可破其防御!”
“放眼天下,除了李长河这柄‘斩蛟’,还有何人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但只要罗汉道果能够入手,今日所付出的一切,便都值得!”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沉声下令:“命人于此地,立刻布置法坛,刻画仪轨!我要在邢百川身死道消,气机散逸的那一瞬,以血脉为引,以秘法为桥,强行牵引【罗汉】道果瞩目!”
随着他的命令,黑暗中立刻有数道身影闪动,开始忙碌起来。
一座临时的法坛,正在这片师徒情断的芦苇荡中,悄然搭建。
沐乘风负手而立,望向道城的方向,目光灼灼,仿佛已穿透夜色,看到了那枚即将无主,散发着煌煌佛光的道果。
第324章 雪刀,荆无求
残阳如血,将道城崩塌的城门与遍地的狼藉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日暮之下的道城中,空气里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黑袍刀客荆无求,一言不发地将气息萎靡,金身黯淡的邢百川背在身后。
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刀已然归鞘。
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们两人就这样朝着城外走去。
“拦住他们!给本官拦住他们!”
道城知府躲在府兵组成的盾阵之后,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
没有人能想到,原本该是邢百川身死的场面,竟然因为荆无求一个人的出现,而被改变了当下的局面。
当荆无求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如今偌大的道城之中,竟然真的没有人能够阻拦在他面前。
若是在这种局面下,让邢百川还能活着走出去的话。
下次想要再杀掉他,就不知道得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又得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最让府君担忧的还是来自国公府的压力。
邢百川的命早已经被那两位公子给预定了,要是真被他跑了的话,自己的脑袋怕是都很难保得住!
“荆无求,你并非他平岗寨的匪类!放下邢百川,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给你一条生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荆无求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
仿佛那知府的嚎叫只是耳边聒噪的蚊蝇。
他这一生,答应过的事,便从未食言。
如同他下定决心要取的人头,无论目标躲到天涯海角,隐于千军万马之中,也从未失手。
这,便是“雪刀”荆无求。
割鹿楼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字号杀手,其赖以成名的手段与实力。
关于荆无求的过往,江湖上流传着许多碎片。
据说他并非生于草莽,也曾是边军之中一名前途无量的锐士。
只因一桩涉及上官的冤案,全营弟兄蒙冤受死,唯有他一人凭借手中快刀杀出重围。
自此,他叛出边军,孤身一人,一刀一刀,将当年参与构陷的所有仇家,从上到下,无论身份高低,尽数屠戮殆尽。
首级悬于边关城墙之上,震惊朝野。
从此,他成了割鹿楼最冰冷、也最可靠的一把刀。
他接单,不看目标身份,不论赏金多寡,只问自己手中的刀——想不想杀。
而他与邢百川的结识,更是充满戏剧性。
数年前,他曾接下暗杀平岗寨一位当家的单子,潜入龙潭虎穴,却在最后时刻,被邢百川以纯粹的力量与气度折服。
那一夜,两人未曾交手,只在山寨之巅对饮至天明。
邢百川对他未曾招揽,因为他知道荆无求心不在此。
荆无求也没有取他性命,因为他知道邢百川是自缚在渊的潜龙,总有一日,会扶摇直上,给这世间一点净土。
自那以后,他虽未加入平岗寨,却与邢百川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知己,一种超越立场、惺惺相惜的奇特友谊。
“放我下来吧……老求。”
背上的邢百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而复杂的笑容。
他声音沙哑,满是从未出现过的疲惫。
“你护不住我的……况且,我脏腑俱碎,金身已破,已经是个死人了。何必……”
“滚。”
荆无求的回答干脆利落,只有一个字,却让邢百川脸上更多了几分笑意。
荆无求顿了顿,补充道:“我说过很多次,不要这样叫我。”
邢百川闻言,竟又低低地笑了起来,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荆无求肩头的黑袍。
“我们老家那边,喜欢说‘你懂个球’、‘你会个球’!”
“哈哈……老求,听我一句,别把自己也搭在这里……不值得。”
荆无求脚步不停,冷硬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枉你邢百川这辈子拜过这么多把子,认过这么多兄弟!”
“酒桌上称兄道弟,赌咒发誓愿同生共死的,都他妈在哪?!谁来救你?谁会救你!狗屁的绿林好汉,江湖义气!到头来,全是孬种!只有我这个外人来给你收尸!”
邢百川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透彻,却并不苍凉,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本来就是这样。”
“上山作匪的人,能有什么好货色?”
“不过是一群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或者想换个活法的可恨之人罢了……哪来的真义气……”
“我不求他们来救我,也不想你来救。”
“老求,你这样,反倒是让那些个家伙觉得你不如他们,做事婆婆妈妈,没有半点豪侠气概,当不得老大。”
荆无求冷哼一声,鹰隼般的目光掠过四周。
远处隐约还在赶来的人影,四周埋伏的武人,无不在他的计算之下。
不论是谁,侵入到他们十步之内,都必遭杀劫。
两人的交谈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中都很清楚,这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就在两人已经接近支离破碎的城门洞,眼看着就能离开这道城厚重的城墙。
走出去,兴许就是另外一片天地。
可就在那阴影笼罩的城门出口处,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身形不算高大,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大户人家里谨小慎微,操劳了一生的老管家。
但当他站在那里,整个喧嚣,混乱的战场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残存的喊杀声,伤者的哀嚎声,知府的叫嚣声,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
连那如血的残阳之光,照到他身周丈许范围内,都变得温顺而黯淡。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散发任何迫人的气势,却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所有的光线、声音、气息,都不得不绕他而行。
一直在后方指挥,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四先生,在看清那老者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脸上血色尽褪,如同白日见鬼,发出一声近乎失态的骇然低呼:
“那是小公子身边的赵大管家!他怎么会来这里?!”
“请动剑仙前来的,是小公子!”
“也就是说,小公子他,已经到了?!”
想到大公子处心积虑的筹谋,付出了多少精力,多少资源,如今眼看着要到了收获的时候,却被小公子给摘了桃子。
四先生的一颗心,顿时就开始不断的向下沉了下去。
第325章 豪杰,力量
残阳余晖下,破碎的城门口,空气仿佛凝固。
荆无求将背后的邢百川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
随即缓缓抽出了他那柄古朴的长刀雪寂。
刀身狭长,色泽暗沉如历经风霜的玄冰。
甫一出鞘,并未有冲天的杀气,反而散发出一股万物凋零,天地皆寂的冰冷意蕴。
此刀伴随他多年,饮血无数,刀下亡魂不乏名动一时的豪强,隐匿已久的老怪。
荆无求的刀法,并无华丽名称,江湖人称“雪刀十三式”。
出刀如寒冬降临,无声无息间剥夺生机,刀意所至,万物归于死寂。
这与他早年在北地边关,于暴风雪中观摩天地肃杀,万物凋零所悟出的武道真意一脉相承。
他曾凭此刀,在塞外千里雪原之上,追踪仇家十七昼夜,于大散关外,斩出第十三刀,刀出惊鬼神,连同那大散关中支援出来的官兵,都被一刀抹去了生机。
此战之后,雪刀扬名,也素来有了宗师之下,雪刀无敌的说法。
而他对面的赵大管家,依旧双手拢袖,面容平静无波。
仿佛眼前并非生死相搏的战场,而是自家后花园。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像是晨起问候请安,多年的老习惯,早就已经沁润到了他的骨子里。
但却无法遮掩住他这一身澎湃的血气。
“雪刀荆无求,老夫早有耳闻,割鹿楼天字一号,刀出无回,寂灭生机。”
“可惜,今日你护不住他。”
话音未落,荆无求动了!
他身形像是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与风中,一步踏出,人与刀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声无息的寒流,直袭赵大管家!
刀光并不璀璨,反而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但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抽离了所有活力,只剩下纯粹的“死寂”。
赵大管家眼神微凝,终于将拢在袖中的双手探出。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皮肤细腻,指节分明,看不出丝毫练武的痕迹。
然而,就在荆无求刀锋及体的刹那,他双手十指如同抚琴般轻柔拂动,指尖划过道道玄奥轨迹,周身气机陡然一变!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气机漩涡!
天地间的气流、光线,乃至荆无求那凌厉无匹的“寂灭”刀意,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时,竟都如同泥牛入海。
被那柔和却深不可测的气场悄然引偏、化去、乃至“归藏”!
“归藏手!”
远处,正在裘寒、罗通等人护卫下抓紧调息的燕六,看到这一幕,不由低呼出声,脸色更加凝重。
“这老家伙,果然练成了沐国公府的不传之秘!”
“据说此功练到极高深处,能纳天下万法于无形,化外力为己用,或导入大地,玄妙无比。”
“他年轻时曾是沐老国公的贴身书童,伴读之余竟偷学了一身惊人艺业。”
“后来被发掘,反而因其天赋异禀被破格提拔,成为小公子一系最隐秘的守护者……”
陆沉紧盯着那看似温和,实则深如渊海的老者,心中震撼。
他能感觉到,那赵大管家周身的气场圆融无暇,仿佛与脚下大地、周围空间连为一体。
荆无求那足以令高手心神冻结的寂灭刀意,竟难以侵入分毫。
“头儿,咱们要不要过去帮忙?”
裘寒看着场中险象环生的荆无求,又看了看重伤的燕六,瓮声瓮气地问道。
其他几位捕头也看向燕六。
“这两人的手段,看起来也就是在伯仲之间,要是被他们跑了的话,怕是……”
燕六闻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插手?插个屁!”
“没看到老子现在这德行,离嗝屁就差一口气了吗?”
“你们不看着老子点,万一我这儿伤势复发,直接过去了,你们谁担待得起?都给我老实待着!让他们狗咬狗!”
他嘴上骂得凶,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场中激斗的两人,以及靠在石碑旁,气息越发微弱的邢百川。
他话是这样说,但内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国公府两个公子之间的勾心斗角,搞出来了这一系列的事端。
先前就将他们六扇门牵连了进去,而且不知道多少人命都填了,结果现在一看,就是他们两人早早定好的计划。
为了两人的私欲,六扇门平白耗费了人命和精力,这账怎么算怎么亏。
别的时候也就算了,要是这个时候还冲上去帮他们去挡灾,那六扇门算什么?算是他们国公府养的狗吗?
一点好处都拿不到,反倒是遇到了危机,就要寻到他们身上来。
真要是当这种狗,那天底下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可都得乐疯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燕六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陆沉低声道:“也就是邢百川了……真要是抛开立场不说,这家伙,也算是个英雄。”
陆沉看向那即使濒死,脊梁也未曾真正弯下的巨寇头子,若有所思。
“你以为平岗寨为何能成气候?真就全靠打家劫舍?”
“邢百川立寨之初,就定下过规矩,劫富济贫并非空话。”
“他们劫掠的对象,多是为富不仁的豪绅,贪赃枉法的官吏,以及往来茶马道上盘剥过甚的商队。”
“所获钱财,除了维持山寨,确实有相当一部分,被他拿去接济了龙脊岭周边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修缮道路,甚至在荒年设过粥棚……”
“这些事情,六扇门的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这样,平岗寨何以如此难以剿灭,邢百川又如何能将平岗寨的名声打造成外界传言之中的净土?”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若非身在这贼皮之下,就凭他这份心性和手段,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甚至,他或许很有可能成为一代豪杰,名动天下。”
“可惜,一步踏错,终身是匪,出身不高,心高气傲,又不想去拜门头,做走狗,便是如此。”
“朝廷法度在此,他做得再多,平岗寨也依旧是杀人越货,对抗官府的乱党逆贼。”
陆沉听着燕六的叙述,看着场中为了承诺死战不退的荆无求。
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行事亦正亦邪,却让燕六都给出“英雄”评价的邢百川身上。
再想到之前妖尸古尘肆虐时,那些被视作棋子的无辜百姓,心中不由泛起波澜。
这世间的善恶、官匪、对错,界限似乎并非那么分明。
人心之复杂,远非简单的黑白二字可以概括。
为民请命者,或许是匪,身居庙堂者,未必心存百姓。
力量,究竟该为何而用?
而自己追寻的,又是什么?
只凭一身武力,真能成为自己心中所想要成为的人?
宦海沉浮,是不是真正爬的越高越好?
力量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在他心中不断周旋。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却见那场中,战局也渐渐起了变化。
第326章 邢百川之死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凄艳的血红,映照着道城废墟,更添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荆无求的【雪寂】刀依旧冰冷。
他的刀,依旧能令十步之内所有的生机凋零。
然而,他的对手是赵大管家,一个将“归藏手”练至化境,深谙“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老怪物。
赵大管家根本不与他硬拼。
他那看似老迈的身躯,动起来却如鬼魅烟云,飘忽不定。
始终游走在荆无求刀意笼罩的边缘。
他双掌翻飞,归藏气劲引偏、化纳着凛冽的刀风。
脚下步伐玄奥,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雪寂刀最致命的锋芒。
荆无求每一次倾尽全力的突进,都仿佛劈砍在空处。
或者被一股绵软却无法突破的力道引向一旁。
他的刀,能令雪花静止,能令热血冰封,却无法触及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目标。
而他那条微跛的腿,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破绽,使得他的身法终究慢了一线。
无法完全跟上赵大管家那毫无烟火气的挪移。
他像一头被无形丝线牵制的困兽,又像一只被顽童用长竿戏弄,徒劳扑击的猛虎。
纵有裂帛之威,却无处着力。
纵有寂灭之意,却难近敌身。
汗水混合着尘土,从他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涩痛。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眼神依旧冰冷,只是那冰层之下,是无法言说的屈辱与无力。
靠在断碑旁的邢百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着自己这位平生难得的知己,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如此狼狈,如此挣扎,心中如同刀绞。
他心中明白,若不是自己被那赵大管家始终隐隐当做目标,牵制了荆无求的刀势。
否则就光凭赵大管家的实力,根本无法能在荆无求的面前如此猖狂!
也正是因此,他才更为这位老友感到屈辱。
“老求!够了!停下!”
荆无求身形一滞,刀势微缓,仿佛真的要按邢百川的呼喊,停下手中刀兵。
一直游走在外,气定神闲的赵大管家,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心下判断荆无求心神已乱,气力亦在久攻不下中消耗甚巨,正是雷霆一击,彻底拿下此獠的良机!
“冥顽不灵!”
赵大管家低喝一声,一直用以周旋,化劲的归藏手骤然一变!
身形如鬼魅般陡然加速,第一次主动切入了荆无求周身十步之内!
他双掌一错,一手如封似闭,引偏雪寂刀残余的锋锐,另一手五指曲张,指尖吞吐着凝练到极点的归藏气劲,直取荆无求中宫膻中!
意图一举废其武功!
如此狠辣,丝毫不想要给荆无求留下生路的念头,着实可谓残忍狠辣,与国公府对外那漠然的态度如出一辙。
他算准了距离,算准了时机,却唯独低估了荆无求的隐忍与决绝!
就在他踏入十步之内的刹那,荆无求那原本看似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冰冷如万古寒渊。
那微缓的刀势不是收势衰竭,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毒蛇噬咬前的收缩!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寂灭,雪落无痕!”
荆无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条完好的腿猛地蹬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让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释放!
雪寂刀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吟,刀光不再是黯淡,而是化作一道极致内敛,几乎融入暮色的细线。
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反撩而上!
这一刀,摒弃了所有花哨,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此刻全部的杀意,是真正的必杀之技!
“嗤——!”
赵大管家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那引偏刀势的手掌急忙回护,归藏气劲疯狂涌动。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线!
那凝练的刀气细线,如同热刀切过牛油,轻易撕裂了他仓促布下的气墙,掠过他的左臂!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赵大管家的手臂上,鲜血汩汩涌出,将他那洗得发白的衣袖染红大片!
钻心的痛楚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丈,脸上那一直维持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羞恼!
他竟被一个跛子,一个他以为已是强弩之末的杀手,伤到了!
“好!好一个雪刀荆无求!”
赵大管家眼神彻底阴沉下来,再无之前的从容,透出一股森然寒意。
“倒是老夫小瞧了你这份狠辣与隐忍!”
他不再试图正面强攻荆无求,目光一转,落在了靠在断碑旁,气息奄奄的邢百川身上。
一丝阴鸷的冷笑爬上他的嘴角。
“既然你如此重诺,那老夫便看看,你能护到几时!”
话音未落,赵大管家身形再动,却不再直扑荆无求,而是绕着圈子,双掌拍出,一道道雄浑又刁钻的掌力,不再以荆无求为目标,反而尽数轰向无法动弹的邢百川!
“卑鄙!”
荆无求目眦欲裂。
这些掌力,任何一道落实,都足以让此刻的邢百川立刻毙命!
他不得不动!
那微跛的身影,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与韧性,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死死护在邢百川身前。
雪寂刀舞动如轮,拼命格挡,劈散那些袭向邢百川的掌力。
“噗!”
一道掌风被刀锋劈散,逸散的劲气却如同利刃般刮过荆无求的肩头,带起一溜血花。
“嗤!”
荆无求回刀不及,只能用左臂硬挡另一道侧方袭来的气劲。
衣袖瞬间破碎,手臂上再添一道深痕。
赵大管家如同一卷风暴,将奸诈狡猾发挥到了极致。
只利用邢百川这个“软肋”,不断逼迫荆无求做出选择。
是保全自身,还是守护承诺?
而荆无求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毫不犹豫地挡在邢百川身前,强行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接那些无法完全避开的攻击。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黑袍。
新的伤口不断叠加在旧伤之上。
他的动作开始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迟缓,呼吸也越发粗重。
但他依旧如同磐石,死死钉在邢百川与赵大管家之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执拗的火焰。
邢百川看着身前不断添伤,血染衣袍却寸步不退的荆无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双目赤红,眼中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
想要救他,那荆无求迟早就会被活活耗死!
为了他这一个将死之人……
“老求,让我像个爷们儿一样死吧!”
“他们不就是想要我身上这道果吗?给他们便是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声音,仿佛要将满腔的不平与愤懑尽数倾吐。
“我邢百川就不信,那些天生锦衣玉食,趴在万民头上吸髓饮血,视百姓如草芥的贵胄公子哥,他们能得这罗汉垂青!”
“这护法金刚的道果,他们不配!”
荆无求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依旧笑眯眯的赵大管家,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缓缓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那柄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雪寂】刀,再次挥出无限璀璨的光芒。
赵大管家显然不想跟他换命。
就在这一刀劈来的时候,他身形一闪,就已经让开了一条路。
荆无求的身形随着刀光而去,刀光止歇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道城的城门之外。
孤寂的背影立在远处。
他没有再看邢百川,只是冷冷说道:“我会为你收尸。”
“谁拦我,我便杀谁。”
赵大管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荆无求的话。
对他来说,想要的也不过就是邢百川身上的道果罢了。
至于他死后的尸身,自然没有任何用处。
便是留给荆无求,又能如何?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对着邢百川微微躬身,带着三分敬意。
“邢大龙头,豪气干云,令人佩服。”
“可惜,道果归属,自有天命,非意气可决,时候不早了,请上路吧,我家小公子,还在等候您的厚礼呢。”
暮色四合,最后的余晖掠过邢百川坚毅却苍白的面庞,那光晕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赵大管家一掌拍下,五根白玉般的指头,直落在邢百川的头顶。
“咔嚓!”
第327章 落幕,异变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彻底隐没,天地间陷入一种黎明前最深沉的晦暗。
然而,在这片破碎的道城废墟之上,异象陡生!
就在邢百川那雄壮身躯内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消散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祥和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一股檀香般的异香,带着些清幽深远,沁人心脾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血腥与焦糊味。
紧接着,若有若无的佛音梵唱凭空响起。
初时细微,如风中远钟,旋即变得清晰、宏大。
仿佛有无数僧侣在虚空中虔诚诵经,禅唱之音洗涤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带着一种悲悯与超脱的意味。
天空中,隐约有淡金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凭空浮现,缓缓向着邢百川的尸身汇聚。
赵大管家死死盯着这异象,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灼热与期待,脸上的皱纹都因激动而舒展开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狂热。
“来了,终于来了!道果离体,法则显化!”
“罗汉道果,即将重现世间!”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张扬,仿佛是在向无形的对手宣告,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得意。
“小国公自幼仁厚,礼佛敬天。”
“这些年来,广施粥米,修缮庙宇,不知救济了多少苦难百姓,积累无量功德!”
“所行所为,皆与罗汉道果相合,万般善举,今日当能接引罗汉道果而去,此后,便是道果之主,可为万万百姓立下一片真正的净土,乃是大慈悲也!”
“那背地里的宵小之辈,可好自为之。”
说罢,他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邢百川开始泛起淡淡金光的尸身。
“邢百川不过是一介莽夫,草莽枭雄,如何能长久承载这等佛门正果?”
“他的死也是注定,今日,便是这道果归于正途之时,道果易主,正在此刻!”
说着,他目光倏地转向道城中央,那座尚且完好的最高望楼方向。
如剑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与隐藏在其中的四先生遥遥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胜利者的笑容。
望楼之上,四先生面沉如水,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清晰地听到了赵大管家那充满示威意味的话语,也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味。
“赵俨这个老匹夫……他竟然亲自来了!那小国公定然也在左近!”
四先生心中暗骂,一股挫败与愤怒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们必定已经布好了接引法坛的一切准备,我们做的这一切,竟是为他做了嫁衣!”
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道城知府,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强行干扰甚至抢夺道果的念头。
然而,当他看到府君那躲闪的眼神,以及其脚下微不可查地向后退开的半步。
周围那些原本听他号令的官兵脸上露出的迟疑与恐惧,他心中刚升起的狠厉念头便迅速熄灭了。
道城知府额头冷汗涔涔,心中叫苦不迭。
给两位公子提供些情报便利,或者在权限内行个方便,他敢。
但若要他明确站队,甚至调动府兵去参与国公府继承人之间的生死搏杀,去攻击任何一位公子或其核心心腹,那是取死之道,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可绝不敢去掺和!
四先生察觉到了府君这微妙而坚决的态度变化,知道事不可为,所有的后续手段都已无力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
另一边,燕六在裘寒的搀扶下,望着那佛光初现,梵唱隐隐的异象,重重地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了复杂难名的意味:“唉……没想到,纵横一世,连朝廷大军数次围剿都奈何不得的邢百川,平岗寨的大龙头,最终竟会陨落于此地,以这种方式收场。”
身旁,罗通、裘寒等几位曾与平岗寨明争暗斗多年的六扇门捕头,也纷纷面露感慨,低声附和。
他们与邢百川是多年的老对手,彼此知根知底。
虽立场敌对,却也存着一份对其实力与气魄的认可。
此刻见他英雄末路,身死道消,更是沦为上层权斗的棋子与祭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
同时也对沐国公府那深不可测的底蕴与冰冷无情的算计,感到一阵寒意。
“只是如此一来,这罗汉道果,恐怕真要落入小国公囊中了。”
燕六忧心忡忡地看向那异象越来越明显的区域。
“接引道果,凶险无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自身根基与道果特性高度契合。”
“即便小国公准备多年,能否成功,也在两可之间……”
“若是失败,这道果恐怕会就此消散,或者遁入茫茫天地,再难寻觅……”
陆沉默默地听着,凝视着那逐渐被淡金色光芒包裹的邢百川。
通过燕六的讲述以及他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他心中对邢百川这个“匪首”已然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立体的形象。
那是一个挣扎于底层,见识过人间至暗,既行凶戾之事,却也存有几分草莽豪杰之气与未泯良知的矛盾人物。
这样一个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他的力量根源,难道真要成为另一个权贵子弟攀登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这样的道果……不该被这样夺走。”
一个念头在陆沉心底不受控制地滋生。
“若是能有其他人,得到它,或者干脆任凭其消散于天地之间,也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海中荡开涟漪。
就在这一刹那!
他体内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山海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一颤!
一股古老,苍茫,仿佛能容纳天地万物的神异吸力,自山海印中悄然弥漫而出。
陆沉只觉得耳边那浩大的佛音梵唱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亲近。
仿佛就在他灵魂深处直接响起!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维度,一道温和却磅礴,蕴含着无尽佛法精义与金刚意志的淡金色流光,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存在的召唤,竟在空中微微一滞。
随即偏离了原本飞向城外的轨迹,如同归巢的乳燕,划破虚空,悄无声息的径直没入了陆沉的眉心祖窍之中!
这一切来的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就连陆沉自己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当那股浩大的气息落入到他体内,融合在山海印四周的时候,周遭众人,除了他的神色略有变化之外,都没有任何一点反应。
仿佛那罗汉道果的浩然气息,并没有出现在他们身边一般。
陆沉心中一定,连忙抚平了自己脸上的神色,再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第328章 罗汉,有德者居之
城外,芦苇荡中,接引法坛之处。
一座以青玉,精金构筑节点,诸多宝物罗列四周,白色的帷幔上铭刻着无数繁复梵文与阵纹的法坛正散发着蒙蒙清光。
法坛中央,一位身着锦缎华服,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阴柔之气的年轻公子——沐国公府小公子沐晨风,正盘膝而坐,手掐印诀。
他周身气息与整个法坛相连,试图感应并接引那本该循着“因果”与“功德”牵引而来的【罗汉】道果。
法坛四周,数名气息沉凝的心腹手下严阵以待。
不断将早已准备好,散发着浓郁灵气波动的天材地宝投入法坛周围的几个凹槽之中。
有千年温玉、菩提心、金身罗汉果……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此刻却如同不要钱般被消耗,只为维持法坛的运转,增强接引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法坛清光流转,沐晨风的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眉头紧紧蹙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果离体时宏大而纯粹的佛门气息确实出现了,就在不远处的道城方向。
那股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明显。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坛,如何燃烧那些珍贵材料,那“灯塔”的光芒却始终徘徊在原地,并未如预期般向此处飞来。
“怎么回事?”
沐晨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道果气息明明已现,为何迟迟不至?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侍立在他身旁的一位青衣老者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公子多虑了。”
“赵大管家亲自出手,邢百川必死无疑。”
“道城内,四先生那边也没有能阻拦道果的后手,绝无可能再布置下能与公子您这‘功德接引坛’抗衡的手段。”
“这道果接引,本就玄之又玄,需要时间与机缘,或许是那邢百川残念未消,又或是道果本身灵性在寻找最契合的宿主,稍有延迟,也属正常。”
沐晨风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矜持与自信:“你说得对。”
“是本公子心急了。”
“道果接引,乃逆天之举,艰难无比,这道果之主死后,道果脱离宿主,会短暂显化于天地之间,如同无主之宝,等待有缘、有德、有能者接引。”
“若无人能引动其共鸣,它最终便会慢慢消散,重归天地法则,绝无可能被人强行拘禁或留存!”
“除了本公子这耗费无数心血与功德打造的接引法坛,还有谁能……哼,定是那邢百川的意志残留,干扰了过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法坛边缘,正是匆匆赶回的赵大管家。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公子。”
赵大管家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笃定。
“老奴幸不辱命,邢百川已确认毙命,神魂俱灭,老奴亲眼所见,道果离体,佛光普照,异香弥漫,绝无虚假!”
“道城内,四先生一系已彻底失势,府君态度暧昧,绝无可能,也绝无能力布置任何接引手段。”
“请公子安心,道果必至!”
听到赵大管家亲口确认,沐晨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脸上重新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好!有劳了!既如此,本公子便再添一把火!”
“待我得了这罗汉道果,看我那大哥还能拿什么与我争!”
他闭上双眼,更加专注地催动体内真气与法坛共鸣。
周围的心腹们也再次将一批珍贵的灵材投入阵中。
法坛清光更盛,接引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更加强烈地向着道城方向蔓延。
道城内,废墟角落。
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中,陆沉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困惑之中。
他内视己身。
清晰地看到,在自己那经过九窍金丹改造,根基雄厚的丹田气海之上,正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散发着温润祥和金光的奇异种子。
这种子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细密金色符文与纯粹能量构成的复杂结构。
其形态隐约像是一尊盘坐的微型罗汉。
宝相庄严,却又内蕴着无匹的刚猛与力量。
“这就是【罗汉】道果?”
“它怎么会直接被山海印吸引到我体内来了?”
陆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违背常理的现象。
按照常理,道果离体后,要么被特定仪式接引,要么重归天地,怎么可能像认主一样直接钻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以神念接触这枚道果“种子”。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罗汉】道果,佛门护法之果位,主征伐,破邪妄,护正法。
其核心威能,分为两大支脉。
降龙之力:并非单纯指降服神龙,而是代表着对一切“水属”、“阴属”、“孽障”类邪魔外道,强大生灵的绝对克制与镇压之力。
若能完全掌控,举手投足间便有降服蛟龙,平息祸乱之伟力,刚猛无俦,专破各种阴邪功法与神通。
伏虎之体:亦非仅指猛虎,象征着对自身肉身的极致锤炼与掌控,获得如山如岳,不动不摇的强悍体魄与无上定力。
大成之时,肉身宛若金刚铸就,水火不侵,刀兵难伤,气血磅礴如烘炉,更能慑服外魔,令诸邪退避。
然而,这两大威能并非凭空得来。
信息流中也清晰地传递出炼化这道果,成为其真正主人的“仪式”与“步骤”。
欲承【罗汉】果,需行护法事。
践行‘降龙’仪:需亲自寻找并斩杀为祸一方、业力缠身的“恶蛟”或强大“下位龙属”。
以其核心精魄或逆鳞等关键之物,印证降龙之志,初步引动道果中“降龙”之力共鸣。
完成‘伏虎’途:需深入穷山恶水或妖氛弥漫之地,铲除盘踞一方、荼毒生灵的“山君”或强大“妖物”。
以其妖丹或本源煞气,磨砺己身,获得“伏虎”之体的认可。
只有完成了这两项“仪式”,才能真正得到【罗汉】道果的彻底认可,将其炼化入自身武道根基,成为新的道果之主。
否则这道果便如同寄居在体内的“客卿”,虽能带来些许潜移默化的好处,却无法动用其真正的核心力量。
“降龙……伏虎……”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凝重。
“原来如此。”
“想要得到这力量,并非易事,需要践行其代表的‘道’与‘责’,寻常人想要接引这道果,的确有非常之难度,城外的小公子,怕是也因为有所欠缺,才被我给半路截胡?”
他看着体内那枚沉浮的金色道果种子,又想到已经身死的邢百川,一种奇异的感觉逐渐弥漫心中。
这罗汉道果入我体内,并非全然仰仗山海印之内。
兴许,这也是话本之中所言的,宝物有德者居之!
第329章 停留,赏赐
暮色笼罩着残破的道城。
荆无求将邢百川那已然冰冷的雄躯小心翼翼地背负起来,用撕下的黑袍布条仔细固定好。
他一举一动显得十分小心郑重。
雪寂刀归鞘,一手扶住背后的尸身,一手按着刀柄,微跛着脚,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城外走去。
他所过之处,无论是残存的官兵,还是那些江湖游侠,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他们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并非畏惧他此刻残存的气势,而是看着那曾经叱咤风云的巨寇头子如此落幕,看着那黑衣刀客沉默而执拗的背影,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有敬畏,有唏嘘,也有一丝不忍。
燕六在裘寒和罗通的搀扶下,远远望着这一幕。
他脸色苍白,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气息依旧虚弱。
“头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裘寒瓮声瓮气地问,眼神里有些不解。
“那可是邢百川和雪刀荆无求,六扇门挂了多年号的重犯……”
燕六咳嗽了两声,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没好气地低声道:“不放?谁去拦?你去?还是让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去?”
“咱道城里六扇门的人尽皆‘重伤’,力有不逮,只能眼看着贼人逃窜,懂不懂?”
见裘寒点了点头,燕六才收回了目光。
这种多少有些榆木脑袋的下属,真是完全比不上才刚加入六扇门不久的陆沉用着顺手。
至少在面对陆沉的时候,他不用去什么事情都得亲自安排的明明白白,更不用说一些让人尴尬的话。
燕六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
“被国公府那帮龟孙子当枪使,弄得一身伤,老子已经够恶心了,难道还要腆着脸,去成全他们‘斩草除根’的心思,连给人收尸全义的最后一点念想都给掐灭?”
“他邢百川……纵是匪类,也当得起一个像样的埋骨之地。”
他挥了挥手,不再去看,只是喃喃道:“由他去吧。”
待到荆无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道城内的混乱也渐渐平息。
失去了邢百川和几位当家,群龙无首的平岗寨余众,有的在绝望中被剿灭,更多的则早已趁乱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陆沉自然无需再顶着“连信”那张面皮。
他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伪装,恢复了本来容貌,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重伤的燕六身边。
此举看似是在照料,实则是为了寻求庇护。
他体内那枚【罗汉】道果虽已沉寂,但难保不会有高人能察觉端倪。
如今之计,唯有紧靠六扇门这棵大树,借朝廷的虎皮来遮掩。
国公府势力再大,明面上也不敢公然扣押,搜查六扇门的人,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
天知道那位布局落空的小公子,在暴怒之下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一行人穿过依旧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街道,来到了位于道城中心区域的六扇门衙门。
这衙门果然气派非凡!
比起陆沉之前待过的巡山司衙门,简直云泥之别。
高耸的朱红大门足有数丈宽,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残留的火光下闪着幽光。
门前两尊并非石狮,而是狰狞威武的狴犴石像,象征着刑狱与公正。
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六扇门”牌匾苍劲有力,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势。
围墙高阔,隐约可见内部楼阁重重,哨塔林立,戒备森严。
刚踏入衙门不久,就听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
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带起一阵狂风,随即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落叶般轻巧地从鹰背跃下,稳稳落在院中。
来人正是竺无双。
她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风尘仆仆,发梢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从远处急速赶回。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搀扶着的,面色惨白的燕六,英气的眉毛顿时拧紧,快步上前。
“老燕!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在外面接到消息,说平岗寨疯了要打道城,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城里情况如何?”
燕六见到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还死不了,跟平岗寨那三当家夜枭换了命,那老小子比我惨,直接下去见阎王了,这点伤,也值!”
竺无双闻言,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夜枭……那是个狠角色,一身幽冥鬼爪和用毒功夫极其难缠。”
“你能格杀他,是大功一件,回头上面的嘉奖必定少不了你的。”
“我这点功劳算什么?”
燕六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身旁的陆沉,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这段时间在外,可是有所不知,这次能重创平岗寨,保住道城不失,甚至我这条老命能捡回来,头功都得记在这小子身上!”
他抬手指着陆沉,对有些错愕的竺无双继续说道:“从一开始,就是他干掉了平岗寨老七连信,李代桃僵,又设计坑死了老四,随后潜入快活林,赢得夜枭和阴九娘的信任,摸清了平岗寨的谋划!”
“再到后面传递消息,里应外合,让我们有所准备,保住道城不失,甚至在乱军中救下我这条命,都是他的手笔!”
“要不是他,咱们现在别说庆功,能不能站在这里都两说!”
“论功行赏,他陆沉,当居首功!”
竺无双这才真正将目光聚焦在陆沉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比起上次分别时,陆沉的气息变得更加沉凝厚重。
周身气血充盈澎湃,隐隐已有突破至气关大成的迹象!
这修炼速度已堪称惊人,更难得的是,他竟不声不响立下了如此泼天大的功劳!
她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赞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仅修为精进神速,这胆识谋略更是了得!”
“原先收你进六扇门,我还只当是一步闲棋,不过是看你小子有些后生可畏的意思,想着给六扇门来一个新人,没想到,这才多久,你就给了我如此大的惊喜!”
她略一沉吟,便开口说道:“陆沉,你暂时别急着离开道城。”
“此番经历对你而言也是难得的磨砺,正好借此机会稳固一下境界。”
“更重要的是,朝廷和六扇门对于此等大功,赏赐绝不会吝啬,流程会很快,另外……”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国公府那边,按理说,也该有所表示。”
“毕竟这乱子,根子上是他们自家内斗引出来的,于情于理,他们都该给个交代,否则,未免太让下面办事的人寒心。”
陆沉心中早有计较,闻言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也正想留在道城,稳固修为,静候吩咐。”
他巴不得留在六扇门的羽翼之下,在道果风波彻底平息,自身嫌疑完全洗脱之前,他绝不会轻易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古往今来,多少上面人的明争暗斗,死的都是无数下层之人。
他现在虽然有点实力,但是在国公府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也根本没有半点能拿的出手的地方。
如果不是站在六扇门的明面上,估摸着,对方将自己掳了过去,只要死不见尸,六扇门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在外面的情况还没有彻底明晰之前,还是小心为上吧。
第330章 回府,好处
道城之外,接引法坛。
法坛之上,清光依旧流转不息。
投入的天材地宝所化的灵气氤氲如雾,将中心的沐晨风衬托得宝相庄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股源自罗汉道果的磅礴,纯正且带着佛门特有慈悲与刚猛并存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道城上空盘桓、显化。
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其存在感无比强烈。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真气,如何以自身功德与法坛之力去感应、去牵引。
那道果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始终无法被拉入法坛的接引范围。
它明明已经无主,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无法离开道城那厚重的城墙半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法坛周围堆积的灵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沐晨风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从最初的从容变得有些难看。
他身边的赵大管家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张老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镇定。
“公子!老奴以性命担保!邢百川绝对已经死的透透的了!是老奴亲手震碎其心脉,绝无生机!”
“道果离体的异象,整个道城的人都感知到了,这绝不可能出错!”
赵大管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倘若这任务真的失败了,他不敢想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同样的,他也对眼前诡异情况的极度不解。
沐晨风缓缓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不必多说,邢百川身死,道果离体,这一点毋庸置疑。”
“否则,我们不可能感知到如此清晰的道果气息。”
“但是为何接引不来?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布下了更高明的后手?”
“后手?!”
赵大管家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那断臂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咬牙切齿道:“公子!让老奴带人折返回去!就算把道城翻个底朝天,杀光所有可疑之人,也定要将那胆敢虎口夺食的鼠辈揪出来!夺回道果!”
沐晨风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虽然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
“不可。”
“若道果真已被人接引,此刻再去,除了打草惊蛇,引得对方警惕隐匿,甚至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与我们玉石俱焚外,毫无益处。”
“屠城?那更是不可能。”
“朝廷和六扇门绝不会坐视,届时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
他看着那依旧在感知中清晰,却无法触及的道果气息方向。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奇异的的笑容:“道果被人接引走,未必是坏事。”
赵大管家一愣:“公子,这……”
沐晨风淡淡道:“只要道果没有消散于天地,它就还在。”
“只要它还在,未来就还有机会拿回来。”
“无非是换一个宿主罢了,传令下去,今日出现在道城范围内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有实力,有嫌疑的,都给本公子盯紧了!”
“道果炼化,绝非易事,过程中必有异象显现,待到那时,锁定目标,无非是……再杀一人,再行接引一次罢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微不足道的尘埃,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矜持。
“今日,只是我缘法未至,修持尚有不足。”
“但这罗汉果位,合该与我沐晨风有缘,此乃天数所定,迟早之事。”
“走吧,回府。”
“莫教人看了笑话。”
道城,六扇门衙门。
陆沉在衙门内深居简出,悄然度过了三天。
让他奇怪的是,外面竟然是一片风平浪静。
既没有预想中的全城大索,也没有国公府高手气势汹汹地上门问罪,这反而让他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第三天下午,燕六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兴冲冲地找到了正在偏院演练拳脚的陆沉。
“小子,有两个好消息!”
燕六脸上带着笑意,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燕捕头,您说。”陆沉收势,迎了上去。
“第一个,上面的嘉奖下来了!”
燕六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递给陆沉。
“你此次剿灭平岗寨,揭露阴谋,救护同僚,居功至伟!”
“经总衙核定,特擢升你三级!从现在起,你不是普通捕快了,而是正儿八经的铁章捕头!”
他看着陆沉有些惊讶的表情,笑着解释道:“别小看这铁章捕头!”
“寻常人加入六扇门,哪怕天赋不错,没个三五年的苦熬和积累功劳,根本摸不到捕头的边!”
“你这可是一步登天了,虽然这次的功劳折算进去,没有额外赏赐天材地宝,但这身份就是最大的好处!”
燕六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了这铁章捕头的官身,就是朝廷命官!”
“寻常江湖势力,地方豪强,绝不敢轻易动你!”
“就算是国公府……哼,他们想动你,也得先按规矩上奏朝廷,由我们六扇门内部先行自查!”
陆沉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多谢燕捕头提携!”
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护身符。
只是燕六并不清楚,他只当陆沉这是看重官身,而非是有背靠六扇门,让人不敢轻易去查他的想法。
“第二个好消息。”
燕六继续道:“国公府的人,差不多都撤干净了,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详细说道:“那个四先生,察觉到小公子没能接引道果,据说在住处大笑三声。”
“虽然中间横生波折,但到最后,他的任务也不算失败。”
“尤其是看到对头吃瘪,他也算心满意足,已经带着人走了。”
“原本在城外计划接引道果的小公子更绝,连道城都没进,直接打道回府。”
“之前城里那些鬼鬼祟祟的密探,这几天也已经撤得七七八八。”
“不过。”
燕六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古怪:“衙门里刚下来一个新任务,就是暗中查访那【罗汉】道果的去向。”
“这可是个天大的功劳!”
“小子,你要是能破了这案子,别说跟我平起平坐,就是直接去总衙挂个闲职,光领资源不干活都行!”
“到时候,功法任选,神兵利器说不定都能给你配一把,平时的修炼资源更是管够,你想突破宗师境,难度至少降低三成!”
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不过啊,这事儿也就想想。”
“道果接引,玄乎其玄,连国公府那般布置都失败了,谁又能知道它到底去了哪儿?”
“真要是找到那人,也绝非你现在能活着走出来的。”
陆沉心中一动,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惋惜之色,附和道:“是啊,可惜了。”
“咱们那天都在场,却什么都没感觉到,要是那道果落在我身上就好了……”
“落在你身上?”
燕六嗤笑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陆沉一眼。
“你小子做什么美梦呢?”
“真要在你身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第一时间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感慨,“你真要是有幸成为道果之主,那未来的前途可就真是鲤鱼跃龙门,不可限量了!”
“到时候,别说六扇门,整个朝廷都会把你当宝贝供起来!”
“一尊活着的道果之主,意义完全不同!”
接下来,燕六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以闲聊的口吻,说起了一些他道听途说的关于道果修炼的传闻,可能遇到的瓶颈以及一些前辈高人的经验之谈。
他说者无心,只当是感慨和提点后辈。
却不知每一句话,都如同甘霖,让陆沉多了许多关键的启发。
他一边配合燕六的说法,一边不断的积累炼化道果的经验,为以后自己炼化这罗汉道果先做好准备。
第331章 提升,五虎断狱刀
此后几天,陆沉依燕六所言,又在道城盘桓了数日。
一方面,燕六坚持要他留下,等一个明确的结果。
“国公府这次弄出这么大乱子,拿我们六扇门当刀使,还想拍拍屁股装作没事人?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燕六伤未痊愈,提及此事依旧怒气冲天。
“不让他们出点血,给咱们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事绝对过不去!”
“你等着,你的那份,少不了!”
这一次不光燕六身受重伤,道城六扇门的捕快们,为了抵御平岗寨的贼人在道城之中作乱,也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
对于燕六提出来让自己多停留几日的说法,陆沉自己自然也乐得如此。
他初得罗汉道果,虽未正式炼化,但那枚沉浮于丹田的金色种子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温和而磅礴的力量。
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经脉,骨骼与气血。
使得他原本就雄厚的根基,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速度,向着更深层次蜕变。
这几日,他深居简出,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修炼之中。
平岗寨风波已了,他无需再伪装,也无琐事缠身,唯一要做的,便是抓住这难得的安宁与资源,全力提升实力。
他运转得自《龙吟金钟罩》与《虎啸铁布衫》融合而来的“龙虎金身”法门。
气血如铅汞般在体内奔腾流转,发出细微的龙吟虎啸之声。
不断锤炼着皮膜、筋膜与脏腑。
同时,凝神静气,将体内越发浑厚的气血,转化为精纯的真元,汇入已然颇为充盈的丹田气海。
六扇门的底蕴在此刻展现无遗。
燕六虽在养伤,却并未忘记他这位大功臣。
他特意吩咐下去,陆沉的修炼资源按最高标准供应。
这日,一名捕快便送来一个玉盒,里面盛放着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火焰的“赤阳参”和一瓶“百草玉髓”。
“陆捕头,这是燕头吩咐送来的。”
捕快恭敬道。
“赤阳参药性霸道,能极大激发气血活性,百草玉髓温和醇厚,可滋养经脉,加速真元凝聚,燕头说,让你酌情服用,莫要贪进。”
陆沉道谢后,关上房门。
他先服下那瓶百草玉髓,一股温润清凉的液流顺喉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原本因高速运转气血而有些燥热的经脉,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变得异常舒畅,吸纳炼化灵气的效率明显提升。
随后,他切下一小片赤阳参含入口中。
“轰!”
仿佛吞下了一小团火焰!
一股灼热精纯的药力轰然炸开,融入血液之中。
陆沉只觉周身气血瞬间沸腾,运行速度暴涨,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头顶甚至有丝丝白气蒸腾。
他不敢怠慢,全力运转“龙虎金身”,引导这股狂暴的药力冲刷肉身,融入真元。
数个周天后,药力逐渐平息。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总量和精纯度,都有了明显的提升,丹田内的真元也浑厚了一分。
这般苦修数日。
借助六扇门提供的宝药,陆沉感觉自身进步神速。
才几天时间的修炼,就几乎抵得上平日一月的苦修,心中不由再次感叹背靠大势力的好处。
这日,他刚刚结束一轮行功,院外便传来了燕六中气十足的嗓门:“陆小子!快出来!好事上门了!”
陆沉开门,只见燕六拿着一份礼单和一个沉甸甸的托盘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
“瞧瞧!这国公府的赔罪礼总算送到了!”
“这帮家伙,不敲打敲打,还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燕六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指着上面的东西道。
“一套‘金丝软玉甲’,一柄‘断玉刀’,还有三颗‘冲窍丹’!”
他拿起那件看起来轻薄,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与内敛符文的内甲,啧啧称奇:“这金丝软玉甲可是好东西!”
“用的是西域金蚕丝混合了异兽筋膜编织,内嵌玄铁片,铭刻了玄教的卸力符咒。”
“穿在身上,等闲刀剑难伤,真罡气劲打上来,先被它卸去七八成力道!”
“你小子本身横练功夫就变态,再配上这玩意儿……”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哈哈笑道。
“恐怕现在就算是我全盛时期,想打死你,都得多费不少手脚!”
“气关大圆满之下,你几乎可以横着走了,就算对上宗师,有这内甲削弱三成力道,你逃命的机会也大增!”
接着,他又拿起那柄连鞘长刀。
刀鞘古朴,拔出半截,刀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
“断玉刀,百炼精钢掺杂了寒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刀!不过……”
他瞥了陆沉一眼:“我看你似乎不怎么用刀?”
陆沉点头承认:“确实未曾怎么修炼过刀法,只会一些基础的皮毛。”
“无妨。”
燕六摆摆手,又指向那三个小巧的玉瓶。
“这冲窍丹才是关键!每一颗都能省去你大量水磨工夫,助你快速积累真元,冲击气关大圆满的境界!”
他神色稍肃,解释道:“你要知道,突破气关大圆满,可不比之前的小境界。”
“首先,需将体内真元积累到如渊如海,充盈无比的地步,其次,要感悟天地,完成自身气机与外界天地灵气的初步交汇共鸣,最后,还需渡过一次‘气关劫’。”
“这气关劫通常是心魔劫或是元气反噬之劫,熬过去了,才能脱胎换骨,真正踏入神关宗师之境!”
“宗师之上,更是涉及打破人体神藏,玄奥无比。”
“强如竺捕头,天纵之才,也卡在气关大圆满许久,可见其难!”
陆沉仔细听着,将这些要点牢记于心。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很久的事情,你境界突破虽然快,但短时间内也不需要去考虑这些事情。”
“倒不如先想想你需要什么武功来提升实力。”
“需知,到了咱们现在这样的实力,想要在短时间内依靠境界去提升实力难上加难。”
“这个时候,一门适合自己的武学,才能让你的实力提升的更快。”
“既然现在你有这一柄好刀,又有官身,可以寻一门适合自己的武功,倒不如去修练一册刀法,我看那《五虎断狱刀》就不错。”
陆沉心中一动,询问道:“这五虎断狱刀可有什么独特之处?”
燕六正色道:“这门刀法走的刚猛霸道路子,练成之后,其势威猛,乃是一等一的霸道刀法,只是这修练方式确实奇特,需要‘养势’。”
“得要去观想虎形,猎杀猛虎,以虎为食,方能大成。”
陆沉点了点头道:“那就选这个吧,有劳了。”
燕六笑道:“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陆沉选择这刀法,其心中自有计较。
罗汉道果所需的“伏虎”仪式,与这《五虎断狱刀》的修炼法门,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处。
将两件事合并一处,无疑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亲眼目睹邢百川与妖尸古尘那等层次的战斗,他心中充满了紧迫感。
罗汉道果在身,如同怀揣绝世珍宝行走于闹市。
一旦暴露,将要面对的可能是荆无求为友复仇的追杀,更是国公府无休无止,手段百出的谋夺。
区区气关境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与蝼蚁无异!
明面上小公子就有一个身法诡异飘忽的赵大管家,背地里到底有没有如同妖尸古尘那样的帮手,他也不敢确定。
一旦自己被盯上,以他现在的层次,只一个照面,估计都坚持不住。
“唯有尽快突破神关,成就宗师之位,或许……才能有几分喘息之机,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陆沉握紧了拳头,目光落在那些赏赐上,心中变强的渴望,变的更加强烈起来。
第332章 三门九洞,再见面
陆沉在道城停留的时间,比他最初预想的要长了不少。
并非他不想离开,而是他这段时间里,实力提升的速度实在超乎想象。
自从那日罗汉道果入体。
他虽未能炼化,其却如同一口永不枯竭的甘泉,日夜不停地反哺着自身。
那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与他早年服下的九窍金丹打下的雄厚根基完美契合。
再辅以六扇门和国公府送来的大量资源。
他的修为进境,当真称得上一日千里!
原本,按照陆沉的估算,想要将内府真元积累到气关大圆满的层次,即便以他的天赋,没有一两年的水磨工夫也绝难做到。
气关境的修炼,核心在于开辟“内府九窍”,又称“三门九洞”。
每推开一扇“门”,打通一个“洞”,都需要耗费海量真元与精神意志。
这是一个不断夯实基础,拓展自身容量极限的过程。
他之前凭借自身苦修,也仅仅勉强推开了第一道门,填充了其中真元,速度已不算慢。
想要快速突破,要么依靠珍贵的天材地宝强行冲击关窍,代价巨大,要么就只能依靠绝顶天赋慢慢熬。
陆沉自认天赋不俗,却也没到逆天的程度。
然而,道果的出现,加上充足的丹药辅助,硬生生为他开辟了第三条路!
他只觉得体内那些原本坚固的关窍壁垒,在道果每日持续的轻微震颤与滋养下,正不断地变得松动,脆弱。
根骨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善,内府拓展的阻力大为减少。
“不愧是引得无数人疯狂追逐的【道果】……”
陆沉内视着那枚沉浮的金色种子,心中感慨万千。
“不仅能赋予惊天动地的威能,连这最基础的修炼速度,都能提升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等诱惑,世间有几人能抵挡?”
结果便是,在道城六扇门衙门内深居简出的这不到半个月里,他的修为竟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接连轰开了内府的第二、第三道门户,达到了“三门齐开”的境界!
此刻,他丹田气海之内,真元奔流咆哮,总量比之半月前何止倍增!
由此转化而成的护身真罡,其凝练程度与威力也水涨船高。
他暗自比较了一下,燕六全盛时期,据他所知也才开了五窍,便能与夜枭那样的凶人拼个两败俱伤。
自己如今三门齐开,虽与燕六尚有差距,但在这道城之内,也算有了相当的自保之力。
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担心被人随手捏死的小角色了。
唯一让他感到进展缓慢的,便是那门《五虎断狱刀》。
这刀法修炼起来极其古怪艰涩,他按照秘籍所述演练了无数遍,却始终感觉徒具其形,不得其神,威力甚至不如他随手一拳。
他琢磨良久,猜想问题恐怕真如秘籍开篇所言,在于缺少了核心的“观想”与“养势”。
他未曾真正斩杀过猛虎,未曾融其凶煞神魂入刀,这门刀法便永远无法展现出它真正的锋芒。
这一日,陆沉缓缓收功。
感受着体内澎湃却暂时难以更进一步的真元,知道短时间的闭关苦修已到瓶颈。
他心中那份返回安宁县,重返龙脊岭的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只有回到那里,他才能着手进行“降龙伏虎”的仪式,才能在刀法与道果两方面取得真正的突破。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正思忖着该如何向燕六辞行,院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燕六那依旧中气不减的嗓门。
“陆小子!在不在?有个消息跟你说说!”
陆沉开门将燕六迎了进来。
燕六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家伙!你这气息又凝实了不少!看来这几天没闲着啊!”
“托您的福,如今我这修炼资源充足,自然略有进境。”
陆沉谦虚了一句,随即问道:“您刚才说有什么消息?”
燕六在石凳上坐下,说道:“咱们六扇门这些天可没闲着,一直在外围扫荡平岗寨的余孽。”
“大部分贼寇都闻风跑路了,不过也抓了不少尾巴,算是彻底把这颗毒瘤给剜干净了。”
陆沉心中一动,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快活林呢?”
“那地方可是个销金窟,富得流油。”
他确实存了点心思,若是官府查封,说不定能捞些好处。
燕六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不由得笑骂一声:“你小子!就知道你惦记着这个!”
“快活林?它现在还是快活林,开门做生意,热闹着呢!”
看着陆沉有些错愕的表情,燕六解释道:“道城里这么多达官显贵,三教九流,总得有个让他们花钱找乐子的地方。”
“直接把快活林端了,不如换个听话的主人,一切照旧,只是这背后的利润嘛……自然就流到该去的地方了。”
“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促狭的笑容:“不过嘛,你也别觉得咱们自家人办事不地道,亏待了你这个功臣。”
“该给你留的,一样没少!听说你这两天打算动身离开?”
陆沉点头:“是,正准备向燕头辞行,离家日久,也该回去了。”
“回去看看也好。”
燕六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男人都懂的意味,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我给你准备了点‘惊喜’,已经送到你落脚的客栈了。”
“不过小子,我可提醒你啊,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东西……浅尝辄止,可别沉迷太过,耽误了正事!哈哈!”
陆沉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心中好奇更甚。
辞别燕六后,他径直回到了自己之前租住的那家客栈。
一直奉命留守在此的曲红见到陆沉归来,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陆沉身上的气息比半月前更加深沉强横,心中敬畏更甚。
“主上,您回来了。”
“嗯。”
陆沉应了一声,看向自己房间紧闭的房门。
“里面……”
曲红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低声道:“是六扇门的燕捕头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赏赐。
”她侧身让开,替陆沉推开了房门。
陆沉迈步而入,目光扫过房间,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房间内,一对身着轻纱,容颜姣好,身段婀娜的姐妹花,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正是月奴与星奴!
她们见到陆沉,美眸中神色复杂,既有畏惧,也有一丝认命般的顺从,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见过……七当家。”
陆沉看着这对本该在平岗寨风波中不知所踪的姐妹,此刻竟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瞬间明白了燕六所说的“惊喜”和那句“不要沉迷”是什么意思了。
他张了张嘴,见过数次大风大浪的他,在这个时候,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333章 姐妹,归心
既然平岗寨已然烟消云散,连大龙头邢百川都已身死。
陆沉自然无需再顶着“连信”那副凶恶皮囊苦心经营。
他恢复了本来清俊且带着几分坚毅的年轻面貌。
只是没想到,燕六所谓的惊喜,竟是直接将月奴、星奴这对姐妹花送到了他面前。
这着实是两个烫手的“礼物”。
尽管陆沉在处理这战俘姐妹之事上并无太多经验。
但如今他身负铁章捕头的官身,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至三门齐开的境界,一身气度非凡,只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噤若寒蝉。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三人。
那股不怒自威,隐含着力量与权势的气息,顿时让房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曲红首当其冲,只觉得呼吸一窒,心头骇然。
她清晰地感觉到,短短十数日不见,这位年轻的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比之伪装成连信时更加深沉内敛,也更加令人心悸。
‘主上的实力……竟又精进了这么多?简直深不可测!’
‘若是这样下去,恐怕他突破神关宗师,都是指日可待了!’
她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能跟随这样一位潜力无穷,手段非凡的主人,未来或许真是一片坦途。
陆沉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落在月奴与星奴身上:“以后,不必再叫我七当家,我的真实身份,你们想必也清楚了。”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既然六扇门将你们送到了我这里,从今往后,你们便算是我的人。”
“但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怀二心之人。”
“想要留下,需得证明两样东西,你们的能力,与忠诚。”
他的语气转冷:“我不管你们过去在平岗寨是何等身份,做过何事,但从此刻起,若心中没有追随于我,恪守本分的念头,现在便可直言。”
“我陆沉行事,尚算光明,可以给你们一笔盘缠,送你们离开,自此两不相干。”
月奴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她心思玲珑,深知在这乱世之中,失去依靠的女子,尤其曾是匪眷的她们,离开此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何况她们姐妹两人体质特殊,早在平岗寨内就被人觊觎。
若非跟随连信,恐怕下场早就已经凄惨无比。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屈膝跪伏于地,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恭顺:“奴婢月奴,愿誓死追随少爷,从前种种皆是身不由己,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一旁的星奴却紧咬着下唇,娇躯微微颤抖,显然还沉浸在“连信竟是六扇门卧底”的巨大冲击与某种幻想破灭的复杂情绪中。
她挣扎了许久,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倔强与旧事重提的执拗,声音有些发涩:“我……我还是那句话!若你能帮我们报得血海深仇,我星奴……此生愿为奴为婢,任你驱使!”
“否则……我宁愿一死,也绝不把自己交给你!”
“呵!”
陆沉冷哼一声,眸光陡然锐利,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星奴身上。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我需要的是能办事,可信赖的手下,不是两个空有皮囊的花瓶!你们两人的体质,于我而言,全无半点吸引,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若你不能证明自身的价值,将你押送回六扇门大牢,换取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勋,是更划算的选择。”
月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力拉扯星奴的衣袖,低声急道:“妹妹!莫要糊涂!”
在陆沉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星奴心中满是复杂。
最让她担忧,也本该是她最大仰仗的东西,在陆沉眼中不值一文,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切在这一刻都像是空落落的。
在姐姐的拉扯下,她不由自主的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下。
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星奴,愿听少爷吩咐。”
陆沉不再多看她们,对曲红挥了挥手:“带她们下去安置。”
“没有我的吩咐,不得随意走动。”
“是,主上。”
曲红恭敬应声,领着心神不宁的姐妹二人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陆沉独自静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开始思索如何安置这对姐妹,以及返回安宁县后的下一步规划。
另一边,客房内。
只剩下姐妹二人时,月奴关上房门,转过身,看着依旧神情恍惚的星奴,压低声音,连忙告诫道。
“妹妹,你现在都还没看清形势吗?”
“这位陆少爷根本不是连信那种只会用强的莽夫,你想想他之前在寨子里的做派,明明几次三番有机会……可他并未真正强迫于我。”
“如今他恢复身份,更显露出少年天骄的本色,我们姐妹的这点特殊体质,在那些土匪头子眼中或许是珍宝,但在这样的人物眼里,恐怕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价值和能力!”
星奴颓然坐在床边,低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人伺候罢了,以前在寨子里如何,现在依旧如何,我们没有了仰仗,父母的仇无法得报,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你可真是糊涂!”
月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急切而认真。
“这怎么能一样?”
“以前我们是在贼窝里苟活,朝不保夕,现在呢?我们是在官府!是在一位前途无量的六扇门捕头,一位真正的少年天骄身边!这可是天壤之别!”
“往后,少爷身边定然有许多杂事、琐事需要我们处理,这就是我们体现价值的机会!”
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继续劝道:“还有我们的仇家……”
“以前在平岗寨,我们自身难保,报仇是痴心妄想,只能依靠旁人一句不靠谱的保证。”
“但如今只要我们能尽心尽力的辅佐少爷,让他的地位越来越高,实力越来越强,我们若能成为他信任的左膀右臂,展现出足够的忠诚和能力,未必没有机会!”
“或许到时候,只需少爷一句话,便能让我们大仇得报!”
她顿了顿,回想起打听来的关于陆沉的零星事迹,语气肯定地说:“而且,我听闻少爷原本在安宁县时,便以重情义,护短着称。”
“对待自己人,他从不亏待,只要我们真心实意跟着他,办好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将来必有我们的好处!”
星奴默默听着,眼神中的抗拒与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与认命般的清醒。
她缓缓点了点头:“姐姐,你说得对,刚刚是我想岔了。”
姐妹二人正说着,房门被径直推开。
曲红推门而入,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审视扫过两人。
“大人给了你们选择,是去是留,皆由自愿。”
曲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你们倒是还算清醒,没有忙着找死。”
“既然选择了留下,就要懂这里的规矩,知进退,明分寸,具体如何安排,等回到安宁县后,大人自有吩咐。”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星奴脸上,语气骤然转寒,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
“若是让我察觉你们有任何吃里扒外,心怀鬼胎之举,不必劳烦少爷动手,我自会清理门户,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说完,曲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月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对星奴说道:“妹妹,你看明白了吗?”
“少爷虽说是给了我们两条路,其实我们根本没得选。”
“留下来,虽然要守规矩,看人脸色,但至少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未来或许还有盼头。”
“若是走出去……这世道,我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只怕立刻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那才是真正的没有了半点希望!”
星奴彻底沉默下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幽幽一叹:“姐姐,我明白了。”
“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别的想法,现在这样,对我们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334章 回归,各显神通
陆沉带着一行人跋涉多日,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安宁县。
陆沉并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先去了巡山司衙门述职。
虽然他此番立下大功主要走的是六扇门渠道,但他明面上的身份仍是巡山司的都头。
斩杀“连信”的功劳也是记在巡山司头上的,回来报到是应有之义。
巡山司指挥使赵无忌早已通过渠道得知了道城之行的详细战报。
他见到陆沉,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干得漂亮,陆都头!”
赵无忌亲自将陆沉迎入内堂,抚掌笑道。
“格杀连信,单枪匹马潜入虎穴,又配合六扇门重创平岗寨,钓出大龙头邢百川,斩杀其于道城之中,此行你居功至伟!大涨我巡山司威风!”
赵无忌本身属于小公子一系,对于陆沉此行间接帮助小公子引出并解决了邢百川这个心腹大患,自然是乐见其成。
他带着几分亲近道:“你的功劳和表现,本官已详细呈报上去。”
“小公子向来赏罚分明,尤其善待自己人,相信不日便会有额外的嘉奖下来,你且安心等着。”
陆沉闻言,连忙躬身,态度谦逊:“大人谬赞,属下只是尽忠职守,侥幸立功,六扇门和国公府此前已有厚赐,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诶!此言差矣!”
赵无忌摆手,语气肯定。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推辞反而不美。”
“小公子麾下,有功必赏,你实力越强,对我巡山司而言,便越是栋梁之材!日后这龙脊岭一带的安稳,还要多多倚重于你。”
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况且,如今的局势……云蒙那边,近来可不太平啊。”
陆沉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顺势问道:“云蒙又有异动?是准备要动兵了?”
赵无忌点了点头,走到悬挂的边境地图前,指着龙脊岭以北的广袤区域道:“云蒙觊觎我朝富庶已久,去年秋冬便有调兵遣将的迹象。”
“如今开春,草长马肥,正是他们用兵的好时节,加之此次平岗寨作乱道城,闹得沸沸扬扬,据说事前便与云蒙方面有所勾连。”
“那云蒙的二皇子,可不是庸碌之辈,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边境几个关键军镇的位置,沉声道:“道城经此一乱,元气未复,兵力,物资支援边境必然吃紧,此时叩关,阻力最小。”
“而且,听闻云蒙内部几位皇子争权愈演愈烈,这位二皇子急需一场对外胜仗来稳固地位,压制对手,这一仗,恐怕是避无可避了。”
陆沉眉头微蹙:“不知我们还有多少准备时间?届时,我巡山司需做何部署?”
赵无忌看向陆沉,目光中带着期许:“具体时间难料,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边镇告急,境内所有衙门皆需以御敌为先,我巡山司自不例外。”
“只是我们人手有限,不擅大规模战阵冲杀,我们的优势,在于熟悉龙脊岭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密林。”
“若能联合山中诸多侗寨,凭借地利,化整为零,袭扰敌军粮道,侦查敌情,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此事,你需心中有数,早做筹谋。”
陆沉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属下与山中一些侗寨素有往来,已有一些基础,回去后,定当加紧联络,以备不时之需。”
他之前经营养参峒的关系网,本是为收集资源和信息,如今看来,在应对边境危机时或许也能派上大用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自身实力。
辞别赵无忌,陆沉径直来到了沈记铺子。
师父沈爷见到爱徒平安归来,修为更是精进明显,老怀大慰。
陆沉屏退左右,与沈爷在内室详谈,将道城之行的惊险历程,以及所闻所见关于国公府的诸多隐秘,一一道来。
沈爷听得仔细,时而颔首,时而蹙眉。
待陆沉讲完,他捋着胡须,沉吟道:“国公府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看向陆沉,眼中带着洞悉世情的睿智:“老国公年轻时受过暗伤,沉疴难起,这是根源,留下两个继承人,看似是福,实则是祸乱的根苗。”
“大公子沐晨云,偏向玄教,身边聚集的多是些炼丹求药,讲究符箓术法的奇人异士,走的是‘丹药延命,玄法护身’的路子。”
“而小公子沐晨风,则更亲近禅教,平日里广修寺庙,施粥放赈,表面上说是为老国公祈福积德,很得老国公欢心,这才后来居上。”
沈爷嘴角露出一丝看透本质的讥诮:“不过,这些都只是台面上的戏码。”
“真正关键的,在于小公子的母族势力庞大,乃是出身大将世家,军中势力遍布,在朝中也颇有影响力,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老国公久经宦海,岂能不知?他之所以默许甚至纵容两子相争,无非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担心身后子嗣无能,守不住这偌大家业,最终结局只怕比现在更惨。”
“倒不如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两人各显神通,斗出个结果来,胜者自然能力、手段、势力都经受了考验,也能借此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
陆沉听完沈爷这番分析,对国公府内部的波谲云诡有了更深的了解,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提升实力,隐藏道果的决心。
在世子之争这盘大棋中,没有足够的实力,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沦为弃子。
与沈爷一番深谈,陆沉才真正窥见沐国公府那华丽袍子下隐藏的诸多虱子与复杂的权力脉络。
他心中感慨万千,又得了师父关于突破境界的几句关键提点,这才告辞离开沈记铺子。
踏着暮色回到自家小院,还未进门,陆沉敏锐的灵觉便察觉到院内的气氛有些异样,远不似平日那般宁静。
他微微蹙眉,推门而入。
只见院中,曲红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无奈,欲言又止。
而场中焦点,则是红拂与月奴二人。
红拂俏脸含霜,柳眉倒竖,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盘被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里面的茶盏跳动,溅出些许水渍。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一双美眸正怒视着对面的月奴。
月奴则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角微红,仿佛刚被厉声斥责过。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飞快地扫过院门方向。
星奴站在姐姐身后半步,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嘴唇紧抿,带着戒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曲红见到陆沉回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几步,低声道:“主上,您回来了……”
她话未说完,红拂已经看到了陆沉,满腔的委屈与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快步走到陆沉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极大的愤懑。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倒是说说,她们这算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指向月奴、星奴姐妹。
“我见家里来了两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想问她们是谁,她们却只说是少爷您让她们回来的,前后来历支支吾吾,才问了几句,立刻就变了嘴脸,满口的无可奉告。”
“咱家什么时候成了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地方了?谁知道她们安的是什么心!”
月奴见陆沉目光扫来,立刻行了一礼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任何不轨之心!”
“是这位姐姐误会了……”
她这番做派,更是激得红拂火冒三丈:“你装什么可怜!我方才问你话,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陆沉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顿觉一阵头疼。
那“姐姐”二字,可是肉眼可见的让小红拂真变的有点红了。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先落在情绪激动的红拂身上,语气平和的抚慰道:“红拂,稍安勿躁。”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让红拂满腹的牢骚与怒火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陆沉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气鼓鼓地点了点头。
陆沉环视在场几人,最终目光落在负责安置的曲红身上:“曲红,我让你安置她们,你就是这般安置的?”
曲红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请罪:“主上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
“属下本已安排好厢房,只是未曾处理圆满,以至于言语间便起了些冲突……属下未能及时化解,请主上责罚。”
陆沉心中明了。
红拂跟随他日久,虽名义上是侍女,实则情分不同,骤然见到两个容貌不俗,来历蹊跷的女子被带入,心生警惕和排斥是必然的。
而月奴此女,心思玲珑,初来乍到,或许存了试探乃至争宠的心思,方才的举动未必无辜。
“月奴、星奴,是我从道城带回来的,日后便住在这里,具体事宜,由红拂分派。”
接着,他又看向月奴、星奴,语气转为严肃:“既入此门,便需守此处的规矩,安分守己,各司其职,之前在寨子里的那套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若有人心怀鬼胎,或蓄意生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骤然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气息,让院中除了红拂外的三女,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行了,没事就都退下吧,我有些乏了。”
陆沉说罢,摆了摆手,等众人都退下之后,他才略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头。
“百密一疏,我这事做的,还真是有些失策了……”
第335章 新计划,老熟人
将月奴、星奴姐妹安顿下来,看着她们被曲红引去偏房,陆沉心中却无多少轻松之感。
他揉了揉眉心,暗自摇头。
将这对姐妹直接带回家中,确是一步昏招。
以往他孑然一身,家即是落脚处,行事随心。
如今身份不同,牵扯渐多,若再将各色人等,公私事务都混杂在这方小院里,只怕日后永无宁日。
红拂今日的反应,虽然只是个小事,但由小见大,若是放任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是难说。
‘看来,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日后这处小院,只作私居。’
‘若要招揽人手,处理事务,需得另寻一处所在,打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据点。’
只是眼下,巡山司衙门绝非安置月奴、星奴的合适去处。
他思忖着,或许可以先在城中租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将她们暂且安置,日后再做长远打算。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微振,开始认真考虑构建自身势力的可能性与路径。
翌日,陆沉再次来到沈记铺子,将这番思量与困惑向师父沈爷和盘托出。
沈爷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缓缓道:“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的长大了,开始着眼长远。”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单打独斗终是下乘,聚拢人手,培植羽翼,乃是立身存世、图谋大事的根基。”
“你的想法,没有问题,正该如此。”
沈爷呷了一口茶,继续提点道:“不过,此事急不得,亦不可滥。”
“选人首重其心性品格,次看其能力特长。”
“宁缺毋滥!”
“忠心可靠之人,一个胜似心怀鬼胎的十个,初期规模不必求大,但核心须得牢牢掌控在你手中。”
“银钱用度、人员调度、规矩法度,这些都要心中有数,逐步建立起来。”
得了师父的肯定与指点,陆沉心中更加笃定。
离开沈记铺子,他便径直去寻自己的结义大哥,金刀董霸。
董霸是安宁县地头上真正的老江湖,三教九流通吃,尤其与那些穿梭于龙脊岭的“跟山郎”关系密切,消息灵通,经验老到。
在董霸的宅院里,陆沉将自己的打算粗略地说了一遍。
董霸听罢,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大笑出声道:“早该如此了!”
“以你现在的本事和身份,窝在那小院子里确实憋屈,这事包在我身上,地段、人手,大哥帮你物色!”
陆沉听罢连连摆手道:“这些小事暂且不劳烦董大哥你费心。”
“我这些也不过只是心里有个粗略的想法,还没有到要真去做的时候,而且我现在也暂时还用不上那些,等到这次的风波过去了再说吧。”
董霸在这事情上也没有多问。
组建班底这种事情,肯定还是亲力亲为来的更好些。
他之前那样的说法,不过是拉近跟陆沉之间关系,不显得生分的说辞罢了。
此后,董霸便热情地拉着陆沉留下用饭,席间摆上大碗的酒肉,听闻陆沉在道城的种种事迹,更是连连叫好。
“你此行前往道城,这一路上真是惊险无比,更是有勇有谋,给咱安宁县狠狠的长脸了!”
“格杀连信,卧底平岗寨,连邢百川那等巨枭都间接因你而亡!了不得!了不得!”
“日后你那边人手方面要是短缺,大哥我这里别的不多,就是讲义气、能办事的弟兄多!随时给你调派!”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日益紧张的边关局势上。
陆沉神色凝重道:“大哥,云蒙叩边在即,我身为巡山司都头,届时恐怕要领命出战。”
董霸闻言,收起笑容,正色道:“二弟,需要大哥做什么,尽管开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陆沉沉吟片刻,道:“还真有一事,需借重大哥的人脉。”
董霸身子微微前倾,神情肃然。
陆沉继续说道:“我希望大哥能帮我联络一些经验丰富,信得过的老跟山郎,深入龙脊岭,探访山中大小侗寨。”
“一是传达边关警讯,二是试探他们的态度,看能否说动他们,在必要时出兵助战,若能成事,这些人马或可成为我麾下的一支奇兵。”
董霸听完,粗豪的眉毛拧了起来,灌了一口酒,咂咂嘴道:“二弟,不是大哥泼你冷水,让跟山郎去跑腿传话,简单。”
“但想让那些侗寨出兵打云蒙……很难!”
“那些寨子,大多是谁给好处就跟谁走,惯会骑墙。”
“跟咱们大乾做生意,也没少跟云蒙那边暗通款曲,想让他们真心实意出力,不下血本,不展露足够强的实力和前景,恐怕不行。”
陆沉点了点头,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大哥所言极是。”
“我亦非真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们,此举更多是投石问路,借此看清各寨的态度,哪些可为我所用,哪些需加提防,哪些……或许早已被云蒙渗透。”
“知己知彼,方能制定后续方略。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若能顺势让一些云蒙的探子‘相信’某些情报,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董霸听得此言,仔细打量了陆沉几眼,心中震动,不由得感叹道:“二弟啊二弟!你这出去历练一番,眼光、手段,跟以前真是天壤之别了!”
“这安宁县,怕是容不下你这条真龙了!”
“大哥有种预感,只要此番边关战事你能把握住机会,立下功劳,这名头,定然要响彻整个茶马道,怕是比先前道城之行,还要来的更加响亮的多!”
他不再犹豫,当即拍板:“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大哥我亲自帮你挑选人手,尽快安排进山!”
两人就人选,联络方式,传递信息的暗语等细节,一直商议到深夜。
直到月挂中天,陆沉才告辞离开。
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偶尔的低鸣。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洒下皎洁的清辉,将小城的屋瓦勾勒出宁静的轮廓。
陆沉抬头望月,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夜气,心中却无半分宁静,反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预感。
‘像是以往在这地方过的安宁日子……恐怕过不了多久了。’
‘国公府世子之争,云蒙边境之战,越是深陷其中,才越是感觉其中艰难,倒还真不如当初只是个采药人的时候来的惬意啊……’
第336章 黑莲,妖兽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陆沉便已收拾停当,准备再入龙脊岭。
如今的陆沉,进山早已非吴下阿蒙。
寻常山路险阻,毒虫猛兽,对他而言已构不成太大威胁。
只要不刻意深入那些传闻中有大妖盘踞的绝地,他足以从容应对。
但他此行目标明确,依旧还是做足了准备。
贴身穿着国公府赏赐的那件能卸去大半力道的“金丝软玉甲”。
那柄寒气森森的“断玉刀”挂在腰间。
整个人显得英武而精干。
他此行,是要去取一件惦念已久的东西。
当初他初得观气之能,还是个挣扎求存的采药郎时。
曾偶然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中,窥见了一株奇异的黑莲。
那黑莲并非凡品。
其气幽玄,隐隐勾连地脉阴煞,却又在至阴中孕育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纯净生机。
更奇特的是,莲旁有一只神骏非凡,翎羽如铁的巨鹰与一条鳞甲乌黑,头生鼓包的凶戾黑蟒共同守护。
两大妖兽互相忌惮。
时常为争夺更靠近黑莲的位置或是吸纳其散逸的气息而爆发冲突。
却又都默契地不曾真正生死相搏,仿佛都在等待着黑莲彻底成熟的那一刻。
当时的陆沉,对此等天地灵物只有远观流口水的份。
莫说夺取,便是被这妖兽轻轻碰上一下,都有可能会直接被磨灭成渣。
如今,他修为已达三门齐开之境,龙虎金身初成,更有神兵宝甲在身,总算有了前去一探,尝试虎口夺食的底气。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入山,身形在崎岖山林间纵跃如飞,速度远超往昔。
曾经需要小心翼翼,耗费数个时辰才能通过的危险地段,如今几乎是如履平地。
行至那处有名的凶地“落魂坡”。
四下里阴风惨惨,鬼哭隐隐。
寻常武夫至此,往往需要紧守心神,催动气血方能抵御那无孔不入,侵蚀魂魄的阴寒之气。
然而陆沉只是信步而过。
周身那磅礴炽盛的气血与凝练的真罡自然流转。
形成一股无形的阳刚力场。
那些阴冷气息甫一靠近,便如同冰雪遇烈阳,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融退散。
根本无法近其身周三尺之内!
陆沉感受着这与昔日天壤之别的体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实力的跃升,带来的不仅是生存能力的质变,更是看待这片天地视角的彻底转换。
接近目标山谷时,他收敛气息,隐于一块巨岩之后,运起观气之术远远眺望。
山谷深处,那株黑莲幽光流转,气息比记忆中更加浓郁深邃。
莲瓣似乎即将完全舒展,显然离成熟不远了。
而莲旁,巨鹰与黑蟒的气息也依旧强横。
两者相隔数十丈,鹰眸锐利,蛇信吞吐,气机隐隐对峙,但并未像以往那般立刻扑杀撕斗,似乎都因灵物将成而变得格外克制。
陆沉观察片刻,心中了然。
‘这两头畜生争斗多年,彼此怕是早已熟悉,若非必要,不会轻易相拼。’
‘它们真正的默契,恐怕在于一致对外,任何试图染指黑莲的外来者,必将承受它们的联手雷霆一击,这恐怕也是为何这么多年,始终只有它们两个守在此处的原因。’
然而,陆沉今日前来,本就是做好了以一敌二的准备!
他不再隐匿,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烘炉般轰然运转。
淡金色的真罡透体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凝实的防护。
他脚下猛地一蹬,岩石崩裂,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气势,主动跃入了山谷之中!
“唳——!”
陆沉身形甫一落入谷中,那栖息在山崖上的巨鹰反应最快。
其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尖锐啼鸣!
它双翅一展,卷起猛烈狂风,庞大的身躯却快如闪电,一双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撕裂空气,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钩,当头便向陆沉抓来!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
“来得好!”
陆沉不闪不避,眼中战意升腾!
他右拳紧握,降龙伏虎的真意引而不发,纯粹的力量与真罡凝聚于拳锋,迎着那抓来的巨爪,一拳悍然轰出!
“嘭!!”
拳爪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满地碎石!
陆沉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拳端传来,身形微微一沉,脚下坚硬的地面顿时龟裂。
但他体表的真罡与强横的龙虎金身稳稳承受住了这股冲击,毫发无伤。
反观那巨鹰,利爪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它发出一声带着痛楚与惊怒的厉啸。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翻滚,几根坚逾精钢的翎羽被震得飘落下来。
陆沉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拳头,看着空中重新稳住身形,鹰眸中凶光更盛的巨鹰,朗声长笑,声震山谷。
“好畜生!爪力果然不凡!但若只有这点本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啊!”
他话音未落,那巨鹰已被彻底激怒,再次俯冲而下。
其双爪连环撕抓,鹰喙如电,专攻陆沉头脸咽喉等要害,速度更快,攻势更疾!
陆沉或拳或掌,或格或挡,将《龙吟金钟罩》与《虎啸铁布衫》融合后的防御发挥到极致。
体表真罡流转,与鹰爪碰撞出点点火星。
一时间,山谷内鹰唳阵阵,人影翻飞,气劲爆鸣之声不绝于耳。
陆沉虽暂处守势,却稳如磐石,他在适应这头巨鹰的速度与攻击方式,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那条盘踞在黑莲附近,身躯微微弓起,蛇瞳冰冷锁定战场的黑蟒。
陆沉与那巨鹰缠斗,拳来爪往,气劲四溢,看似打得激烈无比,难分难解。
实则他刻意将周身奔腾的气血压制在七分左右。
体表的淡金色真罡维持在堪堪抵御鹰爪撕裂的程度,甚至偶尔让凌厉的爪风划破衣衫,留下几道浅白印记,显出一副勉强支撑、久守必失的态势。
《龙吟金钟罩》与《虎啸铁布衫》融合而成的“龙虎金身”的真正防御力,远未展现出来。
他在藏,自然是为了一次性解决了这两头畜生。
那巨鹰久居山林,灵智已开。
它察觉到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类武者气血旺盛,真罡凝实,防御惊人。
自己引以为傲的利爪撕扯竟难以真正重创对方。
久攻不下,反而被对方那对铁拳震得双爪发麻,翎羽零落,这让它愈发焦躁起来。
“唳——!!!”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对撞后,巨鹰借力高飞,盘旋于空,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啼鸣!
一直盘踞在黑莲附近,冰冷蛇瞳死死锁定战场的黑蟒,闻听此声,那双竖瞳中幽光一闪。
“嘶嘶——!”
黑蟒瞬间动了!
它那水桶粗细,长达数丈的乌黑身躯猛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惊人。
如同一道贴地飞射的黑色闪电。
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牙,带着一股腥风,直噬陆沉下盘!
与此同时,空中巨鹰也配合无间,再次俯冲,双爪如钩,封死了陆沉上方和侧翼的闪避空间!
上下夹击,毒牙利爪,瞬间将陆沉置于险境!
“终于来了!”
陆沉眼中精光爆射,非但不惧,反而战意更加高昂!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面对这致命的围攻,他不再保留。
体内气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彻底爆发!
原本淡金色的真罡瞬间变得璀璨夺目,如同实质的金焰在体表燃烧升腾!
“龙虎金身”全力运转,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自他体内传出,一股远比之前强悍数倍的磅礴气息冲天而起!
他左脚猛地踏地,身形不退反进,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蟒那足以咬碎岩石的毒牙噬咬。
那毒牙几乎是擦着他的大腿外侧掠过,带起的腥风令人作呕。
同时,他右臂肌肉贲张,如同虬龙盘绕,蕴含着降龙伏虎真意的一拳,毫无花哨地向上轰出,再次硬撼巨鹰的利爪!
“轰!!”
这一次的碰撞,声势远超之前。
陆沉脚下地面寸寸龟裂,下沉三寸。
而那巨鹰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一只利爪竟被这一拳打得扭曲变形,庞大的身躯被巨力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洒下更多带着血丝的羽毛!
然而,陆沉虽一拳击退巨鹰,但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那黑蟒的攻击已然变招!
一击不中的蟒首猛地一摆,粗壮如钢鞭的蟒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拦腰横扫而来。
这一击蕴含的力量,足以将一块青石直接扫的粉碎!
避无可避!
陆沉将真罡全力灌注于双臂和腰腹,交叉格挡,立于原地,硬接这一记蟒尾横扫!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陆沉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双臂剧震,格挡的姿态瞬间被破开。
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中,直接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十余丈外的山壁之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巨鹰折爪哀鸣,暂时失去威胁。
但黑蟒一击得手,凶性大发,庞大的身躯蜿蜒游动,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再次张开毒牙密布的巨口,朝着倚靠在山壁,似乎一时难以动弹的陆沉噬咬而来!
他誓要将这个可恶的人类彻底吞食!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同时面对两大妖兽的围攻,即便他全力爆发,也依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丹田气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罗汉道果,似乎感应到了外界轰入陆沉体内的妖兽气息,竟是自发地轻轻一颤!
一股温热,精纯,仿佛蕴含着佛门金刚怒目,降妖伏魔本源的奇异力量,瞬间涌遍陆沉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并非直接增加他的真元,而是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降龙伏虎”真意的理解,骤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原来……这才是道果真正的威能……”
陆沉福至心灵,原本因受创而有些紊乱的气息瞬间平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金光一闪而逝,看着那疾扑而来的黑蟒,不再格挡,而是并指如刀。
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降龙伏虎真意的力量与自身真罡融合,沿着一种玄妙的轨迹,一指点出!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淡淡梵文虚影的金色指风,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了黑蟒的七寸之处!
第337章 战果,万法通悟
罗汉道果之力初显。
那股温热精纯、蕴含降魔本源的奇异能量流转周身。
陆沉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对自身力量与战局的把握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层次。
他并指如刀点向黑蟒七寸的那道金色指风,虽未能直接洞穿其坚韧鳞甲,却也让黑蟒发出一声痛苦嘶鸣,扑势为之一滞,蛇瞳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然而,这两头妖兽盘踞此地多年,汲取黑莲气息,岂是易与之辈?
黑蟒受创凶性更炽!
粗壮的蟒尾如同一条布满乌黑鳞甲的巨型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横扫而来。
鞭影重重!
更可怕的是,那乌光闪烁的鳞片缝隙间,隐隐有墨绿色的毒气随之逸散,显然蕴含着剧毒!
空中,那折了一只利爪的巨鹰也强忍剧痛,重整旗鼓。
它不再俯冲硬拼,而是凭借卓绝的飞行能力,在高空不断盘旋,瞅准机会便如闪电般疾冲而下。
锐利的鹰喙专啄陆沉眼,喉等罩门。
或是双翅扇动,卷起一道道凌厉如刀的风刃,从侧面袭扰,与黑蟒的正面强攻配合得竟是异常娴熟!
一时间,山谷内飞沙走石,鹰唳蛇嘶不绝于耳。
陆沉将“龙虎金身”催动到极致,淡金色的真罡在体表形成一层坚实的壁垒。
拳、掌、指、腿变幻莫测。
他打的兴起,竟还尝试将《五虎断狱刀》的些许刚猛意念融入拳脚之中,与一蟒一鹰战得难分难解。
只见陆沉时而以雄厚掌力硬撼蟒尾,发出沉闷巨响,气浪翻滚。
时而侧身闪避鹰喙啄击,反手一拳轰出,拳风激荡,逼退巨鹰。
时而又要运转气血,将试图侵入体内的毒气逼出。
战斗激烈无比,陆沉身上衣衫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泛着淡金色的肌肤,虽未受重创,但气血与真元的消耗亦是极大。
“不能久拖!必须速战速决!”
陆沉心念电转,眼中厉色一闪。
他卖了个破绽,看似被蟒尾扫得身形踉跄,向侧后方跌退。
那黑蟒果然中计,以为有机可乘,庞大的身躯猛地前窜,血盆大口再次噬咬而来,企图一口将他吞下!
就在这瞬间,陆沉跌退之势戛然而止。
腰身一拧,体内三门齐开的磅礴真元与道果加持下的降龙之力轰然爆发,全部凝聚于右腿之上!
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一记迅疾如电、势大力沉的侧踢,如同神龙摆尾,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黑蟒因前冲而暴露出的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的脆弱骨骼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黑蟒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庞大的头颅被这股巨力踢得向上猛地扬起,整个前半截身躯都软塌下来。
显然颈骨已然受创不轻,暂时失去了大半威胁!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沉借着一踢之力身形旋转,左手早已扣住的三块尖锐碎石。
灌注真罡,以“流星赶月”的手法,猛地射向正从侧面俯冲而下的巨鹰。
碎石并非瞄准其身躯,而是它那只完好的翅膀根部的关节处!
“噗噗噗!”
三声闷响。
巨鹰发出一声悲鸣,那只完好的翅膀根部遭受重击,剧痛之下,飞行姿态瞬间失衡,歪歪斜斜地砸落在地,挣扎着却难以立刻飞起。
转瞬之间,形势逆转!
两大妖兽皆遭重创!
陆沉气息微喘,凝神戒备,准备迎接它们临死前的反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颈骨受创的黑蟒,并未疯狂进攻,反而将巨大的头颅匍匐在地,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冰冷的蛇瞳中凶光尽褪,竟流露出一种哀求与臣服之意。
而那折断翅膀的巨鹰,也停止了挣扎,将头颅贴伏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哀鸣,眼神同样充满了恐惧与祈求。
“嗯?”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悟。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体内那枚罗汉道果的气息,似乎对这两头灵智已开的妖兽,有着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的压制与吸引。
它们并非单纯的怕死,更像是感应到了这道果中蕴含的“降龙伏虎”,慑服外道的真意。
随后本能地想要靠近,乃至……主动成为陆沉身边的护法?
陆沉目光闪动,心中权衡。
这两头妖兽实力不俗,若能收服,确是两大助力。
但他并未立刻应允,只是扫了它们一眼,留下一个威严而莫测的眼神,便不再理会,转身走向那山谷中央的水池。
池水幽深,寒气逼人。
那株黑莲静静绽放于水池中央。
九层莲叶如同墨玉雕琢,层层叠叠,拱卫着中央那枚尚未完全成熟,但已散发出诱人道韵的莲蓬。
莲蓬内隐隐有宝光流转,莲子呼之欲出。
“九叶黑莲……虽未完全成熟,但灵性已足。”
陆沉仔细观察,心中满意。
“差的那点火候,凭借沈爷教我的‘蕴灵培元’之法,寻一处阴煞之地小心培育,不难补全。”
他小心翼翼地将整株黑莲连同部分根茎与池底淤泥一并取出。
用早已准备好的玉盒盛放,贴上封灵符箓,妥善收起。
就在他收取黑莲,心神轻快的同时。
嗡!
识海深处的【山海印】再次传来熟悉的震动!一股信息流涌入心间:
折服凶兽,慑其心魄,巧取灵物,不伤其根。
合乎自然之道,暗合护法之缘,得赐【万法通悟】!
【万法通悟】:非具体功法,乃一种玄妙悟性加持。
可大幅提升对功法、招式、乃至天地规则的理解与参悟速度。
修行瓶颈削弱,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对炼化道果、践行仪式、修习新法,有极大裨益。
陆沉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惊喜。
这【万法通悟】的能力,看似不直接增加战力,但其长远价值,或许更在某一门神功秘籍之上!
无论是尽快掌握《五虎断狱刀》,还是理解罗汉道果的奥秘,乃至未来修行路上突破关卡,这都将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投向那两头匍匐在地,眼带期盼的妖兽。
此刻,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第338章 收服,再见荆无求
成功收服了黑蟒与巨鹰,又顺利采摘了九叶黑莲,陆沉此行目的已然达成。
他并未立刻离开龙脊岭,而是趁着机会,在岭中搜寻符合罗汉道果仪式要求的“下位龙属”与“山君妖物”,试图推进“降龙伏虎”的进度。
然而,这等蕴含特殊血脉或已成气候的精怪并非随处可见。
他今日的主要目标是黑莲,准备并非十足。
匆匆寻觅之下,也只寻到并斩杀了一条初具灵性,为祸一隅的凶恶山猿,以及一头盘踞一方,噬人无数的斑斓猛虎。
这二者虽未成妖,但凶煞之气极重,也算是符合炼化道果仪式的初级要求。
尽管收获有限,但当他完成这两次猎杀后,陆沉仔细体悟山海印旁的道果。
遂即,山海印上蒙蒙青光一闪,再次投射出清晰的信息。
【降龙之力:存一鳞一爪之功,仪式进度:半成】
【伏虎之体:山君之皮将存,仪式进度:半成】
随着这信息的浮现,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丹田内那枚罗汉道果之间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一丝。
一股微弱却纯粹的力量反哺自身。
让他对“降龙”与“伏虎”的真意,有了那么一刹那更深的触动。
“若是天天进山猎杀这些野兽,岂不是很快就能完成仪式?”
一个取巧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但他随即失笑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炼化道果,绝非如此简单儿戏。
他之所以能初次尝试便达到“半成”进度,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之前收服了黑蟒与巨鹰这两头真正的灵异之物。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被道果认可为“降龙伏虎”过程的一部分。
想要真正快速推进仪式,必须寻找更强大。更契合道果定义的目标,并且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我既收服了你们,总要带你们回去。你们这般模样,如何跟我入城?”
那黑蟒似乎听懂了陆沉的话。
在陆沉话音落下之后,原本粗大的身子就开始不断的缩小起来。
到最后,竟然变成了筷子粗细的一条小蛇。
他细小的身躯飞速爬在陆沉身上,最后在他的手腕上转成一圈,看起来就像是一枚手镯一般。
陆沉见状,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这手镯通体冰凉,戴着也算舒服,而且若是真在战斗之中,突然将黑蟒放出来的话,也是自身的一大助力!
而空中的巨鹰则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双翅一振,身形竟再度变大几分,翼展足有两丈有余。
它降低高度,稳稳地落在陆沉面前,锐利的鹰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背脊。
陆沉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它的意思。
想起竺无双那只神骏的坐骑,心中不由也有些兴奋起来:“好!如此一来,日后出行,倒是方便了许多!”
他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巨鹰宽阔的背脊之上。
巨鹰发出一声长鸣,双翅鼓荡气流,载着陆沉冲霄而起,朝着安宁县的方向飞去。
巨鹰降落在陆沉家的小院时,巨大的阴影和呼啸的狂风着实将院内的红拂、曲红等人吓得不轻。
直到看清鹰背上跃下的陆沉,她们才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但看向那神骏巨鹰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惊骇与好奇。
这般动静,自然瞒不过街坊四邻乃至城中各方眼线。
很快,陆捕头降服了一头神鹰作为坐骑的消息便悄然传开,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安宁县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位年轻捕头的实力更是平添了几分敬畏。
那巨鹰落地后,身形也能如同黑蟒一般缩小,化作一只比寻常鹰隼稍大,眼神锐利的黑鹰。
他收敛气息,安静地落在院中树上,与盘踞在屋檐阴影下的细小黑蟒一明一暗,成了这小院新的守护者。
它们皆是天生地养的精怪,自有神异。
那株黑莲对它们进化大有裨益。
陆沉也趁这功夫,将黑莲小心移植到院中阴凉处,以沈爷所授的粗浅蕴灵法暂且养护。
安置好这些,陆沉便急着想去沈记铺子,向师父请教这黑莲的具体培育之法以及效用,另外还有自己到底要如何喂养这两头精怪。
然而,他刚走到铺子门口,脚步便是一顿。
铺子内,一股虽然隐晦,却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般,令人肌肤生寒的锋锐气息,从门帘里隐隐传出。
他推门而入,只见沈爷依旧坐在他那张老藤椅上,而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的荆无求!
陆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煞星。
虽然两人未曾正面交手,但道城之事,他可是远远见过荆无求的手段。
想不明白荆无求为什么会来这里,难不成是他先前一系列做法惹到了荆无求这煞星?
但仔细想想也不应该。
真若是想要给邢百川报仇,荆无求能去找的仇家还多着呢,怎么想都不可能轮到自己才是。
见陆沉走了进来,荆无求抬起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冷硬:“没想到,道城之事,你也有份参与。”
“真是,时也命也。”
他的语气复杂,听不出是怒是叹。
陆沉默然,没有接话。
一旁的沈爷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便依他吧。”
“他也算是从这龙脊岭里走出去的,如今让他回归这片山岭,也算是落叶归根。”
荆无求道:“一切但凭沈老吩咐,大龙头临终之前,也就只有这心愿了。”
陆沉听到这里,也算是才明白过来。
荆无求此行,竟是来履行对邢百川的承诺,只是没想到,看样子,邢百川与师父沈爷竟还是老相识!
这让陆沉心中难免生出许多波澜。
不过如今邢百川都已经身死,再去探究过往,也没了什么意义。
沈爷与荆无求说了几句之后,目光便落在陆沉身上,陆沉会意,主动起身,跟随沈爷一道去了后院。
收拾了一番,收拾妥当之后。
三人当即动身,再次进入龙脊岭。
沈爷似乎对这片山岭极为熟悉,引着他们来到一处面朝云海,背靠青山的幽静所在。
“这里山环水抱,藏风聚气,是一处安眠的吉壤。”
沈爷指着脚下。
“既然朝廷都给他留了全尸,未行戮尸之举,我们又何必让他死后还受扬灰之苦?便让他完整地入土为安吧。”
荆无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亲手掘土,将一路背来的尸身郑重埋下,垒起一个简单的坟茔。
邢百川直到下葬之时,尸身依旧不腐,皮肉还是暗金之色,显然其肉身之强,早已超出常理。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三人立于坟前,一时无言,气氛略显沉重起来。
一代枭雄,平岗寨大龙头,就沉眠于此。
真论起来,此间心情最为复杂的人,还得是陆沉。
良久,荆无求忽然转过头,看向陆沉,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一丝审视与莫名的意味:“你一个六扇门的捕快,见到我在此,就不想将我擒拿归案?”
“我可是你们榜上有名的重犯。”
陆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摇头:“我虽是六扇门的人,但也自问能辨是非,知善恶。”
“前辈之前所做之事,我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但若日后,前辈行那滥杀无辜,为祸百姓之举,被我知晓,我必不会顾及今日情面。”
“哈哈哈哈哈!”
荆无求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大笑。
他转头对沈爷道,“沈老,你找的这弟子,这脾气,还真有几分像他!”
沈爷却是不乐意地哼了一声,驳斥道:“我的弟子,顶多只有半分像他!”
“他心中都存着一口不肯屈就的英雄气,但剩下的……”
他看向陆沉,眼中满是笃定与骄傲。
“我弟子胜他太多!”
“不像他那般鲁莽冲动,不像他那般刚愎自负,不像他那般待人专横,更不像他……总抱着些不切实际的空想!”
荆无求被沈爷这番话噎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萧索:“沈老……您说得对。”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决然。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狭长物件,递向陆沉。
“既然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心中亦有吞吐天地的抱负……”
荆无求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挑衅之意。
“我这里,还有一件他留下的东西,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拿?”
第339章 暗线,风险
面对荆无求手中那充满未知与诱惑的“遗物”,陆沉并未被轻易吸引。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油布包裹,目光直接转向了身旁的沈爷。
有师父在侧,这等需要自己去猜,还要权衡利弊,洞察人心之事,自是不需要他这年轻弟子去独自揣测应对。
沈爷自然明白徒弟的心思,也不愿陆沉被这等牵扯极大的旧事束缚。
他慢条斯理的抽出旱烟袋,在鞋底轻轻磕了磕烟灰,略显的有几分浑浊的眼睛瞥了荆无求一眼。
淡然说道:“人都已经入土为安了,还能留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这徒弟,虽说没什么通天彻地的大本事,但凭着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脚踏实地,总能挣出一条活路,搏一个前程。”
“你这东西,给与不给,是你的事,我们要不要,接不接,却还得两说。”
荆无求被沈爷这番不冷不热的话堵得一滞,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
“罢了……沈老说的是。”
“此事本就是他临去前的托付,于我而言,亦是枷锁,能找到陆沉,目前来看,他已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荆无求不再犹豫,直接取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铭刻着繁复云纹的黑色令符。
他将其递向陆沉,郑重道:“你与大当家,算起来也算有过交集,更曾以‘七当家连信’的身份行事。”
“这枚令符交给你,算是替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的传承者,不至于让他毕生心血之一,随他埋入黄土,白白浪费。”
他顿了顿,说起邢百川,他到如今也依旧无法轻易接受这位好友已经身死的现实。
停了片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大龙头生前曾言,若他身死,希望能找到一个有能力的外人,最好是心肠不坏,却又有足够手段和魄力的人,来继承他这部分基业。”
“只是这种人……”
荆无求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嘲讽:“这种人,世上何其难寻?”
“几乎就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我原本想着,若实在找不到符合他要求的人,便让这东西随我一起沉寂,也算对他有个交代,但现在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丝认可:“你,多少沾了点边,的确有这个资格。”
“更难得的是,你之前的经历,竟隐隐与这令符的传承条件很相似,仿佛这一切,冥冥中就是大龙头为你准备好的一般。”
陆沉与沈爷听得愈发疑惑。
沈爷开口问道:“听你这意思,邢百川留下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天材地宝?”
“不是。”
荆无求肯定地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但它的价值,绝对远超寻常的天材地宝,这枚令符,便是开启那一切的钥匙。”
他一字一句道:“掌握了它,你便能随时启用大龙头耗费无数心血与财力,铺设了数十年的一条暗线!”
“这条暗线,自平岗寨创立之初便开始秘密铺设,寨中近半的金银收益,都被悄然投入其中!”
“它最大的作用,并非攻城略地,而是收集情报!收集情报的范围遍及岭南各州府,乃至渗透至云蒙之中,借助这条暗线,你便能掌握整个岭南,乃至周边区域的动向!”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几乎可以说,外界但凡是有些分量的风吹草动,都能通过这条线传递到你手中!”
“你想要查的人,想要找的物,想要知的秘辛,只要在这岭南地界上,它都能为你掘地三尺,查个水落石出!”
陆沉闻言,心中剧震!
一个覆盖整个岭南的情报网络!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能料敌机先,能洞察隐患,能把握机遇!
这比他预想中自己慢慢组建班底,效率何止高出百倍!
沈爷倒是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对邢百川留有此后手并不奇怪,只是略带深意地看了荆无求一眼。
“照这样说起来,邢百川确有枭雄之姿,能想到经营此等暗线,不意外。”
“只是老夫有些意外,掌管并交出这钥匙的人,会是你。”
荆无求没有解释自己与这暗线的关系,只是看向陆沉,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是,你也得想清楚了!这东西握在手里,好处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国公府绝不会容许眼皮底下存在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情报网络!”
“朝廷更视此为心腹大患,一旦被他们察觉是你在背后掌控这一切,那便是形同造反!”
“届时,你将面临朝廷无穷无尽的追杀与围剿,甚至比大龙头当日所遭遇的一切还要来的更加酷烈!”
陆沉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沈爷。
按他本心,自然是极度渴望得到这条暗线。
他有信心在初期隐藏自己。
而掌控岭南情报带来的优势,对他未来提升实力,应对各方势力,简直是无可替代的助力!
这正好与他之前收留月奴、星奴时,萌生的组建自身势力的念头不谋而合!
如今有个现成且如此强大的网络送上门,简直是天赐机缘!
沈爷沉吟良久,他看到了陆沉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野心与跃跃欲试的光芒,也清楚这暗线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与风险。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暗线如今是否堪用?云蒙叩边在即,若此时启用,可能助我徒儿应对边关战事?”
荆无求肯定地点头:“沈老放心,暗线一直处于蛰伏待机状态,并未荒废。”
“只要令符指令下达,立刻便能激活部分人手,想要将他们用于侦察云蒙动向,传递军情,乃至在敌后制造些混乱,必定能派上用场。”
得到这个答复,陆沉不再犹豫,上前一步,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黑色令符。
“既然如此,这份遗存,我陆沉接了!”
荆无求看着令符落入陆沉手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后退一步,对着陆沉,竟是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恭敬,与之前的冷硬截然不同:“既如此……大龙头,接下来,可有何事吩咐?”
这一声“大龙头”,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请示,让陆沉和沈爷同时一怔。
片刻之后,两人随即恍然!
原来,这位名震天下的“雪刀”荆无求,竟也早已是这条庞大暗线中的一员!
而且,他在这条暗线之中的地位恐怕也绝不一般。
邢百川将这组织交给他,未尝没有让他继承这条暗线的想法。
只是如今荆无求主动将其交了出来,显然他对于这条暗线的作用,并不渴望,非是那种素有野心之辈。
陆沉心中一定。
有这么个大高手在,也真是件相当不错的事情。
第340章 扩建,再修行
安宁县内,陆沉行事愈发低调而周密。
他吩咐黄征暗中购置了一处位置相对僻静,院落深广的大宅院。
表面上,这处宅院是用来安置月奴、星奴姐妹。
连同曲红也一同迁入,对外营造出一副新晋权贵“金屋藏娇”,贪图享乐的假象。
引得坊间议论纷纷,不乏艳羡之声,都道这陆沉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典范,懂得及时行乐。
“陆哥儿现在是真成了陆老爷了,这么大的宅子说买就买,而且安置进去的美人儿,那可真是水灵的紧!”
“可不是嘛,我还想着陆哥儿要在咱们县里找个婆娘,现在怕是绝了这个心了。”
“你这不是做梦?陆哥儿人家可是去道城都混出名堂的大人物!道城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赶着来巴结他,想嫁给他的女人能到龙脊岭的山背后,哪里还会看的上咱这里的人?”
这些谈论,多是在安宁县众人的茶余饭后被谈起。
不光是那些底层人们相信这一点,就连那些富庶的老爷们,拳馆当家,包括县衙里的诸多人手,也都相信了这样的说法。
外界人只当陆沉出了名之后,就开始养女人。
他们说起这个,心里满都是羡慕,更是想让自家孩子也多学学陆沉。
要知道,陆沉可是真正从底层爬出来的典范,只要有实力,练武练出了名堂,也同样能在短短时间内翻身,成了他们这些人都无法攀附的上的陆爷。
然而,在这浮华表象之下,这座大宅院正在被悄然改造成那条庞大暗线的秘密指挥中枢与情报汇集点。
在真正将暗线之主的身份告知月奴与星奴之前,陆沉出于绝对的谨慎,再次动用了《夺魂大法》中的“摄魂”与“种念”之技。
尽管姐妹二人并未经历如曲红当初那般剧烈的情感冲击,导致烙印的效果相对浅层,但足以在她们心神深处埋下忠诚与畏惧的种子,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对陆沉而言,这更多是一重额外的保险。
他深知此秘密关乎身家性命,绝不能有丝毫泄露风险。
月奴、星奴已然无路可去,离了他便是死路一条,这种念更多是防范于未然。
当然,陆沉并非没有退路。
无人知晓他不仅继承了邢百川留下的暗线,更承载了其核心的罗汉道果!
现在的他,几乎已经成了邢百川某种意义上的延续。
倘若真有一天东窗事发,被朝廷或国公府定为反贼。
他大可遁入茫茫龙脊岭,效仿前人,另起炉灶。
然而,这条落草为寇之路,充满荆棘与不确定性,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踏足。
背靠巡山司,六扇门乃至国公府这几棵大树,所能获取的修行资源,正统身份与上升渠道,远非山寨匪寇可比!
这些资源,对于他目前的成长路径而言,至关重要。
大宅院内,真正的运作悄然展开。
陆沉命曲红总揽内部协调与防卫。
月奴、星奴则凭借其心细与过往在复杂环境中练就的机敏,开始学习处理与暗线各节点的初步接洽,信息汇总。
所有情报经过她们初步筛选整理后,最终才会呈送到陆沉面前。
与此同时,这条暗线展现出的渗透能力超出了陆沉的预期。
它不仅遍布岭南各州府,甚至连龙脊岭内那些看似封闭的侗寨之中,也存在着不少眼线。
这使得陆沉对山内各寨的动向,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掌握。
这日,陆沉在书房中,特意将红拂唤至身旁。
桌上摊开着几张看似普通的货单与山货交易记录,实则内藏玄机。
这些都是暗线传递回来的关于各侗寨对边关局势反应的最新情报。
陆沉有意锻炼红拂,将解读与分析的任务交给了她。
“红拂,你看看这些。”陆沉指着那几张单据,语气平和,“说说你的看法。”
红拂起初有些疑惑,但仔细辨认那些暗语和标记后,聪慧如她,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拿起一张,纤指轻点,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少爷,根据这些消息,山里各寨子反应不一。”
“靠近北边隘口的几个小寨,如黑石峒、溪头寨,似乎有些慌乱,寨中老弱已经开始向更深的山里转移物资,青壮则加强了寨墙巡逻,态度谨慎,观望意味很浓。”
她又拿起另一张:“倒是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养参峒,反应最为积极果断。”
“蓝峒主对少爷您的信令极为重视,接到消息后,立刻就开始动员寨中青壮,据说已经拉起了一支约莫两百人的队伍。”
她语气带着一丝惊讶:“而且,她还利用养参峒的声望和您的关系,说服了周边三四个向来与他们同气连枝的小寨子,将人手也集中了起来。”
“暗线回报,目前蓝峒主手下,已然汇聚了不下五百人的队伍,日夜操练,只等少爷您进一步的指令。”
陆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蓝真真如此果决与支持,确实省了他不少心力。
这时,黄征也从外面匆匆进来,递上一份他初步核算后的文书:“大人,按照目前各方反馈和动员速度来看,要将蓝峒主那边的人马,连同我们通过巡山司名义在县城及周边村镇招揽的青壮全部集结,完成初步整编,至少需要半个月。”
“若要形成基础的协同作战能力,进行必要的山地行军、埋伏、侦察训练,恐怕得一个月左右。”
陆沉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一个月?
云蒙人不可能会给这么多时间。
他感觉时间异常紧迫,不过,他对此倒也并非完全依赖,能不能真正将这些人训练成为精锐,并不是他第一时间需要去考虑的事情。
“时间确实吃紧。”
陆沉放下文书,对红拂和黄征说道:“不过,我们需认清自身定位。”
“边关正面战场,自有边军主力应对,我等巡山司及侗寨人马,作用在于辅助,在于利用对龙脊岭地形的熟悉,进行侦察、袭扰、断敌粮道。”
“因此,对这些人马的战斗力,不必苛求达到边军精锐的程度。”
“关键是他们要熟悉山形水势,懂得如何在山林中隐蔽、传递消息、发动突袭,战斗力,可以在此基础之上,慢慢磨练。”
安排好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筹备事宜,陆沉知道,自身实力的提升刻不容缓。
他准备再次进入龙脊岭深处。
此行目标同样明确。
他需要去寻找真正的“山君”级妖物。
一方面磨砺并尝试真正入门《五虎断狱刀》。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推进罗汉道果“降龙”,“伏虎”仪式的进度。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局中,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第341章 山君,山神
龙脊岭深处,古木参天,瘴气氤氲。
陆沉收敛周身气息,如同鬼魅般穿行于密林之中,寻找着符合“山君”称谓的猛兽,亦或是更强的存在。
他潜伏在一处高崖之上。
高崖下方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一头体型硕大的吊睛白额斑斓猛虎,正悄无声息地潜近一群正在饮水的麂鹿。
那猛虎每一步都落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肌肉在光滑的毛皮下如水流般滚动,充满了力量与杀机。
陆沉没有出手干预,而是运起《五虎断狱刀》中记载的独特法门,观摩其形并且以神念感知,捕捉那猛虎在潜行,爆发,扑杀过程中,自然散发出的那股纯粹、暴戾的凶煞之气!
他看到了无形的煞气如同猩红的薄雾般在猛虎周身缠绕。
随着它肌肉的紧绷而凝聚,随着它锁定猎物而变得尖锐。
最终在它雷霆扑出的刹那,轰然爆发!
如同实质的冲击,瞬间攫住了那群麂鹿的心神,让它们僵直待毙!
“吼——!”
猛虎成功扑倒一头雄壮的公麂,獠牙瞬间切入猎物的咽喉,鲜血喷溅。
那股得手之后的暴虐、满足与浓烈的血腥煞气,更是达到了顶峰。
陆沉眸中似有刀光一闪而逝!
他并指如刀,就在这山崖之上,依照《五虎断狱刀》的运劲法门,凌空虚劈。
竭力模仿,引动方才感知到的那股凶煞真意!
嗤!
指风破空,带着一股略显生涩却已初具雏形的惨烈煞气,将前方几片落叶无声地从中撕裂。
一击之后,陆沉微微喘息,额头见汗。
这观想煞气、融于自身的法门,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远比单纯修炼气血真元来得艰难的多!
他就这样在深山之中徘徊了一两日,暗中观察了数头称霸一方的山君捕食。
每一次观想,都让他对“虎煞”的理解深刻一分,施展出的手刀也愈发凌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气。
寻常猛虎捕食时散发的煞气,已渐渐无法满足他,难以带来更深的触动。
“看来,寻常山君,于我已无大用。”
陆沉站在一株古树的虬枝上,望着下方一头刚刚饱餐一顿,正在慵懒舔舐爪子的巨虎,微微摇头。
这头虎的煞气,他已能轻易模拟,甚至隐隐感觉,若能真正斩杀,其煞魂也未必能让他这《五虎断狱刀》真正入门。
他需要更强的目标,需要更浓烈也更加精纯的凶煞之源!
正当他准备向龙脊岭更深处的险地进发时,一股异常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并非单纯的野兽腥臊,也非草木清香。
而是一种混合了浓郁妖气、煞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檀香般异香的古怪气息!
这气息源自数里外的一座雾气缭绕的山谷,凝而不散,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古怪韵味。
陆沉心中一动,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山谷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气息便越是清晰。
尤其是其中的妖气与煞气,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头山君!
他小心翼翼地攀上山谷边缘的一处绝壁,借着一丛茂密的灌木向下望去。
只见山谷底部,怪石嶙峋,中央竟有一小片寸草不生的黑色土地。
而就在那黑土地之上,趴伏着一头巨兽!
其形似虎,却远比寻常猛虎庞大数倍。
其肩高近乎一人,体长近两丈!
通体毛发并非斑斓,而是如同暗夜般的纯黑,唯有关节处生有如同白骨般的狰狞骨刺。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头颅,额间并非“王”字纹路,而是一道天然生成,如同闭合眼眸的暗金色诡异纹路!
它仅仅是趴在那里假寐,周身散发出的凶煞妖气就几乎凝成实质。
山谷内的空气都因此变得粘稠沉重。
偶尔鼻息吞吐,带出的气流竟在地上犁出浅沟!
陆沉甚至能看到,它周身缭绕的煞气之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的兽魂虚影沉浮,显然是这一方无可争议的霸主!
这是一头已然成精,要蜕变成妖的“山君”!
陆沉瞳孔骤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数日穿行于山林之中,这次终于是让他找到合适的目标了!
如此好事,实在是让他兴奋的不能自已。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枚罗汉道果,对此等妖物也隐约有所感应。
他周身的煞气让道果也微微颤动起来,显然这山君的存在,是可以让他的降龙伏虎之力再次攀升一些。
体内运转的《五虎断狱刀》的法门,更是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仿佛在渴望着将这头绝世凶妖的煞魂熔炼入刀!
“就是你了……”
陆沉舔了舔嘴唇,眼中燃烧起炽烈的渴望。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提升至巅峰。
五根如玉般的手指落在“断玉刀”冰冷的刀柄上。
体内真元与观想数日积累的凶煞之意,开始缓缓流淌、汇聚。
……
霎那间,一道凌厉的喊杀之声响起,山君也被惊动,发出一声被打断了休憩的怒吼。
陆沉一刀挥出,真罡缠体,在虚空中凝成一柄数丈长的刀芒,朝着那山君狠狠的劈砍下去。
山君也知道不妙,但其威严在身,自不允许躲闪。
它竟是迎着陆沉劈斩的一刀直接撞了上去。
二者相撞,刀芒轰然爆碎。
那山君显然也不好过。
他周身上下覆盖的黑芒也被直接打的剧烈颤抖起来,身子更是被直接劈飞出去,直落了数丈之外,利爪在脚下犁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这才稳住身子。
才只一招,不管是陆沉还是山君,都清楚的感知到了他们对手的强横。
不过才只瞬间,二者便又缠斗在了一处。
一炷香之后。
那座妖气弥漫的山谷已然一片狼藉。
巨石崩裂,古木断折。
地面上布满深坑与锋利的斩击痕迹。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与未散的凶煞妖气。
陆沉单膝跪地,以断玉刀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
他周身衣衫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泛着淡金色的肌肤,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与淤青,就连嘴角甚至都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迹。
在他身前不远处,那头成精的漆黑山君已然毙命。
它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刀痕与拳印。
最致命的伤口在额间那道暗金纹路处。
被陆沉凝聚全身真元与观想至今的全部凶煞刀意,以一式近乎超越极限的“断狱”斩破,直接湮灭了其强大的生机。
此战的凶险远超陆沉预估。
这山君不仅力大无穷,爪牙锋利堪比神兵,更能操控地煞阴风。
额间金纹偶尔开阖,更能射出一道洞金穿石的金光,险些让陆沉吃了大亏!
若非罗汉道果对妖邪的天然克制,以及他龙虎金身与内甲的强悍防御,恐怕胜负难料。
然而,付出巨大代价的收获,亦是无比丰厚!
就在山君毙命的刹那,一股精纯无比,远超以往的磅礴凶煞之气,混合着其残存的妖魂本源,如同洪流般涌入陆沉体内。
《五虎断狱刀》的法门自行疯狂运转,贪婪地吸收熔炼着这股力量。
陆沉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某种壁垒被彻底打破!
他福至心灵,猛地起身,持刀挥舞。
刀光不再仅仅是凌厉,更带上了一股实质般的惨烈煞气。
刀锋破空,隐隐有猛虎咆哮之音相随。
刀意纵横,竟在地面上留下道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焦黑刀痕!
【五虎断狱刀】,于此役,终是真正登堂入室!
与此同时,识海中山海印的信息再次浮现:
【伏虎之体:戮山君,慑其魂,融其煞,仪式进度:一成】
道果反馈来一股温热的力量,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肉身与消耗的心神。
与“伏虎”相关的真意感悟丝丝缕缕地融入心田。
让他对自身肉身的掌控与力量的爆发,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极度的疲惫与巨大的收获感交织,陆沉精神一阵恍惚。
他强撑着收拾战利品。
那山君额间已失去光泽但材质非凡的暗金皮纹,以及一颗龙眼大小,蕴含着精纯妖力与煞气的漆黑妖丹,都是颇有价值之物。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心神稍稍松懈之际,眼前的景象不知怎的,忽然变的模糊起来。
密林、山谷、妖兽尸身都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云雾缭绕,仙气氤氲的陌生山巅。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云雾之中。
他身着古朴的葛布长袍,面容模糊不清,仿佛与周遭的山川云雾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眼睛,温润而深邃,如同亘古存在的深潭,静静地注视着陆沉。
没有言语,但一道平和的意念,直接传入陆沉的心底:
“来山神庙一见……”
这意念如同暮鼓晨钟,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陆沉一个激灵,幻象消失。
他依旧站在一片狼藉的山谷中。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但刚才那清晰的感应,绝非错觉!
“山神爷在叫我?”
陆沉瞬间明悟。
以往山神爷并没有主动叫过他,这一次,应该是有大事!
他不敢怠慢,立刻以心神沟通远处的巨鹰。
不多时,狂风卷地。
巨鹰那庞大的身影穿破云层,精准地降落在山谷之中。
它锐利的鹰眸扫过那山君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随即温顺地伏低身躯。
陆沉翻身跃上鹰背,拍了拍它的脖颈。
巨鹰发出一声长鸣,双翅展开,罡风鼓荡,载着陆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灰影,朝着龙脊岭深处,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方向,疾驰而去。
第342章 龙力草,龙血玉
巨鹰敛翅,稳稳降落在龙脊岭深处那片熟悉的山坳之中。
那座古老的山神庙依旧矗立。
青苔遍布,瓦砾残损,岁月的沧桑刻印在每一块砖石之上。
然而,与上次来时相比,庙宇周围明显洁净了许多。
落叶被清扫一空,石阶上的尘土也似被细心拂去。
虽依旧破败,却少了几分荒凉,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陆沉跃下鹰背,整了整因激战而破损的衣衫,迈步走入庙门。
庙内光线昏暗,唯有那尊泥塑的山神像前,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韵。
他刚站定,还未开口,一个温和而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便在他心间直接响起:
“来了。”
随着这声音,那泥塑的山神像仿佛活了过来。
淡淡的清光缭绕,一个与之前梦中所见一般无二,身着葛袍,面容模糊的身影,自神像前缓缓凝聚。
如同从古老的时光中走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庙外安静守候的巨鹰身上,微微颔首。
“不错,降服灵鹰,驾驭风云。”
“陆沉,你如今的气象,比起初次相见时,可是足了不少,潜龙在渊,已露腾跃之姿。”
陆沉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晚辈陆沉,拜见山神前辈。”
“承蒙前辈此前指点,晚辈方能一路走到现在。”
山神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机缘是你自己争来的,不必谢我。”
“此番唤你前来,是见你修为已至三门齐开的顶峰,气血充盈,真元澎湃,距离那气关大圆满,乃至冲击神关宗师之境,只差临门一脚,亦是最难的一脚。”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凝重:“神关之隔,如同天堑。”
“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能跨越,寻常武者,纵是天赋异禀,卡在此关十年,数十年乃至终老者,亦比比皆是。”
陆沉心中一凛,知道山神所言非虚,他正色道:“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山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望向了龙脊岭的莽莽群山,缓缓道:“你可知,你脚下的这片龙脊岭,究竟是何来历?”
陆沉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但还不等他回答,山神便继续说道:“此地并非寻常山脉,乃上古之时,一条遨游九天的真龙,受劫陨落。”
“其庞大的龙躯与不灭的龙魂精气坠落于此,历经万载岁月,与地脉相合,最终化作了这横亘千里的龙脊山岭!”
陆沉闻言,心中剧震。
果真此地是真龙陨落所化,难怪此地灵气如此充沛,异兽频出,宝药丛生!
“正因如此。”山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沉,语气带着些提点的意味,“这龙脊岭可谓一身是宝。”
“寻常人参灵芝不过是其皮毛,其中最为珍贵的,还是蕴含着一丝真龙本源之力的两种奇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有清光汇聚,勾勒出一株奇草的虚影。
那草生有九叶,形态狭长如龙须,通体呈现暗金之色,叶脉之中仿佛有金色的流光奔腾不息。
“一为【龙力草】。”
“此草生于龙脉节点之上,汲取地脉龙气与残存龙力而生。”
“服之,可易经伐髓,大幅强化肉身根基,凭空增长气力,更能助你更好地承载与炼化罗汉道果中那‘降龙伏虎’的霸道力量,对你冲击气关大圆满,乃至凝练宗师之体,有莫大好处。”
接着,他指尖清光再变,化为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内部仿佛有岩浆流淌,散发着灼热气息与磅礴龙威的玉石虚影。
“二为【龙血玉】。”
“此乃真龙精血浸润龙脉核心,历经万载凝聚而成的结晶,内蕴一丝纯粹的龙血精华与真龙意志。”
“若能得之,以其辅助修炼,可极大加速真元积累与提纯的过程,更能助你感悟龙形真意,对你《五虎断狱刀》的进一步蜕变,以及未来‘降龙’仪式的进行,有着难以估量的助益。”
山神看着陆沉眼中难以抑制的渴望与震惊,淡然说道:“此二物,乃龙脊岭真正的瑰宝,亦是你的大机缘所在。”
“然,福兮祸之所伏,这等天地奇珍,必有强大异兽守护,其所在之处,亦是龙脊岭最为险绝之地,取之,九死一生。”
“路,已指给你,如何抉择,能否到手,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与本事了。”
陆沉闻言,俯身拜道:“多谢山神前辈指点,晚辈必倾尽全力,将此二物取到手中!”
山神笑了笑,一摆手,示意陆沉自己去找,他的虚影便渐渐变淡,最终重新融入那尊泥塑神像之中。
庙内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陆沉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龙力草!
龙血玉!
这两样宝物的名字与功效,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山神像再次深深一躬。
与此同时。
龙脊岭外围的山道上,悄然行来数名身着玄教服饰的身影。
当先一人手持罗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层峦叠嶂的山岭,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琼英师姐上次在此历劫时,曾以秘术感应到龙脊岭深处藏着一件非同小可的宝物,气机隐晦却极为纯粹,极可能是某样天生地养的灵物。”
一个年轻些的弟子低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热切。
“可惜当时劫数被人意外扰乱,师姐不得不另寻他处历劫,这才耽搁了取宝的时机。”
旁边一个面容倨傲,腰间悬着铜铃的弟子冷哼一声:“既然师姐将消息传回教中,便是将此机缘留给同门。”
“这龙脊岭虽说是沐国公府辖地,但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难道还要向那巡山司报备不成?”
另一人略显谨慎,犹豫道:“可巡山司毕竟是那小公子一手建立,掌管山中一应事务,我们要取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这般不告而入,真要是日后论起来了,是否……”
“怕什么?”那悬铃弟子打断他,语气满是不屑,“我玄教乃国教之尊,大公子更是对吾等礼敬有加,那巡山司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小公子培植私兵的幌子!他们敢拦,便是与大公子作对!”
“这等天材地宝,谁能取到就该是谁的,咱大乾可没人说过,这偌大的龙脊岭,是国公府小公子的私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陡然转冷:“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来扰了道爷们的兴致。”
“哼,这龙脊岭山深林密,死上几个不知进退的跟山郎,谁又能查得清楚?”
几人相视一笑,神色间尽是玄教弟子特有的傲慢与笃定。
他们不再多言,循着罗盘上微微颤动的指针,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了龙脊岭苍茫的林海之中。
只留下山风卷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野鬼的哭嚎,似远远的看着他们这不知死活的背影。
第343章 机缘,玄教
龙脊岭深处。
云雾缭绕,山势愈发险峻奇崛。
如同真龙盘踞,而陆沉此行的目标,龙力草,正生长在那传说中龙脉汇聚的龙头之地。
有巨鹰这等坐骑相助,陆沉省去了翻山越岭的艰辛。
他立于鹰背之上,劲风拂面。
脚下是飞速掠过的苍翠林海与深邃峡谷。
巨鹰对这片领空了如指掌,双翼鼓荡,径直朝着龙脊山脉气机最为磅礴,形似昂扬龙首的主峰之巅飞去。
甫一接近那笼罩在淡紫色霭气中的龙头山崖,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便扑面而来!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道巨大的黑影自崖洞中猛扑而出!
竟是一头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鳞片,头生独角的凶戾蜥龙。
此獠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岁月,借龙力草散逸的灵气修炼,早已成了气候。
一身鳞甲坚逾精钢,口中喷吐的毒瘴更是能腐蚀金石!
“唳!”
巨鹰发出长鸣,盘旋升高,立刻就避开了毒瘴范围。
陆沉目光沉凝,并无惧色。
他拍了拍巨鹰,示意其下降些许,随后自鹰背上一跃而下。
身形如陨星坠地,轰然落在崖顶平台。
伸手解下背后绑缚的剑身,那柄得自于山神爷,看似锈迹斑斑的古朴长剑已握在手中。
杀人,断玉刀可能更强,但对付这些精怪,绝对是山神爷的剑更好用!
与此同时,他贴身的金丝软玉甲泛起微光,周身淡金色的龙虎真罡汹涌而出,气势瞬间提至巅峰。
“孽畜,受死!”
陆沉低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他身形如电,手中锈剑看似不起眼,挥动间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破煞之力。
剑风过处,连那浓郁的毒瘴都被悄然荡开。
那蜥龙怒吼一声,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横扫,利爪撕裂空气,与锈剑硬撼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蜥龙吃痛,它无往不利的利爪竟被那锈剑崩开了一道缺口,暗金色的血液渗出。
这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继而攻势愈发狂暴,毒瘴、利爪、尾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陆沉倾泻。
陆沉将龙虎金身催发到极致,拳剑交加,时而以锈剑格挡斩击,寻隙直刺其鳞甲缝隙,时而拳掌齐出,降龙伏虎的真意融入攻势,刚猛无俦的劲道轰在蜥龙身上,发出沉闷巨响。
一时间,龙头崖上飞沙走石,气劲纵横。
咆哮与剑鸣交织,战况激烈无比。
陆沉虽偶有被蜥龙巨力震得气血翻腾,或是被爪风扫中,凭借宝甲与金身硬抗下来,但手中锈剑总能在那鳞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
山神给的锈剑,对这等精怪妖物有着显着的克制。
才不过片刻,那蜥龙的身上,就已经遍布纵横交错的伤口。
暗金色的血液遍布全身,让他看起来显得很是凄惨。
虽然比起他本身的体型,这些血液还远让他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层次,但也足够让他所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显着的降低下去。
终于,陆沉抓住蜥龙一次扑击过猛的破绽,身形诡秘一扭,避开血盆大口。
手中锈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如同潜龙出渊,一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蜥龙的颈下逆鳞之处!
“噗嗤!”
剑刃尽没!
蜥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暗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出。
其强横的生命力,临死之前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让陆沉都拿捏不住剑柄,身子被一下甩脱出去。
只是如今身死已成定局,陆沉也没有再选择与其硬拼。
这刺入逆鳞之中的一剑,看起来寻常普通,实则陆沉已经是将自己体内暴烈的真罡也随着剑身送了进去。
强猛无匹的真罡如今早就已经冲入到了他的脑子里,疯狂搅动,要不了多久,那蜥龙必定会身死当场!
挣扎片刻后,蜥龙终是如陆沉预料的那样,轰然倒地,气息断绝。
陆沉微微喘息,走上前去,将锈剑一把抽出。
巨鹰此时也已经降落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那蜥龙的尸体。
陆沉笑了笑,手腕一抖,将原本还当做另外一张底牌的黑蟒也放了出来,说道:“这家伙的尸体留给你们,但要是遇到价值高的宝物,得给我留着。”
只见巨鹰与那黑蟒立刻变的无比欣喜,遂即毫不客气地开始享用这蕴含充沛气血的蜥龙血肉。
鹰喙撕扯间,显得惬意非常。
蜥龙对于以往的陆沉来说,确实可以算的上浑身是宝。
但对当下的他而言,单纯的蜥龙血肉,已经没有办法给他再提供多少促进。
倒不如留给自己手下这两个妖兽,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再突破一些。
此时的陆沉则是快步走向崖洞深处。
那里,一株通体如碧玉,形态蜿蜒如龙,散发着淡淡龙威与磅礴生机的小草,正静静生长在岩缝之中。
这正是龙力草!
他小心翼翼地将龙力草连根采下,放入早已备好的玉盒之中封存。
感受着玉盒内传来的隐隐波动,陆沉心中一定,此行首要目标,总算达成。
虽然过程遇到一些波折,但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算不上太大的困难。
但若是他的实力还没有成长到这一步,身上的各种能耐没有被提升到如今的境界,怕是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会被直接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他取出龙力草的刹那。
远在数十里外,正在山林中依据罗盘指引艰难搜寻的那几名玄教弟子,手中那不断微微转动的罗盘指针猛地一定。
随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其上原本闪烁的灵光骤然熄灭,变得黯淡无光。
为首那悬铃弟子脸色陡然一变,盯着手中失效的罗盘,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
“不好!宝物气机彻底隐匿……被人捷足先登了!”
那手持罗盘的玄教弟子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灵光黯淡的罗盘,又猛地抬头望向龙脊岭“龙头”方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耗费数日心血,眼看就要定位成功的宝物,竟在最后关头被人截胡!
“赵师兄,现在怎么办?”
旁边那略显谨慎的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悬铃弟子,也就是被称作赵师兄的那位,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声音冰冷道:“急什么!”
“这龙脊岭既是‘真龙’盘踞之相,龙头有宝,龙心之处岂会空置?”
“据教中残卷记载,此地应还孕育有一块‘龙血玉’,乃是地脉龙气与生灵精血交融万年所化,其价值,未必在那被取走的灵草之下!”
他环视身边几名同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厮既然能如此快取走龙头之宝,实力不容小觑,想必也不会放过近在咫尺的龙血玉。”
“我们立刻赶往龙心所在,布下阵法,以逸待劳!等他费尽力气取了龙血玉,必然消耗不小。”
“届时……我们不仅能得到龙血玉,连他怀里那件已到手的宝物,也一并笑纳了!倒是省了咱们一番搜寻争夺的功夫!”
此言一出,几名玄教弟子眼前皆是一亮,纷纷称妙。
事不宜迟,赵师兄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光流转、符文密布的符箓。
那是一张对他们来说都显得珍贵异常的“千里腾光符”。
他低喝一声:“走!”
随即捏碎符箓。
“嗤啦!”
一道刺目银光瞬间包裹住几人。
他们的身形仿佛化作了几道扭曲的电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山林间的空气,朝着龙脊岭山脉中心,那被称为“龙心”的方位疾驰而去。
符箓消耗固然令人心痛,但与可能到手的两件重宝相比,这点代价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片刻之后,银光散去,几人身影出现在一处巨大的天坑边缘。
这天坑深不见底,隐约有血色雾气从中升腾,坑壁呈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且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奇异能量波动。
正是龙血玉即将出世的征兆!
几乎就在他们稳住身形的同一时间,天际传来一声嘹亮鹰唳。
狂风压下,那头神骏的巨鹰载着陆沉,也恰好盘旋而至,缓缓降落在天坑的另一侧。
双方隔着巨大的天坑,目光瞬间对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沉眼神扫过那几名服饰统一的玄教弟子,心中了然。
这必然是之前取龙力草时引发的动静引来了这些人。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暗自警惕,体内真元悄然流转。
玄教几人同样在打量着陆沉。
只见他虽衣衫略有破损,但气息沉凝如山,周身隐隐有气血烘炉般的灼热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带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才有的煞气。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其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威压,竟让他们这些修行阴神的玄教弟子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此人……不简单。”
那谨慎的弟子低声提醒,喉咙有些发干。
赵师兄瞳孔也是微缩,但随即被更强的贪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对同门传音入密,迅速布置:“不要轻举妄动!让他先去取龙血玉!”
“这天坑之下必有守护妖兽或天然险阻,等他与那妖兽拼个两败俱伤,或是费尽心力取出龙血玉后,我们再启动‘玄阴缚灵阵’,将他困杀!届时他力竭之下,还不是任我们宰割?”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陆沉,语气带着一丝属于修行者的优越与对武夫的轻视,给同门打气。
“怕什么!区区一个武夫而已!肉身再强,气血再旺,遇到我等修行阴神,擅使符箓道法的玄教真传,除非他已突破宗师,阴神初成,能与吾等神魂交锋。”
“否则,单凭气关境的修为,不过是力气大些的蛮牛罢了,在我等阵法与道术面前,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几名玄教弟子闻言,纷纷定下心来。
各自悄然移动方位,袖中手指暗扣符箓或阵旗,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对面的陆沉,如同看着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而陆沉,自然也察觉到了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与隐隐形成的包围之势,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只这么几人,这般寻常的气息,也想要来坑杀他的话,这就未免有些太不拿他当回事了吧?
第344章 实体,阴神
陆沉不再理会天坑边缘虎视眈眈的玄教众人。
他身形一纵,便如苍鹰般跃入那深不见底,血气氤氲的天坑之中。
巨鹰则依循他的指令,留在坑外盘旋在高空之上,警戒四周。
这天坑底部并非想象中那般漆黑。
反而有暗红色的光芒从岩壁和地面裂隙中透出,将偌大的地下洞窟映照得一片诡谲。
空气灼热,浓郁的血气与精纯的龙脉地气混杂,形成独特的威压。
而在洞窟最深处,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上,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内里仿佛有金色龙影游动的晶石正静静悬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正是山神爷给他看过的龙血玉!
只见这龙血玉四周还覆着一层淡淡的薄膜,周遭似是有无数脉络连接在这薄膜之上。
随着时间推移,这薄膜变的越发暗淡,像是随时都会直接消失一般。
显然也应了陆沉先前的感觉——这龙血玉,的确要出世了。
然而,在龙血玉前方,还盘踞着一头形貌奇异的妖兽。
它形似蜥蜴,却头生肉冠,周身覆盖着暗红鳞片。
鳞片缝隙间有熔岩般的纹路闪烁。
一双竖瞳开阖间,竟流露出不似野兽的智慧光芒。
其气息强横,比之前那头蜥龙犹有过之,更带着一股源自龙脉的古老威压。
见到陆沉闯入,那妖兽并未立刻攻击,反而口吐人言,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空旷洞窟中回荡:“你终于来了。吾在此,已等候你多时。”
陆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手握锈剑剑柄,沉声道:“你认识我?”
妖兽那熔岩般的竖瞳落在了陆沉手中的锈剑上,闪过一丝敬畏与追忆:“吾不识你,但识得你手中这柄剑的主人。”
“既然他肯将此剑予你,便是认可了你。”
“你知道山神爷?”陆沉好奇。
那妖兽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既然你带了他的剑来,想必也是他让你来取这龙血玉。”
“你自取走便是。”
陆沉越发好奇起来。
他此前见到的那些妖兽,无不是极端暴虐,即便他手持锈剑,也从来没给他过任何手软。
如今这明显实力最强的妖兽,却对山神爷显得如此敬畏,实在是让陆沉感觉有些好奇起山神爷的真正身份了。
为何仅仅凭着一把剑,对方就能让出这宝物给他?
陆沉立刻追问:“你是否能告诉我,山神爷究竟是何身份?”
妖兽摇了摇头,双眼带着些许精明:“他既未明言,吾不便多嘴。”
“你只需知道,他能赐你此剑,便是予你一份天大的因果与机缘。”
它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龙血玉。
“此物于此镇压地脉,也束缚吾之自由。你取走它,地脉流转自会改变,吾亦可脱离此地,去往外界游历一番,如今天下将乱,气运翻腾,正是吾辈出世之时。”
它话锋一转,竖瞳望向坑顶方向,带着一丝戏谑:“不过,欲取龙血玉,你还需先解决了上面那些嗡嗡叫的苍蝇,他们身上的气息,可还真是令人作呕。”
陆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解决他们?不难。”
“莫要托大。”妖兽提醒道,“玄教法阵,诡谲难防,尤擅攻伐阴神,束缚灵魄,寻常武夫气血再旺,若被其阵法困住,阴神受制,一身武力也难施展十之一二。”
“山人自有妙计。”
陆沉却似胸有成竹。
他不再多言,先是依照妖兽的指点,小心翼翼地上前,运转真元,抵御着龙血玉散发的灼热能量,将其从那方石台上取下,妥善收入怀中。
紧接着,他心念一动,袖中那细小的黑蟒悄然滑出,落地后身形暴涨,恢复成本体大小,依令潜伏在洞窟入口附近的阴影之中,蓄势待发。
同时,他通过心神联系,让坑外的巨鹰降落下来,也一道进入天坑底部。
安排妥当后,陆沉竟直接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眉心祖窍处隐隐有光华流转。
下一刻,一道与他本体容貌一般无二,却略显虚幻的身影,缓缓自头顶升起。
此正是阴神出窍!
他竟是要以阴神之态,主动迎战擅长神魂道法的玄教弟子!
那妖兽见着陆沉阴神出窍,竟是如此饱满的状态,眼中也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原本都已经准备直接离去的他,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又附身下来,双眼看着陆沉的肉身,若有所思。
心中却暗自思量:“难怪龙君要将佩剑给他,还助他来取龙力草和龙血玉,这小子天赋真是不错,就算比起那些百来年前的天骄,也不差多少了。”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待我等,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与此同时,天坑边缘。
一直紧密感知着坑底动静的赵师兄猛地睁开双眼,低喝道:“龙血玉的气息消失了,定是被那小子得手了!”
“师兄,不能再等了!万一那小子直接吞服炼化,或是借助宝物恢复,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名弟子急道。
另一人则较为谨慎:“赵师兄,坑底情况不明,那小子实力不俗,贸然下去,恐有埋伏。”
赵师兄眼中精光闪烁,瞬间做出决断:“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贸然以身犯险。”
“既然如此,我们便以阴神下去!吾等玄教阴神修炼之法,岂是寻常武夫那孱弱魂体能比?”
“直接以阴神御使道术,灭其魂魄,夺其肉身掌控,届时,他怀中的龙血玉和之前所得的宝物,还不是任由我们取回?”
“速速布阵护住肉身,阴神出窍,随我杀下去!”
几名玄教弟子闻言,皆觉此计大妙,纷纷盘坐而下,取出符箓布置简易护身阵法守护肉身。
随即,一道道或凝实或虚幻的阴神自他们头顶浮现,手持虚幻的符箓法器,带着阴冷的气息,如同鬼魅般,朝着天坑之下,陆沉所在的方向扑去!
几道玄教弟子的阴神,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天坑底部。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洞窟中央,傲然而立的陆沉。
他正抬头望着上方天坑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哈哈!果然在此!”
赵师兄的阴神见状,不由得发出一阵得意而又带着几分残忍意味的尖啸。
“这蠢货,居然还只是在此警戒?怕我等真身杀了下来,真是没有见识!”
“他若是知道我等还有阴神出窍的手段,他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的话,怕是早就已经跪地求饶,将宝物拱手相让了!”
“只可惜,他这乡野村夫,不知好歹,此番不知死活,竟敢欺侮我等,今日饶他不得!”
“区区武夫,神识感应的确孱弱,恐怕他这也是刚刚突破,连感应到我等的阴神都勉强吧!”另一道阴神也嗤笑道,语气充满了属于玄教真传的优越感。
“诸位师弟,不必留情,直接灭了他的灵智,就算他有再强的肉身,也是无用!”
在他们看来,陆沉的阴神就像是一尊完整的肉身,没有动手之前,完全探查不到陆沉阴神的深浅。
他们根本不信陆沉能看到处于阴神出窍状态的他们。
几声尖啸,几道玄教阴神如同发现猎物的饿狼,裹挟着阴风,争先恐后地朝着站立不动的陆沉扑去!
他们意图以玄教秘法,瞬间撕裂掉陆沉的魂魄,让其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活尸。
然而,就在他们的攻击即将触及陆沉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陆沉,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应该没有焦点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如同实质般的锐利光芒,仿佛两盏刺破幽冥的灯火,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每一道扑来的玄教阴神!
“等的就是你们!”
冰冷的话语如同惊雷般,直接炸响在几名玄教弟子的阴神意识深处!
紧接着,他们骇然看到,陆沉不闪不避,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一只手掌。
那手掌晶莹如玉,却又蕴含着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力量!
手掌挥动间,不见罡风,却引动了周遭无形的神魂之力,形成一股磅礴的吸扯与碾压之力!
“不好!”
“他看得见我们?!”
“这……这怎么可能?!”
冲在最前面的赵师兄阴神,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发出的那道足以重创寻常气关境武者阴神的“破魂梭”,撞在陆沉挥出的手掌上,竟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便彻底湮灭!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陆沉,哪里是什么武夫的肉身。
这分明就是一尊凝练程度如同真人降临一般的恐怖阴神!
这样的阴神,比他们如今的境界高出简直不止一个档次!
其周身散发出的神魂威压,浩大、精纯、炽热。
宛如一轮缩小的煌煌大日,照耀得他们这些自诩玄门正宗的阴神都显得虚幻,渺小不堪!
“如此凝实的阴神……这……这比教中一些长老都不遑多让了!”
“他根本不是寻常武夫!他到底是何人?!”
“快退!”
惊呼声,恐惧的意念在几名玄教弟子的阴神间疯狂传递。
先前所有的轻视,傲慢与贪婪,在这一刻被无情的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亡魂皆冒的恐惧!
他们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处已然化为绝地的天坑底部。
但,为时已晚。
陆沉的阴神冷哼一声,那挥出的手掌五指微张,仿佛囊括了整片空间,一股更加强大的束缚之力骤然降临。
如同无形的牢笼,将这几道自以为是的玄教阴神,尽数笼罩其中!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第345章 玄阴,破阵
陆沉的阴神凝实如真。
面对几名玄教弟子的围攻,他并未施展什么花哨的术法。
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一掌挥出。
那拳掌之间蕴含的,却是融合了罗汉道果降魔真意的神魂攻击。
至阳至刚,专克阴邪魂体!
“轰!”
一拳挥出,如同煌煌大日坠落幽冥。
炽热刚猛的精神冲击瞬间将冲在最前的一名弟子阴神打得剧烈震荡,虚幻的身形几乎溃散,发出凄厉的惨嚎,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怎么可能?!这不是障眼法,这真的是他的阴神!但为什么!!”另一名弟子惊骇欲绝,慌忙祭出一道幽蓝色的玄阴冰魄,这是专门冻结魂体的阴毒法术。
陆沉看也不看,并指如剑,指尖绽放淡金色毫光,轻轻一点。
那幽蓝冰刺如同遇到克星,发出一声哀鸣,寸寸断裂,消散于无形。
而那弟子则是如遭重击,阴神剧震,顿时变得透明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陆沉便已重创两人,剩下以赵师兄为首的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各种压箱底的玄教秘术不要钱般地砸向陆沉,企图阻挡他的脚步。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些花样百出的手段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沉的阴神如同行走在浊浪中的礁石,岿然不动。
所有攻击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那纯阳刚正的神魂之力自动消弭,净化。
陆沉也没着急去杀他们,他仔细看着对方的招数。
察觉到自己与对方巨大的实力差距之后,陆沉也不着急了。
自己的阴神修炼之法,毕竟只是得自一片功法口诀,虽说本身高深玄妙,但论起攻击和使用的手段,显然是比不上这些从小修行阴神的玄教弟子。
以阴神对敌,要不是他仗着自己修为境界太过强猛,对方的各种手段都可以被一一无视。
否则的话,想要解决掉这些家伙,陆沉自己怕是有点应付不来。
眼看陆沉一步步逼近,举手投足间便能将他们辛苦修炼的阴神彻底打散。
赵师兄眼中闪过极度的心痛。
他猛地一咬牙,催动了师尊赐下的最后保命之物。
那一枚藏于阴神核心的“金光遁影符”!
“嗡——!”
一道刺目欲盲的金光骤然自他以及另外两名弟子阴神核心爆发。
强大的空间波动瞬间扰乱了此地的气机。
金光一闪而逝,连带那三名玄教弟子的阴神,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凭空消失在了天坑底部!
下一刻。
天坑边缘,盘坐在地的赵师兄三人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如纸。
“噗”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紊乱不堪,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肉痛。
那金光遁影符乃是宗师炼制,珍贵无比。
能在瞬息间将阴神强行拉回肉身,是他们最大的保命底牌,如今却在这里被逼用了!
“师兄!那厮……”一名弟子捂着胸口,声音颤抖,满是后怕。
赵师兄抹去嘴角血迹,脸上惊惧迅速被更深的贪婪和恼羞成怒取代:“闭嘴!龙血玉必须拿到!”
“还有他身上的秘密和之前的宝物,能如此快速的修炼阴神,他必定还有什么仰仗!”
“天下灵物,有德者居之,而这‘德’,便是我玄教!岂能落入此等来历不明之人手中?”
“你们也看到了,他一个武夫,阴神竟修炼到如此境界,远超同济,这绝非正道!”
“必定是修炼了某种夺人魂魄,炼化阴神的邪魔外道,此等邪修,人人得而诛之!吾等替天行道,正是功德一件!”
就在这时,陆沉的阴神已然回归肉身,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地透过坑底传来,试图解释,避免不必要的死斗。
“诸位玄教的朋友,想必是误会了,在下乃……”
他本想点出自己修炼阴神的师承来历,看看能否凭借这层关系让对方知难而退,化解干戈。
然而,赵师兄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生怕陆沉亮出什么他们惹不起的背景,直接厉声打断:“邪魔外道,休要巧言令色!”
“任你舌绽莲花,也改变不了你修炼邪功的事实!”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画着复杂云纹的玉符,脸上露出决绝与狞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怕告诉你,我教中一位师叔就在左近山脉清修!”
“你等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捏碎了那枚传讯玉符。
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冲天而起,向着远方急速扩散!
“布‘玄阴锁魂阵’!困住他,等待师叔降临!”
赵师兄嘶吼着,与另外两名弟子迅速占据方位,将体内残存法力疯狂注入早已暗中布置好的阵旗之中。
霎时间,道道幽暗的玄阴之气自天坑边缘升起。
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触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了整个天坑出口。
阴风怒号,鬼哭隐隐,强大的束缚之力不仅针对肉身,更针对神魂,意图将陆沉彻底困死在这天坑底部!
陆沉立于坑底,感受着那“玄阴锁魂阵”不断降下的道道幽暗光束与无形魂刺。
这些攻击阴毒无比,不仅侵蚀肉身,更如冰针般扎向他的神魂识海,若非他阴神稳固远超同济,兼有龙虎金身护体,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对方不由分说便下此死手,更是搬出师门长辈欲行绝杀之事,饶是陆沉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火起,一股怒意直冲顶门。
既然好言相劝无用,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真当陆某是泥捏的不成!”
他一声低喝,不再保留。
体内三门齐开的磅礴气血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苏醒,轰然奔腾!
淡金色的龙虎真罡透体而出,与那凝练如实质的阴神之力竟开始奇异地交融。
至阳至刚的气血与纯阳浩大的神魂之力,本属同源,此刻在陆沉有意引导与罗汉道果的微妙调和下,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洪流!
他不再试图寻找阵眼,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以力破巧!
一步踏出,只见他脚下岩石崩裂。
陆沉右拳紧握,周身气势攀升至巅峰,那金红交织的力量洪流尽数灌注于拳锋之上。
使得他的拳头仿佛化作了一轮微缩的骄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毁灭波动!
“给我破!”
怒吼声中,一拳悍然轰向那笼罩天坑的幽暗光幕!
“轰隆——!!!”
拳锋与光幕碰撞的刹那,仿佛平地惊雷炸响。
整个天坑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那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玄阴锁魂阵光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扭曲,荡漾起来。
幽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什么?!”
天坑边缘,正全力维持阵法的赵师兄三人身形剧震,脸色瞬间一白。
体内气血与法力都是一阵翻涌。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下方。
“哈哈哈!痴心妄想!”
赵师兄虽心惊于这一拳之威,却仍强自镇定,出声嘲讽。
只是他此时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区区武夫,也想以蛮力破我玄教妙法?真是蚍蜉撼树,白日做……”
他的“梦”字还未出口,坑底的陆沉已然吐气开声。
第二拳接踵而至!
这一拳,威势更盛,拳风所过之处,连那浓郁的玄阴之气都被灼烧得发出“嗤嗤”声响,迅速蒸发!
“咚——!!!”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
那幽暗光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其上流转的符文骤然黯淡了大半。
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如同蛛网般以拳锋撞击点为中心,开始迅速蔓延!
“不好!阵法要支撑不住了!”
一名弟子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赵师兄的狂笑僵在脸上,化为极致的惊骇与恐慌。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玄阴锁魂阵便是初入宗师境的强者,一时半刻也难以挣脱,怎会被一个气关境的武夫,仅仅两拳就打得濒临崩溃?!
然而,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修复阵法的机会,陆沉的第三拳,已然携带着一往无前,粉碎一切的决绝意志,轰然而至!
这一拳,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怒火与力量,拳光炽盛,如同流星坠地!
“咔嚓——!!!”
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清晰地传入三名玄教弟子耳中。
在那凝聚了陆沉怒火与全力的第三拳之下,那遍布裂痕的玄阴锁魂阵光幕,再也无法支撑。
如同摔碎的琉璃般,轰然炸裂!
无数幽暗的碎片四散飞溅,随即化为精纯的阴气消散在空中。
主持阵法的赵师兄三人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他们望着坑底那个浑身散发着金红光芒,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第346章 丧魂,孽龙
玄阴锁魂阵被陆沉以蛮力生生轰破,反噬之力让赵师兄三人鲜血狂喷,气息萎顿,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然而,陆沉并未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他身形如电,一步便从坑底掠至天坑边缘。
周身那金红交织的气血与神魂之力尚未完全平息,如同实质的烈焰般熊熊燃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目光冰冷,扫过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的三人,如同在看三只蝼蚁。
可即便如此,那源自玄教弟子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蛮横,依旧支撑着他们没有立刻求饶。
赵师兄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挤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劝诫。
“咳咳……小子,你莫要冥顽不灵!现在立刻跪下,将龙血玉和之前所得宝物双手奉上,再自废武功,向我等磕头赔罪,念在你修行不易,我或可大发慈悲,饶你一命!”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视天下武夫如草芥的优越感,继续威胁道:“还有,报上你的师门来历!”
“今日你冒犯我等,便是冒犯玄教!若不按我说的做,他日我玄教高人驾临,不管你出身何门何派,定将你满门上下,鸡犬不留,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让你知道,什么叫仙凡有别!”
这番话语,满是荒谬与无耻,仿佛他们才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
陆沉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家伙早已习惯了凭借玄教的名头横行无忌,即便是面对实力远超他们的武者,也深信对方不敢,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平日里,那些实力高强的宗师见到他们,往往也会客气三分,这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陆沉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蕴含的杀意,几乎让空气冻结。
他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名一直较为谨慎的弟子,此刻眼中凶光一闪,袖中悄然滑出一枚造型古怪,通体乌黑的丧魂梭。
趁着陆沉注意力被赵师兄吸引的刹那,猛地一扬手!
“咻!”
那丧魂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射陆沉的后脑玉枕穴!
这是专破武者护身罡气,伤及神魂的阴毒法器。
一旦被击中,便是宗师也要神魂震荡,意识昏沉片刻!
“得手了!”
那弟子眼见乌光没入陆沉脑后,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
在他看来,任凭你肉身再强,被这丧魂梭击中神魂要害,也必定瞬间失神,任人宰割!
“师兄!他晕了!快动手!”
他嘶吼着,与同样以为得计的赵师兄二人,强提残存法力,或挥掌,或持符,面目狰狞地扑向似乎僵立不动的陆沉。
意图将其立刻格杀,夺取宝物!
然而,就在他们的攻击即将触及陆沉身体的瞬间。
那本该“晕眩”的陆沉,他的右手却以超越他们视觉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
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那名偷袭弟子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名弟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恐!
陆沉缓缓转过头,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哪里有一丝一毫晕眩的迹象?
那足以让宗师失神的丧魂梭,甚至未能让他眉头皱上一下!
“我给过你们机会……”
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三人濒临崩溃的心神上。
“既然你们自己不想活……”
他握住那名弟子手臂的五指猛然发力!
“噗嗤!”
血光迸现!
伴随着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条手臂竟被陆沉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那就全都给我死!”
冰冷的宣判声中,陆沉周身煞气冲天而起,如同实质的狂风。
瞬间将另外两人试图后退的身影笼罩。
他另一只拳头已然抬起,金红色的光芒再次凝聚,如同携带着整个龙脊岭的怒火,要将眼前这几只烦人的苍蝇,彻底从这世间抹去!
直到此刻,赵师兄等人才真正明白,他们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寻常武夫”。
这是一尊杀伐决断,百无禁忌的煞神!
那所谓的玄教背景,在对方绝对的实力与杀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苍白!
但,悔之晚矣!
陆沉的拳头携着沛然莫御的杀意与力量,眼看就要将眼前这几名冥顽不灵的玄教弟子彻底轰杀,碾碎他们所有的傲慢与生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却蕴含无上威严的断喝,如同九天雷霆,自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
声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青色流光,仿佛撕裂了虚空,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刺陆沉的后心!
飞剑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意与磅礴的压力已然降临。
让陆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来袭之迅猛,威力之强横,远超之前所有!
陆沉瞳孔骤缩,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不得不放弃击杀眼前三人。
他强行拧转身形,体内气血与神魂之力瞬间催谷到极致。
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柄山神所赐锈剑,几乎是凭借本能,反手向上格挡!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洪亮,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中,那柄来袭的青色飞剑被稳稳架住,剑身嗡鸣不已。
而陆沉则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持剑的右臂微微发麻。
然而,就在这剧烈的碰撞中,异变突生!
那柄青色飞剑上蕴含的精纯凌厉的剑气,似乎激发了锈剑某种沉寂的特性。
剑身上一小片斑驳的暗红色锈迹,竟应声剥落,露出了底下隐约的一丝暗金底色。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却让整柄剑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不同,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锋锐。
也就在锈迹脱落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天坑边缘。
来人是一位身着玄教云纹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周身气息渊深似海。
与赵师兄等人截然不同,显然是一位修为高深的前辈人物。
他并未立刻去看那几名狼狈不堪的弟子,而是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沉手中那柄锈剑之上。
尤其是那刚刚脱落锈迹、露出暗金底色的地方。
他的眼神先是惊疑,随即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灼热与浓烈的杀意!
“嗡!”
他伸手一招,那柄青色飞剑发出一声轻吟,乖巧地飞回他身侧悬浮。
老者死死盯着陆沉,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激动。
“这气息绝不会错!是‘孽龙’之力!沾染了孽龙煞血与怨念的凶兵!天下间,竟然还有孽龙存世?!”
他踏前一步,强大的气息如同山岳般向陆沉倾轧而去,语气变得森然无比。
“小子!说!你背后那条苟延残喘的‘孽龙’藏在何处?”
“这柄凶剑从何得来?若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本座或可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老者眼中寒光爆射,袖袍无风自动,周身法力澎湃,引得周遭天地灵气都为之紊乱:
“本座定让你尝遍玄教一百零八种炼魂之苦,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47章 飞剑,小贼
陆沉闻言,心中猛地一凛,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手中那柄刚刚震落少许锈迹的古朴长剑上。
“孽龙?”
这个称呼与他所知的山神爷形象截然不同,其中似乎隐藏着极大的隐秘。
山神爷赐剑时讳莫如深,而这玄教老道一见锈迹下的底色便如此激动,称其为“孽龙凶兵”。
这柄剑的来历,恐怕远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握紧了剑柄,沉默以对。
暗自调整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神魂,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与生机。
那玄教师叔见陆沉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心虚或是负隅顽抗,脸上狞笑更盛:“邪魔外道,与孽龙为伍,还想脱困?”
“痴心妄想!今日便先拿下你,废了你的神魂根基,再慢慢炮制,不怕你不开口!”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
不见其肉身有何动作,那柄悬浮在他身侧的青色飞剑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化作一道青色闪电。
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直取陆沉周身要害!
剑光凌厉,杀意森然,显然是要一举重创陆沉,让其失去反抗能力。
然而,就在飞剑袭来的刹那,陆沉集中精神,运起目力,终于看清了端倪!
那玄教师叔的肉身依旧站在原地,眼神锐利,但操控这柄飞剑的,并非其肉身真气。
而是一道凝练无比,几乎与真人无异的阴神!
这道阴神离体而出,附于飞剑之上,驾驭着飞剑,使其如臂指使,灵动非凡!
“原来是以阴神御剑!”
陆沉心中恍然,随即又是一阵凛然。
这老道的阴神凝练程度,远非赵师兄那几个弟子可比。
几乎不逊于自己!
而且其操控飞剑的手法精妙绝伦,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规律,这显然是玄教传承的高深御剑法门,非寻常阴神出窍可比。
但……也并非无法抗衡!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
既然对方以阴神御剑,非寻常武功可敌,那便干脆同样以阴神对敌!
他之前阴神回归肉身,并非力竭,而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故。
此刻,面对这强大的飞剑攻势,他毫不犹豫,心念一动,凝练的阴神再次自眉心祖窍一跃而出!
不过,这一次,他的阴神并未直接扑向对方,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桃神木剑之中!
“嗡!”
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桃神木剑,在陆沉阴神入驻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剑身骤然绽放出温润却坚韧的青色光华。
一股盎然的生机与破邪剑意弥漫开来,木剑自动悬浮而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去!”
陆沉以神驭剑,桃神木剑化作一道青色惊鸿,不闪不避,迎着那袭来的青色飞剑悍然撞去!
“铛!铛!铛!铛!”
霎时间,天坑之上,两道剑光如同两条纠缠搏杀的蛟龙,交锋之激烈,之令人眼花缭乱!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气纵横四射,将周围的岩石、树木切割得支离破碎!
玄玦老道的飞剑攻势凌厉,轨迹刁钻,蕴含着撕裂一切的锋锐。
而陆沉驾驭的桃神木剑,虽略显笨拙,灵动不足,却胜在剑意中正磅礴,韧性十足。
更带着一股桃木特有的破煞镇邪之能,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住对方的致命攻击。
双方飞剑在空中疯狂拼杀,每一次碰撞都是神魂之力与剑道理解的交锋!
气浪翻滚,光芒闪烁,战况一时陷入了僵持。
那玄玦老道脸上的狞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与凝重。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乡野武夫的年轻人,不仅阴神强大如斯,竟也懂得御剑之法,而且那柄木剑,似乎也对他的飞剑隐隐有所克制!
陆沉全神贯注,将自身对“降龙伏虎”真意的理解,以及对《五虎断狱刀》刚猛煞气的感悟,不断融入对桃神木剑的驾驭之中。
使得木剑的攻势从最初的生涩防守,渐渐开始带上了反击的凌厉!
天坑之上,两道剑光依旧在激烈缠斗,金铁交鸣与神魂碰撞的波动不断扩散。
陆沉越战越是心念通达。
尤其是在这高强度,同为阴神御剑的对决中,许多以往独自摸索时的滞涩与疑惑,竟在生死搏杀间豁然开朗!
他心法自然流转,正是那得自飞山峒道孽洞窟的《采月服日炼气篇》!
此法乃是当年那位封印道孽的玄教前辈所留,乃是正宗的玄教根本法门之一。
讲究汲取日月精华,调和阴阳,淬炼神魂与肉身,中正平和,根基稳固。
此刻,在与这玄玦老道以同源却又不同支脉的手段交锋时,《采月服日炼气篇》的精义仿佛被激活,运转得愈发圆融顺畅。
对方飞剑中蕴含的玄阴法力,御剑时神魂波动的细微变化,都如同镜鉴。
让他对自身阴神的掌控、对力量的运用,有了更清晰、更深刻的领悟。
他的阴神在搏杀中非但没有损耗,反而如同被锻打的精铁,愈发凝练。
操控桃神木剑也愈发得心应手,剑光愈发绵密。
甚至偶尔能反守为攻,逼得对方飞剑回防。
此消彼长之下,陆沉越战越勇,实力在战斗中肉眼可见地增长着。
那玄玦老道原本狰狞笃定的脸色,渐渐变得惊疑不定。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陆沉剑势中那股纯正浩大,隐含日月轮转意境的独特气息。
这绝非什么“孽龙邪功”或是寻常野路子的传承。
反而带着一种让他感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玄教正统韵味!
“不对!你这功法……”
他厉声喝道,神识更加仔细地感知着陆沉阴神波动与剑意中流露出的本源气息。
又经历了几个回合的碰撞,感受着那愈发清晰的《采月服日炼气篇》特有韵律。
一个念头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采月服日炼气篇》!飞山峒道孽洞窟!”
玄教师叔双目陡然圆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杀机。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小贼!!”
他死死盯住陆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就是你,坏了我教天骄琼英于飞山峒的历炼!就是你,窃取了本该属于她的前辈遗泽,窃取这份道孽洞窟中的传承机缘!!”
往昔找不到具体目标的憋闷与此刻发现“正主”的狂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怒极反笑,周身法力如同沸腾的海洋般汹涌起来。
青色飞剑光华暴涨,攻势瞬间再添三分狠辣。
“以往找不到线索,本想放过你这藏头露尾之辈,如今你竟敢自己跳出来,还身怀如此多隐秘与宝物!那就留你不得!”
“今日,本座便先灭了你的肉身,再擒下你的神魂,细细拷问!将你从琼英那里夺走的机缘,连同你身上所有不该属于你的东西,一并拿回来!这才是天理昭昭,物归原主!”
森然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霜弥漫开来。
他已然将陆沉视作必须彻底清除并榨干所有价值的死敌!
青色飞剑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尖啸,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光柱,不再纠缠于技巧,而是以绝对的力量,朝着陆沉与他驾驭的桃神木剑,悍然轰下!
第348章 杀戮,伏诛
陆沉心无旁骛,以神驭剑,桃神木剑青光湛湛,见招拆招。
他将《采月服日炼气篇》的绵长醇厚与自身武道的刚猛煞意融会贯通,剑势愈发圆融老辣。
陆沉并未刻意催动,但丹田内那枚沉浮的罗汉道果,其蕴含的“降龙伏虎”,破灭外道的本源真意,却自然而然地加持在了阴神之上,并通过桃神木剑弥漫开来!
这种加持并非直接增加魂力,而是让他的阴神攻击带上了一种针对“邪魔外道”、“阴秽魂体”的绝对克制属性!
玄玦老道的阴神修为本与陆沉在伯仲之间,甚至因玄教秘传的御剑法门,在精妙变化上还略胜半筹。
然而,每当桃神木剑与那青色飞剑碰撞,一股灼热刚猛、专破阴邪的无形力量便会顺着飞剑与阴神之间的联系,狠狠轰击在玄玦老道的阴神核心之上!
“呃啊!”
玄玦老道只觉得自己的阴神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又像是被至阳雷霆劈中。
每一次交锋都传来撕裂魂魄般的剧痛与震颤,阴神运转都随之滞涩几分!
这感觉,绝非简单的魂力冲击,更像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与法则层面的压制!
“这……这是什么力量?!”
他心中骇然欲绝。
阴神交锋,如同肉身搏杀,欲要伤人,先需承力。
陆沉的阴神攻击能对他造成如此可怕的压制效果,其自身阴神的本质必须能够承载并驾驭这股力量!
这意味着,陆沉阴神的坚韧程度、对这等破邪之力的适应性,远在他之上!
“可他……他才多大年纪?!”
“未曾经历我玄教正统的悉心培养与资源倾斜,仅凭一部《采月服日炼气篇》自行摸索,修行速度怎会如此逆天?!”
玄玦老道越战越是心惊。
看着陆沉那年轻的面庞,感受着对方阴神在战斗中还在不断凝练,提升的恐怖潜力,一个让他不愿承认的念头浮现。
“此子单论这阴神的天赋与根基……怕是……怕是已不逊于教中倾力培养的天骄琼英!”
陆沉自不知玄玦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只觉得越战越顺手,对阴神的掌控、对道果之力的运用愈发精微。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满足于缠斗。
桃神木剑青光暴涨,剑势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如同降龙罗汉震怒,伏虎金刚挥拳,带着沛然莫御的破邪真意,发动了最后的猛攻!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猛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青色飞剑上。
那源自罗汉道果的压制力透过剑刃,一次次重创玄玦的阴神。
玄玦的阴神光芒急速黯淡,惨叫连连,御使的飞剑也变得摇摇欲坠,破绽百出。
最终,陆沉觑准一个破绽,桃神木剑化作一道撕裂魂海的青金色长虹,以最蛮横的姿态,狠狠劈散了飞剑上附着的最后一丝防御!
“不——!”
在玄玦老道绝望的意念嘶吼中,他的阴神被桃神木剑上蕴含的磅礴破邪之力彻底卷入、磨砺、净化!
原本凝实如真的阴神,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变得透明、涣散。
最终被硬生生磨灭得只剩下最为本源、微弱的一丝残魂,连意识都已模糊。
陆沉眼神冰冷,毫无怜悯。
他驾驭桃神木剑凌空一挑,那柄失去主人掌控,灵光黯淡的青色飞剑被一股巧劲拨动。
“嗤——!”
一声轻响,飞剑倒飞而回,精准无比地插入了玄玦老道僵立原地的肉身额头正中!
剑尖透脑而出,带出一溜红白之物。
玄玦老道双目瞬间失去神采,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身躯晃了晃,随即重重倒地,气息全无。
那位奉命守护天骄,修为高深的玄教师叔,竟就此魂飞魄散,毙命于这龙脊岭天坑之畔!
场中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几名早已吓傻的玄教弟子,以及空中悬浮的,青光明灭不定的桃神木剑。
玄玦老道的尸体颓然倒地,额间那柄属于他自己的飞剑尚在微微颤动。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流淌,无声地浸入身下的泥土。
这位不久前还气势凌人,视陆沉如蝼蚁的玄教师叔,此刻已魂飞魄散,生机断绝。
剩下的那三名玄教弟子,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亲眼目睹师叔被对方以如此酷烈的手段斩杀,他们心中那点源自宗门背景的傲慢与侥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碾得粉碎。
“噗通!”
“噗通!”
几人几乎是同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声求饶。
“前辈!前辈!饶命啊!”
“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虎威!”
“宝物……宝物我们不要了,只求前辈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我等愿立下心魔大誓,绝不泄露今日之事分毫!”
凄惶的求饶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的阴神已然回归肉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几个磕头求饶的身影,悬浮于空的桃神木剑青光流转,微微低鸣,仿佛在等待主人的最终指令。
陆沉目光冰冷地扫过几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人前倨后恭,无非是畏死而已。
若今日落败的是自己,下场只会更惨。
就在他心念转动,考虑是否真要赶尽杀绝之际,神识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跪在边缘的那名弟子,虽也做出磕头姿态,但一只手却借着袖袍和同伴身体的掩护,正极其隐蔽地试图捏碎藏在袖中的另一枚传讯玉符!
其眼中深处,并非纯粹的恐惧,反而藏着一丝怨毒与疯狂!
‘果然贼心不死!’
陆沉心中冷哼一声,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消散。
“冥顽不灵。”
冰冷的四个字如同最终审判。
话音未落,悬停的桃神木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剑鸣!
“咻——!”
青光一闪,如同死神的请柬,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那名试图传讯的弟子动作猛然僵住,眉心处已然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软软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另外两名弟子吓得肝胆俱裂,刚要求饶,却见那夺命青芒毫不停留,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嗤!”
“嗤!”
又是两声轻响,如同利刃穿透败革。
剩下的两人也僵在原地,喉咙处同时出现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连最后的遗言都未能发出,便已毙命当场。
转瞬之间,三名玄教弟子尽数伏诛!
陆沉伸手一招,桃神木剑乖巧地飞回他手中,青光内敛,剑身不染滴血。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又环顾四周。
此地乃是龙脊岭深处人迹罕至的天坑,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更有妖兽盘踞。
寻常武者乃至低阶修士根本不敢深入,确实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绝佳场所。
只消等上半日,便会有野兽将这些人的尸体全都吃的一干二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来。
待得山风卷过,将剩下的那些残渣也一并吹散,混入泥土与落叶之中,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沉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连番杀戮而翻腾的戾气。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柄锈迹又脱落少许的古剑,以及怀中的龙血玉。
身形不再停留,身形一纵,跃上巨鹰背脊。
“唳——”
巨鹰长鸣一声,双翅展开,载着陆沉冲霄而起,迅速消失在龙脊岭苍茫的云雾之中。
只留下空寂的天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第349章 遮掩,老鼠
龙脊岭深处。
那座古老而略显破败的山神庙,依旧静静矗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仿佛亘古如此。
陆沉驾驭巨鹰落下,迈步走入庙中。
山神爷那尊已经斑驳的石像,依旧站在那方青石底座之上,与周遭的山川气息融为一体。
“山神爷,晚辈有一事不解。”
陆沉拱手行礼,随即便将之前在龙心天坑遭遇玄教弟子,以及被迫反杀,连那位被称为“师叔”的玄玦道人也一并斩灭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只是不知现下,又该如何去应对这后续的诸多事端?”
他语气平静,并未刻意渲染,但山神爷却能听的出来其中的凶险。
说完,陆沉看向山神爷,想看看这位神秘莫测的存在有何反应。
山神爷的身影从石像之中走了出来。
他凝聚在雾气中的身影逐渐凝实,听罢陆沉所言,他的语气倒是没有多少波澜:“杀人夺宝,反遭杀身之祸,抢夺机缘,技不如人陨落,此乃天地间最朴素的缘法,亦是修行路上最常见的磨砺。”
“弱肉强食,自古皆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得习惯,往后……这类事只怕不会少。”
陆沉闻言,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这位山神爷倒是豁达,或者说,是见惯了风雨,对此等事早已司空见惯,言语间竟带着几分对他的宽慰之意。
然而,山神爷接下来的话,却让陆沉的心微微一提。
“不过……”山神爷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杀的是玄教的人,这就有点小麻烦了。”
“这帮玄教中人,只凭着先人遗留下来的能耐逞凶,各自本事未必通天,但最是护短,而且追踪索迹,推算因果的手段花样繁多,烦人得很。”
他模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陆沉的肉身,直抵其本源:“更何况,你小子身上现在可是揣着个烫手山芋。”
“那道果的气息,虽然隐晦,但真要是被玄教里那些精通卜算,灵觉敏锐的老家伙盯上,顺藤摸瓜,仔细探查,你小子可就真的完蛋大吉了。”
陆沉心中剧震,瞳孔微缩!
他自问已经将罗汉道果的气息收敛得极好。
连近在咫尺的荆无求,玄玦等人都未曾察觉端倪。
却不想,竟早已被这位深不可测的山神爷一眼看穿!
见到陆沉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色与骤然绷紧的身体,山神爷那雾气笼罩的面容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现在知道怕了?”
他也不追问陆沉究竟是如何将这道果纳入体内,又是如何避开那繁琐艰难的仪式直接初步容纳的,只是继续说道:“你这道果气息收敛得确实不错,而且古怪的是,你身上没有进行过‘仪式’的那种独特味道。”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但被你收入体内的,终究是这道果,其气息本源不可能被一直压制,只要你有炼化的心思,其必定生出波动,未来一旦被真正的高手注意到细节,依旧难免露馅。”
说话间,山神爷那模糊的手臂轻轻抬了一下。
一道温和而磅礴,带着浓郁山川气息的清辉自庙宇四周汇聚而来。
遂即如同流水般笼罩在陆沉身上,细细涤荡了一遍,最终悄然隐没于他体内。
“好了,我已借用此地山根水脉之力,帮你暂时遮掩了一下周身气机,特别是那道果的隐晦波动,寻常的追踪术法和粗略探查,应是难以察觉了。”
陆沉顿时感觉周身一轻,仿佛某种无形的尘埃被拂去,与周围环境的融合都更加自然了几分。
“不过,此法并非长久之计,效力会随时间推移慢慢减弱。”
山神爷提醒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一旦被有心人,尤其是玄教那般擅长此道的家伙盯上,花费代价仔细推算,依旧有暴露的风险。”
“往后行事,自己多加小心吧。这道果是机缘,也是劫数。”
“除非你有将其彻底炼化的能耐,亦或者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在众人的环伺之下求得生机,否则,往后一切,还是得小心为妙。”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地躬身行礼:“晚辈明白了,多谢山神爷相助!”
他知道,山神爷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怀璧其罪。
罗汉道果的存在,将是他未来道路上,必须时刻谨慎应对的最大隐秘。
沐国公府,大公子院落,书房内。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大公子沐晨云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与阴鸷。
四先生垂手立于下首,语气凝重,打破了沉寂:“大公子,罗汉道果之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其失踪得太过蹊跷,当日小公子接引失败,道果气息却并未如常消散,反而短暂凝滞后凭空消失,这其中,定然有人作祟,或是有我们未能察觉的变数。”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急迫:“若是让小公子那边寻到蛛丝马迹,甚至万一被他侥幸得到了道果认可,以其母族势力,再加上一尊潜力无穷的道果之主相助,届时我们再想压制他,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沐晨云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下,眼中寒光一闪。
他缓缓抬头,看向四先生:“你的意思是?”
“查!必须彻查到底!”
四先生斩钉截铁。
“当日道城之内,但凡有可能接触到道果消散核心区域的人,无论是官兵、衙役、六扇门捕快,还是那些幸存的江湖客,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冷酷的光芒,继续分析道:“能引动道果垂青,乃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窃走之人,绝非庸碌之辈。”
“此子必定天赋异禀,根基雄厚,年岁在三十以上,背后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资源或势力支持,才能把握住那转瞬即逝的机缘,完成这等不可思议之事。”
“我们便从这些方面入手,天赋、根基、背景、当日行踪,逐一筛选,锁定嫌疑之人!”
他脸上掠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宁杀错,不放过!”
“但凡有重大嫌疑者,能动的,直接拿下,严加拷问,搜魂炼魄也在所不惜!”
“至于那些身份特殊,暂时不便直接动手的,比如六扇门里某些可能与此事牵连的刺头,或是与地方势力牵扯过深的,便寻个由头,或明升暗降调离要职,或派遣远差使其远离核心,但必须置于我们严密的监视之下!”
四先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只要将他们置于掌控之中,一旦找到确凿证据,断定道果就在其身上……届时,是杀是剐,还不是由大公子您一言而决?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沐晨云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绝对的权势欲望所取代。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冰冷而无情:“就依先生所言。”
“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找出那只偷食的老鼠!”
“是!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大公子所托!”
四先生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猎人般残忍的光芒。
第350章 办案,扣押
陆沉回到安宁县后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异常。
于是他并未立刻返回自家小院,而是在城中随意走动了一番。
果不其然,县城里多了一些陌生但却让暗自警醒的面孔。
这些人混杂在往来商队之中,有的扮作行商伙计,有的像是游历的文人,甚至还有几个在街角摆摊的货郎。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扫过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对那些气息不弱的武者,格外关注。
甚至这些人还分成了两批,一批干脆就在明处打听,另外一批则是隐藏在暗处,小心观察。
很快,不仅安宁县内三教九流的渠道有人向陆沉递了消息,连巡山司衙门里,也有下属将“近期外来人员增多,形迹可疑”的情况,汇报到了他这里。
真正让陆沉心中明了的,是回到宅院后,红拂送来的一份由暗线传递来的密报。
书房内,烛火摇曳。
红拂将一张看似普通的货单放在陆沉面前。
纤指在几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点了点,低声道:“少爷,暗线确认了。”
“这些新来的‘眼睛’,大多是从道城方向跟着商队过来的,分属几个不同的商会和镖局。”
“但他们背后的指使者,都指向沐国公府大公子一系。”
陆沉看着那货单,眼神微凝。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大公子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他如今也已经起了怀疑,并且付诸于行动了。”
“倒是小公子,他看起来倒是没有大公子那样,对道果志在必得的样子。”
“大公子这是准备要将当日所有在场,有嫌疑的人都筛一遍,也包括我在内。”
红拂道:“反正这些人查也查不到少爷你身上。”
陆沉摇头:“你不知道道果的厉害,倘若这些人真查到一点模棱两可的消息,报上去之后,你猜,大公子会怎么做?”
“我只是区区巡山司的一个都头,大公子只用一句话,就能逼的我走投无路,这个口子,可不能给他们开!”
他心中雪亮。
大公子派这些人来,首要目标就是探查他身上,是否藏有道果!
这些人的反应速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估。
正在他思忖着该如何应对这遍布眼线的局面。
是暂时隐忍避其锋芒,还是主动出击敲山震虎时,巡山司的一名心腹衙役匆匆而来,带来了司正赵无忌的口信。
那衙役恭敬地说道:“陆都头,司正大人让小的传话,近日县内及左近山林,来了不少形迹可疑,身份不明的外乡人,扰得地方不宁,百姓颇有微词。”
“大人说,维护龙脊岭周边与安宁县的治安,乃是我巡山司首要之责,您是司中干才,此事还需您多费心,该管就管,该抓就抓,不必有太多顾忌。”
陆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锐光。
赵无忌这番话,看似是下达寻常的治安任务,实则是在给他接下来的行动背书!
这是在明确的支持他去清理这些大公子派来的“不速之客”!
巡山司乃是小公子一系的组织,遇到大公子手下的人,自然是没道理让他们过的舒服。
尤其是还在自己的地盘上。
莫说这地方在赵无忌看来,根本就不可能有道果,就算有,赵无忌又怎么可能会让给他们?
“回去禀报司正,就说我明白了,定不负所托。”陆沉对那衙役说道。
待衙役离去,陆沉脸上露出一抹冷冽的笑容。
他原本还在权衡策略。
如今有了赵无忌代表的小公子一系的默许甚至支持,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躲在后面,反而显得心虚。
陆沉对侍立一旁的曲红和红拂说道:“他们想要在我这地方来查道果的下落,也未免有些太不将我们当回事了,想要查我,那我这次不仅要管,还要高调地管,我亲自出手,且让我看看,这些家伙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我只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陆沉行事光明磊落,更有底气应对任何挑衅!’
‘只要我亲自带队巡查,遇到那些刺头,便亲自出手拿下,届时,我会适当泄露自身气血与真元气息,让暗处那些老鼠们好好感应一下……’
‘他们自然是没有办法能从我身上察觉到道果的气息!’
他对此颇有信心。
山神爷刚刚为他遮掩过气机,再加上山海印的镇压,那道果的气息被两层山川之力巧妙覆盖。
除非是修为远超山神爷或者拥有特殊秘宝的高人亲至,否则绝难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破绽!
他展露出去的,只会是纯粹而强悍的武夫气血与龙虎真罡,与那玄妙莫测的罗汉道果,气息截然不同!
“正好,借此机会,也让这安宁县内外的人都知晓,这龙脊岭下,是谁说了算!”
陆沉长身而起,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隐隐透体而出。
他决定,即刻就以巡山司都头的身份,开始这场自证清白的行动。
安宁县城西。
一处挂着“山货行”招牌的院落。
这地方实则是大公子麾下探子的一处秘密据点。
陆沉带着一队巡山司精锐,径直闯入,毫不拖泥带水。
“巡山司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盘查!”
陆沉声音冷冽,目光如刀,扫过院内那些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伙计和商人。
院内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眉头微皱,有人眼神闪烁,更有几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藏于袖中或腰后的兵刃。
他们没料到陆沉竟如此直接,丝毫不讲情面,更不顾及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
“陆都头!”
一个管事模样,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强自镇定,上前一步,试图周旋。
“我等皆是合法行商的良民,不知都头为何……”
“拿下!”
陆沉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下令。
“是!”
身后巡山司众人齐声应和,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
眼看冲突不可避免,院中一角,一个一直低着头,看似普通账房先生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眼神浑浊,但此刻却精光乍现。
一股强横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瞬间笼罩全场!
气关巅峰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让几名冲在前面的巡山司士卒动作一滞,顿时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老者,正是潜伏于此的暗线高手。
他便是负责评估可疑目标的实力与底细。
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暗中观察过陆沉,并未从其身上感知到丝毫道果特有的玄妙气息。
心中已断定此子并非目标,只是仗着巡山司权势和几分天赋在此耀武扬威的年轻人罢了。
他缓步走出,挡在陆沉面前,声音沙哑却带着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意味:“陆都头,年轻人火气不要太盛。”
“老夫胡奎,在此地讨口饭吃。”
“今日给老夫一个面子,带着你的人退去,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言语间,气关巅峰的修为隐隐压向陆沉,试图以势压人,让其知难而退。
在他看来,陆沉如此年轻,能修炼到气关境已属不易。
就算有些本事,面对他这浸淫气关巅峰多年的老手,也该懂得进退。
然而,陆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陆沉看着胡奎,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给你面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这里要面子?”
“你!”
胡奎勃然大怒,他没想到陆沉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当众辱他!
不等他再说,陆沉已然动了!
没有预兆,陆沉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
他身形如电,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右手五指紧握,一拳直捣中宫。
简单、直接、暴烈!
拳风呼啸,隐隐带着龙吟虎啸之音,灼热的气血之力扑面而来!
“找死!”
胡奎又惊又怒,惊的是陆沉速度如此之快,怒的是对方竟敢主动向他出手!
他自恃修为高深,不闪不避,怒吼一声,干瘦的手臂猛然膨胀一圈。
青黑色罡气缠绕,一记“玄阴掌”硬撼陆沉的拳头!
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轰!!!”
拳掌交击,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满地尘土。
吹得周围众人衣衫猎猎,睁不开眼。
下一刻。
胡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
他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沿着手臂汹涌而来。
那力量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瞬间就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玄阴罡气!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
胡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那条与陆沉对拳的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臂骨已然断裂!
他重重撞在院墙之上,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土,才萎顿在地,口中溢出鲜血,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你…你的力量…怎么可能…”
他哆嗦着,无法理解一个如此年轻的人,为何会有这般恐怖的力量和凝练的罡气。
陆沉收拳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他甩了甩手腕,淡漠地看着倒地不起的胡奎:“气关巅峰?你于我而言,不过土鸡瓦狗。”
他走上前,在胡奎绝望的目光中,一脚踏在其胸膛之上,封住了他周身气脉,随即对身后下令:“捆起来!带走!”
几名巡山司士卒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敬畏地看着自家都头,连忙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胡奎捆了个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从陆沉出手到胡奎被擒,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院内其他探子眼见最强的胡奎都被如此轻易碾压,顿时面如死灰,再无反抗之心。
纷纷被巡山司士卒缴械制服。
陆沉环视一片狼藉的院落,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凡抗拒执法,图谋不轨者,这便是下场!”
“押回巡山司,严加审问!”
他这番雷厉风行,以绝对实力碾压气关巅峰的举动,完全将他的强势与实力清晰地展现在所有暗中窥探的视线之前。
而他刻意展露的,纯粹而霸道的武者气血与真罡,也让那些感知敏锐的探子进一步确认。
陆沉身上,确实没有他们寻找的那玄妙道果的气息。
至于出手霸道,不讲情面。
他们双方暗地里本就是不死不休,不讲情面的立场,谁又能说什么?
不过是今日他更强些,等到大公子麾下的高人过来,便该是他倒霉的时候了!
第351章 洗清,明王
巡山司衙门,后堂。
赵无忌听完陆沉关于清剿据点,擒拿气关巅峰高手胡奎的详细汇报后,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哈哈哈,干得漂亮!”
“大公子手下这帮人,就是欠收拾,平日里在道城耀武扬威惯了,真以为这龙脊岭也是他们能随意伸手的地方?”
“这次你给他们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打得他们吃痛,看他们还敢不敢肆无忌惮地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也该让他们明白,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来!”
他心情显然极好,亲自走上前来给陆沉倒了杯茶。
陆沉双手接过茶杯,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他迟疑开口道:“司正大人,属下在清理那些探子时,听他们零碎言语间提及,似乎是为了追查道果而来。”
“而且,他们探查的目标,隐隐有针对属下的意思,属下心中实在不安,难不成……大公子竟怀疑那道果在我身上?”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后怕与惶恐:“属下人微言轻,根基浅薄,若真被大公子如此怀疑,他日大公子若要强行带我回去调查,属下岂不是如同蝼蚁遇象,毫无反抗之力,危在旦夕?”
赵无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再次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将手中的茶盏打翻。
“哈哈哈!你?道果?”
“陆沉啊陆沉,你小子……想象力倒是丰富!”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陆沉那“忧心忡忡”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我告诉你。”
赵无忌收敛了几分笑意,但语气依旧轻松。
“你小子要真有那个天大的造化,能得到罗汉道果的认可,那你根本就不用怕大公子!”
“到了那时,别说大公子,就算是老国公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朝廷、六扇门总衙,乃至禅教祖庭,不知道多少势力会抢着来保护你、拉拢你!”
“一尊成长中的道果之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不死,未来就一定是一尊擎天巨擘!”
“大公子到时候他见了你,说不定还得客客气气的给见礼!”
陆沉暗自腹诽:见礼?先能活下去再说吧。
赵无忌话锋一转,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我的身上。”
“我们平日里不修善果,怎么可能得那道果垂青?”
“能接引道果的,无不是做了许多努力的大势力,道果只可能落在他们身上,而不是在我们这里。”
顿了顿之后,赵无忌继续开口说道:“看你不懂,我就跟你多说几句。”
“首先,那道果何等玄奥?出世时引得风云变色,连妖尸古尘和邢百川那等人物都为之搏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取走,并且隐藏至今,这需要何等惊人的背景、资源与提前布置?”
“你背后是有个沈爷,沈爷本事是不小,但凭他……嘿嘿,还远远不够格插手这个层次的争夺,更没法帮你瞒天过海。”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继续道:“其次,你小子是什么路数,我还不清楚?”
“你修的虽然不是纯粹的杀道,但龙吟金钟罩,虎啸铁布衫,走的是刚猛霸烈的外功路子,一身煞气是做不得假的,死在你手上的山匪、妖兽还少吗?”
“那罗汉道果乃是佛门正朔,护法金刚,虽行霹雳手段,却也需怀慈悲心肠,讲究的是降魔卫道,其择主条件必然与此相关。”
“你一个杀伐果断、手上沾血的巡山司都头,身上哪有半点禅教高僧的气质?那罗汉道果除非是瞎了眼,否则怎么可能垂青于你?”
“所以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大公子派人来,表面上是在查道果,查你,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在针对我们巡山司,针对小公子!”
“道果之事只是他们兄弟相争的一个由头和插曲,如今风波已过,虽然还有些余波未平,但掀不起大浪了。”
“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想搅乱我们在龙脊岭的布置,干扰我们应对云蒙的部署,你,不过是他们借题发挥的一个切入点罢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沉:“我跟你透个底,让你彻底放心。”
“据我们所知,大公子那边推断的道果之主候选,首要条件便是与禅教有极深渊源,或者身具大功德,大慈悲之心,且背后定有庞大势力支持,才能完成那不可思议的窃取之举。”
“这几条,你陆沉哪一条沾得上边?”
“所以,他们怀疑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安心办你的差,云蒙那边,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陆沉听着赵无忌这番有理有据,情真意切的分析,脸上适时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躬身:“多谢司正大人为属下解惑!”
“如此,属下便安心了!定当竭尽全力,整饬治安,以备边患!”
只是在他低下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一闪而过。
从赵无忌处离开,陆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半分。
赵无忌的分析合情合理,几乎代表了小公子一系乃至外界对他最合理的认知。
一个有些天赋,杀伐果断,凭借沈爷些许背景在安宁县立足的年轻武夫。
与玄奥莫测,需要深厚佛缘或庞大势力才能承载的罗汉道果,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嫌疑暂时洗清了……”
陆沉走在回宅的路上,心中默念。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大公子如同暗处的毒蛇,这次被打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他为了追寻道果,可能会用上更隐秘,更刁钻的手段。
而小公子手下的赵无忌这边,看似对他倚重,实则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和掌控?
自己不过是他们兄弟权斗棋盘上,一枚比较顺手,但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只是赵无忌先前说过,根据高人的推算,道果还在龙脊岭附近,这说明,国公府背后或许有人拥有特殊的手段,只是无法精确锁定具体之人,却能大概知晓道果的位置!
“我体内有山海印以及山神爷给我的遮掩……”
陆沉内视着丹田内沉寂的金色种子。
感受着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山川气机庇护。
这双重保险目前看来有效,但能持续多久?
一旦有修为极强,或者持有特殊追踪秘宝的人仔细探查这片区域,自己还能否隐藏得住?
想到那种可能,陆沉便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真要是被人发现道果在他体内,恐怕他也会遇到如同邢百川一样的结局!
至少,他也得将实力提升到入邢百川一般的层次,否则,就连上桌,都成困难!
这一日,安宁县城东市口,悄然多了一个算命摊子。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持一杆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与周遭喧嚣的市井显得格格不入。
陆沉例行巡查路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老道士。
就在这一刹那,那老道士仿佛恰好醒来,抬眸看了陆沉一眼。
就是这一眼!
陆沉只觉得浑身一僵,瞬间头皮发麻。
仿佛有一道无形冰冷的目光瞬间穿透了他的衣衫、皮肉,甚至要深入他的骨髓、气海!
那目光并非带着恶意,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与深邃,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包括体内那被重重遮掩的道果,都仿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如同一个普通的巡街武官,目光平静地从算命摊上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灵觉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他的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老道……绝非寻常江湖术士!”
陆沉心中警铃大作。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一眼,并非刻意针对,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探查。
如同猛虎路过,自然会感知到周围生灵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龙脊岭云雾缭绕的深处,靠近云蒙帝国方向的险峻山道上。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赤着双脚的老和尚,正一步步踏着嶙峋的怪石,缓缓行走。
他面容枯槁,眼神却如同古井,深不见底,手中挂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头拐杖。
他所过之处,连那些凶戾的妖兽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悄然蛰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和尚停下脚步,望向安宁县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赤芒。
“佛韵似有还无……在这红尘迷障之中……”
“且待贫僧去看上一看,这尊要动摇我佛门的明王,到底又身在何处了?”
第352章 再见,接应
龙脊岭深处。
陆沉率领的两百巡山司精锐,与蓝真真带来的养参峒及其附属寨子的数百名山民顺利汇合。
双方人马虽服饰各异,但此刻却在陆沉麾下,隐隐形成一股共同御敌的气势。
蓝真真依旧是那副干练飒爽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她站在陆沉身边,低声说道:“陆都头,你来得正是时候!”
“按照你之前的吩咐和留下的资源,我养参峒如今已彻底整合了飞山峒的人马和地盘,如今在十大峒寨中,实力可排进前三。”
她话锋一转,神色严峻起来:“但云蒙人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快!”
“他们派出的使者,带着精锐护卫,已经直接到了我养参峒寨门外,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
“他们承诺只要我们保持中立,或者提供向导,允许借道,事后便承认我们对龙脊岭北部的统治,并开放边境贸易,许以重利。”
陆沉静静听着,问道:“你怎么应对的?”
蓝真真嘴角微扬,带着一抹淡淡的嘲弄:“我让人好吃好喝招待着,只说兹事体大,需要召集寨中长老和各山头首领商议,先稳住了他们,我自己就立刻带人出来接应你。”
她顿了顿,看向陆沉:“我们信不过他们,只有都头你才能让我们好好活着,我们信你!”
陆沉点了点头,又问道:“其他峒寨情况如何?”
蓝真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懑:“情况不妙。”
“就算有都头你之前在养参峒展现实力,又兑现了承诺的好处,让一些寨子看到了跟我们合作的前景,但云蒙这次给出的压力太大,许诺也太勾人。”
她伸出手指,一一数来:“黑石峒、毒瘴峒、还有以前跟飞山峒走得近的赤蟒峒,这三个家伙,骨头太软,已经明确倒向云蒙了。”
“他们的人口和战士加起来,不容小觑。”
“剩下的岩鹰峒、清溪峒和雾峒,态度暧昧,还在骑墙观望。”
“既没有答应云蒙,也没有明确支持我们,看样子,是想等我们和云蒙先碰一碰,看看风向再说。”
陆沉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一些。”
“十大峒寨,明确倒向云蒙的已有三个,加上你们养参峒和我们代表的朝廷,算是四方明确对立,剩下三方摇摆……这局面,一个不好,就是满盘皆输。”
他看向蓝真真:“云蒙的使者明知你养参峒与我关系匪浅,还敢直接上门,甚至安安稳稳地待在寨子里等……这恐怕不是自信,而是有恃无恐。”
“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们要么是带着足以瞬间压倒你们寨子反抗力量的底牌,要么……就是根本没打算让你们有拒绝的余地。”
蓝真真闻言,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随时会翻脸动手?”
陆沉目光投向养参峒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很有可能。”
“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
“我倒要看看,这些云蒙人,凭什么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此嚣张!”
他周身隐隐有煞气流转,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蓝真真见状,也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召集人手,我们立刻回寨!”
养参峒主寨内,气氛显得很是压抑。
几名身着云蒙服饰,腰佩弯刀的使者,正旁若无人地围坐在篝火旁,大声喧哗,酒气熏天。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拉扯着一个养参峒少女的手腕,强行要将酒碗往她嘴里灌。
少女脸色惨白,眼中噙满泪水,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不敢用力挣扎。
周围围观的峒民们个个怒目而视,拳头紧握。
人群中弥漫着愤怒的低语,却无人敢上前去劝说一句。
因为就在不久前,另一个反抗的少女被这几人生生打成重伤,像破布一样丢在寨门外。
任何试图靠近救助的人,都会遭到这些云蒙使者护卫的毒打。
这几个云蒙使者,看起来其貌不扬,却不想,实力竟是不弱!
接连打退了好几个养参峒的好手。
实力的巨大差距,像冰冷的锁链,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在这时,蓝真真带着一行人快步走入寨中。
她一眼便看到这令人发指的一幕,胸中怒火瞬间升腾。
那云蒙使者斜眼看见蓝真真这恼怒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们此行前来本就不是为了谈,立威,才是他们惯用的手法!
蓝真真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的怒火强压下去,走上前,开口说道:“诸位使者,远来是客,我养参峒以礼相待,只是还望诸位自重,莫要为难我寨中女子。”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闻言,醉醺醺地抬起头,淫邪的目光在她英气而矫健的身躯上扫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调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蓝峒主回来了?”
“怎么,心疼了?要不你来陪我们兄弟喝几杯,把爷伺候舒服了,少不了你们养参峒的好处,哈哈哈!”
他身旁的几名同伴也跟着发出猥琐的笑声,目光肆无忌惮。
“你……!”
蓝真真身后的峒民们再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低吼。
蓝真真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杀意。
她怒极反笑:“给脸不要脸!”
“真当我养参峒是你们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吗?”
蓝真真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拿下!”
“是!”
早已忍无可忍的养参峒战士们齐声怒吼,刀剑出鞘,弓弩上弦,瞬间将几名云蒙使者及其护卫团团围住!
那几名云蒙使者显然没料到蓝真真竟敢直接翻脸。
一身酒意顿时醒了大半,纷纷抽出弯刀,背靠背结成战阵。
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个个气息彪悍,显然都是精锐。
养参峒战士人数众多,在蓝真真的一声令下之后,全都是悍不畏死。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配合,很快就将对方压制。
刀光剑影,不断传来怒吼与惨叫声,不断有云蒙护卫受伤倒地。
那为首的壮汉挥刀劈退两名战士,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眼见己方陷入绝境,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蓝真真!你们真敢动手?!”
“就不怕我云蒙帝国的铁蹄踏平你这小小的峒寨,鸡犬不留吗?!”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奋力拉响!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红色云纹。
“你完蛋了!我云蒙大军就在左近!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壮汉狞笑着,脸上再次恢复了自信和从容。
然而,蓝真真看着他,非但没有恐惧,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奇异而冰冷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怜悯。
“这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她话音未落,寨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先一步弥漫进来,仿佛来人自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一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寨门。
月光与火把的交映下,一个身影缓缓步入。
他一身巡山司的制式皮甲已然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手中提着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刀。
发丝凌乱,沾着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冰冷,锐利,带着刚刚经历惨烈杀戮后的余烬与煞气。
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无形的压迫感,让激烈的战斗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来人正是陆沉。
他目光扫过场内,最后落在那几名脸色骤变的云蒙使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们在等外面的接应?”
“不好意思,你们怕是等不来了,不过,我这人心善,倒是可以亲自送你们下去与他们团聚。”
第353章 刑讯,军功
时间退回到陆沉率队抵达养参峒外围山林时。
陆沉立于巨鹰背上,锐利的目光穿透下方缭绕的薄雾,锁定了养参峒侧翼一处隐蔽的山谷。
那里,隐约可见金属的反光和整齐的队列。
赫然是数百名身着云蒙皮甲,杀气腾腾的士兵,正悄无声息地埋伏着。
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毒箭,直指养参峒。
他驾驭巨鹰悄然降低高度,落回己方隐蔽的林中队伍前。
蓝真真立刻迎了上来。
陆沉指向那处山谷,开口道:“蓝峒主,看来有人不想给你们进寨好好说话的机会啊。”
“怕是等你们进去之后,给他们一个由头,他们立刻就能跳出来名正言顺的灭了养参峒。”
蓝真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一变:“是云蒙的伏兵?!”
陆沉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抹满含深意的笑容:“看他们的阵列,早就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一旦排开阵势,借着地形冲下来,你寨子里的人,估计是难以抵挡。”
“不过,今日算他们倒霉,在这里遇到了我。”
“你且先回去寨子里,莫要让那几个云蒙的杂碎伤了寨子里的人,这些家伙,我来解决!”
“且让他们知晓,这龙脊岭的山林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
云蒙伏兵阵列中。
士兵们挤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无一例外的带着轻松和贪婪。
“听说这养参峒的女人,比草原上的珍珠还有味道,嘿嘿……”
“还有他们寨子里存的金沙和药材,抢到手,够快活好一阵子了!”
“等破了寨,老子要先挑个最水灵的!”
一个身着百夫长服饰,脸上带疤的军官听到议论,呵呵一笑,大咧咧的说道:“都给我闭嘴!一个个眼皮子浅的东西!女人?金银?那都是些蝇头小利!”
他环视手下,眼中闪烁着更大的野心:“别忘了二皇子殿下的大业!”
“等我们里应外合,拿下龙脊岭的峒寨,到时候再领着他们出兵攻打边镇,吞并这大乾的疆土,以后此处就都是我们云蒙的牧场!”
“这里的女人、财货,还不是任凭我们取用?”
“更重要的是战功!”
“只要我们能拿下这些峒寨,破了大乾的边镇,加官进爵,荣华富贵,这辈子都享之不尽!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士兵闻言,眼中贪欲更盛,纷纷低吼:“愿为二皇子效死!”
“跟着百夫长,搏个前程!”
早已带人绕路去了两侧山崖上方的陆沉,将下方的喧嚣听在耳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对身旁的黄征,曲红等人轻笑道:“听到了吗?我就喜欢这种有追求的,杀起来,才够劲!”
遂即,一发军令:
“动手!”
命令一下,埋伏在山崖上的巡山司精锐和养参峒战士猛地发力。
他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巨石,滚木轰然推下!
轰隆隆——!!!
霎时间,如同山崩地裂!
巨大的石块和粗壮的树干沿着陡峭的山坡奔腾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砸进下方毫无防备的云蒙军阵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声音?”
“啊!”
“小心!”
“有埋伏!”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
云蒙士兵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灾彻底打乱,瞬息间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杀!”
陆沉一声暴喝,身先士卒,从巨鹰背上一跃而下。
他如同捕食的苍鹰,直扑那名刚刚还在大放厥词的百夫长!
只见陆沉手中断玉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下方惊恐的面容,杀气冲天。
与此同时,黑蟒从阴影中窜出,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卷向混乱的士兵。
巨鹰则在空中盘旋,利爪与尖喙不时俯冲,收割着生命。
养参峒的战士们也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山洪暴发,从山林中冲出,杀向溃乱的敌阵!
陆沉一马当先,刀光过处,血肉横飞,势不可挡!
先前的布置,瞬间将云蒙的伏兵埋葬在了绝望与混乱之中。
才不多久,那数百精锐,就已经被屠杀殆尽。
这般山谷,实在是太适合用巨石,滚木。
根本不用陆沉亲自动手,十成的精锐就已经被砸死了八成。
剩下两成还有战力的,哪里能敌的过养参峒的虎狼?
只是片刻之后,陆沉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看着手下清点缴获的物资,脸色却随着清点的深入而逐渐阴沉。
“都头,您看这个。”
一名巡山司老兵捧着一支造型精巧,闪烁着寒光的重型弩箭走了过来。
“是神臂弩,可惜弩车刚刚已经被砸的有些损毁了。”
陆沉接过这支沉重而致命的弩箭,手指抚过上面清晰的大乾军工监造铭文,眼神冰冷得如同龙脊岭的万年寒冰。
神臂弩,乃大乾军国利器,射程远,威力足,可破重甲,可应对宗师。
管制极其严格,每一具都有编号记录,绝不允许流落在外,更遑论出现在敌国士兵的手中。
“云蒙也会造神臂弩了?”
黄征走了过来,看到神臂弩,眉头紧紧拧起。
“不是他们造出来的。”
陆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阴谋的嘲讽。
“是有人‘送’的。”
“看来,这龙脊岭的仗,不光是两国交锋,更是这茶马道上,有人不想让边境安宁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寒意。
上层权贵的勾心斗角,为一己私利,竟不惜资敌,将屠刀递向自家边关将士和百姓!
但很无奈,这背后的水太深。
他纵然知道了此事,如今也是实力不足,贸然卷入,也只会被碾的粉身碎骨。
大公子和小公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莫说他一个小小的都头。
就算是赵无忌,也没有办法能真正参与的进去。
他们所在的这巡山司,不过是给小公子锦上添花罢了,真正能动摇两人根基的,此次看来,怕是还得落在那边镇之上了!
“想再多也无用。”
陆沉将神臂弩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杀机再现。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刀砍过来,那就杀回去!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再纠结于此,下令加快清理速度,旋即一个人直奔养参峒主寨而去。
当陆沉一身浴血,踏入寨门,以绝对武力配合蓝真真的人马,将那几个嚣张跋扈的云蒙使者及其护卫彻底制服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
“把这些家伙全都给我捆结实了,分开审!”
“给我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他们潜入龙脊岭的所有计划,以及云蒙大军现在的动向!”
巡山司刑讯的好手和养参峒懂得些手段的猎人立刻上前。
寨子深处很快传来了凄厉的惨嚎声。
没过多久。
在残酷的刑罚之下,这些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使者们很快便崩溃了。
从他们口中得到的口供也汇总到了陆沉面前。
他们此行任务明确,一是威逼利诱龙脊岭各峒寨臣服或中立,纠集仆从军。
二则是重点狙杀任何前来联络峒寨的大乾官方人员,尤其是可能来自巡山司或六扇门的人。
而他们之所以敢在养参峒如此肆无忌惮,正是因为云蒙二皇子亲率的主力大军已然开拔,前线战事已起!
他们这支小队,任务就是在后方制造混乱,稳定占领区,并清除像陆沉这样的“钉子”。
“果然其中有一部分是为我而来。”陆沉看着口供,冷笑一声。
“就是不知道,大公子在这背后用了多少力气?”
“只怕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仅仅只是想要打击一下巡山司,便牵连到了我的头上吧?”
“要不然,云蒙的这些家伙,也不至于会如此大意,连个气关巅峰都没有,也敢来找我的麻烦!”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曲红!”
“属下在。”一直跟随队伍的曲红立刻上前。
“给我易容,换成刚刚那云蒙人的样貌。”陆沉说道。
随即,他看向蓝真真和几名心腹,指着地图上一条隐秘的山路,语气决然:“云蒙大军既已出动,粮草辎重必然后行,他们前线打得火热,后方定然相对空虚。”
“我们人少,也没有战阵杀伐的经验,去前线硬碰硬就是找死,不如带上精锐,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们绕过去,且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若是能断其粮道,乱其军心,也足够给我们积攒上一份军功了!”
第354章 俘虏,前程
初春的龙脊岭,寒意未消,草木方才萌发新绿。
对于习惯在秋高马肥时南下劫掠的云蒙人而言,此时动兵实属无奈。
也正因如此,他们无法像往常一样“因粮于敌”,就地抢掠来维持大军消耗。
庞大的后勤补给线便成了维系此次战事的关键命脉。
陆沉正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才定下了这釜底抽薪之计。
他亲自挑选了数十名养参峒中最精锐,最熟悉山路的猎人,连同部分巡山司好手,全部换上从伏兵和使者身上剥下的云蒙皮甲。
由经过曲红妙手易容的他和蓝真真带领,沿着一条隐秘的山道,悄然潜出龙脊岭核心区域,向着预估的云蒙后方迂回。
果然,在接近一片地势相对平坦,被云蒙临时占据的河谷地带时,他们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云蒙骑兵。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后面那些是什么人?”
为首的百夫长勒住战马,警惕地打量着陆沉这一行“同袍”,以及被绳索捆缚着,脸色“凄惶”的蓝真真及其族人。
陆沉心中镇定,面上却挤出几分属于“得胜归来”的疲惫与倨傲。
用流利的云蒙语答道:“我们是阿古拉将军麾下的先锋探马!奉令前去招抚龙脊岭峒寨。”
“已经拿下最大的养参峒,这便是他们的峒主蓝真真,特擒来献予二皇子殿下!”
他指了指蓝真真,语气带着得意:“后面这些是降卒,还有几个小寨子的头人,由我的亲兵押解,稍后便到。”
那百夫长将信将疑,又盘问了几个军中编制和近日口令暗号。
这些问题,陆沉早已通过夺魂大法从那几名使者脑中强行榨取出来。
虽然因此导致一名重要使者神魂破碎而亡,但取来情报的准确无误,根本不用担心对方在这上面耍什么花招。
此刻他对答如流,甚至连一些只有基层军官才知晓的琐碎规矩都一清二楚。
百夫长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转而露出笑容,跳下马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好兄弟!立了大功啊!”
“这么快就被你拿下了养参峒,这些个寨子里也有不少人马,回头二皇子必定重重有赏!”
他目光猥琐地瞟了一眼被缚的蓝真真,啧啧道:“这峒主倒是跟传言中的一样,模样还真不赖,献给殿下,可是大功一件!”
陆沉配合地哈哈大笑,与对方虚与委蛇:“都是为二皇子效力!”
“对了兄弟,前面战事如何?我这就把俘虏押回去,然后请令上前线,再立新功!”
那百夫长闻言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哎,兄弟别急,打仗什么时候都行,二皇子特意吩咐了,咱们现在守的这地方,还有后面河谷里那些东西,才是重中之重!”
他指了指身后方向,那里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帐和堆积如山的物资轮廓。
“看见没?粮草、军械、药材,全在这儿了!”
百夫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与郑重。
“前线有将军们顶着,破开边镇那几个乌龟壳子是迟早的事。”
“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儿,只要粮道不断,辎重无恙,耗也能把那些乾人耗死!功劳,少不了咱们的!”
陆沉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恍然和受教的表情:“原来如此!多谢兄弟提醒!”
“那我先把俘虏押去交割,再来找兄弟们喝酒!”
“好说好说!且先去吧,把俘虏放在那边大营门口,自然有人去管。”
百夫长不疑有他,热情地指了方向。
陆沉一行顺利通过盘查,朝着那座防卫森严的后勤大营缓缓行去。
他一路走,一路谨慎地扫视着沿途的岗哨,营垒布局以及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心中默默计算着动手的时机与路线。
陆沉此刻伪装的身份,是云蒙军中一个名叫乌尔汗的百夫长。
陆沉带着他的人马,押着俘虏蓝真真等人,顺利进入了云蒙后勤大营的外围区域。
交割了“俘虏”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主动接下了协助巡逻和接应后续辎重队伍的任务,以此更好地熟悉环境。
刚出营寨,就遇到先前那百夫长巴特尔。
倒是巧了,两人被一同被派往营地外围数里处的一个山口,接应一支即将运抵的粮草车队。
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两队士兵。
看着远处蜿蜒山路和戒备森严的营地,陆沉故作轻松地笑道:“巴特尔兄弟,咱们这阵势是不是太小心了点?”
“大军在前,这后方固若金汤,大乾人难不成还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劫咱们的粮草?”
巴特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摇了摇头,神色并不像乌尔汗那么放松:“乌尔汗兄弟,你刚立了大功,心气高是好事,但可不能大意,以前或许不用担心,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龙脊岭的方向:“你不是刚把养参峒那几个硬骨头寨子给打下来了吗?”
“可山里还有不少墙头草,甚至心向大乾的人也不少。”
“龙脊岭那么大,山道错综复杂,谁敢保证没有大乾的探子或者小股精锐,通过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小路钻过来?”
陆沉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以为然:“龙脊岭那鬼地方,崎岖难行,毒虫猛兽遍地,就算真有几条隐秘小路,能过来多少人?十个?二十个?成得了什么气候?”
“嘿!你可别小看大乾那些人!”
巴特尔似乎被乌尔汗的轻视激发了谈兴,也带着几分在老兄弟面前显摆见识的意思。
“他们打仗或许有时候死板,但搞这种破坏,向来有一手!”
“哪怕人来的不多,可破坏力却是不小!”
“你想想,要是让他们摸到营地附近,不用多,几十个人,趁着夜色放上几把火……”
他说到兴头上,干脆勒住马,跳下来,用马鞭在地上比划起来。
陆沉也顺势下马,看似随意地站在他身旁,目光却紧紧锁定在他划出的线条上。
“你看。”
巴特尔在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指着几个关键点。
“别看我们这次声势浩大,其实二皇子殿下这次是动了真格,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大部分的粮草,攻城器械、还有很多紧要物资,都囤积在咱们现在守的这片河谷大营。”
“这个大营,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前线的勇士们可以拼命,但肚子不能空着,箭矢不能断供。一旦这里。”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画出的一个枢纽点。
“被大乾的小股部队摸进来了,哪怕只是烧掉几个仓库,前线的攻势立刻就得停滞,到时候,别说升官发财了,你我能不能保住脑袋都难说!”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语气带着几分套近乎的恳切:“所以啊,兄弟,守好这里,就是守住了咱们的前程!”
“你这次立下招抚峒寨的大功,再稳稳守住这里一段时间,等前线大胜,论功行赏,你肯定比我升得快!”
“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老哥我,在二皇子或者大将军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把我也调到你手下,或者带我去更风光的地方,一起建功立业也好啊!”
陆沉看着地上那幅简陋却信息量巨大的“地图”,尤其是被巴特尔重点强调的那个枢纽位置,心中已然牢牢记下。
他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
“巴特尔老哥,你放心!咱们并肩作战,就是兄弟!真有那一天,有我乌尔汗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老哥你一碗汤喝!”
“这前程,咱们一起搏!”
两人相视大笑,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然而,在陆沉的笑声之下,一个针对云蒙大营的致命打击计划,已然在他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第355章 放火,杀人
陆沉看着身边喋喋不休,畅想着未来的巴特尔,心中暗自感慨。
他这还真是一位“热心肠”的好兄弟。
若无其倾囊相授,自己还真难这么快摸清云蒙这后勤命脉的虚实。
然而,他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分毫。
他自己凭借精湛的易容和对云蒙军情的了解可以蒙混过关,但手下的这批人不行。
他们大多是养参峒的青壮和部分巡山司精锐,能勉强听懂几句云蒙口令已是极限。
要是让他们长时间与真正的云蒙士兵混在一起,言语习惯上的破绽迟早会暴露。
他以“严加看管擒获的峒寨女俘,防止她们逃跑或被普通士兵玷污,需单独隔离,以待献予皇子”为由,暂时将自己的人马与主营地隔开,驻扎在靠近边缘的一片独立地带。
但这借口撑不了太久。
“最多再有两日……”
陆沉心中盘算。
“今夜就必须动手,否则,一旦露馅,死的就是我们!”
当夜,月黑风高。
原本在云蒙士兵眼中凄凄惨惨,被严密“看管”在独立营区的养参峒那些女囚们,在陆沉一声令下,瞬间撕去伪装。
她们擦去脸上的污垢,眼神变得锐利,从隐蔽处抽出藏好的兵刃。
那些看守他们的云蒙士兵也迅速集结起来。
所有人无声地换了衣甲,持了刀兵,犹如一群已然苏醒的猎豹。
“记住我先前说的那些,我去吸引注意,你们放火,杀人不是重要的,只要点起了火,立刻就走,不要恋战!”
仔细吩咐过后,陆沉眼看着众人悄无声息的融入到夜色之中。
眼见着远处已经亮起了一点火光。
陆沉遂即深吸一口气。
体内三门齐开的磅礴气血与龙虎真罡轰然爆发!
淡金色的光芒在暗夜中如同火炬般耀眼,强横无匹的气息瞬间席卷而出,直扑大营的核心区域!
“敌袭!!”
“有高手!!”
“警戒!”
恐怖的气息让营地内那些武人瞬间炸锅!
巡逻的士兵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惊得魂飞魄散,警锣声凄厉地响起!
负责今夜值守大营正门的守城军官,名叫格日勒图,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百夫长。
他第一时间冲上营寨木墙,看到下方那道如同人形凶兽般散发着灼热气血的身影,又惊又怒。
“何方狂徒?!竟敢孤身闯我云蒙大营!找死不成?!”
他心中也充满疑惑。
前线战事正酣,后方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气息强横的武道高手?
按照常理,就算是大乾的武人真要过来夜袭,也绝不可能孤身一人。
众所周知,单独一个武人,不破神关,不成宗师,在面对数量众多的大军时,根本就讨不到任何便宜。
故而,陆沉的出现,才更让他觉得古怪。
格日勒图毕竟是沙场老将,惊愕过后迅速镇定下来。
他环顾左右严阵以待的士兵和营墙上架起的弩机,心中稍安。
“哼!区区一人,仗着修为强横就敢来闯营?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自岿然不动,只要不乱了我的根基,任凭你实力再强,也毫无半点用处!”
他冷笑一声,浑厚的罡气灌注声音,传遍营地。
“弓弩手准备!瞄准!任他武功再高,在千军万马和军阵利器面前,也是徒劳!”
然而就在他信心满满,能够以不变应万变的时候,异变再生!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
他指着营地后方逐渐烧起来的火光方向,嘶声喊道:“格日勒图大人!不好了!”
“粮草起火了,还有军械库那边也着火了!火势很大,有人在放火!”
“什么?!”
格日勒图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为极致的惊骇。
他猛地扭头,看向营地后方那已然冲天而起,逐渐接连成片的烈焰和滚滚浓烟,再看向营寨前那个依旧气势汹汹,吸引着所有人注意力的陆沉,瞬间明白过来!
“声东击西!这大乾人是诱饵!”
格日勒图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去救火!守住粮草和军械!快啊!”
然而,火借风势,已然燎原。
由蓝真真亲自带领的养参峒精锐,对地形极其熟悉,又早有准备。
携带了引火之物,在混乱中四处点火,专挑粮草堆积地和重要军械存放点下手。
本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没人想到,会有人这么简单的混入到他们的大营之中。
等到察觉不对的时候,那极易燃烧的粮草,就已经被彻底点燃。
整个云蒙后勤大营,顿时陷入了火光与混乱之中。
格日勒图眼见后方火势愈演愈烈,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滚滚,夹杂着士卒救火的慌乱呼喊和物资燃烧的噼啪声。
他心知粮草军械恐怕损失惨重,登时目眦欲裂,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该死的乾狗!给我纳命来!”
他暴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巨熊,猛地从营寨木墙上一跃而下!
他体型壮硕异常,一身腱子肉贲张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周身气血搬运之下,皮肤隐隐泛红,散发出如同熔炉般灼热的气息。
这显然是一位将外家硬功修炼到极高境界的猛将!
他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厚重大砍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一道匹练,直劈向依旧在营门前吸引火力的陆沉。
刀未至,那狂猛霸道的刀风已然压得地面尘土飞扬,气势骇人!
陆沉感受到对方那纯粹而蛮横的力量压迫,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这格日勒图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几分。
单论气血之旺盛,力量之刚猛,几乎不逊于之前遇到的玄玦老道!
只是少了阴神变化之妙,多了沙场搏杀的惨烈。
一股强烈的战意自陆沉心头涌起。
他骨子里同样流淌着好斗的血液。
遇到这等强横的对手,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有些见猎心喜。
“来得好!”
陆沉长啸一声,不再保留,体内龙虎真罡与磅礴气血彻底爆发。
淡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相随。
他竟是不闪不避,手中断玉刀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迎向那势大力沉的劈砍!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火星四溅间,两人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下去一圈!
狂暴的气浪呈环形扩散,将靠得近的一些士兵直接掀飞出去!
格日勒图只觉一股凝练至极,却又带着无匹锋锐与刚猛后劲的力量从刀柄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
心中骇然:“这小子,好古怪的罡气!好强的力量!”
陆沉也感到手腕微沉,对方的力量确实惊人。
若非他龙虎金身根基扎实,又有断玉刀加持,这一下硬碰硬恐怕要吃亏。
一击之后,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格日勒图刀法大开大合,势沉力猛。
每一刀都带着沙场喋血的惨烈煞气,刀风过处,营寨的栅栏,拒马纷纷碎裂,威不可挡。
陆沉则身形灵动,将《五虎断狱刀》的刚猛煞意与自身灵活多变的步法结合。
时而硬撼,时而游斗,断玉刀化作一道道冷电,专攻格日勒图力量转换的间隙与周身要害。
两人如同两头人形凶兽在营寨门前疯狂碰撞。
刀光纵横,气劲爆鸣,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寻常士兵根本不敢靠近!
格日勒图越打越是心惊。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悍勇,在对方那兼具刚柔,精妙而霸道的刀法面前,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反而因为体型庞大,招式相对笨重,身上已然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虽不致命,却火辣辣地疼痛。
“给我死!”
格日勒图久攻不下,焦躁万分。
他眼看着大营火光更盛,知道不能拖下去,于是猛地使出绝招。
全身气血燃烧般沸腾,大砍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山岳崩塌般再次猛劈而下!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他这全力一击后那微不可查的力竭瞬间!
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刻!
陆沉的境界本就要高出他一些,如今还占据局势上的优势,加上以有心算无心,几重叠加,可以说,战局的走势,在他们甫一交手的瞬间,其实就已经再无悬念。
只见陆沉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与此同时,断玉刀顺势而上,刀尖吞吐着凝练到极致的金芒。
如同毒龙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格日勒图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膛!
“噗嗤!”
刀尖透背而出!
格日勒图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没入自己胸膛的断玉刀,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眼神冰冷的陆沉,张了张嘴,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你……”
他最终没能说出第二个字,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守将阵亡,云蒙士兵顿时一阵大乱!
而就在这时,营寨内部的骚乱也达到了顶峰,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弩车!快!瞄准那个家伙!放箭!”
陆沉听到军械运转的嘎吱声和弓弦绞紧的声音,知道不能再恋战。
他毫不犹豫,一脚踢开格日勒图的尸体,抽出断玉刀,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营地外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传来弩箭破空的凄厉呼啸和射入树木的轰然爆响。
毫无疑问,是神臂弩。
还好他走的快。
若是被神臂弩射上一箭过来,他就算是不死,也得少半条命!
此时已入山林,对方早无法锁定他的气机。
他回头望去,只见云蒙后勤大营已然化作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粮草被焚,军械受损,守将被斩……
一切都来的是如此的顺利,战果对陆沉而言,也可谓辉煌到了极点。
他甚至没有想到,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
“接下来,就看前线如何反应了。”
陆沉微微一笑,压下体内还迅猛激荡的气血,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第356章 战况,争论
龙脊岭深处,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内。
陆沉与执行纵火任务的众人成功汇合。
清点下来,此行仅三人失踪,数人轻伤。
相较于他们造成的破坏和混乱中所斩杀的敌军,这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真的成功了?”
一个养参峒的年轻战士看着山洞外天际尚未完全散去的暗红色余晖,犹自不敢相信。
他们几十个人,竟然真的在数万云蒙大军的后方,点燃了那把燎原的烈火!
蓝真真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
她走到陆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峒寨中最尊贵的礼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崇敬:“陆都头,此战之功,可谓是足以扭转整个龙脊岭战局,你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她身后的峒寨战士们也纷纷躬身,目光炽热地看着陆沉。
在他们眼中,陆沉已不仅仅是那个实力强横的巡山司都头,更是一位足智多谋,胆大包天,能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统帅!
以区区数十人,搅动风云,焚毁敌军命脉,这是何等的魄力与手段?
陆沉笑了笑,并没有因为他们说出这样的话,就生出心神激荡的意味。
他最初只是想袭扰后方,若是能趁机制造混乱,就最好不过。
却没想到机缘巧合,加上巴特尔的倾情指点,竟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
这确实是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绝佳战绩!
“此事归功于我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全都是大家用命搏出来的。”
陆沉没有居功,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激动,或疲惫,或带着伤却眼神明亮的面孔。
“此战的功劳,我都记下来了,等到朝廷颁下赏赐,绝对少不了你们,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防备着对方的反扑。”
“他们所遗留下来的力量比我们依旧要强大太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与此同时,云蒙后勤大营之中。
昨日物资还囤积如山,戒备森严的营地,此刻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
大部分粮草化为灰烬,不少军械也被焚毁。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谷物烧糊的焦苦气息。
缕缕青烟仍在断壁残垣间袅袅升起,如同祭奠的香火。
残存的云蒙军官们望着这片狼藉,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粮草被焚,主将战死,这罪责……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完了……全完了……”
一个副官模样的军官喃喃自语,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必须立刻禀报二皇子殿下!”
另一个资格较老的军官强撑着说道,声音干涩沙哑。
但所有人都知道,去报信的人,几乎等同于送死。
盛怒之下的二皇子,绝对需要鲜血来平息怒火。
最终,一名脸色惨白如纸的传令兵被推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但在军令和同僚的目光逼迫下,还是骑上快马,带着无尽的恐惧,朝着前线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蒙前线,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热烈,与后方营地的凄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蒙二皇子兀术正在帐内设宴庆功。
他身材高大,面容带着草原王族的粗犷与威严,此刻志得意满,高举金杯。
帐下众将环绕,纷纷谄媚贺喜。
“殿下用兵如神!大乾边军不堪一击,已被我军接连冲垮三道防线!”
“是啊殿下,照此势头,不出半月,必能彻底击溃当面之敌,将这龙脊岭一线尽数纳入我云蒙版图!”
“届时殿下携此开疆拓土之不世战功凯旋,国内还有谁能与殿下争锋?吾等愿誓死追随殿下,共创霸业!”
这些人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只要此战胜了,携赫赫军功归国的二皇子兀术,继承大汗之位的概率将极大提升。
在座的都将是从龙功臣,前途无量!
兀术听着属下的吹捧,心中畅快,大手一挥:“诸位将军辛苦了!待功成之日,本王绝不吝封赏!来来来,与我一道满饮此杯!”
就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达到顶点之时。
大帐门帘被猛地掀开,那名从后方赶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浑身尘土,脸色惨白。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带着极致恐惧后的颤抖:“殿下,不好了!后勤大营昨夜遭大乾精锐突袭,粮草……粮草被焚毁近七成,军械亦有损毁,如今正在收拢人手,抢救粮草。”
刹那间,整个大帐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酒杯也僵在半空。
端坐在主位上的二皇子兀术,脸上的得意和畅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化为难以置信。
继而是一片铁青,最终化为滔天的暴怒!
“砰!”
他手中的金杯被硬生生砸在桌上砸扁,醇美的酒液溅了一身!
“你说什么?!”
一声如同猛兽般的咆哮,震得整个大帐都在颤抖!
待得那传令兵再次复述了一遍之后,二皇子兀术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在疯狂的朝着脑袋上冲过去。
直让他感觉自己头上的血管都要被冲的直接炸裂开来。
云蒙军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后,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殿下!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国内再调集粮草!不惜一切代价,日夜兼程运来!”一名掌管后勤的将领急声道。
“来不及了!”
另一名满脸凶悍的先锋将军立刻说道:“从王庭调粮,最快也要半月,这半个月大军喝西北风吗?”
“依我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立刻加快进攻节奏,一鼓作气打穿大乾防线!只要赢了,就能就地取粮,一切好说!”
“胡闹!”
一位年纪较大的老将持重,沉声道:“粮草被焚,军心必然浮动!强行进攻,若一时受挫,消息走漏,恐有炸营之险!”
“为今之计,应立刻后撤百里,依托险要重整旗鼓,同时紧急筹措粮草,稳住阵脚再图进取!”
几方人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帐内一片嘈杂。
每个人都清楚,后勤被毁,等于被人扼住了咽喉。
之前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甚至陷入危局。
二皇子兀术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一脚将那名报信的传令兵踹翻在地,怒吼道:“给我滚!”
“废物,都是废物!”
那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大帐,能在这种情况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兀术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原本我们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一步步将大乾边军耗死,拖垮。”
“但现在,这把火,烧断了我们的后路!”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咔嚓!”
面前坚实的硬木桌案被一剑斩为两段,木屑纷飞。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领都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杀气腾腾的二皇子。
兀术持剑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命令道:“听我命令!自即日起,各军轮番猛攻,不计代价,加快进攻速度!务必在粮草耗尽之前,击溃当面之敌!”
他剑尖指向地上断成两截的桌案,语气森然:“粮草被焚的消息,乃最高机密,谁敢泄露半句,动摇军心,犹如此桌!斩立决!”
“是!殿下!”
众将心头一凛,齐齐躬身领命,再无异议。
在二皇子的绝对权威和死亡威胁下,整个云蒙大军如同一架被强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节奏运转起来。
大乾边镇,某处核心军堡内。
此地的气氛同样凝重。
云蒙军近日攻势如潮,虽然凭借军堡险要暂时挡住,但守军伤亡惨重。
箭矢,滚木擂石等防御物资消耗巨大,士气也颇为低迷。
几位边军将领和来自巡山司的赵无忌正在商议,人人面带忧色。
“云蒙人攻势太猛,我们的辎重快跟不上了!是不是也该跟总指挥使建议,暂时放弃外围受损严重的军堡,收缩兵力,争取时间等待援军和补给?”一位满脸疲惫的守将提议道,语气充满了无奈。
“放弃?”另一位将领眉头紧锁,“那可是我们经营多年的据点,一旦放弃,再想夺回来就难了!”
“可不放弃,这种情况我们又能坚持多久?”
“那些云蒙人现在打的越来越厉害,莫说是我们在的这长朔军镇,怕是边境九镇,都撑不住他们的攻伐。”
赵无忌没有言语,他在边军还不属于能说的上话的行列。
此地能有决断权的,基本都是边镇的总兵,领兵的将军。
他一个巡山司的人过来,也不过是借了小公子的光罢了。
但真要说起来,赵无忌也觉得,这长朔军镇确实可以作为弃子了。
尤其是这两日,损耗越来越大,士气也越来越低迷,眼见茶马道也送不来补给,拉不来支援,再不让这些边军有喘息的机会,怕是不等云蒙打下城池,他们首先就要崩溃!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局面陷入僵持之际。
“唳——!”
一声清越的鹰唳划破长空。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利箭般穿云而下,精准地落在了军镇内的校场上。
“是陆沉的那头鹰!”
左右无事的赵无忌眼睛一亮,立刻认了出来,连忙挥手制止了想要放箭的士卒,亲自带人快步迎了上去。
赵无忌从巨鹰爪子上解下一个竹管,他迫不及待地取出里面的绢布,迅速浏览起来。
下一刻,赵无忌脸上的阴霾和凝重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二话不说,径直就带人冲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诸位,请听我一言!”
他举起手中的绢布,对着周围不明所以的将领们兴奋道:“诸位!我们的转机来了!”
“我巡山司都头陆沉,出龙脊岭,带领龙脊岭峒寨中人,潜入云蒙后方,诈开大营,一把火烧了他们囤积在河谷的粮草!”
“粮草军械,焚毁无数!那云蒙不要命的进攻,怕是因为后勤已经生变,他们没粮草了!”
“什么?!”
“此话当真?!”
“云蒙人的粮草被烧了?!”
众将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
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赵无忌将绢传阅,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厉:“消息确认无误!”
“陆沉是我手下最能信得过的好手,这种事情,他不会谎报半分!”
“诸位,云蒙人现在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他们看似攻势更猛,实则是狗急跳墙,想要在断粮前拼死一搏!”
“只要我们顶住了这一波,要溃败的,就该是他们了!”
第357章 妙计,危机
长朔边镇核心军堡,指挥所内。
原本以赵无忌巡山司司正的身份,根本就没有办法能进入到这地方。
但如今,他不光站在了这里,而且还有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身份。
原本的他,在这群手握重兵的边镇将领面前,充其量,最多也只能算是协同防务的外围人员,难以参与核心决策。
但此刻,他被那位姓杨的主将亲自请到沙盘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切,只因为他带来了那个足以扭转战局的消息,以及他背后那位创造了奇迹的陆沉。
“杨将军,各位,请看。”
赵无忌指着沙盘上代表云蒙军攻势的箭头。
“敌军攻势较前两日又猛烈了三分,完全不计伤亡,这样的疯狂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们实在是没有必要如此心急,况且从各方面都印证了我们应该是处在劣势,他们就更没有着急的理由了。”
“但他们现在所展现出来的这种情况,除了说明他们确实粮草将尽,想要孤注一掷,在我军崩溃前打开缺口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杨主将,一位面容坚毅、鬓角微霜的老将,点了点头,沉声道:“赵司正所言有理。”
“若非提前知晓其后勤被毁,面对如此疯狂的进攻,我们很可能会判断失误,主动选择后退,避其锋芒,一旦事态如此发展,哪怕只是劫掠一个城镇的存粮,都足以让他们缓过气来,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位姓李的副将抚掌感叹,目光看向赵无忌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如此说来,此战若胜,陆沉当居首功!他能绕道去烧了云蒙的粮草,此真乃国之干城!”
“说起来,这巡山司当初由小公子力主建立,专司龙脊岭防务与情报,如今看来,当真是高瞻远瞩啊!”
“若非小公子布局,陆沉这等人才,恐怕也难以在此等战事中发挥如此关键作用。”
这话一出,几名将领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他们开始不着痕迹地称赞小公子的远见,隐隐将此次战局的转机与小公子的识人之明,布局之深联系起来。
这是在明确地向沐国公府内部的政治格局表态,开始站队了。
赵无忌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大喜过望。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趁机再次为陆沉表功,语气恳切:“陆沉确乃难得的人才,胆大心细,忠勇可嘉,此次深入虎穴,焚毁敌粮,实乃泼天之功,这也全赖小公子知人善任,我等方能在此绝境中看到曙光!”
众人脸上挂着微笑,便是那摆明了大公子一派的长朔总兵李长梁,这个时候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反对的话。
想要说话,就得要看清楚现在的局势。
很显然,他现在不管说什么,在陆沉那真正可谓是泼天之功的功绩面前,都全然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这时,军镇外又传来震天的鼓声和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
“大乾的缩头乌龟!可敢出城与你家爷爷决一死战?!”
“有种的就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场!一个个躲在城里,全都是些孬种!”
这正是云蒙二皇子兀术手下的将领在阵前叫骂,试图激将守军出城野战。
如果放在平时,这种叫战的行为,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否则对城中士兵的士气也是一种打击。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杨主将闻言,微微一笑,对众人笑道:“那些云蒙的蛮子果然着急了,他想速战速决,我偏不让他如愿!”
赵无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建议道:“将军,敌军心已乱,不过是靠着兀术的积威和严令在强撑,我们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可令嗓门洪亮的军士,于城头齐声呐喊,将‘云蒙粮草已焚,尔等死期将至’、‘二皇子无能,断送尔等性命’等话语反复宣扬,更让弓箭手将写有同样内容的绢书射入敌军阵中!”
“消息一旦在底层士卒中传开,任凭兀术如何弹压,军心也必涣散!”
“妙计!”李副将立刻附和,“攻心为上!此计一出,胜过千军万马!”
杨主将也抚须点头,赞道:“赵司正此计甚合兵法!就依此行事!”
“传令下去,命嗓门大的弟兄们准备好,给城下的云蒙蛮子们,送点好消息去!”
很快,边镇军堡的城头上,响起了如同海啸般的呐喊声。
如同飞蝗般射出的,写着真相的箭矢,如同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向原本就因粮草问题而人心惶惶的云蒙大军。
城下,二皇子兀术听着那铺天盖地的揭短之声,看着自家阵营中隐隐出现的骚动,脸色铁青。
他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下城池,如今他也知道,最坏的情况,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边关六镇总指挥使,杨主将名为杨宗望,是一位资历深厚,镇守北境多年的老将。
他平日坐镇相对繁华,位于后方的定远军镇。
对地处最前沿,条件最为艰苦的长朔军镇,确实管束较松,给予了总兵李长梁极大的自主权。
李长梁能力不俗,野心更大,一直渴望能更进一步,坐上杨宗望那个位置。
他早年便刻意结交,与沐国公府大公子沐晨云关系密切,甚至私下有结拜之谊。
本以为凭借这层关系,晋升是水到渠成。
奈何国公府内部平衡复杂,此事一直未能如愿。
此刻,听着帐内众将对陆沉的赞不绝口,以及那些明显开始偏向小公子的言论,李长梁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油然而生。
若让小公子一系在此战中积累如此大的声望和功劳,他凭借大公子的关系上位的希望恐怕会更加渺茫。
总指挥使杨宗望人老成精,将李长梁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赵无忌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对此等微妙局势心知肚明。
但大敌当前,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先将注意力集中在应对云蒙的疯狂进攻上。
是夜,帅府内灯火通明。
杨宗望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独让人唤来了赵无忌。
“赵司正,坐。”杨宗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和。
“谢杨帅。”赵无忌恭敬坐下。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那位得力干将陆沉。”
杨宗望缓缓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此子确实胆识过人,能力出众,只是不知,他现在可还在敌后?”
赵无忌心中一凛,点头道:“回杨帅,应是如此。”
“焚毁粮草后,为躲避云蒙搜捕,他们定然在龙脊岭深处隐匿行踪,伺机而动。”
杨宗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似乎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嗯……年轻有为,是好事,不过,敌后凶险,危机四伏啊。”
“云蒙人此番吃了如此大亏,必定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四处搜寻,陆沉他们人少力孤,若是行踪暴露,被大队人马围住……就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才。”
他抬起眼皮,看了赵无忌一眼:“赵司正,陆沉是你巡山司的人,更是此战扭转乾坤的关键,他的安危,你可得多上心呐。”
赵无忌心中猛地一沉。杨宗望这番话,表面上只是随口关心陆沉的安危。
实则隐约有些提醒的意味。
他立刻明白了老帅的未尽之语——有人不希望陆沉活着回来,不希望这份泼天的功劳,彻底倒向小公子一边!
“杨帅说的是!属下明白!”赵无忌连忙躬身,语气郑重,“陆沉乃国之栋梁,属下必定尽力确保其安危。”
杨宗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以后前线战事还需你多费心,我们老了,已经杀不动敌了,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赵无忌忙道:“杨帅身子骨还硬朗的很,边关六镇唯有杨帅在此,才能岿然不动,换了旁人,谁也不行啊,杨帅可千万保重。”
杨宗望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赵无忌退出帅府,夜风一吹,背后竟惊出一层冷汗!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果然,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出去。
到了大乾军堡防线一处极为偏僻,守备松懈的角落。
那人动作娴熟,张弓搭箭,一支绑着细小竹管的箭矢,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向了云蒙大营的方向。
箭矢精准地落在了一个云蒙巡逻队的必经之路上,很快被拾起,层层上报。
不久之后,这支箭连同竹管内的情报,被战战兢兢地呈递到了正处于暴怒边缘的二皇子兀术面前。
兀术烦躁地扯开绢布,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所有的愤怒都化为了一种极致冰冷的杀意!
绢布上清晰地写着:
【焚汝粮草者,大乾巡山司都头陆沉,年不及二十,气关境修为,出身龙脊岭采药郎,现潜伏于龙脊岭青泥岗伺机再动。】
“陆……沉……”兀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好!很好!一个气关境的小虫子,竟敢毁我大事!”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红,对着帐外厉声咆哮:
“传令!亲卫‘血狼骑’即刻出动!封锁青泥岗所有出口!给本王搜山!”
“刮地三尺,也要把这个陆沉给本王揪出来!”
“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
第358章 关照,转机
卧牛岗。
这是龙脊岭中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山谷。
陆沉如今已经将这里改造成了个初步的小军营。
营寨虽然看起来还不算标准,但已经有模有样,容纳他们这三五百人,绰绰有余。
他先前让巨鹰送去的情报里是有提起自己如今身在青泥岗扎营的事情。
但他可绝对不会真的驻扎在青泥岗。
送了这消息过去,也不过是他自己对大乾这边关守军的一种试探。
他也想知道,国公府两位公子之间的交锋,到底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他们两人的交锋之下,又到底能牵涉出来多少事情。
能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这一日,黄征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穿行密林时被枝条刮出的细痕。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急行赶回。
“少爷,果真如您所料!”
“咱们之前在青泥岗故意留下痕迹,布下疑阵的地方,这两天先后被大队云蒙骑兵给围了!”
“看那甲胄和杀气,绝对是精锐,领头的气息感觉比先前在大营里遇到的那厮只强不弱!”
他心有余悸地补充道:“他们搜得很仔细,幸好我们按您的吩咐,只是远远观察,没敢靠近。”
“我看他们折腾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找到,气得在那骂娘,烧了我们留下的几个草人泄愤,然后就朝着别处追下去了。”
陆沉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好,没靠近是对的。”
“云蒙人这次吃了天大的亏,二皇子兀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派出来搜山的必然是军中真正的精锐,甚至可能动用了他的亲卫。”
“你们若靠得近了,即便在山林里,也难保不被那些实力强横,感知敏锐的高手发现踪迹。”
不过如此一来,也算是应了陆沉最开始心中所担心的那样。
一旁的蓝真真闻言,俏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他英气的眉毛微微一挑,怒道:“我们拼死拼活,焚了他们的粮草,等于救了边镇无数将士和百姓的性命!”
“结果呢?一转眼背后就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那李长梁为了讨好大公子,竟敢通敌卖我们!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养参峒的战士们也面露愤慨之色,低声议论着,都觉得憋屈。
陆沉看着他们,反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抬手虚按,安抚道:“蓝峒主,稍安勿躁。”
“这本身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人在江湖,也是身不由己,身处朝堂博弈,如今又是两国交锋的档口,更是如此。”
他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分析道:“那长朔军镇的总兵李长梁,早年就与沐大公子交往甚密,可视为大公子一系在军中的铁杆。”
“我们此番立下大功,这笔账自然会算在小公子头上,等于助长了小公子的声望和实力。”
“这是大公子一派绝不愿看到的,所以,借云蒙人的刀除掉我这个‘意外因素’,顺便打击小公子的势力,对李长梁和他背后的大公子而言,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说到底,无论是云蒙叩关,还是大乾守边,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或许都只是他们争夺权力,平衡利益的棋局。”
“边关将士的血,龙脊岭山民的命,乃至一城一地的得失,在全局的权衡中,都可能成为可以牺牲的筹码。”
“我们觉得是泼天之功,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打乱了他们既定步骤的麻烦。”
这番话让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下来。
连最愤懑的蓝真真也咬紧了嘴唇,眼中露出炽烈的怒火:“那李长梁忒不是东西!”
“要不是都头你早先就已经洞悉了他这腌臜念头,怕是我们一觉睡醒,就要被那些云蒙人给直接杀上门来了。”
陆沉摇头,没有接着蓝晶晶的话说下去。
对于这种早就已经在他预料中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只要李长梁不继续在背后给他使绊子,仅仅只是这点‘关照’,他还能接受。
但若是一直被这种家伙给惦记上的话,那怕是又不一样了。
“所以说,对我们而言,现在感慨无用,愤怒也无用。”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棋局中,先努力活下去,再图其他,他们越是想我们死,我们越要活的好,活的痛快,还要堂堂正正的积攒军功,狠狠的往上爬!”
他看向蓝真真,又看了看黄征和周围忠诚的部下,高声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以卧牛岗为中心,依托山林险要,加强隐蔽和警戒。”
“外围多布暗哨陷阱,内里抓紧休整,但需时刻做好转移准备。”
“云蒙大军粮草被焚,已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他们现在的疯狂进攻,不过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
“最多十天,快则三五日,军心必乱,溃退是必然之事。”
陆沉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等,像猎人一样,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耗尽力气。”
“在此期间,隐藏好自己,就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军镇背后的那些算计……这笔账,总会慢慢算的。”
众人闻言,心中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不少,纷纷领命,各自散去安排。
时间匆匆流逝。
卧牛岗的临时营寨在龙脊岭的晨昏交替中,愈发显得井然有序。
外松内紧的戒备下,陆沉并未有丝毫懈怠。
他深知,自己虽已在这场边境战争中投下了一颗足以扭转乾坤的棋子,但未来的战事如何演变,也并不会按着他心中所想的那样进行。
或许,当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
云蒙二皇子兀术折损了如此多的粮草,绝不会甘心就此败退。
而沐国公府的大公子沐晨云,也绝不容许小公子一系凭借他陆沉的功劳进一步坐大!
双方都不会接受眼下这个僵持的局面,他们定然还在暗中角力,寻找破局的机会。
“事到如今,他们还会从哪里找机会?”
陆沉于修炼间隙时常思忖。
“反正不管他们从哪里找机会,最终都要落在手底下见真章。”
“这场战争,我无法独善其身,也无法进入到更高的决策层,只能当一个旁人手中的棋子,那我现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力让我这个棋子的实力变的更强,变成让他们即便有心想要舍弃,也无法如愿的那一颗!”
“最终,也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想通此节,他心中反而一片清明。
于是,他利用这段难得的喘息之机,更加深入地钻入龙脊岭的险峻山壑之中。
一方面,他将心神沉浸于《五虎断狱刀》的修炼,反复锤炼那刚猛无俦的刀意与煞气,力求在生死搏杀的经验基础上,领悟更深一层的奥妙。
另一方面,他主动寻觅山中强大的妖兽,以战养战。
每一次与妖兽的搏杀,不仅磨砺了他的武技,更让丹田内那枚沉浮的罗汉道果持续汲取着凶煞之气。
其蕴含的“降龙之力”与“伏虎之体”的进度,都在稳步而坚定地提升。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段时日的苦修收获显着。
他的修为境界,在原本气血、筋骨、脏腑三门齐开的稳固根基上,竟又成功开启了新的秘藏,于体内洞开一处气血枢纽,实力因而再上一层楼。
而提升最为明显的,还是源于道果的加持!
那“降龙之力”与“伏虎之体”双双突破,均稳固在了两成的境界!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气血奔流如大江,筋骨轰鸣似雷音,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他暗自估量,若此刻全力爆发,自身战力比起初入龙脊岭时,怕是足以匹敌当时的两个自己!
这无疑让他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波时,更多了几分底气。
这一日。
夕阳将群山染上一层赤金。
陆沉刚结束一轮调息,周身蒸腾的炽热气血缓缓平复。
蓝真真便步履匆匆地寻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与急切,急忙禀报道:“陆都头,我们派往北面山口侦查的人刚刚传回消息,看到大队人马正押送着大量的粮草物资,沿着云蒙人控制的河谷,正在朝前线运送过去。”
陆沉眉头一皱,这还真是战场局势,又有了新的转机。
第359章 主动,鱼虾
陆沉听罢蓝真真带回的消息,便召集了曲红、蓝真真、黄征等核心人员商议对策。
营帐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庞。
曲红心思缜密,首先开口说道:“少爷,此事我看颇有蹊跷。”
“据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与审问俘虏所获,那二皇子兀术先前调集到前线的,就已经是他所能够动用的全部资源了,云蒙国内对他也并非鼎力支持,他能拿到这些已然是极限。”
“可如今却又调集了如此大批粮草过来,突然冒出这支运粮队,属下觉得,恐怕有诈。”
蓝真真却摇了摇头道:“曲姑娘所虑,也正是我们所疑。”
“只是,我们派了寨中最擅长隐匿的好手,冒死抵近探查,结果却发现那运粮车上的,确确实实都是真正的粮袋,绝非虚设。”
她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峻:“但这恰恰更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我们派去冒死探查的人几乎没费太大周折就探查的一清二楚,而且所有人都几乎全身而退,并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拦截或追杀。”
“那些云蒙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行踪和运送的粮草被探查,甚至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将他们汇集粮草的信息明晃晃的摆在我们面前!”
旁边一位养参峒的老猎人操着浓重的口音,忧心忡忡道:“陆都头,这就怕是那些老辣猎人下的套,饵是真的,但周围肯定布满了看不见的夹子和陷阱,您可得千万小心啊!”
陆沉缓缓点头:“如此说来,这次的粮草,摆明了就是冲我们来的。”
“云蒙人吃了上次的大亏,这次不仅要运粮,更要借此机会,布下一个阳谋,引我们上钩,彻底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
顿了片刻,他语气略带沉重道:“如今的局势,云蒙前线大军缺粮,攻势虽猛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大乾边军,历经苦战,同样伤亡惨重,物资消耗巨大。”
“无论是朝廷还是沐国公府,短时间内都难以投入更多的生力军和资源。”
“我们若对此视而不见,坐视这批粮草安然运抵前线,那么,得到补给的云蒙大军,很可能会一鼓作气,攻破已然摇摇欲坠的边镇。”
“到那时候,他们再腾出手来,不管是龙脊岭还是安宁县,都将承受灭顶之灾。”
“就算日后我们能集结力量反击夺回,已经失去的也无法复归,同时注定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蓝真真听到这里,英气的眉毛扬起,带着决绝问道:“陆都头,你的意思是,明知是陷阱,我们也要主动出击?”
陆沉却果断地摇了摇头道:“不。”
“我还没那么伟大,天下间需要人去填的坑多了去了,总不能每一次都是我去填,明知是九死一生的陷阱,在没有足够把握和支援的情况下,我不会带着兄弟们去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价值,要换取足够分量的东西!”
“既然这场战争是那些权贵博弈的结果,我们在这里空谈大义,实在是可笑至极,唯有实际的得失与生存,才是根本!”
他当即写下密报,交由巨鹰带回边镇。
在情报中,他详细描述了运粮队的规模,护卫的严密程度,并明确陈述,敌方必有重兵埋伏,戒备森严,以我们目前微薄的实力,绝无可能焚毁粮草,强行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送死而已。
不到一天时间,巨鹰便带着回信急速返回。
陆沉展开赵无忌的手令,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手令上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其上书:命陆沉率所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设法拦截,迟滞该运粮队,至少拖延其七日行程,若能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与这手令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锦盒。
锦盒之中放着三瓶药丸,根据赵无忌留下的字条所说,这三瓶药丸里,两瓶是极为高明的疗伤丹药,乃是出自玄教丹师炼制而成,只要有一口气在,都能救的了性命。
另外一瓶乃是可以助长体内真元境界的大丹。
这些丹药是他私下交给陆沉之物,现如今前线战事紧张,根本没有任何兵力能够前来支援。
他也知道这样的军令几乎就是让他送死,但没办法。
他已经想方设法在军镇中给他争取了,最后并没有以边镇军令的方式下达命令,而是以他巡山司的任务来下达。
如果真觉得事不可为,那就不必要去送死,最后也不至于军法处置,无非是日后想要晋升,恐怕会难一点。
若是真能做成,拖延对方七天,那这功劳,未来谁都别想要分走半点,此边关战事,功劳最高,当属他陆沉所有了!
陆沉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赵无忌这人,还是能处的。
他想要的,其实也就是赵无忌的一个态度。
苦活累活自己做了,总不能日后论功行赏,分好处的时候没自己的份,这不是扯淡?
没得到具体的应承之前,他可不会去白白送死。
“如果只是拖延七日的话,倒不是不能试试……”
陆沉眼中精芒一闪,目光看向群山之外,那条河谷的方向。
另外一边。
押送粮草的队伍里,有几个衣着普通,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兵。
可若是看的仔细,便能发现,这几人身上肌肉贲张,充盈的气血滚烫犹如烘炉一般,绝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先前放走了那些个小鱼小虾,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引了大鱼过来?”其中一人百无聊赖的看着远处的群山。
他手掌随意的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显得很是无聊,手痒难耐。
“要我说,还不如先前的时候就直接动手杀上一些过瘾,顺便抓几个活的,给他们严刑拷打,我就不信,还逼问不出那陆沉的下落了。”
一旁有人说:“那家伙应该不会再来送死了。”
“先前不过是被他用小手段袭了营,现在这种时候,他要是真敢来,那就必死无疑!”
“二皇子可不光安排了我们在这里,还有三个气关巅峰的大人也在此地,就为了留下他。”
“他一个区区二十都不到的气关巅峰,功力境界又能有多深?三位大人一起出手,他插翅难飞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一抹可惜的神色:“可惜不能将其阵斩,割其首级,献于殿下面前,否则可是大功一件!”
“不过不管他来不来,都已经没用了。”
“来,死路一条,不来,等我们这些粮草送去前线,打破了军镇,到头来,他依旧是死路一条,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守着粮草,自然就有无数功劳可拿,想想都觉得痛快!”
“二皇子这次一定能将边关六镇全都拿下,到时候大乾没了边镇,我们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押送的队伍里是这般气氛,而在那已经搭好的营帐之中,也是同样的画面。
只不过,这营帐之内,坐着的乃是三个身着华服的武人。
他们个个都是气关巅峰的境界,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根本不屑于去伪装自己的身份。
二皇子传给他们的情报他们也都看过了。
对方只是一个区区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哪怕他真是绝世天骄,已经到了气关巅峰的境界,但他们三人,无一例外都是开了三门的强者。
三门九洞,每一道关卡,都有着极大的差距。
别说是让他们三个去联手对付同一个小子,就算是让他们单挑,他们也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将陆沉这所谓的天才,直接斩杀!
就在那三名气关巅峰强者于帐中闲谈,对二皇子一次出动他们三人的谨慎不以为然的时候。
“咻——!”
一道尖锐至极,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呼哨,毫无征兆地自天际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传入耳中的刹那,便已迫在眉睫!
“嗤啦——!”
下一刻,营帐坚固的顶棚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瞬间撕裂!
一道乌黑的流光,裹挟着令人肌肤刺痛的锋锐之气,如同九天坠落的陨星,轰然贯入!
“砰!”
那是一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铁剑,剑身却萦绕着凝若实质的煞气。
它精准无比地插在三位气关巅峰强者围坐的中央空地之上。
剑身入土半截,尾端仍在高速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鸣响。
整座营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震得剧烈摇晃,几乎散架。
气劲激荡,桌上的杯盏“噼里啪啦”纷纷爆碎开来。
帐内三人脸上的轻松与倨傲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暴怒!
他们何等身份,气关巅峰,三门俱开,在这龙脊岭前线,堪称顶尖战力,何时被人如此挑衅,甚至被人一剑劈了营帐?!
然而,不等他们发作。
一声如同滚雷炸响的怒喝,仿佛自九霄云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耳边轰鸣,震得他们气血都微微一滞。
“尔等鼠辈,出来受死!”
声音滚滚如潮,蕴含着无边煞气与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运粮营地!
营地瞬间大乱。
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拿起武器,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的天空。
帐内,三名气关巅峰强者“霍”地站起,周身气息再也无法抑制地爆发开来!
如同三座压抑的火山骤然喷发,狂猛的气浪直接将残破的营帐彻底掀飞!
三人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天穹之上,正有一只巨鹰,那巨鹰的背脊之上,已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巡山司的制式皮甲,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并无兵刃,只是负手而立。
但一股凌厉无匹,宛若实质的杀意,却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遥遥锁定了他们三人!
正是陆沉!
他竟真的来了!
那名脾气最为火爆的虬髯大汉,感受着周围士兵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怒极反笑,声如雷霆:“好个小杂种!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本想让你多活几日,既然你急着投胎,爷爷我便成全你!”
第360章 力战,杀敌
陆沉翻身从巨鹰背上直接跳落。
身在半空,就已经抽出了背后的断玉刀。
五虎断狱刀惨烈的刀势在他背后开始凝聚,携裹着从天而降的气流,逐渐凝成一抹肉眼可见的罡煞!
虎啸,断天!
那三名气关巅峰强者有心想要闪避,但却无法躲开。
陆沉这一击,直将整个营地都囊括了进来。
若是没有人来阻拦,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刀下去,怕是半个营地都要被劈成齑粉!
更遑论那营地之中,现如今才刚刚运抵过来的粮草。
一旦那粮草有失,他们怕是真就算杀了陆沉,也无济于事。
二皇子的愤怒会直接将他们碾成碎片!
被迫无奈之下,三人只能站立在原地不动,硬生生的接下陆沉这浑然巅峰的一刀。
陆沉周身淡金色的光芒大盛,龙吟虎啸之音隐隐相随,正是将《龙虎金身诀》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磅礴的气血与凝练的龙虎真罡交织,让他仿佛一尊降世的神将。
极端恐怖的一刀当空撕扯出一道极致璀璨的刀芒,像是苍穹之上的仙神一指,坠落而下。
刀芒还未落地,就已经压的地面上的一众兵将无法直立身子。
不断有人跪倒在地,面色惊恐。
便是那三个气关巅峰的强者,此时脸上也已经写满了凝重。
先前那些隐藏在队伍之中大放厥词之人,如今已经是面如土色。
面对陆沉这从天而降的一刀,他们都根本直不起身子。
强烈的锋芒气息让他们感觉自己的身子好像正被一刀慢慢劈碎。
强行站立在原地,与这气息对抗,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死!
无数人在这一刻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惨然跪倒在地。
下一刻。
“轰!轰!轰!”
陆沉一刀落在三人头顶。
四道身影瞬间碰撞在一起,气劲交击的爆鸣声如同连环惊雷炸响,震得下方地面龟裂,土石飞溅。
所幸这三人早已配合默契,在刀芒来临的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力量全都凝成一片对敌。
如此才勉强挡住了陆沉这无边恐怖的一击。
否则,他们三人之中,必有直接身死之人。
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绝不好受。
体内气血被一瞬间打的凝滞,肉身承受了几乎无法抵御的冲击。
而陆沉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落地之后,他以一敌三,将《五虎断狱刀》的煞意彻底融会贯通,招式刚猛暴烈,每一击都倾尽全力。
他身形如电,在三人狂暴的攻击中穿梭格挡,竟在最初几个照面凭借一股悍勇之气,硬生生压着三人猛打。
不过那三人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那虬髯大汉拳势如山,每一拳都带着崩裂巨石的力量。
阴柔男子双手上覆着银丝手套,指掌如钩,招式刁钻狠毒,专攻穴位关节。
而那沉默老者则是手持一杆旱烟,出手看似不快,却总能封堵陆沉最关键的退路,旱烟杆在他手中可谓是阴柔歹毒。
三人配合默契,实力更是远超寻常气关境。
陆沉虽勇,但毕竟双拳难敌六手,一己之力迎敌的劣势很快便显现出来。
“噗!”
虬髯大汉一记重拳,突破了陆沉的防御,狠狠砸在他的肩胛处。
龙虎金身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陆沉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阴柔男子如鬼魅般从后方贴上身来,一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点向陆沉肋下。
陆沉虽竭力闪避,仍被指风扫中,护体罡气一阵紊乱,气血翻腾更甚。
“小子,就这点本事,也敢孤身一人杀过来?!”
虬髯大汉狂笑,攻势更猛。
陆沉眼神冰冷,借势再退,龙虎金身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
他劈出一刀,逼开侧面袭来的老者,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远处的密林疾射而去!
“想跑?给老子留下!”虬髯大汉怒吼一声,就要追击。
“三位大人!”运粮队中,一名负责押运的将领急忙高声提醒,“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粮草安然抵达前线!此子败退,恐有诈,穷寇莫追啊!”
那阴柔男子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自大:“他能将我等逼迫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借势到了极限,堂堂正正施展开来,他自是没有任何威胁,区区一个已经受伤败退的小辈,能有什么诈?”
“二皇子殿下对此子恨之入骨,若能取其首级,便是天大的功劳!难道你们这数千精锐,看守着粮草,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那沉默老者也微微颔首,沙哑道:“此子潜力惊人,今日不除,后患无穷,你们按原计划缓行,我等去去便回,取其性命,耽搁不了多久。”
他们根本未将将领的提醒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陆沉起初虽然气势强横,但那也是借助从天而降的优势,如今正面对敌,他们三人已然将他打的受伤,二十岁不到的小辈,与他们之间自是实力差距悬殊,三人联手追杀,已是十拿九稳。”
“至于粮队,有大军守护,难道还能被凭空变出来的敌人劫了不成?击杀陆沉的功劳,远比按部就班押送粮草来得大!
“追!”
虬髯大汉一声令下,三人身形再动,化作三道疾影,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杀意,紧紧咬住陆沉遁走的方向,瞬间没入了苍茫山林之中。
陆沉身形如电,在林间穿梭,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
先前一切,他都只是收敛着自己的气息罢了。
他深知,即便自己实力有所精进,若在万军丛中与这三名气关巅峰强者硬拼,胜算依旧不大,一旦被大军合围,气血相冲,怕是真要陷入死局。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将这三人引入自己早先就已经能够预设的战场。
只要他们追来那里,陆沉自然有能够将他们尽数斩杀的信心!
那押运粮草的将领目送四人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职责在身,必须确保粮草万无一失,无法抽调大军深入追击,只能焦躁地原地等待。
心中不住祈祷那三位眼高于顶的高手能速战速决,尽快带着陆沉的人头回来。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一处三面环山的狭窄山谷。
陆沉的身影在此停驻,似乎已是自觉难以逃遁,无路可退。
“嗖!嗖!嗖!”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落下,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央,正是那一路追杀而来的三名气关巅峰强者。
虬髯大汉环顾四周,只见此地怪石嶙峋,地势险要,不由得狞笑起来:“小子,倒是给自己挑了个不错的葬身之地。”
“这里环境复杂,对行军打仗而言,倒也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可惜,你遇到的是我们!还藏着什么帮手,一并叫出来吧!”
那阴柔男子也阴恻恻地接口,语气充满不屑:“我三人既然敢追进来,就不会怕你的什么埋伏!今日定会让你死个明白!”
面对三人咄咄逼人的气势,陆沉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付你们,还用得着我费心布置埋伏?”
“只是不想让你们跑掉的话,还真得多准备一点手段。”
话音刚落。
“唳——!”
天空之上,狂风骤起。
一道巨大的阴影裹挟着凌厉气流俯冲而下,正是那头神骏的巨鹰。
它双爪如钩,带着撕裂金石的力量,径直扑向那面色阴柔的男子,逼得他不得不凝神应对。
“好畜生!”
阴柔男子怒骂一声,倒是真没想到那先前承载陆沉的巨鹰还拥有这般本事。
一击扫来,竟逼得他不得不退。
不过也无所谓,这巨鹰奈何不了他,而且只要耗费一些功夫,自己将其斩杀,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然而几乎同时,山谷阴影处,泥土翻飞。
一道水桶粗细的乌黑蟒身骤然钻出地面,如同铁鞭般横扫而出。
带着腥风与沛然巨力,狠狠抽向那沉默寡言的老者。
正是在此地已经潜伏已久的黑蟒!
突如其来的两只强大妖兽,瞬间打乱了三人的合围之势,迫使其中两人分心招架。
而就在这一刹那,陆沉动了!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
一出手盯紧的就是那三人中脾气最为火爆,看似防御最强,实则招式大开大合,最易找到破绽的虬髯大汉!
“锵!”
断玉刀出鞘,寒光映照出陆沉眼中凛冽的杀机。
他体内龙虎真罡与磅礴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罗汉道果加持下的“降龙之力”与“伏虎之体”轰然爆发。
淡金色的光芒再次透体而出,这一次的金光比之前更加凝实,丝毫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显然这才是他真正爆发了全力。
“杀!”
陆沉低吼一声,身随刀走,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取虬髯大汉。
他根本不做任何防御,刀法凌厉狠绝,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
虬髯大汉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陆沉不仅伪装了实力,现在竟然还要用如此悍不畏死地主动强攻。
他又惊又怒,挥拳迎上,拳风刚猛,试图一力破法。
“铛!铛!铛!轰!”
刀光与拳影疯狂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与气劲爆裂之声响彻山谷。
两人都是以刚猛着称的路子,此刻毫无花哨地硬撼,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周围山岩不断崩碎。
陆沉凭借道果加持后更胜一筹的强悍体魄与恢复力,对大汉造成的伤害不闪不避。
他肩膀硬受一拳,骨裂声清晰可闻,但他手中的断玉刀也同时划过了大汉的胸膛,带起一溜血光!
十招!二十招!
两人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染红衣袍。
虬髯大汉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防御,在陆沉那近乎疯狂的攻击和诡异坚韧的体质面前,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反而对方受创之后,战力似乎并未减弱多少!
“这怎么可能?!”
他内心狂吼。
三十招后,陆沉卖个破绽,左肩空门大开。
虬髯大汉眼中凶光一闪,全力一拳捣向陆沉心口,试图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瞬间,陆沉眼中精光爆射。
一直隐而不发的全部力量骤然凝聚于断玉刀上!
刀身嗡鸣,金芒大盛!
“死!”
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断喝,陆沉不避不让,任由那凝聚真罡的一拳轰向肩胛,同时手中断玉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虬髯大汉因全力出拳而无所防御的咽喉!
“噗嗤!”
刀尖透颈而出!
虬髯大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拳头停留在陆沉肩头一寸之处,再也无法前进。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眼神冰冷的青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汩汩涌出。
陆沉猛地抽刀,一脚将其庞大的身躯踹飞出去。
“砰!”
虬髯大汉重重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正与巨鹰,黑蟒缠斗的阴柔男子和沉默老者,感应到同伴气息的骤然消失,猛地回头,恰好看到虬髯大汉毙命倒地的一幕。
两人脸上的狞笑与不屑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这不可能!”
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辈,在正面硬撼的情况下,竟然在三十招内,强势击杀了他们之中肉身最强,实力绝不在他们之下的虬髯大汉!
一股寒意,瞬间从两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361章 换伤,大成
陆沉浑身浴血,周身淡金色的龙虎罡气也黯淡了许多。
然而,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
这周身上下的鲜血,大多都是那虬髯汉子的。
陆沉虽然受了些伤,但那些伤势在他现如今的体魄面前,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他目光落在那两个还活着的家伙身上。
眼中流露出一种沉浸在杀戮与战斗快感中的炽热。
仿佛身上的每一滴鲜血,都化作了滋养他体内凶性的燃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五虎断狱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蜕变。
过往修炼时那些难以把握的凶煞真意,在此刻生死搏杀的刺激下,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刀意不再仅仅是外放的锋芒,更与他骨子里的狠戾与不屈的完美融合。
这种拳拳到肉,以血换血的搏命打法所带来的死亡压迫与戾气,正是这门霸道刀法真正渴求的养分!
尽管境界与那三人同为气关巅峰,但陆沉还拥有他们无法预知的底牌——道果!
降龙之力赋予他超越同境的爆发与破坏,伏虎之体则提供了堪称变态的耐力与恢复力。
若非如此,他绝无可能在与虬髯大汉的硬撼中胜出。
按常理,这等高手若一心想走,他很难留住。
但陆沉从一开始就摒弃了所有防御与退路,每一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这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彻底堵死了他们所有逃生的可能!
此刻,那面色阴柔的男子,正被黑蟒死死缠住。
黑蟒庞大的身躯如同钢铁绞索,不断收紧,逼得他不得不将大半精力用在抵御那恐怖的缠绕巨力上,身形迟滞,招式也难以尽展。
陆沉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喘了一口气,双眼死死锁定了阴柔男子。
他深吸一口气,竟将断玉刀往地上一插,双拳一握,龙虎真罡再次咆哮着覆盖拳锋!
“到你了!”
他低吼一声,如同扑食的饿虎,再度悍然冲上!
这一次,他弃刀用拳,将《五虎断狱刀》的煞意完全融入拳法之中,攻势更加狂野,更加不顾自身!
“砰!砰!砰!”
拳脚碰撞的声音沉闷如擂巨鼓。
阴柔男子又惊又怒,他擅长的是诡异身法与阴毒指力,何曾见过这等完全不讲道理,只凭一股血勇硬冲硬打的对手?
在黑蟒的干扰下,他身法受限,只得硬接陆沉的猛攻。
陆沉此时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守。
胸膛,腰腹接连被对方的阴柔指力点中,留下数个深可见骨的指洞,鲜血汩汩外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借着对方指力及体的瞬间,一记蕴含降龙之力的重拳,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阴柔男子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痹,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试图后退,但黑蟒的缠绕如影随形,陆沉的攻击更是如同狂风暴雨,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但凡他有半点想要逃走退缩的意图,迎接他的就必定会是更加惨痛的伤势。
如此反倒是更跑不了。
只能被陆沉以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强硬的留在原地。
两人在山谷中疯狂对攻,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炽烈的血花。
陆沉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息也愈发粗重,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拳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伤痛和杀戮的刺激,变得更加暴烈,更加一往无前!
反观那阴柔男子,如今却是越打越是心惊胆战。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而是在面对一头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洪荒凶兽!
对方的眼神冰冷而狂热,仿佛下一拳就要与他同归于尽。
这种精神上的压迫,远比肉体上的伤痛更令人崩溃。
终于,在陆沉硬受他一记戳心指,同时一记蕴含着所有煞气与力量的炮拳,悍然轰碎他护心罡气,将其胸骨打得凹陷下去之后,阴柔男子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杀神,感受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和对方那永不枯竭般的体力,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陆沉感受着对方拳脚间力量的衰竭和神情的涣散,胸中杀意与战意也沸腾到了顶点。
“再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挥拳轰了过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九天惊雷。
声音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入那心神已然失守的阴柔男子心中!
“噗——”
阴柔男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在陆沉的拳头临身之前,就已经没了任何战力。
随着陆沉一拳轰在他的胸口之上,他双眼猛的暴突,瞳孔中倒映着陆沉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带着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随即眼神迅速黯淡。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陆沉拔出那已经将其肉身轰了对穿的手臂,甩了一把胳膊上粘稠的血液,目光落在最后那依旧活着的老者身上。
而那老者此刻早已没了最初的从容。
如今正被巨鹰凌厉的扑击与爪风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巨鹰占据空中优势,速度极快,每一次俯冲都让他不得不全力应对,根本脱身不得。
原本巨鹰根本奈何不了他,但陆沉的强猛,也影响了老者的心神。
他分心作战,难免实力大打折扣。
眼见陆沉浑身浴血,带着一身凝若实质的煞气,一步步逼近,老者心中终于被恐惧填满。
他猛地荡开巨鹰的一次扑击,借势向后急退十数丈,与陆沉和巨鹰拉开些许距离,随即竟停下脚步,不再试图逃跑。
他脸上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哭丧着脸:“陆沉,就此住手吧!”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已是强弩之末,重伤垂危,再打下去,我们俩必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他试图用言语动摇陆沉的意志,语速极快:“你还如此年轻,天赋异禀,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何必与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朽在此换命?”
“这种事情于你根本不值,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保证立刻远遁,此生绝不与你为敌!如何?”
他言辞恳切,仿佛是真心为陆沉着想。
然而,陆沉却根本无心去思考那些。
他只是用那双充斥着疯狂战意与冰冷杀机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的癫狂:“废话少说,今天不是你打死我,就是我打死你!”
“而且我觉得,你会比我先死!”
此刻的陆沉,状若疯魔,周身缭绕的煞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红色雾气。
那是五虎断狱刀的戾气与连番血战积累的杀意融合所致。
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但那股一往无前,誓要撕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却让老者心胆俱寒。
老者见他油盐不进,已知求生无望,脸上的哀求瞬间化为彻底的怨毒与疯狂!
他眼中凶光一闪,趁着陆沉说话似乎气息不稳的刹那,体内残存的所有罡气轰然爆发。
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前冲,干枯的手掌变得漆黑如墨,带着腐蚀一切的阴毒掌力,直拍陆沉心脉!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力求一击毙命!
“嘶——!”
一直盘旋警戒的黑蟒,忠心护主,见状毫不犹豫地猛地窜出,以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挡在陆沉身前!
“嘭!”
那阴毒无比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黑蟒坚硬的鳞片上!
鳞片瞬间碎裂,一股黑气蔓延,黑蟒发出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老狗!尔敢!?”
目睹黑蟒为自己挡劫受伤,陆沉胸中沸腾的怒火、杀意、煞气,以及对《五虎断狱刀》所有的领悟,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脑海中仿佛有某种屏障被打破了。
过往修炼的滞涩,疑惑,在连番生死搏杀的血与火浇灌下,豁然贯通!
他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忘记了濒临枯竭的罡气,眼中只剩下那个必杀之而后快的目标!
“死!”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
陆沉双手握刀,断玉刀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刀身之上也染上了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煞气!
他整个人与刀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血色长虹!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
狠!
辣!
绝!
刀光过处,空气仿佛都被斩开,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股一往无前,斩灭一切的意志,让周遭的光线都为之黯淡!
那老者脸上的疯狂与怨毒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他想要变招,想要格挡,却发现自己的气机已被这一刀彻底锁定,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凝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不——!”
绝望的嘶吼刚刚出口,便被那血色刀光无情吞噬。
“嗤——!”
刀锋掠过。
老者的身形僵在原地,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的眉心开始,笔直向下,蔓延过鼻梁、嘴唇、下巴、胸膛……
下一刻,他的身躯从中整齐地裂开,轰然倒地。
陆沉以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无数伤口,剧痛钻心。
但他此时的脸上,却带着一抹奇异的满足。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中疯狂渐退。
一点明悟浮上心头。
五虎断狱刀,至此,终至大成!
第362章 回营,救命
山谷中的血腥厮杀终于落幕,弥漫的煞气缓缓消散。
陆沉拄着断玉刀,强撑着的意志在确认最后一个敌人毙命后,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断裂。
他眼前一黑,周身撕裂般的剧痛与透支到极限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身体一晃,便直接向前栽倒,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接连斩杀三名与自己相同境界的强者,即便是有道果在身,也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应对的极限。
若非最后五虎断狱刀大成,那股煞气生生支撑着他的命脉根基。
恐怕面对那老者的时候,都是必死的局面。
“唳——!”
巨鹰清越的鸣叫声带着急切,迅速落下,巨大的翅膀收敛,警惕地守护在陆沉身侧。
黑蟒忍着身上被阴毒掌力侵蚀的伤痛,蜿蜒着盘绕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都头!”
“少爷!”
曲红,蓝真真带着十余名精锐战士,浑身带着血污与烟尘,急匆匆地赶到了山谷。
他们之前按照陆沉的计划,在外围袭扰运粮队,试图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兵力。
只是未能成功焚毁粮草。
那些云蒙人的看守实在太严密,但也确实拼死拖延了时间,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摆脱纠缠,赶来接应。
当看到山谷中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以及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浑身浴血的陆沉时,蓝真真脸色瞬间煞白。
“陆都头!”
她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试了试鼻息。
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息,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快!把他抬起来!小心他的伤!”
蓝真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怒,对着身后吼道。
“回营地!快!把寨子里最好的疗伤续命的药材全都给我拿出来!”
曲红相对冷静,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也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陆沉的伤势,脸色愈发凝重。
立刻协助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陆沉抬了回去。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由巨鹰在空中警戒,黑蟒在侧护卫,以最快的速度,将陆沉带回了卧牛岗的隐秘营地。
营地内顿时一片忙乱。
蓝真真亲自指挥,将陆沉安置在铺了柔软兽皮的石床上。
各种珍藏的药材被源源不断地送来。
“大夫呢!快来看看他!”
蓝真真对着被匆忙找来的寨中老医师喊道,语气充满了焦急。
老医师须发皆白,经验丰富。
他仔细检查了陆沉的脉搏,瞳孔,又探查了他体内的情况,眉头紧锁。
半晌才在蓝真真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峒主稍安……陆都头他……情况很奇特。”
他组织着语言:“他体表伤势看似恐怖,多处骨折,内腑震荡,失血亦多,按理说已是濒死之相。”
“但他体内气血,却如同蛰伏的山火,内在的‘生机’与‘根基’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异常旺盛!”
“只是连番恶战,消耗太大,如同大火烧干了锅釜,内里精气神极度空虚,急需补充。”
“眼下之危,不在外伤,而在‘内竭’,若能补足这亏空,激发他自身的旺盛生机,非但无性命之忧,或许还能因祸得福。”
“大补?怎么补?”曲红急问。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旁边,眼睛微红的蓝晶晶,立刻从贴身的一个小巧兽皮囊中,取出一个玉瓶。
玉瓶中存放着一截小指长短,晶莹如玉,隐隐散发着柔和光晕与浓郁生命气息的参须。
此物一出,整个石屋内顿时弥漫出淡淡的药香,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几分,众人只觉精神一振。
“这是参娃的本命参须,可否拿来给都头补充亏空?”蓝真真问道。
曲红心中一惊。
参娃是养参峒的至宝,这截本命参须更是蕴含了它最精纯的本源生机,珍贵无比,关键时刻能吊命续魂。
她曾经听陆沉提起过,直言说他曾经能突破境界,就是得了参须相助。
没想到如今她也见到了实物。
老医师点了点头:“此物自然可以,但参娃的参须用在此处,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如果换做是些上年份的人参灵药,也足够弥补陆都头的亏空了。”
蓝真真眼神坚定:“这怎么能算暴殄天物?参娃给我这参须,用在都头身上正是合适不过,而且如今正是战时,都头若是不能尽快醒来,我们如何抵挡那些云蒙大军?”
她说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小心翼翼地将那截参须放入陆沉口中。
那参须入口即化,化作了一股温润却又磅礴无比的暖流,瞬间涌入陆沉的脏腑,扩散向他的四肢百骸!
昏迷中的陆沉,身体微微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
突然,一股强横无匹,却又温和无比的生机洪流,如同黎明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撕裂了黑暗,照亮了他沉沦的意念。
体内干涸的经脉,受损的脏腑,枯竭的丹田在这一刻像是重获新生。
这股生机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迅速修复,拓宽,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内腑的震荡被抚平,暗伤被祛除,更重要的是,他之前连番大战,尤其是最后临阵突破,将五虎断狱刀推至大成,本身就已经积累了无比深厚的感悟和潜力,只是被伤势和透支死死压制。
此刻,在这股来自天地灵珍的磅礴生机催化下,那被压制的潜力,如同被点燃的烽火,轰然爆发!
他体内原本因苦战而越发凝练的气血开始疯狂奔涌。
龙虎真罡自行运转,速度越来越快!
丹田之中,那枚沉寂的罗汉道果也微微震颤,散发出缕缕玄奥气息,融入这突破的洪流。
“嗡!”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被轻易捅破。
他原本就已达到三门齐开并新开一洞的境界,此刻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势如破竹般开始攀升!
第二处气脉枢纽,洞开!
第三处气脉枢纽,洞开!
他周身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强盛、厚重。
淡金色的光芒不由自主地透体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凝实!
龙吟虎啸之音在其体内奔走,筋骨齐鸣!
当那澎湃的力量浪潮终于缓缓平复时,陆沉依旧昏迷,但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已然恢复了红润,呼吸变得平稳而有力。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赫然已经稳固在了气血、筋骨、脏腑三门稳固,体内气脉枢纽连开三洞的全新境界!
只待他醒来,便能彻底掌握这股新生力量,实力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363章 三门,九洞
不知过了多久。
陆沉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预想中的虚弱与剧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力量感。
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筋骨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爆炸性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内视,赫然发现自己竟已稳固在了三门三洞齐开的全新境界!
“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沉偏过头,看到蓝真真那张带着疲惫却难掩关切的俏脸,以及旁边同样面露喜色的曲红。
“我睡了多久?”
陆沉坐起身,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刚刚身受重伤的人。
“整整一天一夜。”曲红回答道,随即补充,“多亏了蓝峒主,将她珍藏的参娃所赠的本命参须给你服下了,才将你从内竭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沉闻言,看向蓝真真,眼神复杂:“蓝峒主,何必动用如此珍贵的保命之物?我自有恢复之法,只是需要些时日罢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顿时传来一阵如同弓弦轻鸣般的顺畅感。
蓝真真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英气的脸上露出一丝洒脱:“东西再珍贵,也是拿来用的,难不成要留着他当成个传家宝不成?”
“这东西能拿来救你,比什么都值,大不了我回去再找参娃磨一磨,再要一根也就是了。”
她说得轻松,但陆沉却很清楚这根参须的难得。
参娃的本命参须何其珍贵,岂是想要就能要的?
蓝真真此举,无疑是几乎将她未来活命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当初他为了突破境界,蓝真真就曾经帮他去求过参娃一根,只是一根普通的参须,就已经软磨硬泡了,如今这本命参须,参娃自是不可能再多给了。
他此刻无法多说什么,只是道:“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翻身下床,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的力量,仿佛一拳就能将之前的自己打爆。
气关巅峰之后,三门九洞,果真每一重境界所带来的提升都是不同。
很难想象,等到三门九洞齐开,突破宗师之后,又到底能强大到何种地步?
收起心中的感慨,陆沉开口询问道:“如今外面的情况如何?那些粮草到哪里了?”
曲红立刻禀报:“根据最新探报,云蒙运粮队因我们之前的袭扰,行进速度大减,加上那三名强者身死的消息传回,如今他们加强了戒备,行进速度自是大大减缓,距离运抵前线,至少还得七日。”
陆沉眼中露出一抹喜色,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下令道:“好!既然都已经打了,我们也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必须要将所有的军功全都拿下!”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集结,轻装简从,随我追击!”
他环视闻令而来的黄征、以及养参峒的几位头领,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如今他们军中已无气关巅峰的高手坐镇,此战只需要由巨鹰与黑蟒打头阵,先行冲击其军阵,制造混乱,我等紧随其后,趁乱突入,就必定能够焚毁其所有粮草,斩获不世之功!”
他猛地抽出旁边的断玉刀,刀锋在空气中发出清越的嗡鸣。
“待得胜归来,所有参战兄弟,人人皆有重赏!”
“是!都头!”
众人被他强大的信心所感染,加上他刚刚斩杀三名强敌,破境复苏的威势,根本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
所有人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应和,战意高昂!
没有丝毫耽搁,卧牛岗营地瞬间行动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支由陆沉麾下精锐和养参峒最强战士组成的突袭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陆沉一马当先,巨鹰展翅盘旋于空,黑蟒游走于队伍侧翼。
如同一支离弦的死亡之箭,朝着云蒙运粮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龙脊岭北麓。
云蒙运粮队如同一条臃肿而惊惧的长蛇,在开阔的草原上艰难前行。
负责押运的主将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推移,已发酵成难以言喻的恐慌。
那三位气关巅峰的大人前去追杀陆沉,至今音讯全无。
起初,他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三位大人或许是追杀过深,或是陆沉太过滑溜,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直接拿下。
但一天一夜过去,竟然一个人都没回来,这让他心中已然知晓了此三人的下场怕是不妙。
更让他无力的是,陆沉先前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
加上三人一直未归,即便他强自号令手下众人不许随意议论,但那股对于陆沉的恐惧感,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行伍。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人心惶惶之下,整个运粮队伍都被迫减速,行军计划已然被彻底打乱。
“那三位大人难不成真的已经失手,甚至陨落在外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不敢深想。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如何能反杀三位身经百战的气关巅峰?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但眼前这诡异的困境,以及那三位大人一去不返的事实,又让他们不得不向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倾斜。
“不能再等了!”
哪怕真是我小题大做,最后被皇子殿下训斥一顿,也好过真的丢了粮草,被株连九族的好!
“传令,挑选军中最好的斥候,分十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向二皇子殿下求援!”
每一份求援文书中都写明,二皇子派遣过来的高手前去追杀陆沉,一日未归,恐已遭遇不测。
我军粮草运输屡遭迟滞,恐有大队敌军设伏拦截,形势危急,恳请殿下速派援军接应!
他已经顾不上这是否会被认为是怯懦无能了。
保住粮草,才是唯一的生路!
……
云蒙前线,中军大帐。
二皇子兀术正焦躁地看着沙盘。
前线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但军中粮草短缺的消息已经隐隐有些压制不住,士气正在悄然滑落。
他急需后方这批粮草来稳定军心,支撑他完成这破城前的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尘灰的斥候,颤抖着呈上了来自运粮队的求援信。
兀术一把夺过,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三位高手恐已遭遇不测以及屡遭迟滞等字眼时,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发!
“废物!三个废物!!”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暴跳,英俊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
“三个气关巅峰,还杀不了一个二十岁不到,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们三个竟然还可能被反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咆哮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地图、令箭散落一地。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暴怒之后,是冰冷的杀机。
兀术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他意识到,陆沉此子,已不仅仅是心腹大患,更是他此生罕见的耻辱!
若不亲手将其碎尸万段,必难消他心头之恨!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那批粮草,绝对不容有失!
他猛地抬头:“传令!前线攻势不变,给本王继续强攻!”
“竖起本王的帅旗,做出本王仍在营中的假象!”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黄金弯刀,刀锋指向龙脊岭方向,杀意冲天:“其余血狼骑,随本王亲自折返!接应粮草,诛杀陆沉!”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踏出营帐,翻身上了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
很快,一支人数不多,但煞气冲霄,全员身着血色皮甲的精锐骑兵,如同暗红色的死亡洪流,悄无声息地绕向后方,朝着龙脊岭北麓,风驰电掣般扑去!
第364章 射术,破阵
陆沉带领众人潜行至运粮队外围的山林高处,远远望去,只见云蒙的运粮队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们没有选择继续前行,而是就地扎营,枕戈待旦。
虽然营寨不坚,仅仅只有个雏形,但想要冲破的难度,也是极大。
如今营地外围已经立起了拒马,哨塔林立。
巡逻士兵的密度和警惕性都提高了数倍。
更有一队队手持强弓硬弩的射手在营墙上来回巡视,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显然对方已如惊弓之鸟,防备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果然。”曲红伏在陆沉身侧,低声道,“夜袭怕是行不通了,他们必然加强了夜间的守备。”
陆沉目光沉静,并未失望,反而点了点头:“夜袭难,那便不夜袭。”
蓝真真有些疑惑:“不夜袭?那何时动手?白日里他们视野开阔,军阵严整,更难靠近。”
陆沉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白日强攻是下下之策,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或许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他心中盘算清晰。
自己刚刚斩杀三名气关巅峰,消息传开,二皇子兀术震怒之余,必定会调派更强的高手前来围剿。
若等援军高手抵达,自己即便实力提升,也难保万全。
此刻敌军虽戒备森严,但顶尖战力空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们防备夜里的袭击,白天自然难免困倦。
此时看似鲁莽的立刻动手,实则是掐准了最关键的时间差。
这背后,更深层的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博弈。
他身处巡山司,天然被打上了小公子一系的标签。
大公子沐晨云欲除他而后快,小公子则需要他用胜利来稳固声望。
此次烧粮,若成功,便是泼天之功,赏赐和地位都会水涨船高。
也是赵无忌向小公子证明价值,换取庇护和资源的好机会,自己留在巡山司,也自能保证安稳。
若失败,甚至畏缩不前,那么等着他的,恐怕不仅是云蒙的报复,更会有来自内部的冷箭与倾轧。
不知多少人会借题发挥,用他的无能或怯战来打击小公子的威信。
到那时,他的处境将比面对云蒙大军更加凶险!
所以,此战,必须打,而且要快,要赢!
“我先去探探对方的虚实。”
陆沉脚踩巨鹰背脊之上。
巨鹰通灵,长啸一声,双翅一振,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云蒙营寨上空疾飞而去,高度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果然,巨鹰刚一进入营寨外围一里范围,营墙之上便响起了尖锐的警哨!
“敌袭!空中!弓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数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弓手同时开弓!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令陆沉略有些意外的是,这些人使用的弓造型奇特,射出的箭矢速度奇快,绝非普通角弓能够比拟。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直扑巨鹰飞行的轨迹!
其速度、力道、精准度,都远超寻常弓箭手!
而其中一人,更是令人瞩目。
他的射术明显要比旁人来的更加强横,饶是巨鹰竭力躲闪,依旧躲不过那无比刁钻的连珠箭!
陆沉在巨鹰背脊上看得真切,心中不由一惊:“好强的弓!好厉害的箭术!”
那箭矢破空的速度和隐隐传来的锋锐之气,让他忍不住心生震惊。
云蒙军中,竟有如此强悍的弓箭手?
眼看数支最为刁钻迅疾的箭矢就要射中巨鹰。
陆沉眼神一凝,阴神瞬间自眉心跃出,顿时飞剑化作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挡在了那几支箭矢的路径上!
“噗噗噗!”
飞剑与箭矢上附着的罡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沉只觉得阴神微微一震。
那箭矢上蕴含的穿透力道竟十分不俗,让身处飞剑中的阴神,也感觉有几分利箭落身的撕裂感。
巨鹰见状,也猛然拔高,脱离了最危险的射程,盘旋在那云蒙营寨的上空。
陆沉收回阴神,面色凝重。
对方不仅防备森严,更有这等精锐弓手坐镇,其弓箭之利,远超预估。
倘若真的距离近了,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准备,他一人手中的强弓,估计也不会比那神臂弩的威力差多少了!
这一次的强攻,恐怕比预想的还要艰难。
待得陆沉折返回去,他一声令下,巨鹰再次腾空而起。
“唳——!”
巨鹰得到指令,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双翅猛然鼓荡起狂暴的气流。
他悍然降低高度,如同一片巨大的乌云,径直朝着云蒙营寨侧翼的弓手俯冲而去。
它巨大的双爪闪烁着寒光,翼展掀起的狂风飞沙走石,顿时就吸引了那些威胁巨大的弓箭手的注意。
几乎同时,就在云蒙营寨的正下方,黑蟒庞大的身躯猛地窜出,不再隐藏。
它不直接冲击严密的步兵方阵,而是如同一条恐怖的黑色巨鞭,狠狠扫向营寨外围的拒马,壕沟以及一些临时搭建的障碍!
轰隆声中,木石纷飞,尘土弥漫,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和混乱。
云蒙人哪里能想到自己脚下竟然也有妖兽埋伏。
原本那些弓手还准备竭力应对巨鹰,却被这突然出现的黑蟒一扰,手里的弓箭顿时失了准头。
巨鹰险之又险的避过必杀的箭矢。
“就是现在!随我冲阵!”
陆沉眼见敌军阵脚因两只妖兽的出现而出现的混乱。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身后,养参峒的精锐战士和巡山司的好手们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云蒙军队正面防御薄弱的地方猛冲过去!
尚未接敌,陆沉便已感受到前方那过千精锐云蒙士卒聚集而成的磅礴血气与冲天煞气。
这股由众多训练有素,经历战阵的士兵意志混合而成的“军阵之气”,炽热,混乱却又凝实。
如此恐怖的气血,对阴神有着天然的压制。
即便是他自身的气血,也感觉像是被大山压住了一般。
陆沉尝试将阴神探出,立刻感到如同陷入泥沼,力量迅速被削弱消融,甚至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在这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阴神御剑的精细操控大打折扣,强行施展,不仅难以精准杀敌,自身阴神还可能受损。
“必须先破阵,制造混乱和缺口!”
陆沉瞬间做出判断。
在先前的探查过后,如今他的目标已经锁定了那名神箭手。
有他在的话,己方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完成焚烧粮草的既定目标。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候,飞剑就是击杀他的最佳手段,但前提是必须削弱或暂时摆脱这军阵之气对自己的压制。
云蒙押送粮草,多为步兵,虽列成战阵,却缺乏坚固营寨围墙的绝对依凭,只能以粮车环绕作为简易屏障,士兵列阵于外。
面对陆沉率众的冲锋,那云蒙将领虽惊不乱,厉声高喝:“弓箭手,覆盖射击!正前方,步卒挺枪,稳住阵线!”
然而,陆沉对此早有预料。
冲锋在前的战士们,身上皆穿着养参峒特制的坚韧藤甲。
这种藤甲经过秘法处理,轻便且对普通箭矢有着极佳的防御力。
只见箭雨落下,大多被藤甲弹开或卡住,虽造成一些混乱和少数倒霉者的伤亡,却未能有效阻止冲锋的势头。
“破!”
陆沉一马当先,已杀至枪阵之前。
面对如林般刺来的锋利长枪,他周身淡金色的龙虎真罡轰然爆发,不仅覆盖全身,更延伸至胯下战马!
人与马仿佛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金色利刃!
他根本不闪不避,也不去格挡那密密麻麻的枪尖,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将全部力量集中于正前方,合身撞了上去!
“咔嚓!咔嚓!咔嚓!”
精铁打造的枪尖撞在凝练的龙虎真罡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巨大的冲击力下,前排紧握长枪的云蒙士兵只觉虎口崩裂,长枪脱手或折断,整个人被连人带枪撞得向后飞起!
陆沉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硬生生在看似严密的枪林之中,撕开了一道血腥的缺口!
他身后的战士们怒吼着顺着缺口涌入,与试图合拢的云蒙士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云蒙步兵战阵虽严整,但仓促迎敌,且被巨鹰,黑蟒牵制了部分精力和远程力量。
面对陆沉这凝聚了最强力量点的蛮横突破,以及养参峒战士在山林战中培养出的悍勇与灵活,竟真没能拦住陆沉的冲击。
陆沉匹马当先,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断玉刀挥舞成一片死亡风暴,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他毕竟深陷敌阵,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身边的战士也不断倒下。
第一次凿穿敌阵,便让他损失了近三成的人手。
“调头!再冲!”
陆沉毫不迟疑,猛地勒转马头,浑身浴血,眼神却更加凶狠。
他知道不能给敌人重新稳固阵型的机会。
第二次冲锋更加惨烈,双方都杀红了眼。
陆沉凭借个人勇武和剩余战士的拼死跟随,再次将已经有些散乱的敌阵搅得天翻地覆,又艰难地凿穿了一次。
只是这一次,他所付出的代价是,身边跟随的人马已不足最初的一半,且人人带伤。
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云蒙军的阵型被彻底打散,那股凝实的军阵之气也随之涣散了不少。
陆沉看准时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正在远处制造混乱的黑蟒闻讯,立刻舍弃当前目标,庞大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游弋回来,所过之处云蒙士兵纷纷惊恐避让。
黑蟒迅速盘绕,在乱军之中以陆沉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蛇阵。
坚硬的鳞片和强大的力量暂时隔开了大部分普通士兵的围攻,为陆沉争取到了阴神脱体之机。
陆沉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的喊杀与黑蟒承受攻击时发出的嘶鸣,心神瞬间沉静。
他眼中精光爆射,手掐剑诀,一直温养在神魂深处的桃神木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他身后剑囊骤然飞出!
“去!”
飞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色闪电,速度快得超越了寻常武者的反应极限。
带着陆沉必杀的意志,无视了中间混乱的士兵与障碍,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射向那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神射手。
第365章 毒烟,斩将
那名神箭手在云蒙军中地位特殊。
他赖以成名的并非自身境界有多高深,而是那一手出神入化,辅以宝弓加持的夺命箭术。
在常规战场上,他往往能于远处狙杀敌将,作用巨大。
此刻,他对陆沉本人的直接威胁或许有限,但对其麾下那些实力参差不齐的战士而言,却是致命的死神。
几乎每一箭射出,都意味着陆沉这边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
而陆沉手下本就人数寥寥,完全经不起这般消耗。
陆沉亲自率队两次亡命冲阵,如同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已将云蒙军原本严整的步兵战阵搅得七零八落。
那由上千士卒气血、意志凝聚而成的无形“血气城墙”,也随之涣散。
再也无法对陆沉的阴神形成有效的压制与干扰。
时机已到!
陆沉心念一动,飞剑化作夺命青芒,撕裂空气,直取那仍在张弓搭箭,试图射杀陆沉部下的神箭手!
那神箭手确实了得。
在飞剑临体的刹那,竟凭借超凡的直觉与反应,猛地调转弓弦,一箭射出,精准地撞向了飞剑的剑锋!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金铁交鸣响起。
箭矢炸裂,飞剑前冲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陆沉附着在飞剑上的阴神传来一阵明显的震荡,他心中一凛。
“好弓!好箭术!”
那箭矢上蕴含的穿透力与一种奇特的破罡之能远超寻常箭矢。
与此同时,显然那柄造型奇异的弓也绝非凡品。
然而,弓虽强,箭虽利,终究受限于持弓者自身的修为。
神箭手境界不足,无法完全发挥宝弓威能,更难以持续抵挡飞剑的袭杀。
陆沉眼神一冷,阴神再次催动,飞剑青芒再盛。
瞬间荡开那些飞溅的箭矢碎片,以更快的速度,更加刁钻的角度,如同无视空间。
瞬息之间就来到那神箭手面前。
“嗤”的一声。
飞剑直接洞穿了那神箭手匆忙间撑起的护体罡气,贯喉而过!
神箭手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手中那柄光泽流转的宝弓也遂即坠落在地。
阴神驾驭的飞剑,在面对这些境界比他低很多的武人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陆沉操控飞剑一个灵活的盘旋,剑身轻挑,更是将那柄弓连同箭囊一同也带了回来。
他看也不看,顺手接住,入手只觉沉重异常。
弓身非金非木,触感冰凉却又隐有温热流转,一股锐利之意透体而来,确非凡品。
此刻无暇细究,他随手将其负在身后。
“放火!烧粮!”
解决了神箭手之后,这些已经被冲散了的云蒙士卒完全无法再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加上陆沉操控飞剑,屡次三番射杀对方前线指挥的将领,直接就让这些云蒙士卒变成了无头苍蝇。
陆沉旋即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多时的战士们立刻将携带的火油,引火之物奋力投向那些堆积的粮车。
火箭如蝗,迅速引燃了干燥的粮草。
熊熊烈焰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
“贼子敢尔!!”
那一直在竭力重整部队的云蒙将领目眦欲裂,他终于锁定了乱军中如定海神针般的陆沉。
眼见粮草火起,他最后一丝理智被狂怒吞噬。
一声狂吼,他周身罡气爆发,撞开几名阻拦的战士,如同一头发疯的蛮牛,挥动着手中沉重的弯刀,朝着陆沉猛扑而来。
一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当头劈下!
陆沉早有察觉,断玉刀反手撩起,硬架了这一记重劈!
“铛!”
巨响声中,两人身形都是一晃。
陆沉感受着刀身上传来的沉重力道,心知这将领实力不弱,应该也是气关巅峰。
实力比之前他杀的那三人弱了一点,但也有限。
想要在这万军从中将其斩杀,难度不小。
陆沉也全然没有要停下来与他交手的意思。
眼看着粮草火起,再无被扑灭的可能,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顺势后退,同时大喝一声:“所有人,按计划撤退!”
养参峒众人和巡山司残存人马闻令,毫不恋战。
他们个个带着伤员,迅速脱离接触,朝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奔去。
巨鹰俯冲骚扰追兵,黑蟒喷吐出大股毒雾,混合着燃烧粮草产生的浓烟,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严重阻碍了云蒙军的视线与追击。
“贼子休走!留下命来!”
那云蒙将领状若疯魔,竟全然不顾毒雾灼烧身躯的剧痛,强行催动罡气护体,埋头冲过了毒雾弥漫的区域,死死咬在陆沉身后。
此时的他正是双目赤红,恨不得将陆沉生吞活剥。
丢了粮草,他几乎与死人无异!
若是能斩杀陆沉,兴许还有一线活命的机会,否则,真是十条命都不够二皇子杀。
陆沉听到身后响动,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穿过毒雾,周身罡气因抵御毒雾而略显紊乱的追兵将领,手中断玉刀斜指地面。
那云蒙将领见陆沉竟真的停下转身,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他自恃身后大军虽被毒雾所阻,但转瞬即至,更有威力巨大的神臂弩压阵。
陆沉竟敢孤身留下,简直是自寻死路!
反观陆沉,如今见着他,脸上却只是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开口道:“你倒是胆大包天,明知道是我,竟也敢孤身一人追过来。”
那将领下意识扭头看去,赫然发现,自己身后除了那些浓烈的毒烟之外,哪里还有向来跟随他一起冲锋的士卒?
那些士卒可不如他一样实力强横。
但凡谁敢踏入毒烟之中,都必死无疑。
他们必须得要绕过这毒烟,才能追赶上来。
而这断时间的空窗期,便让他心里骤然一凉。
“你……”
他才只吐了一个字出来,陆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道混合着淡金煞气的凛冽刀光,如同劈开阴云的闪电,已至那将领面门!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全力催发的《五虎断狱刀》大成杀招!
经过山谷血战与破境升华,这门刀法在陆沉手中已脱胎换骨。
煞意更凝,刀势更猛,那股斩灭一切的决绝意志几乎化为实质。
那将领大惊。
他本也是气关巅峰的好手,身经百战,自忖即便不敌,缠斗片刻,等到援军抵达绝无问题。
然而陆沉这简简单单却快如惊雷的一刀,竟让他生出一种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窒息感!
刀光笼罩之下,四周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凝固!
“吼!”
生死关头,将领爆发出全部潜力,狂吼一声,将手中那柄厚重弯刀高举过头。
体内罡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刀身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意图硬架这雷霆一击。
他双臂肌肉贲张如铁,脚下大地都被踩得龟裂,摆出了最强的姿态,如同擎天之柱,准备迎接山岳崩塌。
“铛——!!!”
断玉刀与弯刀狠狠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僵持与气劲爆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金铁哀鸣的巨响!
那将领脸上的狰狞与决绝,在双刀交击的瞬间便化为了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挡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座倾覆而来的巍峨山岳。
一股沛然莫御,远超他想象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下!
“咔嚓……”
先是精钢打造的厚重弯刀,承受不住这超越极限的力量。
刀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在将领绝望的目光中,从中崩裂,断为两截!
刀断,力未尽!
残余的恐怖刀势与力量毫无衰减地继续压下!
将领狂吼着,将残余罡气和全身筋骨之力催发到极致,试图用肉身硬抗。
他周身肌肉鼓胀如铁石,青筋暴起如蚯蚓,坚若精钢的武夫体魄在这一刻展现无疑。
然而,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噗通!”
他双膝一软,无可抗拒地跪倒在地,膝盖将岩石地面砸出两个浅坑。
紧接着,更为密集细碎的“咔嚓”声从他体内传来。
那是筋骨不堪重负,被硬生生压裂的声音!
七窍之中都渗出血丝,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前方,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沉眼神冷漠,手腕微微一沉。
“轰!”
一股暗劲爆发,那将领已然濒临崩溃的强横身躯,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瓷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塌陷。
整个人连同他手中仅剩的刀柄,一起被无俦的刀气压入泥土之中,当场毙命。
从陆沉出手到将领溃败,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一位气关巅峰的悍将,竟被一刀碾压至死!
直到这个时候,后方毒雾才开始剧烈翻涌,逐渐消散下去。
急促的脚步声和军械拖动的嘎吱声从后方响起,待得毒雾消散无踪,便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快!快推上去!将军拖住那贼子了!”
“神臂弩准备!只要看到人影,立刻发射,定要将那陆沉射成刺猬!”
一群云蒙士兵奋力推着数架沉重的神臂弩,艰难地穿过毒雾边缘。
弩手紧张地绞紧弓弦,闪着寒光的弩箭对准前方。
然而,当他们冲出毒雾,视野恢复清晰的刹那,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将领与陆沉缠斗,等待他们支援的画面。
前方空地上,只有一具以诡异姿态瘫软在碎裂坑中,几乎不成人形的将领尸体。
旁边是断成两截的弯刀。
而陆沉的身影,早已远去,正悄然隐没在山林边缘。
第366章 三天,争论
二皇子兀术率领血狼骑,一路风驰电掣,心急如焚地向龙脊岭北麓折返。
距离尚远,他便已望见天际那滚滚升腾,染黑了一片苍穹的浓烟。
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待他率军赶到现场,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焦土狼藉。
堆积如山的粮草化为仍在冒烟的灰烬与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烧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负责押运的军官和士兵们面如死灰,跪倒一片。
而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那名他颇为倚重,实力达到气关巅峰的押粮将领。
如今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一具倒在碎裂坑中,几乎不成人形的冰冷尸体。
身旁只留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弯刀。
他精心布置的后手,那三位本应万无一失的气关巅峰,全都没用!
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败在了那个叫陆沉的人手里!
一股炽烈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兀术死死攥着马鞭,指节发白。
他心中不由暗恨起那个给他传递陆沉情报的家伙。
未满二十岁的气关巅峰?
放屁!
能接连斩杀数名气关巅峰,最后连他麾下这员擅长防守的悍将都被一刀斩杀。
这等实力和狠辣果决,怎么可能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拥有的!
那情报定然有误!
兴许,这根本就是一次大乾人针对他们的里应外合!
从来就没有什么普通的巡山司都头,有的根本就是一个插在他们后方的钉子!
一次又一次的烧毁他们的粮草,断绝他们的希望。
如今这场战争,看起来竟要以此收尾。
“若早知道此獠真实实力如此难缠,本皇子说什么也不会只派气关巅峰前去!”
“哪怕让随行的巴图宗师提前暗中护持粮队,也断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真是该死!”
兀术心中懊悔,但随即又是一阵无力。
巴图宗师是他父皇派来保护他安危,并在一定程度上震慑敌国高手的底牌,每日里都与他形影不离。
让宗师离开自己身边,长途跋涉去护卫粮草?
莫说巴图宗师未必愿意,他自己在前线大营也绝无安全感!
一旦被大乾方面知晓宗师离营,恐怕立刻就会有大乾的宗师前来取他性命!
“废物!全都是废物!!”
兀术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暴怒与挫败感,猛地抽出马鞭,朝着跪伏在地的押粮军官们劈头盖脸地抽去,咆哮声震四野。
“数千精锐,层层设防,竟然连一批粮草都看不住,连一个敌将都拦不住!我要你们何用?!”
盛怒之下,他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也无心理会其中曲折。
失败的苦果需要鲜血来冲刷。
他需要发泄,更需要用严厉的惩罚来震慑军心,掩饰自己决策失误带来的后果。
“拉下去!所有押粮官,值守不利者,全部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冷酷的命令下达,任凭那些军官如何哭嚎求饶,兀术都面无表情。
很快,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让所有幸存士兵噤若寒蝉,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发泄过后,兀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未退,但狂躁的情绪稍微平复。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仔细思索起来。
如今粮草已毁,最后的后勤支撑断了。
前线大军本就因粮草短缺而士气浮动,强攻数日,虽给大乾边军造成巨大压力,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如今后方根基被彻底掏空,军无粮自乱,已成定局。
身边有幕僚小心翼翼地建议:“殿下,事已至此,强行进攻恐难有胜算,甚至有溃败之危,不如暂且退兵,重整旗鼓,以待来日。”
“退兵?”
兀术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说话的幕僚,声音森寒。
“现在退兵,本皇子之前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王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兄弟,会如何编排本王?”
“损兵折将,劳师无功,父汗会如何看我?我又该如何向神庙证明我的价值!这大位,可还有我的份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仗,已经不只是开疆拓土那么简单,更是关乎他个人储位之争的关键一役。
赢了,一切损失都可弥补,威望将如日中天。
输了,尤其是不战而溃地输了,他将失去一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膨胀。
他猛地看向边镇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偏执:“不!我们还没输!边镇!只要打下一个边镇军堡!里面必然囤积着守军和百姓的粮草物资!”
“只要拿下它,我们就能获得补给,就能站稳脚跟!之前的失败,就只是挫折,而非失败!”
他猛地拔刀,指向长朔军镇的方向:“传令!全军立刻返回前线大营!”
“告诉所有将士,我们没有退路!粮草就在前面的乾人军镇里!”
“三天!我只给他们三天时间!不计任何代价,给本王撕开防线,攻破一座军堡!城破之日,三日不封刀,所有缴获,尽归士卒!”
“要么攻破边镇,夺取生机与荣耀!要么……就全都死在这里!”
兀术的面容此时显得格外狰狞。
他要用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赌博,来挽回自己濒临崩塌的权势与未来!
长朔军镇外,血火滔天。
云蒙二皇子兀术下达了那不计代价,三日破关的命令后。
整个云蒙大军如同被拧紧的发条,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原本尚有章法的梯队进攻,彻底变成了潮水般连绵不绝的人海冲锋。
箭矢遮蔽天空,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日夜不停地轰击着早已残破的城墙。
云蒙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嘶吼着冲向壕沟与壁垒,尸体一层层堆积,几乎填平了护城河,又被后续者踩踏着继续向前。
战况之惨烈,远超开战以来的任何时刻。
短短两日,云蒙军倒在城墙下的伤亡数字,已然超过了先前近半月拉锯战的总和!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硝烟与尸体焦糊的恶臭,连呼啸的山风都吹不散。
边镇守军的压力骤增到了极限,滚木擂石耗尽,箭矢短缺,士卒疲惫不堪,多处城墙出现险情,全靠将士血肉前赴后继地填补缺口。
指挥所内。
气氛比之外面的战场更加凝重压抑。
总指挥使杨宗望端坐主位。
这位鬓发斑白的老将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军事地图上划过。
地图上象征云蒙军的红色箭头如同嗜血的毒牙,紧紧啃噬着防线。
接连的急报显示,敌军完全是一副拼光家底也要砸开城门的架势。
“杨帅!”
长朔军镇总兵李长梁率先开口,他面容沉肃,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敌军攻势疯狂,不计伤亡,我军士卒已极度疲乏,箭矢滚木将尽,多处城墙岌岌可危。”
“末将以为,继续硬扛下去,恐有全线崩溃之虞,不若暂且放弃此地,收缩兵力,退守第二道防线,以空间换时间,重整旗鼓,等待朝廷援军!”
他此言一出,几名明显倾向于大公子沐晨云派系的将领纷纷附和:“李总兵所言甚是,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啊!”
“如今敌势正凶,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杨宗望目光扫过众人,未置可否。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刚刚被人搀扶着进入指挥所,一身戎装染血,肩膀上还裹着渗血绷带的赵无忌身上。
赵无忌显然刚从某段危急的城墙上撤下来,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退?往哪里退?!”
赵无忌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沙哑。
“此时后退,便是将血战多日的阵地拱手让人,便是告诉所有士卒,我们守不住了!”
“军心一散,再想收拢,难如登天!”
“若是被他们拿了军镇,此后一鼓作气,我们如何就能守得住后续的城池?”
他喘了口气,指着地图上云蒙军疯狂进攻的态势,厉声道:“诸位难道看不出蹊跷吗?”
“云蒙人为何突然如此不顾一切?连最基本的轮替休整都不要了,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
“这正常吗?!”
“别忘了,我们之前得到过情报,也下过命令,我巡山司都头陆沉,先前给他的命令就是断其粮道!”
赵无忌眼中闪烁精芒:“如此疯狂不计后果的强攻,恰恰说明他们急了,说明他们后方可能真的出事了!”
“他们这是粮尽前的最后反扑,是困兽之斗,只要我们顶住这最后,最凶狠的一波,胜利就是我们的!”
“此时后退,岂不是前功尽弃,正合了兀术那厮的心意?!”
“陆沉?又是陆沉?”
李长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冷笑,他看向赵无忌,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赵司正,你对麾下这位都头,未免也太过迷信了吧?”
“是,他之前焚毁敌营,立下大功,侥幸成功一次,已是天大的运气和奇迹。”
“你真以为,云蒙人都是蠢货吗?”
“吃过一次亏,还会在同样的地方栽第二次跟头?二皇子兀术必定对其后勤严加防范,说不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一个未满二十的都头,就算有些天赋机缘,侥幸突破到气关境,已是侥天之幸。”
“凭什么能连续两次,在敌军重兵布防下,完成焚毁粮草这等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赵司正,莫非是前线压力太大,让你也开始寄望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来稳住军心了?”
李长梁身边一名将领也帮腔道:“不错,赵司正,你手下那陆沉或许勇武,但毕竟年轻识浅,深入敌后,变数太多,他或许早已遭遇不测,或许根本未能接近粮队。”
“将全军坚守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少年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上,是否太过儿戏,也太过冒险了?”
第367章 瞬息,变幻
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城外隐约传来的厮杀与轰鸣。
赵无忌肩头伤处仍有血渍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一双如虎似狼的眼睛死死盯在地图上,又猛地抬起来。
扫过李长梁那隐含得色的脸,扫过那些附和撤退的将领,最后落在总指挥使杨宗望沉凝的面容上。
“杨帅!”
赵无忌声音嘶哑:“陆沉前番深入敌后,焚粮杀将,情报确凿,功绩已录,岂是‘侥幸’二字可以抹杀?”
“云蒙人此番癫狂,正说明其命脉再受重创!若此时退,便是将数千将士血战换来的局面,将陆沉等人用命搏出的战机,亲手葬送!”
李长梁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视着赵无忌:“赵司正,你口口声声陆沉,陆沉,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侥幸建了一次奇功,就真成了你眼中的神兵天降了?”
“战场非儿戏,岂能次次行险?你说云蒙人粮尽反扑,有何实证?就凭你巡山司一份语焉不详的推测?”
他转过身,面向杨宗望及其他将领:“杨帅,诸位同僚!我镇守长朔多年,深知此地一砖一石,一兵一卒!”
“眼下情势,我军已是强弩之末,箭尽粮绝,士卒力疲,城墙多处崩裂,修补不及。”
“而观城外云蒙,攻势如潮,毫无衰竭之象,他们若真是粮草将尽,焉能如此不惜人命,持续猛攻?”
一名站在李长梁身后的偏将立刻接口:“李总兵所言极是!”
“赵司正所言,皆系于陆沉一人能否再次成功,然敌后之事,瞬息万变,陆都头是否安然尚不可知,遑论再建奇功?”
“将全军安危、边防大局,系于一人之‘可能’上,此非为将之道,而是拿我长朔满城军民性命为注的豪赌!”
赵无忌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桌案,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一片绷带:“畏敌如虎,岂是守边之将所为!陆沉以区区数百之众,尚敢屡次深入虎穴,搅动风云,我等坐拥坚城雄兵,却只思退缩?若连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当初又何必要守!”
“勇气?”
李长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嘲讽。
“赵无忌!你看清楚!外面死的每一个,都是我大乾的好儿郎!他们哪个没有勇气?”
“你那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凭个人勇武扭转乾坤的陆都头可敢说上一句,他们没有勇气吗!你要赌,可以!拿你巡山司的人去赌!拿你赵无忌的前程去赌!但你没资格拿我长朔军镇上下数万军民的性命,去赌你那虚无缥缈的可能!”
他指着门外,仿佛能透过营帐看到那惨烈的战场:“就因为你信陆沉能成事,我麾下的兵,就要一个一个填进去,用血肉之躯去拖延时间,去等你那不知在何处的捷报?”
“他陆沉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侥幸得势的武夫,焉能决定此等军国大事!”
“你……”赵无忌目眦欲裂,还想争辩,却被杨宗望一声低沉而疲惫的喝止打断。
“够了!”
杨宗望缓缓抬起头,这位老将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眼中血丝密布。
他目光缓缓掠过争执不休的两人,掠过帐中神色各异的将领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哀。
城外是舍生忘死的搏杀,帐内却是这般党同伐异,借题发挥的争执。
李长梁所言,虽夹杂派系私心,但立足于战场实情,确有道理。
赵无忌的坚持,源于对下属的信任与对战机敏锐的捕捉,却也难免带有孤注一掷的冒险色彩。
他何尝不希望陆沉能再创奇迹?
但身为一军统帅,他不能,也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远在敌后,音讯渺茫的年轻都头身上。
军国大事,需算无遗策,需权衡万千。
李长梁是长朔总兵,熟悉此地一草一木,他的判断基于最直观的战场压力。
而赵无忌……终究是巡山司的人,难免为了小公子的前程,做出不合时宜的搏命之机。
战场决断,最忌人情!
“赵司正。”杨宗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对麾下爱将的信重,本帅明白,陆沉前番之功,亦让人惊叹,然,正如李总兵所言,战局瞬息万变,不能仅凭对一人之信任而定攻守大计。”
“李总兵镇守长朔多年,深知此间要害,眼下敌势汹汹,我军疲敝,实难久持。”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长朔军镇的位置:“固守待援,本是上策,然援军迟迟未至,继续硬撑,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再想组织有效防御将难上加难。”
“不如暂且后退一步,放弃长朔,烧毁存粮,退守第二道防线‘铁脊关’,那里地势更为险要,足以重整兵马,等待朝廷援军,届时,进可收复失地,退可稳固防线。”
“杨帅!”赵无忌急道,“陆沉他……”
杨宗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赵司正,本帅无法,也不能将数万将士的性命,边防大局,全都赌在陆沉一人能否再次截断敌粮之上。”
“即便他能拖延几日粮草,于眼下这岌岌可危的战局,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城破,或许只在旦夕之间,传令吧,务必焚毁带不走的粮草军械,不给云蒙留下一粒米粮!”
命令既下,李长梁等人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松缓,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旋即转身出帐安排。
赵无忌呆立原地,肩头的伤痛似乎已麻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知道杨宗望的考量有其道理,但他更知道,一旦放弃长朔,云蒙获得喘息甚至补给,再想扳回局面将千难万难!
而陆沉等人的浴血奋战,很可能就此失去意义。
但没有办法,战场本就是一场大局,单独的一个人,在一场战争中能起到的作用终究还是太少了。
长朔军镇内一片忙乱。
平民扶老携幼,在军队的掩护下仓惶后撤。
焚烧粮草仓库的黑烟滚滚升起,与城外战场的硝烟混在一起,遮天蔽日。
然而,云蒙二皇子兀术用兵狠辣,对战场嗅觉极其敏锐。
大乾守军防御力度才刚突然减弱,立刻就被他察觉。
“乾人想跑?”
兀术赤红的眼中闪过狂喜与狠厉。
“想烧粮撤退?没那么容易!给本王全力进攻,加紧救粮,破城就在今日!”
本就疯狂的攻势,因察觉到守军撤退意图而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云蒙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不顾伤亡地猛扑上来。
原本计划中有序的撤退和焚烧粮草,在极度混乱和敌军强力冲击下被打乱。
长朔军镇外城防线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宣告崩溃。
云蒙士兵潮水般涌入城中。
大乾守军只得掩护部分军民且战且退,仍有近半的粮草物资未能彻底焚毁,落入了云蒙之手。
站在刚刚夺取,还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长朔军镇城头,兀术望着远处大乾军队撤退的烟尘,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
他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若是乾人再坚决一些,不惜代价多守一两日,他这支粮草已断,士气濒临崩溃的大军,恐怕真要被拖垮在此地,被迫狼狈撤退,甚至遭遇惨败!
身边的心腹幕僚亦是满脸庆幸,低声道:“殿下洪福齐天!乾人主帅竟如此愚蠢,在此关键时刻选择弃城而走,简直是将胜利拱手相让!”
“如今我军得此坚城,又缴获部分粮草,士气大振,总算站稳了脚跟,假以时日,整顿兵马,边关六镇,或可徐徐图之!”
兀术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阴鸷。
这一仗,他赢得太过侥幸,代价也太过惨重!
所幸他不惜一切代价重回战场,又洞察了对方撤退的时机,加上大乾内部互相的倾轧,这才给了他一丝难得的机会。
他正待下令清点缴获,整顿城防,并思考下一步是继续进攻还是稳固占领时。
“唳——!”
一声清越而熟悉的鹰唳,如同利箭般穿透嘈杂的战场余音,由远及近!
只见天际一个小黑点迅速放大,正是陆沉驾驭的那头神骏巨鹰!
它将一个皮囊包裹,抛向了已然撤退至数十里外,正在重新集结的大乾军队方向!
大乾后军一阵骚动,很快,那皮囊被疾驰而来的传令兵捡起,火速送往中军。
指挥所临时迁至一处高地。
杨宗望、李长梁、赵无忌等人皆在。
当那染血的皮囊被呈上,打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时,整个临时中军帐内,瞬间死寂!
内里装着一颗须发怒张,表情凝固在惊怒瞬间的首级,一方雕刻着云蒙皇室狼纹与将领私印的铜印。
并有一封力透纸背的绢书。
赵无忌抓起绢书,只扫了一眼,握着绢书的手臂便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身,咬着牙,双目死死的盯着李长梁,恶狠狠道:“陆沉急报,所部浴血死战,于龙脊岭北麓野狼谷截击云蒙运粮大队,阵斩气关巅峰敌酋三名!毙伤敌军五百余众!亲斩其押粮主将,焚其粮车殆尽!敌酋首级,印信在此为证!云蒙——已无粮矣!!”
“哗——!”
帐内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之中。
杨宗望一把夺过绢书,目光急速扫过每一个染血的字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首级印信,做不得假!
陆沉他真的做到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不仅再次焚毁粮草,更是将押运的精锐和主将一并歼灭!
李长梁如遭雷击,但却在转瞬间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之前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稳妥”判断,所有对陆沉的轻视与质疑,在此刻被击得粉碎。
不仅如此,他力主放弃长朔,导致半城粮资资敌,让本已断粮的云蒙大军获得了喘息之机……
贻误战局,若是真的追究下来,他责无旁贷!
这个时候,他连说一个字都不敢,只能冷汗岑岑的等着下一步的进展。
心中更是早已将陆沉彻底的记恨上了。
赵无忌猛地踏前一步,不再看李长梁,而是直视着总指挥使杨宗望,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杨帅!诸位将军!云蒙主力已断粮!若被其彻底夺取长朔所得,便是真可以缓过一口气来,如今他们勉力破城,士气实则一鼓作气,再而衰,我等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将拱手相让的长朔夺回来!”
他霍然转身,指向远处长朔军镇城头上隐约可见的云蒙旗帜。
“此刻,正是我军反攻之绝佳时机!敌军疲敝,粮草不继,立足未稳,若被那兀术在长朔站稳脚跟,稍作喘息,整顿之后,以战养战,则边关六镇危矣!”
“今日长朔之失,究竟是何缘由,在场诸位心知肚明!若因我等迟疑观望,坐视良机错失,致使云蒙站稳长朔,乃至荼毒整个北境……他日战报呈送御前,军功司核验战局,不知在座各位,谁的项上人头,够扛得起这‘贻误战机’,‘资敌纵寇’的滔天罪责?!”
话音落下,帐中落针可闻,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城外远风呜咽。
杨宗望握着绢书的手青筋暴起,老将的眼只剩下一片铁血的寒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长朔方向:“传令全军,停止撤退,后队变前队!”
“集结所有能动之兵,配备剩余所有军械!”
“去把我们的城池,重新给夺回来!!”
第368章 大败,博弈
龙脊岭深处,卧牛岗中临时搭建起来的的营寨内。
战后短暂的休整,来自峒寨和巡山司的众人渐渐恢复了力气,将营寨巡视的铁桶一般。
来自四方的诸多信息汇聚而来,让这营寨之中弥漫着一种战后余生的疲惫。
空气中除了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还多了几分药材混合熬煮的苦涩味道。
陆沉盘膝坐在营寨中央清理出的一块空地上,双目微阖。
他周身气息沉凝,淡金色的龙虎真罡随着呼吸微微吞吐,巩固刚刚突破的三门三洞境界的同时,也在尝试疗伤。
他身上的外伤在养参峒秘药和自身强大恢复力下已愈合大半。
但连番血战,尤其是最后强冲军阵,力斩敌将所承受的内息震荡,仍需很长时间去平复。
道果对他的加持并非是万能。
虽说他现在得了道果加持,对上那些同等境界的武人,天然就占据了不败之地,他们的力量与体魄根本无法与陆沉相比。
但陆沉现如今自身的境界毕竟还不到宗师,道果给予他的力量也无法完全稳固体内。
遇到对方强横的内气反击,依旧会震荡的他气血浮动。
外人虽说看不出来,但陆沉自己清楚,那浑身上下传来的针扎一般的痛苦,就是他没有足够真元境界的根基,所显化出来的征兆。
若是再这样高强度的杀伐下去,怕是他自身的根基都会受损!
蓝真真亲自带着几名峒女,将一罐罐精心熬制的药汤,一包包散发着清香的珍贵药材送到陆沉身边。
这些药材有些是养参峒世代积累的深山老药,有些甚至是掺入了参娃些许灵气的辅药。
平日里都被他们视若珍宝,此刻却如同寻常柴草般源源不断送来。
“蓝峒主,这些药材太珍贵了,如今短时间内应该再无战事,我自行调息即可,不必如此耗费你们的底蕴。”
蓝真真却不容置喙的打断他,英气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关切:“都头,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仗打起来了,这些东西藏着掖着,难道等云蒙人打进来抢走吗?最好的用法,就是立刻把它们变成能保护寨子,能杀敌的力气!”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而现在,整个龙脊岭,最能把这些药力变成‘力气’,变成胜算的人,就是你,你强一分,我们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这账,划算得很!”
她的话直白而现实,听起来像是掺杂了自己的私利,实则不然。
陆沉闻言,沉默片刻,不再推辞,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陆某便承情了。”
接连几日,陆沉都在尽力疗养修行。
武道之路,最重趁热打铁,一场恶战之后,体内气机凝沉,心中也会出现新的领悟。
他如今的气色明显好转,气息也越发沉稳内敛。
这日他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睁开眼,便看到蓝真真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托着腮,眉宇间带着些许忧色。
陆沉收功,走上前去,询问了一声,便听到蓝真真有些担忧的问道:“都头,我看前线战报依旧打得这么凶,你说,边镇那些人会不会又下命令,让咱们再去冲阵拼命啊?”
她手下战士也折损不少,相较于大乾和云蒙的兵强马壮,真正上了战场之上杀伐,怕是直接就会被碾成齑粉。
陆沉闻言,却轻松地笑了笑:“放心,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在依旧寒冷的山林里带出一串白烟,遂即解释道:“我们已经上报了战损,折了六成多人,我也身负重伤需要休养。”
“若是这种时候,他们还要强行命令我们这支‘残部’再去执行必死的攻坚任务,那就不只是用人不当,而是逼着下面的人哗变造反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老将,都不会干这种蠢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休整,抓紧时间提升实力,以求万全。”
他看向蓝真真,眼神认真:“这段时间,你和寨子里的兄弟们都辛苦了,他们流的血不会白流。”
“我向你保证,这一次云蒙战事,最终论功行赏的时候,属于你们养参峒的那一份军功,我陆沉一定一个不少地给你们争回来,亲自盯着落到你们每个人头上,绝不会让人随便吞了去!”
蓝真真美眸之中闪过一抹异色,看着他沉稳自信的面容,心中对他也越发的崇拜起来。
在她心中,大乾的上将,本就该有这样的气度。
陆沉如此年轻,就能力与气度共存,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将!
若能跟随在这种人身边,她们的未来,也会好过很多!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好奇地问:“都头,你说云蒙这次真的会大败吗?”
“我听说那个二皇子很厉害,能征善战,手下还有好多强者,身边好像还有宗师跟随保护呢!”
陆沉目光投向远处长朔军镇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十分笃定:“他们必败无疑,而且会败得很惨。”
他收回目光,分析道:“我们连着烧了他们两次粮草,尤其是最后一次,等于绝了他们的命。”
“边镇那帮人,哪怕是为了抢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也绝对会拼死反击,打出个漂亮仗来,否则,他们自己都没脸在军中立足了。”
“所以,这一仗,他们必须赢!”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甚至于,我怀疑,向来很少直接介入大军厮杀的宗师,这次都有可能下场。”
“神关宗师?!”蓝真真闻言,下意识地低呼一声,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
“为了留下二皇子兀术。”陆沉缓缓道。
“若能趁此机会,将其击杀或生擒于阵前,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战果?足以抵消之前的所有被动,这份泼天的功劳,足以让背后那些一直隐藏的力量,忍不住心动出手了。”
蓝真真听的似懂非懂。
但毫无疑问,神关宗师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在龙脊岭的传说和老人们的口耳相传中,那是超越了凡俗武夫,能够引动天地之力,近乎陆地神仙般的存在。
可正因如此,她才觉得难以置信。
“可是这次云蒙叩边,虽然看起来阵仗很大,但以往不也差不多吗?”
“抢粮、杀人,过一阵子又退回去,明年再来,怎么这次,就能惊动那种人物下场了?”
在她,以及许多边地山民朴素的认知里,云蒙与大乾在边境上的冲突,更像是一种周期性发作的“天灾”。
虽然残酷,却有其惯有的模式和限度。
宗师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传说,与每年秋天都会来的掠边马队,似乎扯不上关系。
陆沉看着蓝真真脸上的疑惑,知道她的认知局限在哪里。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道:“以往没有,不代表这次不会有。”
“你看事情,不能只看我们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厮杀。”
“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很多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前线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地,更在于上面的人,想要它变成什么样。”
“上面的人?”蓝真真眨了眨眼。
“对,上面。”
陆沉点头:“不管是云蒙,还是我们大乾,如今朝堂之上,宫廷之内,恐怕都到了二代们争权夺利的时候。”
“老的可汗,年迈的皇帝,掌权的国公……他们之后,谁来接班?”
“云蒙的二皇子兀术,为什么要亲自领兵,打得这么急,这么不惜代价?仅仅是为了抢点粮食?”
“不,他是要把这场战争的胜利,变成他争夺汗位最硬的筹码!”
“而我们这边,也有人需要军功,需要胜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打击对手。”
“所以,这次叩边,从最开始,恐怕就不仅仅是‘掠边’那么简单了。”
陆沉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它成了两边某些大人物赌桌上一枚筹码,当掌权者为了自己的权位和未来,开始把战争当作工具来博弈的时候,下面士兵和百姓承受的战争烈度,就再也不会有往常的限度了。”
“如果只是为了抢粮,或者转移一下部落里的矛盾,抢一把,杀一阵,抢够了好处,自然就退了,不会死磕到底。”
“但现在,有人想用这场仗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来夺位置,那他就必须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赢得对手无法翻身!这样一来,所有能用的力量,都会被压上赌桌,包括那些平时绝不会轻易动用的底牌。”
蓝晶晶在一旁听着,脸上若有所思,但又似懂非懂。
陆沉说的那些“博弈”,“筹码”,对她而言太过遥远。
但她能感觉到陆沉这些话说的都没错。
看着陆沉平静阐述着这些她完全不懂的“大道理”的侧脸,她只觉得这位陆都头的身影显得愈发高大,也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第369章 复归,宗师
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大乾军队,如同愤怒的潮水,狠狠拍打在刚刚易主的长朔军镇城墙上。
然而,反攻之路远比预想的更加艰难血腥。
长朔军镇本就历经多日血战,城墙早已残破不堪。
垛口碎裂,夯土裸露,多处墙体被投石砸出深深的凹坑与裂缝,像一具遍体鳞伤,勉力支撑的巨人躯壳。
云蒙军虽未料到溃敌竟敢如此迅猛地杀回马枪,仓促间未能完备守城设施。
但占据城墙地利,自然也能将这座残破要塞的优势发挥出来。
他们依托残垣断壁,以弓弩泼洒下致命的箭雨,用滚木礌石填补防线的薄弱。
大乾军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烈代价。
双方士卒在近乎崩塌的城墙上下,在狭窄的豁口内外舍命搏杀。
刀剑卷刃,血肉横飞!
怒吼与惨嚎不绝于耳,整个长朔军镇,已然化作一座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李长梁双目赤红,心中焦灼与狠厉交织。
他太清楚,之前的撤退导致半城资粮资敌,已是他身上难以洗刷的罪责。
唯有在此刻,用最悍勇,最不计代价的表现,用敌人的鲜血和胜利,才能挣得一线戴罪立功的机会!
此时的他身先士卒,甲胄上遍布刀砍枪戳的痕迹与暗沉的血污。
肩甲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他的冲杀动作不断渗血,但他恍若未觉。
手中长刀挥舞如风,嘶哑的吼声激励着周围的将士。
另一侧,赵无忌同样杀意沸腾,但他的目光更冷。
如今的他正憋着一口气,不仅要赢下这场战争,更要在这场最终论功行赏前的关键一役中,为自己,也为小公子一系,攫取足够分量的功绩与话语权!
他看着前方李长梁搏命的身影,眼神锐利。
绝不能让李长梁凭此战翻身,必须将其从长朔总兵的位置上拉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毒火,点燃了他熊熊的杀念。
“瞄准那段裂缝!给老子砸开它!”
赵无忌指着城墙一处先前受损最重,此刻被云蒙军用杂物勉强堵塞的区域,厉声吼道。
从后方其他军镇紧急调运来的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咆哮。
巨石划破天空,带着毁灭的力量狠狠撞击在目标墙体上。
“轰隆——!!!”
砖石混合着尘土漫天飞溅。
一段数丈宽的城墙终于在连绵打击下彻底崩塌,露出一个狰狞的缺口!
“缺口开了!杀进去!”
大乾将士精神一振,呐喊着向豁口涌去。
然而,云蒙军反应极快。
立刻就有重兵填补,更有预先布置在两侧残墙上的弓箭手集中攒射。
箭矢如蝗,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大乾士卒射成刺猬,后续攻势为之一滞。
双方围绕这血腥的缺口展开了更加惨烈的拉锯。
尸体迅速堆积,几乎要将豁口重新填满。
赵无忌看得心急如焚。
他知道必须有人率先突破,打开局面。
他正欲亲自带队,行险一搏,抢夺这至关重要的“先登”之功。
就在这时,战场侧翼陡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的声音。
那是一片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与甲胄摩擦声!
只见李长梁不知何时脱离了他原先的位置,竟率领着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从侧翼猛然撞向缺口战场!
这三百人,与周围浴血奋战,甲胄残破的普通士卒截然不同!
他们个个身形彪悍,气息沉凝。
浑身披挂的皆是制式精良,闪烁着寒光的黑色铁甲。
行动间配合默契,杀气盈野。
一步踏出,便让人感觉一股扑面而来的虎狼之气,
他们手中兵刃也非凡品。
刀光凌厉,枪锋刺骨!
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切入混乱的战场。
所过之处,云蒙士卒如同割草般倒下,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防御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向着城墙豁口内部猛冲!
“李长梁!”
赵无忌瞳孔一缩,瞬间明悟。
这些沉默的精锐绝非长朔军镇原有的疲敝之师。
这分明是大公子沐晨云暗中蓄养,不知何时调拨过来的精锐私兵!
看来,大公子那边也已洞悉此战关乎后续权柄分配,不惜将压箱底的力量交给了李长梁,要助他夺下这关键一功,稳住位置!
“好手段!”
赵无忌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寒光暴涨,岂能让其如愿?
他振臂高呼:“兄弟们!随我杀!先登夺城,就在此刻!”
他决意不顾一切,也要率部冲上去,绝不能让李长梁独揽破城首功!
然而,就在李长梁所率精锐突入豁口,赵无忌也即将扑上的电光石火之间。
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厚重,充满原始野性暴戾的威压,如同沉睡的荒古巨兽苏醒,骤然自长朔军镇中心爆发!
紧接着,一道色泽土黄,凝练如实质的巨大虹光,宛若天神投下的巨矛,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自城中某处冲天而起。
划破长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城墙豁口处,正奋力冲杀的李长梁及其三百精锐当头罩落!
虹光未至,那令人窒息般的威压已让豁口附近的普通士卒手脚冰凉,气血凝滞,仿佛末日降临!
“宗师!”
有人失声骇叫。
这分明是云蒙一方的宗师级强者,眼见战局不利,己方精锐可能被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击溃,竟悍然对普通军阵出手!
这一击若落实,李长梁及其麾下三百精锐,恐怕瞬间便要灰飞烟灭!
千钧一发之际!
“蛮夷宗师,安敢欺我大乾无人?!”
一声清越却蕴含无边威严的冷喝,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身影自大乾军阵后方某处腾空而起。
后发先至,速度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只见那人凌空虚渡,迎着那毁天灭地的土黄长虹,宽大的袍袖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挥。
“嗤啦——!”
一声如同裂帛般的清脆响声传遍战场。
那气势汹汹、足以摧城灭军的土黄长虹,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袖之力,当空剖开,撕裂成无数流散的光点,迅速湮灭在空气中,未能伤及下方士卒分毫。
青色身影悬停半空,衣袂飘飘,周身气息圆融自然,却又深不可测。
他目光如电,望向长朔城内某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满不屑的讥讽:
“蛮夷的宗师,果真也是蛮夷心性,沉不住气,稍处劣势,便想以力压人,罔顾规矩?当真可笑。”
第370章 剑尊,拳宗
长朔城头,天地失声。
当那青色身影,大乾镇北宗师“青冥剑尊”风闲云,挥袖破去那道毁灭虹光时,整个战场的厮杀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抹去。
绝对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自长朔城中心,那座被兀术临时占据的指挥高台上,一道同样磅礴,却更加雄浑厚重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风闲云!你找死!”
怒吼声中,一个雄壮如远古暴熊的身影踏空而起。
他身着简单的皮袍,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面容粗犷,须发怒张,正是云蒙王庭供奉,以力称尊的“瀚海拳宗”阿木古朗!
两位宗师,悬于长朔残破的城墙上空,相隔百丈,气息遥遥锁定了对方。
没有多余废话,阿木古朗率先出手。
他并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这一拳,已然超脱了寻常武夫所能够拥有的范畴!
拳锋所向,并非风闲云本人,而是他身前的一片“天地”。
随着拳劲迸发,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塌陷。
仿佛被无形巨力攥紧压缩!
浩瀚的天地元气被粗暴地引动,融入那古朴的拳意之中。
以自身无匹的意志与气血,强行号令一方天地之力为己用!
刹那间,风闲云所在的区域,光线扭曲,空间仿佛化作粘稠沉重的琥珀,要将他彻底碾碎。
风闲云神色不变,似乎完全察觉不到身周的变化,身子从始至终都未移动分毫。
仅仅只是并指如剑,轻轻向前一点。
“破。”
指尖并无耀眼罡气迸射,却有一缕极致凝练,无形无质的“意”刺出。
这缕剑意,轻灵缥缈,似云似雾,却精准地刺入了那凝固琥珀最脆弱,最不谐的地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片被阿木古朗拳意强行凝固的天地,顿时就如同被针刺破的气泡,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崩然破碎。
阿木古朗眼中凶光更盛,双拳齐出,交替轰击。
双拳每一次击出,都仿佛让一片天地骤然塌陷!
轰!轰!轰!
天地元气疯狂汇聚,在他拳意牵引下,竟于空中凝聚成三只巨大无比的土黄色拳头!
这拳头纹理清晰,宛如巨神之手,每一只都覆盖了数十丈范围,带着镇压瀚海,轰碎山岳的无边伟力,接连朝着风闲云当头按下!
这不是寻常的罡气,而是近乎实质化的天地之力!
拳印未落,恐怖的压迫感已降临全城!
下方战场,无论是大乾还是云蒙的普通士卒,尽皆感到身上仿佛压上了千斤重担,呼吸困难。
骨骼咯吱作响!
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扑倒在地,难以起身。
李长梁,赵无忌这等气关境高手,也觉气血翻腾,如同置身深海,行动迟滞。
拳印覆盖之下,空气被彻底排空,形成真空般的死亡领域。
拳风边缘,残破砖石,断裂兵刃,乃至不幸被卷入的士卒,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这就是神关宗师!
一举一动,牵引天地法则,他们的战场,早已超脱了凡俗武学的范畴,是意志、神魂、对天地感悟的全面碰撞!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低层次生灵的绝对压制!
面对这接连镇压而来的三记天地拳印,风闲云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身影却仿佛融入了天地间的流风与云气,变得虚幻缥缈。
他并指所化的剑,不再是指尖,而是他整个人。
“青冥无影,剑化云烟。”
清冷的声音响起。
风闲云的身影骤然散开,化作了无数道似真似幻,缥缈无定的青色气流。
这些气流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本身就是天地间风与云的一部分。
第一只拳印轰然拍下,却如同击入无边云海。
浩瀚的力量被那无穷无尽的青色气流层层分化,引导,消弭。
拳印穿透“云海”,拍在下方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留下一个深达数丈的凹坑,却未能伤及风闲云分毫。
第二只、第三只拳印接连落下,结果亦然。
风闲云所化的“云烟剑意”似乎完全不受力,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微妙的方式滑开磅礴巨力,以天地间流动的风,将其力量吹偏,瓦解。
阿木古朗的拳,至刚至猛,征伐天地,以力压人。
风闲云的剑,至柔至变,融于天地,以巧破力。
两人的战斗,看似不如低层次武者刀来剑往那般火花四溅,却凶险了何止百倍。
每一次气息的碰撞,每一次意志的对抗,都引动着方圆数里内的天地元气剧烈波动。
天空时而阴沉如土,时而流云急涌。
剑风乍起,拳印再落,空气中都似有虎狼咆哮之声。
长朔城内,无论敌我,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那高空中的两道身影上移开。
那是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力量,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关宗师!
其他地方的战斗早已完全停止,士卒们敬畏恐惧地仰望着。
个人的勇武,战术的优劣,在此刻的神关宗师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这是道的交锋,是神关宗师以自身神魂为引,以武道意志为基,在天地这张宏大画卷上,描绘截然不同的轨迹!
阿木古朗久攻不下,暴吼一声,声震百里:“风闲云!你只会躲闪,算什么本事!且来接我一式‘苍狼吞天’!”
他双拳收于腰间,周身气血与神魂之力燃烧般沸腾。
身后的虚空隐约浮现出一头仰天长啸,巨大无朋的苍狼虚影。
那虚影张开巨口,仿佛要将整片天空吞噬!
风闲云所化的青色气流重新汇聚,凝成本体。
他面色依旧平静,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缕凝实到极致、仿佛截取了一段青色天空的剑芒。
“也罢,便让你见识,何谓,青冥一线。”
他屈指,弹剑。
剑芒消失。
下一瞬,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条细不可察,却分割了天与地,光与暗的“青线”。
这条线,迎着那吞噬而来的苍狼巨口,轻轻划过。
无声。
无光。
也无剧烈的元气暴动。
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斩却”之意。
苍狼虚影凝滞,巨口中毁灭性的能量波动戛然而止。
阿木古朗雄壮的身躯猛地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皮袍之上,一道细细的、淡淡的青色痕迹,悄然浮现。
第371章 血战,援军
“哼。”
阿木古朗低头看着胸前那道淡淡的青痕。
这条痕迹落在他身上,虽未破皮见血,却有一股斩断生机,湮灭神魂的凌厉剑意萦绕不散,让他气血为之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出一些精力去将其消磨干净。
他抬眼,双目死死盯住风闲云,其中狂猛暴烈未减,却多了一丝凝重。
两人方才看似短暂的几次交锋,实则已撼动此方天地根基。
尤其是最后那记“苍狼吞天”与“青冥一线”的碰撞,余波虽被双方极力收敛,仍旧不可避免地逸散出去。
下方那本就因投石机轰击而出现的城墙豁口,边缘的砖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片大片的龟裂,簌簌落下尘土,豁口的宽度竟在无形力量的挤压下,又向外崩塌了数尺!
风闲云目光扫过下方摇摇欲坠的城墙,以及那些在宗师威压下苦苦支撑,面色苍白的双方士卒,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率先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清晰地传入阿木古朗耳中:“阿木古朗,此处并非你我一决高下之地,可敢与我移步城外,天高地阔,放手一搏?”
阿木古朗胸腔中怒火翻腾,他何尝不想将眼前这个滑不溜手的大乾宗师撕碎?
要不是顾及要保住这长朔军镇的城墙,他也不至于一直被压制。
他是二皇子兀术的护身符,更是此刻长朔军镇内云蒙军的定海神针和最高威慑。
若因与风闲云在此死斗,导致本就残破的长朔城墙彻底崩毁,失去地利,让大乾军队趁机涌入,那后果不堪设想!
刚刚到手的军镇可能得而复失,二皇子的安危亦将受到直接威胁。
况且,风闲云如今主动提议去城外,若自己断然拒绝,显得怯战不说,惹得对方不管不顾继续在此纠缠,破坏城墙,局势对云蒙更为不利。
“好!”
阿木古朗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如闷雷:“今日你我之间,必分高下!”
“如你所愿。”风闲云淡淡回应。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几乎同时晃动,化作一青一黄两道惊天长虹,瞬间拔高,脱离了长朔城范围、
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朝着北方荒原疾射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令人窒息的宗师威压,也随之迅速远离,消散。
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所有士卒,无论是城上城下,大乾还是云蒙,都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缓解着心脏被攥紧般的压力。
许多人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发软,方才那超越凡俗的力量对峙,仅仅旁观,便已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心神。
但,战争并未结束。
短暂的失神后,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了那个此刻显得尤为刺眼,仿佛地狱入口般的城墙豁口上!
它比之前更宽,更狰狞,边缘还残留着宗师力量掠过的裂痕。
“呜——嗡!”
云蒙军中,率先响起了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
随即是二皇子兀术嘶哑却充满杀意的怒吼,穿透了短暂的沉寂:“大乾宗师已去!儿郎们,守住豁口,将这些南人赶尽杀绝!杀——!!”
“咚!咚!咚!咚!”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乾军阵后方,震天动地的战鼓疯狂擂响。
总指挥使杨宗望苍老而坚毅的声音在罡气加持下传遍前线:“宗师已为我等开辟胜机,众将士,随我夺回长朔!先登破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杀进去——!!”
“杀!!”
“杀啊!!!”
积蓄的杀意与求生欲,在失去宗师压制后轰然爆发!
短暂的停滞瞬间转化为更疯狂的洪流!
赵无忌抹去脸上混合着血与汗的污渍,眼中只剩下那个豁口。
他看得分明,李长梁在宗师威压散去的第一时间,就已调整姿态,目光死死锁定了豁口方向。
其身后那三百黑甲精锐,阵型微调,杀气凛然,显然打着同样的主意。
抢夺先登首功,稳固自身地位!
“绝不能让他得逞!”
赵无忌心中低吼,将体内残存的真罡催至极限,不顾肩膀伤口的剧痛,如同一头嗅到血腥的猛虎,身先士卒,带着身边最精锐的巡山司老卒,朝着豁口左侧猛扑过去!
他必须抢在李长梁之前,或者至少,要同时突入!
李长梁此刻同样双目赤红。
他之前的“稳妥”之策已酿成大错,大公子虽派来精锐支援,但若自己不能在此战中有决定性表现,甚至让赵无忌抢了头功,那他对于大公子而言,价值将急剧跌落,甚至可能成为弃子!
为了身家性命,为了前途地位,他已无路可退!
“黑狼卫,随我冲!直取豁口,打开缺口!”
李长梁怒吼,长刀前指,与三百黑甲如一道黑色铁流,径直撞向豁口防御最厚实,也是云蒙将领亲自督战的中心区域!
他要以最强的矛,攻击最强的盾,用最悍勇的姿态,证明自己的价值!
城墙豁口处,瞬间变成了整个战场最血腥,最疯狂的绞肉机!
云蒙人深知此豁口已是性命攸关的最后屏障。
一旦被突破,大乾援军源源不断涌入。
巷战之下,他们刚刚占领、尚未完全掌控的长朔军镇将顷刻易主!
无数云蒙士兵在军官的皮鞭与怒吼下,红着眼,用身体,盾牌,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死死堵在豁口内外。
弓箭手在残墙断壁上不顾一切地倾泻箭矢,不分敌我,只求覆盖那片死亡区域。
长矛如林,从豁口后方不断刺出,将试图冲入的大乾士卒串成血葫芦。
大乾军队则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向那个吞噬生命的缺口。
普通士卒在前,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箭矢,精锐战卒在后,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突入机会。
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在豁口处形成了新的,令人恐惧的“门槛”。
鲜血浸透了砖石泥土,汇成细小的溪流,汩汩流淌。
赵无忌左冲右突,刀光闪过,必有三四名云蒙士卒溅血倒地。
但他推进得极其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面对数倍敌人的疯狂反扑,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
李长梁率领的黑狼卫确实凶悍,装备精良,配合默契,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云蒙的防御阵列,一度突入豁口近十步!
但云蒙人也立刻调集了最精锐的百夫长亲卫队前来堵截。
双方在最狭窄的区域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刀刀见血,拳拳到肉。
每时每刻都有人惨叫着倒下,缺口内的地面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垫高。
总指挥使杨宗望亲临前线,站在弓弩射程边缘的一座土丘上,面色沉凝如水。
他手中令旗不时挥动,调派着一队队生力军轮番冲击,试图在血肉磨盘中打开一个永久的缺口。
二皇子兀术同样没有躲在后方,他出现在豁口后方不远的一处高台上,黄金弯刀在手,亲自督战,咆哮着指挥调动兵力填补漏洞,甚至亲手斩杀了两名面露怯意的百夫长。
他显然很清楚,此刻的士气,比黄金更珍贵。
战线,就在这宽不过数丈的城墙豁口内外,来回拉锯。
一方拼死要钻进去,一方疯狂要堵出来。
呐喊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战鼓号角声……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死亡乐章。
这座豁口,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城墙破损处,它是双方意志,勇气和命运的角力场。
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浸满了滚烫的鲜血和破碎的生命。
惨烈的拉锯战,从白日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熬至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长朔军镇那个巨大的城墙豁口,仿佛一头永不餍足的饕餮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双方将士的生命与力气。
城上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连清晨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原本奋勇冲锋的大乾军队,在经历了无数次徒劳的冲击,目睹了同袍成片倒在豁口前后,那股一鼓作气的气势终于不可避免地衰竭下去。
士卒们眼神麻木,手臂因长时间挥动兵器而颤抖。
每一次冲锋的号令响起,脚步都显得沉重了几分。
就连赵无忌和李长梁这等高手,也浑身浴血,气息粗重,甲胄破损处可见翻卷的皮肉,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
“就是现在!”
一直在高台上密切观察战局的二皇子兀术,眼中精光爆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大乾军队疲态尽显,攻势出现凝滞的瞬间。
“血狼骑,随本王冲阵!击溃他们!”
兀术翻身上马,一马当先。
率领着一直养精蓄锐、此刻仍保持相当战斗力的数百亲卫骑兵,如同蓄势已久的狼群,猛地从侧翼打开的城门中汹涌而出!
铁蹄践踏着泥泞的血土,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狠狠撞向大乾军阵最为疲软,衔接稍显脱节的右翼!
疲惫不堪的大乾步卒,面对这支突然杀出的精锐骑兵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骑兵的冲势如同热刀切油,长矛挑飞盾牌,弯刀砍翻士卒,制造出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顶住!不许退!”
前线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一日一夜的血战早已耗尽了普通士卒的心力。
侧翼被精锐骑兵突击带来的心理冲击是致命的。
右翼的溃散开始像瘟疫般向中军蔓延,整个大乾攻势为之一滞,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后退迹象。
眼看,一场精心组织的反攻就要因士气崩溃而演变成大溃退!
总指挥使杨宗望在后方土丘上看得真切,拳头紧握,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功亏一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东南方向,烟尘再起!
沉闷而整齐的踏步声如闷雷滚地而来!
一面崭新的“乾”字军旗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更多旗帜和黑压压的队列。
来自后方另一军镇,由杨宗望事先谨慎调遣,此刻终于赶到的援军,在最后关头抵达战场!
这支生力军人数未必极多,但装备整齐,士气正旺。
他们的出现,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浇上了一桶热油!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杀回去!别让蛮子跑了!”
濒临崩溃的大乾士卒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怒吼,原本涣散的士气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
援军没有半点迟疑,直接以锋矢阵型,狠狠楔入被血狼骑搅乱的右翼,接替了疲敝的同袍,稳住了阵脚,并开始反向挤压云蒙骑兵的冲锋空间。
战局瞬间逆转!
兀术率领的血狼骑冲锋势头被生生遏制,反而陷入了大乾援军和重新组织起来的溃兵的反包围之中。
骑兵失去冲阵空间,在步兵结阵对抗下,优势迅速丧失。
“殿下!不能再冲了!乾人援军已至,士气复振!”
浑身是血的亲卫队长死死拉住兀术的马缰,嘶声喊道。
另一名幕僚也焦急劝道:“殿下,我军鏖战日久,早已人困马乏。此次南下,虽未竟全功,但已攻破长朔,缴获颇丰,重创边军,扬我国威!”
“眼下见好就收,方为上策!若等乾人援军全部展开,将我军团团围困在这残城之下,恐有倾覆之危啊!”
兀术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再次变得坚固的大乾阵线,以及那源源不断开来的援军旗帜,胸口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幕僚所言属实?
一日一夜的攻防,他的部队同样损失惨重,精锐折损不少,城内缴获的物资虽部分补充了消耗,但士兵的体力与士气也已接近极限。
继续缠斗下去,一旦被对方援军完全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混合着强烈不甘与冰冷理智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滚。
终于,他狠狠一扯马缰,从牙缝里迸出命令:“传令!交替掩护,撤出长朔!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缴获!快!”
云蒙军队的撤退号角响起,训练有素的云蒙士卒虽然疲惫,却依然保持着相当的纪律,开始且战且退。
利用城内复杂地形层层阻截追兵,主力则迅速从北门撤离。
大乾军队方面,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惨烈消耗和刚才的惊魂一刻,同样已是强弩之末。
总指挥使杨宗望看着迅速脱离接触,向北方远遁的云蒙军队,又看了看己方士卒几乎站都站不稳的疲惫之态,以及同样需要休整的援军,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下达全力追击的命令。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接管城防,扑灭火势。”
杨宗望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夺回长朔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城墙内外,几乎铺满了阵亡者的遗体。
赵无忌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残破的豁口边缘,望着远处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云蒙骑兵烟尘,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
他的目光,随后投向了天空。
一只神骏的巨鹰,正在高空盘旋,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唳,振翅朝着龙脊岭的方向飞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
赵无忌看着巨鹰消失的方向,沾染血污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372章 伏击,军旗
巨鹰并非衔着来自赵无忌的命令。
它的爪子上,系着一个用特殊油纸紧密包裹的小竹筒。
这竹筒乃是邢百川生前精心布置、如今由月奴星奴姐妹在曲红暗中协调下悄然运作的那条暗线,最终落入到陆沉手中。
饶是现在的陆沉,也不得不感慨,这条暗线的深度着实惊人。
就连当下激战正酣的长朔军镇内部,都有其触角存在。
如今只是倒了几手,情报就已经完好的出现在了巨鹰身上。
没有人知道此时巨鹰的离去是带着暗线给的情报。
就连暗线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传递出去的情报,最终是落在这个显眼无比,这些天更是风头无两的陆沉身上。
陆沉解下竹筒,确认过隐秘的封记无误后,才将其打开,取出里面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信纸。
他借着烛火的光芒,快速浏览起来。
情报前半部分印证了他从战场动静和蓝真真等人探听中拼凑出的概况。
云蒙二皇子兀术攻城失败,遭受重创后已率残部北撤。
神关宗师风闲云与“瀚海拳宗”阿木古朗惊天一战,结果未分胜负。
双双脱离战场后下落不明,疑似打出了真火,还在互相杀伐之中。
神关宗师想要分出胜负,难度极大,除非是有很大差距,否则想要斩杀宗师,可没那么简单。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动。
情报详细分析了此次边镇战事中崭露头角,值得关注的人物。
排在首位的是长朔军镇总兵李长梁麾下的一名总旗官——陈山虎。
情报评价此人作战极其勇猛,悍不畏死,在城墙防御战中表现突出,数次带队击退云蒙精锐的突击。
个人及其所属小队累计斩获首级数百,战功卓着,已进入上层视野。
而紧随其后,被重点标注的,赫然就是他陆沉!
情报以第三方的口吻分析道。
“巡山司都头陆沉,虽官职不高,然此番战事表现惊世骇俗。”
“先焚敌后勤,断其根基,后于敌后野战,连斩气关巅峰强敌,阵斩押粮主将,再焚其粮,其展现之实力提升速度、战术胆略、心性果决,远超其年龄应有之限。”
“此子潜力巨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此次战后叙功,封赏必厚。无论沐国公府大公子抑或小公子,皆有可能竭力拉拢,以为臂助。”
看到这里,陆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自己被自己的情报系统如此评价,倒是有趣。
但这看似客观的分析,也如同一盆冷水,让他更加清醒。
连暗线都看得如此分明,那么在那些真正掌控局势的大人物眼中,自己恐怕早已被打上了潜力股兼不稳定因素的双重标签。
他们对自己的处置,无非就是那两条路。
若能收归己用,则不惜代价拉拢,若不能,或觉威胁过大,则必会趁其羽翼未丰,及早扼杀!
“所幸……”陆沉心中快速盘算。
“目前我明面上还是巡山司的人,与小公子一系走得近些,但并未公开明确站队,与大公子那边也尚未有不可调和的死仇。”
“双方都还有接触、试探乃至交易的空间,暂时,我还处于一个相对微妙的平衡点上,他们都需要评估,也都可能投来橄榄枝,不至于立刻下死手。”
但这份平衡极其脆弱。
一旦自己被迫或主动选择彻底倒向其中一方,势必会引来另一方毫不留情的打击,彻底卷入这种继承权的漩涡中心,生死便再难由自己完全掌控。
不过,情报最后附着的一段提及陆沉现状的话,让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另据可靠研判,云蒙二皇子兀术新败,士气低迷,护卫力量折损,宗师阿木古朗亦暂时失联,极有可能受创隐匿,此实乃千载难逢之良机。”
“陆沉若能于其败退途中,觅得机会,一举将其袭杀,则此泼天之功,必震惊朝野。”
“朝廷封赏将空前厚重,足以让其一步登天,奠定不拔之基,届时,其身负如此巨功与声望,国公府内无论哪位公子,再想对其轻易动杀念,皆需慎之又慎,乃至不得不转而极力交好。”
“此举,既可获最大利益,亦可为自身求得一道最坚固之护身符,化解未来杀身之祸于无形。”
“击杀二皇子……拿首功,以其为护身符……”
陆沉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的光芒微微一亮。
之前的种种思虑和隐约的危机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条充满风险却回报惊人的破局之路。
虽说他面前的路不止这一条,但若是能做到这件事的话,他当下这下忧虑,皆可迎刃而解!
这条建议,不知是暗线中某位谋士的灵光一闪,还是基于更深层局势的精准判断。
但它确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沉思路的另一扇门。
不再是被动地在两公子之间小心翼翼走钢丝,而是主动出击,去博取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甚至忌惮的功劳和地位!
风险?当然巨大!
刺杀一国皇子,哪怕是败退中的皇子,也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收益,正如情报所言,足以让他跳出当前尴尬的处境,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营寨边缘,望向北方漆黑的山峦,那里是云蒙败军撤退的方向。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营帐内,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都头,你说什么?!要去伏击二皇子兀术?!”
蓝晶晶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拔高,一双杏眼睁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身边的曲红虽然性格更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素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忧虑之色。
这消息实在太过骇人。
二皇子兀术,那是云蒙帝国最有权势的皇子之一,统率数万大军的人物。
即便新败,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身边岂能没有重重护卫?
去伏击他,简直如同主动将脑袋伸进猛虎口中!
陆沉面对两人的震惊,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等两人的惊诧稍平,才缓缓开口:“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我们之前烧粮阻敌,固然是奇功,但若论能真正震动朝野,奠定不世之功的,莫过于阵斩或擒获敌方主帅一级的人物。”
“若能成功,此战的成果,对我们而言,才是真正的圆满,足以换取未来数十年的安稳和前程。”
蓝晶晶急道:“可是都头!那可是二皇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高手护卫?别的且不说,那个什么‘瀚海拳宗’阿木古朗,他可是神关宗师!”
“他要是还在,我们这些人凑上去,恐怕连他一口气都接不住,直接就化成灰了!”
“我知道。”
陆沉点头,肯定了蓝晶晶的担忧,这反而让蓝晶晶和曲红一愣。
只听他继续道:“所以,我说此行,并非直接去冲击他的中军大帐。”
“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那位阿木古朗宗师,此刻并不在他身边,或者至少,无法全力护他。”
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陆沉详细解释道:“阿木古朗此前与风闲云一战,胜负未分,消耗巨大,很可能如今仍在僵持阶段。”
“兴许他们两人都已经身受重伤,无法出手。”
“若阿木古朗状态完好,以宗师的傲气和云蒙此刻急于挽回颜面的心态,他们或许不会撤退得如此干脆,甚至可能尝试反击。”
“如今他们选择快速北撤,本身就说明他们的神关宗师可能出现了问题,二皇子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在此地安稳存活,至少当下也是心存忌惮,不敢再轻易涉险。”
他走到简陋的军事草图前,指着上面标记的几条可能的撤退路线:“我的计划是,先于龙脊岭北麓,选择几处他们必经或可能经过的险要之地潜伏下来,静观其变。”
“同时将我们的军旗,在龙脊岭一些显眼但易守难攻的地方,故意露出来。”
“露军旗?”曲红若有所思。
“对。”陆沉点头。
“这算是一个试探。”
“如果二皇子身边仍有阿木古朗宗师护卫,或者他自恃实力雄厚,余怒未消,那么看到我这‘罪魁祸首’的旗帜,他很有可能会按捺不住,甚至可能亲自前来扑杀,以泄心头之恨,挽回些许尊严。”
“如果他这么做,那就证明他底气尚足,我们立刻远遁,绝不纠缠。”
“反之。”
陆沉语气一转。
“如果他看到我的旗帜,却无动于衷,或是只派遣手下前来,甚至加速撤军,那就说明,他心虚了,身边可能真的没有能绝对压制我们的强者,他只想尽快安全地退回草原。”
“到了那时。”
“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动手的时机!”
“袭扰其后队,截杀其落单精锐,若有机会,便直取其首脑!即便不能当场格杀二皇子,能重创其护卫,夺取其王旗印信,也是大功一件!”
蓝晶晶听着陆沉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计划,眼中的惊惧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
她本就不是畏首畏尾的性格,之前只是被“宗师”和“皇子”的名头吓住,如今听陆沉分析得头头是道,觉得这计划虽然冒险,却并非毫无胜算,反而充满了诱人的机会。
她猛地一拍手,兴奋道:“都头!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也不能看着功劳从眼前溜走!”
“管他是什么皇子,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他要是敢来,咱们就按计划跑,他要是怂了,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她转向自己带来的几个头目,雷厉风行地吩咐道:“快!传令下去,让还能动的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检查兵器甲胄,准备足干粮饮水,把马喂饱!”
“这次,咱们跟都头去干票大的!真要成了,别说朝廷封赏,咱们养参峒的名声,也能响彻整个岭南了!”
曲红见陆沉思虑周全,蓝晶晶也被说服,心中虽然仍有担忧,但也知道这是危机中博取最大利益的机会,便不再多言。
她只是轻声补充道:“少爷,潜伏与试探,需极隐秘谨慎。军旗显露的地点,时间,也都要精心计算才好。”
陆沉点头道:“放心,我自有安排。”
“你时刻盯着外面的消息,一旦有神关宗师的情报,即刻送来就好。”
曲红也点了点头。
对于自家这个年纪轻轻的少爷,她已经彻底看不懂了。
相较于那些早已经在气关巅峰沉浸许久的成名高手,陆沉修行的时间实在是太短。
但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杀伐结果,都无不在证明,陆沉当下所拥有的实力,已经远远的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仿佛真的已经快到了宗师不出,天下无敌的状态。
作为掌握暗线情报梳理的她,当下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帮陆沉盯死那些宗师的动向。
其他的,只交给陆沉自己,便可以将其彻底解决了!
第373章 劫道,试探
北撤的路途崎岖而沉闷。
马蹄声与车轮声掩盖不住败军的颓丧之气。
二皇子兀术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与憋屈非但没有随着撤离战场而消散,反而越烧越旺,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复盘着整个战局,越想越是窝火。
此次南征,他自认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兵力精锐,计划周详。
甚至特意考虑了龙脊岭这个侧翼变数,提前派遣使者携重利去收服或稳住那些峒寨,以免后院起火。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派去龙脊岭的人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反而是自己视为固若金汤的后方大营,被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陆沉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若非粮草被焚,军心不稳,本王何至于此!”
“那长朔军镇,早已是本王囊中之物!”
兀术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并不认为自己败给了大乾的边军,而是败给了那个神出鬼没,专搞偷袭的“蠹虫”!
更可恨的是,第二次粮草被袭,自己亲自折返却扑了个空,连对方影子都没摸到,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沉……”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嚼碎。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巡山司都头,竟将他数万大军的宏伟计划搅得天翻地覆,这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阿木古朗宗师……还没有消息传回吗?”
兀术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侧头问向身旁一名心腹将领。
阿木古朗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此刻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将领连忙躬身,低声道:“回殿下,阿木古朗大人自与风闲云离去后,至今尚未归营,也无传讯。”
“不过殿下不必过于担忧,宗师之境,超凡脱俗,生命力与保命手段远非我等所能揣度。”
“纵使不敌,脱身应无大碍,如今未有音讯,或许是两位宗师激战正酣,战场远离,又或者,阿木古朗大人欲要诛杀那风闲云也未可知,宗师之战,动辄数日,乃至更久,皆属寻常。”
兀术闻言,微微颔首。
他对阿木古朗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也认同心腹的判断。
到了神关宗师那个层次,击败或许可能,但想要彻底击杀,难如登天!
最大的可能,就是两人仍在某处纠缠。
只要阿木古朗无恙,他心中就还有底气,这次败退也只是暂时的挫折。
大乾的宗师如今也被牵制,其他宗师也不敢贸然前来刺杀他这个二皇子。
倘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就是逼着云蒙与其彻底打一场不死不休的宗师之战。
不管是现在的大乾还是云蒙,都在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时机,还早……
就在他思忖间,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几分惊疑:“禀殿下!左前方龙脊岭支脉‘鹰愁涧’附近的山林上空,发现了旗帜!”
“看样式,似乎是那个陆沉的旗帜!”
“什么?!”
兀术眸光骤然一寒,如同两把冰锥射向斥候所指的方向。
败退途中,在侧翼险要之地还能看到陆沉的旗帜?
这完全是不给他半点脸面,着实是欺人太甚了!
帐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一名脾气火爆的千夫长怒道:“殿下!这姓陆的小贼欺人太甚!”
“烧了我们粮草,害我们功败垂成,现在还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分明是觉得我们败了,想来捡便宜!若放任不管,他气焰更盛,说不定真敢袭扰我军,届时前有险阻,后有追兵,大局危矣!”
另一名将领则不屑道:“他有多少人马?敢来截杀我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若真敢来,末将愿率本部儿郎,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位一直沉默,面容精明的随军军师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殿下,诸位将军,此事恐非表面那么简单。”
“陆沉此人,行事诡谲,从不无的放矢。此刻竖起军旗,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分析道:“我军新败,急速北撤,陆沉不知我军虚实,尤其是不知阿木古朗宗师是否在我军中,他亮出旗帜,若我军反应激烈,立刻派大军或高手前去清剿,则说明我们底气尚足,或许宗师仍在,他自然会望风而逃。”
“若我军置之不理,只顾撤退,则等于告诉他,我们可能外强中干,他便可据此判断,是否值得冒险袭扰,甚至尝试更大的动作。”
“无论我们去,还是他来,都会拖延我军行程,扰乱军心,于撤退不利。”
兀术听着众人的争论和智囊的分析,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对陆沉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智囊的分析很可能切中了要害。
这面突然出现的旗帜,就像一根刺,试图刺探他最虚弱的地方。
然而,他兀术是何等人物?
云蒙帝国尊贵的二皇子,草原上的雄鹰,岂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用这种伎俩拿捏?
一股混合着骄傲,愤怒与不信邪的戾气冲上头顶。
“试探?”
兀术猛地一挥马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头。
他眼中凶光闪烁,声音冰冷而决绝。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试探虚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统统都是笑话!”
“本王就不信,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黄口小儿,当真能有三头六臂,逆了天去!”
他指向那名请战的千夫长,厉声下令:“腾格里!本王给你五百精锐骑射手,再调拨两名好手与你同去!给本王搜山,不论如何,都必须要找到陆沉!”
“不管是他本人还是部属,命你全都给本王剿了,提他的头来见!本王倒要看看,是他的计谋厉害,还是本王的刀快!”
“是!末将领命!定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头颅献于殿下!”
名为腾格里的千夫长亢声应诺,脸上露出狞笑,立刻点齐人马,带着浓烈的杀意,脱离大队,朝着鹰愁涧方向疾驰而去。
兀术望着远去的烟尘,冷哼一声。
他要用这雷霆一击,碾碎陆沉可笑的试探,也碾碎自己心头那份因接连意外而产生的隐隐不安。
第374章 斗将,刚柔
远处山道上,烟尘扬起。
一支约五百人的云蒙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脱离大队,杀气腾腾地直奔“鹰愁涧”方向那面孤零零的“陆”字军旗而去。
蓝晶晶伏在陆沉身边的岩石后,看着那队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骑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低声问道:“都头,他们真来了!人不少,看着都是精锐,咱们是不是按计划,该撤了?”
陆沉并未言语,只是仔细观察着那支队伍的阵型,速度和旗号。
片刻之后,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目标:“不急。”
“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是那二皇子兀术,现在看到我这面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旗子,你会怎么做?”
蓝晶晶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我恨不得立刻把你揪出来,剥皮抽筋,方解心头之恨!”
“没错。”
陆沉看向更远处那云蒙的大军,眼中露出一抹锐气。
“这才是正常反应。仇人就在眼前不远处晃悠,自己手握大军,实力占尽优势,身边还有不败的理由。”
“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圣人,就不可能忍得住。”
“哪怕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陷阱,在绝对的力量自信面前,也会选择先碾过去再说!他会认为,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都不堪一击,而不想被我们拖延时间,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我们以雷霆一击。”
蓝晶晶顺着陆沉的思路一想,眼睛一亮:“所以……他派如此精锐来打我们,反而说明,他身边可能真的没有那个吓人的神关宗师了?如果宗师在,他可能直接就让宗师来抓我们了?”
“有这种可能。”
陆沉赞许地点点头。
“至少说明,他目前认为足以解决我们的力量,就是这支骑兵。”
“而那最大的变数,那位神关宗师,很可能如情报所言,并未随军而动。”
蓝晶晶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都头!咱们趁他病,要他命!现在就去截杀那个二皇子!”
陆沉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盔:“你这丫头,动动脑子。”
“我们凭什么去截杀?就凭咱们这几百号残兵,去冲击人家上万的大军?”
“还没等冲到跟前,我们就要被射成刺猬了,想要靠着一些精锐去奠定胜局,实在太难,在堂堂正正的军阵面前,不到宗师,都无法讨到好去,你也别总想着一步登天,那二皇子可不傻。”
蓝晶晶讪讪地吐了吐舌头,也知道自己太异想天开了:“那都头你说,现在咱们到底怎么办?”
“总不能看着他们过来,咱们就跑吧?那多没面子,旗子也白挂了。”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重新投向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他既然小瞧我们,只派了这点人手过来,想用绝对实力来碾碎我们,那我们就先让他这支伸出来的爪子,付出点代价!”
“传令,迎敌!好让那二皇子知道,他这所谓的绝对实力,可还不够看啊!”
……
鹰愁涧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山谷,谷道狭窄,怪石嶙峋。
上方崖壁陡峭,林木茂密。
陆沉的军旗就插在谷口一处高耸的巨石上,迎风招展,甚是扎眼。
云蒙骑兵呼啸而至,在谷口外勒住战马。
为首的千夫长腾格里乃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壮汉。
身着重甲,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赫然是气关巅峰的修为。
而且观其气血凝练程度,似乎比之前陆沉斩杀的那几个气关巅峰还要扎实一分,隐约已触及第五洞天的门槛。
他身后的五百骑射手,也是眼神锐利,箭囊饱满,是真正的精锐。
腾格里眯着眼,打量着寂静的山谷和那面挑衅般的旗帜,并未立刻下令冲锋。
他并非莽夫,深知山林作战,尤其是这种狭窄地形,骑兵优势大打折扣。
对方既然敢亮旗,必有依仗,恐有埋伏。
“陆沉小儿!可敢出来一战?!”
腾格里运足罡气,声如滚雷,朝着山谷内喝骂。
“藏头露尾,设些卑鄙陷阱,算什么英雄?有胆量就出来,与你爷爷我真刀真枪斗上一场!若你胜了,爷爷我调头就走!若你输了,就把脑袋留下!”
他大喝着试探道。
为了规避可能的埋伏风险,用再多的手段都不为过。
何况,若是他真能激的陆沉阵前斗将,直接将其斩杀或擒获,自是最好,若对方不敢应战,亦可打击其军心士气,再行定夺。
山谷内。
蓝晶晶听到挑战,急忙说道:“都头!别听他的!那家伙肯定比之前那几个实力还要强,还要厉害!”
“而且他们人多,就是想骗你出去!咱们身在暗处,又有地利,耗着他们就行!”
陆沉目光落在腾格里身上,感受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强横气息,心中暗自思量:“气关巅峰,而且根基扎实,可能已开四洞,甚至触摸到五洞边缘……硬实力确实在我之上。”
“正面对抗,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但他自己也很清楚,此时若龟缩不出,固然安全,却会显得怯懦,让腾格里更加确信他现在手中所能拿出来的实力不足。
或许之后他们就会采取更谨慎但更麻烦的围困或试探性进攻。
如此一来,反而让他们稳扎稳打,虽然拖延了他们撤退的时间,却也让那神关宗师出现的几率大大增加,徒增变数。
“他求斗将,对我而言,未尝不是机会!”
陆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若能阵前挫其锐气,这五百人军心必乱,撤退时我们衔尾追击,可获更大战果。
反之,若我们避战,他虽会疑虑,但气势更盛,处理起来反而麻烦。
“可笑的蛮子,率众精锐也不敢来攻,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既然你军略如此浅薄,如此惧怕于我,我便给你个机会。”
“这斗将,我应了!”
听到山谷内传来陆沉清晰的应战声,千夫长腾格里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厉且狰狞的笑容。
他挥手下令身后骑兵稍退,留出足够的空地,自己则一夹马腹,独自催马上前。
在距离谷口百步处勒停,翻身下马,将沉重的狼牙棒“咚”地一声杵在地上,震起一小片尘土。
“无知小儿,倒还算你还有点胆色!”
腾格里声如闷鼓,上下打量着从谷口阴影中缓步走出的陆沉。
见他果然年轻,虽然气息沉稳,身上带着未散的血腥煞气,但修为境界,似乎并未达到与他一般的四洞之境,更未给自己那种同级别高手特有的压迫感。
腾格里顿时心中大定。
看来情报虽有夸大,此子或许擅长诡计偷袭,但正面硬撼的实力,终究有限。
“任你有千般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腾格里心中冷笑。
“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小儿当场打死,二皇子殿下的命令就算完成大半,剩下那些藏在山里的老鼠,杀不杀都无关紧要了。”
两人在空地中央相距十丈站定。
山谷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养参峒的战士们屏息凝神,紧握武器,云蒙骑兵们则发出低沉的呼和,为他们的千夫长助威。
腾格里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他并没有像寻常猛将那样急于挥舞狼牙棒猛攻。
反而摆出了一个略显奇特,重心低沉,双臂微张的起手式。
脚下步伐轻盈地移动着,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陆沉。
陆沉见状,心中微凛。
这腾格里看似魁梧笨重,但看他如此移动的节奏,分明带着草原摔跤高手特有的灵巧与沉稳,与之前遇到的格日勒图那种纯粹力量型的猛将截然不同。
这是个注重技巧,擅长近身缠斗,以巧破力,以柔克刚的对手!
一旦被他近身缠住,那身恐怖的力气和娴熟的摔跤绞技,恐怕会比硬碰硬更难对付。
“小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草原上真正的搏克之术!”
腾格里低吼一声,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竟异常迅捷地启动。
如同捕食的猎豹,带着弧线的滑步,瞬间拉近了两人距离!
若是用上狼牙棒,他的速度必定会受影响。
且这山间谷地,地形复杂,使用狼牙棒那种兵器,难免重心不稳。
表面上看似他是放弃了自己擅用的武器,实际上才是做出了当下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
高手的老辣,只这一下,就能体现的淋漓尽致!
只见他左手虚晃,右手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陆沉肩颈要害。
脚下同时隐蔽地勾绊陆沉下盘,一招之间,上下齐攻,凌厉无比!
陆沉早有防备,身形一晃,险险避过抓向脖颈的一击,同时一腿同样击出。
“砰!”
双腿相交,陆沉只觉得一股刁钻的震荡之力传来,让他腿骨微麻,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
腾格里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了陆沉因格挡而微微抬起的肘关节。
这一下若是扣实,以他的指力,足以瞬间废掉陆沉一条手臂,进而将其整个身躯带入地面!
危急关头,陆沉体内龙虎真罡本能爆发,肘部筋肉猛地一弹一震,腾格里只觉得一股诡异且沛然莫御的力量从他手指之中爆发。
让他这本该抓实的手指,像是抓到了一坨精钢一般,完全捏不动半点。
同时陆沉脚下发力,向后急撤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腾格里后续的擒拿。
“咦?”
腾格里一招落空,略微惊讶于陆沉的反应速度和身体的本能抗力,但动作毫不停歇,如影随形般黏了上来。
只见他双掌翻飞,或抓或拿,或拍或按,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专攻陆沉关节,筋络,重心所在。
招式连贯流畅,将摔跤技巧融入拳脚掌法之中。
看似没有大开大合的杀招,却处处透着凶险。
一旦中招便是骨断筋折,任人宰割的下场!
陆沉一时之间竟被这诡异而精湛的近身缠斗打法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擅长的五虎断狱刀固然刚猛凌厉,但面对这种贴身,以控制关节和破坏平衡为主的打法,很多大开大合的刀招难以施展。
他只能凭借过人的反应速度,龙虎金身带来的强横体魄以及灵活步法,不断闪躲,招架,避免与对方进行长时间的角力纠缠。
“哈哈哈!小子,你就这点本事吗?只会躲?”
腾格里越打越顺手,狂笑声中,攻势更紧。
他看出陆沉似乎不擅长这种贴身短打,心中胜算更增。
陆沉眼神沉静,在腾格里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中,他并未慌乱,反而更加专注地观察着对方的招式套路。
《五虎断狱刀》的煞意在心间流转,降龙伏虎的道果之力在体内蓄势待发。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实力境界比自己更强许多的气关巅峰强者。
纵有道果在身,他也得将所有的优势全都转化调动起来,方有一线得胜之机!
第375章 肉搏,全力
眼见腾格里的摔跤擒拿之术精妙难缠,贴身短打又占尽先机。
陆沉心知若继续被对方带着节奏,迟早会被其诡异的劲力和关节技所制。
他眼中厉色一闪,索性放弃了先前游斗闪避,寻找破绽的策略。
“想要与我比拼肉身强度?那就不妨来试试!”
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周身淡金色的龙虎真罡倏地内敛。
如同炽热的熔岩般灌注于四肢百骸,与磅礴气血彻底融合!
他不再刻意躲避腾格里那些刁钻的擒拿手和暗劲,反而主动迎上,以拳对爪,以肩撞肘,以膝顶膝!
“砰!咔嚓!”
腾格里一记刁钻的“盘羊角”,手肘狠狠砸在陆沉侧肋,暗劲透体而入。
陆沉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遂即剧痛传来。
但他恍若未觉,几乎在同一时间,蓄满力量的断玉刀如同铁鞭,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重重扫在腾格里毫无防备的腰腹之间!
那里虽有内甲防护,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腾格里脏腑震荡,闷哼一声,气血不住翻腾。
“好刀!”
腾格里怒喝一声,旋即猛的吸气。
周遭空气像是被卷入到了一个无底洞中。
两人先前才刚硬拼一击,又立刻如同两头红了眼的蛮牛般撞在一起!
“铛!”
腾格里变爪为拳,裹挟着罡气的重拳砸在陆沉横挡的断玉刀刀身上,火星四溅。
陆沉顿时感觉一股恐怖的巨力袭来,直让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不住流淌。
“嗤!”
陆沉顺着劈砸过来的力道,反手一刀,刀锋划过腾格里肩甲,虽被内甲滑开大半力道,仍撕开了他肩膀一道血口,鲜血飙射。
两人完全放弃了精妙的招式与防守,战斗瞬间退化到最原始,最血腥的层面。
每个人都在极端的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你打我一拳,我必还你一刀!
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腾格里越打越是心惊!
他自幼修炼草原秘传的“苍狼锻体术”,又经历无数厮杀,肉身强度在同阶中堪称佼佼者。
更有宝甲护体,自诩近身搏杀罕逢敌手。
可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对手,其肉身之坚固,力量之雄浑,抗击打能力之强,竟完全不在他之下!
那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属实凝练异常。
自己的暗劲打上去,如同泥牛入海,被化解大半。
而对方的反击却沉重得可怕,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内甲下的骨骼都隐隐作痛!
陆沉心中同样讶异。
他身负龙虎金身,又得罗汉道果潜移默化地淬炼体魄,自认肉身已是强横无比。
但这腾格里的身体,简直就像一块千锤百炼的顽铁,坚硬且韧性十足。
自己的重击落在对方被内甲保护的要害上,效果大打折扣。
而对方那蕴含独特震荡,穿透之力的暗劲,也让他很不好受,如今十几招对拼下来,积累的暗劲已经让他内腑受创。
“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腾格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怒反笑,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
“没想到你这乾人小子,竟有如此硬朗的身子骨!再来!”
他索性也放弃了部分精妙的擒拿招式,双拳如同重锤,裹挟着狼嚎般的罡风,与陆沉的断玉刀硬碰硬对轰!
陆沉亦是长啸一声,胸中豪气与凶性被彻底激发,挥刀如狂。
将《五虎断狱刀》的煞意发挥到极致。
抛弃了刀光之中的灵动,追求着最为极致的破坏力!
“噗!”
陆沉肩头被腾格里一拳砸得血肉模糊,锁骨出现了裂痕。
“咔嚓!”
腾格里小腿硬接陆沉一记低扫,护腿甲凹陷,胫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两人身上伤口迅速增加,鲜血染红了战袍和地面,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周围的观战者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还是高手斗将?分明是两头洪荒凶兽在殊死搏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腾格里脸上的狂热渐渐掺入了一丝难以遮掩的惊疑。
他发现自己开始感到疲劳,内息运转滞涩,伤处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恢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而对面那陆沉,虽然同样伤痕累累,甚至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但其气息竟然依旧凶悍凌厉,不见多少衰败!
那淡金色的光泽在其伤口处隐隐流转,破损的伤口处,鲜血流速减缓,一些浅表的伤口甚至有了微微愈合的迹象!
“怎么可能?!他的恢复力……怎么会如此变态?!”
腾格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有人在如此高强度的互耗中,还能保持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和恢复速度!
陆沉感受到体内罗汉道果正持续散发出温热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受损的经脉,加速着气血运行,强化着肉身本能的自愈能力。
伏虎之体带来的强悍根基与降龙之力赋予的爆发韧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决胜的时刻,就要到了!
“吼!”
陆沉眼中金芒一闪,久未全力激发的道果之力轰然加持!
他原本有些迟滞的速度骤然提升,力量再次暴涨一截,断玉刀发出一声欢悦般的颤鸣,刀身之上除了淡金煞气,更隐约浮现出一层充满破邪与刚猛意味的暗金色光晕!
“什么?!”
腾格里大惊失色,慌忙架起双臂格挡。
“给我破!”
陆沉倾尽全力,一刀斩落!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煞意,以及道果加持的破坚真意!
“嗤——噗!”
不再是之前被内甲滑开或被雄浑肉体抵消大部分力道的闷响!
这一次,刀锋仿佛拥有了无与伦比的穿透力!
先是轻易撕裂了腾格里护臂罡气。
紧接着,那件防护力惊人的内甲,在暗金色刀芒触及的瞬间,发出一声仿佛布料被撕裂的哀鸣。
竟被硬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血肉,深深嵌入腾格里的前臂骨骼之中!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腾格里脸上所有的战意,狂傲,乃至惊讶,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化为了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被斩断的手臂。
感受着那刀锋上传来的,仿佛能克制他血气运行,消融他护体力量的诡异气息,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升起。
‘这不是普通的武道罡气!这小子……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376章 肉搏,硬憾
没有给腾格里任何继续挣扎或思索的余地,更没有留给他活下去的可能。
陆沉眼中杀机毕露。
趁着对方因手臂重创,气血剧震而露出的致命破绽。
腰身猛然发力,断玉刀借着斩入骨骼的势头狠狠一拧一带!
“嗤——咔嚓!”
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腾格里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完好的左臂本能地抬起想要格挡。
但气血大损,罡气涣散之下,这条手臂如何挡得住陆沉这凝聚了全部煞意与道果余威的一刀?
刀锋过处,筋骨齐断!
腾格里的左臂应声而飞,而刀势未尽,带着斩断手臂的余威和刺骨的冰寒,狠狠地切入了他粗壮的脖颈!
“呃……嗬嗬……”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腾格里的胸甲和陆沉的手臂。
然而,气关巅峰武夫那强悍到极致的生命力,竟让他一时未死!
他仅剩的残破右臂,竟死死抓住了嵌在脖颈中的断玉刀刀刃,五指如同铁钳,哪怕被锋刃割得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开。
他圆瞪的双目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陆沉,眼中没有了愤怒或恐惧,反而是一种洞悉了什么秘密般的惊骇与恍然。
嘴唇翕动,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陆沉被他这临死前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盯得心中骤然一紧!
‘难道他察觉到了道果的气息?’
这个念头如同冰刺,让他背脊发凉。
绝不能让任何关于道果的线索,从这垂死之人口中泄露出去,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或眼神!
“死!”
陆沉再无保留,不顾刀刃被对方死命抓住,体内残存的龙虎真罡与道果余力轰然爆发,全部灌注于双臂!
他暴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以蛮横无比的姿态,硬生生压着刀锋向下方奋力一拖!
“噗——!”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中,腾格里坚韧的颈骨终于被彻底斩断!
那颗怒目圆睁,凝固着惊骇与某种明悟表情的头颅,高高飞起,随即沉重地摔落在血泊之中。
无头尸身抽搐了几下,才缓缓向后倒下,抓住刀刃的手指也无力地松了开来。
“杀——!!!”
陆沉一把抄起腾格里怒目圆睁的首级,将染血的断玉刀高高举起,朝着身后的峒寨战士和巡山司青壮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啊!为都头助威!”
蓝晶晶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
峒寨的战士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谷两侧的隐蔽处汹涌杀出!
巡山司的残存精锐也红着眼睛,紧随其后。
反观那五百云蒙精锐骑兵,主将腾格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阵斩,头颅都被敌人提起,这对他们的士气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他们本就因地形不利而有些迟疑,此刻更是群龙无首,肝胆俱裂。
再看到陆沉如同从血海中爬出的魔神,浑身浴血却煞气冲天,提着头颅持刀冲来,身后还有伏兵尽出,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逃啊!”
“千夫长死了!”
瞬间,阵型崩溃。
有人调转马头就想跑,有人惊慌失措地乱射箭矢,更多人则是被大乱的阵脚冲的无法腾挪开来,只能惊慌失措地呆立原地。
失去了有效指挥和组织,再精锐的士兵也只是一盘散沙。
养参峒战士和巡山司青壮们如同虎入羊群,借助地利和一股复仇的锐气,疯狂砍杀。
逃窜的云蒙骑兵互相践踏,被从侧面或背后追上来的刀枪轻易结果。
战斗几乎在一边倒的屠杀中迅速结束,只有极少数机敏的骑手仗着马快,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主力大军方向。
“穷寇莫追!立刻清理战场,带上缴获,撤回营地!”
陆沉强提着的一口气不敢松懈,立刻下令。
他知道,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二皇子主力很快会有反应。
回到龙脊岭深处更为隐蔽的新营地,陆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刚踏入临时开辟的洞府,他身体便是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口压抑许久的淤血猛地喷了出来。
先前与腾格里以伤换伤,硬撼肉身,这举动看似悍勇,实则他内腑早已受创不轻。
多处经脉受损,骨骼出现裂痕,最后强行动用道果之力爆发并斩杀强敌,更是透支严重。
全凭一股坚韧的意志和沸腾的气血强撑着打完整场战斗。
蓝真真见状,焦急的眼圈泛红。
她二话不说,立刻将营中最好的疗伤药,补气血的珍品,一股脑儿地送到陆沉面前,不要钱般催促他使用。
她知道,陆沉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倒下!
陆沉这次没有推辞,他知道自己伤势的严重性。
在蓝真真和曲红的协助下,他吞服下一株株药草,化开那药草之中浓郁的药力。
闭目全力运转《采月服日炼气篇》和龙虎金身法门,引导药力修复伤体,平复震荡的气血与神魂。
足足调息了一日一夜,陆沉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几分血色,气息也趋于平稳。
但内里的暗伤仍需时日温养。
他缓缓睁开眼,心中暗自感慨:“气关境内,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尤其是肉身根基与罡气凝练程度的差距,竟如此难以逾越!”
“这腾格里不过比我多开辟一两个气脉洞天,肉身却能锤炼得异常扎实,加上又有宝甲护身,让我赢得如此艰难,几乎是以命相搏,才将其留下。”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想要杀了这样的对手,难度不知道要更高多少?”
他内视着丹田内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罗汉道果,心中难免庆幸。
“若非有道果暗中加持,赋予我超乎同境的恢复力,肉身强度,此战败亡的恐怕就是我!”
“道果之力,玄妙无穷,我如今对‘降龙伏虎’之力的运用,怕是连皮毛都算不上。”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愈发坚定:“必须尽快将道果的力量,至少是‘降龙伏虎’这两大基本特质,推动到我当前境界所能承受的极限!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更多变数。”
“待我他日真正突破神关壁垒,踏入宗师之境,到那时,生命层次跃迁,对道果的掌控与融合必将更深。”
“寻常高手想要杀我,便难如登天!”
“除非像当年围杀邢百川那样,出动数位同阶宗师,布下天罗地网,付出惨重代价,方有可能!”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光芒:“到了那一步,即便道果的秘密不慎泄露,引来觊觎,我也将有足够的底气应对。”
“世人皆可来争,但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付不付得起那个代价!”
当前的首要任务,便是消化此次血战的收获,养好伤势,并借着与腾格里这等高手生死搏杀带来的感悟与压力,尝试冲击境界。
他能感觉的到,自己体内这滚滚气血,一次一次经历生死边缘的锤炼,已经变的更加凝实,更加厚重。
如今的他,距离突破,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罢了!
第377章 发疯,情报
“该死!全都该死!”
二皇子兀术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之上,直将那黄杨木的案几拍的粉碎。
炸开的酒水菜肴飞溅出去,落在随行的众将领身上。
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将那些汤水抖落。
一个个都只低着头,静等着兀术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们刚刚已经得知了龙脊岭内传来的消息。
前去绞杀陆沉的五百精锐连同腾格里都被陆沉杀的大败,只剩下区区十几人狼狈逃窜回来。
腾格里本人更是被斩去首级,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要知道腾格里可是二皇子麾下的一员大将。
兀术对其实力极为认可,其跟随在他身边立下过许多汗马马功劳,实力有目共睹。
在他麾下的这些将领之中,腾格里的实力也能排在前五!
哪怕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很看重陆沉,产生了想要将他直接按死的想法,兀术也没有觉得自己派遣腾格里过去是什么错误。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那些已经发生的冰冷事实,都化作一只巴掌,狠狠的照着他的脸上拍了过来。
“报!殿下,长朔军镇中的军队并未有出城的迹象,乾人只在修补城墙,意图固守。”
帐外的传令兵终于算是送来了一个好消息,让周遭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二皇子心中也是一松,不过瞬间,便有一股无法压住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腾格里被杀,本就让他极端愤怒,算下来,陆沉这已经是第三次让他彻底失了颜面!
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些猪狗一样的乾人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追上来的结果必定会死,他们不敢来追,但那陆沉!!!”
二皇子五指紧握在自己的刀柄之上,直握的指节发白:“我必须要将这小子千刀万剐,否则难泄我心头之恨!”
“他不是要在这龙脊岭中立起他的旗子,想要拖延我们折返王庭的脚步?”
“那好,本王便与他玩上一阵!且他看到底能有多少能耐!”
“传令!”
他一声冷喝,众将齐齐躬身。
二皇子兀术冷声道:“命尔等亲率所部,全都给我入龙脊岭内搜山!”
“那陆沉小儿如今必定身受重伤,给我去找,不惜一切代价的去找,将他给本王带回来!本王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
临时营地的洞府内,药香尚未完全散去。
陆沉刚刚将最后一股药力引导至受损最重的经脉处,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
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内里的虚乏和隐痛依旧清晰。
蓝晶晶和曲红在一旁小心候着,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蓝晶晶甚至已经开始小声盘算,是不是该把寨子里存着的药材全都拿出来。
陆沉如今每一次的战斗,都让她感觉提心吊胆,也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了的。
只有让陆沉变的更强,伤势恢复的更快,他们才有可能在这场战争中,获取到更多的利益!
“这次虽然凶险,但总算是过去了。”
曲红轻声道,眼中也有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那二皇子损兵折将,宗师无踪,加上这五百精锐尽数覆灭,想必已经不会再来进犯,这时候他最应该做的,就是逃回草原舔伤口,都头您正好趁此机会,好生将养,等伤势痊愈,咱们再……”
她话音未落,洞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养参峒战士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不、不好了!峒主!陆都头!外面来了好多云蒙人!他们像疯了一样,正从好几个方向朝着山里搜进来!看架势,是不找到我们不罢休啊!”
“什么?!”
蓝晶晶和曲红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
陆沉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扶我出去。”
陆沉沉声道,在蓝晶晶的搀扶下迅速起身,走出洞府。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倾听,远处山林间,隐约已有惊鸟飞起和某种大规模的嘈杂声传来,方向不止一处。
他强提精神,勉力跃上鹰背,巨鹰清啸一声,振翅高飞,迅速拔升到足够的高度。
从空中俯瞰,情况一目了然。
只见龙脊岭北麓的边缘地带,数股黑色的“洪流”正从平原方向涌入山林,如同梳子般朝着岭内梳理推进。
虽然山林茂密,地形复杂,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速度,但那分明是军队进行拉网式搜索的阵势!
粗略看去,至少分成了五六股,每股都有数百人之多,而且其中隐隐有气息强横者坐镇。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他驾驭巨鹰迅速返回,落地时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二皇子气疯了。”
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也有一丝无奈。
“他不去想着怎么尽快逃回草原,反倒不惜代价,分兵搜山,这是铁了心要在我伤重之时,将我挖出来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蓝晶晶急道:“那怎么办?都头你伤势还没好,咱们人手又少,硬拼肯定不行!”
“这龙脊岭虽大,可他们这样搜下去……”
“若是全盛之时,我自然不惧。”
陆沉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快速说道:“依托地利,他们人多也未必能奈何我们,甚至我们还能反过来袭扰。”
“但现在我伤势未愈,难以全力出手,你们也久战疲惫,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果断道:“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指望他们搜不到会自动退走。”
“二皇子这是赌上了最后的理智和本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让他扑个空!”
他看向曲红:“立刻传令,所有人,放弃此营地,只携带必要干粮,武器和伤药,其他一切累赘全部抛弃!”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向龙脊岭更深处,向云蒙人更不熟悉的方向转移!”
“是!”曲红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陆沉又对蓝晶晶道:“你熟悉山路,挑选最隐蔽难行的路线,务必避开云蒙人目前搜索的主要方向,我们必须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山里。”
“明白!”蓝晶晶也知情况紧急,重重点头。
陆沉吩咐完之后,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也浮现出来。
他招来巨鹰,迅速修书一封。
其上所书:
云蒙二皇子兀术,因恨末将断其粮草,斩其大将,已失理智,不顾败军之危,分兵数千,深入龙脊岭,誓要剿杀末将。
此实乃天赐良机!
其主力分散于山林,进退失据,且其败退之师,士气低落,护卫空虚。
若边镇能速遣精锐,出关尾随,与末将里应外合,或于龙脊岭北口设伏,必能将其分散之师逐一击破,甚至有机会截住那二皇子!
此功若成,非但可解末将之围,更是泼天大功,足以震慑云蒙十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望司正竭力促成,速发援兵!
陆沉拜上!
他将信牢牢系在巨鹰腿上,拍了拍巨鹰的脖颈:“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赵无忌,一定要把信送到!”
巨鹰长唳一声,领会了主人的急切,双翅一振,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
陆沉望着巨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就是他扔出去的诱饵。
他将自己置于险地,同时抛出了一个让边镇将领无法不动心的巨大诱惑。
赵无忌需要功劳,其他将领难道就不想?
谁能拒绝斩杀二皇子这样的大功?
哪怕明知道这事情做起来不会那么简单,也必定有人会想要尝试一二。
到时候,赵无忌再添一把火,自己只需要付出远比先前更小的代价,就能几乎达到同样的效果。
只要边镇那边动作够快,如今二皇子此番搜山,就真的是自陷死地!
“我们也走!”
陆沉不再犹豫,强压下伤势带来的眩晕和疼痛,率先朝着蓝晶晶指引的,通往龙脊岭更深处茫茫群山的方向走去。
养参峒的战士和巡山司的青壮们迅速跟上,如同一条悄然滑入深草的长蛇,无声无息地撤离了刚刚有了些人气的临时营地,只留下篝火的余烬和些许生活痕迹。
不久之后,云蒙搜索队的呼喝声和刀剑拨开灌木的声音,便隐隐传到了这片已然空寂的营地附近。
而陆沉一行人,早已遁入莽莽苍山,消失无踪。
草原之上,是云蒙人的天下。
而这龙脊岭的群山之中,则是陆沉这般打小就在山中讨生活的跟山郎的领地。
如今大军横渡,追逐杀伐,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第378章 机会,争锋
长朔军镇。
二皇子兀术退兵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散了连日鏖战带来的阴霾与血腥。
城墙上下,幸存的将士们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们开始清点伤亡,修补工事。
空气中除了未散尽的硝烟,也多了一丝松懈与淡淡的喜悦。
对于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而言,击退强敌,保住了家园,本身已是值得庆幸的功劳。
然而,对于总兵府内的某些人来说,思考的层次早已不同。
叙功、封赏、以及战后的势力消长,才是他们真正关注的棋盘。
就在这种胜利后的微妙氛围中,赵无忌拿到了陆沉派遣巨鹰送来的书信。
赵无忌展开书信,目光快速扫过,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机遇来临的锐利所取代。
他独自沉吟片刻,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墙砖石,脑中飞速权衡。
“二皇子竟不顾败退之危,分兵搜山誓杀陆沉……陆沉伤重求援……里应外合,截杀皇子……”
每一个字眼都像火星,点燃了他心中的野望。
若能成事,这将是比守住军镇更加耀眼的泼天之功!
这样的功劳,获得的伟绩足以让小公子在国公府内的竞争中,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而陆沉,也将因此功,彻底绑上小公子的战车,成为一枚极具分量的棋子。
“机不可失!”
赵无忌不再犹豫,捏紧信纸,大步流星地朝着总兵府而去。
他必须要说服总指挥使杨宗望,立刻发兵!
杨宗望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这位老帅刚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
听完赵无忌压抑着激动的禀报,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靠向椅背,闭目沉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意味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出兵追杀,更是沐国公府内部两股势力在边军中的又一次正面博弈。
赵无忌代表小公子,迫切需要通过这样一场行动来获取决定性的声望。
而以李长梁为首的一批将领,则与大公子关系匪浅。
无论支持哪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
而他杨宗望坐镇边关多年,首要的是稳,是平衡,是不让边军彻底沦为内斗的牺牲品。
“兹事体大,非老夫一人可决。”
杨宗望睁开眼,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去传我命令,召集众将,于总兵府议事厅共商吧。”
很快,总兵府议事厅内,济济一堂。
除了杨宗望、赵无忌、李长梁等核心人物,还有各军镇能赶来的重要将领、幕僚,人人脸上都带着战后特有的复杂神情。
杨宗望端坐主位,示意赵无忌将所得情报和提议公之于众。
赵无忌站起身,环视众人:“诸位,刚得急报,云蒙二皇子兀术,因恨我巡山司都头陆沉屡毁其后勤,斩其大将,已然失去理智,其败军不退,反而分兵数股,深入龙脊岭,誓要剿杀陆沉所部。”
“此刻,其军分散于山林险地,进退失据,护卫力量因前番大战与宗师离队而大为削弱!”
他顿了顿,随即提高声调:“此实乃天赐良机!”
“陆沉正率残部周旋,可为我军耳目内应,若我边镇能即刻派遣精锐,出关尾随,于其败军一战,届时陆沉率一军杀出,前后夹击,必能将其彻底击溃,甚至——”
他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有机会,截住那二皇子兀术本人!”
“若能阵斩或生擒云蒙皇子,此战便不再是击退来犯之敌,而是彻底打断云蒙南窥脊梁的煌煌大胜!”
“此功若成,必能上达天听,龙颜大悦!我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之功,亦将因此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蒙猖獗数十年,屡次掠边,使我边民涂炭,朝廷亦深以为患,若能以此役震慑之,或可保北境十年安宁!此乃国之战机,不容有失!”
赵无忌的话极具煽动性,描绘出的前景更是让不少将领呼吸粗重起来。
阵斩敌国皇子,这是足以封侯拜将,青史留名的绝世功劳!
一些原本属于中立或少壮派的将领,眼中已露出意动之色。
然而,赵无忌话音未落,一个冷硬的声音便骤然响起,如同冰水泼下。
“赵司正,此言差矣!你这想法,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众人看去,正是长朔军镇总兵李长梁。
他面色沉肃,起身抱拳向杨宗望一礼,随即转向赵无忌和众人,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反对。
“云蒙人已然退走,战事暂告段落,我军历经苦战,伤亡惨重,将士疲惫至极,弓矢粮秣消耗巨大,正是亟需休养生息,重整防务之时!岂能因一纸来路未明的情报,便再兴刀兵,贸然出关追击?”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面露兴奋的将领:“诸位难道忘了,此番能守住军镇,已是侥幸?”
“若非……奇袭侥幸得手,扰乱了敌军后方,此刻坐在这里商议的,恐怕就是如何收复失地了!”
“我军实力已然见底,士气虽因胜利有所提振,但实则外强中干,此时再驱使疲惫之师,深入险地,去追击一支虽败却未必完全失去战斗力的敌军,且敌方虚实不明,宗师去向未知,这无异于火中取栗,自蹈险地!”
李长梁语气加重,带着警告的意味:“万一这是云蒙人的诱敌之计?”
“万一那阿木古朗突然杀回来,我军精锐若在野外被伏,遭受重创,届时云蒙人乘势反扑,莫说追击立功,恐怕连这好不容易守住的军镇,都有倾覆之危!”
“前功尽弃,孰之过也?!”
他这番话立足于风险之上,句句务实,顿时让一些被功劳冲昏头脑的将领冷静下来,细细思量其中的风险。
几名明显倾向于大公子派系的将领立刻出声附和:
“李总兵所言甚是!稳守乃当前第一要务!”
“是啊,将士们太累了,急需休整。”
“陆沉?一个都头的情报,能有多可靠?如今不过是被追的抱头鼠窜,不得已来求援而已,万一有误,他中了云蒙之计,又拖了我们下水,岂非白白让我们葬送将士性命?”
但也有将领反驳:
“李总兵未免太过保守!战机稍纵即逝!那二皇子若真在龙脊岭,且兵力分散,正是一举歼敌的好时机!”
“没错!云蒙欺我大乾多年,此次若能斩其皇子,必能大涨我朝国威,震慑宵小!”
“陆沉此人,之前屡立奇功,其情报未必不可信。况且,他就在敌后,也可为指引!”
议事厅内顿时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一方主张稳守休整,反对冒险,一方力主抓住战机,博取不世之功。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声浪渐高。
第379章 放权,接应
议事厅内的争论声浪如同煮沸的开水,激烈而难以平息。
主张出战者描绘着阵斩皇子的无上荣光与战略意义。
反对者则反复强调疲惫之师再战的风险与军镇安危。
双方理由似乎都站得住脚,谁也难以彻底说服对方。
端坐主位的杨宗望,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脸上的皱纹在烛火映照下似乎更深了几分,眼神却古井无波。
作为镇守北境多年的老帅,他太清楚此刻自己这个决定的分量。
支持赵无忌,等于公开站队小公子,势必彻底得罪李长梁及其背后的大公子势力,边军内部恐生裂痕,于防务长远不利。
支持李长梁,则等于扼杀了一次可能获取巨大战果的机会。
不仅寒了赵无忌及一批少壮派的心,也可能让小公子一系将来记恨。
更重要的是,若事后证明此机确实千载难逢,自己难免落下畏战、庸碌的口实。
两难之间,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不决之决,置身事外,将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
这国公府中的争斗,他不掺和!
待争论声稍歇,杨宗望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我军血战方歇,将士疲敝,物资耗损,此乃实情。”
“云蒙虽退,动向未明,尤有宗师强者下落不明,亦不可不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今,云蒙主力已退,长朔当面之威胁暂解,按朝廷规制及边防常例,前番为御敌而临时集结于长朔之各镇援军,其指挥权及去留,当归还各自主将,以便各镇重整防务,恢复建制。”
他目光扫过赵无忌和李长梁,继续道:“长朔军镇防务,总兵李长梁责无旁贷,需即刻着手善后、修整、布防,确保军镇无虞。”
“其余各部将领,可依本部情形,酌情决定行止。”
“是留守协防,是即刻返防,抑或……另有筹划,皆由尔等自决,报备本帅即可。”
“本帅不日亦将返回定远军镇总衙,统筹各镇战后事宜,并拟写战报上奏朝廷。”
这番话说完,厅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杨宗望这手“太极”打得可谓精妙。
他既没有明确支持出兵追击,也没有断然否决。
而是以“战争结束,各归建制”为由,将决策权下放给了各部主将。
同时,他自己直言要抽身而退,返回后方,摆明了不愿直接卷入接下来的可能行动及其带来的任何后果。
对于李长梁而言,这无疑是默许他按兵不动。
长朔防务是他的首要职责,他自然可以专心防务,无力他顾。
而对于赵无忌以及那些心向小公子,或者单纯渴望军功的将领来说,杨宗望也没有堵死他们的路。
只要“酌情决定行止”,“另有筹划”就行。
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语,等于给了他们自行其是的空间!
只要他们能调动得了自己麾下的兵马,愿意承担风险,就自然可以去尝试。
李长梁脸色微沉,他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
他更希望杨宗望能明确下令禁止出战,彻底掐灭风险。
但老帅的“不表态”和“放权”,也确实让他无法再以帅令为由强行压制其他将领。
至少,他保住了自己不动的基本盘。
这时候若是他也选择出兵,即便固然能斩杀二皇子,那最后算下来,最大的功劳,最耀眼的功绩,也还是属于陆沉。
自己即便上下运作之后,能落到的好处也是有限。
倒不如让二皇子回去,如此一来,也不至于让这场本该局限于岭南的战争,真上升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一切情势,都可能会对大公子更加不利!
赵无忌心中也是一叹。
他更希望获得杨宗望的明确支持和统一调度,那样成功率会高很多。
但现在,能得到这样一个“不禁止”的结果,已经是杨宗望在平衡之下能给出的最大空间。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去游说联合那些可能被说服的将领!
两派人马虽都对这个和稀泥的决定心有不满,但他们也明白。
在当前的僵局下,这或许已经是避免内部公开撕裂,又能保留各自行动可能性的最好结果了。
散会后,李长梁回到自己的署衙,面色阴沉。
一名心腹幕僚低声道:“总兵大人,杨帅此举,恐留后患。”
“赵无忌那些人,怕是不会死心,要不要……我们暗中做些布置,盯紧他们,或者设法‘劝阻’一些墙头草,让他们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以及我们的手段?”
李长梁闻言,却冷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不必多此一举。”
“你若是真当云蒙那二皇子和他手下那群虎狼如今已经是残兵败将,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他们就算败退,也是数万大军,真以为进了龙脊岭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阿木古朗只是暂时未归,也并非是死了!赵无忌他们,靠那些七拼八凑,同样疲惫不堪的人马,就想在陌生山林里截杀云蒙皇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阿木古朗刚好回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杀个干净!”
“身边连个宗师都没有,也敢去截杀云蒙皇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没有我们长朔主力协同策应,背后没有宗师撑腰,光凭他们那点人手,贸然出关深入,别说追杀云蒙人,能不全军覆没,不被反咬一口杀穿回来,就是侥天之幸了!”
“我们只需稳守城池,静观其变即可。”
“到时候,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自然知道谁是老成持重,谁是急功近利。这功劳,只怕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
“另外。”李长梁顿了顿,开口道。
“加派人手,给我去仔细调查陆沉那小子的过往,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一点都不能放过!”
“这小子几次三番能大挫兀术的粮草辎重,绝非侥幸!”
“他身上,怕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而且,如果他仅仅只是加入巡山司,还没有拜入小公子的门下,对我们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尝试招揽。”
“虽说他只是个小人物,但这小人物,兴许在某些时候,还能搅动更大的风云!”
……
总兵府议事后,赵无忌深知杨宗望那番话中留下的缝隙。
他立刻秘密联络了几名与小公子关系密切,以及看到了机遇,愿意搏一把的将领。
几人聚在一处僻静营房,商讨机要。
“杨帅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拦着,但也不会明着支持。”
一名姓王的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无奈。
“凭我们几个能抽调的兵力,满打满算,能凑起来的精锐也不过七八千人。
想要正面与二皇子那尚有数万的败军硬憾,此举怕是无异于以卵击石。”
另一名姓张的游击将军点头附和,眉头紧锁:“就算他们新败,士气低落,又分兵搜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关键的是,那神关宗师阿木古朗,他若突然回返,我们这些人捆在一起,怕也不够他一人杀的。”
“届时别说功劳,能逃回来几个都是问题!”
众人沉默,现实的困难像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放弃吗?
那泼天的功劳,那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的山岭之后,只要走对一步,就能让他们少走十几二十年的弯路,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赵无忌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我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硬碰硬去杀二皇子,成功率渺茫。”
“但我们也都清楚,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宗师未归,二皇子因怒分兵,阵型散乱,士气低迷,这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可能也是未来数年里,唯一可能威胁到其性命的机会!”
“这机会绝无仅有,但也蕴着极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所以,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标,并非一定要阵斩二皇子,那样的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强求不得。”
“我们的目标,应该定得更实际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龙脊岭北麓:“第一,我们率精锐出关,倘若情报有误,自不与云蒙主力硬撼,只需游弋于其侧翼外围,寻其分散的小股兵马,狠狠咬上几口!”
“让他们无法安心搜山,也无法从容北撤,每多斩获一颗首级,战后,那也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第二。”
“我们需要去接应陆沉!”
“陆沉此人,此次立下奇功,若我等见死不救,真若是上达天听,被人参上一本,难免落的怯战渎职的名号,未来必定仕途断绝。”
“而他如今又身在敌后,熟悉山林,手下兵马经过几场恶战,也有相当实力,若是能与我们配合,未尝不能给那兀术一个下马威,斩获更多首级!”
“于公于私,我们都绝不能坐视他被云蒙人围杀在山里!”
他看向众人:“此行,若能借此机会,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寻到其薄弱处给予重击,便是大功一件,若能成功接应出陆沉及其部属,保全我方人才,亦是功劳。”
“至于二皇子,若真有天赐良机,那自然不能放过,但若无十足把握,我等也绝不轻易涉险去冲击其核心。”
这番清晰的目标,让在座将领眼中的犹豫逐渐被认同所取代。
云蒙掠边向来都是传统,大乾反攻云蒙,已经数十年都没有做过了。
若是他们能追的二皇子一路溃败,斩获首级,到时候必定会是大功一件,上达天听尤未可知。
不一定非要赌上全部去博那最高的果子,只要能做到赵无忌说的这些,他们也自然能证明自身的军功和价值!
“赵司正所言甚是!”
王副将击掌道。
“就当是出去再打上一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扰,救了人就撤!总比缩在城里,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等着陆沉这种人才被剿灭要强!”
“对!陆沉那小子是个人才,绝不能折在这里!”张游击也表态。
很快,众人达成一致。
计划既定,雷厉风行。
赵无忌等人立刻返回各自营中,以追击残敌,清扫战场,例行巡边等名义,迅速抽调麾下尚能一战的精锐部队。
这些部队人数不多,但皆是骑兵,力求快速灵活。
他们只随身携带数日干粮,配足箭矢,悄无声息地汇集,直出长朔军镇,朝着龙脊岭北麓那苍茫的山野疾行过去。
赵无忌看着漫天星斗,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他在来到这长朔军镇之前,可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手下的一位都头,结果竟会逐渐演变成了能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手。
此战若胜,他当记首功!
而这之后,也得想办法将他彻底绑死在小公子的战车上了。
否则,仅仅只靠着一个巡山司的名头,还拴不住这样一个堪称惊才绝艳的人才。
得要给他更大的砝码,更重的利益,才有可能。
第380章 奔袭,时机
龙脊岭深处,一处无名山谷中。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湿冷地缠绕在墨绿色的林梢与嶙峋的怪石之间。
谷地狭窄,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碎石小径蜿蜒穿过。
两侧是陡峭的,生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岩壁。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云蒙游骑,正懒散地沿着小径策马缓行。
他们身上的皮甲沾着露水和泥点,脸上带着连日搜索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懈怠的轻松。
马蹄铁踩踏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头儿,这鬼地方连只像样的山鸡都没有,那陆沉真能躲到这儿来?”
一个年轻骑兵打了个哈欠,用刀鞘随意拨开垂到面前的藤蔓。
领头的百夫长是个脸颊带疤的粗壮汉子,闻言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躲?他现在怕是连躲的力气都没了!”
“老子敢打赌,那小子现在要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哪个老鼠洞里等死,要么就是拖着半残的身子往更深的老林子里钻,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呢!”
“没错。”另一个老兵接口,语气满是嘲弄。
“那小子被咱们大军和几位大人一路驱赶,只能往那些绝地里逃,想要来这地方?除非他长了翅膀飞过来!”
“更何况,咱这地儿离外面太近,出去就是二皇子殿下亲率大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他敢来,就是自投死路!”
年轻骑兵挠挠头:“那咱们还搜个什么劲?不如找个峒寨收点酒肉暖暖身子。”
百夫长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
“陆沉那小子滑溜的紧,这些日子可没少杀人,二皇子殿下既然下了令,当下这就是咱的差事!你要是做不好,耽搁了殿下的事情,到时候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区区几口酒肉,你是欠那么点?”
“陆沉是瓮中之鳖,迟早被大人们揪出来捏死,至于这些龙脊岭里的峒寨……”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大乾的官兵现在自顾不暇,谁敢进来救他们?咱们打不下边镇,收拾这些寨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等到那陆沉被杀,我们结束了手上的活儿,就立刻扭头去抢粮,抢人,抢财货!如此一来,既能给殿下后方清净,也能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等回头殿下提了陆沉的人头,咱们也能跟着分润点功劳。”
“哈哈哈,头儿说得是!”
众骑兵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仿佛已经看到峒寨被攻破,财富任取的情景。
他们根本没把可能的伏击放在心上。
如今陆沉自身难保,大乾无力干预,陆沉在龙脊岭内残存的力量应该在更深处。
他们这些人都不过是撑个场面,预防个万一。
这种活儿,在他们看来几乎等同于郊游狩猎。
笑声还在山谷中隐隐回荡。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岩壁上方,树林阴影中,甚至他们刚刚经过的乱石堆后,一道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幽灵,骤然暴起!
箭矢率先撕裂空气,发出短促凄厉的尖啸,精准地钻入几名骑兵的咽喉或面门。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闷哼与坠马声。
“敌袭!!”
百夫长不愧是老兵,反应极快,惊怒交加地拔刀狂吼。
但此处的伏击者速度更快!
一道身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三丈高的岩壁上一跃而下。
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手中那柄带着暗沉血色的长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取百夫长头颅!
百夫长亡魂大冒,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爆响。
百夫长只觉一股远超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他还未看清来人面目,那刀光便如同附骨之疽,顺势一抹,快得超出了他反应的极限。
嗤!
一颗惊愕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栽落马下。
伏击者落地,正是陆沉。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一身巡山司皮甲多处破损,露出里面渗着暗红血渍的绷带。
整个人的气息明显不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冰冷锐利,没有丝毫疲态。
若是探查的仔细,便会发现,他体内的气血更是凝沉浑厚到了极点。
像是被压在高炉之中的蒸汽,不断的积蓄之后,必定会有恐怖的爆发!
他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多看那百夫长尸体一眼,身形如电,扑向最近的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云蒙骑兵。
刀光再闪,又一人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
与此同时,蓝真真率领的养参峒精锐战士也从各处现身。
他们熟悉地形,如同山魈般灵活。
弓弩齐发,刀枪并举,将陷入混乱,失去指挥的云蒙游骑分割包围,痛下杀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先前还做着劫掠美梦的云蒙骑兵,在精心策划的伏击和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全军覆没。
山谷中只余下浓郁的血腥气和战马惊恐的嘶鸣。
陆沉以刀拄地,微微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看似雷霆万钧的袭杀,实已动用了此刻他所能调动的,为数不多的精气神。
连番恶战留下的创伤,如同跗骨之蛆,在不断侵蚀他的体力和意志。
如今的他,大多数的力量,都只能用来压制体内越发严重的伤势。
能活到现在,还保持着当下的战力,对他来说,也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过去数日,为了撕开云蒙层层的封锁线,他已经与三名同等境界的云蒙高手硬撼过。
每一次都是险死还生。
虽然最终格杀对手,但自身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一道几乎见骨的刀伤从左肩斜划至肋下,内腑受到强烈震荡,多处经脉因过度催谷而隐隐作痛。
新伤叠旧伤,且始终没有得到像样的休整和疗愈。
陆沉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逼近极限。
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陆都头!”
蓝真真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忧虑和心疼。
她看着陆沉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忍不住再次劝道:“让我和寨子里的兄弟们打头阵吧!你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了!后面肯定还有更多追兵,你……”
陆沉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的喘息渐渐平复,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却恢复了沉静。
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虽然同样疲惫,但比起自己状态要好得多的部下们。
这些养参峒的战士和巡山司的精锐,在他的刻意安排下,保留了大部分体力,眼中虽有忧虑,但斗志未泯。
“你们的力量,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不能浪费在零星的拦截上。”
陆沉的目光投向山谷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云蒙大军营地的旌旗。
“放心,最终决胜的时候,很快就到了。”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雾霭渐散,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
一只神骏的巨鹰,正在极高的天际盘旋,它的身影在晨曦中只是一个矫健的黑点。
但它出现的方位和盘旋的姿态,都在给陆沉传递着清晰的信息。
陆沉看着那只翱翔的巨鹰,沾着血污与尘土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边镇的人马已经快要到了。
他一直在等的时机,也确实快到了。
第381章 收获,龙虎
两个时辰后。
又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
陆沉接连斩杀了两名气关巅峰的百夫长。
他们的境界虽然不如自己,但那堪称强横的气血,也给陆沉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
浓重的血腥气在山谷中弥漫,与未散的晨雾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咸腥。
陆沉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断玉刀横在膝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压抑的闷痛和灼热。
他闭目凝神,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四处作乱的伤痛。
脸色在苍白与不正常的潮红之间交替。
蓝真真默默指挥着手下战士快速打扫战场,收缴还能用的箭矢,干粮,处理尸体。
她不时担忧地望向陆沉的方向。
这位年轻的都头,此刻就像是一柄过度使用,遍布裂痕却仍旧不肯归鞘的利刃。
她走到陆沉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都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的伤……我们都能看出来。”
“趁着现在还有机会,你带人直接回安宁县吧!云蒙人的目标是你,你走了,他们的搜捕或许就会松懈一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至于我们,生于斯长于斯,龙脊岭内的地形我们比他们熟悉的多,大不了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过个十天半个月,他们也就该走了,不妨事。”
“何况,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早先不就已经在你的命令下,开始往安宁县迁移了吗?这就够了!”
陆沉缓缓睁开眼,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略微缓解了身体的灼痛。
但沉重的伤势带来的重压却依旧没有半点缓和。
他看向蓝真真,又扫过周围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峒寨战士。
这些面孔上,有疲惫,有伤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信仰的跟随。
陆沉为他们解决了寨子里老弱妇孺的后顾之忧,也让他们知道陆沉是真心相待,连日来的奋战,让他们清楚明白,谁是真心帮自己的人,而谁是虎豹豺狼。
陆沉如今只要一声令下,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帮寨子里的孩子们,搏一个未来!
陆沉知道蓝真真的意思。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的大乾边军将领,在这种情况下,“弃卒保帅”几乎是本能的选择。
峒寨山民?
在很多官员眼中,与山林中的野兽资源无异。
他们是可以消耗、可以牺牲的“土人”。
保存自身实力,撤回安全的安宁县,报告军情,等待时机,才是明智之举。
但陆沉做不到。
这不仅是因为他曾承诺庇护养参峒,不仅是因为蓝真真等人真心追随,更源于他内心深处无法违背的原则。
他来自微末,见过底层挣扎,无法将信任自己,与自己并肩流血的人,简单地视为可以计算的筹码!
“迁徙需要时间,真真。”
陆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有力。
“老弱妇孺,拖家带口,穿行龙脊岭险道,速度快不了。”
“云蒙游骑和小队斥候无孔不入,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我们在这里多活动一日,多吸引一分注意力,砍断一条他们的触角,迁徙的队伍就多一分安全,能多走一段路。”
他在蓝真真的搀扶下慢慢站直身体,动作间不免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
“而且。”他目光投向山谷外云雾缭绕的群山,“我觉得,我们这次的收获……还不够。”
蓝真真一愣,疑惑不解:“不够?都头,你焚敌粮,斩敌将,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战局,边军能夺回长朔,你居首功!这功劳,放在哪里都是泼天之大,怎么会不够?”
陆沉没有直接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淡然弧度。
“有些事,不全在明面的斩获上,时机未到,说了也无用。”
蓝真真看着陆沉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纵有万般疑问和担忧,最终还是化为了无声的信任。
陆沉现在不说,必定是有他的打算。
这些日子的相处,陆沉每一步的算计和斩获,都已经让她对陆沉的信任再次上升一个台阶。
尤其是陆沉对峒寨众人的关切,已然让蓝真真彻底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这时候的她,心中根本没有半点询问的想法,只是重重点头道:“是!养参峒上下,唯都头之命是从!”
陆沉微微颔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身。
他休憩调息的同时,心神已然沉入丹田。
那里,一枚沉寂的金色种子正绕着山海印缓缓旋转。
罗汉道果上散发出温暖而玄奥的光晕。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光晕中,隐隐有龙虎虚影交缠。
虽不清晰,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实与力量感。
降龙之力,伏虎之体!
这两大道果赋予的神通,其提升进度,竟在连番与云蒙强敌的生死搏杀中,获得了惊人的飞跃!
陆沉自己起初也未完全明了。
罗汉道果中的这两大神通,按山海印曾经给出的条件,其成长应与山林间的猛虎,龙种相关。
如今这几日下来,陆沉心中也渐渐有了新的领悟。
降服山君,龙种固然可以推动这两大神通与自身融合。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这些个实力不弱于己身,气血如虎,如龙的武人,又何尝不能视作龙虎?
斩杀这些杀伐肆意,屠戮生灵的敌军,何尝不是一种除魔卫道,圆满道果仪式的过程?
加上自己在这连番血战淬炼出的精纯煞气,飙升的战意以及生死间对自身潜力的极致压榨与领悟。
本身便是对“力”与“体”最直接的锤炼。
每一次险死还生,每一次以伤换命击毙强敌,丹田内的道果便会轻轻一颤,将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摄入,炼化。
转化为推动“降龙”,“伏虎”进展的资粮。
连番恶战下来,尽管他躯体伤痕累累。
但道果的这两项进度,已从原先的两成左右,硬生生被他用敌人的鲜血和自身的意志,推升到了四成!
四成的降龙之力,让他每一击的爆发更加恐怖,穿透防御,摧毁生机的特性愈发明显。
伏虎之体,则赋予了他远超同境武者的耐力,恢复力以及对伤害的承受能力。
若非如此,以他接连硬撼同级高手所受的伤势,寻常气关境武者早已倒下,根本不可能支撑他继续战斗。
“祸兮福之所倚……”
陆沉心中默念。
若非深陷这场惨烈的边境战争,平日里哪来如此多实力强悍,煞气冲天的气关巅峰强者作为他的磨刀石和资粮?
又哪来这无数游走于生死边缘,将意志与潜能逼迫到极限的险境?
战争是绞肉机,也是烈火熔炉。
他在其中承受着近乎粉身碎骨的压力,却也获得了平日里按部就班修炼十年都未必能取得的关乎根本的蜕变!
只是,这代价就是满身创伤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一步走错,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情势不可谓不危险,回报也不可谓不丰厚!
这般生死之间的交换,对此刻无比渴望力量,急需力量去破局的陆沉而言,未必是亏。
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神重新聚焦,锐利如初。
“走,趁着那些云蒙人还没追上来,继续向外突围!”
“二皇子耗费了如此巨大的心力对付我们,那这一次,便让他尝尝,这颗苦果,可不好吞!”
第382章 兀术,出手
云蒙营地,中军大帐。
炭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近乎凝滞的寒意。
二皇子兀术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坐在铺着兽皮的木椅上,听着跪在下面的斥候百夫长颤抖着汇报最新损失。
“……殿下,赤木尔百夫长失去联系,后续搜索发现其已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现场有激烈战斗痕迹,根据伤口和残留痕迹判断,很可能又是那陆沉所为。”
百夫长额头触地,声音越来越低。
帐内几名核心将领和幕僚面色都极为难看。
短短两三日,类似的噩耗已不是第一次传来。
小股游骑,巡逻队,一个个由气关巅峰军官带领的精锐斥候队伍,接连在龙脊岭外围的复杂山林中失去音讯,随后被发现遭全歼。
累积起来,战斗减员已近千人!
其中不乏好手,更有数名气关境的军官折损。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将忍不住沉声道:“殿下,为了剿杀一人,付出如此代价,是否太过不值?”
兀术没有立刻回应,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此人不足二十,就有这般实力,其天赋之强,潜力之盛,再给他时间提升下去,未来必是我云蒙一尊大敌。”
“如今趁早将其斩杀,不亏。”
众人心中思量。
哪怕是那位老将,也不得不承认,兀术的说法确实如此。
陆沉的表现已经让他们不得不将其抬升到一个本不属于他的高度。
不过片刻之后,兀术嘴角还是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妇人之仁。”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本王原先还高看他一眼。”
“能在万军之中焚我粮草,算是个有胆略的小子。”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所谓大义绊住手脚的蠢货!”
兀术眼中寒光闪烁:“他若在焚粮之后,立刻远遁,缩回安宁县中,凭借那些功劳,本王短期内还真未必能动他,可他偏偏不走……”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为了给那些卑贱的峒寨土人争取逃命时间?为了吸引我军的注意力?”
“何其愚蠢!”
“战场之上,只有胜负生死,哪来这些迂腐的仁义!”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众将:“既然他舍不得那些累赘,想当义薄云天的英雄,那本王就成全他!”
“传令下去,各队收缩,给我由外向内,彻底搜干净这片山林!把他往龙脊岭更外围逼!”
“务必不能让他再逃了出去!”
“我就不信,如此困局之下,他还能逃的了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令,传谕全军,无论是谁,取下陆沉首级者,无论出身,官升三级,赏千金,赐百奴!”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就连帐内一些将领眼中的犹疑,也都被炙热所取代。
尽管正面面对陆沉,可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想到皇子殿下对此人的必杀之心,若能成功,这份奖赏足以让他们也疯狂了!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疾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东南方向发现异动,有兵马自长朔方向而来,看旗号乃是大乾边军,约三千之众,距此已不足百里!”
“什么?!”
方才进言的老将和几名幕僚脸色骤变。
一名幕僚急声道:“殿下!我军新撤,激战方歇,士气疲敝,且分兵搜捕陆沉,此处兵力并不占优!”
“乾人此时追来,恐是得知我军动向,欲要衔尾追杀!”
“为今之计,还当速速拔营,避其锋芒,向王庭方向撤退!”
帐内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刚刚还在谋划着如何绞杀陆沉,转眼追兵已近在眼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兀术听完汇报,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满含讥讽的冷笑。
“长朔军镇来的追兵?”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杨宗望那个老家伙,此刻怕是正忙着清点他此战的损失,安抚残兵,平衡各方。”
“长朔军镇里的那些人连内斗都斗不明白,还妄想来追杀本王?”
“他若是在我们退兵的第一时间就来奋起直追,本王还可能会有几分顾忌,现在才来,必不可能是杨宗望那老家伙的主力!”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东南方天空隐约的尘头,眼神中充满不屑:“多半是在杨宗望那老东西手下内斗无望,想要来拿我们搏些军功的杂碎!”
“就凭他们,也配让本王退避?”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也让帐内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松。
“报——!西北急报!”
兀术话音才刚落下,又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他语速极快,匆忙汇报道:“殿下!西北三十里,发现陆沉及其部众的踪迹!似乎在向我们这里迂回进发!”
帐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兀术。
兀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原来他不走,存的竟是这个心思!”
“想等长朔来的那群废物靠近,然后前后夹击,要本王自乱阵脚,还想马踏本王的营盘?”
他笑过之后,脸上的杀机已经浓密到了极点。
“带着百十个峒寨残兵,就敢做这等春秋大梦?真是无知者无畏,不知死活!”
一股被彻底激怒的暴戾浮现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既然他这么想找死,那本王就亲自去成全他!”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黄金弯刀,目光扫过帐内众将:“点齐我的亲卫血狼骑,再调拨两个千人队随行。”
“本王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个让我损兵折将,让我粮草尽焚的陆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又有何等了不起的能耐!”
“殿下三思!”
老将和幕僚同时劝阻:“陆沉此人狡诈,恐有埋伏!”
“且东南追兵将至,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不如派大将率军围剿便是!”
“险地?”
兀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他也配让本王称险?”
“若非是这龙脊岭地势复杂,他安有半点活命之机!”
“如今他要以堂皇之师硬憾本王营盘,那本王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杀伐!”
“至于追兵……”
“分两部兵马过去,务必缠住那群乌合之众,待本王取了陆沉首级,再回师收拾他们不迟!”
说罢,兀术不再理会劝阻,大步走出营帐。
血狼骑早已集结,赤色的甲胄,如同跃动的火焰。
虽然才不到千人之数,这整齐划一的气势,却足当万军!
王令既下,整个云蒙营地迅速行动起来。
兀术翻身上了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的龙驹,眺望着西北方向层峦叠嶂的龙脊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陆沉,你的头颅和那可笑的妄想,本王一并收了!
“驾!”兀术一马当先。
蹄声如雷,翻起烟尘滚滚。
他此行,誓要让坏了他掠边大计的陆沉,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383章 千军,踏阵
滚滚烟尘自长朔方向翻涌而来。
蹄声如闷雷,渐次清晰。
赵无忌一马当先,巡山司特有的暗青色皮甲外,套着精钢铸成的胸板甲。
身后是三千轻骑,人人面带风尘,各个眼神却都锐利如鹰。
他们没有携带过多的辎重,轻装简从,显然打定了主意要速战速决,咬住云蒙撤退部队的尾巴。
前方坡地之上,云蒙军留下的两部兵马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占据了此处坡地。
以步兵为核心结成了坚固的圆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
弓弩手隐匿其后,两翼则有云蒙轻骑游弋。
摆明了是要凭借地利和严整的阵型,像磨盘一样消磨甚至反噬这支追击而来的大乾骑兵。
云蒙虽说更加擅长马战,但这些年来,步战的基底也没落下。
大乾已经用大大小小上千场战役证明了,只要有足够精锐的步兵,在陆上,便可称无敌!
云蒙此时摆下的阵势,便是专门用来应对骑兵的行伍。
“果然如殿下所料,来的这些家伙并非是边军主力。”
“看旗号,仅仅不过是个巡山司的家伙,并着一些杂号将军罢了,不值一哂。”
云蒙主将,一名神色阴鸷的秃顶万夫长,眯眼望着坡下逐渐停下列阵的大乾骑兵,嘴角露出不屑。
“区区这点兵马,也敢来捋虎须?”
“传令,稳住阵脚,放他们来攻!弓箭手准备,他们敢来,便先挫其锐气!”
赵无忌勒住战马,目光冷峻地扫过云蒙军阵。
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
能被小公子倚重,执掌一方巡山司,兵法韬略自是熟稔。
他深知己方兵力不占优,又是长途奔袭,正面硬冲严阵以待的步兵圆阵绝非上策。
“左右两翼,游骑散开,弓矢骚扰!中军缓进,保持距离!”赵无忌果断下令。
令旗挥动,大乾骑兵迅速变阵。
数百轻骑如同灵巧的雨燕,从本阵两侧飞出。
他们并不靠近云蒙军弓箭射程,而是利用骑射优势,在边缘游走。
一波波箭雨抛射向云蒙军阵的侧翼和后方。
虽然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挡住,但持续的骚扰有效地干扰了云蒙军的阵型,吸引了一部分弓弩手的注意力,也激起了云蒙两翼轻骑的反击。
双方游骑开始在外围追逐缠斗。
云蒙主将冷哼一声:“雕虫小技!想疲我兵卒?”
“传令,前阵盾牌坚守,弓弩手重点关照其中军,两翼骑兵驱散即可,不必深追,莫要乱了阵型!”
他的应对稳健老辣,如同磐石,任由水波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圆阵缓缓转动,始终将最坚实的防御面对赵无忌的中军主力。
弓弩手在盾牌缝隙间冷静地点射,给想要稳步推进的大乾中军造成了一些零星的伤亡。
整个云蒙军阵仿佛一个缓缓转动的死亡磨盘,耐心地等待着赵无忌按捺不住,将骑兵主力投入正面冲击,然后利用地利和严整的步兵防线将其绞碎。
赵无忌眉头紧锁。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对方的阵型几乎没有破绽。
而僵持下去,对兵力较少,又是轻装简从的己方更为不利。
“不能等了!”
赵无忌眼中厉色一闪。
他知道常规战术已难奏效,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杆乌沉沉的龙纹铁枪,枪尖直指云蒙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全军:
“儿郎们!随我——破阵斩将!”
“杀!!!”
积蓄的杀意轰然爆发!
三千大乾骑兵不再犹豫,紧跟着赵无忌,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云蒙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蹄声瞬间变得狂暴,大地剧烈震颤!
赵无忌一马当先,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他周身气血沸腾,淡红色的罡气透体而出,在身后拉出一道淡淡的尾迹。
箭矢如飞蝗般迎面射来,他却不闪不避,手中龙枪舞动如轮,将大部分箭矢磕飞,少数射在特制的铁甲上,发出叮当脆响,竟难以深入。
眨眼间,他已冲至云蒙军阵前五十步!
“立枪!顶盾!”云蒙军官嘶声大吼。
最前排的盾牌手死死抵住巨盾。
后方长矛兵将长达丈余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如毒蛇般刺出。
寒光点点,形成一片死亡丛林!
“破!”
赵无忌暴喝一声,在战马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刹那,他猛地一蹬马镫,雄壮的身躯竟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人在空中,赵无忌双手握住龙枪,体内磅礴的罡气再无保留,疯狂涌入枪身!
那杆乌沉沉的铁枪瞬间嗡鸣起来,枪身隐约有龙形虚影盘旋,枪尖处绽放出炽烈如小太阳般的光芒!
“给我——开!”
他将全身力量与意志灌注于此一枪。
人与枪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头由纯粹罡气凝聚而成,仰天咆哮的狰狞猛虎。
裹挟着无坚不摧,粉碎一切的惨烈煞意,无视下方的枪林盾墙,以一种近乎蛮横霸道的姿态,凌空扑向云蒙军阵的核心。
这一击,已然超越了寻常武将厮杀的范畴,蕴含了赵无忌毕生武道修为与决死意志!
恐怖的罡气席卷而过。
下方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步卒,被这惨烈的罡气刮过,无不是身体犹如被钢刷刷过一般。
铁甲发出一阵叮当乱响。
实力强些的,还能面如土色的坚持下来,那些实力弱一些的家伙,只被这罡气一刮,就已经变成了一尊血人。
血水飞溅,顿时在下方的军阵中犁出一条惨烈的路径。
云蒙主将瞳孔骤缩,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与死亡气息,他狂吼着,同样激发全身罡气,挥动手中沉重的弯刀,试图格挡。
“轰——!!!”
罡气猛虎与弯刀罡芒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炸开!
周围十数名试图保护主将的亲卫如遭重击,惨叫着吐血倒飞出去。
坚固的盾牌被震裂,长矛纷纷从中折断开来。
烟尘弥漫中,只见赵无忌的身影重重落地,踉跄几步,以枪拄地才稳住身形。
他浑身浴血,铁甲上增添了数道深刻的划痕。
穿身枪林而过,只付出这点伤势的代价,并不算什么。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这搏命一击对他消耗极大,但此时的他,脸上却带着一抹傲然。
当烟尘稍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云蒙军阵中央,那杆象征着指挥与士气的狼头大纛,已然拦腰折断,旗面委顿于地!
大纛之下,那名秃顶的云蒙万夫长,单膝跪地,手中的弯刀只剩半截。
胸前铁甲破碎,一个碗口大的恐怖凹陷清晰可见。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赵无忌,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狠辣决绝,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有人能想到,追杀而来的大乾巡山司司正,在战场之上,竟是个如此不要命的疯子!
而此刻,主将阵亡,大纛断折!
“大纛倒了!”
“将军死了!”
原本严整如磨盘的云蒙军阵,瞬间出现了混乱和动摇!
惊愕,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杀!为将军报仇……不,快稳住!”
军官的喝骂与士卒的惊慌呼喊交织在一起,原本严密的阵型开始松动。
“全军掩杀!”
赵无忌麾下的精锐自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杀啊!”
目睹主将如此神威,大乾骑兵士气暴涨到极点,如同下山猛虎,狠狠撞入因主将猝死而出现混乱的云蒙军阵中。
尽管人数仍处劣势,但此刻凭借着一股锐气,借着云蒙军阵混乱之时,竟只一瞬间,就将云蒙军冲得节节后退,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坡地之上,大战四起。
无法有效组织起来的步卒,面对高机动性的骑军,只是玩具。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手持龙枪的精锐,一枪压下,人借马力,便如泰山压顶。
寻常士卒挥刀阻拦,但却无一例外被这股狂猛的力道瞬间压碎全身骨骼,旋即被马蹄狠狠的踩入地底。
几乎就在赵无忌发动那决死冲锋,罡气猛虎显化的同一时刻。
西北方向,距离战场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
陆沉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通体赤红如火的汗血宝马之上,目光穿越稀疏的林线,紧紧锁定东南方坡地上爆发的战斗。
那一道冲天而起的罡气猛虎和随后折断的狼头大纛像是一个发起冲锋的信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时机稍纵即逝!
“赵大人已破敌中军!”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过百沉默肃立的战士耳中。
这些战士,有养参峒最剽悍的猎手,也有少数随他血战至此的巡山司老卒。
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二皇子兀术前去的地方,只是陆沉布下的疑阵。
实际上,他们真正的战力,早就已经潜行至此。
当下他们人数太少,与二皇子硬拼,自是不智,先挫其军心,斩其臂膀,方是正道!
陆沉缓缓抬起手,手中断玉刀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刀尖前指,正是那片陷入混乱的云蒙军侧翼。
“随我——”
“踏阵!”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猛地从高坡上冲下!
身后,近百战士发出低沉的怒吼,紧随其后。
如同一柄早已磨砺至最锋锐状态的短刃,朝着混乱的云蒙军阵侧翼,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第384章 入侧翼,破军
赤色闪电撕裂烟尘!
陆沉一马当先。
汗血宝马四蹄腾空,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灼热的残影。
他身后,近百战士沉默如铁,却爆发出丝毫不逊于千军万马的惨烈杀气,紧紧跟随。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扎向云蒙军阵因主将身亡,注意力被赵无忌吸引而略显薄弱的右后侧翼!
此刻,战场中央,赵无忌正面临微妙而危险的局面。
他拼死一击格杀云蒙主将,折断大纛,确实造成了敌军巨大混乱。
麾下骑兵也趁势猛冲,一时占优。
但云蒙军毕竟是王庭精锐,并非乌合之众。
最初的慌乱过后,一名资历颇深,面相凶悍的副将迅速站了出来。
其声嘶力竭地呼喝,很快就聚拢了一批中层军官和亲信老兵,以其帅旗为核心,开始竭力收拢阵型。
“不要乱!结圆阵!弓箭手覆盖前方!长矛手顶住!骑兵两翼包抄,把他们围起来!”
副将的指挥虽然带着急迫,却条理清晰。
他看出赵无忌兵力有限。
加上刚才那惊天一击消耗必然巨大,只要稳住阵脚,利用人数优势慢慢挤压,包围,耗尽对方锐气,胜利依然可期。
云蒙士兵在军官的鞭策和怒吼下,渐渐从混乱中恢复了几分纪律。
虽然整体阵型不再如最初那般严整如磨盘,但依然在试图重新构建防御,并隐隐有将赵无忌所部反包围的趋势。
一旦被彻底合围,失去骑兵机动空间,赵无忌这支轻骑部队将陷入苦战,本就有限的兵力会迅速消耗!
赵无忌挥枪荡开几名扑上来的云蒙悍卒,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心中微沉。
他看到了那名副将的举动,也感受到了压力正在重新凝聚。
“必须尽快杀掉那个副将,否则……”
他正要咬牙,准备再次行险,集结精锐尝试强行斩首。
就在这时,战场西北侧翼传来的异动和那股毫不掩饰,直冲而来的凌厉杀气,让他精神悚然一振!
“是陆沉!”
赵无忌瞬间喜上眉梢。
他看到了那匹显眼的汗血宝马,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龙吟虎啸般凛冽煞气的罡气波动!
担忧稍去,却又有新的疑虑升起。
赵无忌瞥见陆沉身后跟随的人马,不过百人!
这点兵力,冲击一个仍在组织抵抗的数千人军阵侧翼?
即便对方混乱,这也未免太过冒险!
陆沉的实力他知晓,但连番血战,他还能剩下多少战力?
会不会是强弩之末,勉强为之?
此刻,那名云蒙副将也注意到了侧翼的动静。
他扭头望去,只见百十骑疾驰而来,人数稀少,衣甲混杂,并未打出什么显眼将旗。
副将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哪里来的杂碎?也想趁火打劫?”
“不自量力!”
他根本没把这点人马放在眼里。
更未将那个冲在最前的年轻骑士与名震龙脊岭的“陆沉”联系起来。
在他想来,陆沉此刻应该正被二皇子殿下亲自率军追剿,惶惶如丧家之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定是某支不知死活的大乾小股部队或峒寨残兵。
“分一队人,去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搅乱阵型!”
“其他人,加紧合围,先吃掉中间这些乾人!”
副将挥手下令,便不再关注侧翼,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指挥部队挤压赵无忌上。
一队约两百人的云蒙步卒,在一名百夫长的带领下,仓促转向,试图列阵阻拦陆沉的冲锋。
陆沉的眼神冰冷如亘古寒冰,对那支迎上来,试图阻拦他的小股敌军视若无睹。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云蒙百夫长已经能看清对面骑士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庞,他扬起弯刀,大吼:“立盾!举矛!放箭——”
命令还未完全出口。
陆沉动了。
他将手中断玉刀向马侧一挂,双手猛地一按马鞍,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虎咆哮,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响!
实质般的音波混合着滔天煞气席卷前方!
赤红如血的汗血宝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速度再增三分!
而陆沉周身,淡金色的龙虎真罡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喷薄而出。
不再仅仅是护体气芒,竟隐隐在他头顶和身后,凝聚出一道模糊却威压惊人的龙形虚影与一道匍匐欲扑的猛虎虚影!
龙虎交汇,煞气冲霄!
降龙之力,伏虎之体,五成契合,初显法相!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单纯武者,而像是一尊驾驭着龙虎神力,自远古战场冲杀而来的战神!
“挡我者——”
陆沉舌绽春雷,双手虚握,仿佛握住无形之龙虎。
朝着前方那仓促列阵、已被龙虎威压震慑得心神摇曳的两百云蒙步卒,猛地平推而出!
“死!”
最纯粹、最狂暴的力量倾泻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轰——!!!”
一道混合着淡金与血煞之色的罡气洪流,如同怒海狂涛,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入了云蒙步卒的队列之中!
首当其冲的盾牌如同纸糊般碎裂。
后方紧握的长矛,寸寸折断!
血肉之躯在这股蕴含着“降龙”破灭之力与“伏虎”镇压之威的罡气冲击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炸开!
残肢断臂混合着甲胄碎片漫天飞洒,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仅仅一击。
那试图阻拦的两百云蒙步卒,连同那名百夫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蚁群,瞬间融化。
被清出了一条血肉模糊,宽达数丈的死亡通道!
通道尽头,幸存的寥寥数名云蒙士兵瘫软在地,目光呆滞,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陆沉速度丝毫不减,汗血宝马踏着血泥,毫不停留地冲过这条刚刚用敌人血肉铺就的道路,径直杀入了云蒙军阵更深处,真正的侧翼核心!
整个战场,仿佛都为这血腥暴烈到极致的一幕而寂静了一瞬。
赵无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最后一丝担忧烟消云散!
这是何等威势?!
陆沉的实力……竟然比之前情报中所知,又有了恐怖的提升!
这绝不仅仅是他在安宁县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能做到的!
有他自侧翼如此悍然切入,战局已定!
“哈哈哈!好!陆都头,你来得正好!”
赵无忌狂笑,手中龙枪一指那脸色骤变的云蒙副将。
“儿郎们,陆都头已为我们打开缺口!随我杀!”
大乾骑兵顿时士气如虹,攻势再猛三分。
而此刻,那名云蒙副将脸上的轻蔑与从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道冲破血雾,龙虎虚影随身,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他所在位置直线冲来的赤甲骑士。
脑海中终于将那股煞气,那匹宝马,还有这恐怖的实力与一个名字联系起来。
“陆……陆沉?!是他!他怎么在这里?!”
副将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从一开始就小觑了这支“杂兵”,更小觑了那个一马当先的杀神!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陆沉的目光,已经穿越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他。
那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必杀的意志。
副将遍体生寒,如同被远古凶兽盯上。
眼看那道赤色身影越来越近,龙虎煞气扑面而来,副将知道,逃是逃不掉了。他绝望地狂吼一声,鼓起最后的勇气和罡气,挥刀迎上,做困兽之斗。
“陆沉!受死!”
第385章 斩将,戏耍
陆沉的目光如铁钉般楔入那惊惶的云蒙副将,汗血宝马四蹄翻飞,踏着血泥与残骸,笔直冲去。
两者之间,尚隔着数十步距离。
副将身边还有百余名集结的弓弩手!
这些弓弩手是副将的亲卫精锐。
虽经混乱,训练有素的本能仍在。
眼见那煞神般的骑士冲来,不需副将嘶喊,便在军官急促的号令下,迅速分成前后三排,张弓搭弩,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对准了陆沉!
“放!”
“咻咻咻——!”
弓弦震响如死亡的蜂鸣!
刹那间,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疾风暴雨,遮蔽了陆沉前方所有空间!
劲弩的破空声尖锐刺耳,强弓的抛射弧线则封死了上方闪避的可能。
这是军阵之中最冷酷的收割,足以将任何敢于正面冲阵的勇士射成刺猬!
副将躲在亲卫盾牌之后,脸上惊惧稍退,泛起一丝狠厉与希冀。
任你罡气再强,身法再快。
面对如此密集的攒射,也要付出代价!
只要迟滞其片刻,周围其他士卒合围上来,便是耗也能将其耗死!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死亡箭雨,陆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
他只是将体内那汹涌澎湃,因连番血战与道果精进而越发狂躁磅礴的罡气,轰然尽数爆发!
“吼——!”
龙吟虎啸之音自他体内迸发,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猛然炸开!
罡气凝实厚重,隐隐有龙鳞虎纹闪烁,将他连人带马牢牢护在其中!
箭雨至!
“叮叮当当!噗噗嗤嗤!”
大部分箭矢撞在那层凝若实质的淡金色罡气罩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随即或被弹开,或被绞碎。
少数穿透力极强的弩箭,勉强钻入罡气数寸,便力道耗尽,颓然坠落。
唯有一些实力极强的神射手,才能以其高超的箭术,突破罡气最薄弱的地方,落在陆沉的甲胄上。
只是那些箭枝仅仅深入皮肉少许,便被强横的肌肉和伏虎之体蕴含的韧性死死卡住。
陆沉冲锋的速度,竟在罡气全面爆发推动下,不降反增!
他如同驾驭着一颗淡金色的流星,像是一头披着罡气甲胄的洪荒龙虎,蛮横无比地撞碎了层层箭幕!
数十步距离,在如此狂飙突进下,转瞬即至!
弓弩手们眼中刚刚升起惊骇。
还未来得及第二轮齐射,那道淡金色的身影已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风压与煞气,狠狠撞入了他们的队列!
“轰!”
人仰马翻!
最前排的弓弩手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击,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惨叫着倒飞出去。
陆沉手中断玉刀终于出鞘,刀光只如惊鸿一瞥,左右轻挥,便有数颗头颅伴随着血泉冲天而起!
他根本未在这些普通士卒身上浪费时间,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在盾牌后脸色已惨白如纸的副将!
“拦住他!快拦住他!”
副将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自己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几名最忠心的亲卫悍卒咆哮着挺矛刺来,试图做最后阻挡。
陆沉看也不看,断玉刀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光。
刀锋上凝聚的罡气锋锐无匹,如同热刀切油,将那几杆精铁长矛连同持矛的手臂一并斩断!
鲜血喷溅中,他飞身而起,待落下时,已至副将面前!
副将终于退无可退,绝望与凶性一同爆发。
他狂吼着,挥动手中沉重的弯刀,凝聚毕生罡气,朝着陆沉当头劈下!
刀风呼啸,倒也气势惊人,做困兽一搏!
陆沉面无表情,只是简简单单,将断玉刀向上一撩。
没有繁复招式,唯有速度、力量,以及那经过血火淬炼,实力日渐精纯的恐怖力道!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
副将那柄百炼弯刀,竟被断玉刀硬生生从中斩断!
刀势未尽,顺着断口划过。
副将护体罡气如纸般破碎,持刀的右臂齐肩而断!
“啊——!”
副将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陆沉手腕一翻,刀光回转。
嗤!
一颗充满了极致恐惧与不甘的头颅顿时飞起,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
从箭雨齐发到副将授首,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陆沉停下冲锋之势,立于敌军核心。
周身那狂暴如龙虎的淡金色罡气缓缓收敛,显露出身形。
只见他肩头,后背,乃至大腿上,赫然有了七八处箭伤,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破损的甲胄与衣衫。
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冷冷扫视四周。
主副将接连阵亡,中枢彻底被斩,本就动摇的云蒙军阵,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将军死了!”
“逃啊!”
哭喊声,溃逃声四起。
原本还在勉力维持的云蒙士卒,再无战意,四散奔逃。
远处,赵无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震撼之余,更是涌起狂喜与一股难言的感慨。
陆沉此子,勇烈果决,竟至如斯!
他振臂高呼:“敌军已溃!随我剿杀残敌!”
陆沉亦拔转马头,与赵无忌隔着一片混乱的战场,遥遥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皆有激战后的疲惫,更有默契与决断。
无需言语,两人几乎同时动作,各自率领麾下精锐,如同两把梳子,开始从两个方向绞杀,驱散溃兵,接应被冲散的己方部众,迅速控制战场。
而就在陆沉与赵无忌合力清剿残敌,稳固胜势之时。
距离战场数里之外的山道上。
率领血狼骑和两个千人队的二皇子兀术,收到了后方快马加鞭传来的紧急军报。
当听到派去阻截追兵的两部人马,主副将皆被阵斩,部队已然溃败,而实施这致命一击的,除了赵无忌,赫然还有那个本应在自己面前的陆沉时。
二皇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兀术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又被耍了!
什么发现了陆沉的军旗,什么迂回夹击的妄想,根本就是幌子!
这些全都是陆沉故意放出的烟雾!
只是用来吸引他主力离开,然后与赵无忌合兵一处,先吃掉他留下的偏师!
奇耻大辱!
接二连三被同一个人戏弄于股掌之间!
“立刻分兵!不,巴彦,你带本王的狼卫,再调五百骑,立刻去前面插着陆沉军旗的地方,给本王把陆沉那竖子可能留下的任何人,统统碾碎!”
“只要跟他有半点关系的,全都给我格杀勿论!”兀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就算只杀他几个喽啰,也能稍解本王心头之恨!”
“殿下!不可!”身边幕僚急劝。
“我军新败一阵,士气受损。当务之急是立刻回师主营,稳住阵脚,收拢溃兵,整合兵力!若再分兵远去,主营空虚,万一赵无忌和陆沉乘胜追来……”
“追来?”
兀术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幕僚。
“他们刚经历恶战,能有多少余力追来?待本王亲自坐镇大营!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来攻!”
他强压着沸腾的杀意与怒火,知道幕僚所言有理。
若主营再乱,那就真的可能被这支人数处于劣势的追兵打得全线崩溃。
片刻后,先前派去的将领巴彦,已然带着那五百余骑匆匆返回。
“如何?可曾有所斩获?”兀术迫不及待地问道。
巴彦下马,单膝跪地,脸色难看地回禀:“殿下……末将赶到‘黑石涧’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插在地上的旗帜,还有一些匆忙丢弃的杂物……”
“我们搜遍了周围山谷,未见半个敌人。”
“……”
兀术骑在马上,身体微微一晃,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空营!
果真是疑兵之计!
陆沉根本就没打算在那里设伏,他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为了把自己引开,争取时间与赵无忌汇合,吃掉那两部偏师!
“陆!沉!”
兀术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
他声音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兀术猛地抬头,望向主营方向,那里烟尘未散,隐约还能听到看到双方人马混战的战线。
只是,远远的看起来,似乎他们的兵马已经逐渐稳不住战线了。
他扬起手中的黄金马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异常冰冷:
“传令给龙脊岭内所有搜索兵马,收缩防线,向主营靠拢!”
“通告全军。”
“此战,不论付出何等代价,不论追到天涯海角……”
“本王,必要摘下陆沉的项上人头!”
“否则,本王誓不还朝!”
第386章 禁忌,贪狼
二皇子兀术在咬牙切齿地下达完命令后,猛地感到胸口一阵烦恶。
如同被一块千斤巨石堵住。
那口翻腾了许久的浊气硬生生卡在胸臆之间,上不得,下不去,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为之一窒。
“噗——!”
他身子猛的一晃,下意识扶住了马鞍,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
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脖颈处青筋隐隐跳动,周身原本就因怒意而鼓荡不休的气血,此刻更是如同沸水般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带来阵阵汹涌的痛楚。
若非他还留有余力,否则这一下,怕是要直接摔下马去!
“殿下!”
一直跟在身边,须发灰白的幕僚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焦急说道:“殿下息怒!万万不可再动肝火啊!”
“那陆沉不过一介巡山司的微末杂碎,机缘巧合逞凶一时,岂值得殿下如此挂怀,损伤玉体?”
“微末杂碎?”
兀术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向老幕僚,胸中那口恶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嘶哑而尖锐:“他是杂碎?!那接连被他焚粮草,斩部将,戏耍于股掌之间的我们是什么?!是比杂碎还不如的废物吗?!”
话一出口,看到老幕僚那张布满担忧与惊愕的苍老面孔,兀术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这位名叫乌恩其的幕僚,是他母亲家族带来的老人。
一直以来看着他长大,学识渊博,心思缜密,是他最为倚重的智囊之一。
平日里他对乌恩其向来礼敬有加。
胸口的憋闷感似乎因这声怒喝宣泄出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烦躁与一丝懊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戾气,摆了摆手,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沙哑:“老师……本王失态了,不该如此与你置气。只是……唉!”
乌恩其见兀术神色稍缓,心中松了口气,但忧虑更甚。
他仔细打量着兀术的脸色,沉声道:“殿下,老臣并非为那陆沉开脱,而是担忧您的身体!”
“您先前在圣山之上,为求突破,连闯十三道皮肉窟,那时候就已经在体内落下了些需要耗费时日去根除的暗伤,更关键的是……”
他语气充满了关切:“您修炼的乃是神庙赐下的无上秘典《贪狼吞天诀》。”
“此法威力无穷,进展神速,契合我草原王族血脉,但修行之时最忌心浮气躁,怒意勃发。”
“狼性虽凶,亦需冷静,盛怒之下,气血如野马脱缰,非但难以驾驭吞天狼煞,反而容易导致气血逆冲,损伤经脉。”
“平素您修为精深,尚可压制,如今身上带伤,气血本就不稳,若再这般暴怒引动功法反噬,轻则伤势加重,修为停滞,重则……恐伤及根基啊!”
兀术听着乌恩其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知《贪狼吞天诀》的禁忌?
神庙大祭司赐下功法时曾再三告诫,须以绝对意志驾驭狼煞,不能被愤怒吞噬理智。
只是今日之败,陆沉之辱,实在如鲠在喉,让他难以平静。
他轻轻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感受着体内那因怒意而有些躁动不安,桀骜凶戾的真元。
面上却扯出一个带着傲然的笑:“老师多虑了,区区小伤,些许怒意,还影响不了本王。”
“父汗当年在我这个年纪,可没有我如今的修为与煞气。”
提到自己的武道天赋,兀术眼中恢复了惯有的自信与锋芒。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他在残酷的兄弟竞争中最大的底气。
乌恩其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顺着他的话说道:“殿下天纵之资,乃我云蒙百年来罕见的武道奇才,不到三十便将《贪狼吞天诀》修至如此境界,距离宗师门槛也只差临门一脚,此乃举世公认。”
“若非……唉。”
他叹了口气:“若非大殿下母族势大,在朝中根深蒂固,四殿下又天生聪慧,善弄权术,被一些老臣誉为‘天神赐智’,引得神庙态度也有些暧昧不明……”
“以殿下您的武功韬略,继承大统本是顺理成章。”
“此番陛下许您亲征,固然是信任,也未尝不是一次考验,一次让神庙和诸部看清谁才是真正雄鹰的机会。”
兀术眼神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乌恩其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父汗日渐年老,继承人之争早已暗流汹涌。
大哥有母族和传统贵族支持。
四弟则以智慧闻名,甚至得到部分神庙祭司的青睐。
他兀术,虽有战功,勇武第一,但想要压下两位兄弟,获得神庙最终那“一锤定音”的支持,还需要更耀眼,更无可争议的功绩!
这次南征,就是他的舞台!
可如今,舞台上一只他原本视为蝼蚁,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却接连让他吃瘪,损兵折将,颜面大失!
若是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哪怕最终劫掠了些财货,击破了长朔,但在“被大乾一个巡山司都头屡次戏弄”的污点面前,那些功劳都会大打折扣!
大哥和四弟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他的机会,神庙中的观望者恐怕也会对他产生疑虑!
想到此处,那股好不容易压下的邪火又有升腾之势,胸口的闷痛也清晰起来。
他强行收敛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回。
“老师放心,本王心中有数。”
兀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与果决,只是眼底深处的杀意,却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冰冷。
“陆沉……必须死。”
“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本王的威信,为了这场南征必须有的圆满结局,他的脑袋,本王拿定了!”
“至于伤势……”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桀骜却强大的贪狼真元。
“《贪狼吞天诀》的奥秘,岂是寻常伤势所能撼动?”
“本王有预感,待本王亲手摘下陆沉头颅之时,便是功法更进一层之机,便是日后破境宗师,也能有几分更大的机会!”
话虽如此,乌恩其却敏锐地注意到,兀术按在胸口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老幕僚心中暗叹,不再多言,只是深深躬身。
他知道,这位心高气傲,背负着巨大压力的皇子,已经将所有的耻辱与期望,都系在了那个名叫陆沉的年轻都头身上。
此战,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没有人能再他们两人之间,勾画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第387章 溃兵,血狼
蹄声如雷,烟尘蔽日。
二皇子兀术率领着精锐血狼骑与两个千人队,风驰电掣般回援大营。
距离还远,便已看到那如同决堤洪水般溃逃下来的自家败兵。
他们丢盔弃甲,惊恐万状,正漫山遍野地朝着他这个方向涌来。
而在这溃兵潮的后方,如同经验老道的牧羊人驱赶羊群,两支人数不多却杀气凛然的大乾骑兵,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缀着。
他们并不急于一口吃掉溃兵。
而是如同用刀子一片片削肉,专门猎杀那些落在最后,试图重新集结或者跑得慢的散兵游勇。
弓弦响处,刀光闪时,便有几名云蒙溃兵惨叫着倒下。
这种精准而冷酷的放血战术,将败兵的恐慌放大到了极致。
让他们只顾亡命奔逃,根本生不出回头抵抗的念头。
大营方向留守的云蒙军队早已严阵以待,弓弩上弦,矛戟如林,却丝毫不敢打开营门或前出接应。
他们看得分明。
此刻若贸然迎上,非但救不了溃兵,反而极有可能被这股完全失去控制的溃败洪流冲垮自家阵脚,导致大营防线崩溃。
为了不让大营失守,不至于被这些数量远不及自己的大乾士兵给冲垮阵脚,他们不得不冷硬的拒绝一切溃兵入营。
眼见大营的营门根本没有半点开启的迹象,溃兵们则将目光全都远远投向了二皇子那杆醒目的黄金狼头大纛之上。
大纛下,那支甲胄鲜明,气势森严的精锐骑队,让他们这些人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更加疯狂地朝着兀术本阵的方向涌去!
黑压压的人头,绝望的呼喊,彻底混乱的队列,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乱流。
“殿下!溃兵冲阵!”
兀术身边的将领们脸色大变,急声喊道。
任由这股溃兵撞上来,他们这支精锐部队的阵型也会被冲散,甚至可能引发连锁混乱。
兀术却仿佛没有听到部下的惊呼,他骑在乌黑龙驹之上,身体绷得笔直。
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穿透混乱的溃兵和弥漫的烟尘,牢牢锁定了远处那道若隐若现,正从容驱赶败兵的赤甲身影——陆沉!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一次次坏他大事,让他颜面尽失的巡山司都头!
此刻,对方正利用溃兵作为武器和屏障,意图扰乱他的军心,削弱他的战力。
那份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战场把控力,让兀术在暴怒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冰冷的忌惮与更强烈的杀意!
“殿下,为今之计,当立刻分兵!”
老幕僚乌恩其策马上前,语速极快地说道。
“派一部精锐前出,于侧翼立下旗号,引导溃兵向两侧疏散,同时以刀兵威慑,弹压冲击,缓缓收拢。”
“另一部则稳守此处,列阵防备赵无忌与陆沉趁机突袭,如此方可稳住阵脚,化解溃兵之危。”
兀术目光依旧钉在远处的陆沉身上,闻言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冷硬:“老师所言甚是,便由你持我令旗,带一千五百人,前去收拢溃兵,弹压混乱,并伺机缠住赵无忌所部,务必稳住局面!”
“属下领命!”
乌恩其接过令旗,却又担忧地看向兀术。
“殿下,那陆沉狡诈凶悍,您身边……”
兀术终于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乌恩其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无边傲气与残酷的弧度:“本王只需三百亲卫。”
“三百?!”
乌恩其和周围几名将领几乎失声。
对方陆沉虽然人马不多,但观其驱赶溃兵,猎杀残卒的手段,其实力与麾下战士的悍勇可见一斑。
单单三百人,怕是在兵力上并无绝对优势。
“怎么?”
兀术眉头一挑。
周身那股属于顶尖强者和草原王族的霸道气势陡然升腾。
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那陆沉只带了区区百十骑,便敢屡次挑衅本王,驱赶我数千溃卒如驱牛羊!难道你们觉得,本王需要依靠人数优势才能碾死这只蝼蚁?”
他猛地抽出腰间黄金弯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论及武道实力,他陆沉给本王提鞋都不配!”
“今日,本王便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这个让尔等闻风丧胆,让本王折损兵马的巡山司小小都头,到底生了怎样的三头六臂,到底有什么能耐!”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径直点齐了最忠心,战力最强的三百血狼亲卫。
这些亲卫皆是百中选一的悍卒,修炼的也是与《贪狼吞天诀》略有呼应的合击战阵之法,煞气凝结,如同一体。
乌恩其看着兀术决绝而充满战意的背影,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这位二皇子殿下的实力。
年仅二十八岁,便已突破至气关巅峰,更是打开了体内六处气脉枢纽,走通了三门六洞。
进展之速,堪称云蒙王族百年之最!
更兼天生神力,筋骨强横远超同侪,又得神庙赐下《贪狼吞天诀》这等无上秘典,其真实战力,早已超越寻常武人。
陆沉再强,毕竟年轻,即便有些奇遇,在绝对的实力境界和神庙功法面前,恐怕也难抵挡。
“殿下神武,必能阵斩此獠,扬我军威!”
乌恩其最终躬身说道,心中稍安。
只要殿下能迅速击杀或重创陆沉,群龙无首之下,赵无忌独木难支,战局便可逆转!
“尔等在此,稳住溃兵,缠住赵无忌!”
兀术最后吩咐一声,手中弯刀前指:“血狼卫,随本王,碾碎前方之敌,取陆沉首级!”
“吼!”
三百血狼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山谷,煞气冲霄。
下一刻。
兀术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竟是主动脱离了本阵,绕开正面汹涌而来的溃兵潮,朝着侧翼方向,陆沉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三百血狼亲卫紧紧跟随,化作一股凌厉的黑色铁流,目标明确,直指陆沉!
远处,正引弓射杀一名溃兵军官的陆沉似有所感。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与那道裹挟着狂暴气势,直冲自己而来的黑色身影瞬间对上。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沾血的断玉刀缓缓垂下。
终于来了吗?
云蒙的二皇子,这场边关之战的始作俑者,兀术!
第388章 如龙,似虎
陆沉勒住汗血宝马,远远望见那杆黄金狼头大纛竟脱离本阵,如同锋矢般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疾冲而来。
大纛之下,那一道黑色甲胄,气势汹汹的身影,不是云蒙二皇子兀术又是谁?
他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愕然。
按照常理,乃至他原先的预估,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在经历连番挫折,麾下败兵冲击本阵的混乱时刻,最稳妥的做法应是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先稳住阵脚,再派得力大将率军前来剿杀自己。
毕竟,自己这边人数虽少,却如附骨之疽,机动灵活,更有赵无忌在另一侧呼应。
亲自率少量精锐脱离大部队冲杀过来,这近乎是一种冒险,甚至是莽撞的举动。
“都头!那是二皇子的王旗!他亲自过来了!我们快走!”
身旁的蓝真真砍翻一个试图偷袭的云蒙溃兵,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气息微喘地说道。
她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皮甲破损处露出翻卷的血肉,但眼神依旧凶狠如雌豹。
看到敌方主帅竟不顾身份亲自冲阵,她第一反应是危险,必须暂避锋芒。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的期待。
是了。
他原本在制定驱赶溃兵、扰乱敌阵的战术时,最大胆的设想也不过是尽可能多地杀伤敌军有生力量,牵制其兵力。
为赵无忌和自己争取更多空间,甚至想过找机会干掉一两个云蒙大将。
至于阵斩二皇子?
这个念头在对方大军环伺,高手如云的情况下,太过渺茫,他早已将其深深埋藏。
可如今,斩杀二皇子的机会竟然送上门来!
兀术没有选择最稳妥的统帅之道,而是带着被屡次戏弄的暴怒,带着对自己武力的绝对自信,亲自杀来了!
他将大部分兵力交给了幕僚去应对赵无忌和收拢溃兵,自己只带了三百亲卫!
这对陆沉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是将熄灭的野望骤然被投入干柴,轰然复燃!
“不急。”
陆沉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轻轻拍了拍躁动不安的汗血宝马脖颈,目光始终未离兀术。
“你们退后,分散警戒,随时准备接应或撤离。”
他简短地对蓝真真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都头!你……”蓝真真急道。
“待我去试试。”
陆沉打断她,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这位云蒙二皇子的斤两,到底配不配得上他的狂妄。”
言罢,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迎着那面象征着云蒙王庭威严的黄金狼头大纛,兀自前冲!
对面,兀术见陆沉非但不逃,反而单骑迎上,眼中冷光更盛,嘴角露出狞笑:“好胆色!明知是死,还敢前来送死!本王便亲手摘你头颅!”
他亦是一挥手,示意身后三百血狼亲卫稍缓,竟也是单人独骑,骤然加速,脱离了亲卫队列,如同一道黑色的雷霆,直劈向陆沉!
他要以最霸道,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在万军瞩目之下,亲手碾碎这个给他带来无尽耻辱的敌人!
两人,两骑,在混乱战场的一角,划出两道笔直的轨迹,相对狂飙!
速度越来越快,距离急速拉近!
方圆数百步内的溃兵似乎都感受到了那两股急速接近,即将碰撞的恐怖气势,下意识地连滚爬爬避开,让出了一片空旷的杀戮场。
陆沉手中握着的,是从战场上抢来的一杆铁脊长枪,非他所擅,但马战冲刺,长兵有利。
他面色沉静,将精气神凝于枪尖。
兀术则平举着那柄象征身份的黄金弯刀,刀身暗沉,唯有锋刃流转着慑人的寒芒。
他周身气势越发狂暴,隐隐有低沉狼嚎之音随行。
那是《贪狼吞天诀》运转到极致的征兆,贪婪、凶戾、吞噬一切!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杀!”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齐声暴喝!
陆沉借马速,长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拦腰横扫,力道千钧!
兀术狞笑,不闪不避,黄金弯刀同样笔直的横斩过去!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枪杆与刀锋狠狠磕在一起!
陆沉只觉枪身上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巨力。
这力道并非单纯的刚猛,更带着一种仿佛要吸噬他罡气的贪婪,以至于他那附着在枪身之上的罡气,都瞬间被削弱了不少,反震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出血!
坐下汗血宝马通灵,感受到主人承受的压力,四蹄猛地一沉,发出一声长嘶。
它被这股对冲的巨力压得速度骤减,马蹄在泥地上犁出深深沟痕。
若是寻常战马,只怕这一下就要骨断筋折,瘫倒在地!
兀术身形也是微微一晃,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他这一刀含怒而发,虽未用上全力,但也足以将寻常气关境武者连人带马劈飞。
没想到竟被陆沉硬生生架住,只是落了下风。
“有点力气!”
他冷哼一声,刀势不收反进,借着反震之力,手臂肌肉贲张,黄金弯刀划过一个诡异的半弧,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陆沉当头抡砸而下!
刀未至,那股沉重的风压已让人窒息!
陆沉瞳孔微缩,双手握枪,将枪杆横举过头,再次硬架!
“轰!”
又是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鼓!
陆沉连人带马再次剧震。
汗血宝马哀鸣一声,前蹄竟微微屈下!
他只觉得双耳嗡鸣,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这二皇子的力量,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
不仅仅是境界高,更有一股天生神力和功法加持的怪力!
说时慢,其实两人交手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刻。
两骑交错而过。
陆沉拨转马头,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双臂的酸麻,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更旺盛的战意。
他长啸一声:“痛快!”
这声“痛快”并非虚假,而是真正遇到强敌时,武者骨子里那份挑战与兴奋被彻底点燃!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道果在嗡鸣。
那二皇子的身上,如龙似虎!
仿佛是无比诱人的果子,若是能将其一口吞下,他的罗汉道果,必定会有一个迅猛的抬升!
两人再次对冲!
陆沉心知肚明,马战非己所长,这捡来的长枪更不趁手。
两次交锋,自己全力施为,却两次都被对方以绝对的力量压制。
若再来几次,不等招式用老,自己恐怕就要先被震伤内腑,或连人带马被砸垮。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决断。
就在两马即将再次交错,兀术黄金弯刀带着凄厉啸音斜劈而来的刹那,陆沉猛地一蹬马镫,身形如同大鹏般从马背上冲天而起!
他双手握住长枪末端,将全身剩余的罡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枪身嗡鸣,淡金色的罡气喷薄而出,竟在枪尖前方隐隐凝聚成一道张牙舞爪的龙形虚影!
“接我一枪!”
陆沉人在空中,吐气开声,将那凝聚了龙形罡气的长枪,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马背上的兀术狂猛劈下!
这是他糅合了自身罡气与对“降龙之力”一丝感悟的全力一击,声势极为骇人!
兀术抬头,看着那凌空劈下的龙形枪罡,眼中凶光爆射,竟是不闪不避,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荒原头狼般的咆哮:“吼!!!”
他单手持黄金弯刀,自下而上,逆斩苍天!
刀身之上,暗红色的贪狼罡气如同燃烧的血液,凝成一道更加凝实,更加凶残的狼首虚影,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那扑下的龙影!
“狼噬!”
“铛——咔嚓!!!”
龙形枪罡与狼首刀芒狠狠撞在一起!
剧烈的爆炸声中,陆沉手中那杆精铁长枪,竟承受不住这两股恐怖力量的交锋,从中轰然断裂!
淡金色的龙形罡气也被那暗红色的贪狼煞气撕碎,吞噬大半!
陆沉如遭重击,身形剧震,凌空倒翻而出。
然而,就在长枪断裂,罡气溃散的瞬间,在兀术旧力略消,新力未生,以为陆沉手段已尽,正要趁势追击的刹那。
一抹幽冷,凄艳,快到极致的刀光,毫无征兆地自陆沉倒飞的身影中迸发!
陆沉竟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身形,借着倒飞之势,左手不知何时已然握住了那柄随他征战许久,饮血无数的断玉刀!
刀身之上,不再是淡金色,而是混合了血煞与另一种更加沉凝,仿佛能镇压山岳的暗金色罡气。
伏虎之体,五成加持,煞气内敛,力量沉雄!
“吼——!”
这一次,不再是龙吟,而是低沉威严的虎啸!
那暗金色的刀罡脱离刀身,化作一头栩栩如生,煞气冲天的下山猛虎。
以比之前龙形枪罡更加凝聚,更加凶戾数倍的威势,朝着胸口空门微露的兀术,凌空猛扑撕咬而下!
降龙之力主破杀,伏虎之体镇山河!
陆沉竟是在这电光石火的交锋中,以长枪龙形罡气为饵,藏断玉刀虎煞一击于后!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兀术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完全没料到,陆沉在兵器脱手,看似败退的瞬间,竟还能爆发出如此阴险狠辣,威力更胜先前的一击!
那猛虎刀罡中蕴含的镇压与撕裂之意,让他周身的贪狼罡气都为之微微一滞!
“可恶!”
他狂吼一声,仓促间只能将黄金弯刀回撤,横挡胸前。
体内《贪狼吞天诀》疯狂运转,暗红色罡气如潮涌出,试图硬抗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一刀。
“轰——!!!”
猛虎刀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黄金弯刀之上!
恐怖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罡气光芒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地面尘土掀起数尺高!
烟尘弥漫中,只见兀术连人带马,被这股巨力硬生生震得向后滑退数丈。
乌黑龙驹人立而起,发出痛苦嘶鸣。
兀术握刀的右手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手臂剧颤。
胸口气血更是一阵翻腾。
身子从马背上翻下来,略显踉跄的落在地上。
那原本就未痊愈的肺脉伤势被牵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喉头腥甜再难抑制,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他身上的暗红色贪狼罡气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而陆沉则借反震之力,轻巧地落回地面,踉跄几步站定,脸色亦是苍白,气息紊乱。
显然刚才那连环两击消耗极大,且硬撼之下也受了内伤。
但他手中断玉刀依旧稳握,刀尖遥指兀术,眼神锐利如初。
烟尘缓缓落下。
两人之间,相隔十丈。
整个战场这一隅,仿佛瞬间安静了。
无论是远远观战,心提到嗓子眼的蓝真真等人,还是那三百惊怒交加,正要前冲护主的血狼亲卫。
亦或是更远处隐约注意到这边变故的双方士卒,都被这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结果所震撼。
云蒙二皇子兀术,竟然在单挑中吃亏了?!
兀术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的鲜红,再看向不远处那个持刀而立,眼神沉静的年轻都头。
他脸上的暴怒与轻蔑终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沸腾杀意所取代。
“好……很好!”
兀术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陆沉……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他猛地一扯缰绳,稳住龙驹,黄金弯刀再次举起,暗红色的贪狼罡气不再仅仅覆盖刀身,而是如同狼烟般从他全身毛孔升腾而起。
气势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危险,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将要撕碎一切的荒原狼王。
“但接下来,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第389章 贪狼,宗师
兀术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最后一丝轻蔑彻底被沸腾的杀意和凝重取代。
他不再将陆沉视为可以随手碾死的虫子,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全力以赴,甚至可能带来死亡的对手。
“贪狼——附体!”
兀术低吼一声,周身暗红色的罡气轰然爆发。
罡气如同活物般扭曲升腾,在他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头体型庞大,仰天咆哮的贪狼虚影!
虚影与他本体气息相连,使得他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膨胀了许多,看起来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气息随之陡然攀升,压迫感倍增!
他催动龙驹,再次发起冲锋。
黄金弯刀划破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刀势更加诡谲莫测,带着吞噬万物的意境,笼罩陆沉周身。
陆沉眼神沉静如水。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道果轻颤。
降龙之力与伏虎之体同时催动到当前极限。
他将身法施展到极致,配合断玉刀的精妙招数,与兀术不断周旋。
凭借五成道果加持带来的敏锐感知,瞬间爆发力和强悍防御,以及《五虎断狱刀》大成后的煞气与实战经验。
陆沉在兀术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寻隙反击。
几次精妙的刀招,刀锋在兀术的铠甲上留下深深划痕。
而兀术势大力沉的劈砍,虽震得陆沉气血翻腾,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被伏虎之体的韧性化解大半,未能造成致命伤。
“滑溜的老鼠!”
兀术久攻不下,反被陆沉精悍的战术和那股奇异的韧性弄得有些烦躁,胸中怒意再起,刀法出现了一丝久攻不下的急切。
他自恃功力境界碾压,贪狼罡气凶悍无匹,开始更加追求以力破巧,试图一鼓作气将陆沉压垮。
然而,陆沉等待的就是这一丝急切。
他故意卖个破绽,引得兀术一刀全力劈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胸前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陆沉眼中厉色一闪,蓄势已久的降龙之力轰然爆发于断玉刀上。
刀身泛起刺目金红光芒,一式“虎啸裂胆”直刺兀术心窝!
这一刀快、狠、准!
凝聚了他此刻精气神的巅峰!
兀术大惊,仓促回刀格挡已是不及,只能猛提一口气,胸口暗红罡气疯狂凝聚,硬抗这一刀!
“嗤——!”
刀尖刺入罡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沉的这一刀,竟真的破开了层层防御,在兀术胸前的护心镜上刺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劲力透入,让兀术闷哼一声。
嘴角再次溢血,连人带马又退数步,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殿下!”远处观战的血狼亲卫惊呼,就要上前。
“滚开!”
兀术暴喝制止。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破损的铠甲,又摸了摸嘴角的血,眼中的怒火忽然奇异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专注。
他仿佛被这一刀彻底打醒,从被戏弄的暴怒和些许托大中清醒过来。
“很好,陆沉,你足以让本王认真对待了。”
兀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调整着呼吸,周身那暗红色的贪狼罡气不再狂暴外放,反而开始向内收敛压缩,颜色变得更加深邃,隐隐有黑色的煞气丝线流转其中。
一股更加危险,更加凝实,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受伤的肺脉带来的刺痛,似乎也被这股冰冷杀意冻结。
下一刻,兀术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仿佛冻结时间的极速!
黄金弯刀化作一道道暗紫色的诡异弧光。
每一刀都仿佛计算到了极致,封死了陆沉所有闪避空间,力量凝于一点,穿透力恐怖绝伦!
刀法中那股吞噬特性变得更加强大,陆沉的罡气与之接触,竟有被丝丝抽离,削弱的诡异感觉!
压力骤增。
陆沉瞬间陷入苦战。
断玉刀舞得密不透风,却只能堪堪抵挡,再难找到反击之机。
每一次刀锋碰撞,传来的反震之力都让他手臂酸麻,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敲击。
更可怕的是,兀术的刀意如同附骨之疽,带着一种冰冷残忍的意志,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若非罗汉道果本身有镇守心神之效,他恐怕早已被这股杀意侵蚀。
‘好强!这就是真正武道天才的实力吗?三门六洞,神庙秘典,天生神力……’
陆沉心中凛然。
在对方毫无保留的认真攻势下,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在纯粹武道根基,功法层次上的差距。
若非身怀罗汉道果这等逆天机缘,赋予了他超越同境的力量与体魄。
单凭自身修炼的《龙虎金身》和《五虎断狱刀》,哪怕同样境界,恐怕在兀术手下走不过百招!
单论武道天赋与资源,自己确实远不及这位云蒙二皇子。
“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感觉到自己强行压下的伤势在剧烈对抗中开始反弹。
而兀术的气息虽然因为受伤有所波动,但那《贪狼吞天诀》似乎有种越战越勇。乃至吞噬对手气血反补自身的诡异特性。
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陆沉不再有任何保留,心神彻底沉入丹田那枚金色种子。
降龙之力,伏虎之体,五成契合度所蕴含的潜能,被他以近乎燃烧的方式彻底引动!
同时,连番血战积蓄的滔天煞气,与五虎断狱刀大成后的惨烈刀意完美融合!
“吼——!!!”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威严的龙虎合鸣之音响彻战场!
陆沉周身淡金与暗金交织的罡气冲天而起,在他身后隐约勾勒出一龙一虎交错盘旋的模糊法相!
虽然依旧不够清晰凝实,但那浩瀚,古老,镇压一切的威严气息,令远处战马惊嘶,令血狼亲卫心神剧震!
就连兀术,眼中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色:“这是什么功法?!”
“五虎断狱——绝天!”
陆沉吐气开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煞气!
他双手握刀,整个人与断玉刀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天地、斩断一切的炽烈刀芒!
刀芒之中,龙形绞杀之力与虎形镇压之威完美交融。
惨烈霸道的断狱刀意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是超越他当前境界,燃烧道果潜力与生命精气的至强一击!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排空,光线被扭曲,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一刀斩开!
兀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狂吼一声,将《贪狼吞天诀》催动到极致。
暗紫色罡气凝若实质,黄金弯刀化作一道欲要吞噬天地的巨大狼首,悍然迎上!
“贪狼吞天——破!”
“轰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超越了之前所有!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短暂失明。
恐怖的冲击波呈球形扩散,将地面掀飞数尺,形成一片巨大的土坑!
光芒稍敛。
只见陆沉披头散发,嘴角鲜血长流。
持刀的双手虎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但他依旧死死握着断玉刀,屹立不倒。
而对面的兀术,则更加狼狈!
他单膝跪地,以黄金弯刀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身上的铠甲破碎大半,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着淡淡符文的贴身软甲,但软甲上也布满了裂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手中那柄象征身份,坚不可摧的黄金弯刀,竟然被斩出了一个深深的缺口,几乎断成两截!
“噗——!”
兀术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脸色灰败如纸,气息骤然跌落。
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以及一丝恐惧。
他赖以成名的宝刀,竟差点被斩断!
陆沉眼中杀机爆闪,强提最后一口气,身形如鬼魅般前冲,断玉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取兀术那再无防护的脖颈!
这一刀,不求华丽,只求必杀!
兀术瞳孔收缩到极致,想要格挡,但重伤之下,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刀锋就要触及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奇异的轻鸣自兀术破碎的贴身软甲内传出!
紧接着,他胸口一块看似装饰的暗红色兽形玉佩,猛然爆发出刺目血光,随即“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血光并未消散,反而迅速凝聚,在兀术身前化作一道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的虚影!
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仿佛蕴含无尽星空与毁灭意志的眼睛,冷冷地望向陆沉斩来的刀锋。
一个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在陆沉脑海中炸响:
“此子受吾庇护。你若杀他,纵逃至天涯海角,吾必亲至,诛你九族,令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宗师印记!
护命神通!
这兀术身上,竟然有云蒙宗师级强者留下的保命手段!
若是寻常武者,哪怕是与兀术同级的强者,听到这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宗师威胁,恐怕也会心神剧震,刀势难免迟疑。
但陆沉,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更加冰冷!
从决定留下阻击兀术开始,他就没想过退路!
他知道赵无忌此刻正被云蒙大军主力缠住,陷入苦战,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只有杀了兀术,云蒙军心彻底崩溃,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二皇子死,他们才能活!
“宗师?挡我者,一并斩了!”
陆沉心中咆哮,断玉刀去势不减反增,煞气更烈,竟是要连同那宗师虚影一并斩开!
那宗师虚影似乎没料到陆沉如此决绝,微微一怔,虚影波动,似乎想要凝聚力量阻拦,但这毕竟只是一道预设的保命印记,能量有限。
且陆沉这一刀凝聚了道果之力与必死决心,锋锐无匹!
虚影被刀锋煞气一冲,变得更加模糊,未能完全阻住刀势。
然而,就是这么一阻的刹那,跪地的兀术眼中狠色一闪,重伤之下竟也爆发出一股凶性。
他不顾伤势,猛地将手中半截黄金弯刀向上撩起,同时身体竭力后仰!
“嗤啦!”
陆沉的刀,终究被微微带偏了轨迹,未能斩中脖颈,却贴着兀术的头皮划过,将他束发的金冠连同大片头发削飞!
陆沉大怒,就在他继续追击,一刀落下,必定斩杀二皇子的时候,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空间的微光,毫无征兆地自极远处的天际闪现。
以超越他反应极限的速度,瞬间即至,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他的后心!
“噗——!”
陆沉如遭雷击,全身剧颤,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后心处,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被洞穿,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恐怖的破坏性力量瞬间侵入体内,疯狂肆虐!
他那凝聚了全部力量,本可斩杀兀术的致命一刀,因此剧变,最终只在兀术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兀术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向后撤去,看向陆沉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他能感觉到,在刚才生死一线间,《贪狼吞天诀》似乎隐隐有所触动。
此时体内气血虽然依旧紊乱重伤,却有一股更加精纯的狼煞在滋生。
“保护殿下!”
三百血狼亲卫终于冲了上来,将兀术团团护住。
远处,一直紧张观战,看到宗师虚影出现之后,陆沉给他们打出撤退信号的蓝真真。
虽然心焦如焚,但深知此刻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她狠狠一咬牙,含泪嘶喊:“都头保重!”
随即毫不犹豫地率领手下残存战士,朝着龙脊岭深处疾驰而去。
陆沉以刀拄地,勉强站稳。
看着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兀术,又感知到体内那道肆虐的诡异力量与迅速流失的生命力,以及远处赵无忌方向依旧激烈的喊杀声……
他知道,自己倾尽全力,甚至赌上性命创造的绝杀之机,被护着兀术的宗师以蛮横不讲道理的方式给强行破坏了。
一切的算计和拼杀,在这一切,全都功败垂成!
第390章 见龙则返,宗师不入岭
“我就不信——杀不了你!!!”
陆沉呕出一口淤血,双目赤红如焚。
周身那淡金与暗金交织的罡气非但没有因重伤衰竭,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轰然爆发出更加狂乱,更加暴烈的光芒!
他皮肤下血管贲张,如同有岩浆流动。
浑身蒸腾起灼热的白气,状若疯魔,再次扑向被亲卫护住的兀术!
这一刻,他完全摒弃了招式技巧,也忘却了体内那道肆虐的诡异力量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心中只剩下一个燃烧一切的念头。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为这数日亡命奔逃,为那些战死的峒寨兄弟,为这来之不易却被意外打断的绝杀之机,也为赵无忌那边仍在苦战的袍泽挣出一条生路!
“拦住他!”
血狼亲卫队长厉声大喝,数十名精锐挺矛挥刀,结成战阵迎上。
“滚开!”
陆沉咆哮,断玉刀横扫。
刀罡呈现出一种仿佛随时会炸裂的炽白色!
降龙之力被他催谷到超越极限,伏虎之体则强行镇压着濒临崩溃的肉身。
刀锋过处,精铁矛杆断裂,厚重盾牌破碎。
冲在最前的几名血狼卫如同被蛮象撞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非死即残!
他硬生生撞开了亲卫的拦截,目标直指后方刚刚被搀扶起来,气息萎靡的兀术!
兀术看着那双赤红疯狂,仿佛只剩杀戮本能的眼瞳,心底寒气直冒。
但王族的骄傲与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都退下!本王亲自斩他!”
他推开搀扶的亲卫,不顾胸口剧痛和几乎断裂的手臂,抓起亲卫递来的一杆龙枪,咆哮着迎上!
两人之间的战斗,惨烈到让旁观者窒息。
陆沉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兀术虽然重伤,但《贪狼吞天诀》的凶性被彻底激发,配合其天生神力与精湛战技,长矛舞动如毒龙翻江,亦是不闪不避,与陆沉疯狂对攻!
“铛!铛!轰!”
兵器碰撞声,罡气爆裂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陆沉的刀,一次次斩在兀术的臂甲,肩头,留下深深的伤痕。
而兀术的矛,也一次次扫中陆沉。
陆沉的胸腹,大腿增添了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势,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以更狂猛的姿态反击!
每一击硬撼,兀术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发狂的洪荒巨兽冲撞。
他只觉得双臂骨骼欲裂,内脏仿佛移了位。
刚刚压下的逆血再次上涌,眼睛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视野都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快要被这疯子一样的对手用最野蛮的方式锤爆了!
陆沉同样不好过。
他浑身皮肤赤红,如同烧红的烙铁,蒸腾的热气中带着血腥味。
过度催谷道果之力和燃烧生命精气,让他的身体负荷达到了极限。
经脉如同被火焰灼烧,每一次运气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管不顾,攻势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猛,仿佛要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将眼前的敌人彻底拖入地狱!
二皇子果然没有能力与陆沉拼死一战。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整个人体内已经贼去楼空,眼看着下一刀,陆沉就将要扫过他的脖颈,将他人头直接捏在手中的时候。
陆沉眸光骤然一凝。
他紧咬牙关,眼中浮现无比恨意,原本冲上前去的身形猛地一顿,硬生生收回了劈向兀术头颅的一刀。
转而将残存的全部罡气灌注双腿,脚下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浅坑。
身影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骤然转向,朝着龙脊岭深处,亡命飞遁而去!
几个起落,便已蹿出数十丈,身影没入一片灌木之后。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
兀术拼死反击的全力一击刺空,气血反冲,又是一口大血喷出。
与此同时。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狼嚎,自远天轰然传来,震得群山回应!
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充满野性暴戾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倾般朝着这片战场碾压而下!
“都——给——我——滚——!”
蕴含着无边怒意的宏大声音,如同九天雷霆滚过战场每一个角落!
声音中蕴含的宗师意志,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敌我,尽皆心神剧震,气血翻腾。
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一道土黄色的虹光如同陨星坠落,轰然砸在战场中央,显露出“瀚海拳宗”阿木古朗的身影!
若是陆沉走的晚一刻,他就要被迫直面来自宗师的镇压!
只是阿木古朗此刻须发皆张,袍袖破损,嘴角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显然与风闲云一战并不轻松。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更加狂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尤其是当他看到兀术那险些丧命的模样时,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
几乎在阿木古朗现身的同时,另一道缥缈如风的青色身影也悄然出现在大乾军阵前方。
正是“青冥剑尊”风闲云。
他看起来比阿木古朗稍好,但脸色也有些苍白,气息不如平日圆融,袖袍上亦有破裂之处。
两位宗师的突然回归与对峙,让原本乱战一团的战场瞬间冻结。
赵无忌正率部与云蒙主力缠斗,虽勇猛,但兵力劣势渐显,已然陷入苦战。
此刻被宗师威压和怒喝一震,双方不由自主地分开。
赵无忌浑身浴血,拄着龙枪喘息,看到风闲云,眼中一喜。
而云蒙一方,老幕僚乌恩其看到阿木古朗回归,又见二皇子重伤至此,心惊胆战,哪里还有心思继续与赵无忌死斗?
连忙示意己方军队收缩防御,护住二皇子要紧。
赵无忌也是果决之人,见云蒙军收缩,己方宗师现身,深知此刻不是纠缠之时,更担心陆沉安危。
他立刻下令,率领残存骑兵,毫不犹豫地脱离战场,毫不恋战。
“风宗师!你既回,此刻正是斩杀云蒙主帅,溃其大军的好时机!”赵无忌退到风闲云附近,忍不住急声说道。
他杀红了眼,眼见兀术重伤,陆沉生死未卜,实在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风闲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计较他语气中的焦急与质问。
他目光依旧落在对面气息狂暴的阿木古朗身上,声音平静道:“我与他实力在伯仲之间,方才一战,看似平手,实则各有损伤,均已触及根基。”
“再打下去,便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之局,他此刻不对你们出手,是顾忌我也在,且他首要任务是护住那二皇子。”
就在这时,赵无忌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被亲卫簇拥着的兀术,带着满脸的怒容和杀机,死死盯着陆沉离开的方向,道:“今日不论如何,我都要他死!”
“阿木古朗,本王命你,与本王一道,入山杀贼!”
说罢,便不顾旁人劝阻,翻身上马,就要朝陆沉遁走的方向追过去。
“风宗师!陆沉他可是为此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且本身年纪轻轻,天赋异禀,乃国之栋梁,还请宗师保他一命!”赵无忌见状大急,忙开口道。
二皇子亲自动手,那阿木古朗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
那岂不是说,陆沉接下来,将要以一己之力,抗衡一位宗师的追杀?!
这岂不是必死之局!
风闲云目光也看向龙脊岭深处,陆沉消失的方向,语气漠然:“陆沉就是你麾下那个都头吧?”
“你倒是关心部下,但为了一个区区手下,就想要让我与一位怀抱必杀之心的宗师正面硬憾,他也配吗?”
“天下有天赋的年轻人多了,死了这个,你再找一个便是。”
“不成宗师,终究只是常人,不管他先前立下何等功劳,在更高层面的权衡中,分量,可还不够。”
“不过看在陆沉先前立下战功的份上,我可以帮他拖延片刻,能不能活,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无忌闻言,胸口如遭重击。
一股郁愤之气堵在那里,却又无力反驳。
他知道风闲云说的是实情。
在宗师眼中,宗师之下皆蝼蚁,权衡的是大局与更高层次的力量平衡。
可他亲眼所见陆沉的悍勇,谋略与担当,岂是寻常“有天赋的年轻人”可比?
风闲云见赵无忌还想开口,便摆了摆手,打断了赵无忌开口的欲望。
他目光依旧望着龙脊岭莽莽群山,悠悠道:
“你那手下,若是真有机缘,也不见得就会死。”
“当然,他若是死了,也算死的有价值。”
“龙脊岭那地方,可不一般。”
“如今怕是新任宗师都不太清楚……”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缓缓道:
“见龙则返,宗师……不入岭。”
“入岭者必亡,说的便是这岭南的龙脊岭!”
第391章 拖延,十剑
“噗——!”
体内翻江倒海的伤势与几乎被彻底碾碎的自尊,让二皇子兀术怒极攻心,又是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残甲与地面。
他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全靠一股炽烈的怨毒与不甘支撑着没有倒下。
“给我杀了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把他的心肝挖出来!!”
兀术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虚弱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脊岭的方向,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伤得实在太重了,陆沉那以命搏命的打法几乎打碎了他半身筋骨。
宗师印记触发和阿木古朗极远距离的一击偷袭虽然救了他一命,但残留的冲击和自身功法反噬同样让他雪上加霜。
可即便如此,那股要亲手将陆沉碎尸万段的执念,已经超越了对伤势的恐惧。
“殿下!您伤得太重了!不可再妄动啊!”
“追击之事,交给阿木古朗大人和将士们即可!”
老幕僚乌恩其扑到近前,看着兀术这副模样,心惊肉跳。
他不仅是担忧兀术的身体,更清楚《贪狼吞天诀》的特性。
修炼者心性若被怒意彻底吞噬,功法便会反客为主,侵蚀神智,更会严重损伤根基!
兀术本就受伤在前,如今怒意如此炽盛,若不能及时疏导或达成所愿,恐怕真的会影响到未来突破宗师的关键一步,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一旁的“瀚海拳宗”阿木古朗看到兀术这副凄惨模样,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放心,不过一个强弩之末的小辈,本宗师亲自去将他头颅提来便是,你且在此安心疗伤。”
在他看来,陆沉再如何妖孽,此刻也已是重伤垂死,杀之易如反掌,正好让兀术出了这口恶气,稳住心神。
“不!”
兀术猛地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乌恩其,他眼中的偏执却愈发骇人。
“我要亲自去!我要亲眼看着他死!亲手把他的头砍下来!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看向阿木古朗,喘着粗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阿木古朗宗师,带我一起去!快!不能让他逃远了!”
阿木古朗看着兀术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心中暗叹。
他知道这位二皇子心高气傲,此番受辱实在太甚。
若不让他亲眼见到仇敌伏诛,恐怕真会种下心魔,影响日后修行。
略一沉吟,他点头道:“也好。”
“殿下亲眼见证,方能彻底了却此念。”
“有本宗师在,保你无恙,杀一个垂死小辈,只在弹指之间。”
说罢,他不再犹豫,伸手虚抓,一股柔和的土黄色罡气便将重伤虚弱的兀术托起,稳稳落在自己身侧。
对于神关宗师而言,带一个人赶路并非难事。
“走!”
阿木古朗低喝一声,周身土黄色罡气涌动,并未如何作势,脚下轻轻一点,两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化作一道淡黄色的流光,朝着陆沉遁逃的龙脊岭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骏马奔驰,几乎达到了低空掠行的程度。
宗师的轻功,已然超脱凡俗。
借天地之气而行,虽不能长久翱翔九天,但短距离内宛若流星赶月,寻常武者望尘莫及。
此时的陆沉,正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对龙脊岭地形的熟悉,在茂密的山林间亡命穿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后心处的血洞仍在渗血。
体内那道诡异的破坏力量与自身过度催谷的反噬交织,每移动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阵阵眩晕。
他不敢与蓝真真等人汇合,那只会将灾祸引向他们。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安宁县。
只要到了安宁县,就还有一尊宗师,必定能阻拦那阿木古朗的脚步。
他就不信,阿木古朗这个云蒙宗师,敢随便杀到大乾境内!
到时候大乾的宗师若不将他性命留下,就实在是没有那个道理!
但他心中的这一线希望,在如今身后那迅速迫近的,如同洪荒猛兽般的宗师气息面前,显得如此渺茫。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充满暴戾与杀意的宗师神识,已经如同无形的罗网,开始扫过这片山林,迅速锁定着他的方位!
逃不掉!境界差距太大了!
就在阿木古朗带着兀术即将冲入龙脊岭外围山林,其强横的意念已然捕捉到陆沉踉跄身影的刹那。
一道缥缈如风,却凝实如山的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正前方,恰好挡在了进入龙脊岭的山口。
风闲云依旧手持那柄看似普通的青钢长剑,神色平静,眼神却如古井深潭,望着疾驰而来的阿木古朗与兀术。
流光骤停,阿木古朗带着兀术落在一块巨石上,与风闲云相隔数十丈。
山风吹过,卷动两位宗师的衣袂。
“风闲云!”
阿木古朗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不耐与怒意。
“本宗师已很给你面子,方才未对你那些军士出手,也容他们安然离去,你现在又挡在此处,意欲何为?”
“真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辈,与我以命相搏,彻底分个高下?”
风闲云的目光先是在兀术那凄惨狼狈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
似乎没想到陆沉能把这位二皇子伤到这种地步。
随即,他看向阿木古朗,声音淡然:“阿木古朗,我放你回来救你的皇子,已是让步。现在,你也给我一个面子。”
“放过那小子,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们退回草原,我们固守边关,如何?”
“到此为止?给你面子?”
阿木古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看了眼身边气息奄奄却眼神怨毒的兀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风闲云!你看清楚!这是我云蒙的二皇子!尊贵的王血继承人!”
“被你们大乾一个卑贱的都头伤成这般模样,险死还生!本宗师奉王命与神庙之托护他周全,有必救,必护,必雪此耻之责!”
“那陆沉是你什么人?是你的私生子还是你的入室弟子?他也配让你这位‘青冥剑尊’三番两次出面维护?值得你与我云蒙神庙彻底对立?”
风闲云面对阿木古朗的质问,神色依旧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非亲非故。”
“那你就让开!”
阿木古朗身上土黄色的罡气开始隐隐沸腾,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起来,脚下的巨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今日不杀此子,我无法向殿下交代,无法向王庭交代,更无法向神庙交代!”
“你若再阻拦,本宗师不介意,与你在这龙脊岭前,痛痛快快地拼上一场生死!这次,我们不死不休!”
浓烈如实质的杀意与宗师威压如同海啸般朝着风闲云压去。
显然,阿木古朗为了诛杀陆沉,挽回颜面,已然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与同阶宗师进行生死战!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与决绝的态度,风闲云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看得出兀术的伤势和阿木古朗的决心。
为了一个并非己方嫡系,甚至可能牵涉某些内部麻烦的年轻都头,与一位状态近乎疯狂的宗师进行生死搏杀,确实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也与他一贯的立场相悖。
然而,他握剑的手并未松开。
忽然,风闲云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荒诞,又似乎对阿木古朗的急切感到一丝讥诮。
他抬起手中那柄青钢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清晰地传入阿木古朗耳中。
“阿木古朗,你好歹也是一代宗师,享誉草原。”
“如今不顾身份,千里迢迢,杀气腾腾,就为了去追杀一个重伤垂死,境界不过气关的小辈……”
他顿了顿,剑身轻轻一振,发出清越的嗡鸣。
“传出去,忒也不要脸面。”
“这样吧。”
风闲云剑尖抬起,遥遥指向阿木古朗。
“你若能正面接下我十剑,且不退过此线……”
他手一挥,一道剑光顿时从天而降,在阿木古朗背后丈许之外划出一道幽深的痕迹。
“我便不再阻拦你进去杀那小子,如何?”
阿木古朗闻言,先是勃然大怒,风闲云的话,让他无疑觉得受到了侮辱。
但他随即冷静下来,眼中精光闪烁。
他看了一眼身边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的兀术,又感知了一下陆沉那并未逃出太远,且越发衰弱的气息,心中迅速权衡。
十剑?
以风闲云的修为,十剑之威定然石破天惊,但自己全力防守,接下十剑而不退过那条线,并非不可能!
总好过在此与风闲云进行一场结果难料的生死混战,白白浪费时间。
“好!”
阿木古朗沉声应道。
“风闲云,记住你的话!十剑之后,莫再阻我!”
他转头对兀术快速道:“殿下稍安勿躁,在此调息片刻,待我接他十剑,便即刻带殿下进去,亲手了结那厮!”
兀术虽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但也知道宗师对决不容打扰,更明白阿木古朗此刻的选择是最快破除障碍的方法。
他只能强压下沸腾的杀意,死死盯着龙脊岭深处,重重点头:“有劳宗师!速战速决!”
阿木古朗不再多言,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土黄色罡气轰然爆发,如同山岳降临,在他身前层层凝聚,化作一道道厚重凝实,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罡气壁垒。
他双足微微下沉,如同扎根大地,摆出了最强防御姿态,低沉喝道。
“来吧!风闲云,且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风闲云不再废话,眼神一凝,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青钢长剑,瞬间被一层如梦似幻,却又凌厉无匹的青色剑罡所包裹。
剑意涌动,仿佛能勾动天地,夺万物之锋锐,凝于一剑之上。
此剑,穿山!
第392章 天才,蝼蚁
风闲云手中那柄吞吐着青色剑芒的长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越而收敛的轻响。
剑身上沾染的些许尘埃与极淡的血气,在归鞘的瞬间仿佛被无形之气涤净。
对面数十丈外。
“瀚海拳宗”阿木古朗依旧保持着如山岳般沉稳的姿态。
但他周身那原本厚重凝实,流转着金属光泽的土黄色罡气壁垒,此刻已变得明暗不定。
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小裂痕。
仿佛被无形利刃反复切割过。
他胸前,肩臂处的衣袍上,赫然多出了七八道长短不一,深浅各异的剑痕。
这些剑痕虽然只是划破了衣物,渗出的血珠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
然而,阿木古朗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凝重,隐隐有一丝消耗过大的苍白。
如今他身上的气息也略显紊乱起来。
那每一道剑痕所蕴含的,不仅仅是锋锐的剑罡,更有一种能撼动气血根基的寒意。
风闲云的剑,看似轻灵,实则重意重势,往往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实则所受伤势,早已深入骨髓之中。
阿木古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经脉隐隐的刺痛,深深看了风闲云一眼。
“风闲云,我已经接了你十剑,你也该信守承诺了吧?”
“如若不然……”
他冷声喝到。
风闲云没有搭话,只是手中铁剑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了他背后的剑鞘中。
阿木古朗脸色稍霁,也不再多言,只见他身形一动,卷起兀术,化作一道比来时稍显暗淡的土黄流光,毫不犹豫地越过风闲云,径直冲入了前方雾气渐浓,山林幽深的龙脊岭中。
他们追着陆沉气息最后残留的方向疾追而去!
报仇心切的兀术,在掠过风闲云身侧时,眼中更是投来一束混合着怨毒与急切的冰冷目光。
若非当下他身边能用的宗师只有阿木古朗一人,以兀术的心性,敢站出身来的风闲云,也必定要被他勾画上必杀的名单!
风闲云独立山口,衣袂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
他望着那两道迅速消失在莽莽山林中的身影,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淡漠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仿佛看透世情的了然,又似有一丝无奈的嘲意。
他轻声自语,声音散入风中,无人听闻:“我为你争取这半日的遁逃之机,已是仁至义尽,能否把握,能否活命,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与这龙脊岭内那位存在的意思了。”
“活不了,也与我无关。”
言罢,他身形化作一缕清风,自山口消失。
另外一边。
赵无忌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麾下残兵已稍作整顿,但人人带伤,士气因宗师的威慑显得有些低迷。
不过他们先前所获战果也是丰厚,回去依旧可以人人领赏,只要能成功撤回去,也算是一场大胜。
眼见风闲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中,他立刻迎了上去。
“风宗师!前方情况如何?陆沉他……”赵无忌语速极快,眼中满是急切。
风闲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云蒙的宗师已带其二皇子追入山中,十剑之约已毕,我未再阻拦。”
赵无忌心中一沉,急道:“那陆沉岂不是危在旦夕?”
“风宗师,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能否请您再设法阻拦几日?哪怕一两日也好!陆沉他与安宁县中坐镇的宗师有旧!”
“若他能逃回安宁县,或有一线生机!只要陆沉能活,我巡山司上下,乃至小公子一系,日后必有厚报!”
情急之下,赵无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能想到的筹码都抛了出来。
“厚报?”
风闲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容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一丝淡淡的讥讽。
“还是先前说的那样。”
“赵司正,凭你一个小小的巡山司,能给我什么厚报?是你能拿出让我心动的天材地宝,还是你能许诺我无法拒绝的权势地位?”
“这话,若是你们那位小公子亲自来说,或许我还能掂量掂量其中分量,你……有这个资格代他承诺么?”
赵无忌话语一滞,脸上泛起一丝难堪的涨红。
他知道风闲云说的是事实。
在一位宗师眼中,他一个边镇巡山司的司正,确实不够分量代表一方势力做出足以打动宗师的承诺。
风闲云不等他辩解,继续淡淡道:“至于你说那陆沉竟与安宁县的戚仲光有旧?这倒是我未曾想到。”
“戚仲光……哼,一个靠着丹药与机缘勉强踏入神关,多年来困守一隅,境界停滞的‘末流宗师’罢了。”
他语气中的轻视毫不掩饰。
“为了区区这样一个宗师可能欠下的人情,难道要我冒着与阿木古朗彻底死战,可能伤及自身道基的风险,深入那连我都需掂量的龙脊岭去硬保一个不相干的小辈?”
“赵司正,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也把宗师的情面,看得太廉价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营帐,望向龙脊岭方向:“他陆沉,还不值这个价!”
“我为他拖延半日,已是看在同为乾人,且此子此战确实有些血勇的份上,仁至义尽。”
赵无忌听出风闲云话语中的不屑一顾,知道再恳求对方亲自出手已无可能。
但他心念电转,想到陆沉那堪称恐怖的成长速度,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风宗师!若陆沉未来也有晋升宗师的可能呢?您难道不想提前结下一份善缘?”
“哦?”
风闲云这次终于微微侧目,似乎有了一丝兴趣,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说说看。”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气关境,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何以见得他必成宗师?”
赵无忌见似乎有门,连忙道:“据我所知,陆沉并非自幼修炼武道!”
“他出身微末,真正的武道之路,起步不过就在这两三年之间!”
“可就是这短短两三年,他从一个普通的采药郎,一路突破至如今能与云蒙二皇子这等天才悍将正面搏杀,甚至阵斩对方的地步!更关键的是,他这一身本事,据说,戚宗师固然可能给予过一些指点,但绝非其一身修为的根本来源!”
“他乃是一步步靠自己走到今日,悟性,心性,韧性可谓皆是上上之选!若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未来成就,绝不可限量!”
赵无忌将自己所知和推测和盘托出,话语中充满了笃定,哪怕不成,他也得先说了这话出来。
风闲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赵无忌说完,他轻“呵”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两三年,从无到有,至气关境,甚至能伤到修炼神庙秘典的兀术……”
风闲云缓缓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修炼速度,倒确实算得上惊世骇俗,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赵无忌心中一喜。
但风闲云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浇下:“但是,赵司正,你告诉我,这天下,天才还少么?”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无忌,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边关六镇,京都皇城,各大门派,世家望族,乃至异国他乡,每一代,都会有所谓‘惊才绝艳’之辈涌现。”
“他们或悟性超群,或根骨绝佳,或际遇非凡,可最终,能踏过那道‘神关’,真正成为一方宗师的,又有几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与冷漠:“你以为突破宗师,是随便哪个天才按部就班修炼下去就水到渠成的事情?那你也未免太小看‘宗师’这两个字了。”
“宗师之境,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意志与天地法则的初步交融。”
“需要的是天赋,是际遇,是心性,是积累,是刹那的顿悟,更是冥冥之中难以言说的缘法与气运!”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在气关巅峰,终其一生,摸不到神关的门槛?又有多少即便触摸到了,也在突破的生死关头功亏一篑,或身死道消,或境界跌落,黯然收场?”
“这天下,困在气关境这一步的所谓‘天才’,何止千万?”
风闲云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口中的陆沉,充其量,只是一颗看起来比较光亮,比较有潜力的‘种子’罢了。”
“他甚至还未达到气关大成,圆满无漏的境界。”
“一颗种子,距离长成参天大树,中间隔着无数风雨雷电,虫噬病害,甚至可能自己就长歪了,在真正破土而出,经受住风霜考验之前,谁又能断言它必成栋梁?”
他最后看了赵无忌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无情,带着一丝仿佛看透未来的漠然:
“等他什么时候,真能跨过那道天堑,成了与我等同坐论道的‘宗师’,到那时,我风闲云,再亲自去给他斟酒赔礼,也无不可。”
他转身,青色衣袍无风自动,声音随着身影一起变得缥缈。
“但在我看来……”
“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话音落下,风闲云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营地之中,只留下赵无忌一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第393章 锈剑,逞威
龙脊岭深处,山神庙。
岁月剥蚀了彩绘,风雨模糊了雕纹。
一座破落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
庙内神像泥胎斑驳,面目难辨,唯有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属于山川土地的沉静气息,亘古未变。
忽然,那泥胎神像微微漾开一层常人无法察觉,如水波般的涟漪。
一道身着古朴葛袍,面容模糊却自带一股巍峨山岳般气度的虚影,自神像中缓步走出。
他仿佛本就是这山庙的一部分,此刻他的出现,只是让那原本破落的山神庙,突然少了一抹寻常不会有人察觉到的神韵。
祂——龙脊岭的山神——并未看向庙外风景,而是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雕梁画栋的屋顶,重重山石与茂密林海,投向了极远处,正在生死追逐的地方。
在祂的视线中,陆沉浑身浴血,气息紊乱如风中残烛,正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崎岖险峻的山林中狼狈奔逃。
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体内的重伤,身形踉跄,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而在陆沉身后百里之外,一道土黄色的,蕴含着暴戾气息的强者,正带着另一个微弱却充满怨毒的青年,以一种远超寻常的速度,急速逼近。
山神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顿了片刻,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温和却略显无奈的笑意。
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山风穿过石隙,古老而缥缈。
“这才过去了多少年,外面的家伙,就忘了当年在此地立下的誓言了么……”
祂的视线越过了阿木古朗,投向了更遥远的时光之中。
那里有金戈铁马,有无端强大的气息碰撞,滚烫的龙血当空洒落,武人的宗师被无情抹杀,最终万籁沉寂,归于某种沉默的约定。
“既然如此……”
山神收回悠远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当下这场追逃,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杀气。
“那就让老夫,帮你们回忆回忆。”
祂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沉身上,有一种长辈看到顽劣却又有趣的后辈般的莞尔。
“不过你小子还真能惹事。”
“这才安稳了几天?竟然就惹得一位神庙宗师亲自追杀,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皇子……呵。”
若是陆沉能看见山神此刻的眼神,必定会困惑万分。
那眼神中并无神灵俯瞰众生的漠然,反而有种看着自家顽皮孩子在外闯了祸,既头疼又有点好笑,甚至隐隐带着点“我看你怎么收场”的促狭意味。
半日后。
陆沉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与兀术的搏命厮杀留下的伤势,在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中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真元持续消耗,心神紧绷而不断恶化。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
后心的血洞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内里残留的那股诡异破坏力仍在蚕食着他的生机。
气息紊乱到极点,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意志和罗汉道果赋予的坚韧体魄,强行压制着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速度和状态,想要横穿危机四伏的龙脊岭,安全抵达另一侧的安宁县,至少需要三天。
而身后的追兵,根本不会给他三天时间。
甚至,半天都悬!
逃不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
但陆沉眼中没有绝望,只有近乎偏执的冷静。
他一边奔逃,一边利用自己对龙脊岭地形的熟悉和对山中妖兽习性的了解,不断地制造障碍,布置一些简易的陷阱。
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逃跑路线,将路径引向几处已知的强大妖兽巢穴附近,利用妖兽对陌生强大气息的敏感与敌意,试图引起它们的骚动和攻击,以此来拖延追兵的速度。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只能祈祷,龙脊岭深处的这些妖兽们,一个个都足够强悍,足够给那位宗师添点麻烦。
就在他刚绕过一片布满毒瘴的沼泽,在一处岩壁之上狂奔时。
心中警兆狂鸣!
他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个狼狈的翻滚!
“轰——!!!”
几乎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罡气,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砸在他刚才立足的岩壁之上!
坚硬的岩石瞬间炸开一个直径丈许,深达数尺的恐怖大坑。
碎石如雨般激射,烟尘弥漫!
陆沉被爆炸的气浪掀得又滚出几圈,咳出几口血沫,才勉强以刀拄地,半跪着抬起头。
烟尘稍散,两道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坑边缘。
来者正是阿木古朗与兀术!
兀术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一日调息,加上仇恨的刺激,精神竟显得有些亢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陆沉,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啧啧,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这龙脊岭再大,你能跑到哪里去?天大地大,这世上自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猎物生死,欣赏对方绝望的过程,这能稍稍抚平他之前遭受的耻辱与伤痛。
阿木古朗站在兀术身旁,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并未理会兀术的嘲讽,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山林,弥漫的淡淡雾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带着躁动与不安的兽吼。
他的念头不断延伸,却总觉得这片区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有什么古老而沉默的存在,正在阴影中注视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草木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让他这位宗师都隐隐感到些许心悸,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苍茫意志。
“殿下。”
阿木古朗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谨慎。
“此子已成瓮中之鳖,不必再多费周折,这龙脊岭似乎有些不对劲。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了结了他,我们速速离开为好。”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
兀术正处于报复的快感中,闻言有些不悦地瞪了阿木古朗一眼。
“这穷山恶水,除了些不开眼的畜生,难道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这位瀚海拳宗不成?”
“我就要慢慢炮制他!打断他的四肢,挑断他的筋脉,让他尝尝我云蒙审讯叛徒的一百零八种手段!”
“我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后悔与我兀术为敌!”
阿木古朗见兀术杀意已决,且被复仇的执念充斥心神,知道再劝无用。
他心中那丝不安虽未散去,但转念一想,以自己宗师之能,在这山林之中,难道还真能被妖兽或险境困住?
或许是这龙脊岭地势特殊,扰乱了他的感知。
也罢,尽快废了这小子,让殿下出气便是。
“既如此,殿下稍候。”
阿木古朗不再犹豫,目光冰冷地锁定陆沉。
他甚至懒得动用正式招式,对付一个重伤垂死,连站都站不稳的小辈,何须大费周章?
他随意抬起右脚,脚尖轻描淡写地在地上一颗鸽卵大小的普通石块上一点。
“咻——!”
那石块瞬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裹挟着凝练的宗师罡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如同最精准的弩箭,直取陆沉的膝盖而去!
速度之快,威力之大,足以在接触的刹那,将陆沉的关节骨骼彻底粉碎。
让他瞬间失去所有行动能力,却又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这一脚,充满了宗师对力量的绝对掌控与对蝼蚁的漠然。
陆沉瞳孔紧缩,他能感觉到那石子上蕴含的恐怖力量,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
他如今的重伤之躯也难以调动足够的罡气防御。
宗师当面,他此刻想要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难道真要在此被废,然后受尽屈辱折磨而死?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剑吟,毫无征兆地自陆沉背后响起!
一直被他负在背后,几乎被遗忘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古老铁剑,剑柄处猛地一颤!
锈剑兀自飘起。
“咔。”
伴随着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一粒米粒大小,颜色暗沉,毫不起眼的铁锈,竟自行从剑身的锈层上脱落。
那锈迹在脱离剑身的一刹那,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无形的意志与力量。
眨眼间,化作一道比那石子更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气息的微光。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颗激射而来的,蕴含着宗师之力的石子。
一声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般的“嗤”响过后。
那颗足以开碑裂石,粉碎精钢的石子,在与那粒暗沉铁锈接触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雪花,瞬间消融的一干二净。
连同上面附着的宗师之力,一起湮灭成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沉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背后那柄兀自浮空而起,漂浮在他背后的锈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阿木古朗脸上的漠然与随意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骤缩如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铁锈消散的虚空,又猛地看向陆沉背后那柄剑.
宗师境界的感知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从那柄锈剑上泄露出的一丝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
兀术的狞笑也登时僵在脸上。
猫捉老鼠的快感被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彻底击碎,只剩下茫然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第394章 山神,剑光
时间仿佛被那粒铁锈,钉在了这一瞬的死寂里。
云蒙宗师阿木古朗脸上的从容与漠然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悸的凝重。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一寸寸地扫过陆沉背后那柄之前被粗布包裹,如今漂浮在半空之中,锈迹斑斑的古旧铁剑。
就在刚才铁锈脱落,湮灭石子的刹那。
他清晰无比地感应到,从那柄看似废铁的长剑深处,泄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气息。
那气息古老,苍茫,厚重,仿佛蕴含着能劈开山岳,截断江海的无穷伟力!
宗师合道天地,掌控身周万物,但当他面对这股气息的时候,却只觉得自己的掌控,在对方面前,就像是个笑话一般。
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他这位踏足神关,自认已窥天地之力的宗师,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寒意!
这绝非寻常神兵利器所能拥有,甚至不似当世之物!
陆沉同样心中巨震,几乎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他愕然回头,目光落在那柄自得到后便一直背负,却几乎从未真正倚仗过的锈剑上。
带它出来,更多是出于一种习惯,也是一个符号。
毕竟自己出身于龙脊岭脚下,这锈剑又是山神赠予之物,按他所想,带着此物,应该会有几分交好运的说法。
只是他近日来主修刀法,对剑道并无涉猎。
这锈剑在他手中与一根烧火棍无异。
谁能想到,在这绝命关头,这柄被他忽视的锈剑,竟自行展现如此神异!
更让陆沉心头狂跳的是,锈剑方才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竟让他隐隐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源自血脉或灵魂深处的共鸣?
像是在哪里感受过,却又缥缈难寻。
是那日山神庙中的奇异经历?
还是源自于更早之前?
阿木古朗的目光并未在陆沉身上停留太久。
在最初的惊骇过后,他宗师级别的恐怖念头如同无形的触须,瞬间铺天盖地般扫向四方。
尤其是顺着方才那股古老气息隐约传来的方向溯流而去!
他的念头穿透层层山林雾霭,越过险峻峰峦,最终,猛地“撞”在了那座毫不起眼的山神庙上!
庙还是那座破败的庙,神像依旧是那尊斑驳的神像。
但在阿木古朗的感知中,那里却仿佛盘踞着一座沉默的,与整条龙脊岭山脉同呼吸共命运的巍峨存在!
庙中那尊泥胎,此刻正睁着一双淡漠,古老,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山川意志的眼眸,隔着虚空,与他遥遥对视!
那是近乎神只一般的存在!
山川之灵,与天地相合,而且其气息之沉凝古老,令阿木古朗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自己进入龙脊岭深处后为何总觉不安,原来是此地真有这般存在!
而且,显然与眼前这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小子,与那柄锈剑,有着某种关联!
阿木古朗脸色阴晴不定,他运起真元,声音凝成一线,穿透空间,直接朝着山神庙的方向传递过去。
“前方是哪位道友清修之地?在下云蒙阿木古朗,奉王命行事。”
“此子伤我云蒙皇子,罪大恶极,今日必取其性命,以正国法,雪我皇族之耻。”
“还请道友行个方便,莫要插手世俗仇杀,今日之情,阿木古朗铭记于心,他日定有厚报!”
他试图以宗师的身份对话,直言这是国家层面的仇杀,并许下人情,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至少不要直接干预。
同时,在他看来,自己这云蒙宗师以及兀术云蒙皇子的身份,都在传递一个事实上强硬的消息——你若是真敢插手,就等着我云蒙大军将你这小小的龙脊岭给彻底的铲平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字。
一个仿佛亿万吨山岩摩擦碰撞,整片山林无数生灵同时开口吐出的音节,直接在阿木古朗周围方圆百丈的每一寸空气中轰然炸响。
“滚!!!”
声音浩大,蕴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意志!
如同山崩前兆,如同地脉咆哮!
“噗!”
本就重伤未愈的二皇子兀术首当其冲。
被这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山川之音震得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如鬼,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恐惧。
这是什么力量?!
阿木古朗也是身躯剧震,护体罡气一阵剧烈波动,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对方的态度强硬到不留丝毫余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摇摇欲坠,却仍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怨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的兀术。
“殿下,此地山神非同小可,不宜久留!”阿木古朗急忙开口说道。
兀术感受到阿木古朗的退意,心中大急!
陆沉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他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受了毕生未有的奇耻大辱,眼看就要大仇得报,怎能因为一个藏头露尾的山神就放弃?!
“不!!”
兀术状若疯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双目赤红如血。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山神,难道还能隔着这么远留下宗师您不成?我们杀了他就走,快!!”
阿木古朗看着兀术疯狂偏执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气息微弱,似乎还未从锈剑异变中完全回过神的陆沉。
再感知了一下远处山神庙那虽然磅礴古老,但似乎受地域所限,并未直接碾压过来的气息,心中念头电转。
‘这山神气息虽强,古老难测,但其恐怕也受那山神庙的限制,只要我不深入其庙宇,祂也未必能瞬息而至。’
‘我若以雷霆之势,瞬间击杀此子,然后立即远遁,祂或许也来不及真正阻拦,毕竟,为了一个小辈,与一位状态完好的宗师死磕,对只而言也非明智之举……’
贪功,侥幸,加上兀术的疯狂催促,以及对自身宗师实力的最后自信,压过了心头那丝不安。
“好!”
阿木古朗眼中凶光一闪,下定决心。
他不再犹豫,更不再去管远处山神的威胁,全身气势轰然爆发到极致!
土黄色的罡气如同沸腾的岩浆,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将他与周围十丈空间渲染成一片沉重,粘稠,仿佛能压垮一切的领域!
“小子,受死!”
他低吼一声,身形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不散的残影,真身已然突破了空间的限制,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陆沉面前一尺之地!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简单单,却仿佛凝聚了周遭整片大地厚重之力。
带着必杀意志的拳头,朝着陆沉的天灵盖,快逾闪电地砸落!
宗师必杀一击!
在这一拳之下,陆沉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禁锢!
周围的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化作了钢铁囚笼,疯狂地挤压过来,让他动弹不得。
脚下的土地传来无与伦比的吸力,头顶的天空仿佛塌陷。
全部的力量与意志都凝聚在那只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拳头上。
这是境界的绝对碾压,是天地之力被短暂征用形成的死亡牢笼!
别说他此刻重伤濒死,便是全盛时期,面对这含怒而发的宗师一击,也绝无幸理!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无可逃避地降临。
陆沉瞳孔中倒映着那只不断放大的拳头,意识甚至来不及泛起绝望。
“锵——!!!”
一声仿佛自万古沉睡中苏醒的剑鸣,再次响彻山谷!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嘹亮!
陆沉背后,那柄锈剑剑身猛地一颤,一道暗淡却凝练到极致的灰蒙蒙剑光,自剑身之中迸射而出!
这剑光看似毫不起眼,甚至不如陆沉全力催发的刀罡耀眼。
但其速度,却快到了超越思维,超越感知!
后发,而先至!
就在阿木古朗那蕴含必杀之力的拳头,距离陆沉天灵盖仅剩一尺,拳风已压得陆沉头皮欲裂的刹那。
那道灰蒙蒙的剑光,如同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无声无息地点在了阿木古朗的脖颈之上!
“嗤——!”
一声轻微,如同热刀切入凝脂的声响。
剑光并未深入,才刚刚刺破了阿木古朗坚韧无比的皮肤,留下一个正汩汩渗出血液的伤口。
一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瓦解罡气的森寒剑意,顺着伤口瞬间侵入!
阿木古朗前冲的势子,他那必杀的一拳,就在陆沉头顶一尺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被硬生生,毫无花巧地逼停!
拳头距离目标,仅余一尺。
剑尖点中脖颈,深及分毫。
时间,空间,杀意,罡气,一切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阿木古朗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极致惊骇与一丝恐惧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那细微伤口中侵入的剑意是何等可怕!
若非这剑光似乎意在阻拦而非换命。
只需再进一分,或者剑意全力爆发,他就算能拼命杀死陆沉,自己怕是也绝对要遭受难以想象的重创!
copyright 2026
第395章 濒死,狂杀
“你真要拦我?!”
阿木古朗脖颈处传来刺痛与那深入骨髓的森寒剑意,让他又惊又怒。
宗师威严被一柄无人持握的锈剑如此轻蔑地挑衅,乃至击伤。
这简直是他毕生未遇的奇耻大辱!
他怒目圆睁,周身土黄色罡气如同被激怒的火山,轰然爆发,试图震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
只见那柄自行悬空的锈剑,随着方才那一击,剑身上原本斑驳厚重的铁锈,竟然无声无息地脱落了近半。
露出下方寒光湛湛,仿佛一泓秋水,却又沉淀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古老剑身。
剑光流转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面对阿木古朗的罡气爆发,锈剑只是轻轻一颤,剑尖非但没有被震开,反而往前微微一顶!
“嗤!”
那细微的伤口瞬间被扩大了一丝,血液渗出更多。
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剑意透过伤口冲击着阿木古朗的神魂。
让他心神剧震,仿佛听到了群山回响,地脉轰鸣。
“找死!”
阿木古朗彻底暴怒。
他不再试图以罡气逼退,而是将怒火与力量尽数灌注于右拳。
拳头上土黄色光芒凝聚如实质,带着崩山裂地的狂暴意志,不再针对陆沉,而是狠狠一拳,轰向悬停在他脖颈前的锈剑剑身!
“铛——!!!”
这一次的碰撞,爆发出远比之前更响亮的金铁交鸣!
声音如同古钟炸裂,震荡峡谷!
锈剑被这含怒一拳蕴含的磅礴巨力正面轰中,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竟被打得凌空倒飞出去数十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阿木古朗一拳建功,虽感拳面隐隐发麻,心中却是一喜。
他毫不迟疑,身形再动,就要趁锈剑被击飞,陆沉失去庇护的瞬间,完成那未竟的一击!
然而,他身形刚动,眼角余光便骇然瞥见。
那被轰飞的锈剑,在空中竟仿佛有灵性般自行调整姿态。
剑尖一转,不仅止住了退势,更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更疾,杀意更浓的灰色惊虹。
以更刁钻的角度,竟不再阻拦,而是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这一剑的意图清晰无比,你若执意杀陆沉,我便以攻代守,将你也钉死在这里!
这是赤裸裸的换命!
阿木古朗脸色剧变。
他堂堂云蒙神庙宗师,未来有望更进一步,岂会愿意与一个无名小卒同归于尽?
电光石火间,他硬生生止住了扑向陆沉的势头,怒吼一声,不得不回身全力应对这致命的一剑。
只见他双掌齐出,土黄色罡气化作层层叠叠的山峦虚影,拦向那道灰色惊虹。
“轰!”
剑光与掌影再次碰撞,气浪翻卷。
阿木古朗挡下了这一剑,却也失去了击杀陆沉的最佳时机。
他心中憋闷到极点,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猛地抬头,朝着锈剑飞来的方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
“藏头露尾的鼠辈!驱使一柄破剑算什么本事?!”
“既然是同道中人,有胆就出来,与本宗师堂堂正正战上一场!躲在暗处玩弄这些把戏,徒惹人笑!”
他的声音裹挟着宗师之威,如同滚雷般在群山中回荡。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个冰冷淡漠,仿佛与整条山脉同呼吸的古老声音,直接在周遭天地间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让我与你一战?”
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意味。
“你……还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悬停在数十丈外,剑身已脱落大半锈迹,显露出湛湛寒光的古剑,猛然再次光华大盛!
“嗡——!”
剑身之上,剩余的锈迹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竟又自行脱落了三分之一!
露出的剑身部分更加完整,光芒更加璀璨夺目。
仿佛尘封万古的神兵正在逐渐苏醒!
一股比之前强横了何止一倍的浩瀚,沉重,仿佛能承载大地,劈开虚空的恐怖剑意,自剑身上冲天而起!
下一刻,古剑动了。
没有花哨的轨迹,只是简简单单,自高空之中,带着万钧之势,朝着下方刚刚站稳的阿木古朗,当头斩落!
这一剑,看起来并不快。
却仿佛锁定了阿木古朗所在的那片空间,让他避无可避。
剑锋之下,空气被排挤一空,光线扭曲,视线中的景象都仿佛在向剑锋塌陷!
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柄剑落下,更像是整座龙脊岭的某一部分山峦意志,化作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剑,轰然砸下!
阿木古朗瞳孔收缩到极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凝重!
他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远超之前的威胁!
“给我开——!!!”
他狂吼一声。
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
将体内功法催动到极致,周身暗红色与土黄色罡气交织沸腾,双手高举,十指箕张,如同托举苍穹,硬撼那坠落的山岳之剑!
他脚下的大地仿佛与他连为一体,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厚土之力。
“轰隆隆——!!!”
难以形容的巨响爆发!
这一次的碰撞,不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真正的山崩地裂!
璀璨剑光与厚重罡气死死抵在一起,狂暴的能量冲击呈球状向四周疯狂扩散!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阿木古朗脚下传来。
只见他立足的那块巨大山岩,以其双脚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裂纹!
这些裂纹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巨蟒,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撕扯。
速度极快,转眼间就爬满了小半个山头!
陆沉距离不远,看得真切,心头骇然。
求生本能让他强提一口气,不顾伤势,连滚爬爬地朝着远离阿木古朗和裂纹中心的方向拼命逃去。
另一边的二皇子兀术,本就重伤虚弱,被这恐怖的碰撞余波再次冲击,也是闷哼一声,被气浪掀飞出去数丈,重重摔在地上,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眼中的疯狂被这天地之威般的景象震得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惊惧。
就在这时。
“轰!!!”
承受不住两位“非人”存在交锋的恐怖力量。
那小半个遍布裂纹的山头,终于彻底崩塌!
巨石翻滚,尘土漫天,如同发生了小型山崩!
陆沉虽然提前逃开一段距离,但仍被崩塌的余波波及。
几块飞溅的碎石砸在身上,让他伤上加伤,更被扬起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真正是灰头土脸,凄惨无比。
兀术那边更是被埋了半截身子,全靠护体罡气残存的一点效用才没被活埋。
但此时的他也彻底失去了威风,如同泥潭里打滚的土狗。
就在这山崩地裂,尘土弥漫,所有人都被这超越凡俗的力量交锋所震撼的事后。
陆沉趴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凹坑里,咳出几口泥血,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与凶狠。
他看明白了!
那山神爷给他的锈剑虽然强横,但实际上只是在阻拦云蒙宗师,想要对一个宗师造成致命的威胁,光凭一把剑,怕是不够。
而那位云蒙宗师阿木古朗,之所以如此锲而不舍,甚至不惜硬撼山神也要杀自己,根源全在那二皇子兀术身上!
是兀术的仇恨与命令,驱使着这位宗师!
‘只要杀了兀术……’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陆沉近乎燃烧的脑海。
‘只要兀术死,这宗师就失去了必须杀我的最大理由!即便他仍要泄愤,或许就不会如此拼命,在山神爷的帮助下,我也能多几分活下去的可能!’
‘退一万步说……’
陆沉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狞厉的决绝。
‘用一位云蒙皇子的命,给我垫背……值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重伤濒死的躯体里,不知从哪里又压榨出一丝力气。
混合着罗汉道果最后残留的暖流与五虎断狱刀惨烈的煞意,他强提一口已然散乱不堪的真气,忍受着经脉欲裂的剧痛,猛地从凹坑中跃起!
借着尘土未散的掩护,如同扑向猎物的重伤孤狼,扭身,折返。
朝着刚刚从乱石堆里挣扎爬出,兀自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二皇子兀术,亡命扑杀过去!
手中断玉刀虽然光芒暗淡,但那份一往无前,以命换命的惨烈杀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盛!
“贼子尔敢!!!”
刚刚扒开头上碎石,露出苍白扭曲面孔的兀术,一眼就看到那个本应如丧家之犬般逃命的陆沉。
此时的他竟然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地朝着自己杀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无边的暴怒与一种被彻底轻视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惊惧!
“胆敢如此小看我!我要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重伤的皇子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竟也挣扎着抓起手边弯刀。
不顾胸口崩裂的伤口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凝聚起《贪狼吞天诀》残存的所有凶戾之气,迎着陆沉,反扑而上!
两个同样重伤濒死,却将彼此视为必杀目标的仇敌,在这山崩未息的废墟之上,再次悍然对撞!
而远处,刚刚化解了那“山岳一剑”,正气息起伏,惊疑不定地望向山神庙方向的阿木古朗,猛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变,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殿下小心!”
copyright 2026
第396章 拳脚,血拼
尘烟未定,碎石嶙峋。
两道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身影,在弥漫的尘土与散落的残骸间,轰然对撞!
没有试探,没有留后手,甚至摒弃了大部分招式技巧。
陆沉与兀术,这两个被仇恨,伤势与绝境逼到极限的男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欲望。
杀死对方!
“铛!铛!轰!”
断玉刀与弯刀疯狂斩击。
每一次碰撞都迸射出刺目的火星,更溅起两人伤口崩裂出的赤红血珠。
他们的动作因为重伤而显得迟滞,变形,但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
刀刃卷曲,缺口蔓延。
陆沉能感觉到,远处那柄光华璀璨的古老锈剑,正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携裹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将试图冲过来救援的阿木古朗死死缠住。
其上所蕴含的意志,不惜代价的将他斩退出去,一步步逼向更远的另一座山头。
锈剑的攻势连绵不绝,如附骨之疽,封死了阿木古朗所有试图突破的路线,将其牢牢钉在那片区域。
‘山神爷……在为我创造机会!’
陆沉心中浮出一片明悟。
若非如此,一位宗师哪怕只是分出一缕罡气隔空一击,也足以决定这场厮杀的胜负!
这是给他创造的机会,在这个必死的场面中,唯一有可能拉个垫背的,甚至翻盘的可能性!
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在宗师面前,根本没有半点活命的可能。
但,想要战胜身受重伤却根基更深,修炼神庙秘法的兀术,同样难如登天。
“那就……来吧!”
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惨烈的战意吞没。
他不再顾忌体内那如同即将炸裂般的痛苦,不再压抑罗汉道果那因连番压榨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力量。
“降龙!伏虎!”
心底无声的咆哮中,丹田内那枚沉寂的金色种子猛然剧震!
最后残存的,也是最本源的一股力量被彻底引爆!
淡金色的龙形罡气与暗金色的虎煞之气不再分彼此,如同沸油般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伤口中喷薄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充当护体之用,而是毫无保留地涌向他紧握断玉刀的双手,涌向那柄已然不堪重负的长刀!
“吼——!!!”
实质般的龙吟虎啸之音响彻废墟!
陆沉身后,那原本模糊的龙虎法相竟在这一刻凝实了数分。
交缠盘绕,煞气冲天!
让对面的兀术瞳孔骤然一缩!
“贪狼——噬魂!”
兀术亦疯狂咆哮,压榨出《贪狼吞天诀》最后的本源力量。
暗红色近乎发黑的贪狼罡气从他七窍中溢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残缺却更加狰狞,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饿狼虚影。
血盆大口张开,凶恶无比的迎向那龙虎法相!
两人将所有的力量,意志,生命精华,都灌注到了下一击之中!
断玉刀与兀术手中的弯刀,各自承载着主人决死的信念与超越极限的力量。
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带着惨烈到极致的轨迹,最后一次狠狠对劈!
“锵——咔嚓!!!”
“轰——!!!”
一声尖锐到极致,仿佛金属哀鸣的断裂声!
紧接着是狂暴无匹的能量对撞爆炸!
只见陆沉手中的断玉刀与兀术那百炼弯刀,竟在同一时间,无法承受这超越材质极限的力量灌注与正面冲击,于交击点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嵌入岩石,道道铁屑灿若流星,瞬间在他们那无比坚韧的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兵器尽毁!
但两人的冲势与杀意却未止歇。
在兵器炸裂的烟尘与碎片中,两道身影已然冲破阻碍。
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拳头,裹挟着暴走的罡气与煞气,狠狠砸向对方的身体!
“砰!”
陆沉一拳,结结实实轰在兀术的胸腹之间。
那里原本就有陆沉之前留下的凹痕与内伤。
这一拳,降龙之力的穿透与伏虎之体的恐怖巨力完美结合,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兀术仓促凝聚的护体罡气,深深陷入其血肉之中!
“呃——!”
兀术双目暴凸,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内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搓!
一股腥甜狂涌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口气一旦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兀术那缠绕着暗红贪狼煞气的左拳,也狠狠捣在了陆沉的肩胛骨下方。
“噗——!”
陆沉身体剧震,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将面前的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他左半边身子瞬间麻木,眼前阵阵发黑,拳头上凝聚的力量都为之涣散了一瞬。
“哈哈……咳……痛快吗?!”
兀术嘴角溢出丝丝血迹,却狞笑着,状若疯魔。
趁着陆沉受创恍惚的刹那,另一只拳头又带着凄厉的风声砸向陆沉面门!
“给我死!”
哪知陆沉对这袭来的一拳竟是不闪不避,反倒猛地甩头,以额骨硬接了这一拳。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后,陆沉只觉得头骨欲裂,鲜血瞬间模糊了左眼。
但这一拳毕竟是被他接了下来。
伏虎之体的强横再次展现出了独有的韧性。
此时的陆沉仿佛失去了痛觉,根本不给兀术反应的机会,右拳趁势再次挥出,这一次,目标便是他的心口!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兀术身体狂震,那口被他强压下的逆血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组织,如同喷泉般从口鼻中狂涌而出!
他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转化为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那双眼睛瞬间充血,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视线都随之变得一片血红!
“啊——!!!”
剧痛与死亡的恐惧让兀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不再防守,也不再追求招式,只剩下最本能的疯狂反击!
拳头、手肘、膝盖、头槌……所有能用的部位,都化作武器,不顾一切地砸向陆沉!
陆沉亦然!
他同样抛弃了所有格挡与闪避的念头,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你打我一拳,我必还你一拳!
你踢我一脚,我必撞你一膝!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罡气残余撕裂的声音,在这片小小的废墟上响成一片!
两人如同两具不知疼痛,不懂死亡的战斗傀儡,死死纠缠在一起,翻滚,捶打,撕咬!
鲜血浸透了碎石,涂抹在断壁残垣上。
两人的身影在尘土与血雾中模糊不清,只有那一声声沉闷的击打与野兽般的喘息嘶吼,证明着这场惨烈到极致的搏杀仍在继续。
兀术的攻势越来越狂乱,也越来越弱。
他胸口塌陷,手臂扭曲,视线彻底被血污模糊,每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破碎的嗬嗬声。
陆沉的状态同样糟糕。
他左臂软软垂落,额骨凹陷,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
意识早已在剧痛与力量的过度抽离下变得混沌一片。
他挥拳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僵硬,不再有章法。
只凭借着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驱动着残破的身躯。
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前方那具同样残破的躯体。
慢慢的,兀术的反击越来越弱,越来越少。
反倒是陆沉的拳头,像是不知疲倦般,不断的砸落下去。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
废墟中央,尘埃微微落定。
陆沉双膝跪地,上半身却依旧挺得笔直,一拳裹挟着最后的力量,狠狠的砸落在眼前那血肉模糊的地面上。
他双眼空洞,没有任何焦距,脸上布满血污与尘土,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他的右拳,此刻早就已经是血肉模糊,指骨尽碎。
而在他正前方,云蒙二皇子兀术,仰面躺在血泊与碎石之中。
他那身早已破碎不堪的铠甲,连同其下的身躯,从胸腹到脖颈,已然呈现出一个恐怖而不规则的凹陷。
仿佛被无形的巨杵反复夯击过。
肋骨寸断,内脏糜烂,心脏所在的位置,甚至能透过破碎的骨甲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空腔!
他怒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那满是血污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凝固的惊骇,怨毒与不甘。
鲜血从他口,鼻,耳中,以及胸腹那个巨大的创口中,汩汩流出,汇入身下的血泊,再无半点声息。
龙脊岭的风,穿过废墟,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呜咽而过。
远处,正与锈剑缠斗的阿木古朗似有所感,猛地扭头望向这边。
当他看到兀术那彻底消散的生命气息时,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边的震怒与一种大事不妙的惊恐!
“殿下——!!!”
copyright 2026
第397章 逃遁,血池
“殿下——!!!”
阿木古朗凄厉暴怒的咆哮还在群山间回荡。
他目光所及,二皇子兀术那彻底熄灭的生命,如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裂,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东西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暴怒吞噬!
任务彻底失败!
王庭寄予厚望的二皇子,在他这位护持宗师的眼前,被一个大乾的低阶都头生生打死!
这已不仅仅是耻辱,更是足以将他打入深渊,甚至牵连家族的滔天大罪!
“小子!你敢——!!!”
阿木古朗目眦欲裂,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原本被锈剑缠斗消耗颇大,又因兀术之死而心神剧震的气息,此刻竟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回光返照般再度飙升,甚至隐隐有突破极限的迹象!
他不再顾忌那柄神出鬼没的锈剑,也不再考虑远处山神庙的莫测存在,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将那个在殿下尸身旁,意识涣散的血人陆沉,挫骨扬灰!
或许,只有提着陆沉的头颅回去,才能稍微平息王庭与神庙的雷霆之怒!
“给本宗师死来!”
他狂吼一声。
不顾锈剑再次划破长空,直刺后心的威胁,将大部分护体罡气集中于后心,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锈剑一道深可见骨的斩击!
鲜血喷溅,他却借势前冲,速度再快三分。
如同一头发狂扑食的洪荒凶兽,携带着碾碎一切的暴戾气势,朝着废墟中央的陆沉猛扑过去!
拳锋所向,空间都为之扭曲凹陷,誓要将陆沉连同那片土地一起轰成齑粉!
眼看阿木古朗那含恨拼命的必杀一击,就要落在毫无防备、意识近乎消亡的陆沉身上。
异变,陡生!
以陆沉和阿木古朗所在的废墟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竟毫无征兆地扭曲了。
百丈方圆内的光线变得迷离,景物出现重影,空气的流动瞬间凝滞。
紧接着,原本尚算晴朗的天空,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鹅毛般的雪花!
龙脊岭深处,气候本就多变,但此刻这雪来得太过诡异,毫无征兆。
且这漫天雪花,并非寻常的洁白柔软,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内蕴微光的锋锐质感。
它们旋转着,飘落着,精准地笼罩了这片区域。
第一片雪花,轻轻落在阿木古朗急冲而至的拳锋之上。
“嗤——!”
没有融化,反而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烙铁入水的声响。
阿木古朗前冲的势子猛地一滞!
他只觉拳头上传来一股难以想象的沉重与冰寒!
那一片轻若无物的雪花,落下的瞬间,竟仿佛化作了一座凝练到极致的山岳,带着镇压与冻结的意志,狠狠砸在他的拳罡之上!
不仅瞬间消弭了他部分前冲之力,更有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让他气血都为之一凝!
这还没完!
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百片千片……
漫天晶莹的雪花,如同有了生命与意志,不再是随意飘洒,而是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听从着无形的号令,纷纷扬扬,却又精准无比地朝着阿木古朗周身落去!
每一片雪花,都重若山岳,寒彻骨髓!
它们蕴含着一种山川禁域的恐怖威能,不断叠加,不断压制,仿佛要将他这位擅闯禁地的外来宗师,彻底冰封,镇压于此!
“这是什么?!”
阿木古朗惊骇欲绝。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个只会隐藏在背地里的山神,而是这整片龙脊岭山脉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意志与力量的显化!
他疯狂催动体内功法。
暗红与土黄罡气交织爆发,试图融化这些诡异的雪花,但收效甚微。
雪花仿佛无穷无尽,对他的压制也越来越强。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滞,仿佛陷入了无形而粘稠的琥珀之中。
就在这漫天飞雪,空间凝滞的诡异景象中,那片扭曲空间的核心处,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古朴葛袍,面容模糊在某种氤氲的山岚雾气之后。
但身形却比之前在庙中显化时凝实了太多,仿佛一尊真正的肉身。
出现在此处的,正是龙脊岭山神!
祂手中一招,那柄光华内敛却灵性十足的锈剑发出一声欢悦的轻鸣,自动飞回,落入祂的掌中。
山神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陆沉。
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还好……来得及。”
低沉而古老的声音响起,如同古老地脉的叹息。
随即,祂抬起头,那双重瞳般的眼眸望向被雪花困住,正惊怒交加试图挣脱的阿木古朗。
眼神中只剩下一种俯瞰冒犯者,冰冷的漠然与杀意。
“既然你不懂规矩,执意擅闯龙脊岭,更欲行绝灭之事……”
山神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与整片山脉共鸣,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之重。
“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祂手中锈剑轻轻一振。
霎时间。
那漫天飘落的晶莹雪花,颜色骤然一变!
从晶莹剔透,化为了刺目的血红!
每一片血色的雪花,都不再仅仅是沉重与冰寒。
更化作了一道道凌厉无匹的剑招!
那其中无不是蕴含着斩断生机,湮灭神魂的恐怖剑意!
“嗖嗖嗖嗖——!!!”
无数血色雪花如同被无形的剑手操控,化作一片毁灭性的血色风暴,朝着阿木古朗席卷而去。
疾射如电。
每一片击中阿木古朗的护体罡气,都会爆开一团刺目的血光与剑芒,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与细密的爆炸声!
“轰轰轰轰——!!!”
阿木古朗周身炸开无数团细小的血光烟花,护体罡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破碎!
他狂吼连连,双拳疯狂挥舞,击碎一片又一片血色雪花。
但血色的雪无穷无尽,剑意无孔不入!
他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鲜血淋漓,气息迅速跌落,眼中终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这山神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这已经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山神并未停手,在血色雪风暴困住阿木古朗的刹那,祂持剑的右手,朝着阿木古朗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送。
锈剑脱手,无声无息。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它仿佛只是循着某种天地至理,沿着一条最简单,最直接,却又最完美的轨迹,刺向阿木古朗的眉心。
在阿木古朗的感知中,时间与空间仿佛在这一剑之下失去了意义。
他眼中,心中,只剩下那一点逐渐放大,古朴无华的剑尖。
它仿佛锁定了他的过去,现在,未来。
锁定了他所有的气机,所有的退路。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闪避、格挡的设想,却骇然发现,任何一种,在这一剑面前都显得拙劣可笑,破绽百出。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这是蕴含了这片山脉意志,近乎于“道”的一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
“不——!!!”
阿木古朗发出绝望的嘶吼。
在最后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猛地抬起左手,五指如钩,狠狠一拳锤在了自己的胸口正中央!
“噗!”
他喷出一大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鲜血,脸色瞬间恍若金纸。
但与此同时,他胸口处一枚贴身佩戴,刻满古老云蒙咒文的骨符骤然炸裂!
一股蛮荒,暴戾,仿佛源自某个古老图腾的雄浑力量猛然爆发,强行冲开了周遭血色雪花与山神剑意形成的压制力场!
借助这股爆发之力,阿木古朗身形猛地向后暴退。
其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串残影!
他根本不敢回头,也顾不上兀术的尸体,更别提击杀陆沉。
此时的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座诡异的山脉,逃离这个恐怖的山神!
山神似乎没料到对方还有这等保命异宝,锈剑只是擦着阿木古朗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断发,未能将其留下。
看着阿木古朗化作一道流光,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遁向龙脊岭外围,迅速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山神并未追击。
祂只是抬手一挥,锈剑瞬间电射过去,片刻之后,又带着一蓬血迹自行飞回。
“罢了,跑便跑了。”
山神低语,似乎并不在意。
祂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身上,眉头微蹙。
此刻的陆沉,气息已经微弱到近乎于无,体内伤势之重,生机流失之快,寻常手段恐怕回天乏术。
那强行使用道果本源,与兀术换命搏杀的后遗症,正在迅速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
“此地不宜久留。”
山神不再犹豫,伸手虚虚一托。
一股柔和而磅礴的山川之力便将陆沉残破的身躯轻轻托起。
祂一步踏出,朝着龙脊岭最为幽深,就连强大妖兽都很少涉足的核心禁地方向而去。
几步之间,山川移位,景物飞逝。
不多时,山神便带着陆沉来到一处位于地下极深处的隐秘洞窟之中。
洞窟内并无光源,却自有一种朦胧的,仿佛源自地脉本身的微光流淌。
洞窟中央,是一个不算太大,约莫丈许见方的池子。
池中之水看起来像是一种粘稠如浆,不断缓缓旋转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如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但这血液并不腥臭,反而散发着一股奇异而古老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药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勃勃生机与沉重煞气。
池面之上,氤氲着淡淡的血雾。
雾气中偶尔有细密的金色光点闪烁,如同星辰沉浮。
这便是龙脊岭最深处的秘密之一。
地脉血池!
此地乃无尽岁月中,龙脊岭地脉精华。
陨落于此的强大生灵残留精气以及某种天地造化机缘巧合下凝聚而成。
这里蕴含着匪夷所思的生机与力量,但也充斥着狂暴的煞气与大地沉重的意志。
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承受。
山神看着血池,又看看手中托着,生机如风中残烛的陆沉。
模糊的面容上,那份复杂的神色再次浮现,其中更添了几分肃穆与慨叹。
“小子,这地脉血池,是你的造化,可又何尝不是你的劫难……”
山神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沧桑。
“本不想这么早,便让你知晓这些,让你背负这些。”
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陆沉的身体,看到了某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但既然,你已凭自己的力量,走到了这一步,斩了那云蒙皇子,引动了道果,也引动了‘他们’的注意……”
山神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郑重,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万古的匣子。
“那么,你父母当年拼却性命,以莫大代价替你强行遮掩,扛下的一切因果与宿命……”
“也该是时候,让你亲眼看看,亲自……知道了。”
言罢,山神不再犹豫,手臂轻送,将陆沉那残破不堪,气息奄奄的身躯,浸入了那缓缓旋转的暗红色地脉血池之中。
“咕嘟……”
血池表面冒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暗红色的浆液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包裹,浸润着陆沉。
刹那间,池中那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机与同样狂暴的煞气,开始疯狂地涌入陆沉体内!
copyright 2026
第398章 龙气,人情
龙脊岭深处,地脉血池。
粘稠暗红的浆液缓缓包裹着陆沉残破的身躯,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
起初是刺骨的冰寒,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
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的灼热生机,如同苏醒的火山熔流,自亿万毛孔,每一处伤口,霸道地涌入陆沉近乎枯竭的体内。
“呃——!”
即使在深度昏迷中,陆沉的身体依旧本能地剧烈抽搐起来,眉头死死拧紧。
这地脉血池的力量太过磅礴,也太过暴烈。
它并非温和的疗伤圣药,更像是用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将磅礴的生命力,连同其中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煞气,残念,以及某种沉重的意志,一股脑地“砸”进他的身体。
破碎的骨骼在粘稠浆液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旋即被强行归位,接续,并以更坚韧的方式重塑。
撕裂的经脉被汹涌的能量洪流冲刷,拓宽,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滔天洪水。
糜烂的内脏被浸润。
坏死的组织被那股霸道的生机强行剥离,催生替换。
最严重的后心伤口,那残留的破坏力与过度催谷道果留下的裂痕,也被血池中蕴含的古老生机一点点消磨,填补。
这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人寸寸碾碎再重组。
但陆沉那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又被罗汉道果潜移默化改造过的身躯与意志,硬生生承受了下来。
他的身体像一个贪婪的黑洞。
无比高效地汲取着血池中的养分。
然而,这池水之中蕴含的,远不止修复肉身的生机。
就在陆沉伤势以惊人速度恢复的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特殊,也更加桀骜不驯的气息,混在磅礴的能量中,悄然钻入了他的经脉。
最终汇入丹田,缠绕上了那枚沉寂的罗汉道果。
那是一股……龙气!
仿似山川地脉历经无穷岁月,汇聚天地灵秀,承载万灵信仰,于冥冥之中孕育出的一丝龙脉之气。
它浩大堂皇,又威严厚重,与陆沉所修《龙虎金身诀》中的“龙吟”之意,以及罗汉道果赋予的“降龙之力”,产生了惊人的共鸣!
“嗡……”
丹田内,那枚金色种子骤然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仿佛久旱逢甘霖。
原本因过度消耗而黯淡的龙虎虚影,在这股精纯龙气的滋养下,迅速变得凝实生动。
尤其是那道龙形虚影,更是昂首长吟,栩栩如生,仿佛要破体而出!
陆沉体内的《龙虎金身诀》自主疯狂运转,每一个周天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筋骨再次发出雷鸣般的爆响,皮膜之下隐隐有淡金色的龙鳞纹路一闪而逝。
血液流动如同大江奔涌,带着隐隐的龙吟之声。
龙虎金身,正朝着一个更古老,更强大的未知层次蜕变!
与此同时,罗汉道果中“降龙之力”的觉醒进度,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起来!
先前连番血战,尤其是最后斩杀身负王命,凝聚部分国运与神庙赐福的云蒙二皇子兀术。
从其溃散的气运与生命本源中,陆沉的道果已经汲取了丰厚的“资粮”。
将降龙之力从五成推高到了接近六成的门槛。
此刻,这地脉血池中蕴含的,与“降龙”真意同源共鸣的精纯龙气,成为了最完美的催化剂与助推剂!
五成六……五成八……六成!
六成二……六成五……七成!!!
当那股龙气被道果彻底吸收炼化的刹那,“降龙之力”的觉醒进度,悍然突破了七成的大关!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霸道,仿佛能擒拿真龙,镇压山河的恐怖力量感,在陆沉体内缓缓苏醒。
虽然这股力量对陆沉而言,还尚未完全掌握,但其潜力与威能,已不可同日而语!
血池之中,暗红色的浆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与那丝珍贵的龙气,大半都融入了陆沉的身体。
不知过去了多久。
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也许更久。
陆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虚弱与疼痛,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强大!
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只见体内伤势尽复,断骨重接处甚至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比原先更加坚韧。
经脉宽阔通畅,真元流淌如汞,磅礴而凝练。
脏腑生机勃勃,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境界,赫然已经从之前的三洞稳固,一路攀升,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四洞!
而且根基扎实无比,毫无虚浮之感!
清醒过来的陆沉只是微微握拳,空气便被捏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他肌肤下隐有淡金流光转动,更有龙吟虎啸之音内蕴。
澎湃的力量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仿佛轻轻一动,就能崩碎山石!
他从血池中坐起,带起一片水花。
低头看去,原本粘稠暗红的池水,此刻颜色淡了许多,体积也只剩下之前的一半左右。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沉抬头。
只见山神那模糊而威严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血池边,仿佛已守候了许久。
那双重瞳般的眼眸,正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望着他。
陆沉心中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并且因祸得福实力大进,全赖山神爷相助。
他不敢怠慢,连忙从血池中跃出,对着山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诚挚。
“晚辈陆沉,多谢山神前辈救命再造之恩!此恩重如山,晚辈没齿难忘!”
山神虚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陆沉托起,声音依旧平淡:“不必多礼。”
“你能活下来,并且有这番造化,主要还是靠你自己争气。”
“若非你心志坚韧,体魄根基远超同侪,又身负……机缘,莫说吸收这池水之力,便是浸泡其中,也早已被其中煞气与沉重意志冲垮神魂,化为血池的一部分了。”
祂顿了顿,似乎打量了一下陆沉的状态,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调侃道:“不过,你小子这次也太拼命了些。”
“伤成那副模样,便是宗师看了也要摇头。”
“老夫攒了这许多年的家底,这一池子‘地脉髓精’,让你一口气用掉了一半,倒是让老夫心疼得很。”
陆沉闻言,更是感激与惭愧交织,再次深深一拜:“前辈厚赐,晚辈实在惶恐。”
“此等大恩,不知何以为报,日后前辈但有所命,只要不违背道义,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山神却轻轻摇了摇头,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陆沉,看向了更悠远的过去,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报恩?不必了。”
“其实,若真要论起恩情因果,你陆家祖辈,尤其是你爷爷那一代,早已替你付过了。而且,算下来……”
祂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沉身上,带着一种陆沉无法完全理解的深邃与慨然。
“倒可能还是老夫……欠你们更多一些。”
“什么?!”
陆沉眉头一皱,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与茫然。
爷爷?
那个记忆里总是佝偻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一斗米,一担柴都能愁白了头发,一生困顿潦倒,最后在病痛与贫苦中悄然离世的普通老农?
那样的爷爷,怎么会和眼前这位神秘莫测,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龙脊岭山神扯上关系?
甚至还让山神说出“欠你们更多”这样的话?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泉水,瞬间涌上陆沉的心头。
copyright 2026
第399章 往事,斩龙
“看来这些前尘往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山神看陆沉脸上的神情,也自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
陆沉毫不犹豫的点头,脸上挂着些许急切和期待:“还请前辈指点!”
山神轻叹一声,他看向那凹凸不平的青黑色岩壁,目光像是看到了尘封的过往,半晌之后,才说:“罢了,看来不跟你说个明白,你小子心里这根刺,是拔不掉的。”
“有些渊源,你既已走到此地步,知晓一些,也无妨,只是莫要因此乱了心境,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陆沉精神一振,连忙肃立恭听,心中那滔天的疑惑暂时压下,全神贯注。
“这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山神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带着悠远的回响。
“久到大乾立国不过是其尾声,甚至,要追溯到前朝,乃至更早的纷乱年代。”
“你行走江湖,或许也曾听过一些零碎传言,有人称此岭为‘孽龙所化’,老夫也被镇压于此。”
山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逸闻。
“在那些知晓零星古史,或者心怀叵测之人眼中,这般说法,倒也不算全然谬误。”
陆沉心中一震。
孽龙?
山神乃是被镇压于此?
这些说法以往几乎没有人提起过,只在最荒诞的乡野志怪上有所记载。
此刻却从这位神秘莫测的山神口中,以如此确凿的口吻说出!
这让陆沉顿时感觉十分不同。
山神继续道:“老夫先前也与你说过,这龙脊岭万千山脉,其根基本质,乃是一条上古真龙陨落后身躯所化,那你可曾想过,这条真龙,因何而死?又死于何时何地?”
陆沉下意识地摇头,喉咙有些发干:“晚辈……只以为真龙之说,缥缈虚幻,乃古人臆想……”
“虚幻?”
山神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却并无多少嘲讽,反而有种看尽沧桑的淡然。
“真龙之属,天生神圣,掌风雨,行云布雨,本为天地灵长。”
“只是……时移世易罢了。”
“算起来,灵潮凋敝三千载,这也已经是三千年以前的往事了。”
“那一场波及天地的大变故,使得世间清灵之气渐衰,浊气渐升,乾坤法则亦随之崩坏。”
“真龙这等倚重先天清灵之气的存在,便逐渐难以存续,要么蛰伏深眠于不可知之地,要么……便如老夫这般,与这山川大地相合,以另一种形态存续。”
他脚下一踩,顿时一缕金色气流蒸腾而起,化作一条细小龙形,在他身周盘旋一圈,又兀自落了下去。
陆沉清晰的感应到那气流之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目光不由更加肃然了几分。
只听山神继续说道:“然而,真龙虽隐,其气未绝,其运长存。”
“尤其是关乎天下兴衰,王朝更迭的‘龙脉气运’,更是与那逝去的真龙遗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自古以来,凡有识之士,帝王将相,无不探寻龙脉,欲借其力固国本,延国祚。这并非虚妄,乃是牵动亿万生灵因果的宏大之力。”
陆沉听得心驰神摇,只觉得一扇通往古老秘辛的大门,正在眼前缓缓打开。
“大乾太祖皇帝,倒也算是雄才大略,他起于微末,终定鼎天下,自然也希望这江山永固,帝业延绵。”
山神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追忆。
“为达此目的,他做了一件惊世骇俗,亦是大伤天和之事,搜罗人间奇异血脉,以他们难以拒绝的利益,促成那些人成为了当时世间最为强大,亦最为遭天忌的一脉,世人称其为,斩龙人。”
“斩龙人?!”
陆沉忍不住喃喃重复。
光是听着这个名字,他就能感到一股斩断天命,逆乱阴阳的惨烈扑面而来。
“不错,斩龙人。”
山神肯定道。
“他们斩的并非真龙之躯,而是斩断,拘束那些凝聚了庞大国运,地脉精华,乃至前朝遗泽的龙脉!”
“太祖皇帝欲使大乾国运独享,不容他脉分润,更不容前朝余气作祟,于是,在斩龙人的协助下,他们寻遍天下,最终斩了四渎之地的潜藏龙王,将其本源气运强行抽取,汇于帝都!”
即便只是听闻,陆沉也能想象那该是何等惊天动地,血流漂橹的场面。
斩断地脉,抽取龙气,这几乎是在更改天地赋予一方的“命数”!
“那四渎龙王虽不复真龙之能,也是龙脉显化,承载一方水土气运。”
“被斩之后,地脉动荡,生灵或多或少皆受影响。”
山神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陆沉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沉淀了三千年的沉重。
“老夫当年,便是牵连部分前朝余脉的龙君,这龙脊岭,便是老夫的囚笼,亦是借着真龙残躯,苟延残喘之地。”
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地脉血池微微荡漾的轻响。
陆沉已经完全被这古老而残酷的真相所震撼。
山神话锋一转,重瞳落在陆沉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视其血脉源头。
“而你陆沉的先祖,便与当年参与此事的斩龙人,有些关联。”
“什么?!”
陆沉如遭雷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自己的先祖竟然曾经参与过斩龙的事情?
那岂不是说,自己的先祖,正是当年参与镇压,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山神落得如此田地的“帮凶”之一?
“前辈……我……”
陆沉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若真是如此,山神先前所说的“恩情”又从何谈起?
这怎么看都没什么恩情,反倒是深仇大恨啊!
看到陆沉的反应,山神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笑意。
“觉得你我该是仇敌?”
山神微微摇头。
“三千年前沧海,三千年桑田。世间哪有亘古不变的仇怨?”
“真龙的时代已然落幕,老夫这等残留的龙君,也不过是旧时代的余烬。”
“王朝更替,天命流转,本就是天地循环之理,这些都不过是顺应了那段特定时期的‘势’而生罢了,你的先祖只是一把刀,刀本身并无对错。”
祂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说实话,若非当年你祖上有人暗中斡旋,老夫恐怕连这残魂与地脉相合,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说他们于我有恩,并不为过,这也是为何,老夫会说,算起来,可能还是老夫欠你们陆家更多一些。”
陆沉闻言,心中再次掀起巨浪。
这其中竟然还有这般曲折。
自己的先祖到底有什么样的能耐,竟然可以干涉一尊龙君的生死!
难道,我陆家与那些斩龙人的关系,并非一般?还是说……
“那我爷爷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庄稼人……”
陆沉急切地问道。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
一个拥有如此神秘恐怖先祖血脉的人,怎么会沦落到那般贫苦潦倒的境地?
山神沉默了片刻,那双重瞳中的山川仿佛在缓缓流转。
最终,他缓缓摇头:“关于你具体的血脉传承,尤其是你爷爷那一代发生的事情,其中牵扯的因果甚深,关联到一些连老夫也不便轻易触碰的禁忌。”
“老夫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大的脉络。”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看穿陆沉的未来:“你的身世,你爷爷隐瞒一切的缘由,乃至你们这一脉为何流落至此……这些答案,不在龙脊岭。”
“待到你自身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触及乃至影响这天下龙脉气运流动之时,许多被刻意掩盖的真相,自然会浮现在你面前。”
“现在知道太多,对你而言,并非福分,反而可能招致莫测之险。”
言尽于此。
山神的身影再次开始变淡,这次并未停留。
“记住今日所言,但不必终日挂怀。”
“你只需知道,你之路,注定不凡,亦注定艰险。”
“龙脊岭与你之因果已深,他日若有难处,可再来此地寻我……”
余音袅袅,山神的身影已彻底融入洞壁山石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陆沉一人,独立于微光流淌的洞窟内,血池水波轻漾。
先祖……斩龙人……龙君囚于龙脊岭……爷爷和父母的背负……京城……
无数信息与疑问在陆沉脑海中碰撞,交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双手。
感受着体内那澎湃的,融合了地脉精华与一丝龙气的全新力量,以及罗汉道果中那已觉醒七成的“降龙之力”。
前路虽然迷雾重重,但有一点已然清晰。
他的命运,他的未来,一切都要落在这双拳头所蕴含的力量之上!
唯有力量,才能让这镜花水月的一切,变的清晰。
才能让他在这纷乱的世界,真正的活下去!
copyright 2026
第400章 活不见人
安宁县,半月后。
秋意渐浓,风里已带了砭骨的寒意。
长朔军镇的血火与喧嚣仿佛已被这半个多月的时光冲刷得淡了些。
但对于刚从尸山血海中撤回,驻扎休整的巡山司。
对于这座位于龙脊岭后方,本应相对平静的边陲小县。
却有一种无声的紧绷与压抑,如同渐渐弥漫的晨雾,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赵无忌一身常服,独自坐在巡山司衙门后堂。
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龙脊岭近期零星兽潮异常的报告,但他目光却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
半月前,他率残部从长朔撤回,交接防务,安顿伤员,处理善后,忙得脚不沾地。
长朔军镇经此一役,虽最终夺回,却也元气大伤。
杨宗望正忙于重整防务,抚恤士卒。
朝廷的嘉奖与问责都还在路上。
表面上看,战事似乎告一段落。
但他心里清楚。
真正的后患,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到安宁县的第一时间,他便去拜访了沈家铺子里的那位沈爷。
那是陆沉名义上的靠山,也是他赵无忌早年时曾短暂受教过的前辈。
他本意是想通个气,告知前线战况,尤其是陆沉的惊人表现与最终的失踪。
然而,那一次会面,气氛却僵冷得让他如坐针毡。
沈爷依旧是那副瘦削矍铄的模样,坐在藤椅里,眯着眼听他说完。
当听到陆沉焚粮,斩将,乃至最后疑似与云蒙二皇子同陷龙脊岭深处,生死不明时。
沈爷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只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等了半晌后,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赵司正的意思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战局,然后把自己也搅进去了?”
“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无忌连忙解释。
将陆沉的悍勇,谋略,以及最后自己亲眼所见其遁入龙脊岭的情形详细描述,并再三强调,以陆沉的本事和机变,未必就真的陨落了。
说不定此时正潜伏在某处,伺机而出。
陆沉此战若真能幸存,其功劳足以震动朝野!
但就算是赵无忌自己,对他说的话,也信不了一点。
就算是换了他,背后有一尊宗师追着,哪怕提前有半天时间可以用来逃遁,最终的结果也必定是死路一条。
虽然不知道在龙脊岭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阿木古朗终究是活着出来了。
二皇子死的蹊跷,陆沉又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沈爷只是听着。
末了,他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疏离。
“赵司正,陆沉那孩子,是我看着从一个采药郎走到今天的。”
“他有几分能耐,我大概清楚。”
“你说他立下泼天大功,如今又有什么用?等你真把他的人带到我面前时,再说吧。”
“至于现在。”
沈爷抬起眼皮。
那双平日里看似浑浊,此刻却锐利如针的眼睛看了赵无忌一眼。
“我只看得到,我的人,被你带出去,没能带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赵无忌心里。
扎的赵无忌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沈爷这话已经算是一种很严肃的表态了。
巡山司未来如果想要发展状态,可能就难了。
单只一个沈爷,还不至于让赵无忌这样想。
可从沈爷的态度,他也能想到,其他那些本身就跟陆沉交好,现在基本都是安宁县有头有脸的那些人,对他又该是什么态度。
不过这件事情毕竟还有一丝转机。
从长朔撤回的路上,风闲云曾与他同行一段。
那位青冥剑尊望着龙脊岭的方向,难得主动开口。
“阿木古朗那蛮子,命倒是硬,虽然气息紊乱,本源受损,没几年静修恢复不过来,但终究是活着逃回去了。至于那位二皇子……”
风闲云顿了顿,摇了摇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云蒙必定会封锁消息,但暗流汹涌是免不了的,长朔军镇未来哪怕组织了人手进山搜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龙脊岭那地方……可不好走。”
后续长朔军镇确实象征性地派了几支小队深入龙脊岭外围探寻,带回来的消息无非是“山高林密,踪迹难寻”、“遭遇凶猛妖兽,被迫退回”。
真正的核心区域,谁敢轻易涉足?
更何况,若陆沉真还活着,且有自保之力,他自然会设法出来。
这种大海捞针式的搜寻,力度自然日渐减弱。
到如今,几乎已经停止了。
半个月,毫无音讯。
即便赵无忌心中再如何坚信陆沉非同一般,此刻也不禁有些动摇,底气越来越不足。
那毕竟是龙脊岭深处,是连宗师都讳莫如深的禁地。
更有一位暴怒的云蒙宗师曾追杀而入……
而安宁县内的变化,如今也让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了陆沉“缺席”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曾几何时。
巡山司在安宁县虽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凭借其特殊的边防缉盗职能,赵无忌自身的实力手腕,以及透出的国公府背景,办事一向还算顺畅。
衙门各房,地方乡绅,乃至城内几家有头有脸的武馆,商号,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可这半个月来,赵无忌明显感觉到,事情开始变得“别扭”起来。
巡山司的士卒外出办事,无论是巡查关卡,缉拿盗匪,还是与县衙协调公务,总会遇上些不大不小的“绊子”。
不是文书流程突然变得繁琐拖沓,就是配合的衙役差人口气生硬,阳奉阴违。
要么就是某些地头蛇开始试探性地在巡山司的管辖范围内插一手,制造点小麻烦。
若放在别处,赵无忌或可凭借官威或武力直接压服。
但在安宁县,他却有些投鼠忌器。
一来,沈爷的态度摆在那里。
这位爷在安宁县根基深厚,人脉复杂,虽不直接掌权,但影响力无处不在。
他若默许甚至暗中推动这种不配合,赵无忌很难强行破局。
二来,也是更让赵无忌头疼的,便是烧身馆。
陆沉最早便是从烧身馆习武起步。
其馆主戚仲光,乃是一位实打实的神关宗师!
虽然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过问俗务,但其宗师身份本身就是一块沉甸甸的招牌。
陆沉与烧身馆渊源极深,戚馆主对陆沉也颇为赏识,这是县内皆知的事情。
如今陆沉生死不明,且是在赵无忌麾下出征后出的事,要是正面战场战死,那是他技不如人,可陆沉的死法,实在是让人扼腕。
相较之下,赵无忌这个上官,简直像是个废物!
烧身馆虽未公然指责什么,但其门下弟子,以及一些与烧身馆关系密切的势力,对巡山司的态度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
甚至有些时候,巡山司的人与烧身馆弟子偶有摩擦,对方也比以往强硬的多!
一位宗师潜在的不悦,哪怕只是细微的态度变化,也足以让赵无忌倍感压力。
他这才恍然惊觉。
过去一年来巡山司在安宁县能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除了自己带来的资源和背景,陆沉这个本地成长起来,与沈爷,烧身馆都有深厚联系的都头,在其中起到了何等关键的作用!
陆沉就像一根纽带,连接了巡山司与安宁县本土的几股重要力量。
现在,这根纽带断了。
巡山司顿时显得像个突兀嵌入的外来者。
虽然架子还在,但运转起来处处滞涩,举步维艰。
赵无忌甚至能感觉到,县衙里一些原本中立或亲近的官员,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审视与犹豫。
“唉……”
后堂内,赵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渐暗,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他推开面前的文书,走到窗边,望向龙脊岭那绵延起伏,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轮廓,心中默默念道:
“陆沉啊陆沉……你小子,可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啊!”
“再不回来,我这巡山司司正,怕是真要在这安宁县,寸步难行了……”
第401章 冒功,天助
长朔军镇,总兵府邸深处。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兽头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檀木大案以及围坐的几道身影。
窗外秋风呼啸,卷入的寒意让灯焰不时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不安的影子。
李长梁披着一件半旧的锦纹罩袍,未着甲胄,身子深深陷进太师椅中。
他单手撑着额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枚冰凉的铁质兵符,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两名心腹将领。
“此战……本不该如此。”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钝刀刮过粗砺的砂石,带着一股竭力压抑却仍透出来的燥怒。
“按照原先的谋划,云蒙人掠边,边镇示弱,节节后退,甚至……让出边关六镇,让我们被打得惨一些,都无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要的就是这个‘惨’字!”
“待战事稍缓,朝廷震动,边关六镇皆显颓势,唯有我们国公府,唯有大公子麾下尚有精兵可调,有良将可用!”
“届时请援固守,重整防务,顺理成章!大公子不仅能借此将触角更深地探入边军,在国公府内,话语权也能重上几分。”
“可如今呢?”
李长梁猛地将手中兵符“啪”地按在案上,上身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颊,肌肉因咬牙而隐隐抽动。
“全乱了!就因为那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陆沉!”
左侧那名面皮焦黄,蓄着短须的心腹将领,闻言也是面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接口道:“大人说的是!”
“若非这厮横插一脚,焚毁粮草在先,阵斩敌将于后,更将云蒙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打乱其部署……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原本佯装不敌,徐徐后撤的计划,硬生生被他搅成了真假难辨的溃败!各部损伤皆是实打实的!尤其是最后……”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憋屈与后怕:“最后云蒙人被劫了粮草,狂怒之下,直扑长朔!”
“我们若再按原计划‘守不住’,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是怯战,是真正丢城失地,丧师辱国的大罪!”
“不得已,只能将暗中布置,本不该此时露面的大公子那支私兵也调上来硬顶!”
“打了一场下来,折了多少人马!那可都是大公子多年攒下的家底!”
另一名年纪稍轻,眼神精悍的副将也忍不住捶了下膝盖,愤愤道:“若那陆沉早些将云蒙军粮被焚,前锋受挫的消息传回,哪怕只早半天!我们便能顺势调整,做出‘力战不退、坚守待援’的姿态,硬生生将长朔守住!”
“如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浴血坚守长朔,力保边关门户’——这般说辞传回京城,我们脸上也多少有光,结果都怪那陆沉,知情不报,我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那巡山司的赵无忌在做局!”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结果呢?现在倒好!长朔被打得千疮百孔,咱们自家的损失实实在在,兵甲,粮秣,人员,哪一样不是伤筋动骨?”
“其他几镇几乎没有任何损伤!此消彼长,经此一役,咱们长朔军镇的实力,怕真要沦为六镇之末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
良久,李长梁缓缓向后靠去,手指重新拾起那枚兵符,在掌心慢慢转动。
他脸上怒色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与冰冷的庆幸。
“这些,倒也罢了。”
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冷。
“战阵之上,总有意外,真正让本将心惊的,是那陆沉后来所做之事。”
他抬眼,目光如锥。
“你们可知,云蒙那位心高气傲的二皇子兀术,被这陆沉接二连三戏耍,折损大将,焚烧粮草之后,气成了什么模样?”
他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似嘲弄,又似后怕。
“据我们安插在云蒙军中的眼线拼死传回的消息,那兀术怒极攻心,竟不顾身份安危,亲率数百亲卫,与那位宗师阿木古朗一道,追着陆沉杀入了龙脊岭深处!”
两名心腹闻言,俱是眉头一挑。
宗师亲自追杀一个都头?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前几日,有消息从岭中传出。”
李长梁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只有阿木古朗一人,气息萎靡,身受重伤,独自遁出。”
“云蒙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崩散,连夜后撤百里。”
“而那位二皇子兀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阵斩云蒙皇子,这是何等泼天的大功?”
“若这功劳,真真切切落在那陆沉头上,再由赵无忌,由巡山司,由他们背后那位小公子一系的人报上去……你们想想,朝堂之上,会是何等光景?”
“陛下会如何封赏?那小公子的势力,又将借此膨胀到何等地步?”
年轻副将脱口而出:“绝不能让他们得了这功劳!这……”
李长梁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脸上那丝古怪的弧度终于放大,化作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笑容。
“好在,天助我也!”
他轻轻将兵符放下,双手交叉置于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陆沉,自入龙脊岭,便再无音讯,连宗师都重伤而退,他一个气关境,且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小小都头,陷在那等绝地,还能有活路?”
他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寒意:“一个死人,身上便是有再多的光环,再大的功劳,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无根浮萍!”
焦黄面皮的将领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主将的意思,急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功劳,我们可以……”
“不错。”
李长梁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已死,尸骨无存!但他之前所做之事,焚粮、扰敌、牵制大军,乃至最后引得兀术狂怒失智,冒险入岭……这些‘功劳’,总要有人认领,总要有人为此战的最终胜局‘负责’。”
年轻副将呼吸微微急促,追问道:“如何认领?请大人明示!”
李长梁缓缓道:“拟一份详尽的请功奏报。就写——我长朔军镇,面对云蒙大军压境,虽暂处劣势,然上下一心,浴血奋战。”
“指挥使李长梁,运筹帷幄,早布奇兵,麾下将士,用命敢死。”
“其中,巡山司都头陆沉,受密令,率精锐小队潜入敌后,焚其粮草,乱其部署,更成功引诱敌酋兀术轻敌冒进,最终致使该敌酋身陷龙脊绝地,疑似陨落,云蒙大军因此溃退。”
他每说一句,两名心腹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如此。”
李长梁总结道。
“陆沉之功,便是奉我军令而行,乃我长朔军镇整体谋划之一环,其功勋,自然当由我长朔上下,本将及诸位浴血同袍,共享其荣。”
焦黄面皮的将领抚掌低赞:“妙!”
“如此,既能将泼天功劳揽过来一部分,弥补我们的损失,又不给小公子一系借此大做文章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凭借这份‘力挽狂澜、阵斩敌酋’的大功,朝廷封赏必厚!”
“我们长朔军镇此战的损失,不仅能全数补回,或许还能更添几分实力!”
年轻副将也兴奋补充:“不止如此!有此大功为凭,大公子在朝中声威必然更盛,推动边军人事布局,将更多‘自己人’安插进各镇要害位置,也会顺利得多!”
“这陆沉……死得真是时候!”
李长梁微微颔首,脸上最后一丝郁气也消散殆尽,重新恢复了边镇大将的沉稳与深算。
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淡淡道:“便如此议。”
“奏报要写得漂亮,细节要经得起推敲,至于那陆沉……便让他,永远‘失踪’在龙脊岭吧。”
“一个死人,就该有死人的用处。”
第402章 背信,弃义
龙脊岭,养参峒。
残阳如血,涂抹在峒寨简陋的木墙与焦黑的拒马上。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追击已过去半月,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
蓝真真一身磨损严重的皮甲未卸,倚在望楼边,目光死死盯着通往龙脊岭深处的莽莽林道。
她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原本明亮犀利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干裂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甲胄上那些旧伤已经结痂,心头的焦灼却一日胜过一日地啃噬着她。
陆沉没有回来。
当日她含泪带人撤入岭中深处,依照陆沉最后的信号,一路潜行回到养参峒。
安顿好残存的弟兄,她便立刻派出最机警的猎手,冒险潜回战场边缘观察。
带回来的消息让她既喜且忧。
云蒙大军确已拔营,如同退潮般向北撤去,营地里一片狼藉,弥漫着失败后的颓丧。
这意味最迫在眉睫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陆沉呢?
她亲自带人,以养参峒为中心,向外辐射搜寻。
凡是陆沉可能途经,可能藏身的地域,悬崖水涧,兽穴密林,都反复篦过数遍。
除了几处激烈打斗留下的恐怖痕迹。
那些崩碎的山岩,斩断的巨木,大片被罡气焚灼过的焦土,以及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渍,他们一无所获。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甚至没有一丝他离开的踪迹。
那个人,就像被那场惊天动地的宗师对决彻底吞噬,消失在龙脊岭亘古的沉默里。
峒寨里原本被迁往安宁县避祸的老弱族人,近日已被陆续接回。
寨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孩童奔跑,妇人劳作,男人修补着破损的栅栏和屋舍。
但一种无形的不安,如同山间渐起的瘴气,悄然弥漫在每个角落。
人们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目光交汇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时不时便会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蓝真真,望向寨门外那幽深莫测的山林。
沉默,有时比哭喊更令人窒息。
他们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清楚。
陆沉在,养参峒便是斩了云蒙皇子、助大乾取胜的“义民”、“功臣”。
哪怕为了颜面,大乾官府也会给予一定庇护。
陆沉若不在……等云蒙人缓过这口气,查清二皇子兀术最后消失在与养参峒有关的陆沉手上,那么等待这个小小峒寨的,将会是何等酷烈的报复?
灭顶之灾,并非危言耸听!
而外部的压力,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先前那几个被陆沉以铁血手段镇压,又被迫征调物资的亲云蒙峒寨。
他们在确认云蒙大军真个北撤,且养参峒这边陆沉久久不归后,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们固然损失不小,但比起在长朔外围硬撼云蒙,折损了大量青壮的养参峒,实力对比已然逆转。
更重要的是恐惧。
他们对云蒙未来报复的恐惧。
这个时候的他们急需撇清关系,急需找到新的靠山。
或者,急需一份能向云蒙人“表功”的投名状!
还有什么,比攻破“罪魁祸首”陆沉庇护的养参峒,更能切割干系,甚至讨好新主呢?
这一日。
黄昏将至,天际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群山的暗影吞没。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峒寨表面的平静。
一名手臂带伤的年轻猎手连滚爬爬冲上望楼,气喘如牛,脸上血色尽褪。
“头领!不好了!黑石峒,野狼峒的人马!合在一处,已经过了鬼见沟,正朝着咱们寨门扑来!”
“看架势,不下一千人,都带着家伙!”
蓝真真瞳孔骤缩,猛地站直身体,所有疲惫瞬间被逼入骨髓的寒意驱散。
她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长刀,刀鞘与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脆响。
“敲梆!所有人,能动的,拿上家伙,上寨墙!”
她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瞬间传遍小小的峒寨。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和急促的木梆声次第响起,寨子里瞬间炸开锅。
男人怒吼着抓起猎弓,长矛,冲向寨墙。
妇人则慌忙将孩童赶进最坚固的石屋,自己拿起削尖的木棍,石块,守在门口。
寨墙上,那些跟随蓝真真回来的巡山司伤兵,也相互搀扶着,或拄着枪,或绷着带伤的臂膀拉开弓弦,沉默而坚定地站到了蓝真真身侧。
他们甲胄残破,伤痕未愈,但眼神里的悍勇未曾稍减。
很快,寨门外火把通明,人影幢幢。
黑压压的人群将寨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黑石峒和野狼峒的峒主。
两人脸上俱是混杂着贪婪,狠厉与一丝不安的复杂神情。
“蓝真真!出来说话!”
黑石峒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如破锣,挥舞着一柄鬼头刀。
蓝真真越众而出,立于寨墙垛口,山风卷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
“两位峒主,带这么多人来我养参峒,是打算做客,还是找死?”
“呸!”
野狼峒主啐了一口,他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蓝真真,少给老子摆架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陆沉呢?叫他滚出来!”
蓝真真心头一紧,面上却毫不动容,甚至嗤笑一声:“陆都头行踪,也是你们配打听的?”
“行踪?我看是死透了吧!”
黑石峒主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恶意。
“半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宗师跟着他进去都带伤出来,他陆沉算个什么东西?骨头怕是都让妖兽啃干净了!”
“你放屁!”
蓝真真身后,一个养参峒的年轻猎人忍不住怒骂。
蓝真真抬手止住族人,盯着下方,一字一顿:“陆都头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倒是你们,此时聚众来犯,是想造反吗?”
“造反?老子们是自保!”
野狼峒主尖声道:“陆沉杀了云蒙皇子,闯下泼天大祸!他自己死了干净,却要我们整个龙脊岭的峒寨给他陪葬吗?”
“不拿下你们养参峒,等云蒙天兵再来,我们拿什么交代?”
他这话是说给蓝真真听,更是说给身后那些附庸峒寨的人马听,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和附和。
黑石峒主趁势将刀指向寨墙上那些巡山司伤兵,提高嗓门吼道:“还有你们!巡山司的官兵!陆沉都死了,赵无忌还会管这破寨子的死活?”
“你们拼什么命?不如早早退去,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回去也好跟赵司正交代!继续留在这儿,不过是给这注定要完蛋的养参峒陪葬!”
寨墙上,巡山司的伤兵们沉默着,无人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脚步未曾移动半分。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在长朔血战留下的伤,此刻沉默的坚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蓝真真看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背影,心头一热,旋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
她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跳动的火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地砸进每个人耳中:“谁跟你们说陆都头死了?”
“我蓝真真不信!养参峒上下,也不信!”
“想要踏进我养参峒一步,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冥顽不灵!”
黑石峒主彻底失去耐心,脸上凶光毕露:“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弓箭手!”
他猛地挥手。
后方人群中,数十张猎弓,甚至几把军中流出的制式步弓齐齐抬起,弓弦绷紧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放!”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黄昏的寂静!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扑食的蝗群,带着致命的呼啸,朝着寨墙上猝然笼罩而下!
“举盾!低头!”
蓝真真厉声嘶喊,同时猛地将身边一个来不及反应的族人拽到垛口后。
“笃笃笃!噗噗!”
箭雨瞬息而至!
大部分钉在木墙,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也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瞬间,惨叫声响起!
一名养参峒猎人肩头中箭,被力道带得向后跌倒。
一个巡山司伤兵举盾稍慢,箭镞犁开皮肉,血花迸溅!
“跟他们拼了!”
血腥味彻底点燃了养参峒人的血性。
不知谁怒吼一声,幸存的猎手们不顾安危,探身引弓,零散却精准的箭矢朝着下方人群还射回去,顿时也引起几声闷哼和怒骂。
寨墙上下,箭矢往来,杀声骤起。
原本对峙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兵刃的寒光与飞溅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养参峒的黄昏。
蓝真真避过一支擦着鬓角飞过的流矢,伏在垛口后,看着下方蠢蠢欲动,准备趁箭雨掩护冲击寨门的敌人。
她又望了一眼身边虽然惊恐却死死咬牙坚持的族人,以及那些沉默着为她,为养参峒挡下箭矢的巡山司弟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彻底的决绝。
她猛地起身,不顾再次袭来的箭雨,将长刀完全抽出,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战吼:
“死战不退!”
“兄弟们,杀!”
第403章 滚
箭雨过后,黑石峒与野狼峒的联军借着人数优势,如潮水般涌向养参峒简陋的寨门。
拒马被粗暴地推开,削尖的木栅在巨力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养参峒一方人数本就处于绝对劣势。
青壮在先前支援长朔时折损颇多,此刻守在寨墙和门口的,多是带伤的战兵,半大的少年,以及那些眼神凶狠却力气渐衰的老猎人。
“顶住!堵住门!”
蓝真真嘶哑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
她已从寨墙跃下,亲自守在寨门内侧最险要的位置,长刀翻飞,将第一个试图挤进来的敌人砍翻。
鲜血溅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厉色。
但人数的差距如同无形的磨盘,缓慢而残酷地碾压着防线。
养参峒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或中箭,或被数倍于己的敌人乱刀砍翻。
寨门终究被撞开了一道缺口,敌人嚎叫着涌入。
“投降吧!蓝真真!”
黑石峒主石虎挥舞着鬼头刀,劈退两名养参峒猎人,朝着蓝真真狞笑。
“看在同是龙脊岭一脉的份上,放下刀,老子饶你们全峒老弱不死!只把你们这些硬骨头交给云蒙人,说不定还能换条活路!”
“做梦!”
蓝真真厉声回应,声音却因力竭和伤痛带着颤音。
她左肩一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渗透皮甲,但她的眼神亮得骇人:“养参峒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跪生的孬种!杀!”
她身先士卒,竟反向朝着涌来的敌人冲去。
刀光卷起一片血浪,暂时遏制了缺口扩大的趋势。
这份悍勇激励了残余的族人,他们红着眼,发出绝望的咆哮,以更疯狂的姿态扑向敌人,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挡刀剑,为同伴创造攻击机会。
石虎见状,怒骂一声:“给脸不要脸!”
他大步踏前,鬼头刀带着沉重的风声劈向蓝真真。
蓝真真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刀顺势一抹,精准地在石虎粗壮的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啊!”
石虎痛吼一声,踉跄后退。
他看着血流如注的胳膊,眼中凶光暴涨:“臭娘们!找死!”
“真以为老子不敢把你们杀光吗?狼毒!还看什么热闹!”
早已伺机在侧的野狼峒主狼毒,闻声阴笑一声,如同一头真正的饿狼,从侧翼悄无声息地扑上。
手中一对淬毒的短刃直刺蓝真真腰肋!
“石老大,跟这娘们废什么话,早点拿下,弟兄们也好早点‘乐呵乐呵’!”
蓝真真腹背受敌,压力陡增。
她左支右绌,本就带伤的身体更显迟滞。
刀法虽依旧狠辣,却被石虎势大力沉的劈砍和狼毒刁钻阴毒的偷袭死死缠住,险象环生。
石虎一边配合狼毒进攻,一边用淫邪的目光上下扫视蓝真真因为激烈运动而曲线毕露的身躯,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妈的,这娘们脸蛋身段倒是真不赖!”
“等拿下养参峒,老子第一个尝尝鲜!听说还没许人家?正好!”
狼毒舔了舔嘴唇,短刃专往蓝真真非要害却令人难堪的部位招呼,嘿嘿笑道:“石老大享用完了,可得让弟兄们也分口汤喝。”
“反正这群人送到云蒙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让咱们兄弟快活够了再说!”
“你看她那腿,那腰……捆起来一定带劲!”
“畜生!”
蓝真真气得浑身发抖,羞愤与暴怒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彻底放弃了防守,刀法变得狂野而惨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只求在敌人身上留下伤痕。
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竟一时逼得石虎和狼毒手忙脚乱,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妈的,这疯婆子!”
石虎挡开一记同归于尽的直刺,骂道:“本想抓活的慢慢玩,看来是不行了!狼毒,别留手了,宰了她!”
两人眼神一狠,攻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毒辣,刀光刃影将蓝真真彻底笼罩。
蓝真真左肩再中一刀,深可见骨,她闷哼一声,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环顾四周,景象更令她心碎。
养参峒的族人正在飞速减少。
一个年轻猎人被三把刀同时刺穿,他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敌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告诉都头……给我们报仇!”
话音未落,便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猎人,用牙齿咬着一个敌人的耳朵,直到被乱矛捅死也不松口,眼中是凝固的恨意与不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蓝真真。
身上的伤痛,族人的惨状,敌人的侮辱,还有对那个生死未卜之人无尽的思念与愧疚,交织成一片黑暗。
她看着石虎那狞笑着劈向自己脖颈的鬼头刀,和狼毒从背后刺向心窝的毒刃,竟感到一丝解脱。
‘也好……陆沉……我来找你了……黄泉路上,你别走太快……’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最终的黑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滚——!!!”
一声仿佛压抑着无穷怒火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喧嚣的战场上空!
声音中蕴含的恐怖威压与凛冽杀意,让所有听到的人心脏都为之一窒,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裹挟着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自远处林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电射而至!
“铛——咔嚓!!!”
先是金铁断裂的刺耳爆鸣!
石虎志在必得,眼看就要将蓝真真头颅斩下的鬼头刀,竟被那道暗红流光精准地撞在刀身中央!
那百炼精钢打造的厚背刀,如同朽木般应声断成两截!
然而,流光去势未绝!
“噗嗤!”
一声闷响,在石虎难以置信,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那道暗红流光,赫然是沾满血污,只剩下半截刀身,却依旧锋芒慑人的断玉刀!
在击断他的兵刃后,毫不停滞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
直到“夺”的一声,断玉刀深深扎入他身后数步远的地面,刀身依旧颤动不休,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虎被钉在地上,鲜血从胸前碗口大的空洞和口中汩汩涌出。
他抽搐着,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在他生命最后涣散的视野里,只看到一道身影,如同挣脱地狱枷锁的凶神,带着席卷一切的狂暴气势,从山林阴影中飞身而起,正以惊人的速度凌空扑来!
那人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焚毁。
正是陆沉!
而原本刺向蓝真真后心的狼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骇人的声势吓得魂飞魄散。
他刺出的短刃僵在半空,看着被钉死在地,死不瞑目的石虎,又看向那道如同魔神降世般扑来的身影,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蓝真真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截深深插入地面,颤鸣不休的染血断玉刀,以及刀身上熟悉的纹路。
她浑身剧震,猛地转头,循着石虎临死前的目光望去。
刹那间,天地无声。
只有那道疾掠而来的身影,填满了她瞬间有些发酸的眼眶。
第404章 老天有眼
陆沉的身影重重落地,踏碎一片狼藉的战场泥土。
刹那间,整个养参峒寨门前死寂一片,唯有山风卷过血腥的呜咽。
养参峒还活着的族人,无论是血泊中挣扎的,还是拄着兵器摇摇欲坠的,全都僵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先是死寂,紧接着是便是混杂着哽咽的狂喜呼声:“都头!”
“是陆都头!他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老天爷……老天有眼!”
他们灰败绝望的脸上,骤然焕发出近乎癫狂的光彩。
那是一种从地狱边缘被硬生生拉回人间,混杂着剧痛与狂喜的扭曲表情。
蓝真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中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陆沉,脸上血污和泪痕混作一团,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方才面对死亡都未曾软化的眼神,此刻却迅速弥漫上水光。
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以及深藏其后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委屈与后怕。
她身体晃了晃,全靠扶住旁边半截木柱才勉强站稳,目光却像钉在了陆沉身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而那些追随陆沉而来的巡山司精锐,哪怕此时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是个个都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狂热与骄傲,仿佛陆沉的归来,便是扫平一切阴霾的烈日。
与养参峒众人的狂喜形成地狱天堂般对比的,是黑石,野狼等峒寨联军。
他们脸上的狰狞,贪婪和淫邪瞬间冻结,化为惨白的恐惧。
尤其当他们的目光掠过被断玉刀钉死在地,死状凄惨的石虎。
又落到陆沉那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上时。
不少人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都开始颤抖。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喊杀声,此刻只剩下一片带着战栗的抽气声。
还活着的野狼峒主狼毒是恐惧最甚的一个。
他脸色煞白如鬼,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握着短刃的手抖得厉害。
他猛地将短刃丢在地上,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声音干涩发颤,色厉内荏地高喊道:“陆……陆都头!误会!都是误会啊!”
“是那石虎,都是石虎那厮撺掇逼迫我们的!我们……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求都头饶命!我们愿意彻底臣服,从此以养参峒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扫视着周围同样吓破胆的同伙,试图获得一些支持,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都头!您看,今天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您虽然神勇,毕竟只一个人,要是真拼个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好处不是?”
“不如……不如就此罢手,化干戈为玉帛!我们保证……”
“保证?”陆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瞬间压下了狼毒所有的话语。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那是极致的冰冷与嘲讽。
“我给过你们机会,不止一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露恐惧的叛军,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我身边,不需要你们这种见风使舵,反复无常的小人。”
陆沉的语气平淡,却宣告了最终的判决。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养参峒那些眼含热泪,紧握兵器的族人,也对着自己带来的人,清晰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杀光。”
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简单直接的命令,却比任何战鼓都更能点燃复仇的火焰。
“为了死去的兄弟报仇!”
养参峒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怒吼,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与杀意。
原本力竭的族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他们红着眼,拼起一股劲头,反冲向敌军。
狼毒眼见求和无望,陆沉杀意已决,绝望与凶性同时爆发。
“老子跟你拼了!”
他嘶吼着,捡起地上另一把刀,状若疯魔地朝着陆沉扑来。
完全是不顾自身,以命换命的打法。
刀光直劈陆沉面门,企图临死反扑。
陆沉看也未看那凌厉的刀光,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他只是简简单单,迎着刀锋,踏前一步,一拳击出。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后发先至。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朽木。
狼毒前扑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凝固,眼睛难以置信地凸出。
陆沉的拳头,稳稳地印在他的心口。
没有罡气爆发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碾压!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从狼毒体内传来。
他劈向陆沉的那一刀,此刻才姗姗来迟,落在陆沉的肩头。
锋利的刀刃砍在陆沉的皮肉上,却只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连皮都没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旋即消失。
狼毒手中的刀无力滑落。
他张大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随即,眼里的光彩彻底黯淡,软软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一拳,毙敌!
自身刀剑难伤!
这一幕,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击垮了剩余叛军的所有抵抗意志。
“魔鬼……他是魔鬼!”
“逃啊!”
惊骇欲绝的哭喊声炸开,叛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但此刻,养参峒上下同仇敌忾,又有陆沉如同虎入羊群般专门狙杀那些头目和负隅顽抗者。
战局顷刻间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反抗者迅速被斩杀,少数机灵些的早早就丢掉武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乞求饶命。
战斗很快平息。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残阳将遍地的尸体和鲜血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蓝真真在族人的搀扶下,走到陆沉身边。
她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眼中寒意未消,低声问道:“都头,这些人怎么处置?”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养参峒的规矩,你们自己定。”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森寒的冷意。
“给过机会,不懂珍惜,该杀杀,不用顾及。”
蓝真真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我们给过他们机会,不止一次。”
“他们能背叛第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留着,是祸害,依我看,不如……”
她深吸一口气。
“不如趁此机会,把他们几个峒寨连根拔起!将能带走的资源、妇孺,全都带回养参峒,一劳永逸,也让这龙脊岭内外,再无人敢轻易挑衅我们的威严!”
陆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他理解蓝真真的想法。
峒寨之间生存残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
他言简意赅,随即又道:“你们世代居于此地,若非必要,我也不想让你们离了故土,但云蒙的威胁依旧不定,我也不能随时留在此处。”
“不过,经此一役,他们短期内无力大举南顾。”
“即便有小股人马前来寻衅。”
“我也会让黑蟒和巨鹰在附近山林多照看着点。”
“寻常武者兵卒,在它们面前,不过是送死,寨子里也可以靠他们来传递消息。”
蓝真真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她可是见识过那黑蟒与巨鹰的恐怖。
若有它们暗中庇佑,养参峒的安全无疑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她心中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越发清晰。
“都头。”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期盼。
“寨子里的人,未必都愿意永远困在山里。”
“尤其是年轻一辈,见过外面的天地,也仰慕都头您的风采,若是一部分人,想要追随您去安宁县,在您麾下效力,哪怕是做个小卒、杂役,求一个安稳和奔头……不知,可否?”
陆沉看向她,又看向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因为他的归来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族人。
他略作沉吟:“可以。”
“但我需言明,跟我走,未必就是坦途。”
“我给不了现成的荣华富贵。”
“你们的吃穿用度,前程功名,都需要他们自己用汗水,用忠勇去挣。”
“我能给你们的,是一个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一个凭本事吃饭的机会。”
“至于以后,若我真有需要组建亲信,或巡山司内有空缺提拔,自然会优先考虑这些跟着我,知根知底,同甘共苦过的弟兄。”
这承诺实在,没有丝毫夸大,却比任何空头支票都更让人心安。
蓝真真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点头:“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都头放心,愿意跟您走的,必定是寨子里最踏实,最肯干的好儿郎,绝不会给您添乱惹事!”
“能跟在您身边做事,是我们养参峒全寨上下的荣耀!”
陆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沉声道:“先收拾干净,派人随我去一趟安宁县。”
“你们养参峒在此战中的牺牲与功劳,该讨的赏,该定的名分,总要有个说法。”
“这场仗,不会让你们白打。”
第405章 重归,迎接
山雾未散,晨露沾衣。
一支略显疲敝却秩序井然的队伍,押运着不少箱笼财物,迤逦从苍翠的山道中转出。
为首一人,衣衫多处破损却浆洗整洁,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陆沉。
龙脊岭下山的山道上,一个正蹲着吃干粮的采药人随意瞥了一眼,手中饼子不由自主的掉在地上。
嘴巴里的干粮他也顾不上咽,瞪圆了眼睛,指着那身影,舌头像是打了结。
“陆……陆爷?!”
“是陆爷!陆爷又……又活了!”
跟在陆沉身旁的黄征闻言眉头一皱,开口呵斥道:“胡说什么!什么叫‘又活了’?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他心中对陆沉极为敬重,听得这般不吉利的惊呼,自然不快。
那采药人吓了一跳,自知失言,连忙抽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子,赔着笑小跑过来,凑到近前。
他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地压低声音道:“陆爷恕罪!小的一时嘴快,该打!只是,实在是……实在是县里都传遍了,说您阵斩了云蒙的二皇子,自己也……也跟着陷在龙脊岭里头了。”
“不过我就知道,陆爷您吉人天相,神通广大,哪能那么容易出事!”
“小的这就把这天大的好消息送回县里去!”
说着,就要往回跑。
陆沉脸上并无多少跋涉的疲惫,倒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深邃。
他抬手止住对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重,随手抛了过去。
“不必慌张。”
“我也不耽搁你进山采药,这银子算耽搁你脚程的损耗。”
“你自去吧。”
那采药人接住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更是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多谢陆爷赏!多谢陆爷!”
“陆爷您慢行,小的先去了!”
说罢,攥紧银子,一溜烟朝着县城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陆沉不再理会,领着队伍继续前行。
队伍中有养参峒挑选出的精干青年,也有随他死战余生的巡山司老卒,更押运着从几个叛逆峒寨缴获的财货以及一些紧要的物证。
一路上他们押运的辎重颇多,行路自然缓慢。
待他们彻底走出山道,来到较为平坦的山脚下时,日头已升高了些。
此时的路口处,竟已黑压压的聚拢了不少人。
当头一拨人,格外醒目。
只见一张铺着红布的条案当路摆开。
上面摆着酒壶,碗盏,甚至还有几碟果品。
条案前,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正吞吐着火舌,青烟袅袅。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条虎背熊腰的汉子,颔下短须如钢针,正是当年龙脊岭跟山郎里的扛把子,如今在安宁县也闯下一番名声的“金刀”董霸。
他显然已得了信,正搓着手,伸长了脖子朝山道张望,脸上又是期盼又是焦急。
他身边几个得力手下忙前忙后,维持着略显简陋却诚意十足的“接风洗尘”的场面。
待看清陆沉身影真切切地出现,董霸双眼猛地一亮。
他大喜过望,急吼吼推开身前手下,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
他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陆沉打量了好几遍,见陆沉气色沉稳,步履扎实,不似重伤初愈的模样,这才重重一拍大腿,声如洪钟:
“好!好!好兄弟!”
“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把哥哥我担心坏了!”
他嗓门大,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嗡响。
说着,不由分说拉住陆沉的手臂,引他到那火盆前:“兄弟,听哥哥的,跨过去!山里头晦气重,跨了这火盆,祛祛灾气,往后都是红火坦途!”
陆沉知他是一片热忱关切之心,虽觉此举有些江湖旧俗的味道,却也不拂他意。
依言抬腿,从容跨过那跳跃的火苗。
董霸见状,哈哈大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拉着陆沉就想往条案那边走,嘴里连珠炮似的问道:“快跟哥哥说说,山里到底怎么回事?”
“那云蒙皇子当真被你斩杀?你可曾受伤?这些日子藏在哪了?哎呀,你可不知道,你没消息的时候,可真是急死我们了……”
话音未落,人群外又是一阵骚动,旋即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巡山司司正赵无忌,带着几名亲随,匆匆赶来。
他一身官服齐整,显然是得到消息后立刻从衙门赶来的,脸上犹自带着尚未褪尽的惊疑与急切。
直到目光锁定陆沉,那份急切才化为实实在在的,混合着巨大欣慰的惊喜。
“陆沉!”
赵无忌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你……你真的回来了!”
董霸虽是江湖豪强,却也深知官家规矩。
见赵无忌到来,立刻收敛了大大咧咧的神态,松开拉着陆沉的手,后退半步,朝赵无忌抱了抱拳,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将主场让了出来。
陆沉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以标准的军礼参见:“属下陆沉,幸不辱命,归来缴令。劳烦大人挂怀。”
“免礼!快快免礼!”
赵无忌双手虚扶,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急切问道:“回来就好,回来比什么都强!”
“只是,外界传言纷纭,事关重大,陆沉,那云蒙二皇子兀术……你果真……可有确凿军功为证?”
陆沉神色平静,转头对身后示意。
两名养参峒青年抬着一个尺许见方,用油布密封好的木盒走上前来,放在地上。
陆沉亲手解开油布,打开木盒。
里面以石灰等物铺垫,一颗面容扭曲,残留着惊骇与不甘的人头置于其中。
虽然面色青白,却保存得相当完好。
尤其是那颇具异族特征的眉眼与头上残留的,代表身份的残缺金冠饰物,清晰可辨。
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赵无忌凝神细看,他是见过云蒙贵族画像的,仔细辨认那人头五官及饰物细节,又联想到陆沉之前送回的战报和战场痕迹,心中再无怀疑。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陆沉肩上,连声道:
“好!好!好!”
“陆沉,你立下不世奇功了!”
他眼中精光闪烁:“外界传言非虚,但你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铁证!此功更显确凿!”
“你且安心,本官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快马,将此事详加奏报!”
“你连日辛苦,先回去好生休整,一切事宜,自有朝廷法度赏功!”
他语速极快,显然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关乎边功,朝局乃至他个人的前程。
又嘱咐了陆沉几句好生休息,等待封赏的话,便迫不及待地命人小心收起那木盒,朝着陆沉和董霸点点头,转身带着亲随匆匆离去。
竟是连多寒暄几句都顾不上了,一心要尽快将这惊天捷报落实成文,上报朝廷。
目送赵无忌离去,董霸这才又凑上来,笑道:“赵大人是办正事,急了些。”
“兄弟你这次可是捅破天了!”
“晚上,哥哥在醉仙楼摆酒,咱们兄弟不醉不归,定要听你好好说道说道!”
陆沉对董霸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多谢大哥盛情。晚上必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只是此刻,小弟还需先去拜见长辈,报个平安。”
董霸了然,用力点头:“正该如此!沈爷必定也挂念得紧!你快去,咱们晚上再叙!”
陆沉不再耽搁,将队伍稍作安排,令黄征带人将财货辎重押回巡山司衙署暂行安置,又嘱咐了养参峒的青年们几句。
便独自一人,转身朝着城中那条通往沈家铺子的青石板路,快步而去。
第406章 转变,美言
长朔军镇,总兵府邸书房。
“什么?!”
李长梁手中那柄用来批阅文书的紫毫笔“咔嚓”一声被捏成两截。
墨汁溅上他保养得宜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脸上原本运筹帷幄的沉稳神色瞬间被惊怒交加所取代。
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亲兵,声音中带着极度的不可置信:“陆沉他竟然活着回来了?!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大人!”
亲兵单膝跪地,额头见汗,急促地回禀:“安宁县传来的消息,那陆沉已于昨日午前自龙脊岭下山,身边还带着一队人马和不少辎重。”
“赵无忌赵司正亲自在山口相迎,据说他还带回了云蒙二皇子兀术的头颅为证!”
“砰!”
李长梁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黄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他胸膛急剧起伏,脸色随即转为铁青,如同被人在心口狠狠捣了一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什么人。
“连二皇子都死了,阿木古朗那等凶名赫赫的云蒙宗师亲自追杀入岭,他陆沉区区一个气关境,凭什么能活着出来?!难道那云蒙宗师是个摆设不成?!”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侍立在一旁,同样面色惊疑不定的两名心腹幕僚。
“你们说,会不会是谣传?或者那二皇子根本没死?陆沉找了个替死鬼来冒功?”
其中那名年纪稍长的幕僚脸上露出尴尬之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消息多方印证,怕是不假。”
“关于二皇子首级,据我们安插在安宁县的眼线密报,赵无忌已验看,不仅有头颅,还有兀术随身的黄金狼头令符和神庙赐下的护身玉佩为佐证。”
“这些物件独特,极难仿制,且云蒙方面至今未有二皇子现身的消息,反而暗流涌动……恐怕,二皇子确已陨落,而这天大的功劳,真就落在了那陆沉头上。”
“嘭!”
李长梁又是一拳砸在案上。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郁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先前因为“分摊”陆沉功劳,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削弱小公子一系而生的些许得意与期待,此刻全化为了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算计落空感和强烈的危机感。
他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凌乱的声响。
“完了,全完了!”李长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懊恼,“先前我们以为他必死无疑,那份请功战报才写得那般大方!”
“将焚粮,诱敌,乃至疑似导致兀术身亡的功劳,都归于他身上,如此自然也能带出‘受我军令、奋勇作战’的后续,看似给了他身后哀荣,实则是将功劳与我们长朔军镇牢牢捆绑!”
“他一个死人,名声再响,实惠不还是落到我们和活着的人手里?朝廷的封赏,补给,乃至大公子借此在兵部争取的话语权都有足够多的机会,可现在!”
他猛地停步,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现在他活着回来了!这功劳就成了他陆沉实打实,独一份的泼天大功!”
“巡山司赵无忌,乃至他们背后的小公子,都能凭此水涨船高!”
“而我们呢?我们长朔军镇在此战中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的‘过错’还在,之前战报里那点‘统筹之功’跟他阵斩皇子的奇功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搞不好,我们不但捞不到好处,反而会因为他的耀眼,显得我们更加无能!甚至被彻底边缘化!”
那名年轻些,眼神锐利的幕僚立刻接话,语气急促:“大人所言极是!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属下以为,必须立刻补救!”
年长幕僚也点头附和,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务之急,是那份已经快马送出,尚未抵达京城的战报!必须不惜代价,尽快派人追上,将其截回!”
年轻幕僚补充道:“正是!原战报过于‘抬举’那死去的陆沉了。如今他活着,我们就必须重新权衡。”
“战报需得润色,陆沉的行动,可强调其‘冒险躁进’,‘未能及时通传军情’,以致我长朔军镇未能及时调整部署,陷入苦战,损失颇重,而他最终能成事,也多赖我大军在正面浴血奋战,牢牢牵制了云蒙主力,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总之,既要承认其功,又不能让其功太过无双,更要凸显我长朔军镇在此战中的中流砥柱的付出以及背负的重大牺牲。”
李长梁听着,眼中阴鸷之色稍缓,缓缓点头,觉得此计可行。
损失已然造成,朝廷嘉奖功劳的这块大蛋糕,绝不能让陆沉和巡山司独吞!
“说得对!”
他斩钉截铁道:“就照此意,立即选派得力心腹,持我手令,多路出发,务必追回原战报!另拟新稿,速速送来我看!要快!”
“遵命!”两名幕僚齐声应诺,转身就欲去安排。
就在此时。
“报——!”
书房外传来传令兵急促的声音。
“总兵大人,大公子遣我送来加急密信!”
李长梁心中一凛,这个时候大公子来信?
他立刻挥手让幕僚稍候,亲自快步走到门口,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他屏退左右,回到书案后,用小刀仔细裁开信封,抽出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信中的内容。
但很快,他脸上的阴沉,焦躁,乃至刚刚下定的决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旋即转为深思。
最后,竟缓缓浮现出一丝混合着恍然与兴奋的光芒。
他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其中关键段落,这才缓缓将信纸放下。
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尚且不明所以,等待指示的两名幕僚。
“追回战报之事……”
李长梁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轻松:“不必追了。”
“什么?”
两名幕僚愕然对视,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长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缓缓道:“大公子有令,先前战报,不仅不必追回修改,反而要设法确保其顺利上达天听。”
“若有可能,还需在后续呈报中,对那陆沉的功绩,再加以‘润色’,多美言几句。”
看着幕僚们更加困惑甚至有些惊骇的表情,李长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幽深。
“大公子已动用关系查明,那陆沉与沈长鹤,赵无忌之间,乃是纯粹的师徒传艺之谊。”
“赵无忌不过算沈长鹤的半个记名弟子,陆沉借此关系入巡山司,更多是为谋个出身前程,目前看来,陆沉与小公子并无直接牵连,更算不上是他的人。”
“大公子的意思很明白,此子,乃无主之璞玉,奇功之猛将。”
“与其因嫉恨而打压,使其彻底倒向对面,不若趁其羽翼未丰,根基尚浅,以厚恩重利,将其招揽至大公子麾下!”
李长梁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美妙的图景。
“阵斩敌国皇子,生还于宗师追杀,如此悍勇、机变、气运俱佳之辈,若能为我所用……其在边军,在朝野将带来的声望与影响力,岂是区区一份战报上的功劳分割所能比拟?”
他看向两名恍然的幕僚,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针对陆沉的动作,一律停止。”
“约束部下,不得有任何非议或挑衅,以我长朔军镇指挥使的名义,准备一份厚重的贺仪,再修书一封,祝贺陆都头安然归来,立此不世奇功!”
“并暗示,我李长梁及身后的大公子,对其极为赏识,愿倾力支持其日后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安宁县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大公子也会亲自派人前来招揽,而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绝不能给陆沉留下任何坏印象,要让他觉得,我们是他可以合作,可以依靠的朋友。”
“一旦陆沉点头……”
李长梁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阴郁,只有一片灼热:“则大事可期,边关格局,或将因之一新!”
两名幕僚闻言躬身领命,迅速退去安排。
李长梁独自立于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眼中光芒闪烁。
显然是正在思索,陆沉这枚突然“活”过来的棋子,对他们当下的局势而言,又代表了什么变数。
第407章 影响,双刃
沈记铺子,后院。
几竿修竹掩着青石小径,院角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两张藤椅。
沈爷慢条斯理地烫着粗陶茶具,沸水冲入,墨绿的茶叶舒展,腾起带着苦香的雾气。
陆沉坐在对面,将龙脊岭深处生死搏杀,山神显化,地脉血池,一一缓缓道来。
他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险死还生与惊世骇俗的遭遇,而是在讲述一段他人的传奇。
沈爷始终垂着眼,静静听着。
他枯瘦的手指偶尔摩挲一下温热的杯壁。
唯有在听到“山神”、“龙君”、“斩龙人”、“陆家先祖”这些字眼时,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
直到陆沉说完,端起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沈爷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壶。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那目光里少了平日里的随意与调侃,多了几分罕见的肃然与探究。
“山神……龙君……”
沈爷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
“老夫在这龙脊岭下住了大半辈子,听说过些山精野怪的传说,却从未想过,这岭中真藏着这般跟脚的存在,更没想到,会与你这小子的身世扯上关联。”
他仔细打量着陆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难怪……难怪你小子自幼便有些不同寻常,筋骨悟性远超常人,心性也坚韧得不像个普通山野少年,原来血脉里,竟淌着这样的因果。”
他话锋一转,开口道:“不过,山神提点也好,血脉渊源也罢,都不是你能走到今日的根本!”
“斩龙人的子嗣后代也不止你一个,但你能从一个小小的采药郎走到今天,能亲手在宗师眼皮底下斩杀云蒙皇子,靠的是你自己一次次搏命,一次次咬牙挺过来的狠劲和机变!”
“这份功劳,是你一刀一枪,用命拼回来的,与血脉无关,与背景无关,谁也抹杀不了。”
陆沉放下茶杯,笑了笑说:“师父过誉了,说到底,不过是杀了个来犯的敌酋,尽了本分,挣了些军功罢了,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
沈爷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好气又好笑。
他用烟杆在石桌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随后指着陆沉的鼻子,哭笑不得地数落:“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在这儿跟老夫装糊涂?”
“‘不过杀了个敌酋’?‘算不得什么’?”
“你以为云蒙的二皇子是什么?是路边随便蹦出来的山匪头子,还是县衙大牢里待宰的囚犯?”
沈爷的话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是云蒙!是控弦百万,与大乾并立于世的大国!”
“他们的皇子,是未来可能执掌一国权柄,影响天下格局的人物!”
“你掰着手指头数数,大乾立国这一百八十年来,真正在战场上阵斩过这等分量的敌国皇子,亲王,储君的有几次?”
“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哪一次不是震动朝野,载入史册的泼天大功?”
他见陆沉眼神微动,似乎开始意识到问题,更是加重了语气。
“你再想想看,在这岭南地界,争斗的不过是国公府的两个公子,就能搅动的岭南各处风卷云舒,就连那平岗寨的大龙头,邢百川都死在了他们争权夺利的斗争里了,那还只是没有爵位,更没有国公之名的公子!”
“而你现在杀的是什么?是云蒙正儿八经,有望继承汗位的二皇子!”
“其身份之尊,影响之大,远超那国公府的公子千百倍!相较之下,京城里那些真正的龙子凤孙,衮衮诸公,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力,能调动的资源,一句话能决定多少人的命运,他们站在二皇子的面前,都得低一头,你小子现在明白了吗?”
陆沉听着沈爷这番连珠炮似的剖析,之前那种“不过是完成一项艰难任务”的轻松心态渐渐消散,眉头微微蹙起。
他确实未曾从如此宏大的影响力层面去思考过这件事。
经沈爷一点破,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真的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其意义的确远超单纯的战场胜负和个人武勇。
他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师父,听您这么一说,那弟子此番,岂不是……”
“那是捅破天了!”沈爷接过话头,重新坐回藤椅,语气恢复了沉缓。
“之后的影响大了去了,不过对你个人而言,眼下看,未必是坏事。”
他慢条斯理的分析道:“第一,朝廷的封赏绝对跑不了,而且必是重赏!金银田宅都是小事,关键是官职,爵位,特权!”
“巡山司怕是都容不下你这尊新晋的大佛了,连升数级是最起码的。”
“第二,经此一事,你的名字将真正进入朝堂诸公乃至陛下的视野,日后仕途只要不犯大错,必然通畅许多。”
说到这里,沈爷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带上了一丝忧虑。
“但这泼天的功劳和随之而来的瞩目,对你而言,也是一把双刃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纪太轻,根基尚浅,骤然被推到如此高度,就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更麻烦的是……”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小院,落向府城之中的国公府方向:“国公府如今的局面,你也知晓一二,并不太平。”
“之前大公子,小公子两派或许都没太将你看在眼里,因为你分量还不够,可如今不同了。”
“一个阵斩敌国皇子,拥有巨大声望和潜在影响力的年轻悍将,值不值得拉拢?值不值得忌惮?”
“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将被逼着做出选择,站到某一方的队列里去,想独善其身?难了!”
“之前他们或许懒得为难你,之后,可就不好说了。”
陆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惧色,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冷静。
“师父的教诲,弟子记下了。”
“站队与否,时势所迫,弟子明白,但无论站在何处,终究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只要我拳头够硬,修为够高,旁人想要拿捏我,欺辱我,总得多掂量掂量后果!这世上,能被随意摆布的,从来都是自身不够强的人。”
沈爷看着陆沉那双沉静中透着桀骜与自信的眼睛,听着这番实实在在又锋芒内敛的话,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
就连眼角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啊!听得进劝,又不失锐气,明白根本!老夫果然没看错人,没收错你这个徒弟!”
欣慰之色稍敛,沈爷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朝堂之事,暂且按下。”
“你方才提及山神,提及祂乃龙脊岭所镇之龙君,此事关乎你的血脉身世,非同小可。”
他沉吟着,眼中闪烁着回忆与思索的光芒,缓缓道:
“与龙君牵扯最深,在古老传说中偶尔出现的,据老夫所知,恐怕就只有斩龙人那一脉了。”
“龙君既然说过你的血脉与斩龙人有所牵连,那恐怕,这其中内情,真不一般……”
第408章 龙脉,皇城
石桌上,茶汤已冷,竹影挪移,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沈爷说出“斩龙人”之后,空气中都仿佛带上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斩龙人……”陆沉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眼中是纯粹的疑惑。
他仔细搜刮着记忆。
从幼时与爷爷相依为命时的过往,爷爷跟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到跟随沈爷后苦读的那些包罗万象的书籍——医卜星相、江湖异闻、朝野轶事、甚至一些残缺的古老札记。
内里都从未见过只言片语提及这个名号。
沈爷的藏书,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间不算大的书房里,不少书册的来历甚至比一些县学藏书楼还要隐秘古老。
连那里都毫无记载,这“斩龙人”的神秘与罕见,让陆沉心中再次感觉有些凛然。
要不是龙君开口说起斩龙人这事,恐怕沈爷也不会提起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虚无缥缈的一脉。
更不可能将他与那些神秘的斩龙人联系起来。
“师父,这斩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弟子先前从未听闻。”
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想要从沈爷这里获取一些与龙君不同的消息。
沈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摩挲着杯壁上粗砺的纹路。
目光仿佛投向了更悠远模糊的岁月。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略显低沉,像是在揭开一层覆盖着尘埃与血锈的历史帷幕。
“斩龙人,是一类人的称呼,指的是一群,或者说,一个传承古老,行事诡秘的群体。”
“他们的名号,便道尽了他们的手段——斩龙。”
“斩龙?”陆沉心头一跳,联想到龙脊岭的传说,下意识追问,“世间……果真有龙?龙脊岭乃真龙所化,难道就是被他们……”
“不,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沈爷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下。
“真龙乃天生神物,行云布雨,遨游九天,岂是人力可斩?即便上古传说中有屠龙壮举,也非寻常斩龙人可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沉:“而那些斩龙人,他们斩的,是‘龙脉’。”
“龙脉……”
陆沉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此时听起来,也给了他一种别样的感触。
他听过风水龙脉之说,多指山川地势形似龙形,蕴藏灵秀之气,常与王朝兴衰,家族气运挂钩,但多流于玄谈。
沈爷继续开口道:“此龙脉,非单纯风水形胜,而是一朝一国气运所钟,根基所系之所在!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条庞大无形的‘地气灵枢’。”
“它依山川地势而生,汇聚一方乃至一国的‘运数’,得龙脉眷顾者,可乘风而起,潜龙在渊,失龙脉者,则气运衰颓,国祚难延。自古帝王将相,无不对龙脉又敬又畏,又寻又镇。”
他啜了一口冷茶,继续道:“大乾太祖皇帝,雄才大略,扫平群雄,定鼎天下。”
“他深知龙脉关乎江山永固,为保大乾国运独享,万世不易,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亦是大伤阴鸷之事——命麾下网罗的奇人异士,也就是最初的‘斩龙人’,遍寻天下,斩断,镇压,或强行梳理那些可能孕育新朝,或与前朝余气勾连的‘龙脉’!”
“将散逸的龙气尽可能汇聚于帝都之下,供养大乾国运。”
陆沉点头,龙君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斩断地脉,强夺气运,这已近乎逆天改命,干涉天地造化!
其中涉及的隐秘、血腥与滔天因果,可想而知。
沈爷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在消化这些信息,接着说道:“然而,龙脉乃山川地气所钟,与大地同呼吸,只要地势不改,地气不绝,龙脉根源便难以彻底断绝。”
“斩了一处显化,它可能在他处另生萌芽。”
“因此,‘斩龙人’这一脉并未随着太祖朝结束而消失,反而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或隐或现地传承了下来。”
“他们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殊秘法,不仅能‘斩’龙脉,据说……还能借龙脉之气修行,行走于龙脉节点之间,感知天下气运流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龙脊岭的方向,语气变得幽深:“据一些语焉不详的野史札记旁敲侧击,当年大乾太祖命人梳理天下龙脉时,这龙脊岭……或者说岭中那位龙君,便曾牵涉其中。”
“龙君当年遭劫,被镇压于此,其间就有‘斩龙人’的手段参与。”
“而龙君如今还能保有一丝灵性不灭,与你陆家先祖似乎又有恩义牵连……这其中的曲折恩怨,时隔久远,早已迷雾重重。”
沈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脸上,一字一句道:“若你身世真与龙君所言那般,和这龙脊岭,和那位龙君有莫大因果,那么最有可能的关联,便在这‘斩龙人’一脉上。”
“你的先祖,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参与此事的武人,亦或者,乃是与龙君有某种特殊约定的斩龙人,甚至是这斩龙人族群之中的重要人物!”
“龙君未明言,老夫也只能推测到此。你若真想弄清自己的根脚,父母当年究竟背负了什么,恐怕……真得去寻访那些可能尚存于世的斩龙人,才能问个明白。”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师父,这斩龙人,我该如何去寻?”
沈爷摇头:“谈何容易。”
“此等人,要么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寻访天下龙脉异动,要么……就最有可能藏身于天下龙气最盛,同时也是秘密最多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城大内,或是依附于某些深知其价值的顶级权贵门下。”
“你将来若有机会去往京城,或可留意那些与钦天监,古老地师传承,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皇家隐秘事务相关的线索,但切记……”
沈爷的语气骤然变得极其严肃:“眼下第一要紧的,是提升你自身的实力!”
“无论你的家世真相如何,若真与斩龙人有关,那恐怕绝非坦途!”
陆沉默然。
他听懂了沈爷的未尽之言。
自己幼年凄苦,父母早亡,若真是出身于这等神秘而强大的“斩龙人”血脉,那只能说明,自己这一支要么是被排挤打压的失败者,要么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被流放,被遗忘在这边陲之地,甚至可能被下了某种禁制,永世不得翻身。
龙君说父母为自己承担了一切……
如今自己凭借罗汉道果和搏命厮杀,好不容易有了翻身崛起的迹象。
一旦身份暴露,引来的会是同为斩龙人一脉的接纳帮扶,还是……当年将他们这一支打入尘埃的势力的斩草除根?
身边埋伏的阴影,似乎随着身世的浮现,而变得更加浓重。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原以为阵斩皇子,立功归来,前路虽有机遇挑战,总算是打下了根基。
却不想,血脉深处,可能早已埋藏着更古老,更危险的因果。
一个不慎,或许真会如师父提醒的那样,在未知的将来,平白多出一尊难以估量的大敌。
第409章 无双,道果
两日后。
天光刚透亮不久,安宁县上空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穿云裂石。
城中早起的人们惊愕抬头。
只见一只羽翼展开足有丈余,神骏异常的苍灰色巨鹰,正收拢翅膀。
如同天际坠下的铁青色流星,朝着城中某个方向精准俯冲而下,最终稳稳落在一处颇为宽敞的宅院之中。
那巨鹰顾盼之间,目光锐利如电,周身隐隐有风雷之气缭绕,与寻常山鹰野鹫截然不同。
显然是经过精心驯养和血脉强化的独特威仪。
陆沉正在院中晨练,调理着地脉血池带来的新增力量,闻声收势,抬眼望去,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这种品相的灵禽坐骑,在整个大乾西南地界都屈指可数,而会在此刻出现在安宁县寻他的,恐怕只有那位了。
六扇门银章捕头,竺无双!
果然,那巨鹰落下后,竺无双就翻身从鹰背上跳落下来。
她背后背着那杆标志性的偃月刀,娇小的身材和硕大的兵刃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按着她以往的性子,只怕是直接就会落在陆沉修炼的院子里。
只是这一次,她却只是落在府邸之外。
显然陆沉如今的身份不同,她自然不会再将其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小子所对待。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陆沉早已示意红拂去开门,自己也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衫,迎至前院。
门开处,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踏入。
来人一身六扇门制式的暗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披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干练飒爽之气。
她面容不算绝美,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健康麦色,从背后解下偃月刀,随意将其放在一旁。
见到陆沉已然候在院中,竺无双眼中也掠过一丝满意,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快步上前。
“陆沉,别来无恙!看来你是早知我要来,在此专候了?”
陆沉拱手笑道:“竺捕头灵禽独具,声闻数里,想不知道也难。”
“快请进,陋室已备薄酒粗茶,为捕头洗尘。”
两人说笑着穿过前院,来到陆沉平日待客的正厅。
厅中一张八仙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却不奢华的时令小菜,一壶烫好的本地米酒香气微醺。
红拂正安静地在一旁布箸斟酒,见礼后便悄然退至一旁。
竺无双也不客气,落座后先自斟一杯,仰头饮尽,哈出一口酒气,赞道:“好酒!”
“清冽甘醇,比京城那些浮华之物对脾胃多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陆沉脸上,仔细端详片刻,那目光里的意味便有些复杂起来。
好奇,探究,惊讶,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说陆沉。”
竺无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感慨:“你可真是,一次比一次让人吃惊。”
“上次在道城分别,我想着你小子机灵又肯拼,熬上些年头,在巡山司内身居高位,在六扇门里,也至少能混上个银章捕头的位置,到时候光耀门楣,就算很不错了。”
“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你竟不声不响,干下了阵斩云蒙二皇子这等捅破天的大事!”
她眼中光芒闪烁,好奇的打量着陆沉:“我知道你有些本事,在龙脊岭也有些机缘,但能做到这一步……你的实力,恐怕比我,比很多人原先预估的,都要厉害得多啊!”
陆沉为她添上酒,神色平静:“竺捕头过誉了。”
“不过是恰逢其会,被逼到绝处,侥幸搏出了一线生机罢了。”
“若论真实修为,比之捕头你们这些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
“侥幸?绝处?”竺无双挑眉,不以为然,“边关血战,宗师追杀,龙脊绝地,这一连串下来还能活着回来,带回首级,这可不是一句‘侥幸’能盖过去的。”
“陆兄弟,你这喜欢自谦的习惯,在咱们六扇门里,有时候可未必是好事。”
她正色道:“在这世道,尤其是咱们吃公门这碗饭的,有实力,就得亮出来!”
“修行资源,功法秘藏,晋升机会,哪一样不是紧着那些表现最耀眼,功劳最实在的人?”
“藏着掖着,除了让上官忽视你,同僚低估你,没别的好处。”
“你有这份实打实的泼天功劳打底,该是你的,就理直气壮地去拿!该表现的,就大大方方地展现!这才是立身进取之道。”
陆沉听得出她话中的提点与真诚,点头受教:“捕头金玉良言,陆沉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更加勤勉,不负所学。”
竺无双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这才转入正题:“我这次来,倒有一大半是为了你。”
“此前我一直在茶马道一带公干,除了巡查地方,主要任务之一是搜寻之前传闻在道城附近现世却又莫名失踪的‘罗汉道果’下落。”
“此外,龙脊岭这边前些时日被你打散的那隶属于‘阴司’体系的‘判官’道果,如今道果气息散逸,引动了一些阴邪鬼物和地势异变,也需要查探处理。”
她看了陆沉一眼,语气略带一丝无奈:“当然,上头也有让我顺便留意,看能否找到那‘判官’道果散落线索的意思。”
“不过嘛,道果这种东西,玄之又玄,机缘未到,任你翻江倒海也难觅其踪。”
“就像那罗汉道果,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不也是不知所终?”
“咱们这些寻访的,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给上头一个交代罢了,除非是那道果认定的‘有缘人’自己撞上来,否则,大海捞针啊。”
陆沉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附和道:“确实如此,道果机缘,强求不得。”
竺无双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正好,你这次阵斩兀术的消息传来,震动朝野。”
“六扇门也需要掌握第一手的详尽情报,我便奉命前来,一则核实战功,二则探查此战前后原委,尤其是龙脊岭内的具体情形。”
“原本听那些传言,说你与那宗师一同陷在岭中,我都以为你小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还惋惜了一阵。”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带着几分惊奇和赞叹:“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不但活着出来了,而且我看你气息沉凝,隐有精进,这龙脊岭非但不是你的绝地,反倒像是你的福地洞天了!”
“不过你放心,你这次的功劳,我已经初步核实,确凿无疑!等我回去详加呈报,该是你的赏赐,该是你的升迁,一点都不会少!”
“这可是实打实的国战大功,谁也抹杀不了!”
陆沉举起酒杯:“那便多谢竺捕头了。”
“客气什么!”
竺无双豪爽地举杯相碰。
“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不过是据实呈报罢了。”
“来,喝酒!也好好跟我说说,那龙脊岭深处,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第410章 处境,乱象
送走竺无双后,院中恢复清静。
只余下石桌上未散的淡淡酒气和空中掠过的鹰唳余韵。
陆沉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独自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目光沉凝。
他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心中诸多念头如潮水般翻涌,沉淀。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自己眼下的处境。
这处境,犹如一张骤然收紧的网,来自四面八方。
首当其冲,是京城朝堂。
阵斩敌国皇子之功,注定会将他这个名字狠狠砸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权力湖泊,激起层层涟漪,甚至巨浪。
封赏必厚,看似风光无限,但陆沉深知,朝堂之上,眼红妒忌者绝不会少。
骤然跃升的新贵,往往也是众矢之的。
这功劳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若无足够根基和手腕,这份“天恩”带来的未必全是好处,更有可能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其次是六扇门。
竺无双的态度很明确,这是自己目前看来最直接,最正统的晋升阶梯。
凭借此功,在六扇门内一步登天,获取更高级别的功法、资源、情报权限,几乎是板上钉钉。
这是他提升实力、拓展眼界的重要根基,必须牢牢抓住。
但六扇门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自己骤然蹿升,能否服众,会否卷入其内部派系之争,这些都是未知数。
再者是边镇,尤其是长朔军镇的李长梁。
此人先前的小动作,陆沉并非毫无察觉,暗线也收集了不少情报。
加上他跟大公子走的很近,而自己出身巡山司,勉强算是有小公子的烙印。
如今自己活着回来,且功劳做实,无疑狠狠打了对方的脸,破坏了对方可能存在的算计。
梁子恐怕已经结下。
边镇武将,手握兵权,若心存怨怼,日后在防务协调,物资调配,乃至对自己庇护的养参峒使绊子,都是麻烦。
养参峒如今算是自己的一块根基,也是软肋,必须提防边镇有人借口“协防”、“巡查”去滋扰。
而随自己出山的那些养参峒青壮如何安置,在安宁县如何立足,都需要妥善谋划,不能让他们成为别人攻讦自己的借口。
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之上,其实归根结底,都最终能落在一个地方。
国公府!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大公子与小公子之间的角力,如今已隐隐有将他卷入漩涡的趋势。
小公子……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罗汉道果之事,犹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那本是对方志在必得之物,却阴差阳落到了自己手中。
此事一旦暴露,便是生死大仇!
即便暂时不暴露,自己如今声名鹊起,实力渐显,对于小公子而言,是将自己收服作为对付大公子的利刃?还是视为潜在的威胁而进行打压?
这些事情都很难预料。
纵然未来大公子方面也有可能递出橄榄枝给他。
这看似是条出路,但卷入这种顶级权贵继承人之争,凶险程度只怕更胜战场搏杀。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归根结底……
陆沉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比从前雄浑凝练了不知多少的真元,以及那蛰伏在筋骨血肉深处,源自地脉血池和道果的磅礴力量。
“实力……还是实力不足。”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冰冷的清醒。
倘若他已是神关宗师,掌可裂山岳,念可动风云,超凡脱俗,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什么朝堂倾轧、边镇刁难、国公府之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要退让三分!
届时,即便罗汉道果之事泄露,他人也只会权衡拉拢与交好的代价,而非轻易升起打杀抢夺之心。
这便是此世铁律。
等级分明,强者为尊!
宗师,便是那道划分凡俗与超凡,棋手与棋子的天堑。
这几日,他也并未全然闲着。
通过各种渠道,以及自己先前收拢的暗线,各种消息正零零碎碎汇总过来。
总体而言,目前风向往他这边吹。
云蒙王庭那边暂时未有大规模异动,但二皇子身死这等奇耻大辱,对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未来必定有针对性报复,只是时间问题。
来自岭南府城方向的暗流则更显复杂,传递来的信息暧昧不明,但拉拢,试探的意味十分明显。
其中,据说就有那位大公子的手笔。
陆沉揉了揉眉心。
站队的选择,恐怕已迫在眉睫。
大公子与小公子,两方皆势大,却也皆非善地。
投靠一方,势必得罪另一方,再无转圜余地。
这步棋,关乎生死前程,必须慎之又慎。
“罢了,多想无益,当务之急,仍是自身。”
他将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心神沉入体内。
自从龙脊岭地脉血池中脱胎换骨般归来,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力量并未完全释放。
仿佛一头被暂时安抚的洪荒巨兽,仍在深层蛰伏、酝酿。
每一次呼吸,每一缕真元流转,似乎都在悄然夯实着某种基础,等待着破茧而出的契机。
气关巅峰,三门九洞。
他如今已稳稳踏入第四洞的层次,并且根基之扎实,远超同侪。
每打通一处气脉枢纽,真元便是一次质的飞跃。
总量,精纯度,操控力都会大幅提升,连带肉身筋骨也得到反复淬炼,强横无匹。
他能感觉到,第四洞的潜力还未挖掘到极限。
而通往第五洞的路径,也已隐隐在望。
然而,在这稳步提升的过程中,他也触摸到了一层无形无质,却无比坚固的“壁障”。
那层壁障,并非阻拦他打通下一个气脉洞府,而是横亘在气关境与下一个浩渺境界之间的天堑。
神关!
玄之又玄,关乎精神、意志、生命本质跃迁的至高门户。
仅仅是一丝模糊的感应,便让他心神悸动,既充满了向往,也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他知道,自己距离真正冲击那道门户,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方向已经隐约可见。
“实力……唯有更强的实力。”
陆沉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他转身,走向自己平日练功的静室。
外界的风风雨雨,势力的拉拢算计,皆如浮云。
唯有掌中之力,体内之真元,才是应对一切变局,把握自身命运的,唯一凭恃。
山雨欲来,他只需磨利手中之刀,等着那些变局撕开迷雾,走到身前。
届时,再亮刀,一战!
第411章 打磨,宗师
一天的修行之后。
静室之内,陆沉缓缓收功,周身蒸腾的淡金色气雾随之敛入体内。
他眉头微蹙,细细体悟着体内的变化。
与地脉血池融合后那股磅礴新生,曾让他感觉自己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
经过这些时日的打磨与引导,如今已不再如最初那般躁动奔涌,而是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沉凝、厚重。
如同被反复夯实的万年玄铁地基,稳固无比地支撑着他的修为境界。
然而,这种稳固也带来了一丝滞涩。
他发现自己难以像之前那样,轻易撬动这股沉淀的力量,将其转化为推动气血澎湃,冲击下一个气脉洞府的直接动力。
修为的进境,明显缓慢了下来。
从第四洞向第五洞迈进的步伐,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沼。
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比以往多数倍的心神与时间。
“看来,光靠日常水磨工夫和之前的积累,已经不够了。”
陆沉睁开眼,眸光清冷。
他深知修行之路越往后越难,需要更多的机缘,感悟,以及外物的辅助。
体会过快速的修行,就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提升速度慢下来。
他起身,走到静室一侧专门存放重要物品的檀木柜前。
是时候清点一下近来所得,看看有哪些能助自己打破眼前的滞碍了。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前往云蒙之前,在龙脊岭深处,得自龙君指点的两样奇珍——龙力草与龙血玉。
龙力草被他妥善封存在一个寒玉匣中,打开时,依旧能感受到那叶片中蕴含的,仿佛能撕裂山岳的纯粹力量气息。
草叶纹理隐隐有龙鳞之形,看起来就知道此物不凡。
而龙血玉则温润内敛,触手生温。
内里仿佛有血丝般的脉络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尊贵的生命力场。
这两样宝物,皆是可遇不可求的淬体炼气,夯实根基的极品。
他一直未用,乃是打算留待冲击更高关卡时作为底牌。
现在就将其使用,未免有些不值。
等到未来他什么时候走上最后的阶段,遇到瓶颈的时候,再将其化作推动实力的资粮,才是最好不过。
其次,便是收服巨鹰与黑蟒时,在那寒潭深处所得的那株奇异黑莲。
当时莲花尚显稚嫩,含苞未放。
这些日子被他以自身温和真元小心滋养,又置于聚拢天地灵气的简易阵法中温养。
如今再看,那墨玉般的莲瓣已然舒展大半。
中心莲房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幽香内蕴。
显然距离完全成熟已不远矣。
此莲来历神秘,气息幽深,陆沉虽不明其具体功效,但直觉告诉他,此物对自己突破必有奇效。
这三样,无疑是他当前身家中价值最高,也最可能直接助力突破的压箱底宝物。
至于其他收获……陆沉微微摇头。
战场之上,生死搏杀间,哪有闲暇细细搜刮?
即便有所缴获,也多是寻常兵甲、少量金银,价值有限。
而那云蒙二皇子兀术身上,或许本有不少好东西。
可惜在之前那场惨烈到极致的搏杀中,无论是他身上的宝甲、佩饰,还是可能携带的秘宝,大多都已损毁殆尽。
剩下些许残片也灵气尽失,难堪大用。
倒是各类药材,他如今积攒了不少。
这多半是养参峒的族人感念他的恩情,将寨中多年积存的一些上了年份的老药,在山林险地采摘的稀有草药,一股脑儿给他送了过来。
其中不乏数十年份的黄精、老参。
甚至有几株隐隐透着灵气的灵芝。
陆沉自然不会白拿,按市价甚至略高的价格,用银钱结算。
这一下,几乎将他先前剿匪,立功积攒下的那点家底全都给掏空了还犹自不足。
蓝真真对此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先欠着。
看那神色,即便陆沉最终不给,她也绝无怨言,甚至可能觉得理所当然。
但陆沉心中有数。
情分归情分,账目要分明。
他并非贪图便宜之人。
“且等朝廷封赏下来吧。”他心下暗道,“届时自有银钱补上,或许还能多给些,让寨子日子更好过些,爷爷说过,收买人心就是这样。”
将龙力草,龙血玉重新收好,又将那黑莲所在的玉盆小心捧起观察片刻。
陆沉从药材堆里挑出几样药性最足,最能调和气血,辅佐修炼的珍品,用锦盒装了。
“闭门造车,终是下策。有些关窍,或许需高人指点。”他心中已有定计。
收拾停当,陆沉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衫,捧起锦盒,出了宅院,径直往城中烧身馆方向而去。
他要拜访的,正是烧身馆馆主,也是安宁县乃至周边地域唯一一位神关宗师——戚仲光。
回想起过往,陆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曾经的自己,乃至安宁县绝大多数人,对于“宗师”二字的理解,都流于表面。
只知其武力强横,远胜寻常武者,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戚馆主平日深居简出,温和待人,从未在县中显露过那等移山倒海般的宗师手段,更让这种认知停留在模糊的敬畏层面。
如今,随着自身实力飞跃,见识过云蒙宗师阿木古朗的恐怖威势。
感受过山神那浩瀚如山的意志,陆沉才真正明白。
“神关宗师”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意志与天地之力初步交融的标志。
是真正超脱凡俗、坐镇一方的基石!
再看这看似普通的烧身馆,感知那隐隐与周遭天地气机圆融一体的沉静氛围,便觉其中自有一番深不可测的宗师气象。
此番拜访,他确有要事相求。
困于当前境界的滞涩,他需要一位真正的宗师,为他点拨前路,指明方向。
刚到烧身馆气势沉雄的黑漆大门前,还未通传,门内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只见馆中教头宋彪领着两名弟子,满脸喜色地快步迎出。
“陆都头!哎呀呀,真是贵客临门!”
宋彪嗓门洪亮,远远便拱手笑道,脸上是毫不作伪的热情。
“这几日县里都传疯了,都说陆都头你深入敌后,阵斩皇子,扬我国威,好生厉害!好生威风!快请进,快请进!”
陆沉如今身份实力已不同往日,但见到这位早年对自己颇有指点之谊的耿直教头,依旧抱拳还礼,语气平和:“宋大哥说笑了,些许微功,不值一提,你也还是这般精神。”
宋彪听得陆沉仍称呼自己“大哥”,而非摆出功臣上官的架子,脸上喜色更浓,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他连声道:“当不起当不起,陆都头如今可是咱们安宁县的大英雄!你这是……来拜访馆主他老人家?”
陆沉点头:“正是,有些修行上的疑难,想向戚馆主请教。”
“馆主早有吩咐!”
宋彪立刻侧身引路,神态恭敬。
“师父前两日便说了,若是陆都头前来,无须通报,径直入内便是,当作自家人一样。”
“你随我来,师父此刻应在后园静室。”
说着,宋彪亲自在前引路,穿过前院练武场,在弟子们纷纷投来好奇与崇敬的目光中,经过几重回廊,径直往烧身馆幽静的后园行去。
第412章 天人之限
在宋彪的引领下,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一变。
喧嚣的练武呼喝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气场所隔绝。
耳边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隐约的流水潺潺。
一方清幽雅致的小园呈现眼前。
假山玲珑,池水清澈,几丛修竹倚墙而立。
园子深处,是一间外观朴拙的青砖瓦房。
门楣上无匾无联,只悬着一串陈旧的竹风铃,随风轻响,声音沉静悠远。
宋彪在房门外三尺处便止步,躬身低声道:“师父,陆都头到了。”
随即对陆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至园门处等候。
陆沉定了定神,整肃衣冠,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榆木房门。
一步踏入,首先感受到的并非视觉冲击,而是一种“静”。
一种沉淀了岁月,洗去铅华,内蕴无穷力量的“静”。
仿佛外界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浮躁,都被这道门槛彻底阻隔。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至极,却处处透着不凡。
迎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
不是常见的山水花鸟,也非名家诗词,而是一个笔力遒劲无比,仿佛用刀剑镌刻而出的巨大“武”字。
那墨迹浓黑如夜,笔划转折间锋芒内敛。
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与厚重如山的沉淀。
多看几眼,竟觉得那字仿佛在缓缓呼吸,与整间书房,乃至窗外的小园气机隐隐相连。
这绝非寻常文人墨宝,而是一位武道大宗师将自身精神意志凝于笔端的“道痕”!
“武”字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
一方古朴的歙砚,墨迹犹新。
案角设一青铜香炉,炉中并无明火,只有一段不知名的暗色香木静静搁置,散发出清淡,宁神定魄的幽香,闻之令人心绪沉淀,杂念渐消。
两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架上书籍并不多,却大多纸页泛黄,显然年代久远,分门别类摆放着。
既有《武经总要》,《阵纪》等兵书战策,也有《黄庭》,《阴符》等道家典籍。
甚至还有一些涉及山川地理,星象医卜的杂学孤本。
书脊上的字迹或苍劲或飘逸,显非出自一人之手。
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红木兵器架。
架上空空如也,并无刀剑陈列,只有几道深深浅浅,方向各异的划痕刻在架身之上。
看似杂乱,但以陆沉如今的眼力细看,却能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凌厉“意”的残留,仿佛曾有绝世锋芒在此停驻,收敛。
地面是光洁的灰砖,一尘不染。
整个书房,光线柔和,气息沉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墨香与那宁神香混合的味道。
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自觉便肃然起敬的氛围。
陆沉置身其中,只觉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体内原本因修行滞涩而略显躁动的气血,也似乎平复了许多。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方寸天地间的气机流转,圆融自然。
仿佛与书房的主人,那位端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的身影,完全融为一体。
这便是神关宗师无形中营造出的场,虽无刻意压迫,却自有威严。
这是陆沉第一次踏入戚仲光的书房。
以戚仲光在安宁县乃至边关的地位,他的书房,绝非寻常人可以进入。
能在此地被接见,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与极大的看重。
书案后,戚仲光缓缓抬起头。
他今日未着劲装,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葛布长衫。
身形清癯,面容儒雅。
看上去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而非名震边关的武道宗师。
唯有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
此刻落在陆沉身上,更是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讶异与了然。
他轻轻挥了挥手,侍立门外的宋彪会意,立刻将房门轻轻掩上,退得更远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陆沉与戚仲光两人。
静了片刻,戚仲光才缓缓开口:“看来,你在那龙脊岭内,所得机缘,非同小可。”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陆沉的身躯,隐隐感受到那股沉淀的雄浑根基与尚未完全散去,属于地脉龙气的特殊余韵。
陆沉心中微凛。
他知道在真正的宗师面前,许多掩饰并无意义。
来之前他便有所预料。
戚仲光这等人物,久居龙脊岭畔,对岭中一些隐秘传说,尤其是关于“龙君”的存在,很可能有所耳闻,甚至知晓更多内情。
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坦然道:“馆主明鉴。”
“晚辈此次能侥幸生还,实赖龙脊岭中山神垂怜,出手相救,不仅救了晚辈性命,更赐下机缘,助晚辈疗伤固本,晚辈心中,感激不尽。”
他没有提及自身血脉可能与斩龙人的关联,那太过惊世骇俗,也牵扯太深。
只将关系归结于山神对本地跟山郎的怜悯与照顾,这说法更合乎常理,也更容易被接受。
戚仲光闻言,眼中精芒微闪,轻轻颔首,似是印证了心中某些猜想。
他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点了两下,缓缓道:“你能得祂青眼,确是有缘。”
“须知,那位龙君……当年可不是什么好脾性。”
“这龙脊岭,说是祂身躯借此而生,又何尝不是祂的囚笼与坟冢?”
“对于外界之人,尤其是有能力威胁到祂的存在,祂的恨意足以令山河变色,否则,你以为‘见龙则返,宗师不入岭’的箴言,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你能得祂救助,并安全归来,这份缘法,已是万中无一。”
“如今你根基之雄厚,气血之澎湃,远胜寻常同境武者,想必也是得了祂的遗泽,只是……”
他话锋一转,直接点出陆沉的来意:“感觉前路茫茫,进境陡然迟缓,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方,可是如此?”
陆沉连忙点头:“馆主慧眼如炬。”
“晚辈如今虽侥幸突破,实力有所增长,但确感前方迷雾重重,气血虽足,却难以撬动更深层次的力量,不知该如何继续攀登,特来向馆主请教。”
戚仲光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自身当年突破时的光景:
“气关之境,打磨筋骨,贯通气脉,开辟洞府,积累真元……”
“虽需毅力机缘,但终究有迹可循,天下能达到此境者,虽也是百里挑一,却不算绝顶稀少。”
“然而,神关……”
他吐出这两个字,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神关,是横亘在凡俗武夫与真正超凡者之间的天堑,是生命本质的一次跃迁!”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被困于气关巅峰,终其一生,不得其门而入。”
“能成神关宗师者,哪一个不是历经磨难,悟性超绝,且气运所钟之辈?”
顿了顿,他的声音再次变的肃然几分。
“所谓神关,迈过的便是‘天人之限’!”
“这一步,已非单纯积累气血真元所能达成。”
“它需要你将一身磅礴气血,去芜存菁,百炼升华,于体内凝结成一座独一无二的‘气血熔炉’,以此炉为基,煅烧的不仅仅是你的血肉筋骨,更是你的意志,你的精神,你的武道之心!”
戚仲光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仿佛有两簇无形的火焰在跳动:
“将你的武道意志,千锤百炼,淬去杂质,凝练如一,最终形成某种近乎实质的‘神’!”
“此‘神’,是你毕生武道感悟的结晶,是你对抗天地,把握自身命运的依仗!”
“武道有神,则招式有灵,气劲通玄,心意所至,无坚不摧!方能真正立于亿万武夫之巅,是为——宗师!”
他稍稍放缓语气,继续说道:
“待得‘神’与‘气血熔炉’完美交融,加上神魄大成圆融,才有那么一丝微茫的机会,去窥视,去冲击那传说中的‘天人之限’。”
“那才是真正的超脱之门,涉及神魂本质的蜕变,但世间神关宗师已是凤毛麟角,有勇气,有能力去冲击那一步的,更是寥寥无几,大多止步于门前,或陨落其中。”
戚仲光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沉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你如今根基之厚,实属罕见,体内气血之旺盛,几乎可以自行推动你向更高境界攀升。”
“但这恰恰也是瓶颈所在,你气血太盛,若无相应强大的‘神’去驾驭,去引导,去与之共鸣融合,便如同巨舟无舵,猛兽无缰,空有力量,却难以精准突破那层至关重要的壁垒。”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一味地去堆积气血,冲击下一个气脉洞府。”
“而是要沉下心来,将你的心神意志,你的武道感悟,主动融入到每一次气血的运转,每一次力量的增长之中。”
“让‘神’与‘气血’同步成长,相互滋养。”
“当你感觉你的意志能够如臂使指地调动体内每一分气血,你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引动力量共鸣时,便才是你冲击神关壁垒的最佳根基,这能极大提升你破境的成功可能。”
至于那更缥缈的“天人之限”,戚仲光微微摇头:“那对你我而言,尚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神魄修行本身已是千难万险,光是武道一途的精进就足以耗尽毕生心血,何况还要涉及那玄之又玄的神魂领域,更要走过那九死一生的‘生死之门’。”
“你现在,无需好高骛远,专注眼前之路即可。”
陆沉心中却是一动。
神魄?
自己早已在玄教秘法《采月服日炼气篇》的修炼下,凝聚了神魂,甚至早已踏入了神魄修行的门槛。
神魂凝聚,早可以凝聚成身,日行无碍,戚馆主所言“神魄修行艰难”,“耗费心神”,对自己而言,似乎并非不可逾越?
若能将武道意志的锤炼与已有基础的神魄修行相结合,未来冲击那“天人之限”,是否就能多一分把握?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并未宣之于口。
眼下,戚仲光为他指明的这条冲击神关宗师的道路,已经如同拨云见日,为他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清晰地指出了下一步该踏向何方。
“多谢馆主指点迷津!”
陆沉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这番教诲,在他们这些气关巅峰的武人眼中,价值可谓难以估量。
第413章 护卫,宝物
第二日。
晨光熹微。
陆沉自家的庭院中尚残留着昨夜清露的湿意。
此时的他已然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锻体拳法。
动作看似舒缓,每一式却牵动着体内沉凝如汞的气血与真元,细细体悟着昨日戚仲光所指点的“凝神驭气”之道。
忽地,空中传来熟悉的鹰唳。
只是比前日竺无双来时更为短促凌厉。
陆沉收势望去,只见那头神骏的苍灰色巨鹰再次落下。
这次鹰背上跃下的,除了依旧一身干练劲装的竺无双,还有一道风尘仆仆却更显精悍的身影。
那人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衫,腰间随意插着一柄连鞘短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鹰隼。
正是六扇门的老熟人,与陆沉在道城都曾并肩打过交道的捕头——燕六。
“陆小子!”
燕六脚一沾地,目光便锁定了院中的陆沉。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混合着惊奇,欣慰与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走来,拳头不轻不重地在陆沉肩头擂了一下。
“好家伙!真让你给活着爬出来了!”
“老子在府城听到消息,说你陷在龙脊岭,跟云蒙那劳什子宗师和二皇子一起没了影,还以为这次真要给你小子烧纸钱了!”
他上下打量着陆沉,眼中精光闪烁,口中啧啧称奇:“气息沉凝,隐而不发,根基扎实得吓人……”
“看来那龙脊岭非但没要了你的命,反倒成了你的造化炉,厉害!”
陆沉见到燕六,心中也是一喜。
这位捕头为人仗义,且经验老道,是他在六扇门中很信得过的人之一。
他笑着拱手:“燕捕头,别来无恙,您这风尘仆仆的,是专程赶来看我死没死透?”
竺无双在一旁抱臂而立,闻言轻笑。
燕六则没好气地翻了白眼:“美得你!老子忙得很,哪有空专门来看你这臭小子?”
他收敛了玩笑之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色道:“不过,你小子这次猜对了一半。”
“我匆忙赶来,确有要事,而且这事儿,还真就着落在你身上。”
陆沉心念微动,引二人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红拂上茶,这才问道:“哦?愿闻其详,可是六扇门有什么新任务?”
燕六接过红拂递来的热茶,也不嫌烫,咕咚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才道:“算是六扇门的差事,但也不全是,更准确说,是因你而起的差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陆沉:“简单说吧,我这次过来,首要任务是——保护你。”
“保护我?”
陆沉一愣,旋即失笑。
“燕捕头,莫开玩笑,我现在虽然不敢说纵横无敌,但自保之力总还是有的。何须劳烦您千里迢迢赶来保护?”
“就知道你小子是这反应!”
燕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哼了一声:“是不是觉得,以你如今能阵斩云蒙皇子的实力,老子这点本事,来了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陆沉被说中心思,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
一旁的竺无双笑意更深,显然早已料到。
“你小子还真是心思飘了!”
燕六用手指虚点着陆沉,语气带着告诫。
“不错,你如今实力大进,正面搏杀,老子或许真拿不下你,但江湖险恶,杀人……尤其是杀你这种突然崛起,万众瞩目的‘新贵’,根本不需要正面硬撼。”
他眼神锐利如刀:“毒药,下咒,远距离狙杀,藏在暗处的冷箭……这茶马古道,这千里路途,最不缺的就是精通旁门左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亡命徒和杀手!”
“你的实战经验,更多是在战场正面对决,对这种阴损伎俩的防备,可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更何况,你以为你杀了云蒙二皇子,那边就真能咽下这口气?”
“王庭震怒,神庙脸上无光,他们会不惜代价要你的命!”
“最好的动手时机是何时?就是在你离开安宁县这个相对熟悉且有赵无忌,有烧身馆照拂的地方,前往他处的路上!”
陆沉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消失,眉头微蹙。
燕六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有些低估了潜在的凶险。
功劳带来荣耀,也必然招致嫉恨与杀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依捕头之见,我当如何?”陆沉虚心请教。
燕六见陆沉听进去了,神色稍缓,道:“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靠你自己硬抗!提高十二万分的警惕,把你从战场上学到的那股子机灵和狠劲,用到防范这些鬼蜮伎俩上。”
“第二嘛。”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灰色行囊。
“就是靠老子给你带来的这东西。”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刻说明是什么,但语气中的笃定,却让陆沉和一旁的竺无双都生出了好奇。
“这东西,不敢说能让你万无一失,但至少能帮你挡下大半阴私手段,让你在去道城的这一路上,多几分安稳,少几分提心吊胆。”
燕六看着陆沉,正色道,“所以,别嫌老子多事。”
“这趟差,是总捕头亲自交代的,一是为确保你这国之功臣能平安抵达道城受赏,二嘛,也是六扇门对你的一份看重和投资。”
陆沉心中了然。
保护是其一,借此机会进一步笼络,观察自己,恐怕也是六扇门高层的意思。
他不再推辞,郑重抱拳:“既如此,便有劳燕捕头了,陆沉感激不尽。”
“少来这些虚的。”
燕六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但眼中却有一丝满意。
“赶紧收拾准备吧,咱们没多少时间,能不能成,还得你看你自己的能耐。”
他的目光扫过陆沉,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竺无双,最后落回自己手边的行囊,心中暗道:“也不知道这东西给他,临时抱佛脚到底有没有用。”
“希望他的资质能稍微好一点,那样的话,我们也多少能轻松一点了……”
第414章 天下行走
燕六没有卖太久关子。
他伸手探入那个灰扑扑的行囊,摸索片刻,取出了一样东西。
并非陆沉预想中护身符箓或奇门宝物,而是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兽皮封装的薄册。
册子封面上,以浓墨写着三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炼兵诀》。
一旁的竺无双看清那三字,明眸中顿时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讶色。
她轻轻“咦”了一声,显然认得此物,且知其不凡。
陆沉却是微微一怔,下意识道:“《炼兵诀》?”
“燕捕头,此功法……晚辈不是早已经获得,并初步修炼过了吗?”
他心念微动,感知着丹田深处那尊静静悬浮,如同陷入亘古沉睡的暗金色小弓——武圣玄兵·撼天弓。
“撼天弓如今就在我丹田温养,只是……一直寂然不动,晚辈亦不知该如何真正催动驱使。”
这正是他长久以来的一个遗憾。
撼天弓的位格太高,即便认主入驻丹田,也远非他当前境界所能触及。
先前在龙脊岭被阿木古朗追杀,生死一线间,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此弓。
但心神与之勾连时,只觉其重若山岳,晦涩无比。
勉强催动一丝气息,便觉自身气血真元如同决堤般狂泻。
而激发出的那点威能,却远不如预期,堪称事倍功半,根本无法作为扭转乾坤的底牌。
久而久之,撼天弓几乎成了丹田内一个与罗汉道果,山海印“相安无事”却难以企及的摆设。
陆沉都快习惯它的沉默了。
燕六闻言,嘿嘿一笑。
他将手中古册往前一递:“你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先前所修的,不过是《炼兵诀》的入门奠基篇,旨在让你与武圣玄兵建立初步联系,成为‘养兵人’,将其纳入丹田温养。”
“那就像给一头幼年神兽找了个窝,让它先住下,熟悉你的气息。”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手指点了点册子:“而这一部,才是《炼兵诀》真正的核心后续——‘御兵篇’与‘炼兵篇’!”
“此前不给你,是因为你境界未到,给了也是白给,徒乱心神。”
“武圣玄兵位格极高,自有灵性,它在你丹田沉睡,一是因为你这个‘养兵人’提供的‘资粮’还远远不够,二则,你的实力确实不足以获得它的认可,去真正驾驭其力。”
看着陆沉瞬间亮起的眼眸,燕六继续道:“但现在不同了。”
“你阵斩皇子,于龙脊岭绝境生还,修为根基突飞猛进,从实力,心性,乃至冥冥中的‘运数’来看,你都初步具备了使用武圣玄兵的资格。”
“这完整的《炼兵决》,便是教你如何与撼天弓深度沟通,如何以自身为炉,气血为柴,真元为工,去‘淬炼’它,唤醒它更深层的力量,直至最终如臂使指,发挥出它身为‘武圣玄兵’的真正威能!”
陆沉心中激动,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连忙双手接过那本看似轻薄,入手却有种奇异沉甸感的古册。
兽皮封面触手温润,隐隐有极淡的金属凉意,三个大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兵戈杀伐的意念。
“多谢燕捕头!”
陆沉的声音带着激动。
若真能掌控撼天弓,他的战力必将产生质的飞跃!
燕六摆摆手,语气却转为郑重:“先别急着谢。”
“这完整《炼兵决》赐下,既是六扇门高层因你此番大功给予的重赏,也是对你这颗崛起新星的一份长远投资与期望。”
“他们也希望看到,未来有一位能真正执掌武圣玄兵的强者,站在六扇门一边。”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
“武圣玄兵威能无穷,消耗同样恐怖绝伦。”
“以你现在的修为,即便初步催动,消耗的真元气血也将是天文数字。”
“六扇门日后会根据你的任务和表现,酌情补贴一部分资源,但大头,还得靠你自己去挣,去积累,这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代价。”
燕六看着陆沉珍而重之地收起《炼兵决》,笑了笑:“当然,我这次匆忙赶来,主要倒不是指望你立刻就能把这《炼兵决》练成,那玩意儿深奥得很,需要时间揣摩磨合。”
“我来,是另有要务,给你带来一道上头的口谕。”
听到“口谕”二字,陆沉神色一肃,连同旁边的竺无双也立刻收敛了轻松神情。
两人皆挺身而立,展现出六扇门下应有的恭谨姿态。
燕六清了清嗓子,面容肃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门特有的威严:
“奉六扇门指挥使大人令谕:巡山司都头陆沉,自即日起,可视情势所需,权宜动用武圣玄兵·撼天弓,以御外侮,靖平地方。”
“擢升陆沉为六扇门‘天下行走’,加‘银章捕头’衔。”
“望尔持玄兵之威,行捕快之责,缉盗捕贼,护佑一方,扬我六扇门之正气,切莫坠了武圣玄兵历代持有者的赫赫威名!”
“属下陆沉,谨遵指挥使令谕!必不负所托!”
陆沉抱拳躬身,朗声应命,心中波澜起伏。
“天下行走”!
“银章捕头”!
这两个身份叠加,意味着他在六扇门内的权限和自由度将大大提高,同时也意味着他要正式肩负起更重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被允许“视情况动用撼天弓”,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和权柄。
口谕传达完毕,书房内严肃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燕六揉了揉脸,重新露出那副略带惫懒却亲近的笑容,拍了拍陆沉的肩膀,感慨道:“好小子,这才多久?”
“老子在六扇门熬了这么多年,也就混到个银章,你倒好,去边关晃了一圈,砍了个皇子回来,直接就跟我平起平坐了!这升迁的速度,坐云鹰也没你快!”
一旁的竺无双也抿嘴笑道:“燕叔,你这感慨发得太早了。”
“我看啊,以陆兄弟的势头和这份机缘,银章恐怕也只是一个起点,要不了多久,说不定就得换他来照应咱们了。”
陆沉连忙谦逊几句,心中却也因这份认可和期许而涌起一股微微的暖流。
不过他也深知,如今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自己手中也有了更锋利的武器,心中便多了几分踏破险阻的底气。
《炼兵决》的古册静静躺在怀中,仿佛有微不可察的热度传来。
撼天弓,这把沉寂已久的神兵,或许真的到了该显露锋芒的时候了。
六扇门将炼兵决这个时候给自己,怕是这背后,也有诸多博弈。
落在现在的他身上,恐怕都是不小的重压。
但无妨!
他也想要看看,这岭南三府之地,国公爷,六扇门,世家豪强,朝堂百官又能有多少复杂的勾连。
真若是想要勾连出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那就别怪他,用自己的手段,撕了它!
第415章 六合,天意
日光渐盛。
陆沉府邸的庭院内,石桌上已换了新茶,氤氲的热气在三人间袅袅升起。
竺无双并未立刻离去,她目光落在陆沉面前的那本《炼兵决》上,神色比燕六更加肃然,显然对此了解的更为深入。
“陆兄弟。”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慎重。
“燕叔已将《炼兵决》予你,但有些关隘,我需再与你分说明白,你切莫小看了此诀。”
陆沉收敛心神,正襟危坐:“竺捕头请讲。”
竺无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在梳理思绪:“你先前所修的《炼兵决》前置,说穿了,不过是‘寄兵诀’。”
“其作用仅仅是构建你与武圣玄兵之间最基础的亲和通道,如同搭建一座简陋的桥梁,让撼天弓这等神物得以在你丹田寄居,不至反噬己身。”
“想凭此操控玄兵,绝无可能,那点联系,微弱得甚至难以感知玄兵本身的意志。”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将武圣玄兵留在自己丹田之中,但你能做到的,也应该仅仅如此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而完整的《炼兵决》,尤其是其中核心的‘御兵’,‘炼兵’之法,其本质,已是一门极其高深,直指大道的顶级武技!”
“在我六扇门收藏的诸多功法武技中,它亦有一个更广为人知,更显赫的名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六合箭术》。”
“《六合箭术》?”陆沉低声重复。
“不错。”
竺无双颔首。
“此术乃是我六扇门秘藏的上品武技之一,非大功,非契合者不可轻传。”
“乃是专门用于撼天弓修行的武技功法。”
“你之前主修的《五虎断狱刀》,虽也算凌厉刚猛,战阵杀伐极佳,但究其品级,充其量只能列为中品而已,比起许多中品武技中的顶尖,还显不足。”
她看着陆沉,眼中带着肯定:“你能在无人指点下,将《五虎断狱刀》修炼至大成,悟出其惨烈刀意,已证明你在兵刃武道一途,悟性,韧性皆是上之选。”
“这恐怕也是总捕头他们愿意将《六合箭术》授予你的原因之一,他们认为,你有修炼它的潜质。”
陆沉心中了然。
原来自己修炼刀法的经历,也是获得信任的砝码。
竺无双继续道:“如今你掌撼天弓,修炼《六合箭术》,对你而言,益处远超寻常。”
“其一,它本身便是一门威力绝伦的远程狙杀,乃至中近距离变化无穷的顶尖战技,能极大弥补你此前手段相对单一的不足。”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六合箭术》的修炼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对你全身筋骨,气血,真元,乃至精神意志进行高强度淬炼和整合的过程!”
“‘六合’者,天地四方上下,亦指人体内外诸元统合。”
“修炼此术,要求你将周身力量拧成一股,心意,气血,真元,筋骨,乃至与天地气机的些微感应,皆要灌注于一箭之中!”
“这个过程,正是气关巅峰武者,将毕生所学,所有积累‘熔于一炉’,去芜存菁,为冲击那‘气血熔炉’,凝练‘武道之神’所做的绝佳准备!”
“可以说,它是通往神关宗师的一条重要路径。”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带着期许:“你有撼天弓这等最契合《六合箭术》的武圣玄兵辅助,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感悟也会更深。”
“未来冲击宗师之境,你已比那些盲人摸象,无处着力的寻常武者,多了一线清晰的方向与优势,这是你的大机缘。”
然而,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转为警示:“但你切不可因此自满,更不可产生依赖之心。”
“六扇门历史上,获得武圣玄兵认可,成为‘掌兵使’的天才人物,并非没有,且数量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他们无一不是天资超卓,气运傍身之辈。”
竺无双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最终,这些掌兵使中,能成功突破神关,成就宗师的……比例反而比那些没有玄兵依赖,全靠自身苦修上去的武者要低。”
“为何?”陆沉心头一凛。
如果六合箭术真的有那种能耐,岂不是与戚仲光说的正好暗合。
只要沿着这条路前行,自己未来必定就能够成就宗师之位了。
“因为‘依赖’,也因为‘压制’。”
竺无双一针见血的说:“武圣玄兵太强了。”
“拥有它,往往意味着在宗师之下难逢敌手,许多艰难险关,凭玄兵之力便可强行轰开。”
“久而久之,武者容易过于依赖玄兵之威,而忽略了自身根本的打磨与意志的淬炼,更重要的是,玄兵本身蕴含的昔日武圣的残留意念与浩瀚力量,对于尚未凝聚自身‘武道之神’的武者而言,既是指引,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高层次的‘压制’。”
“你的精神意志,若不能真正超越,至少是独立于这份外力,便永远无法完成那最关键的一跃,凝练出完全属于自己的‘神’。”
她深深看着陆沉:“我说这些,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很有希望,但也要万分警惕。”
“撼天弓是利器,也可能是枷锁,《六合箭术》是路径,但走上这条路,更需要你时刻保持本心,不忘锤炼己身,外物可借,根本在己。”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这番警醒之言牢牢刻在心中,郑重道:“多谢竺捕头,晚辈铭记。”
竺无双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缓,语气也轻松下来:“当然,路要一步步走。”
“此番去道城,时间紧迫,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六合箭术》博大精深,玄奥非常,你莫要想着一蹴而就。”
她解释道:“这一路上,你需要展现的,主要是‘武圣玄兵掌兵使’的身份和威慑。”
“只需初步习练《六合箭术》的入门心法,能够引动撼天弓一丝气息,让其光芒微绽,威压稍露即可。”
“对于宗师以下的宵小之辈,感受到武圣玄兵那至高无上的兵戈煞气与位格压制,绝大多数便会肝胆俱裂,不敢近前。”
“这已足够应付大部分潜在麻烦。”
“《六合箭术》的真正修炼,来日方长,你可徐徐图之,这几日,你只需争取入门就行。”
“入门?”
旁边的燕六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我说竺丫头,你这要求还不高?”
“几天时间就想要让他把《六合箭术》入门?你知不知道这门功法有多邪性?”
“在咱们六扇门内部,六合箭术在炼兵决里,也历来是出了名的难入门!”
“天赋好些的,半年摸到门径都算快的!”
“多少人一辈子卡在入门不得其法?就算入了门,想要将这门上品武技推至小成,大成,那更是需要水磨工夫和机缘感悟!”
“你这口气,说得跟吃顿饭似的简单!”
竺无双对燕六的质疑并不意外,她缓缓摇头,目光却依旧坚定地落在陆沉身上。
“燕叔,常理是如此,但陆沉他……不该是‘常人’。”
“他既然能得龙君青睐,能于绝境阵斩敌酋,能如此迅速就提升到这般境界实力,他就该有匹配这等机缘和经历的悟性与能力。”
她的语气深沉起来,仿佛预见到了什么:“如果连《六合箭术》的入门关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勘破,那他未来要面对的狂风骤雨,只会更加凶险难测。”
“有些门槛,现在迈不过,或许就意味着将来也撑不住。”
她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远的光芒,缓缓补充道:“况且,你只知《六合箭术》是上品武技,却未必知晓其全貌,将它修炼至大成,远非终点。”
在陆沉和燕六疑惑的目光中,竺无双继续说道:“《六合箭术》大成,与撼天弓的契合将达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届时,弓与术共鸣,自会引动更深层的变化,那才是昔年那位武圣持此弓纵横天下时所依仗的,真正的核心传承浮现之时。其名——”
“天意六合箭。”
“那,才是超越了寻常武技范畴,能够触摸到‘武道真意’的武圣绝学的真正模样!”
此言一出,就连燕六都愣住了,显然他对此秘辛也是首次听闻。
陆沉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六合箭术》之上,还有“天意六合箭”!
那可是真正的武圣绝学!
若是自己真有希望能够领悟此等绝学的话,那未来的自己,又该拥有一份何其强大的保障和手段?
第416章 通悟,入门
安顿好竺无双与燕六后,陆沉并未休息。
他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常用来练功的静室。
房门紧闭,将外界声响隔绝。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立刻翻开那本《炼兵决》,而是先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在那里,除了日益凝实的神识与罗汉道果的淡金光晕外,还有一团始终散发着玄奥波动的朦胧光华。
那便是他在采摘了黑莲之后所得的奖励——【万法通悟】。
此奖励描述模糊,只言可极大提升对功法秘籍的领悟速度与深度。
但具体效果如何,陆沉从未体验。
此刻,面对《六合箭术》这等上品武技的入门难关,他决定试试这奖励对自己而言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心念微动,那团朦胧光华骤然明亮,化作无数细碎如星辉的光点,融入他的意识之中。
霎时间,陆沉只觉灵台一片清明空灵,思绪转动快了数倍,对周遭气息,对自身状态的感知也敏锐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这才缓缓翻开手中的《炼兵决》古册。
兽皮书页坚韧,墨迹古朴,图文并茂。
开篇并非直接讲述弓箭技法,而是阐述一种独特的练力之道。
其强调“周身一体,六合为用”,力起于足,发于脊,导于肩臂,聚于指掌,最终凝于一点。
文字深奥,配以复杂的人体经络气血运行图。
若在往常,陆沉需反复揣摩,结合自身修炼经验慢慢理解。
但此刻,在【万法通悟】的状态加持下,那些文字图形仿佛活了过来,自行在他脑海中拆解,组合,演化。
他只是通读一遍,心中便已豁然开朗。
对“六合箭术”追求的那种将全身每一分力量完美统合,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箭矢的理念,有了清晰而深刻的初步体悟。
“原来如此,这六合箭术并非单纯射箭之术,而是以弓为载体,修炼统御周身大力的法门!”
“开弓的过程,便是锻体,凝力,炼意的过程!”
陆沉眼中精光闪烁。
就在他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按照书中所载的入门心法,尝试在体内模拟那股“力由地起,节节贯通”的韵律时,异变陡生!
【万法通悟】的光辉与《炼兵决》蕴含的古老意念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陆沉只觉精神一阵恍惚,四周景象如水波般荡漾,褪色。
静室,蒲团,阵法微光瞬间消失,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投入了一个未知的,灰蒙蒙的奇异空间。
空间广阔,仿佛没有边际。
再片刻后,景象开始面前演化。
陆沉眼前的空间,逐渐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练武场。
地面是坚硬如铁的灰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如同金属摩擦后的灼热气息与汗水的味道。
定睛看去,空间内竟有许多身影正在活动。
有的两两结对,手持未开刃的重型兵器在进行攻防演练,碰撞声沉闷如雷。
有的独自面对粗大的铁桩,拳脚肘膝狂风暴雨般击打在上面,留下深深凹痕。
更有人背负着宛若小山的巨石,进行着极其缓慢却稳定的深蹲起伏,每一次起身,周身大筋都如弓弦般绷响。
这里,显然是一个古老而严酷的训练场。
陆沉正惊疑间,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训练场中央一处高出地面的石台吸引。
石台上,站着一名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
他仅着一条简陋的皮裤,上身肌肉贲张,线条犹如斧凿刀刻,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仿佛历经千锤百炼。
汉子面容刚毅,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下方训练的众人。
当陆沉的目光与那汉子接触的刹那,一段莫名的信息涌入脑海。
他是教头,是六合箭术传承的守护者与指引者之一。
只见那魁梧教头声如洪钟,盖过了场中所有的训练声响,回荡在灰蒙蒙的空间中:
“寻常武人之路,多是先练拳脚筋骨,再习兵刃技法,循序渐进,以拳养力,再以力御器,此乃常道,无甚不对。”
“但我们不同!我们齐氏一族中的传承,自有通天之路!修炼《六合箭术》,自入门始,练力与练技便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开弓,非仅臂力,需足踏大地,力从根生,经腿,过胯,贯脊柱,通肩胛,达肘腕,最终凝于指尖,扣于弦上!”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大筋,皆需参与,皆需协调,皆需爆发!”
“此一弓开合,便是对周身之力最极致,最完美的锤炼与整合!”
“这一门箭术,若悟透其力之真谛,足够你们锤炼一生,受用无穷!”
话音未落,教头反手从身后取下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漆黑大弓。
那弓非金非木,材质难辨,弓身厚重,弓弦粗如儿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只见他双脚不丁不八站稳,吐气开声,左手握弓如擎山岳,右手扣弦如揽巨蟒,缓缓向后拉动。
“嘿——!”
随着他低沉有力的喝声,那粗壮的弓弦开始被一寸寸拉开。
与此同时,陆沉清晰地看到,教头全身的肌肉如同活过来的山峦般起伏涌动,皮下大筋根根暴起,弹动,仿佛无数强韧的弓弦在他体内同时被绷紧!
尤其是他的背部,肌肉虬结舒展,竟隐隐形成一幅类似张翼怒鹰的图案!
力量从脚底升起,如同地火奔流,沿着一个完美而高效的通道,层层递进,最终汇聚于双臂,指尖。
那不仅仅是开弓,更像是一场全身力量被彻底唤醒,统筹,爆发的精密演示!
陆沉看得双眼放光,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在【万法通悟】状态和这奇异传承空间的加持下,他的观察力,领悟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教头身上每一丝肌肉纤维的颤动,每一股力量流经不同部位时的细微变化,气血真元与筋骨摩擦共鸣产生的韵律,所有细节,都如同最清晰的画卷,印入他的脑海,并飞速被理解,吸收。
更奇妙的是,他的身体在这意识空间中也仿佛同步产生了感应。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模仿教头的姿态,意念中模拟着那股力量的流转。
虽然手中无弓,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足底仿佛生根,脊柱如龙起伏,肩胛骨如同机括般扣合。
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意念的驱动下,尝试着做出与教头一模一样的发力轨迹。
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概念的灰蒙空间中,陆沉忘却了一切。
只是不断地“看”,不断地“悟”,不断地在意识中“练”。
开弓,蓄力,感受那股统合之力,放松,回劲,体会肌肉筋骨的细微反馈。
周而复始。
不知过去了多久。
某一刻,陆沉在又一次意念模拟开弓至满月时,体内那原本因力量暴涨而显得有些分散,难以完全掌控的雄浑气血与地脉龙气残余,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
轰!
意识深处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惊雷!
所有散乱游走的力量,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同无数散兵游卒被瞬间编入最严整的军阵,倏然间凝成一股!
一股纯粹,凝练,意之所至便能爆发出石破天惊威能的六合之力!
成了!
《六合箭术》,入门!
也就在领悟完成的刹那,那灰蒙蒙的训练场,魁梧的教头,众多苦练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模糊,消散。
陆沉浑身一震,意识已然回归本体。
他依旧端坐在静室的蒲团之上。
手中《炼兵决》古册还摊开着,室内阵法微光依旧,窗外天色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他看向静室之中的沙漏,心中一震。
从意识被拉入那奇异空间,到领悟入门回归,外界竟然仅仅过去了约莫两个时辰!
这速度,饶是陆沉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感到一阵恍惚与骇然。
竺无双和燕六口中的“半年入门算快”,在自己这里,竟被缩短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程度!
【万法通悟】之效,实在是恐怖如斯!
按捺下心中激荡,陆沉深吸一口气,按照刚刚领悟的入门心法,存神定念,以内息轻轻叩问丹田深处那尊沉寂的暗金色小弓。
奇妙的共鸣产生了。
以往如同隔着重山迷雾的感应,此刻变得清晰而亲切。
撼天弓轻轻一颤,仿佛沉眠的巨兽被熟悉的呼唤唤醒。
它并未抗拒,反而主动迎合着陆沉那缕融合了六合力道意念的牵引。
下一刻,暗金色的光华自陆沉掌心骤然涌现,迅速凝聚,拉伸。
一柄造型古朴,线条流畅,通体暗金,唯有弓弦处流转着一丝炽白的长弓,由虚化实,稳稳地出现在他掌中!
正是武圣玄兵——撼天弓!
在撼天弓完全显化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苍茫,厚重,而又锋锐无匹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不受控制地从弓身之上扩散开来!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陆沉便凭借新领悟的入门心法,强行将这股主动释放的威压收敛了大半,但那一闪而逝的气息,依旧如同暗夜中的惊雷,瞬间惊动了整座府邸!
“唰!唰!”
几乎就在气息泄露的同一时间,两道快如鬼魅的身影已破开院门,出现在陆沉静室的小院之中。
正是竺无双与燕六。
两人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如电,迅速扫视四周,周身气机隐而不发,却已处于最高戒备状态。
“陆沉!怎么回事?”
燕六低喝,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可是有不开眼的摸上门了?”
陆沉连忙推开静室房门走出,手中撼天弓尚未收起,暗金色的弓身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却夺目的光华。
他略带歉意地拱手:“燕捕头,竺捕头,无事,并未有敌来袭。”
“是我刚才心有所悟,尝试引动撼天弓,一时未曾收束住气息,惊扰二位了。”
“引动撼天弓?”
燕六一愣,目光落在陆沉手中那柄即便收敛了绝大部分威能,依旧能让人感到心悸的暗金长弓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没好气道:“你小子,这才拿到炼兵决多久?瞎琢磨什么!”
“武圣玄兵是能随便乱引动的吗?耗费心神气血不说,万一控制不住反噬己身,有你受的!”
“听我的,先老老实实把炼兵决参悟明白,打好基础再说!”
他显然认为陆沉只是凭借先前那点微末联系和一股莽劲,勉强让撼天弓显形,定然消耗巨大且难以持久。
然而,一旁的竺无双却一直未曾开口。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从出现起就牢牢锁在陆沉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在他持弓的姿势,周身那与撼天弓隐隐共鸣的圆润气机上。
待燕六说完,竺无双才缓缓上前一步,秀眉微蹙,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沉,问道:“那《炼兵决》……你,入门了?”
此言一出,燕六脸上顿时浮出一抹愕然之色。
他脖子如同生了锈般,带着难以置信的僵硬,扭过头,看向竺无双,又霍地转回来,死死盯住陆沉,嘴巴微微张开,那副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这才多久?
两个时辰?
六合箭术……他真入门了?!
第417章 开弓,练力
“侥幸而已。”
陆沉将撼天弓的气息完全收敛。
那暗金色的弓身光华内蕴,变得朴实厚重。
仿若一柄造型奇异,略显夸张的巨弓,被他随意持在手中。
他语气平淡,似乎真觉得两个时辰入门《六合箭术》是运气使然。
然而,这话落在燕六和竺无双耳中,却让他们齐齐沉默,眼神复杂地看向陆沉。
侥幸?
开什么玩笑!
《六合箭术》这等上乘武技,涉及的力量统合与领悟何其艰深?
多少六扇门精心挑选的苗子,在资源,名师指点俱全的情况下,也要经年累月才能摸到门槛。
两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简直是骇人听闻!
竺无双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与探究。
“这可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解释。”
“我六扇门记录在案的历代‘掌兵使’,获得武圣玄兵认可时,最年轻的也是二十五岁,修炼对应‘炼兵诀’入门最快者,用了四十七天,已被誉为百年不遇的奇才。”
“你……”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已无比清晰。
燕六更是咂了咂嘴,脸上残留着震撼,喃喃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总捕头大人会这么痛快地把完整的《炼兵决》给你,还特地下令允许你动用撼天弓了……”
“恐怕他老人家,连同门中那些真正有眼力的老家伙,早就看出你小子是个怪物了,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随即又振奋起来,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不过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你能这么快入门,初步掌控撼天弓,咱们这趟去道城,底气可就足太多了!”
“嘿,我本来还担心路上有些不开眼的蟊贼和云蒙的暗桩,现在嘛……”
他看了一眼陆沉手中那柄看似朴实,却隐隐让他感到心悸的巨弓,咧嘴笑了:“谁来谁倒霉!”
陆沉闻言,也微微一笑。
他之前断玉刀毁于与兀术的搏杀,正愁没有一件足够趁手,能匹配如今实力的兵刃。
在安宁县,他虽托了相熟的二代朋友留意,送来的刀剑也算精良。
但对他而言,却总觉差了几分意思,难以承受他如今雄浑霸道的真元与力量。
如今这撼天弓,来得正是时候!
它并非凡铁,而是真正的“武圣玄兵”,位格极高,坚韧无比,足以承受他力量的全力灌注。
更妙的是,在他有意收敛压制下,撼天弓外显的形态,便是一柄比寻常步弓大上两圈,造型古朴厚重,弓身隐约有奇异纹路,弓梢处还延伸出短小锋利如刀刃结构的精铁巨弓。
既不过分张扬,引人窥伺,又兼具了远程狙杀与近身格挡劈砍的多种可能。
对于暂时失去惯用长刀的陆沉而言,这无疑是极大的助益。
陆沉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撼天弓握在手中时,一种血肉相连,如臂使指的奇妙联系便建立了。
这不仅仅是兵器的契合,更像是一件沉寂万古的神器,终于等到了能与它共鸣的主人。
持弓在手,他心念微动,体内那沉淀雄浑的力量便隐隐与之呼应,仿佛整个人气势都攀升了一截,战力凭空增添数分。
送走兀自感慨惊叹的竺无双与燕六,陆沉回到静室,开始真正熟悉这新得的兵刃。
他并未立刻尝试开弓试射,而是细细抚摸弓身每一寸纹理,感受其中蕴含的古老气息与隐隐的兵戈杀伐之意。
当他尝试以入门《六合箭术》的心法,将一缕真元与意念缓缓注入弓身时,异象再生!
陆沉自己的脑海中,凭空浮现出诸多模糊却又真实的“记忆”片段。
那是一种仿佛早已烙印在身体本能深处的熟悉感。
如何最省力,最稳固地持握这柄巨弓,如何调整呼吸与弓弦律动同步,如何在不同的距离和环境下微调发力角度,甚至是一些极为精妙,近乎艺术的卸力与借力技巧……
这些知识如同解封的泉水,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这便是我体内如今所拥有的【万法通悟】的效果么?”
陆沉心中明悟。
这奖励不仅让他在领悟功法时洞察本质,飞速入门。
更似乎能将他领悟到的东西,以某种“醍醐灌顶”的方式,直接转化为接近本能的熟练度。
若非《六合箭术》后续精深层次的修炼,不仅需要悟性,更需要对应的天材地宝淬炼体魄,夯实根基,并且自身修为境界必须同步跟上。
他感觉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恐怕真能一路势如破竹,将这门上品武技推至大成!
摒弃杂念,陆沉沉腰坐马,左手如托山岳般稳住弓身,右手三指扣住那弓弦,依照脑海中的本能记忆与《六合箭术》的法门,缓缓发力。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的弓弦震颤之音在静室中响起,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感。
随着弓弦被徐徐拉开,陆沉立刻感受到了与单纯领悟理论时截然不同的体验!
他全身的肌肉,大筋,骨骼,乃至流淌的气血与奔腾的真元,都仿佛被这张弓“激活”并“统御”了起来!
足底生根,力贯脊柱,肩胛如轮,臂膀如龙……
所有力量不再是分散的个体,而是被一根无形的“线”——那正在张开的弓弦——强行拧成一股!
更让他惊喜的是,体内那源自罗汉道果,性质各异却又相辅相成的“降龙之力”与“伏虎之体”所赋予的龙虎巨力,在这“拧成一股”的过程中,也被一丝丝地抽取,融入进来。
龙力的霸烈穿透,虎煞的沉稳镇压,在这“六合力道”的框架下,开始被有条不紊地梳理,整合。
不再是简单粗暴的叠加,而是逐渐水乳交融,一点点褪去外来力量的痕迹,更深层次地烙印上陆沉自身的意志与气息,真正转化为他自己的根基与力量!
一弓开合,不仅是在熟悉兵器,更是一次对自身所有力量体系的深度梳理,淬炼与融合!
陆沉眼中精光湛然,缓缓将弓弦恢复原状,感受着身体细微的变化与那种力量如臂使指的畅快感,心中豪情顿生。
前路虽仍多艰险,但手中已有弓,心中已有路。
按着这样的进度提升下去,他这一路行去的未来。
不可限量!
第418章 觉醒,神通
在陆沉的吩咐下,练功静室之中已经摆上了一个半人高的药浴浴桶。
滚烫的药汤浇灌进去,蒸汽氤氲开来,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整个浴桶内的药汤呈现出一种略显粘稠的暗红色。
如同融化的岩浆。
表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数十种珍稀药材的奇异气味。
辛辣,灼热,又带着一丝草木苦香。
这些药材,既有陆沉从龙脊岭深处带出的如“血线藤”等奇珍,也有他自身库存和养参峒倾力送来的那些上了年份的老药。
诸如五十年份的赤阳参,通体如铁的黑玉芝,乃至几块蕴含着地脉温阳之力的赤髓晶也被碾成粉末投入其中。
这药汤,温度极高,寻常人若是进去,怕是不消片刻,都得被生生烫死。
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有人严格按照要求,将新一份配伍好的药材投入池中,以维持药力始终凝聚。
滚烫的药力不断翻滚,冲刷。
陆沉每日大半时间便赤身浸于这池“岩浆”之中。
他盘膝而坐,水面没过胸口,只留头颈在外。
暗红色的药液将他全身皮肤灼得一片通红,如同煮熟的大虾。
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血线,那是毛细血管在极致药力刺激下扩张的模样。
换作寻常武者,哪怕是气关境的硬汉,在这样的药汤里待不了一炷香,便要皮开肉绽,筋酥骨软,甚至被狂暴的药力冲垮经脉。
但陆沉只是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硬生生承受着。
他体内那经由地脉血池洗礼,罗汉道果滋养,本就雄浑如海的气血,此刻仿佛沉睡的火山熔岩。
在外部这极致滚烫的药力持续刺激下,开始从最深层的沉凝状态,逐渐变得活跃起来。
待得药力渗透达到某个临界点,气血被彻底点燃,浴桶之中那暗红色的药液更是已经被吸干了精华,化作一汪清水,陆沉便会猛地从药池中站起,水花四溅。
他只身走出,皮肤上的药液便会迅速被体内鼓荡的气血蒸干。
一把抓起立在池边的撼天弓。
修炼,也才正式开始!
他脚踏奇异步法,稳若山根。
左手擎弓,右手扣紧弓弦。
每一次吐纳,都如同风箱鼓动,带动周身气血如潮汐奔涌。
每一次开弓,都伴随着全身筋肉骨骼密集的爆鸣!
“嗡——!”
弓弦震响,低沉而充满力量。
随着弓弦被缓缓拉开,陆沉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因过度雄厚而略显沉滞,难以完美调动的力量。
这些地脉龙气的残余,道果之中蕴含的龙虎之力,以及自身苦修的真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强行拧成一股!
这股新生的“六合力道”顺着开弓的轨迹运转,粗暴却高效地冲刷着每一条经脉,锤炼着每一块骨骼,绷紧着每一根大筋!
筋骨弹抖,每一刻都像是在脱胎换骨!
脚踏实地的力量增幅,带给了他无比安心的体验。
只是陆沉如今体内气血实在是太过旺盛,以至于冲开关窍,积攒真元的难度比起常人都要更难不少。
否则怕是短短时日,他的境界就能有更加恐怖的提升!
在这日复一日,近乎自虐般的“药浴刺激”与“开弓炼力”循环中,陆沉体内早已达到第四洞境界的修为,开始蠢蠢欲动。
气脉深处传来隐约的膨胀与悸动感,那是通往第五洞的壁垒正在松动。
按照这样的修炼速度估算,或许再有半个月的光景,他便能水到渠成,再破一洞!
然而,境界的突破尚需时日,陆沉当前的变化已堪称脱胎换骨。
六合箭术的修炼,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他能看到力量在体内流转的路径,能听到肌肉纤维绷紧放松的韵律,更能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纯粹而迅猛的速度,持续增长!
这不是境界提升带来的真元质变与总量增加,而是纯粹肉身力量的飞跃!
是筋骨密度,肌肉强度,爆发耐力,乃至承受极限的本质提升!
每一次药浴后的开弓,都仿佛将他的身体当作一块百炼精钢,反复折叠锻打,去芜存菁。
他能感觉到,自己举手投足间蕴含的力道,比之修炼《六合箭术》之前,强了何止数倍!
如今与以往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只能说,这六合箭术真不愧是武圣玄兵修行所用。
上乘功法,每一门都无比恐怖。
也难怪整个六扇门内,也没有多少上乘功法可以选择。
要不是他立下大功,且有奇遇傍身,如今获了这天下行走,执掌武圣玄兵的资格,怕是想要接触上乘功法,还得耗费大把的时日和心力!
这一日。
又一次药浴与三百次开弓修炼结束。
陆沉浑身热气蒸腾,皮肤赤红未退,肌肉还在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将撼天弓放下,闭目调息,试图让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气血逐渐平复。
就在气血洪流从巅峰缓缓回落,即将归于平静池水的那一刹那。
山海印却微微一颤。
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承载着洪荒大地与无垠瀚海意志的神妙力量,自山海印中流淌而出,瞬息间融入了陆沉的身体之中!
“轰!”
仿佛冥冥中有一道屏障被无形巨力撞破!
又像是沉寂的火山终于找到了最薄弱的宣泄口!
陆沉只觉体内汹涌的气血,并未按照预期平复,反而在回落途中,陡然一个加速,以更加狂猛的姿态,冲破了体内某处极其隐秘,从未被触及的“神秘之地”!
“呃——!”
他闷哼一声,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有金光一闪而逝!
陆沉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低吼。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全身的筋肉,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受抑制地剧烈翻卷,扭动。
像是有无数条巨蟒在他皮下游走,挣扎,彼此缠绕!
肌肉束贲张,收缩,重组,筋腱如同被拉满又弹回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嘣嘣”声。
骨骼深处传来密集如炒豆般的爆响,骨髓仿佛都在沸腾!
剧烈的痛苦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那是一种从生命最底层被撕裂,又被强行重塑的极致痛楚。
他额头上,脖颈上,手臂上,乃至全身,青筋如同老树盘根般暴凸。
皮肤下的肌肉波浪般起伏蠕动,模样骇人至极。
他想嘶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大嘴,无声地承受着这仿佛来自洪荒的改造。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本质的力量蜕变正在发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密度在疯狂提升,肌肉纤维在断裂与新生中变得更具韧性,更具爆发力。
气血运行的速度陡然跃升了一个大台阶!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厚重,狂野,力大无穷的生命气场!
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那翻江倒海般的筋肉扭动终于缓缓平息,如同退潮的狂浪归于深海。
陆沉的意识才从痛苦的混沌中艰难回归。
他浑身被冷汗和残留的药渍浸透,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动破旧的风箱。
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刹那,意识中,山海印再次光芒微闪。
一段古朴浩大,仿佛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金色小字,清晰浮现。
【降龙伏虎,破敌杀贼,成就山海机缘。】
【神通初显:板肋虬筋】。
“板肋虬筋……”
陆沉喃喃念出这四个字,仿佛有某种古老的信息随之注入理解。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仅仅是轻轻一握拳。
“咔嚓!”
空气被捏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到爆炸的力量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不再是之前那种需要刻意调动,拧成一股才能爆发的“六合力道”,而是仿佛他身体本身就变成了力量的源泉!
肌肉舒展间,便有无穷巨力滋生。
筋骨轻震,便有沛然莫御的气劲暗涌。
那感觉,就像体内沉睡着一座永不枯竭的力量火山,源源不断的力量正从四肢百骸,骨髓深处被疯狂挖掘出来,根本不会用尽!
他试着对着空中挥出一拳,仅仅是肉身力量。
“呼——!”
拳风激荡,竟在丈许外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凹痕!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久久不息。
陆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感受着体内那澎湃到令他自己也感到心惊的纯粹力量。
他有一种清晰无比的直觉,若是此刻再面对突破前的自己,哪怕对方动用全部真元与武技,自己仅凭这蜕变了肉身,随意一拳,便能将其生生打爆!
这不是境界的碾压,这是生命层次,力量本质的彻底超越!
板肋虬筋,山海印机缘所赐神通,初显威能,便已让他脱胎换骨,力可拔山!
第419章 送行,埋伏
七日后,安宁县。
晨光破晓,城门初开。
一队人马已整装待发,静静地停在县门外空旷的官道旁。
队伍不算庞大,却自有一股精悍沉稳之气。
居中一辆宽敞却并不奢华的青篷马车,前后簇拥着数十骑。
这些骑士半数身着巡山司制式皮甲,眼神锐利,气息精悍。
半数则是作猎户或护院打扮,虽服饰不一,但个个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这些正是养参峒选拔出来追随陆沉的青壮,以及金刀董霸派来为陆沉此行壮声势的得力手下。
蓝真真,黄征,曲红等人皆在队中,或骑马,或护卫在马车旁。
陆沉自府中步出。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六扇门银章捕头制式的暗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披风,腰间悬着代表身份的银牌,手中却提着一个用厚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隐约透出夸张的弓形轮廓,正是收敛了气息的撼天弓。
他面容平静,气息沉凝如山。
七日来近乎自虐般的苦修与“板肋虬筋”神通的初步融合,让他由内而外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看似收敛,却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令人望之生畏。
竺无双与燕六早已等候在一旁。
竺无双依旧利落飒爽,燕六则恢复了那副略带惫懒却眼藏精光的模样。
见陆沉出来,燕六点了点头:“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陆沉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鬃马,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
巡山司司正赵无忌并未亲自到场。
自陆沉活着归来,赵无忌的日子便陡然忙碌起来,甚至可称焦头烂额。
陆沉的“死而复生”并携惊天之功返回,彻底打乱了许多人原先的谋划与情势研判。
赵无忌作为陆沉名义上的直属上官,边镇战事的亲历指挥者之一,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必须以巡山司的身份,应对来自边镇各方,朝廷各衙门,乃至京城不同派系的询问,试探甚至压力。
务必要将边镇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上去。
然而,这个“如实”如何在各方博弈的缝隙中表述,如何既凸显巡山司及背后小公子一系的功劳,又不过分刺激对手,还需巧妙地将陆沉的个人功绩与整体战局融合……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耗费了他无数心神。
之前与心腹幕僚商议定稿,甚至已经快马送出的奏报,如今多半要重拟一份,再次快马送出。
第二份奏折如何既体现真实,又能不着痕迹地巩固己方,压制对手,已然成为小公子与大公子两派在边镇事务上新一轮博弈的焦点。
赵无忌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陆沉初归时匆匆见过一面,关切地赠予了一些辅助修行的丹药,之后便再难分身。
直到前往道城听封之事尘埃落定,早已提前动身前往道城打点,协调的赵无忌才传来命令,令巡山司众人护送,陪同陆沉一同前往。
送行的人群中,为首的是金刀董霸。
这位龙脊岭跟山郎出身的豪强汉子,如今在安宁县也算一方人物。
此刻看着端坐马上的陆沉,眼中满是感慨与毫不掩饰的骄傲,对身旁的沈爷叹道:“沈老,我这兄弟可真是了不得啊!”
“先前就觉得他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要化龙飞天,可谁能想到,这风云际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阵斩敌酋,生还绝地,如今更要去道城领受天恩,沈老您当初收下他,还真是慧眼如炬啊!”
沈爷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清亮。
望着自己一手带大,如今已渐露峥嵘的弟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开怀。
老了老了,能收到这样一个徒弟,见证他一步步闯出这般天地,怎能不神清气爽?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是他自己争气,路,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虽然心中清楚,此去道城,陆沉便算正式踏入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世子之争的漩涡中心,前途必然凶险倍增。
但能更进一步,看到弟子飞得更高更远,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更令人群低声惊呼,议论纷纷的是,烧身馆馆主,宗师戚仲光,随后竟也悄然出现在了送行的人群之中。
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葛袍,负手而立,并未多言,只是对着马上的陆沉微微颔首。
宗师亲至送行,这份面子与看重,在安宁县可谓绝无仅有。
这也让所有旁观者更加意识到,陆沉此次前往道城,所代表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陆沉在马上,对着沈爷,董霸,戚仲光等人郑重抱拳,深深一礼。
“出发!”
竺无双清喝一声,队伍缓缓开动。
马蹄踏起官道上轻微的烟尘,向着北方,朝着五百里之外的道城方向迤逦而去。
安宁县城墙上,道路旁,无数百姓,商户,武者驻足观望,目送着这支队伍离去。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羡慕,敬佩与好奇。
大家都知道陆都头此番是去领受天大的封赏,可具体多大,无人知晓,只知道这位年轻的都头,又做下了一件顶破天的大事。
风光出行,前途似锦。
然而,这看似阳光下的坦途,却注定了不可能那么一帆风顺。
深夜。
距安宁县西北百余里外,荒山野岭之间。
一座早已废弃,残破不堪的山神庙,在凄冷的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残骸。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坍塌,唯有角落里一小堆篝火勉强驱散些许寒意和黑暗。
火堆旁,围着五六个人。
他们皆穿着便于山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挡风的斗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眼神却阴鸷锐利,如同夜行的猛禽。
为首的是一个脸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气息沉稳中透着血腥,显然是个刀头舔血的悍匪头目。
但此刻他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消息确认了?”
刀疤汉子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那姓陆的小子,已经出城了?”
旁边一个干瘦如猴的探子连忙点头,压低声音道:“老大,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眼所见,巳时出的安宁县北门,队伍约莫五六十人,有巡山司的皮,也有本地的泥腿子。”
“那陆沉骑马在中间,竺无双和燕六那两个六扇门的鹰犬也在队中。”
刀疤汉子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恨意:“好!好得很!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二皇子殿下何等尊贵的血脉,竟折在这等边鄙小卒手里,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回去见王庭贵人,见神庙祭司?”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一个面色阴沉,一直沉默不语的秃顶老者:“秃鹫,你立刻去发信号,召集咱们散在附近山里的所有兄弟!”
“这次不仅要拿那陆沉的人头回去复命,还得让他尝尝咱们的一百零八种手段!让那小子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那被称作“秃鹫”的老者眼中厉色一闪,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起身便要向庙外漆黑的林子走去,准备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召集潜伏的同伙。
然而,就在秃鹫的脚刚刚踏出破庙门槛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那声音快得超越听觉的极限,仿佛声音刚到,攻击已至!
篝火旁的刀疤汉子脸色骤变,汗毛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袭之物,完全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狂吼一声,腰间弯刀已然出鞘。
体内气血鼓荡,皮肤骤然变的通红,显然是已经鼓荡了全部的气血,用上了全力!
他一声怒吼,带着全身的力气和凝聚的罡气,朝着破空声袭来的方向,猛地一刀全力劈出!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在破庙内炸响,火星四溅!
刀疤汉子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巨力如同山洪决堤般从刀身上传来!
那根本不是寻常箭矢应有的力道!
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撞击得弯曲出一个可怕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向后猛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喉头腥甜。
而他这拼尽全力,险之又险的一刀,也仅仅是将那来袭之物略微打偏了原本直取他心口的轨迹!
“噗!噗!噗!……”
连续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在庙内响起!
那被撞偏的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余势未消的恐怖力量,接连洞穿了刀疤汉子身后三名刚刚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的同伙!
锋锐无匹的箭簇撕裂皮甲,贯穿胸膛,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
三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瞪大着惊骇茫然的双眼,软软瘫倒在地,顷刻间毙命!
破庙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以及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敌袭!”
刀疤汉子凄厉大叫一声。
他背靠石壁,握着几乎废掉的弯刀,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人已经躲在了柱子后方。
其余人等,无不是立刻伏下身子,惊恐万状地望向庙外那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420章 逆冲,就这?
“这位好汉,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不曾见面就要射杀我兄弟!”
刀疤汉子额头见汗,冷汗汩汩顺着脸庞流下,此时的他,手臂还在不断发抖。
这一箭,着实让他胆寒到了极致。
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面对这种实力的弓箭手,他想不到要怎么逃走,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并非是自己真正的死敌。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被彻底撕碎。
“老大,那家伙在那!”
一名眼尖的云蒙探子发声,他看向破庙外几十丈远处的一片阴影。
月光勉强勾勒出一道挺拔的骑影。
那人端坐于一匹异常神骏的马背之上,身形稳如山岳。
手中一张造型夸张,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弓已然张开。
弓弦上搭着的箭簇在微弱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星。
正是陆沉!
他仿佛自夜色中凝结出的杀神,不紧不慢,弓弦嗡鸣再响!
“咻——!”
又一道追魂夺魄的厉啸袭来,精准地没入破庙窗口,将一名试图探头观察的匪徒咽喉洞穿,余力带着尸体钉在后面的土墙上,箭尾剧颤。
“混账!”
刀疤首领目眦欲裂,一口钢牙几乎咬碎,恐惧被更强烈的凶性压过,他嘶声咆哮,试图稳定军心。
“他就一个人!任凭他射术再强,近身就是待宰的羔羊!”
“弓手最怕近战!冲过去!只要冲过去,他就死定了!只要杀了此獠,王庭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又有几名悍匪被激起了血性。
“杀!”
一个魁梧汉子怒吼着,率先从破庙侧面残墙跃出,挥舞弯刀,借助树木掩护,曲折向前突进。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三步。
“噗!”
箭矢如同早已等候在那里,精准地穿过林木缝隙,从他左胸贯入,后背穿出。
带着一蓬血雨,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汉子仰面栽倒,瞪大的眼中还残留着冲锋的狰狞与突如其来的茫然。
夜色中,陆沉运起眼识,面前一切黑暗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半点阻碍。
他就是一个无比冷静的猎手。
只要有半个人影出现在他眼中,都会在转眼之间,被毫不留情的射杀!
只见陆沉策马缓行,手中的撼天弓每一次轻微震响,便必有一道凄厉的乌光划破夜幕,带走一条性命。
箭矢仿佛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
“躲树后!别露头!”
有人嘶喊着,从那没有地方躲藏的破庙中溜出来之后,便慌忙缩到一棵大树后,背靠粗糙的树皮,大口喘息。
他话音刚落。
“噗!”
一支比寻常箭矢粗重得多的铁箭,竟以蛮横无比的力道和难以理解的精准,瞬间穿透了他赖以藏身的树干!
粗壮树干的断裂声与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箭尖从他胸前透出,余势将他带得向前扑倒过去。
待他低头清晰的看着胸前冒出的染血箭簇,脸上留下的便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魔鬼……他是魔鬼!”
终于,有人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对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在对方那神乎其技的箭术下,他们这些自诩精锐的刺客,悍匪,如同暴露在旷野上的靶子。
“好汉!这位好汉!”一个看似头目的人躲在断墙后,高喊道,“你我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为何……为何要对我等下此死手?若有得罪之处,我们愿意赔罪,献上所有财物!”
回应他的,是陆沉冰冷清晰的嗤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幸存者耳中。
“我乃大乾巡山司都头陆沉!尔等啸聚山林,劫掠商旅,危害龙脊岭商道安宁,本都头奉命肃清匪患,剿灭尔等,以正国法!何须恩怨?”
“你……!”
那头目气结,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乃是云蒙人,又不是啸聚山林的匪徒,前两日才刚到此处,何曾劫掠商队?
陆沉一边说着,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弓弦连响,每一次开合都带着一种沉凝而流畅的韵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破庙周围已躺下了二十多具尸体,而且死的多是身手较好,敢于冒头反击的精锐。
刀疤首领心在不断下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凭借超绝的箭术和地利,一点点将他们蚕食殆尽!
等手下死伤过半,军心彻底溃散,那就真是任人宰割了!
“不能等了!所有人,跟我冲!他就一个人一张弓!冲过去,近身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杀了陆沉,赏千金,封千户!”
刀疤首领厉声狂吼,终于不再躲藏,挥舞着那柄已经弯曲的弯刀,浑身罡气爆发,如同受伤的疯虎,率先从破庙正门冲出,朝着陆沉的方向亡命扑去!
“杀!”
“冲啊!”
剩下的三十余名匪徒见首领豁出性命,也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纷纷从藏身处跃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挥舞着兵器,从各个方向朝着陆沉蜂拥而去!
一时间,喊杀震天,气势汹汹。
陆沉面色不变,眼中冷光更盛:“呵,果然是云蒙的狗贼!竟敢越境潜入,袭杀我大乾官员?欺我大乾无人么?”
陆沉开弓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几分。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每一次开弓,手臂,腰背乃至全身的肌肉都会有一个极其协调的发力过程。
这正是初步领悟《六合箭术》后,将全身力量细微统合的表现。
虽未动用真正的“六合箭”技,但射出的箭矢已带上一丝凝练沉雄的意蕴。
威力,速度,精准度远超寻常箭术。
“咻!咻!噗!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再次被点名般射倒。
但这次匪徒是散开冲锋,且有了防备,陆沉也无法瞬间射杀所有人。
刀疤首领更是将身法施展到极致,不断变向,利用同伴和树木遮挡,操着一口弯刀,裹着满身凶狠霸道的戾气,竟被他欺身进入到了十丈之内!
他脸上露出狰狞而兴奋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陆沉被自己乱刀分尸的场景。
“陆沉!你的死期到了!”
首领狂吼,脚下猛地一蹬,坚硬的地面顿时炸开一个小坑。
身形如炮弹般腾空而起。
手中弯刀凝聚着毕生功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马背上的陆沉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若雷霆,是他绝境下的巅峰一击!
他自信,如此近的距离,弓手根本无法有效应对!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凌空一击,陆沉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他甚至从容地将撼天弓挂回了马鞍旁的得胜钩上。
这个动作让空中的刀疤首领一愣,随即是更深的暴怒。
蔑视!
这是对他赤裸裸的蔑视!
下一瞬,陆沉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简简单单地从马背上拧身,右拳自腰际而起,迎着那劈落的刀光,一拳轰出!
动作朴实无华,没有绚丽的罡气,也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但就在拳头击出的刹那,刀疤首领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缩!
一股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恐怖拳罡后发先至。
如同无形的山岳,又如同奔腾的钢铁洪流,碾压下来!
“铛——!!!”
拳罡与弯刀碰撞,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沉闷如巨锤砸铁砧的爆响!
“啊!”
刀疤首领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怪力顺着刀身传来。
那不是真元的冲击,更像是纯粹到极致的,蛮横无比的肉身力量的宣泄!
他持刀的右手虎口彻底撕裂,五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百炼弯刀,竟被这股巨力震得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没入黑暗!
拳头去势未绝,轻易击碎了他仓促间布下的护体罡气,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狠狠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噗——!”
刀疤首领身体剧震,如遭远古巨象正面冲撞,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口中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线。
他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可七窍中鲜血汩汩流出,视线迅速模糊。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远处那个依旧稳坐马背,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蚊蝇的年轻身影。
就这?
第421章 实力,陆银章
陆沉一拳轰杀匪首,如同摧枯拉朽,彻底击溃了剩余云蒙匪徒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眼见首领在那青年拳下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余下二十余人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要四散溃逃,钻进密林深处。
然而,他们刚转身,便绝望地发现,来时的路径,两侧的山坡,甚至他们认为安全的撤退方向上,不知何时已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火光次第亮起,照亮了一张张沉默而冷峻的面孔。
那正是蓝真真,黄征,曲红率领的养参峒精锐,以及董霸派来的好手。
他们早已依照陆沉的暗中部署,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陆沉手中弓矢不停,才转眼间,就已经又射倒了数人。
其余人等也没有半点逃遁的可能。
才不多时,就已经被尽数拿下。
只余下的两三个活口被押在陆沉面前。
此时的他们哪里还有身为云蒙好手的气势,一个个无不是面如死灰,瘫跪在地,瑟瑟发抖。
陆沉策马缓缓回到队伍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猎杀不过是随手为之。
他吩咐道:“仔细搜查,看看还有无活口。”
蓝真真等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一番搜检后,收获却令人皱眉。
这些匪徒身上除了少量用于行动开支的散碎银两,几块干硬肉脯,以及一些兵器外,几乎别无长物。
“果然都是些死士,动身前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燕六走上前,踢了踢一具尸体,语气带着惯有的冷嘲。
“这些云蒙的家伙为了给他们的二皇子报仇,倒也算下了点本钱,派来的这些家伙看起来实力不差。”
“若是真被他们在夜里埋伏,我们还真可能得遇到些麻烦。”
“只是他们怕是也想不到,你的实力比之前已经又提升了不少了。”
陆沉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早在出发前,他就已经通过邢百川先前铺设,如今已被他悄然接手的暗线,获知了关于这伙人的情报。
他们潜伏入境,试图在他前往道城途中设伏的风声自然没有遗漏。
如今明暗颠倒,以有心算无心,加上陆沉再次攀升的实力,这些家伙,属实是死的不冤。
事实上,那刀疤头领实力不弱。
奈何陆沉当下早已今非昔比,不光掌握撼天弓,更是得了板肋虬筋的神通。
二者在手,暴增的实力已然让他可以无视这些与他境界相似的家伙。
饶是燕六,此时看着正在擦拭手上血迹,气息平稳如常的陆沉,也忍不住啧啧两声。
他对身旁的竺无双道:“这小子……实力蹿得也太快了!”
“刚才那几箭,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六合箭’,但那股子将全身力道拧成一股,凝于箭尖的韵味已经出来了,寻常气关境挨上就死。”
“还有最后那拳……乖乖,他那恐怖的力道,真不像是他这样的境界能打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得了什么机缘,又有何等天赋!”
竺无双默默点头,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中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比燕六看得更细。
陆沉刚才展现的不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对自身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以及战斗中绝对的冷静与高效。
这绝非单纯苦修能达到,更需要绝佳的悟性与战斗天赋。
“他的确……越来越有希望了。”
她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燕六听,还是告诉自己。
只是,那也仅仅只是希望,希望之后,才是更令人绝望的绝壁。
而许多人终其一生,甚至都无法走到那绝壁之前。
她自己困在气关巅峰多年,深知那道“神关”之门何等沉重,绝非简单的天赋和力量就能推开。
陆沉如今的表现,已经越发有了要走到她前面去的模样。
他修行时间还短,性子还未定下来,也不知道如此快速的突破实力,对他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一夜无话,简单清理战场后,队伍在附近寻了处避风地休整。
次日天明,继续赶路。
此后数日,通往道城的官道山林间,类似的袭击又发生了三四起。
规模或大或小,伏击地点各异,但结果却大同小异。
在如今实力堪称脱胎换骨的陆沉面前,这些埋伏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远则撼天弓逞威。
即便只是普通箭矢,在陆沉那蕴含了“六合力道”的加持下,也化作追魂夺魄的雷霆。
射程,威力,精准度都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往往伏击者尚未完全现身,头目便已毙命。
近则板肋虬筋显圣。
一旦有悍勇之徒侥幸冲破箭网逼近,便会绝望地发现,这个看似依赖强弓的对手,其近身搏杀能力更为恐怖!
那双拳脚之中蕴含的沛然巨力,仿佛能撕裂虎豹,震碎山石。
等闲罡气触之即溃,寻常兵刃难伤其筋骨分毫。
几次短兵相接,皆是以伏击者被摧枯拉朽般击溃而告终。
陆沉就像一柄刚刚淬火开锋的神兵,在这漫漫旅途的磨刀石上,将新得的力量与技巧渐渐磨合圆融。
气势一日盛过一日!
这一日,道城巍峨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官道明显变得宽阔平整,夯土坚实,车辙深深。
往来行人车马骤然增多。
挑着担子的行商,赶着驴车的农户,押运货物的镖队,鲜衣怒马的旅人……
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道城的繁华。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茶棚,酒肆,脚店,甚至零星的集市。
远处的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雄壮。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出有序,守城兵丁盔甲鲜明,查验着文书货物。
陆沉骑在马上,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不过数月之前,他正是在此地,与平岗寨众人斗智斗勇,最终设计将其铲除,引发不小风波。
大龙头邢百川更是携着罗汉道果而来,大公子小公子在背后为了这枚道果角力。
但最终,这道果却是兜兜转转落在了他自己的手中。
那一日,道城都被打的破败,本以为遗留下来的那些痕迹,当能持续很久。
可如今再看,城池依旧,人流如故,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血流成河的夜晚,仿佛已被时光悄然抹去,只有在某些边角,还残留着一点那场战斗的证明。
“不过短短数月,这地方竟已恢复如常,甚至更显热闹了。”陆沉轻声道。
一旁的竺无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闻言淡淡道:“红尘万丈,熙熙攘攘。”
“再了不得的人物,死了,也就死了。”
“除了亲近之人,谁会长久记得?又能影响这世道几日?活着的,才有资格继续书写故事,影响周遭。”
陆沉闻言默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个人之于时代,终究渺小。
唯有不断向前,站得更高,才能让属于自己的故事更长久,影响更深远。
入了道城,他们一行人并未前往巡山司在道城的据点,也未去寻找赵无忌。
陆沉对此自有考量。
巡山司乃是小公子一手扶持,处处都有他的烙印,自己在安宁县也就罢了,如今在道城,若是还牵连过深,并非明智之举。
况且,他如今的官方身份,最高的可是六扇门的银章捕头。
他一个银章捕头,结果还要首先去巡山司窝着当个小都头,那站队就未免来的太清楚了。
在这样的念头之下,他们便径直去到了道城六扇门衙门所在。
比起陆沉上次来时,此番前来,他的心境与待遇已是天壤之别。
那一次,他不过是刚刚加入六扇门的新人,踏入门槛时甚至无人多看一眼。
而这一次。
衙门依旧是那座衙门,黑漆大门,铜钉森然。
但当门房看到他腰间那枚银光湛然,雕刻着复杂云纹与利刃图案的银章时,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而热络。
“卑职见过陆银章!”门房侧身引路。
踏入衙门,穿过前院。
往来办事的捕快,文书,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枚显眼的银章上时,皆是不由自主地神色一凛。
众人无不是躬身行礼,口称大人。
银章捕头,在这岭南三府十八州之地,拢共也不过一百三十八位,分驻四十六个大小据点。
至于这银章之上的金章捕头,一共就只有二十三位。
他们是仅次于三位总捕头的核心力量。
金章和银章捕头乃是六扇门镇压地方,缉捕巨恶的绝对主力。
每一个都非等闲之辈,拥有极大的权责和独立性。
陆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敬畏与好奇。
不过这些目光他早已习惯。
待得安顿好人马,他打听了一下之后,便动身去了衙门里的府库。
先前他过来的时候,一路上燕六就跟他仔细说过。
六扇门内收集的消息众多,功法更是浩如烟海。
寻常武馆,家族所拥有的武技功法,都难与六扇门相提并论。
陆沉对此自是上心。
若是能从这些藏书之中找寻到突破神关的方法,让他少走一些弯路,对他来说,便是大赚特赚了!
第422章 功法,上乘
相较于沈爷的那些藏书规模,道城六扇门衙门的藏书阁大了何止百倍。
沈爷那些藏书多是一些孤本和各种杂记,但六扇门内,除了这些之外,依旧算的上是包罗万象。
尤其是诸多武学功法,可谓应有尽有。
自打当年太祖马踏江湖,斩灭了无数宗门气运之后,天下间的武学,便大多都落在了朝廷手里。
故而,跟着朝廷混,才是真正的走上了一条无比宽广的武学大道。
而此处,正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木石结构阁楼。
飞檐斗拱,古意盎然。
内部空间开阔,一排排高大的黑漆木书架整齐排列,直抵楼顶。
书架上分门别类插满了各式书册,卷轴,甚至一些以特殊材质记录的玉简,兽皮古卷。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陈旧纸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防虫药草味道,静谧而肃穆。
此地乃是六扇门在岭南的重要据点之一。
藏书不仅涵盖刑律案牍,江湖秘闻,各地风物志异,更有大量涉及武学功法,修行心得,乃至一些古老传承的残篇断简。
毕竟,茶马古道连接岭南三府之地,自古便是商旅,江湖,乃至各方势力交汇碰撞的要冲。
道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六扇门在此经营多年,底蕴自然深厚。
陆沉安顿下来后,并未急于外出或拜访何人,而是径直来到了这藏书阁。
他如今最迫切想弄明白的,便是如何凝聚那玄之又玄的“武道意志”。
先前在安宁县,戚仲光已为他点明前路。
突破神关,需“升华气血,凝结熔炉”与“淬炼武道意志,凝聚成神”。
气血熔炉,他凭借《六合箭术》的修炼与板肋虬筋的神通,已隐约触摸到门径。
感觉只要按部就班夯实根基,终能水到渠成。
但这武道意志,却让他感到茫然无措。
戚仲光只言此物关乎个人对武道的根本理解与信念,需在漫长修炼,无数战斗,阅历沧桑中逐渐明悟,独一无二,无法言传。
道理易懂,可具体该如何凝聚?如何淬炼?却如雾里看花,镜中捞月。
陆沉终于明白,为何无数惊才绝艳之辈终其一生困于气关巅峰,这“武道意志”一关,恐怕便是最大的拦路虎。
所幸现在有这等机会,他便干脆在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专门寻找与“武道意志”,“精神淬炼”,“宗师心得”相关的记载。
六扇门收藏果然包罗万象,此类书籍虽不算多,却也找到了十几本。
他寻了一处靠窗的安静角落,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潜心翻阅。
这些书册,有的出自前代宗师之手,文字晦涩,充满个人体悟与隐喻。
有的则是六扇门内部高手的总结归纳,较为系统,但依旧强调“感悟”与“机缘”。
还有一些甚至收录了某些未能突破者的反思与困惑,读来令人扼腕。
正沉浸其中,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那虚无缥缈的真意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这么用功?一来就钻故纸堆,这是在找凝聚武道意志的法子?”
陆沉抬头,只见竺无双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侧,正抱臂而立,目光扫过他摊开在桌面的几本书籍名目。
“竺捕头。”陆沉放下书卷,打了声招呼。
他也不隐瞒道:“正是。”
“戚馆主虽曾指点,但武道意志的说法实在是无法具现,我心中实在没底,想看看前人是否有更具体的阐述。”
竺无双走近两步,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了然:“这里的藏书,关于武道意志的部分,大多零散浅显,不成体系。”
“你看再多,也不过是知道些皮毛术语,于真正凝聚,并无大用,反而可能被各家纷杂说法扰乱了心神。”
陆沉闻言,心中微动,知道竺无双必然有更深见解,当即起身,郑重抱拳:“还请竺捕头指点迷津。”
竺无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在陆沉对面坐了。
她神色稍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指点谈不上,我们探讨一二倒是可以。”
“首先你要明白,武道意志,确如戚馆主所言,极其个人化。”
“它源于你毕生的经历,战斗,抉择,信念,是你对‘武’之一道的根本认知与追求的外显。”
“有人意志如剑,宁折不弯,追求极致锋锐,有人意志如山,厚重不移,讲究根基稳固,有人意志如火,焚尽一切,只为刹那辉煌,各不相同。”
“因此,别人的路,你无法照搬,别人的感悟,你也难以直接套用。”
她顿了顿,看着陆沉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所以,寻常武者凝聚武道意志,无不是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境界感悟,乃至人生起伏中,逐渐明心见性,找到属于自己的‘道’,然后千锤百炼,将这份‘道心’淬炼成坚不可摧的‘意志’。”
“此乃正道,亦是坦途,只是……耗时极长,且需要足够的阅历与契机。”
陆沉点头,这与他从书中看到的,以及戚仲光所说的基本一致。
竺无双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但,这世间总有特例。”
“对于那些天资卓绝到令人发指,又早早崭露头角的天才而言,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只不过,这条路,比常人慢慢感悟更加艰难,风险也更大,所以选择者寥寥无几。”
“另一条路?”陆沉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想探寻的可能。
“不错。”
竺无双微微颔首。
“这条路的前提苛刻。第一,必须背靠一个底蕴极其深厚的大势力,能提供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
“第二,本人天赋必须足够高,高到可以快速理解,掌握并融合不同的武道精义。”
她见陆沉全神贯注,便详细解释道:“你想想,凝聚武道意志,本质上是对武道的深刻感悟,那么,除了在实战和人生中感悟,还有什么东西能最直接,最集中地承载武道真意?”
陆沉心中陡然泛起一线灵光,遂即脱口而出:“武技功法!”
“正是!”
竺无双肯定道:“尤其是一些真正上乘的,直指武道本质的高深武技!”
“它们本身便是前代大宗师,对武道的理解与总结的结晶!”
“通过修炼,揣摩,乃至最终驾驭这些上乘武技,武者可以相对快捷地接触到其中蕴含的武道真意,并以此为契机,反哺自身,加速自身武道意志的凝聚与成型!”
她看着陆沉,语气加重:“这,便是那条捷径!”
“以修炼上乘武技为桥梁,直接借前人智慧,窥探武道意境,加速自身意志的淬炼!”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但随即疑问又生:“既然有此捷径,为何少有人选?”
竺无双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原因很简单。”
“其一,修炼武技本身已极难,上乘武技更是深奥无比,寻常武者倾尽一生,能将其一门修炼至圆满,已属不易,哪有余力兼修多门,从中提炼共通的‘武道真意’?光是入门和精进就足以耗尽所有心力。”
“其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上乘武技本身便珍稀无比。”
“你之前修炼的《五虎断狱刀》,充其量也不过是在中品武技中还算可以,但就这,也已经不知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传承。”
“而真正的上乘武技,如你正在修炼的六合箭术,更是可遇不可求!即便是在我六扇门,也需立下足够功劳,经过严格审核,才可能获得传授。”
“外界散修,除非有天大机缘,否则根本接触不到,没有武技,何谈以此‘借道’?”
“所以,这条路,看似是捷径,实则门槛高得吓人。”
“需要背景,需要天赋,需要机缘,更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去同时攻克多门上乘武技的难关,非绝世天才与大势力核心培养对象,不可妄想。”
陆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背景,天赋,机缘,努力……
这些条件,他似乎,恰好都具备了那么一些。
尤其是“万法通悟”之能,或许能极大降低他领悟不同武技精髓的难度?
这条少有人走的捷径,在他面前,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行。
第423章 叠浪,谢星河
陆沉很清楚这条路想要走下去的难度。
但自己的情况不一样。
他有【万法通悟】,修炼武技功法的速度远超常人,这便是他眼下最大,也最该利用起来的优势!
他抬起头,对竺无双道:“竺捕头,我想先试着走这条路。”
竺无双似乎早已料到,并不惊讶,只轻轻颔首:“看你修炼《炼兵决》那般迅猛,我便猜你会有此想法。”
“既然如此,试试也无妨,多掌握一门技艺,对你而言总非坏事,至少能触类旁通,拓宽你对武的认知边界。”
陆沉追问:“那我该如何获取更多合适的武技功法?”
“按常例,自然是以功勋兑换。”
竺无双答得干脆:“你阵斩二皇子之功,待朝廷封赏正式下达,功勋必定丰厚,兑换一两门上乘武技也并非难事。”
“只是眼下嘉奖未至,你在此地的账上功勋确实还差了些。”
她略一沉吟,从腰间解下一枚刻有复杂云纹与獬豸图案的深青色令牌,递向陆沉:“这是我的腰牌,权限尚可,你且拿去,先去典藏阁换一门中品功法试试水。”
“记住,莫要贪高,先从与你根基契合,能与你现有手段形成补充的开始。”
陆沉双手接过,触手温凉,令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跟随竺无双已久。
他郑重道:“多谢竺捕头,待我功勋下来,定当奉还。”
竺无双随意摆摆手,语气淡然:“还不还的,无所谓了。”
“这点功勋于我而言,有或没有已无太大差别,送你权当结个善缘。”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当年为了积攒功勋兑换那几门核心传承,我可是追着三州之地的要犯跑了足足五年,如今,倒也用不上了。”
陆沉闻言,心中微震。
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什么都不记挂的女捕头,竟也有过如此搏命的岁月。
他不再多言,只是将这份人情默默记下。
辞别竺无双,陆沉径直前往六扇门衙门内的“典藏阁”。
此处与藏书阁不同,防守更为严密,需验明身份,登记腰牌方可入内,专门存放可供兑换的各类功法,武技,秘术的抄本或拓印。
验过竺无双的腰牌,值守的老吏仔细核对了权限,这才放行。
阁内光线明亮,一排排乌木架井然有序,每册功法皆以特制锦盒盛放,盒外贴有标签,简要注明功法名称,品级,属性倾向及所需功勋数额。
陆沉目标明确,直接走向标注刀法的区域。
他修炼《五虎断狱刀》日久,对刀之一道感悟最深。
此刻选择刀法,最能发挥【万法通悟】之效,也最容易触类旁通,窥探其中蕴含的武道意境。
标签琳琅满目,从下品《劈风刀》,《斩浪诀》,到中品《叠浪九斩》,《炎阳刀气》,乃至寥寥数本上品残篇《惊雷三式》,《断岳刀意》拓本,不一而足。
陆沉仔细浏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一册名为《惊涛叠浪刀》的中品功法上。
此刀法讲究“劲力如潮,层层叠加,初时平缓,后势磅礴”。
正暗合他如今气血雄浑,力量绵长的特点。
且与《五虎断狱刀》的惨烈霸杀之路有所不同,或许能带来新的感悟。
所需功勋不菲,但尚在竺无双腰牌权限之内。
取出对应锦盒,办理好记录手续,陆沉带着《惊涛叠浪刀》的抄本回到了自己暂居的院落。
院中有一方青石铺就的小型演武场,四周立有木桩,石锁,颇为僻静。
陆沉于场中盘膝坐下,先将刀谱通读一遍。
果然,在【万法通悟】的玄妙状态下,那些描述运刀线路,气血配合,发力技巧的文字与图形,如同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自行拆解,组合,推演。
“原来如此……以特定呼吸韵律带动气血潮汐,刀随身走,劲随刀涌。”
“初一刀只出七分力,留三分蓄势,第二刀则承接前势,增至八分,如此层层递进,至第九刀时,前八刀蓄积之势尽数爆发,有崩浪裂岸之威……”
陆沉眼中精光微闪,已把握到此刀法的核心精义。
他依着心法,尝试在体内模拟那股“潮起潮落,蓄势叠浪”的独特韵律。
甫一运转,【万法通悟】的光辉便与刀谱意念隐隐共鸣。
眼前景象再次恍惚,变幻。
青石院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广阔空间。
但此次所见,与领悟《六合箭术》时那纪律森严的训练场不同,眼前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岸!
海天一线,浊浪排空,惊涛拍岸之声震耳欲聋。
海岸边礁石林立,一道赤裸上身,筋肉如铁浇铜铸的身影,正面对狂潮,挥刀疾斩!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厚背砍刀,样式朴素。
但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他并不与巨浪硬撼,而是顺着浪涛来势,刀光起初轻柔如抚,切入浪峰边缘,旋即手腕一抖,刀势陡然加重。
如庖丁解牛般将一股浪流剖开,引导,借力!
第一刀未尽,第二刀已衔尾而至,承接前刀余势,力量更增一分,将剖开的浪流进一步震散,推回!
一刀接一刀,刀光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他挥动的不是一柄刀,而是引动了周身气血与天地间磅礴水汽共同形成的“势”!
待到第八刀斩出,身前狂猛的浪头竟被硬生生斩出一道短暂的真空凹槽!
第九刀紧随其后,凝前八刀蓄积之势,刀光如匹练惊虹,猛然劈落!
“轰——!!!”
刀罡与海浪狠狠撞在一起。
竟将数丈高的浪峰从中劈开,水浪向两侧炸裂,露出后方短暂的晴空与更远处的海面!
虽然瞬息间海浪便重新合拢,但那一道劈波斩浪,分涛断流的霸道威势,已深深刻入陆沉意识深处。
“观潮悟势,叠浪成锋。”
一个苍凉雄浑的声音直接在陆沉心间响起,正是那练刀身影所留的意境传承。
“刀非死物,劲非呆力,感天地韵律,引周身气血如潮,层层相叠,方得滔滔不绝之威。心与刀合,意与势通,惊涛在前,亦一刀斩之!”
在这奇异传承空间的加持下,陆沉忘却时间,全身心沉浸于那劈波斩浪的刀意之中。
他不仅“看”,更在意识中无数次模仿,体悟那独特的发力节奏,那气血随刀势起伏如潮的微妙感应,那如何借势,蓄势,最终爆发的精髓。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灰蒙海岸与练刀身影逐渐淡去,陆沉意识回归本体。
窗外日影微微西斜,竟只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豁然起身,抬手虚握,仿佛手中已有刀。
无需真元外放,仅凭意念引动,体内雄浑气血便自然按照《惊涛叠浪刀》的轨迹开始隐隐流转。
一股初时平缓,渐趋汹涌的“势”在周身凝聚。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衙门配发的制式长刀。
刀入手,略轻,材质普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站定,调息,回想那劈开怒浪的九刀真意。
起手式,刀锋斜指,呼吸渐与记忆中潮汐韵律同步。
第一刀,斜掠而出,刀光如线,无声无息,只带起轻微风响,正是“潮起微澜”。
紧接着,手腕一拧,步伐前踏,第二刀顺势反撩,刀风稍疾,“浪叠初涌”……
一刀快似一刀,一刀重似一刀。
陆沉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转折,手中长刀化作一团凛冽光弧。
初始七分力留三分势,刀光尚显收敛;至第四,五刀时,前面积蓄的势开始显现,刀风呼啸,隐隐有浪潮推进之声;待到第七,八刀,刀光已连成一片,气势攀升至顶峰,空气被切割得发出呜咽!
第九刀!
陆沉眼中神光暴涨,吐气开声,蓄积前八刀之势于此刻轰然爆发!
所有力量循着那玄奥的轨迹拧成一股,顺着刀锋宣泄而出!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白色刀气脱刃飞出。
虽然仅有尺余长,却锋锐无匹,带着隐隐的潮啸之音,划过三丈距离,狠狠斩在演武场边缘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上!
“咔嚓”一声脆响,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断桩倒地,溅起些许尘埃。
陆沉缓缓收刀,气息平复,看着那断桩,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惊涛叠浪刀》,已然小成!
此刀法不似《五虎断狱刀》需斩杀山君,积累凶煞之气来推动质变。
它更侧重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蓄积与爆发,讲究“悟势”与“合韵”。
正因如此,在【万法通悟】的逆天功效下,陆沉才能如此迅猛地跨过入门,直达小成之境。
当然,其瞬间爆发威力,目前看来确实略逊于大成境界的《五虎断狱刀》,但绵长蓄势,后劲磅礴的特点,恰可弥补前者的不足。
心有所感,陆沉索性将两门刀法交替演练起来。
一时是《五虎断狱刀》的惨烈霸杀,刀光如狱,煞气隐隐,充满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
一时又是《惊涛叠浪刀》的绵长汹涌,刀势如潮,层层推进,蕴含蓄力待发,崩山裂岸的厚重。
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意在他手中流转,碰撞,交织。
练到深处,他心神空明,冥冥中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共通的韵律。
那是属于“刀”本身的,斩断,撕裂,一往无前的纯粹意志。
尽管两门刀法表现形式迥异,但内核中那份对“锋锐”与“决断”的追求,隐隐有共鸣之处。
……
演武场外不远处的回廊下,竺无双与燕六正并肩而行,似是刚处理完公务路过。
两人几乎同时被院中那纵横交错,气象迥异的刀光吸引,驻足观望。
燕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挠挠头,对竺无双道:“这小子,刀法可以啊!”
“这《五虎断狱刀》的煞气够足,嗯?另一套……劲力层层叠叠,跟潮水似的,有点意思。他啥时候又学了新刀法?之前在安宁县没见他用过这套。”
竺无双目光凝在陆沉身上,闻言语气虽淡,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道:“那套新的,如果我没看错,应是典藏阁内的《惊涛叠浪刀》。”
“《惊涛叠浪刀》?”
燕六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圆:“那不是他刚用你腰牌换的吗?这才几个时辰?他就……入门了?!”
他可是清楚记得,陆沉拿到《炼兵决》两个时辰入门,已是惊世骇俗。
难道这妖孽连学中品刀法也这么快?
竺无双轻轻摇头,正欲开口,忽然,一个低沉温和,却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不远处响起:
“他这可不是单单入门。”
竺无双与燕六闻声,身体同时一僵,脸上瞬间浮现出恭敬之色,霍然转身,面向声音来处,躬身行礼,齐声道:
“属下拜见总捕头!”
只见回廊转角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暗紫色锦袍,面容清癯,双鬓微霜的中年男子。
他负手而立,气质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此人正是统管岭南三府之一,上横府六扇门事务的总捕头——谢星河。
谢星河对二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院中恰好收刀而立,似乎也察觉到来人,正望过来的陆沉。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更深邃的探究,缓缓将方才未尽的话说完
“他这般模样,乃是刀法已然小成了。”
第424章 龙颜大悦
总捕头谢星河的出现,着实让竺无双与燕六猝不及防。
这位统管上横府六扇门事务的大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即便上次邢百川勾结平岗寨悍匪围攻道城,闹得满城风雨之际,他也未曾公开露面。
一切事务皆由麾下几位金章捕头处置。
如今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僻静院落外,还特意驻足观看了陆沉练刀,其中意味,怎能不让他们心中凛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必多礼。”
谢星河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他目光从院中收回,扫过恭敬肃立的两人,淡淡道:“我此行倒非专程为他而来,只是恰逢其会,不过,这小子做得确实不差。”
他略作停顿,才缓缓续道:“北疆捷报与详细战报已呈递御前,陛下听闻消息,龙颜大悦。”
虽只此一句,再无赘言,却如一道无声惊雷,在竺无双与燕六心中炸响!
陛下勤政严明,威重寡言,御极多年。
“龙颜大悦”这四个字几乎从未与哪位臣子的功劳直接挂钩过。
如今竟因陆沉阵斩敌酋,扭转边镇战局之事破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沉此番功劳,已简在帝心!
其后的封赏,绝不仅仅是丰厚二字可以形容,更代表着一条直通青云,远超寻常武夫想象的坦途已在陆沉脚下隐隐铺开!
日后若真有机会步入朝堂,其中潜藏的助力与便捷,简直难以估量!
谢星河将两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二人与他接触多些,依你们看,这小家伙,表现如何?”
竺无双定了定神,肃容答道:“回总捕头,陆沉着实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不管是心性,胆略还是智谋皆属上乘,而尤为突出者,是其天赋异禀,修行进境之速,匪夷所思。”
“哦?”
谢星河眉梢微挑,看向竺无双的目光带上一丝探究:“论及天赋潜力,你竺无双在门内年轻一辈中也算是独一份了,寻常所谓天才,怕是难入你眼。”
“听你这口气,这小子……真优秀到此等地步?”
竺无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震动压下,清晰禀告:“属下初次在安宁县见他时,只觉其在边陲小县算是拔尖新秀,有些潜力,但放眼天下,不过中上之资。”
“彼时他修炼《炼兵决》前置篇,引武圣玄兵入体,并借其力击杀怜生教余孽,属下当时尝试收回撼天弓未果,才对他稍加留意,但那份留意,多半还是系于武圣玄兵本身。”
她语速平稳,回忆着与陆沉相识以来的点滴:“其后,他设计瓦解平岗寨,消弭道城一场大祸,其智谋与果决已初见峥嵘。”
“而此番边关血战,他竟能于万军之中阵斩云蒙二皇子,实乃不世之勇,更凭一己之力撬动战局,功莫大焉,待属下再见他时,其实力增长之迅猛,已令属下不得不郑重以待。”
说到这里,竺无双的语气也难免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最令人惊骇者,莫过于其修行悟性。”
“六合箭术何等艰深?他仅用两个时辰便成功入门!此等速度,门内百年记载,闻所未闻!”
“两个时辰?!”
谢星河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惊诧之色。
他目光如电,再次投向院内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神色恭谨却难掩锐气的年轻人。
“他此前……莫非专精箭术?”
“不曾听闻。”
竺无双摇头:“据属下所知,他此前主修乃是刀法。”
“而今日,他方以属下腰牌换取那《惊涛叠浪刀》谱册,至今不过几个时辰。”
“总捕头您也亲眼所见,其刀法气象,已非初学乍练,而是登堂入室了,此等匪夷所思的领悟速度,实非常理可度。”
竺无双补充道:“属下先前本是与他探讨破境神关时提及,可以熔炼其他武学于一身,本意是让他日后徐徐图之。”
“未曾想,他竟即刻便尝试,且成效如此显着。”
到了现在,她语气中仍残留着些许不可思议。
谢星河听罢,猛地一击掌,声音清越,脸上终于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笑容:“好!好!果真是块未经雕琢便已光芒夺目的绝世璞玉!”
他眼中精光闪烁,仿佛看到了极其有趣的事物,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昂扬:“既如此,那本座倒真要好好瞧瞧,他这天赋究竟能惊艳到何等地步!”
谢星河身为总捕头,平日里并不管事,与其说他是统辖这上横府六扇门的人,倒不如说他是个真正的武痴。
除了练武,他对其他的事情都并不怎么感兴趣。
此时见了陆沉,说的兴起,更是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洞穿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真要论起来,我岭南三府年轻一代,安崖府有‘烈阳刀’安天阳,青山府有‘不动如山’徐横山,此二人皆是不世出的天骄,声名远播,被视为未来扛鼎之人。”
他的视线落回陆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带着浓浓的期待。
“陆沉今日展现之锋芒,比之那安天阳的霸烈刀意,徐横山的如山沉稳怕是也不差多少。”
“未来我上横府能否与他们争锋,怕是还得落在他头上了。”
竺无双与燕六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
安天阳,徐横山,这两人的名字在岭南三府的六扇门内,可谓是大名鼎鼎。
其人不光实力凶悍,更是天赋异禀。
先前竺无双在上横府也算是年轻一代扛鼎之人,但自从到了气关巅峰之后,她便久久陷入瓶颈之中。
再想要将实力更进一步,已经是千难万难。
如今比起这两人来,她已经稍逊了半分,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她的进境已经不如二人,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机缘,恐怕未来想要追上他们的脚步都难。
岭南三府的六扇门内,互相之间的竞争可没那么简单。
这不光牵扯到各自话语权的分配,更是有朝廷分拨下来的丹药配给名额。
差上一点,可就相差太多。
六扇门内也鼓励互相之间的竞争。
原本他们都以为上横府此次怕是没了多大希望,如今看来,情势又不一样了!
别人若是这样说,他们只当是在吹捧陆沉。
可话从这位武痴的总捕头口中说出来,自是说明,陆沉此人的天赋实力,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来的更加夸张!
第425章 幻境,一刀
陆沉一套《惊涛叠浪刀》施展完毕,缓缓收势。
周身那汹涌如潮的刀意逐渐平息,心神也从那玄奥的领悟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刀法的理解确实精深了一层,运力使气的技巧也更圆融了几分。
但若说就此触摸到“武道意志”的门槛,却还差得远。
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浓雾望山。
能隐约看到轮廓,感受到其巍峨,却寻不到上山的路。
他正想走向竺无双与燕六,请教一番这刀法精进与武道意志凝练之间究竟该如何关联,自己方才那点模糊的感应是否走在正途上,抬眼却见两人身旁多了一位陌生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着暗紫锦袍,面容清癯,负手而立。
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寒光迫人的绝世宝刀。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凌厉无匹的“意”自然弥漫。
陆沉的视线与之稍一接触,脑中便“嗡”的一声!
刹那间,周遭的演武场,回廊,草木乃至竺无双与燕六的身影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森寒刺骨的刀山地狱!
无数柄形制各异,却同样锋芒毕露的钢刀利刃,或倒插于地,或悬于半空,或交错林立,形成密不透风的刀之丛林。
凛冽的刀气充斥每一寸空间,切割空气发出“咝咝”轻响,更仿佛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
令陆沉感到周身皮肤如被千万细针攒刺,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更有无数刀锋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冰冷的杀意,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他逼近,合拢,要将他绞碎在这刀狱之中!
幻境!
而且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意志,凶险无比的意志碾压!
陆沉瞬间从这股被震慑的恐怖精神之中挣脱出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更未坐以待毙。
在这纯粹由“刀意”构成的压迫世界里,他神魂深处那经由《采月服日炼气篇》锤炼,又得罗汉道果与山海印潜移默化滋养的坚韧本质。
以及刚刚修炼两门刀法,对刀之锋锐产生的共鸣与理解,轰然勃发!
“破!”
没有实质的刀,他便以手为刀!
意念高度凝聚,回忆着《五虎断狱刀》斩断一切的决绝,融合着《惊涛叠浪刀》蓄势爆发的磅礴,将此刻心中那股不甘被压制,要劈开一切阻碍的顽强意志,尽数灌注于这虚拟一斩之中!
只见他并指如刀,朝着正面那最密集,压迫感最强的刀锋丛林,简简单单,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练与霸道,霍然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在陆沉的意识感知中,一道无形却凝实无比的刀芒自他手刀迸发。
宛如黑夜中劈开混沌的第一缕光,又似怒潮中逆流而上的分水之脊,正面撞上了那片碾压而来的刀山!
“嗤啦——!”
仿佛裂帛,又似琉璃破碎!
那看似无边无际,森严恐怖的刀山幻境,在这凝聚了陆沉此刻全部精神锋芒的一刀之下。
竟如被热刀切过的牛油,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裂痕飞速蔓延,整个幻境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随即“嘭”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般彻底破碎,消散!
眼前景象瞬间还原,依旧是夕阳下的演武场,回廊,以及廊下神色各异的三个人。
陆沉呼吸略显急促,额角隐现汗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经过淬火的精钢。
他看向那位紫袍男子,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而此刻,竺无双与燕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在他们二人的感知中,刚才只是察觉到总捕头谢星河似乎对陆沉施加了一瞬间的气势接触,随即陆沉就仿佛被定身般僵立了一瞬。
周身空气隐隐扭曲,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波动,但持续时间极短,不过两三个呼吸便恢复了正常。
‘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竺无双心头一紧。
她当年也曾受过总捕头类似的考验。
那是直接作用于心志的幻境煎熬,她凭借坚韧心性苦撑了一个时辰,方才得到谢星河一句“心志尚可”的评价,已属难得。
陆沉这才多久?
几息时间就似乎溃败了?
难道他实战勇猛,心志却有所欠缺?
这若是给总捕头留下外强中干的印象,日后前程恐怕……
不忍见这棵好苗子因此受挫,竺无双来不及细想,上前一步,拱手急声道:“总捕大人!陆沉他方才连续修炼新得刀法,心神消耗甚巨,状态并非完满。”
“此刻表现,绝非他真正心志水准!还望总捕大人明鉴,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话语恳切,带着维护之意。
谢星河闻言,却并未看向竺无双,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沉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惊讶,探究,赞赏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交织闪过。
听到竺无双的求情,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变得畅快。
“哈哈哈……这也不是他的全力吗?”
谢星河摇了摇头,看着竺无双,又看看同样一脸困惑的燕六。
最终目光灼灼地回到陆沉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瑰宝的兴奋:“竺丫头,燕六,你们可知,方才在那瞬息之间,这小子在我的千刃意域之中,做了什么?”
他不待二人回答,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斩出了一刀。”
谢星河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短暂交锋中的惊艳,缓缓道:“然后,便将我那片意志领域,给生生斩碎了!”
此言一出,竺无双与燕六瞬间瞠目结舌,如同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斩碎总捕头的意志领域?
那需要何等强悍,何等凝练,何等霸道的自身意志才能做到?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谢星河的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陆沉里外看透,语气中的惊叹毫不掩饰:“这小子,绝对不像你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的肉身根基,真元修为或许已是同辈翘楚,但更惊人的,是他的神魂,他的意志本质!”
“那决不是普通气关境武者该有的坚韧与锋芒!”
夕阳的余晖将谢星河的身影拉长,他望着陆沉,如同一位技艺超绝的匠人发现了一块内含绝世锋芒的稀世铁胚,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致与期待。
陆沉在他眼中,已然从一个有功,有天赋的年轻捕头,变成了一个蕴含着巨大秘密与无限可能,值得他全力关注甚至投资的特殊存在。
第426章 知行,性命
竺无双与燕六闻言,俱是心神剧震。
尤其是竺无双,看向陆沉的目光已然复杂到近乎茫然。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自诩识人精准,对陆沉的评价已然一提再提,却万万没想到,仍是低估到了如此地步!
斩碎总捕头的意志领域?
那需要何等恐怖的精神凝聚力和意志锋芒?
这已完全超出了她对气关境的认知范畴。
倒是谢星河心情颇佳,笑着对二人道:“你们二人此番引荐,观察有功,为我六扇门发掘此等璞玉,记一小功。”
燕六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总捕头亲口记功,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竺无双却有些笑不出来,反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郁闷,低声道:“属下……并未看出他神魂竟强横至此。”
谢星河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怎么,看你这样子,还不高兴?”
竺无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与自嘲:“原本属下已觉得他足够惊才绝艳,一次次拔高评价。”
“可如今……这印象破灭得也太快了些,再这样下去,属下都快对自己这双眼睛没信心了。”
“哈哈!”
谢星河朗声一笑,拍了拍竺无双的肩膀,宽慰道:“天才便是如此,总在打破常理,颠覆认知。”
“当年你在北地崭露头角,连破数桩大案,修为精进神速时,不也让许多前辈同僚感到‘后生可畏’乃至无奈?如今角色转换,你该感到轻松才是。”
他语气微顿,目光扫过竺无双和燕六,声音虽依旧平和,却透出一丝深意:“毕竟,有这么一个天赋卓绝,实力成长迅猛的晚辈顶在前面,日后许多棘手之事,危险之局,便不必你再事事亲为,独自承担了。”
竺无双与燕六心中同时一凛。
总捕头这话,听起来像是对他们的关怀,但两人皆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精明人物,立刻品出了弦外之音。
谢星河看似轻松,但那股隐含的凝重,却让他们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恐怕朝堂之上,乃至这岭南之地,很快便要有大动静了。
如今的大乾,立国一百八十年,表面看似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实则内里已滋生诸多隐忧。
朝堂党争日益激烈,各派系倾轧不休;真空教等邪教暗流涌动,死灰复燃;江湖宗门势力经过多年休养,日渐坐大,对朝廷律法渐生轻慢;地方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实力强横,不断侵蚀州府权柄……
朝廷对许多州府的实际控制力,早已不复开国时的如臂使指。
单以他们此刻所处的上横府为例。
茶马古道枢纽道城便隶属上横府,而权势煊赫的沐国公府,其根基就在上横府府城。
此次云蒙大举掠边,按常理本该由坐镇此地的沐国公府牵头,调集粮草,征发民夫,协调边军,甚至派出府中精锐参战。
可结果呢?
国公府以“茶马道城遭袭受损,需稳定地方”为由,按兵不动,坐视云蒙铁骑肆虐。
若非陆沉于龙脊岭阵斩二皇子,意外扭转战局,一旦边关六镇尽陷,兵锋直指上横府腹地,届时局势必将糜烂不堪,生灵涂炭。
沐国公府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是单纯的保守避战,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盘算甚至勾结?
这对于肩负监察地方,刺探情报,肃清奸宄之责的六扇门而言,是必须弄清楚的焦点,也可能是未来风暴的中心。
若真查出什么不妥,六扇门与这树大根深的国公府正面碰撞,几乎不可避免。
也正因预感到未来的艰险,谢星河才会说,有陆沉这般潜力无穷,战力惊人的后起之秀,竺无双便能多一分倚仗,少担一分直接冲锋陷阵的风险。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着。
遇到国公府这般势若倾天的大家伙,实力不到一定境界,就连顶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陆沉已彻底从幻境交锋的影响中平复,快步走到近前,对着谢星河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属下陆沉,拜见上官!”
竺无双在一旁低声提醒:“这位是我六扇门上横府总捕头,谢星河谢大人。”
陆沉神色一凛,再次郑重行礼:“属下陆沉,拜见总捕头大人!方才不知是大人驾临,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谢星河摆摆手,语气随和:“无妨,只是过了一招而已,何罪之有?”
“你的天赋,我已亲眼所见,确实不凡。尤其是神魂根基之雄厚凝练,远超同侪,看来此前另有际遇,此乃个人缘法,我不多问。”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陆沉:“但往后的路,能否保持这般勇猛精进的势头,才是关键。”
“我六扇门吸纳人才,向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你有此等禀赋,我自会给予相应的栽培与机会。”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武圣玄兵·撼天弓既已认你为主,你便是我六扇门内定的‘掌兵使’,已是关注的重点,日后修行上若有疑难,资源上若有短缺,只要所求合理,于规矩之内,皆可提出,本座会酌情满足。”
陆沉心念电转,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当下不再犹豫,直接道:“谢总捕头看重!属下当前最大的困惑与目标,便是如何突破神关,成就宗师之境。”
“虽有戚馆主与竺捕头指点,仍觉迷雾重重,恳请大人解惑!”
谢星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抚掌道:“好!不矜不伐,直指核心,有此虔心问道之志,方是登临绝巅的基石!你有此问,本座便与你分说一二。”
他示意陆沉走近些,声音放缓,却字字如锤,敲在陆沉心头:
“你既已触摸到‘凝练武道意志’的门径,更兼神魂特异,便比常人多了几分优势。”
“但神关之难,难在‘知行合一’,难在‘性命交修’。”
“你以武技为桥,窥探真意,此法甚好。”
“接下来,你当沉心静气,将已修之《六合箭术》,《五虎断狱刀》,《惊涛叠浪刀》乃至过往所有战斗体悟,反复研磨,去芜存菁,先寻得那独属于你的,最根本的‘武道之念’。”
谢星河的目光仿佛能洞悉陆沉体内每一分力量的流转:“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气血之雄浑,已远超寻常气关巅峰,更有数股奇异力量蛰伏。”
“冲击神关,凝结‘气血熔炉’时,这些力量皆需统合,归于你的意志之下。”
“待你何时能够熔炼万般武技于一身,在浩瀚武学中踏出一条独属自己的路,便距离神关宗师,乃至天人之限,就不远了!”
第427章 龙象,神力
熔炼万般武技于一身,在浩瀚武学中踏出一条独属自己的路!
这要求之高,足以令绝大多数武者望而却步。
但谢星河对陆沉却似乎有着充足的信心:“你还年轻,不必考虑太多,如今多涉猎,多锤炼,终归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然而,天下武功,纵有千变万化,其根源终究脱不开人体这双拳双腿,百骸筋络。”
“万千武技,亦如人体,自有其运行筋络——那便是发力之基,运劲之理,意境之源。”
“若能参透不同武技共通的‘筋骨’,把握其核心脉络,对你统合感悟,凝聚独属自身的武道意志,将有莫大助益。”
言罢,谢星河自袖中取出一册非帛非纸,触手温润,却极薄的书册,递给陆沉。
册子封面无字,唯有触摸时能感受到细微的,仿佛血脉搏动般的纹路。
“此功法名为《龙象般若功》。”
谢星河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它重意不重形,修炼难度随层数递增,匪夷所思。”
“其妙处在于,它与你自身领悟相辅相成——你于武道有所悟,功法便易突破;功法层次提升,亦能反过来促进你更深层次的领悟。”
“某种程度上,它像是一面映照你武道之心的镜子,也是一把丈量你修行深度的尺子。”
“此功共计一十三层,理论上,若能修至顶层,必成宗师。”
“然古往今来,练成者屈指可数,最近一位,便是四百年前,以此功为辅,最终成就武圣之尊的‘擎天手’白天养。”
“此法乃我六扇门压箱底的顶尖传承之一,非大功,大机缘,大潜力者不传。”
谢星河看着陆沉,目光深邃:“今日我便将它传于你。”
“此外,你修炼《炼兵决》,温养撼天弓所需常规资源,衙门可承担七成,余下三成,需你自行设法解决。”
“这既是对掌兵使的考验,也是其权责对等之意,你可明白?”
陆沉双手接过那看似轻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书册,沉声道:“属下明白,谢总捕头厚赐!”
谢星河不再多言,对竺无双二人略一示意,便飘然而去,紫袍身影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竺无双与燕六见他已经走远,这才快步上前,脸上犹带着震惊之色。
燕六咂舌道:“好家伙,《龙象般若功》!”
“这东西我只在传闻里听过,据说放在总库最深处,等闲金章捕头立下泼天功劳都未必能换一眼,总捕头这是真下血本栽培你了!”
竺无双神色则更为复杂,看着陆沉手中那无字书册,语气带着罕见的慎重:“陆沉,此功确是顶尖无疑,但它的修炼难度……恐怕比你想象中更大。”
“历代获得传承者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却多有困守其中,虚耗漫长光阴,最终连神关门槛都未能触及的先例。”
“甚至有传言,某些天才迟迟无法突破宗师,根源就在于过于执着此功的精深,反而耽误了最根本的武道意志凝聚与生命层次的感悟,你……真想好了?”
陆沉摩挲着书册温润的表面,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而磅礴的意念。
他抬头看向竺无双:“竺捕头,修炼此功可有什么严重的副作用或隐患?”
竺无双摇头:“那倒未曾。”
“相反,但凡有所成者,根基之扎实,力量之雄浑,体魄之强横,皆远超同侪,确有龙象之力,只是……代价可能是时间,是机遇,是那玄之又玄的突破契机。”
“既然并无损及根基或心智的副作用。”陆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功法越难,突破后收获越大!前人虚耗岁月,或因天赋所限,或因方法有差,或因机缘未至。而我……”
他握紧了书册,感受着体内山海印的波动,说道:“我不仅要练,还要练得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好,时间,机遇,我都要抓住!”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与自信。
竺无双与燕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与一丝隐隐的期待。
或许,这个一次次打破常理的年轻人,真能在这条号称最难之一的道路上,走出不一样的风采。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
陆沉持着《龙象般若功》秘册,转身走向自己的静室。
道城六扇门衙门的静室之内,灯火如豆,映照着陆沉凝神参悟的身影。
那册《龙象般若功》摊在膝上,陆沉将心神沉入其中,并引动【万法通悟】的玄妙状态,书页上便浮现出流转不息的金色古篆与复杂的人体气血运行图。
更有阵阵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象鸣之音直接在他心间回响。
第一层心法,名为“筑基开脉”。
其意并非开辟新的经脉,而是以一种独特而霸道的方式,震荡,梳理,强化周身已有的大小经脉与窍穴,使之能承载更狂暴浩瀚的气血运行,并为后续的“龙象之力”打下根基。
法门涉及的气血搬运路线颇为奇异,与陆沉之前所修任何功法皆不相同,某些转折处甚至违背常理,对控制力要求极高。
但这对拥有【万法通悟】的陆沉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在那种玄之又玄的悟道状态加持下,那些艰深的文字与图形迅速被解析,理解,仿佛他早已研习过千百遍。
体内雄浑无匹的气血,在强大神念的精细操控下,开始按照《龙象般若功》第一层的路线缓缓运转。
初始有些滞涩,新路径让气血奔流时产生轻微的胀痛感。
但很快,随着运行渐入佳境,陆沉感到周身经脉仿佛被一股温润却沛然的力量反复冲刷,扩张,加固!
每一次气血循环,经脉壁障就凝实一分,弹性与韧性也随之增强。
更令他惊喜的是,那已初步成就的“板肋虬筋”神通,竟与这功法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板肋”所指的骨骼密度与结构,在功法运行下,隐隐传来麻痒与微热感。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力量正在骨髓深处滋生,进一步夯实着这副已堪称凶兽的骨架。
“虬筋”则更为活跃!
全身大筋如同冬眠苏醒的巨蟒,随着气血按照特定韵律鼓荡,不断地拉伸,收缩,拧转,变得更加坚韧,更具爆发力。
筋腱与骨骼,肌肉的连接处传来噼啪轻响,那是结构在优化调整。
仅仅三个时辰,第一层心法便已运转圆融,水到渠成!
“嗡——!”
陆沉身躯微震,体表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毫芒,旋即内敛。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如电。
轻轻握拳,甚至无需刻意发力,便能听到指节间空气被捏压的轻微爆鸣!
一股比之前更加沉凝,更加磅礴的力量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体内苏醒。
他试探性地朝地面虚按一掌,并未动用真元,纯凭肉身力量。
“咔嚓!”
静室内坚硬的青砖地面,竟以他手掌虚按之处为中心,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这……”
陆沉自己都有些吃惊。
第一层而已,对肉身的强化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
板肋虬筋得到了显着的补益与激发,纯肉身力量提升了至少三成!
这还不算经脉拓宽,气血运行更畅带来的潜在好处。
实力的提升清晰可感,这让他心头一片火热。
没有丝毫停歇,他立刻将心神投向第二层。
这一层的心法远比第一层繁复深奥数倍。
它要求将气血以特殊频率震荡,渗透入骨骼最细微的结构之中,进行深度淬炼,同时开始初步整合全身散乱之力,凝聚出一丝“龙象劲”的雏形。
如果说第一层是拓宽河道,加固堤坝,那么第二层就是提升水质,凝聚水魂。
纵然有【万法通悟】加持,陆沉也明显感到参悟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关于震荡频率,渗透力度,劲力整合的诀窍,不再是看一眼就能明悟,需要他反复推敲,验证,在意识中模拟无数次,才能逐渐把握其精微之处。
修炼过程更是艰难。
当他尝试推动气血进行那种高频深度的震荡淬炼时,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滞涩感与胀痛感。
仿佛全身骨骼都在抗拒这种深入的改造。
气血运行也不像之前那般顺畅,总像是有一口浊气卡在关键节点,让力量无法圆满贯通,淬炼效果大打折扣。
他知道,这就是水磨工夫了,急不得。
只能依靠【万法通悟】带来的深层理解,配合自身强大的神念控制,一点点地去“磨”掉那层滞涩,去化开那块顽石。
接下来的两天,陆沉几乎足不出户。
服用的丹药,吸纳的灵气,绝大部分都投入到了这枯燥而痛苦的淬炼过程中。
气血一遍遍冲刷骨骼,细微的麻痒逐渐化为深入骨髓的酸胀,有时甚至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心志坚毅,深知这是脱胎换骨的必经之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稳守心神,按照领悟到的诀窍,耐心地调整,引导。
在这缓慢的“打磨”过程中,除了力量继续稳步增长,骨骼密度明显提升,一丝沉重如山又灵动如象的奇异劲力开始在体内滋生外,陆沉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他对于“力”的本质,对于气血与筋骨更深层次的互动关系,有了更直观,更细微的理解。
通过这种近乎折磨的修炼方式,强行将一些关于“刚柔”“动静”“凝聚”“爆发”的武道至理,烙印在他的身体记忆与意识深处。
虽然这些理解目前还主要局限于《龙象般若功》本身的体系,但管中窥豹,已然让他对武道的认知拓宽了一线。
然而,他也真切地体会到了竺无双所说的“隐患”。
这功法太强了!
每突破一层,带来的实力提升都是实实在在,令人沉醉的。
而且它自成体系,深邃无比,越往里钻研,越觉得奥妙无穷,仿佛蕴含着直指力量本源的大道。
一旦沉浸进去,很容易就会将全部心神投入其中,不断追求下一层的突破,那种变强的快感让人欲罢不能。
“难怪……难怪有人会困守其中。”
陆沉收功,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
他感受着体内那明显壮大了一丝的“龙象劲”雏形,以及再次坚实几分的骨骼,心中明悟更深。
“除非有大毅力,大智慧,能在修炼此功之后,还能将心神抽离出去,不去理会这种强大的提升快感,摒弃一切,反而去涉猎,熔炼其他武技真意,否则,很可能就像陷入泥沼,越陷越深。”
“待到寿元将尽,时机错过,纵使将此功练到极高层次,力量冠绝同阶,但若未能凭此一举冲破神关,那庞大的力量与深固的功法烙印,反而可能成为凝聚独属自身武道意志的阻碍……”
“而且,有几人能抗拒这种步步变强的诱惑,甘愿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在看不到明确结果的情况下,去尝试那条更为缥缈的熔炼万技之路呢?”
第428章 见知,教训
静室之中,陆沉缓缓收功,眉头微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龙象般若功》第三层“凝劲化象”的修炼,遇到了明显的瓶颈。
与第一层的水到渠成,第二层的水磨工夫不同。
第三层的要求更为玄奥。
它不再仅仅是气血运行与筋骨淬炼,更开始涉及“劲力”的实质化凝练与某种“意境”的初步契合。
仅仅依靠《龙象般若功》本身的法诀和【万法通悟】对法诀的解析,已经不够了。
“需要更多的资粮……或者说,见知!”
陆沉心中明悟。
第一层能快速突破,是因为他此前修炼《五虎断狱刀》,《惊涛叠浪刀》,《六合箭术》乃至更早的种种武学。
积累了关于发力,运劲,气血控制的丰富经验与理解。
这些“见知”在【万法通悟】的统合下,成为了快速入门“筑基开脉”的基石。
第二层时,这些积累尚能支撑,但已显吃力。
到了这第三层,要求对“力”的形态,性质,转化有更深层的体悟,他过往的积累已近乎耗竭。
粗略估算,若想较为顺畅地推进第三层,甚至为后续更高层次铺垫。
他至少需要再完整修炼,消化五门以上侧重不同,各有精义的武技功法,从中汲取养分,拓宽自己对武道认知的边界,方能反哺《龙象般若功》,助其突破。
然而,对此刻的陆沉而言,提升《龙象般若功》的层次固然重要,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却更让他感到忧心。
他身体内部的力量已经显然有些失衡过大了!
《龙象般若功》对肉身力量的增幅实在太恐怖!
尤其是与他自身觉醒的“板肋虬筋”神通叠加之后,产生的效果并非简单相加。
他的纯粹肉身力量,已经攀升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骇然的境地。
单臂一晃,怕是已经恐有万斤巨力,这可绝非虚言。
但问题随之而来。
他如今仅仅只是三门九洞中第四洞的气血境界以及当下的肉身强度,竟有些跟不上这爆炸性增长的力量!
陆沉凝神内视。
他可以看到胸前肋骨板结如一整块玄铁重甲,坚固无比。
周身大筋膨胀扭结,如同一条条苏醒的虬龙,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然而,相对而言,他的内脏器官,大小血管,乃至部分肌肉组织,却被这过于发达的重甲和虬龙,挤压在有限的空间内,显得十分局促。
当他全力运转力量时,强大的内部压力首先作用在这些相对柔弱的组织上,带来隐隐的胀痛与刺痛感。
仿佛身体随时可能被自己过于强悍的力量从内部撕裂。
“骨与筋太强,而肉与膜相对不足,内腑亦需更强韧的庇护。”
“这便是‘板肋虬筋’与《龙象般若功》叠加后,肉身发展不均衡的弊端。”
陆沉立刻意识到关键所在。
“我需要一门精深的外炼功法,不是单纯增加力量,而是全面强化皮膜,肌肉,脏腑,均衡发展,让身体能完全承载并发挥出这身怪力!否则,力量反而成了我的枷锁和隐患。”
打定主意,陆沉起身,准备前往典藏阁寻找合适的外炼功法。
他推开静室房门,踏入小院。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正要迈步,忽然心神一凛!
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淡淡恶意的气机,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缚而来,锁定在他身上。
他如今灵觉敏锐远超同侪,尤其是神魂强大后,对周遭气机,情绪的感知细致入微。
抬眼望去,只见小院的出入口处,一个身着六扇门制式黑衣,腰悬铜章,面容带着几分骄矜之色的青年,正抱着双臂,斜倚在月亮门边,恰好堵住了去路。
青年目光在陆沉身上扫过,尤其在察觉到陆沉那并未刻意收敛,仍带着刚刚修炼后磅礴力量余韵的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更浓的冷意。
陆沉面色平静,走到近前,淡淡道:“劳驾,让一下。”
那黑衣青年非但没动,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带着几分不屑,全然不像是下级面对上级,反倒语气带着明显的训诫:“总捕头有令,让你在此院好生潜修,连《龙象般若功》这般顶尖传承都赐予你了,你正当埋头苦练,以期早日有所成就才是。”
“拿着天大的机缘,却如此懈怠浮躁,才得几日便要出门闲逛?若是日后练不出名堂,岂不是折损了总捕头的识人之明,堕了我六扇门顶尖功法的威名?”
陆沉闻言,不怒反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好好修炼?”
“好好修炼?”青年嗤笑一声,下巴微抬,指向院外,“那你就更不该踏出这小院半步!”
“真正的苦修者,当有面壁十年,不闻外事的决心!”
“你这般心浮气躁,定是进境迟缓,想出去寻些歪门邪道或偷懒罢了!”
“这是我的暂居之所,非是牢狱。”
陆沉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语气转冷:“陆某要去何处,何时去,似乎还无需向你请示。”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欲施展身法绕开对方。
他身法虽非绝顶,但气关四洞的修为催动之下,也是迅疾如风。
然而,那黑衣青年速度更快!
仿佛早有预料,脚下一错,身影如鬼魅般再次封住陆沉去路,甚至比陆沉更快一线!
他脸上嘲弄之色更浓,挖苦道:“就凭你这三脚猫的身法,也敢在我面前卖弄?真是笑掉大牙!”
“滚回去好生练你的《龙象般若功》吧!练不出真本事,你便连出这院子的资格都没有!”
陆沉停下脚步,不再试图绕行。
他看向堵在面前的青年,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对方显然是刻意找茬,且身手不凡,今日之事,显然无法善了。
此人当是六扇门内看不惯自己的众多人中的一个马前卒。
他本身无关紧要,但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以及势力,却很是要紧。
“既如此。”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冰寒,“那就休怪陆某不留情面了!”
“留情面?”
黑衣青年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天才’,究竟有几斤几……呃?!”
他的笑声与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陆沉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明显的真元暴动。
陆沉只是简单地,微微沉腰,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轰——!!!”
以其足心为中心,方圆三尺内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炸裂!
碎石粉末呈环形激射!
纯粹的肉身力量瞬间爆发!
黑衣青年只觉周围空气猛地一滞,仿佛瞬间变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银,又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
他呼吸骤然困难。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度危险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停跳!
“不好!”
青年瞳孔紧缩到极致,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他甚至没看清陆沉如何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古铜色,筋肉线条流畅完美,却仿佛蕴含着崩山巨力的拳头,已撕裂凝固的空气。
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般轰至胸前!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低沉呜咽。
青年终究是六扇门铜章捕头中的佼佼者。
他实战经验丰富,生死关头,厉喝一声,双臂交叉,瞬间布满凝实的护体罡气,堪堪护在胸前。
“砰——!!!”
一声闷响,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咔嚓”碎裂声。
青年脸上的狞笑与嘲讽彻底僵住,化为无尽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不到疼痛,在接触的瞬间,双臂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失去了所有知觉。
交叉格挡的双臂护罡如同纸糊般破碎。
紧接着,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双臂臂骨,胸前肋骨发出连串细密碎裂声的声响。
那股轰入他体内的力量凝练到极致,大部分透体而入,使得他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
僵硬了一瞬,然后才软软地向下瘫倒。
视野模糊中,他只看到那个青布衣衫的年轻身影,缓缓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从他身旁走过,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消失在月亮门外。
直到陆沉的身影彻底消失,瘫倒在地的青年才猛地吸进一口凉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双臂,胸口传来,瞬间淹没了他。
冷汗如瀑,顷刻间浸透黑衣。
他挣扎着看向自己软软垂落,诡异弯曲的双臂,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后怕。
“这……这怎么可能?!”他瘫倒在地,望着陆沉离去的方向,眼中尽是骇然与崩溃。
“他……他不是才拿到《龙象般若功》没几天吗?这怎么可能!”
“他没道理,也不可能是那样的天才啊!”
第429章 典功阁,三尺李
道城六扇门衙门的“典功阁”,位于衙门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三层石楼。
与藏书阁的书卷气不同,此处更显肃穆与森严。
石楼以灰白色巨石垒砌,缝隙严密,窗口狭小,覆有精钢铁栏。
门楣上悬挂黑底金字的“典功阁”匾额,笔力遒劲,隐带风雷之意。
门前有持械黑衣捕快值守,查验腰牌,一丝不苟。
踏入阁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墨锭,以及某种防蛀药草混合的味道。
底层颇为宽敞,却并无书架林立,而是一排排厚重的乌木柜台,将空间分割成数个区域。
柜台后是高及屋顶的壁架。
架上并非书籍,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盒子或卷筒,分门别类,贴有标签。
其上隐约可见“拳掌”,“刀剑”,“身法”,“内炼”,“外炼”,“奇门”等字样。
每件物品前还有一个小木牌,标注着名称,简要特点及所需功勋数额。
整个环境安静异常,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阅名录册页的沙沙声,以及极低的交谈声。
今日当值的,是柜台后两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六扇门旧制式袍服的老者。
一位面色红润,微胖,正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慢悠悠地看着,是陈老头。
另一位则干瘦如柴,眼皮耷拉,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面前光可鉴人的柜台,正是人称“三尺李”的李老头。
陆沉走到标有“外炼”区域的柜台前,对着那干瘦的李老头拱手道:“劳驾,晚辈想看看可供兑换的外炼功法名录。”
李老头头也不抬,仿佛没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直到陆沉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随后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严重的蓝皮册子,“啪”地一声丢在柜台上,依旧没看陆沉,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自己看。”
陆沉拿起册子翻开,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册子上记录的,全是诸如《铁布衫》,《石甲功》,《莽牛劲》之类最基础,最大路货的外炼功法。
是给刚入门的铁牌,铜牌捕快打熬筋骨,积累功勋所用。
连稍好一点的《铜皮功》,《铁骨诀》都没有,更别说他想要的那种能系统性强化皮膜,肌肉,脏腑,匹配他现在强悍筋骨的高深外炼法门。
若是初入六扇门,声名不显时遭遇此等对待,陆沉或许还能理解为对方公事公办或眼高于顶。
但如今,他陆沉之名因边关之功早已传遍衙门上下,更是以弱冠之龄获授银章捕头,腰间银牌灼灼,他不信这典功阁当值的老吏会毫不知情。
如此行事,分明是在刻意刁难了!
陆沉合上册子,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依旧在擦柜台,仿佛眼前无人的干瘦老头。
或许是感受到了陆沉的目光,李老头终于停下了毫无意义的擦拭动作,慢悠悠地抬起头。
耷拉的眼皮下,浑浊的眼珠瞥了陆沉一眼,语气还是那般不咸不淡:“怎么?可是名录上的功法太多,挑花了眼,还没想好选什么?”
话语间,竟似完全没认出陆沉。
陆沉不再多言,直接将那枚代表银章捕头身份的云纹银章腰牌取出,轻轻拍在柜台上。
银牌与乌木柜台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李老头的目光落在银牌上,那浑浊的眼珠里并没有陆沉预想中的惊讶或惶恐,反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似是嘲弄,又似别的什么。
但他嘴上却“哎呀”一声,拖长了音调,仿佛刚认出来一般:“原来你就是那位深入敌后,阵斩敌酋的陆沉陆捕头?”
“真是少年英杰,失敬失敬!”
“老头子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来,还望海涵。”
说着,他慢吞吞地将那本蓝皮册子收回。
又从柜台下另一个位置,取出一本明显厚实许多,封面也更精致的黄皮册子,再次递给陆沉。
脸上挤出一丝假笑:“这份名录,才是银章捕头该看的,方才那份,是给下面那些小子们准备的,拿错了,拿错了。”
陆沉接过黄皮册子,翻开仔细查看。
册中所载功法果然多了不少,品级也提升了许多,多是标注着“中乘”的功法、
如《虎豹雷音锻体篇》,《玉骨冰肌诀》等,甚至末尾还列有一门名为《九转玄身录》的上乘功法,所需功勋堪称天价。
然而,陆沉的目光扫过,心中却是冷笑。
这册子里的功法,看似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记得清楚。
燕六曾与他闲聊时提过,六扇门典藏的上乘外炼功法,除了这《九转玄身录》残卷,至少还有《玄武镇海功》和《天罡霸体诀》。
至于中乘功法里最顶尖的那几门,如《罗汉金身功》等,这册子里也踪影全无。
“这不对吧?”
陆沉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李老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李老头闻言,那丝假笑也收了起来,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混不吝的光。
“不对?陆捕头,老头子我在这典功阁待了快四十年,经手的功法名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册,还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银章捕头能兑换的功法,可都在这册子上了,莫非……是陆捕头您记错了,或是听信了什么不实的传言?”
他语气平淡,却暗有所指。
就在这时,陆沉敏锐地察觉到,旁边那位一直捧着账册看的微胖陈老头,似乎朝这边悄悄瞥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谨慎。
当陆沉目光扫过去时,陈老头迅速低下头,却借着账册的遮掩,极快地对陆沉做了个隐晦的手势,他遮掩起来的手上,拇指与食指中指轻轻搓动了两下。
陆沉心中顿时了然,这显然是暗示对方在索要好处。
但他并未立刻发作,也未掏出任何财物。
因为他从这李老头身上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贪婪索贿,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恶意。
那恶意更像是冲着他陆沉这个人来的!
即便他此刻奉上厚礼,对方恐怕也不会痛快地拿出真正的名录,反而可能变本加厉。
不过,陆沉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非要兑换那些顶尖的上乘或顶尖中乘外炼功法。
以他目前“板肋虬筋”与《龙象般若功》叠加造成的肉身不均衡状态,那些过于高深,往往要求特定体质或大量珍稀资源配合的顶尖功法,反而不一定最合适。
他更需要的是几门侧重不同方面,相对基础但体系完整,能帮他查漏补缺,稳固根基的中下乘外炼功法。
《龙象般若功》的修炼需要水磨工夫和广博见知,武道意志的凝聚更非一蹴而就。
高阶功法固然蕴含更深奥的道理,但下乘,中乘功法中凝聚的,往往是创立者最质朴,最直接的智慧与心血,是其武道之路起步时的缩影。
对于拥有【万法通悟】,能直接触及功法传承核心意念的陆沉而言,从这些相对简单的功法中,或许更能直观地体会到不同武者对淬炼己身的原始理解与心境历程。
这对于他丰富武道认知,反哺《龙象般若功》乃至凝练自身武道意志,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想通此节,陆沉不再与这李老头纠缠。
他面色恢复平静,仿佛没看见陈老头的手势,也没理会李老头那隐含挑衅的目光,只是将黄皮册子轻轻放回柜台,淡淡道:“这几册外炼功法我都要了,给我取来。”
等到那几册下乘功法到手之后,陆沉不再去看两人,转身径直离开了典功阁。
望着陆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柜台后的陈老头终于放下账册,叹了口气,对李老头低声道:“老李,你这又是何苦?”
“明知道他是陆沉,风头正劲,立下不世之功,连总捕头都青眼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你非得从他身上刮这点油水?得罪了他,日后能有你好果子吃?”
那被称为“三尺李”的干瘦老头闻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混杂着苦涩与怨毒的笑容,声音嘶哑:“老陈,你当我不知道?可我这条命,还能有几天好活?”
“当年那场重伤,早就坏了根基,气血一日枯竭过一日,靠着丹药吊着罢了,我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记恨?得罪就得罪了,他能奈我何?”
他顿了顿,眼中那混不吝的光芒下,却藏着一丝深切的愤懑与不甘:“老子当年资质也不差!若非……如今落得在这地方看仓库,看那些曾经不如我的人飞黄腾达,看这些天骄耀武扬威……我心里不痛快!”
“能给他们添点堵,老子心里就舒坦点,尤其是这种没根没底,全靠运气撞上大功突然蹿上来的,看着就更来气!”
陈老头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不再劝说。
他知道这三尺李心结已深,加之伤病折磨,寿元无多,行事越发偏激乖张,早不是当年那个还算勤恳的公门老吏了。
衙门里众人念其旧伤和资历,平日对他一些出格举动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却没想到他今日竟刁难到风头正盛的陆沉头上。
但这背后,陈老头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恐怕并非只是三尺李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平白无故去针对一个银章捕头吗,他哪里来的那个单子?除非背后有人!
……
离开典功阁的陆沉,走在衙门内的青石道上,面色沉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看来,我在这六扇门内,即便已经是身居高位的银章捕头,也就并非真的畅通无阻,人人看好。”
他暗自思忖:“即便有总捕头赏识,立下大功,升任银章,终究是根基浅薄,没有背景派系。”
“这般火箭似的蹿升,不知分润了多少人的潜在利益,挡了多少人的路。”
“更何况,撼天弓在我手中,不知引来多少明里暗里的眼红。”
“先前那不知道哪里来得小子,加上那三尺李,一个行将就木,看守典功阁的老吏,就算心中再有不平,若无倚仗,岂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刁难我?”
“他们那恶意,不似单纯泄愤,倒像是,奉命行事,或至少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背后有人授意么……”陆沉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是瞧我不顺眼的同僚?还是……与国公府那边有所牵扯的势力,想给我这个‘变数’一点颜色看看?”
第430章 挡路,缺口
醉仙楼,道城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雅间“听涛阁”内,酒香氤氲,却掩不住一股压抑的躁动。
五六名身着六扇门铜章捕头服饰的年轻人围坐一桌。
主位上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英挺,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
他名叫秦川,出身道城本地不算顶尖但也颇有势力的秦家,拜在六扇门一位资历颇深的银章捕头门下,是公认的年轻一辈翘楚。
“要我说,那陆沉算什么玩意儿?”
坐在秦川左手边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捕头马凉抿了口酒,嗤笑道。
“从龙脊岭那穷山恶水钻出来的山野小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撞上云蒙人被杀的大败,捡了个二皇子的人头,就敢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银章捕头?他也配!”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石猛立刻接口:“就是!秦师兄在衙门里拼死拼活七八年,追索要犯,剿灭匪窝,身上伤痕不下二十处,修为早已是气关三洞巅峰,只差一个够分量的大功便能晋升银章!”
“论资历,论实力,论对衙门里的贡献,哪点不比那姓陆的强?”
“衙门里谁不知道,秦师兄是咱们道城六扇门未来的顶梁柱,总捕头都夸过好几回‘可造之材’!”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替秦川不值的愤懑。
马凉眼珠一转,语气更加不忿:“还有那武圣玄兵,撼天弓,当年总捕头从京城请来撼天弓镇压岭南三府时,您可是第一批被允许观摩甚至尝试感应玄兵的人选之一!”
“炼兵决的前置篇,您早就修炼得滚瓜烂熟,衙门里几位老人都说您与撼天弓隐有感应,这摆明了是将您当作下一任掌兵使和天下行走来培养的!”
“可如今呢?桃子还没熟,就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摘了去!这口气,兄弟们实在咽不下!”
秦川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听着众人的吹捧与挑拨,脸上表情淡然,仿佛置身事外。
直到马凉提到撼天弓,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
他放下酒杯,声音平稳:“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那陆沉能于万军之中斩杀敌酋,能得龙君青睐,能引动撼天弓认主,这运道,确实不凡。或许……他真有些过人之处。”
“秦师兄,您就是太宽厚!”
石猛急道:“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一个外来户,拿着本该属于您的神兵,顶着最年轻银章的名头,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
“是啊秦师兄,不能就这么算了!”其他人也鼓噪起来。
秦川抬手虚按,压下众人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在座心腹,缓缓道:“若只是寻常功劳,寻常赏赐,让了也就让了,我们衙门里也需要新鲜血液。”
“但武圣玄兵,非同小可,关乎我六扇门威仪传承,‘天下行走’更是门面,代表我六扇门行走天下的姿态。”
“他若真有匹配的实力,我秦川第一个服气,可若只是侥幸,日后行走四方,实力不济丢了脸面,坏了大事,最终还得我们去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想要执掌撼天弓,想要做这个‘天下行走’,至少,得让我们这些流血流汗多年的兄弟,心服口服。”
“对!正该如此!”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和。
此后众人也没有在这事情上多做纠缠,而是大肆谈论起岭南诸多天骄以及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秘闻。
不管是谁,只要真正的接触到了这方世界之中真正的风采,他们都不会能再忍受让自己变得平凡。
天下行走,武圣玄兵!
这才是属于他们年轻一代真正的进身之阶。
这种事情,秦川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酒宴散去,秦川独自留在雅间,望着窗外道城的万家灯火,眼神幽深。
他心中清楚,其实今日谈论起陆沉的事情,内里远非服气那么简单。
他的授业恩师,那位银章捕头赵乾,早已暗中投靠了沐国公府大公子一系,是其在六扇门内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自己自然也早就攀上了这条路子,指望着日后飞黄腾达,占据六扇门内高位。
昨日,赵乾秘密召见他,话里话外透露说,大公子对陆沉的态度虽然有招揽之心,但陆沉与小公子那边牵扯不明,又身怀重宝,成长过快,恐怕真会成为日后成就大业的不可控因素。
虽然大公子没说,但与其费力招揽一个可能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如将这机缘夺过来,培养自己人!
“秦川。”
赵乾当时意味深长地说:“你天赋,心性,背景皆是上选,缺的只是一个真正的机缘。”
“撼天弓若在你手,配合你秦家资源与我等支持,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届时,你便是大公子麾下最锋利的刀,也是我六扇门未来的栋梁。”
“朝廷给陆沉的封赏再厚,只要他‘德不配位’,意外失去玄兵,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记住,做事要合乎规矩,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授人以柄,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秦川握紧了拳头。
他也认为赵乾说得对。
只要操作得当,在规则内让陆沉心甘情愿地交出玄兵,或者证明其无力持有,那么一切顺理成章。
没了撼天弓,陆沉就算有朝廷赏赐,在强者为尊的六扇门和波谲云诡的道城,也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
“陆沉……怪只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怀揣着你不该拥有的东西。”
秦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陆沉自典功阁归来后,目光首先落在那两本虽然只是下乘,但内里修炼路子走的却相当不错的外炼功法之上。
《铁衣劲》,《脏腑鸣泉术》!
前者专注锤炼皮膜筋肉,使之坚韧如铁衣,后者则通过特殊呼吸法与气血震荡,温养强化五脏六腑。
虽非顶尖,却正适合他当前弥补短板,均衡肉身的需求。
小院静室中,陆沉刚刚将《铁衣劲》第一层心法运转一周天,感觉皮肤下隐隐有热流窜动,肌肉纤维似乎更紧密了些。
他正准备尝试《脏腑鸣泉术》,院门却被急促敲响。
“少爷!不好了!”
曲红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陆沉开门,只见曲红气喘吁吁,脸色发白:“黄征……黄征被六扇门的人抓进大牢了!”
陆沉眼神瞬间一凝,周身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沉冷:“怎么回事?慢慢说。”
曲红快速道:“黄征他这几日闲着,傍晚常去西街那家酒肆喝两杯,跟几个常去的酒客混得脸熟。”
“今天不知怎么,被人撺掇着玩了几把骰子,开始还赢了点小钱,后来就越输越多。”
“黄征觉得不对,理论起来,对方就翻了脸,动手打人,他气不过还了手,没两下,六扇门的巡街捕快就冲进来,把两边人都锁了,直接押往衙门大牢。”
“我去打听过了,那几个做局的都是西街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没少干,也没见六扇门抓得这么勤快过,今天这速度,快得邪门!”
陆沉听完,面色阴沉如水。
黄征虽然有时候管不住嘴,行事略莽,但绝非不知轻重之人,更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在道城这地方,他初来乍到,更会小心。
赌局做套,冲突骤起,六扇门恰好迅速出现,这手法虽然拙劣,但却有效。
“看来,有些人还是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
“不光是在明面上针对我,如今针对我不成,还走了别的路子。”
陆沉声音冰冷:“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从黄征身上打开缺口。”
曲红急道:“少爷,六扇门的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难免要吃苦头,得赶紧把黄征捞出来,要是他挨不住上刑,真说了什么出来,怕是之后后患无穷!”
陆沉点头,冷着脸吩咐道:“红拂,你去请蓝真真,让她带几个机灵的族人,暗中查探一下西街那几个泼皮的底细,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是否接触过六扇门的人,或者那些世家豪强的外围势力。”
“是!”红拂领命,迅速离去。
陆沉对曲红道:“你随我去六扇门衙门,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弄鬼,这局又设到了哪一步。”
他换上一身银章捕头公服,腰间银牌醒目。
虽然如今还未找到最理想的外炼功法,但《铁衣劲》初成,配合“板肋虬筋”与《龙象般若功》第二层,他所能施展出来的力量已非昨日可比。
真要是动起手来,他自信,这道城之中,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他!
更何况,只要他行动够快,够果决,不至于那么被动,就在很多事情上都占几分理字。
“想动我身边的人?那就且让我看看,你们的骨头,有没有我的拳头硬。”
第431章 大狱,铁板
道城六扇门大狱,位于衙门地下深处。
沿着潮湿的石阶向下,光线迅速黯淡,最终只剩墙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气,排泄物腐臭。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绝望与痛苦。
越往深处走,隐约的呻吟,锁链拖曳声,皮鞭破风声便越发清晰。
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如同鬼蜮的呜咽声,凄厉的回荡着冤枉的字眼,又迅速湮灭。
仿佛被这厚重的石壁与黑暗吞噬。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以粗大铁栅封门的牢房。
里面关押着形色各异的囚犯,有的目光呆滞,有的蜷缩颤抖,也有的眼神凶悍如困兽。
再往里,便是刑房区域。
即使门扉紧闭,那股混合了铁锈,焦糊血肉的可怕气味,依旧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偶尔有门开合,一瞥之下,可见里面火光熊熊。
墙上挂满,地上散落着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刑具。
带倒刺的皮鞭,烧红的烙铁,形状古怪的夹棍,看起来不算凶残,却凶残至极的“老虎凳”。
以及盛着浑浊液体,不知用途的大小盆罐。
有被拖出行刑的囚犯,衣衫褴褛,皮开肉绽。
伤口呈现出焦黑的颜色,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皮肉被炙烤后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与这地狱般的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刑房外休息处。
几名当值的狱卒捕快,围着一张油腻的木桌,桌上摆着几碟卤味,花生,还有一壶浊酒。
几人正高声谈笑,划拳行令,对不远处传来的痛苦声响充耳不闻,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背景杂音。
为首的是个留着短须,面色黄黑,眼神油滑的中年捕快,人称“刘黑手”,是这层牢房的小管事。
这时,一名手下引着几个刚被押解下来,鼻青脸肿的泼皮混混,朝这边走来。
刘黑手抬眼一瞧,乐了,放下酒碗,打着酒嗝起身:“哟,这不是西街的几位吗?怎么着,又进来讨饭吃?”
“这回是偷了哪家大户,还是不开眼摸了哪个大人物的钱袋?”
那几个混混显然与刘黑手相熟,闻言也不害怕。
为首那个绰号“穿山甲”的瘦子谄笑着凑近,压低声音道:“刘头儿,这回可不是兄弟几个犯事,是秦大人吩咐咱们进来的。”
“秦大人?”
刘黑手醉眼里的浑浊瞬间褪去几分,精光一闪:“秦川秦大人?”
“正是!”穿山甲点头哈腰,“秦大人说了,跟我们一起关进来那个叫黄征的土包子,他背后的主子不上道,让兄弟们关照关照,给他点教训,让他主子知道知道厉害。”
刘黑手眼睛更亮了。
秦川可是如今六扇门里风头正劲的年轻才俊。
背景硬,潜力大!
是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若能借此事攀上点关系,日后好处无穷!
他搓了搓手,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教训个把不开眼的东西,好说!”
“不过……你先给爷透个底,那土包子背后的主子,到底是哪路神仙?”
“能让秦大人亲自吩咐下来,别是踢到什么铁板了吧?”
他虽想巴结,却也谨慎,道城水深,万一不小心卷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穿山甲挠挠头,一脸茫然:“这个……秦大人没说太细。”
“只听说是六扇门里一个挺年轻的,好像也是捕头?估摸着是秦大人看不惯他,借这机会敲打敲打罢了,具体叫啥,咱这种小角色哪能知道。”
刘黑手心下略松。
六扇门里的年轻捕头,除了秦川和他那几个跟班,剩下的要么资历尚浅,要么背景平平,没听说有哪个是秦川需要特别“敲打”还如此迂回的。
想来是个有点小运气,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撞秦川手里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
秦川未来必定飞黄腾达,银章捕头指日可待,甚至金章的位置也未必不能想。
这种潜力股,现在不抱紧,以后连边都摸不着。
眼下正是表忠心,递投名状的好机会!
“行,明白了。”
刘黑手脸上露出狠辣的笑容:“既然秦大人有吩咐,那爷爷我可得好好‘炮制炮制’那不开眼的东西,保管让他印象深刻,连他主子一起记住教训!”
他挥手让人把穿山甲几个带到旁边空牢房关起来。
说是关,其实就是走个过场,门都没锁实。
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晃晃悠悠地走向关押黄征的那间独立牢房。
黄征被单独关在一间狭窄的石室里,只有墙角一堆发霉的稻草。
他双手戴着粗糙的木枷,坐在稻草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脸上带着淤青,衣服也有些撕扯的痕迹,但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木然。
刘黑手隔着铁栅,借着过道火把的光,上下打量着黄征。
见对方既不惊慌哭喊,也不叫嚣威胁,就这么沉默着,心里不由“咦”了一声。
他在这大狱里混了十几年,炮制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就炼出一双毒眼。
寻常市井小民,或是有点小靠山的家伙,一旦被扔进这暗无天日的大牢,早就慌了神。
要么痛哭流涕求饶,要么色厉内荏地搬出背后靠山企图吓人。
像黄征这样,进了牢房就跟进了自家后院似的沉默寡言的,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真的心如死灰,认命了。
二是背后真有硬茬子,有恃无恐。
看黄征那平静的眼神,刘黑手一时间有些吃不准,好像二者皆有,但也正是这样的点子处理起来才真扎手!
刘黑手心里那点巴结的热切稍微凉了凉,多了份谨慎。
他干咳一声,故意提高音量,恶狠狠道:“里面那厮,给我站起来!等一会儿爷爷腾出手,就带你去刑房好好‘聊聊’,让你知道知道我六扇门大牢的规矩!”
黄征抬起头,看了刘黑手一眼,目光依旧没什么波澜,然后又低下头去,还是不吭声。
刘黑手心里更打鼓了。
他眼珠一转,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踱步到关押穿山甲等人的那间牢房外,压低声音问:“穿山甲,你刚才说那土包子的主子,是六扇门里一个年轻捕头?具体叫什么名字,你们真的一点没听说?”
“万一爷爷我下手没轻重,真弄出点好歹,耽搁了秦大人的大事,你们几个可担待不起!”
穿山甲被刘黑手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听秦大人手下提过一嘴,叫什么……陆沉?”
“对,好像是叫陆沉!咱们都没听说过这号人,应该是刚升上来的吧?”
“陆沉?!”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刘黑手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凶悍和油滑瞬间冻结,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陆沉!
那个阵斩云蒙二皇子,得龙君青睐,以弱冠之龄擢升银章捕头,更执掌武圣玄兵撼天弓的陆沉!
他的名声早已不是道城六扇门内部流传。
随着边关捷报和朝廷即将到来的封赏风声,整个道城上层几乎无人不知!
自己刚才竟然想对这位煞星的心腹手下用刑?还想借此巴结秦川?
这哪是抱大腿,这是自己往阎王殿里跳啊!
刘黑手心脏狂跳,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勉强稳住心神,不动声色的对穿山甲几人点了点头,依旧恶狠狠的说:“知道了,你们给老子先好生待着,莫要引出什么乱子,否则老子要你好看!”
穿山甲浑然没有察觉到半点不对,依旧叼着稻草,混不吝的点头应了一声,看刘黑手转身要走,就又跟那几个小弟胡聊了起来。
转身离开的刘黑手则是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脸上迅速堆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笑容,转身快步回到黄征的牢房前。
“哐当”一声,他亲自掏出钥匙,有些手抖地打开了牢门,弯腰钻了进去。
黄征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捕快,此刻却满脸堆笑,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地凑到自己面前。
“哎哟,这位……大兄弟!”
刘黑手搓着手,语气亲切得近乎肉麻:“你看这事闹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可差点就伤了你,这要不是兄弟我机灵,多问了一嘴,真要把你请到刑房去,那可如何是好!”
黄征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
但他毕竟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对方想套他的话,或者用怀柔手段让他放松警惕。
他心中警铃大作,脸上依旧保持木然,尝试着说:“这位差爷……小人冤枉……”
“什么差爷!叫刘哥,叫老刘都行!”
刘黑手急忙打断,语气诚恳:“兄弟,我知道,你肯定是冤枉的!”
“穿山甲那几个王八蛋是什么货色,我还能不清楚?专门做局害人的下三滥!你放心,这事兄弟我心里有数!”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无奈和讨好:“只是……兄弟我也难做。”
“是那位秦川秦大人,吩咐穿山甲他们做局把你弄进来的,想给你家陆大人一点颜色看看。”
“兄弟我人微言轻,秦大人的命令,明面上不敢违抗啊。”
看到黄征眼神微动,刘黑手赶紧表态:“但是,兄弟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这大牢里当值一天,就绝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木枷,我这就给你下了,这稻草潮,我让人给你换干的,吃的喝的,按最好的份例给!”
“你就当在这儿歇歇脚,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兄弟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黄征看着刘黑手额头上未干的冷汗和眼中真实的惶恐,再结合陆沉如今的身份,他终于慢慢相信,对方是真的怕了,而不是在耍花样。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陆沉如今影响力的震撼,也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与坚定。
陆沉对他恩重如山,带他走出泥潭,给了他从未想过的尊严和未来。
如今自己无意中卷入风波,成了别人攻击陆沉的棋子,他绝不能再给陆沉添乱,更不能成为拖累。
他依旧没多说,只是对刘黑手抱了抱拳,哑声道:“多谢刘头儿照拂,小人别无他求,只望……莫要因我之事,让我家大人为难。”
刘黑手连连摆手:“不会不会!兄弟你放心,我懂规矩!”
他一边麻利地给黄征卸下木枷,一边心里飞速盘算:必须立刻把这事捂在自己手里,决不能让黄征在这里受罪的消息传出去,更不能让秦川那边知道自己阳奉阴违。
同时,也得想办法,暗中给那位陆大人递个消息,卖个人情……
这要是能想办法跟那位陆捕头牵上线,那自己以后,不说飞黄腾达,混个更高的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第432章 牢头,凶神
听了刘黑手的汇报,牢头王魁,一个在六扇门大狱浸淫了二十多年,面皮黝黑,眼角带疤的精悍汉子,他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碗,眼神锐利地盯向刘黑手:“难怪……秦大人要特意关照,让我给那姓黄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他娘的,这哪是颜色,这是要老子命啊!”
“还好你这小子机灵,多问了一嘴,要不然,咱们哥俩现在就得想想怎么死得痛快点!”
刘黑手见老大也后怕,心里更是一阵庆幸。
他嘿嘿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道:“头儿,那……这事,咱到底该帮哪边?”
“秦大人那边明显是要借题发挥,陆爷这边……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王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刚夸你机灵,转眼又成蠢猪了!还帮哪边?你他娘有那个能耐选边站吗?”
“咱们是什么?是这大狱里的臭虫!只能顺着墙根爬,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值房里踱了两步,沉声道:“秦川秦大人,不用多说,是咱六扇门年轻一辈的这个!”
他用力竖起大拇指:“家世,天赋,手段,靠山,样样不缺,是条真龙,未来至少是个金章捕头的前程,巴结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
“但是!”
他话锋一转,面色凝重:“陆沉陆爷,那是个什么主儿?”
“你听听他做的事,边关战场上,万军之中,阵斩云蒙二皇子!那是皇子!身边能没有高手护卫?能没有大军环绕?他就硬生生给宰了!还活着回来了!”
“你自己掂量掂量,这得是多狠的角色,多大的能耐?!”
刘黑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杀皇子……这功劳不得捅破天了?”
“你他娘又说对了!”
王魁一拍大腿:“还真就是捅破天了!”
“我有个门路,前几日提了一嘴,说陆沉这功劳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武将振奋,文官侧目,现在朝廷正式的封赏旨意还没到道城,他就已经被破格擢升为银章捕头了!”
“等圣旨一到,天知道还有什么泼天的富贵等着他!”
“爵位?实权官职?破格的赏赐?反正不管哪一样,都不是你我这种小虾米能招惹得起的!”
他凑近刘黑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时候,咱们要是真听秦川的,给他的心腹手下上刑,那就是在陆爷心口插刀子,在他脸上抽巴掌!”
“你觉得,一个能在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的狠人,会怎么对付我们这两个让他不痛快的狱卒?”
“到时候,别说秦川保不保我们,就算保,能保得住吗?咱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刘黑手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头儿说的是,说的是!”
“那……秦大人那边,咱们就彻底不管了?”
“反正我看那黄征也就是个穷酸跟班,陆爷……真会为了这么个人,跟秦大人翻脸?”
王魁眯起眼睛,露出老狐狸般的算计:“管?自然不能明着不管。”
“大人物打架,咱们小人物躲远点看就行,千万别凑上去当炮灰。”
“秦大人吩咐了,人,我们抓来了,关进大牢了,这差事就算办了一半。”
“至于上不上刑,上什么刑,什么时候上,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拖!先好好供着那黄征,别让他受罪,看看风向。”
“如果陆爷那边真不在乎这个手下,或者权衡之后选择忍了,那咱们再看着秦大人的眼色,稍微‘表示表示’也不迟。”
“到时候我顶多去秦大人那里请个罪,说下面人办事不力,或者那黄征突然病了,理由多得是。”
“可要是现在就把陆爷得罪死了……”王魁摇摇头,“那就是彻底没退路了。”
“在这地方混,可以没大功,但绝不能有站错队的大过!两边都别得罪死,我们才能有活路!”
刘黑手听得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还是头儿您手段老辣!”
“我这就去,把那位黄兄弟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赔礼道歉,务必让他舒舒服服的!”
正说着,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狱卒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都白了:“头,头儿!不好了!陆,陆沉陆大人来了!他带人直接闯到大狱门口,值守的兄弟没一个敢拦,这会儿怕是已经进来了!”
王魁和刘黑手同时脸色一变。
“这么快?!”
王魁低骂一声,立刻对刘黑手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快!去黄征那儿!不管用什么法子,立刻给他收拾妥帖!态度要恭敬,把责任全推到那些泼皮和误会上!快去!”
“是!头儿!”刘黑手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王魁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巴巴的狱卒头目服,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也快步朝大狱入口方向迎去。
刚走到通往上一层的石阶口,就看见一个身影正缓步而下。
来人一身六扇门银章捕头的暗青色劲装,腰悬银牌,身姿挺拔如松。
火光映照下,面容出奇的年轻,甚至略带一丝清俊。
但那双眼睛,平静,幽深,像是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人望之心底发寒。
更让王魁心惊肉跳的是,这年轻人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气场。
那不是刻意散发的威压,更像是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生死搏杀后自然沉淀下的煞气与铁血意志。
凝而不发,却已让这常年充斥痛苦与绝望的阴森大狱,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成为了目光的焦点,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王魁只看了一眼,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和权衡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秦大人,什么年轻俊杰,什么未来前程……
在眼前这位真正的煞星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这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实力差距和血腥战绩带来的,最直接的震慑!
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深深躬身:“属下王魁,忝为此间牢头,不知陆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大人您……”
陆沉的目光扫过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打断:“我来这里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带路。”
王魁被那目光一扫,只觉得脊背发凉,哪里还敢有半分废话和推诿,连忙侧身引路,声音都恭敬得变了调:“是是是!大人请随属下来!”
“黄,黄爷就在前面,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他一边引路,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陆沉。
只见这位年轻的银章大人步履沉稳,眼神始终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昏暗的甬道。
对于两侧牢房里传来的各种声响,投来的各种目光,恍若未闻。
那种绝对的冷静与掌控感,让王魁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
这位陆爷,绝不是秦川那种靠着家世和天赋顺风顺水成长起来的“俊杰”。
这是真正从血火和绝境中杀出来的“凶神”!
秦大人?
王魁心里苦笑一声。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自己刚才还在权衡站队,真是可笑至极!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平息这位爷的怒火。
至于秦川那边事后可能的责难……
去他娘的吧!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第433章 教训,山崩
昏暗的牢房甬道尽头,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
当陆沉在王魁的引领下,来到那间已被匆忙整理过的独立牢房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黄征早已听到动静站了起来,静静地立在牢房中央。
他身上的木枷已除,脸上和身上的污迹也被粗略擦拭过,换上了一套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囚服。
看到陆沉那身银章官服出现在火光下。
他原本强作镇定的眼神瞬间被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里面有绝处逢生的难以置信,有对陆沉不离不弃的深深感激,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懊悔与自责。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黄征想了很多。
他明白自己成了别人用来打击陆沉的一个试探,一个下马威。
他也清楚,在这种新旧势力交错,陆沉亟需站稳脚跟的敏感时刻,舍弃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手下,暂时服个软,或许是很多人眼中更明智,更现实的选择。
甚至,他自己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以自己的死,能换来对方暂时的满意,让陆沉少些麻烦,顺利融入道城六扇门这个复杂的环境,那也值了。
大不了,日后等陆沉实力更强,地位更稳时,再替他报仇。
可是,当陆沉真的出现在这阴森肮脏的大牢里。
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姿态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去时,黄征心中那座用理智和牺牲筑起的防御,瞬间就被洪流冲垮。
感激之后,是无尽的懊恼。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怎么就这么轻易中了别人的圈套?在这种关键时候给少爷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眼见陆沉走到牢门前,黄征“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
他声音哽咽嘶哑:“少爷!黄征……对不起您!”
他心中激荡,这一下用力极猛,顿时头破血流,鲜血混着尘土,在额前显得狼狈又凄然。
“哎哟使不得!”
一旁的牢头王魁看得心惊肉跳。
他连忙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去开牢门。
心里把秦川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要是让陆大人看到自己手下被逼成这样,怒火还不得烧到他头上?
牢门“哐当”打开。
陆沉却没有立刻迈入。
他看着跪地磕头的黄征,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抬手,并未接触黄征,只是虚虚一托。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沛然气劲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流水,稳稳托住了黄征即将再次磕下的额头,止住了他的动作,并将他扶起。
那气劲控制得妙到毫巅,既阻住了他自伤,又未伤他分毫。
“这次的事,便算给你留个教训。”
陆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清晰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往后记住,人生地不熟,酒可喝,话须慎,更要提防旁人无故亲近,人心鬼蜮,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看着黄征血污脸上那混合着羞愧与感动的复杂神情,语气稍缓:“你也无需过于自责。”
“此事根由在我,是有人想借你来对付我,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从别处下手,起来吧。”
黄征被那股气劲扶着站直,听了陆沉的话,心中既暖且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重重点头,眼中泪光混杂着血水。
陆沉转向躬身候在一旁的王魁,淡淡道:“人,我这就带走。”
王魁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脸上堆起比刚才更加恭敬,甚至带了几分谄媚的笑容。
上前一小步,腰弯得更低,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为陆沉着想的恳切。
“陆捕头明鉴,按规矩,这人……是秦川秦捕头下令,以聚赌斗殴,扰乱坊市的由头抓进来的,卷宗已经立了。”
“若是您此刻直接带人走,于程序上,确有些不合。”
“小人自是千万个愿意放人,可若就这么放了,难免落人口实。”
“万一有那起子小人,事后拿着规矩说事,弹劾您一个‘徇私枉法’,岂不是平白给您添堵,又多生事端?”
他觑着陆沉的脸色,见对方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听着,便赶紧说出自己的建议:“依小人之见,不如……暂且先将黄兄弟留在小人所辖的这处牢房。”
“您放心!小人以性命担保,定将黄兄弟当作自家亲兄弟一般照料,绝不让他在此受半点委屈!”
“吃的,喝的,用的,都按最好的来!更不会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提审!”
“您在外头,该怎么解决这事就怎么解决。”
“待事情了结,案卷销了,小人必定亲自,稳稳当当地将黄兄弟毫发无损地送回您府上!这样,既全了规矩,又不让您为难,您看……?”
王魁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他这番话,看似在讲规矩,为陆沉着想,实则也是在委婉地提醒陆沉,抓人的是秦川,案子是秦川立的,您直接硬抢人,等于直接打秦川的脸,也给了对方攻击您的把柄。
不如暂且隐忍,人在我手里,我保证他安全舒适,您去和秦川交涉,走正规程序解决。
这也是他作为一个小人物,在两大势力夹缝中,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自保与讨好之法。
但很显然,陆沉要是个十分看重自己面子的人,他就会觉得王魁这样的说辞是不给他面子。
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可就难说了!
陆沉听完,目光落在王魁那谄媚却难掩紧张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算计与惶恐。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黄征粗重的呼吸。
王魁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额角也渗出了汗珠,几乎要绷不住那谄媚的笑容。
终于,陆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可。便依你所言。”
王魁如蒙大赦,差点腿一软,连忙深深躬身:“多谢陆捕头体谅!小人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陆沉不再多言,目光转向黄征,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黄征会意,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也会配合。
“你好生待着,不必忧心。”
陆沉对黄征说完这句,又看了王魁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随即转身,径自朝来路走去。
王魁赶忙小跑着跟上相送。
……
醉仙楼三楼的“听涛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川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品着杯中佳酿。
面前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却几乎没动。
几名心腹手下围坐,气氛看似轻松。
一名刚刚从衙门打探消息回来的手下,正躬身汇报:“……秦师兄,那陆沉果然去了大狱,看样子是想直接提人。”
“咱们要不要也过去一趟?免得王魁那老油子顶不住压力……”
秦川嗤笑一声,将酒杯轻轻放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神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急什么?让他去。”
“他现在若是真敢不顾规矩,强行从大牢里把人带走,那便是公然藐视王法,证据确凿,我们正好抓他个现行!”
“总捕头再赏识他,这等明目张胆的错处,也不可能袒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是他还有点脑子,不敢硬来,那就必须按规矩办事!”
“想放人?可以,让他来求我,来跟我结这个案子!”
“到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横竖,他都得落在我们手里,让他先去大牢碰个钉子,消消气焰也好。”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手下立刻奉上谀词:“秦师兄此计高明!”
“进退皆在掌控之中。”
“那陆沉也是可笑,为了个不成器的粗鄙手下,竟然真的亲自跑去大牢,如此沉不住气,可见也是个徒有武力的莽夫,不足为虑。”
“他要是知道,这一切都是师兄您……”
这手下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雅间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瞬间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片,木屑,裹挟着一股狂暴的气流,如同密集的箭雨般,朝着屋内众人劈头盖脸地席卷而去!
“啊!”
“小心!”
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几个坐在靠门位置的手下首当其冲,被木片击中,顿时头破血流,手忙脚乱地格挡躲避。
桌上的杯盘碗盏被气流扫落,摔在地上噼啪作响,酒菜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秦川也自惊慌格挡,心中盛怒的同时,也带着一抹惊惧。
就在那弥漫的尘埃木屑中。
一只黑色的翻云履,踏着满地的狼藉,踩入雅间之中。
第434章 掌嘴,挡路
木屑尘埃尚未完全落定,破碎的门框处,陆沉的身影已然踏入。
他身上那身银章捕头的官服,在雅间内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冷硬的威严。
倒是更显得秦川等人惊慌失措,满地狼藉。
“陆沉!你什么意思?!”
秦川猛地站起身,脸色因惊怒而涨红。
他方才的从容算计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打脸的羞愤与暴怒。
他到底也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之辈,何曾受过这等破门而入,近乎羞辱的对待?
陆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捂着伤口,惊魂未定的秦川手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秦川。
闻言,他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森然:“什么意思?”
“本官倒想问问,如今六扇门的后辈,都这般不懂规矩了么?”
“面见上官,不行礼问安,反而咆哮质问……谁,给你的胆子?”
陆沉冷声一个字一个字咬出那最后几个字,让整个房间内的气氛都彻底凝滞。
便是那受伤的几个家伙,当下也只能强忍痛楚,不敢哼出一个声音来。
“上官”二字,如同一盆冰水,浇得秦川怒火一滞。
陆沉是银章捕头,他是铜章,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六扇门乃至整个官场铁律。
按规矩,他见陆沉,确需主动行礼。
秦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青红交加。
让他此刻向这个破门而入,明显来者不善的陆沉低头行礼?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是服软,更是当着所有心腹的面,将他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他牙关紧咬,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僵在原地,一语不发,用沉默表达着抗拒。
陆沉眼神微冷,不再废话,目光扫向身后跟随而来的曲红,淡淡道:“既然有人不懂规矩,那便教教他。”
“来人,掌嘴!”
“是!”
曲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平岗寨七当家身后,给众人做易容术的女人。
历经边关血火与陆沉的指点,她眉宇间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狠辣,闻言毫不犹豫,越众而出,大步走向秦川。
“放肆!”
“你敢!”
秦川身边两名离得最近的心腹手下,见曲红一个女子竟真敢上前,又惊又怒。
不待秦川吩咐,便齐齐低喝一声,伸手便向曲红抓来!
一人抓向曲红肩膀,另一人更是阴损,直扣她手腕脉门,劲风凌厉,显然没留手。
曲红眼中寒光一闪,不躲不避。
待两人手掌即将触及她身体时,她身形骤然一矮一旋,步法精巧灵动,间不容发地避开抓向脉门的一击。
同时左脚为轴,右腿如同绷紧后猛然弹开的钢鞭,带着沉闷的风响,闪电般连环踢出!
“砰!砰!”
两声结实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名秦川手下只觉得胸口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护体罡气瞬间破碎。
剧痛传来,身不由己地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雅间坚硬的墙壁上,震得墙上挂画都簌簌作响。
两人闷哼一声,口角溢血,滑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干净利落!
修为至少也是气关巅峰,二洞修为!
这女子竟是如此好手?
剩余几个没动手的秦川手下,皆是大惊失色,看向曲红的目光充满忌惮。
“好胆!”
秦川见状,更是怒不可遏。
当着他的面打伤他手下,还要掌他的嘴?
这陆沉简直欺人太甚!
他再顾不得什么官阶差距,厉喝一声。
周身罡气勃发,右手成爪,带起五道凌厉的破空劲气,如同鹰隼捕食,直取曲红面门!
这一爪含怒而发,又快又狠,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当场重创!
然而,他的爪影刚刚探出。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
陆沉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是脚尖极为随意地在地面一块较大的碎木片上轻轻一点。
那木片如同被强弩射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速度奇快无比,角度更是刁钻。
直射他面门双眼而去!
秦川心头一凛,不得不变招自救。
爪势一顿,化爪为拳,凝聚罡气,一拳轰向那袭来的木片!
“啪!”
木片应声粉碎,化作齑粉。
但就是这刹那的阻隔与视线被木屑粉尘微微干扰的瞬间。
秦川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青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距离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冰冷。
他甚至没看清陆沉是如何移动的!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带着一股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力量感,精准无比地控制着力道,狠狠掴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骤然死寂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川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凌空横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椅子,又“噗通”一声重重趴伏在地板上。
他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嘴角撕裂,鲜血混合着几颗碎裂的牙齿吐了出来。
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从那火辣辣的剧痛和眩晕中恢复过来,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已经毫不留情地踩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踏在了他侧躺的脑袋上,将他的脸狠狠压向冰冷油腻的地板。
“唔……”
秦川发出痛苦的闷哼,羞愤欲死,拼命挣扎,双手撑地想将脑袋抬起。
然而那只脚却如同山岳般沉重稳固。
任他如何催动罡气,如何发力,竟纹丝不动!
头颅与地板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地板似乎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他瞬间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陆沉居高临下,踩着他的脑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是谁让你来针对我搞事的?”
秦川双眼充血,通红如野兽。
除了极致的羞辱,更有深入骨髓的惊骇。
他知道陆沉强,但没想到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
自己在他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如同稚童面对成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挫败感,几乎要摧毁他的骄傲。
但随之涌起的,却是更强烈的不甘与怨毒!
他死死咬住没被打掉的另一边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竟是一语不发,打定了主意硬扛。
“有骨气?”
陆沉声音依旧平淡,脚下却缓缓加力。
“咯吱……咯吱……”
秦川的头颅被踩得更加变形,脸颊紧紧挤压着地板,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颅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眼球都因巨大的压力而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啊——!!!”
终于,在头颅即将碎裂的恐怖预感下,秦川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嘶喊:“是……是赵捕头!赵乾赵捕头让我来的!”
陆沉脚下力道微松,让他得以喘口气,继续问道:“说清楚,赵乾想要什么?为何针对我?”
秦川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血沫,不敢再有隐瞒,断断续续道:“赵捕头……他想要你身上的武圣玄兵撼天弓……还有……还有龙脊岭山神给你的那把剑……他说,你挡了别人的路……怀璧其罪……”
“我挡了谁的路?”陆沉追问。
“不……不知道赵捕头具体指谁……还有……道城里也有人不想看你坐大……”
秦川喘息着,或许是濒死的恐惧激发了凶性,或许是知道泄密后已无退路,他忽然抬起还能动的一只眼睛,怨毒地瞪着陆沉,嘶声道。
“陆沉!你以为这些东西放在你手里,你就能拿得安稳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有太多人想要你死,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你一个乡野出来的泥腿子,根本不懂这潭水有多深,里面的凶险有多大!”
“识相的,趁早交出撼天弓,或许还能留条活路!否则,你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恨都宣泄出来。
陆沉听着他的诅咒般的忠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脚下再次微微用力,碾了碾,淡淡道:“我的下场如何,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他踩在秦川头上的脚骤然抬起,旋即闪电般一脚踹在秦川的胸口!
“嘭!”
秦川惨叫声中,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离地飞起,撞碎了雅间临街的雕花木窗。
带着漫天木屑和破碎的窗棂,直接从三楼摔了出去。
“哗啦”一声巨响,重重砸在下方醉仙楼后巷的青石板地面上,生死不知。
几乎就在秦川被踹飞出去的同一瞬间,雅间窗外的角落里。
一道原本缩在阴影中,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灰色身影,被秦川的身子逼迫的无法躲藏,只能猛地飞身而起,脚下一踩,顿时瓦片爆碎,向着远方逃遁出去。
此人动作极快,先前气息隐匿得也很好,若非陆沉灵觉敏锐,几乎要被他瞒过。
“鼠辈,还想跑?”
陆沉冷哼一声,甚至未曾转身。
他左手虚空一抓,丹田内的撼天弓仿佛有灵性般自动飞入他手中。
弓身造型古朴厚重,通体暗金,弓弦隐有流光,只一眼看去,便知道不凡。
陆沉右手搭上弓弦,以《六合箭术》,引动体内雄浑气血与一丝撼天弓的本源煞气,瞬息开弓如满月,弓弦惊颤!
“嘣——!!!”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弓弦震响炸开!
整个醉仙楼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
那道一箭离弦的刹那,竟是在空中微微一旋,旋即仿若洞穿虚空,后发先至。
以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瞬间追上了已然撞破窗户,身在半空,即将发力远遁的灰色身影!
“不——!”
那灰色身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
“噗嗤!”
撼天弓的箭矢如同拥有生命的凶兽,化作一只凶兽,只一瞬间,就将其半边身子卷入其中!
刹那间,血肉横飞。
骨骼碎裂的爆响与气劲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那人惨叫着,如同被撕碎的破布娃娃,从半空中喷洒着漫天血雨,斜斜栽落向远处的街角,砰然落地,再无生息。
其未被卷入的另外半边身子,也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整个醉仙楼,乃至附近的街道,在这一箭之威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夜风穿过破碎门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动的犬吠。
陆沉缓缓收起撼天弓,那暗金色的弓身光华内敛,重新变得朴实。
他看都未看窗外那两具不知生死的躯体,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
曲红快步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街角那具凄惨的尸体,又迅速下楼查验了秦川,发现其胸骨尽碎,气息奄奄,但尚未断气。
旋即返回,对陆沉低声道:“少爷,逃走被杀的那个,身上有六扇门铜章捕头的腰牌,名叫钱贵,是赵乾的徒弟之一,秦川还吊着一口气。”
陆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走到雅间主位那张尚且完好的椅子前,拂去灰尘,安然坐下。
“去,调一队可靠的人手过来。”
他对着随行的另一名手下吩咐,“将秦川,还有地上这几个。”
他指了指那几个被曲红踢伤,此刻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秦川手下:“全部押入六扇门大牢,罪名么……”
陆沉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说,本捕头查出,铜章捕头秦川,钱贵等人,疑似勾结云蒙残匪,设局陷害同僚,意图谋害本官,罪证确凿,现已擒获主犯,击毙拒捕顽抗者一名。”
“其余从犯,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亲自慢慢审问。”
“是!”手下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办。
虽说此举与那赵乾已经是势如水火,彻底撕破了脸皮,但那又如何!
人善被人欺。
真当他现在还只是那个从安宁县走出来的穷小子?
而不是从云蒙杀回来的六扇门?
第435章 走狗,赵乾
小院里。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凝重。
院中青石板上,陆沉正缓缓收势。
周身蒸腾的淡金色气血缓缓敛入体内。
板肋虬筋带来的雄浑力量感即便在平静时也隐隐透出。
昨夜醉仙楼的风波,显然并未影响他晨课修行。
院门被叩响。
燕六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惫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开口便是:“陆小子!昨夜醉仙楼怎么回事?”
“钱贵那小子真被你一箭射杀了?秦川现在还在大牢里半死不活?你可知,你这一下,简直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
陆沉拿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神色平静:“有人觉得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又年轻没根基,想借题发挥,踩着我立威罢了,只是他们撞到铁板上,自取其辱。”
“立威?”
燕六在院中踱了两步,摇头:“我看没那么简单!”
“秦川那小子是狂,但没狂到毫无缘由就敢直接对你这新晋功臣,银章捕头下手的地步!”
“背后肯定有人怂恿,或者,这本就是冲着那撼天弓来的!”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燕叔说对了,这次确实不简单。”
竺无双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
她走进小院,目光先扫过陆沉,确认他无恙,才对燕六点了点头,接着道:“这背后的水,恐怕还是绕不开国公府。”
“国公府?”
陆沉眉头微蹙:“六扇门直属中枢,独立于地方军政,按理应与国公府保持距离,怎会牵扯如此之深?”
竺无双走到石桌旁,指尖点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勾结。”
“理想中的独立超然,在现实中往往脆弱。”
“岭南三府,沐国公府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说其是此地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茶马古道的利益,边镇的防务,地方的治理,哪里没有国公府的影子?”
“六扇门在此设立衙门,监察地方,缉捕不法,本身就与国公府存在天然的张力与合作需求,天长日久,渗透拉拢,岂能免俗?”
她看向陆沉:“总捕头谢大人是武痴,一心习武,对俗务倾轧兴趣不大,只要不触及底线,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这下面的人……哼,怕是早就盘根错节了!”
“赵乾,就是国公府的人,更准确说,他是大公子麾下在六扇门内的重要棋子。”
“银章捕头,甘为他人走狗?”陆沉语气转冷。
“别小看‘走狗’二字。”
竺无双摇头:“国公府的能量远超你想象。”
“明面上,他们是镇守边疆,与国同休的勋贵,暗地里,他们掌握着庞大的资源网络,私兵势力,甚至与江湖,异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依附国公府,对赵乾而言,意味着更多的修行资源,更稳固的权位,乃至家族子弟的前程。”
“他能在银章捕头的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实力也深不可测,背后可全都是国公府给的根基,即便是我,与他正面对上,胜负恐怕也在五五之间。”
“他此刻针对你,究竟是出于大公子的明确指令,还是他自作主张想替主子分忧,顺便谋夺你身上的机缘,尚难断定。”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但无论如何,陆沉,你须万分小心。”
“国公府内部,大公子与小公子之争日趋激烈,你已隐隐被卷入,得罪其中任何一方,对你都绝非好事。”
“你现在根基尚浅,虽有功劳在身,但与这等庞然大物硬碰,绝非明智之举,最好的选择,还是设法周旋,暂时置身事外,积蓄力量。”
陆沉默然。他何尝不明白“置身事外”的道理?
但这世间之事,往往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所谓“不想卷入”,很多时候只是无力掌控局势的托词。
若你有足够的分量,让争斗的双方都不得不掂量拉拢你的代价与得罪你的后果,那才能拥有真正的选择权。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分量还不够。
撼天弓是怀璧其罪,功劳是众矢之的。
他本想低调消化所得,夯实根基,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明白了。”陆沉最终缓缓道,眼中却无退缩之意,“多谢竺捕头提醒,不过,事已至此,若有人觉得我好欺,想伸手来拿我的东西,那我也不会客气。”
他的话音刚落,小院外陡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毫不客气地“砰”一声完全推开!
一股沉凝如山,却又带着锋锐戾气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小院!
洒入院内的阳光似乎都因此暗淡了几分。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一双鹰目精光慑人,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身着六扇门银章捕头服,但腰间除了银牌,还悬挂着一枚非制式的墨玉貔貅佩。
行走间龙行虎步,顾盼自雄,正是赵乾!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气息精悍的手下。
其中两人铜章,其余皆是老练的捕快,人人手按刀柄,眼神不善,瞬间将小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院中的陆沉。
他根本无视了一旁的燕六和竺无双,或者说,他的姿态表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两人在场。
“陆沉!”
赵乾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好大的胆子!”
“无凭无据,擅杀同僚,私刑拘捕,还敢污蔑秦川,钱贵勾结云蒙?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胆子!”
陆沉迎着对方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神色不变,只是周身气息越发沉静内敛,如同蓄势待发的深渊。
“赵捕头此言差矣。”
“钱贵拒捕逃遁,袭杀上官,本官依律将其击毙,有何不可?”
“秦川等人设局陷害,意图不轨,嫌疑重大,押入大牢候审,也是正当。”
“至于是否勾结云蒙,尚未审结,赵捕头怎就如此急着下定论,说他们是清白的?莫非……赵捕头对此事内情,知之甚详?”
“牙尖嘴利!”
赵乾眼中寒芒暴涨,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小院的地面仿佛都随之一震。
“本官没空与你玩文字游戏!立刻去大牢,将秦川等人释放,此案就此了结!否则……”
“否则如何?”
陆沉打断他,眼神也冷了下来:“赵捕头是要以势压人,干预本官办案?六扇门的规矩,何时成了你赵乾的一言堂?”
“规矩?”
赵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小子,在道城,在岭南,有些规矩,比你那套死条文管用!”
“今日你若放人,再交出不该你拿的东西,往后或许还能留几分体面,若是不识抬举……”
他话音未落,周身罡气猛然爆发!
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右手五指朝陆沉所在的方向凌空一捏!
“嗡——!”
刹那间,陆沉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银,又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压缩!
恐怖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不仅针对体表,更直透肺腑!
陆沉顿时感到呼吸一窒,胸口发闷,血液流动似乎都滞缓了半分,周身皮肤传来被巨力挤压的刺痛感!
这赵乾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
这一下变故极快,燕六脸色一变,正要动作,却有人比他更快!
“赵乾!你敢!”
一声清冽的厉叱如同冰泉炸裂!
始终站在陆沉侧前方的竺无双一直静立未动。
但就在赵乾气机爆发的刹那,她一直轻按在身侧刀柄上的右手动了!
一抹凄艳如冷月的刀光,毫无征兆地自她腰间迸发,仿佛撕裂了空间的帷幕!
刀是偃月长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此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与冰寒煞气。
竺无双身形如电,一步踏前,地面青砖碎裂,双手握刀,自右上至左下,一记简单到极致,却又凌厉到极致的斜劈!
刀锋所向,并非赵乾本人,而是他那只凌空虚握,凝聚了恐怖气机的右手前方三尺虚空!
“嗤啦——!”
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剪刀裁开。
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气机,竟被这凝练无比的刀罡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刀罡过处,气流疯狂向两侧翻卷,炸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而刀势未尽。
破开气机压迫后,刀锋顺势而下,直斩赵乾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
这一刀,攻敌之必救,狠辣精准!
赵乾显然没料到竺无双会如此果断出手,且刀法如此凌厉。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冷哼一声,捏诀的右手变捏为拳,不退反进。
拳锋之上瞬间凝聚起一层厚重如岩石,边缘却流转着金属光泽的罡气。
不闪不避,迎着斩落的刀锋,一拳轰出!
竟是要以拳硬撼刀锋!
“铛——!!!!!”
拳刀交击,发出沉闷如巨钟轰鸣,又夹杂着气劲疯狂撕裂的爆响声。
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
院中石桌石凳被直接掀飞,撞在墙面上粉碎!
地面的青石板大片大片地龟裂,翘起,然后被后续的气流卷上空中。
尘土,草屑,碎石漫天飞扬,小院角落的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竺无双身形一晃,向后滑退半步,脚下青砖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握刀的双手虎口微微发麻,眼中凝重之色更浓。
赵乾身形稳如山岳,只是脚下地面无声无息下陷寸许。
拳头上那层岩石般的罡气出现了几道细微裂痕,旋即恢复。
他收拳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竺无双:“竺无双,你要为了这小子,与我为敌?”
竺无双长刀斜指地面,刀身嗡鸣未止,她气息略促,但眼神锐利如初,毫不退让:“赵乾,是你越界了!”
“公然对同僚出手,视规矩如无物!今日有我在,你休想动他分毫!”
赵乾目光在竺无双和已然摆脱气机压迫,眼神冰冷蓄势待发的陆沉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面色难看,手已按在刀柄上的燕六。
他知道,今日有竺无双强行插手,想瞬间压服陆沉已不可能。
强行动手,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后果难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那鹰隼般的目光重新钉在陆沉脸上,一字一顿:“好,很好!陆沉,你有种!也有靠山!”
“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
“这一拳,只是给你个小小教训,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他猛地一挥袖袍,卷起一股劲风,将身前尘土扫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年轻人,路还长。”
“今日你不低头,迟早有你跪着求都求不回来的时候!”
“咱们,走着瞧!”
第436章 上横,赵家
赵乾一行人带着凛冽的煞气离去,留下小院一片狼藉。
断裂的槐树横卧,碎石与尘土覆盖了原本整洁的青石板。
墙壁上满是气劲冲击留下的裂痕。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记拳刀交击未散的罡气。
燕六走到那棵倒下的槐树旁,踢了踢断裂处,眉头紧锁。
“你小子,这次做事,多少还是冲动了些。”
“那赵乾可是个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主儿,在道城六扇门经营了十几年,根子扎得深得很。”
他转身看向陆沉,脸上没了平日里的调侃,满是凝重:“咱们现在都是银章不错,纸面上平起平坐。”
“可论起在这道城衙门里真正能调动的人手,掌控的渠道,乃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影响力,我们三个绑一块,恐怕也比不上他赵乾一人!”
“他在这里经营日久,心腹众多,关系盘根错节,真要不计代价撕破脸斗起来,光靠我们,怕是……难占上风。”
竺无双将偃月刀负在背后特制的锁扣中,发出“铿”的一声轻响。
她走到陆沉身边,仔细看了他一眼,确认他除了最初被气机压迫略有不适外并未受伤,才开口道:“燕叔说的不错。”
“不过你也无需过于忧惧,总捕头谢大人此刻坐镇道城,便是最大的震慑。”
“赵乾再嚣张,也不敢真在总捕头眼皮底下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你与他之间,目前还只是摩擦,争执的范畴,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接下来,你恐怕要多小心一些了。”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秦川那边,你给他些苦头吃,让他长长记性便罢,人……终究是要放的。”
“他设局陷害,以下犯上固然有错,但毕竟未造成实质性严重后果,若硬扣上勾结云蒙这等谋逆大罪,于情理法度上都难以服众,反会落人口实,让赵乾借题发挥。”
陆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他本就不是嗜杀之人,擒下秦川更多是反击与立威,并非真要取其性命。
“我明白,秦川之事,我自有分寸。”
竺无双见他听劝,神色稍缓,走到一旁尚且完好的石阶上坐下,看着满院疮痍,声音里透出一丝深远:“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觉得我们太过谨慎,甚至有些憋屈。”
“但陆沉,你得看清现实,莫说这道城,便是放眼整个岭南三府的六扇门衙门,情况也大同小异。”
陆沉闻言,目光微动,看向竺无双:“大同小异?竺捕头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竺无双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如今的六扇门,早不是开国之初那个皇权特许,独立超然,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锋利尖刀了。”
“百多年承平,吏治渐弛,各地世家大族,谁不想在这柄‘刀’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安插子弟,培植党羽,联姻结盟……百余年来,早已开枝散叶,盘根错节。”
她指向赵乾离去的方向:“就拿赵乾来说,你以为为何道城如此重要的茶马古道枢纽,常驻的银章捕头只有他一人?”
“为何连一位足以制衡他的金章捕头都未曾派驻?”
“真当总捕头或中枢衙门毫不知情么?”
陆沉若有所思:“因为他背后……”
“因为他背后是‘上横赵家’!”
燕六接过话头:“上横府排名前三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势力遍布军政商三界。”
“茶马古道上每日流淌的金银,十成里至少有三成,最终要以各种形式流入赵家的口袋。”
“赵乾,就是赵家推在六扇门明面上的代言人之一,也是他们在道城利益最直接的看守者。”
陆沉皱眉:“我往来茶马道,驻扎安宁县也有些时日,为何对赵家之名……闻之甚少?”
在他的印象里,道城活跃的更多是各路商帮,江湖势力,以及如结拜大哥金刀董霸这类地头蛇,赵家似乎根本无人知晓。
竺无双轻轻摇头:“这正是世家的可怕之处。”
“你以为他们声名不显,便是实力不济?恰恰相反!”
“百年望族,底蕴之深,远超常人想象。”
“他们早已过了需要张扬名号,争抢地盘的阶段,数代人的积累,让他们拥有庞大的财力,资源,人脉,足以支撑族中子弟接受最好的教育,修炼上乘的武学。”
“无论走科举仕途,还是投身军伍江湖,都能获得远胜常人的起点和支持。”
“他们的触角,早已深深嵌入朝堂的核心,边镇的脉络,以及江湖的阴影之中。”
“黑白两道,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不同的棋盘罢了。”
她看向陆沉,忽然问道:“陆沉,你觉得,上横府年轻一代中,武道修为最高,名声最响者,是谁?”
陆沉略一沉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霸道强横的身影:“可是那已故的邢百川?”
他亲身经历过与邢百川的间接交锋,深知其可怕。
“邢百川?”
竺无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一丝了然。
“他确实是天赋异禀的奇才,机缘也够,得了那罗汉道果,否则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崛起,但,也仅止于此了。”
“邢百川生于微末,崛起于草莽,或许凭借过人的天资和狠劲,加上道果机缘,能触摸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但他缺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底蕴!”
“他没有世家大族数代积累的完整传承,没有顶尖名师系统指点,没有取之不尽的资源支撑,更没有那种深入血脉的,对高层次力量体系的认知与眼界。”
“他所修炼的,更多是靠自己摸索,抢夺,拼凑而来的功法,看似威力不俗,实则根基有瑕,前路早定。”
“他能走到气关圆满,半步宗师,几乎全赖那道果神异,即便如此……”
竺无双顿了顿:“据总捕头事后推断,邢百川最后的谋划,正是想借彻底炼化道果之力,强行冲击神关。”
“若他成功,以罗汉道果为基成就的宗师,实力确会远超普通刚突破的宗师,堪称上品,可惜,他终究是底蕴不足,功败垂成。”
陆沉心中震动。
他亲眼见过邢百川最后时刻的威势,那几乎让他感到绝望的力量层次,竟然在竺无双口中,仍是“底蕴不足”?
那真正被世家倾力培养的子弟,又该是何等光景?
竺无双似乎看出了他的惊疑,缓缓道:“上横赵家这一代,有一位嫡系大公子,名为赵元昊。”
“此人自出生起,便被视为家族未来扛鼎之人。三岁入力关,五岁力关圆满,十二岁入气关,如今不过二十八岁,早已是气关巅峰,甚至传闻已半步踏入神关门槛。”
“其所修功法,乃赵家秘传的《八荒镇狱功》,辅以无数天材地宝,更有家族隐藏的宗师乃至更强者亲自指点。”
“他极少在江湖走动,因其目标,从来就不是江湖,要么入朝堂,居中枢;要么镇边关,掌大军。”
“那才是世家子弟真正的舞台!”
“邢百川与之相比,无论是实力,潜力,还是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都远远不及。”
“这便是,世家的底蕴。”
此言一出,小院中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残破的院墙和倒下的树冠,斑驳地洒在三人身上。
陆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所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赵乾,而是赵乾背后那棵根系蔓延至整个岭南的参天大树。
乃至可能与赵家利益交织的,更加庞然大物的沐国公府。
竺无双最后看向陆沉,语气郑重:“所以,切勿小觑赵乾。”
“他代表的,远不止他个人。”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惶恐,有我们在此,有总捕头在上,他短期内也不敢真对你如何。”
“眼下最要紧的,是等待朝廷的封赏旨意,只要旨意一下,无论赏赐为何,都代表朝廷和陛下的认可。”
“届时,你便有了些本钱,即便是赵家,想动你也须掂量再三,考虑后果。”
陆沉点了点头,向竺无双和燕六拱手:“多谢二位提点,陆沉铭记于心。”
然而,在他平静的面容下,心潮却在翻涌。
赵乾已明确投靠国公府大公子,那赵家的立场呢?
今日赵乾的咄咄逼人,是否已然传递了大公子对待自己的信号?
即便有了朝廷封赏,在决心对付自己的国公府大公子面前,那份赏赐带来的护身符,又能有多坚固?
不论如何,他很清楚,退缩与幻想无用,唯有握紧手中之刀,磨砺体内之力,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闯出一条生路。
终究是,关关难过,也得关关过!
第437章 六虚,取代
赵乾怒气冲冲地回到位于道城东区的宅邸。
这是一座五进的大院。
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彰显着主人在此地的权势与根基。
只是当下的他,脸上毫无归家的缓和,反而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一路上的仆役下人皆屏息垂首,不敢触其霉头。
他径直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门窗紧闭,内部陈设古朴厚重,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兵刃,书案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但细看之下,那山水走势隐隐暗合某种拳法深意。
推门而入,赵乾的脚步却是一顿。
书房内并非空无一人。
临窗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正悠然坐着一名青年道人。
这道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白皙,五官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柔与倨傲之气。
他身着玄教制式的月白色云纹道袍,头戴逍遥巾,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不断流转着淡淡雾气的八卦玉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
手指修长白皙,比寻常女子的手还要精致几分。
此刻正轻轻搭在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就那样随意坐着,便与这间充满权谋与铁血气息的书房格格不入。
仿佛一股清冷而超然的山岚,侵入了一片燥热的戈壁。
见到此人,赵乾满腔的怒火与憋屈,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强行压回了心底。
他脸上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拱了拱手:“原来是六虚散人大驾光临,赵某有失远迎,不知散人今日怎有空来寒舍?可是……大公子有何新的吩咐?”
他的语气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只因这“六虚散人”虽年轻,却是玄教这一代颇受重视的弟子。
更关键的是,他乃是大公子沐晨云身边的近人,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大公子的意志。
且其本身修为诡异,手段莫测,即便是赵乾,也不愿轻易得罪。
六虚散人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赵乾身上。
那目光看似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并未因赵乾的身份和客气而有丝毫改变。
他并未起身还礼,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清越,却透着一股凉意。
“赵银章客气了。”
“吩咐嘛,大公子自然是早有交代,贫道前次来访,想必也已传达清楚,赵银章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转眼便抛诸脑后了?”
这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赵乾脸色微变,胸中那股刚压下的邪火又有些上涌。
但他到底城府深沉,强自按捺,只是盯着六虚散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散人今日前来,是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
六虚散人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倒也谈不上。”
“只是赵银章今日在陆沉那小院前的举动,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大公子虽远在府城,但这道城的风,怕是也快吹到他耳边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那陆沉,好歹也是大公子亲口点名,有意招揽之人,命令早已传下,要我等相机行事,以拉拢为主。”
“赵银章你这般喊打喊杀,直接撕破脸皮,怕是,与大公子的初衷,有些背道而驰吧?此举,是否……欠些妥当?”
赵乾熟悉这六虚散人的脾性,见他虽口称欠妥,但神态语气却无多少真正的责难之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暗示。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对着侍立门外的老管家沉声道:“去,将前日得的那株‘七叶寒星草’,还有库房里那盒‘玉髓膏’取来。”
老管家应声而去。
六虚散人听到这两样东西的名字,眼中那抹倨傲之下,闪过一丝满意。
很快,两样珍物奉上。
七叶寒星草被封在寒玉匣中,叶片如星,散发着冰冷纯净的灵气。
玉髓膏则盛在羊脂玉盒内,膏体莹润,异香扑鼻。
皆是辅助修炼,温养神魂的上等宝药,价值不菲。
“一点心意,还望散人笑纳。”
赵乾将东西推至六虚散人面前。
六虚散人脸上顿时绽开真诚了许多的笑容。
他一边毫不客气地将寒玉匣和玉脂盒收入宽大的袖袍中,一边嘴上客气道:“哎呀,赵兄实在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贫道却之不恭,却之不恭了。”
收了厚礼,他态度明显热络起来,身体也坐直了些,压低声音道:“赵兄的难处与想法,贫道其实也能理解一二。”
“说实话,贫道也有些纳闷,大公子此番,为何会对一个边陲小县冒出来的小子如此看重?”
他手指掐动几下,做出一个占卜的动作,脸上露出些许不屑:“不瞒赵兄,贫道曾以师门秘术,暗中为那陆沉卜过一卦。”
“卦象显示,此人福缘浅薄,命格里煞星高照,分明是早夭横死之相!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天之幸,走了狗屎运撞上些机缘罢了。”
“他那身看似滔天的‘气运’,不过是无根浮萍,镜花水月,长久不了!武圣玄兵?龙君佩剑?怕也只是他命格承受不起的意外之财,迟早要易主!”
他看着赵乾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大公子何等人物?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他看重的,岂会是陆沉这个人?”
“一个山野小子,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介武夫。”
“大公子真正看重的,是他身上那几样东西代表的价值,武圣玄兵的震慑力,龙君佩剑可能牵涉的龙脊岭隐秘,还有他即将获得的朝廷封赏所带来的名声与资本!”
“若能将其招揽麾下,自然能大大增益大公子的声望与实力。但是——”
六虚散人话锋一转:“倘若赵兄你能取而代之呢?”
赵乾呼吸微微一促。
六虚散人见状,继续说道:“想想看,若武圣玄兵在你手,龙君佩剑归你所有,再加上你赵家在上横府的根基,你在六扇门多年的经营与银章捕头的身份……在这道城,乃至上横府,谁能与你争锋?”
“届时,你便是大公子在岭南六扇门最得力,最不可替代的臂助!”
“那陆沉区区一点斩将功劳换来的虚名,如何能与你赵家百年声望,实权在握相提并论?”
赵乾眼中光芒大盛,但还是颇为谨慎的再次询问了一句:“散人所言,确实令人心动,只是……大公子那边,会不会因此……”
“只要做得够快,够干净!”六虚散人开口道。
“事成之后,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大公子是雄主,要的是结果,是能用的刀,而不是一把不确定的刀。”
“届时你实力大涨,地位稳固,大公子只会更加倚重于你,岂会为了一个已死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去责怪一把更加锋利好用的刀?”
赵乾缓缓点头,但仍有疑虑:“散人言之有理。只是,大公子招揽之意明确,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可能,是看中了陆沉此人……或许有什么特殊之处?”
“特殊?哈哈!”
六虚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倨傲之色再现,甚至带着几分对赵乾无知的怜悯。
“赵兄啊赵兄,你未免太高看那山野小子了!”
“他能有什么特殊?再特殊,还能特殊得过我们玄教秘传的诸般道体,无上妙法?”
他身体微微后靠,流露出一种俯瞰众生的优越感:“不瞒你说,如今我玄教中,亦有不少高手应大公子之邀,陆续进入岭南。”
“就连我教中那位身具‘先天道体’,被誉为百年不遇修道奇才的琼英师姐,前日也已正式入驻国公府,成为大公子座上宾,备受礼遇!”
“那陆沉,就算真有几分特异,难道还能比得过先天道体万法亲和的资质?”
“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可惜的,能为大公子的霸业换上一把更听话,更可靠的刀,是他的荣幸才对。”
“先天道体……琼英仙子?”
赵乾闻言,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和狠意。
连玄教这等方外大派都如此支持大公子,连先天道体这等传说中的存在都投入麾下,自己若能把握此次机会,必能更上一层楼!
他霍然起身,对着六虚散人郑重一揖:“散人一言,令赵某茅塞顿开!还请散人助我!事成之后,赵某必有厚报,绝不食言!”
六虚散人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笑道:“赵兄放心,这点小事,贫道自然不会推辞。”
“那陆沉不是自诩六扇门捕头,要讲规矩法度么?我们便用规矩陪他玩玩。”
他眼中闪烁着阴冷算计的光芒:“你不便直接大规模调动六扇门的力量,以免留下把柄,惊动谢星河,但道城之中,三教九流,依附你赵家的帮派势力可不少吧?”
“挑两个实力不错,平日里也算安分守己的,让他们去寻个由头,试试那陆沉的深浅,最好能激怒他,让他主动出手剿匪。”
“等他杀上门去,自以为得计之时。”
六虚散人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让帮派的人明面上全力牵制,制造混乱,贫道则会隐匿暗处,以我玄教秘法,伺机而动,或乱其心神,或破其护体,或阻其玄兵感应……只需制造出刹那的破绽!”
“而赵兄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接引武圣玄兵的法门,一旦玄兵与其联系出现波动,即刻全力引动,夺为己用!”
“只要玄兵易主,那陆沉便是没了牙的老虎,剩下的事……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第438章 威虎帮,下马威
小院一角,拳风呼啸,气劲交击。
单只是拳脚交击,就炸开气浪呼啸,势头非凡。
这乃是陆沉正与燕六切磋。
两人虽未动用兵刃与杀招,但拳脚往来间,已见陆沉根基之沉雄,发力之凝练。
他并未动用《龙象般若功》那骇人的纯粹力量,仅以《惊涛叠浪刀》的运劲法门融入拳脚,便打得燕六这老牌银章捕头暗自心惊。
只感觉陆沉气血如潮,一拳重似一拳。
若非自己经验老道,恐怕早已落败。
正酣斗间,红拂手持一封烫金拜帖匆匆而来,在院门口站定。
陆沉与燕六同时收势,气息平复极快。
“少爷,威虎帮遣人送来拜帖。”红拂将帖子呈上。
陆沉接过,帖子以硬皮裱金,颇为考究,展开一看,字迹也算工整:“久仰陆捕头边关扬威,阵斩敌酋,实乃我大乾虎贲,国之干城。”
“道城百姓闻之,无不感慕天威,敝帮上下,尤为钦仰。”
“特于总坛略备薄酒,聊表敬意,恭请陆捕头拨冗一晤,以慰渴慕。威虎帮敬上。”
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猛虎下山印。
陆沉看完,随手将帖子递给凑过来的燕六,笑道:“我这威名,传得倒快,刚到道城没几日,连江湖帮派都来下帖请酒了。”
燕六接过帖子,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嗤笑道:“威虎帮?”
“这帮孙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初来乍到,不知这道城水下的勾当,这威虎帮,明面上是盘踞西城码头的江湖帮派,做些货运,赌坊,娼馆的营生,在道城也算是一霸,寻常商贾百姓乃至一些小官吏,都不敢轻易招惹。”
燕六将帖子丢在石桌上,语气肃然:“你如今风头正劲,谁都知道你是来等着朝廷封赏的。”
“在圣旨未到,正式名分未定之前,道城各方势力,无论是府衙,世家,还是其他江湖门派,按常理都会保持观望,不会轻易下帖拜会,以免落下‘提前结交’,‘窥探天意’的口实。”
“这威虎帮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第一个把帖子递到你面前,背后若无人撑腰壮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陆沉点头,眉毛微微一挑,嗤笑道:“这撑腰的,除了咱们那位赵银章,还能有谁?”
“必然是他!”燕六肯定道,“所以,这劳什子酒宴,不去也罢,直接回绝,或者干脆不理。”
“赵乾再嚣张,眼下也不敢明目张胆打上门来,咱们就等,等到朝廷封赏的旨意下来,你有了正式名分,他再想生事,就得掂量掂量朝廷的体面了。”
陆沉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院中正在帮忙收拾昨日打斗残迹的几名养参峒青壮,又想到尚在大牢中的黄征。
“六哥,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如今,已非孑然一身。”
“我若孤身一人,自然可以高卧不理,静待风来。”
“但现在,黄征还在牢里,我刚把秦川也扔了进去,我若退缩,以赵乾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有的是办法找茬。”
“我带来的这些养参峒兄弟,峒寨山民出身,在道城本就易受歧视,若被赵乾或威虎帮寻个由头挑衅,欺辱,甚至构陷下狱,届时我该如何?”
“是忍气吞声,还是被迫在更不利的情况下仓促反击?”
燕六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久在公门,深知地方豪强对付外来者的阴损手段。
尤其是对付那些没有根基的“边民”,简直花样百出。
“与其被动接招,疲于应付,不如主动去看看,他们到底摆下了什么阵仗。”
陆沉眼中锐气渐盛:“这威虎帮,既然做了出头鸟,那我便去会会这只威虎,看看到底他这虎啸山林,能有多大的能耐。”
燕六见他意决,知道劝不住,沉吟道:“既如此,我与竺丫头陪你走一趟!量那威虎帮也不敢同时得罪三位银章捕头!”
陆沉却再次摇头,拒绝了燕六的好意:“多谢六哥,但此行还不必劳烦二位。”
“此去,名为赴宴,我倒更想去试探一番,你们若同去,对方反倒可能缩了回去,继续在暗处搞些小动作,不如就我一人前往。”
“况且,我这些兄弟们的安危,更需仰仗二位照拂,我担心,他们一次算计不成,恐会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有你们坐镇,我才无后顾之忧。”
燕六看着陆沉沉稳自信的眼神,又想起刚才切磋时感受到的那深不可测的雄浑根基,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你既有把握,便依你。”
“不过切记,威虎帮虽非龙潭虎穴,但赵乾既指使他们出面,必有后手!千万小心,不可大意!”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六哥放心,我如今,倒只怕他们胆子不够大,手段不够狠。”
自龙脊岭归来,实力连番突破,尤其是“板肋虬筋”神通初成与《龙象般若功》入门后,陆沉心性也随之潜移默化。
过往的谨慎仍在,但更多了一份基于自身实力的强横与主动。
那些拐弯抹角,鬼蜮算计的伎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会让他觉得可笑与不耐。
他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劲装,并未穿银章官服,只在腰间悬上那枚银牌,又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制式腰刀佩上。
收拾停当,对红拂和燕六点了点头,便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出了小院,按拜帖上的地址,往威虎帮总坛而去。
威虎帮总坛位于道城西区,毗邻码头与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
穿过几条还算繁华的街道后,景象便陡然一变。
巷道变得狭窄曲折,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
引路的是一名威虎帮的小头目,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不时闪烁。
陆沉看似随意地走着,灵觉却已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几乎每一条岔路巷口,每一处屋檐阴影下,甚至某些半开的破烂窗户后,都隐伏着若有若无的视线。
这些盯梢的暗哨分布极有章法,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监视网络。
其警惕性与隐蔽性,竟比道城府衙外围的巡逻兵丁还要高出不少!
“有点意思。”
陆沉心中暗忖。
“一个江湖帮派,竟有如此严密的岗哨布置,倒真不能小觑了。”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
院墙高耸,以厚重的青石垒砌,门楼宽阔,两扇包铁大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威虎堂”。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门两侧。
各列十名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
这些大汉人人手持鬼头刀,眼神凶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竟然个个都是突破了气关境的好手!
二十名气关武者充当门卫,这般手笔,足以让许多小门派咋舌。
那引路的小头目到了此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侧身对陆沉笑道:“陆捕头,请!我家帮主已在堂内恭候多时。”
陆沉面色如常,仿佛没看见那二十道如同刀子般刮来的凶戾目光,坦然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入门之后,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青石铺地大院。
此刻,大院之中,黑压压站满了人。
粗略一扫,赫然不下百人之数!
这些人同样多是劲装短打,手持各式兵刃,个个眼神狠厉,身上带着明显的血腥煞气,显然是经历过厮杀的亡命之徒。
他们并未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
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踏入大院的陆沉身上。
那凝聚起来的无形杀气与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若是心志稍弱者,只怕立刻便会腿软汗出,未战先怯。
陆沉却仿佛漫步于自家庭院。
他脚步不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这些凶徒身上过多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一条狭窄通道,视线平静地投向大院正前方。
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此时正端坐一人。
此人年约四旬,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身材极为魁梧,即便坐着也如半截铁塔。
他穿着一件锦绣团花袍,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和古铜色的结实胸膛。
一双大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便是威虎帮帮主,“铁塔黑熊”雷彪。
在陆沉穿过百人刀阵,目光投来的刹那,雷彪铜铃般的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诧异。
他这百人队伍乃是精心布置。
结合地势,人员杀气,专门用来挫人锐气。
寻常气关境高手入内,无不心神震动,气势先弱三分。
可这陆沉,竟似浑然未觉,那份从容与镇定,绝非强装,而是源自骨子里的自信与强大!
“好!”
雷彪猛地一拍扶手,声如洪钟,在大院中回荡。
“果然英雄出少年!陆捕头胆色过人,闻名不如见面!雷某佩服!”
他大手一挥,指向早已在虎皮大椅旁设下的一张同样铺着软垫的客座,朗声道:“陆捕头,请上座!”
“请陆捕头上座!!!”
“请陆捕头上座!!!”
“请陆捕头上座!!!”
随着他话音落下,院中那百余名凶徒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齐声暴吼!
声浪汇聚,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院墙似乎都在簌簌发抖,屋檐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怒吼三声,其声远扬。
面对这足以令常人肝胆俱裂的吼声,陆沉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遂即抬眼看向雷彪,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未曾改变。
“雷帮主客气了。”
“只是陆某生性喜静,向来不耐这般喧哗吵闹。”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帮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今日既是宴席,此处宾客太多,未免扰了雅兴。”
“依我看,这里站着的有些人,怕是还不够格,先清出去为好。”
此言一出,满院皆寂!
所有威虎帮众脸上的凶悍微微一滞,随即转为被彻底羞辱的狂怒。
一双双眼睛变得通红,手猛地握紧了兵刃,骨骼爆响之声零星响起,浓烈的杀气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硫磺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大院。
雷彪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一张虬髯脸变得铁青,环眼中凶光暴射。
“陆捕头,你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一字一顿:
“我威虎帮的兄弟,是去是留,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第439章 死生,杀机
面对雷彪饱含威胁的厉声质问,陆沉神色丝毫未变,甚至嘴角那抹冷淡的弧度都未曾收敛。
他不急不缓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空白文书。
手腕一抖,那文书“哗啦”一声展开,亮在众人面前。
“缉凶除恶,肃清地方,本就是六扇门捕快的本分!”
陆沉的声音含着陡然转厉:“本官依律稽查,手握罪证,要杀人,还需看你一个江湖帮派的脸色不成?”
他目光如电,直射高踞虎皮椅上的雷彪:“雷彪!本官现在命你,立刻滚下来,束手就擒!难道还要等本官亲自杀上去请你下来不成?!”
“你——!”
雷彪气得浑身发抖,虬髯戟张,一双环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执掌威虎帮多年,在道城西区说一不二,便是府衙的官吏也要给他三分薄面,何曾被人如此当众呵斥,如同吆喝一条野狗般让他“滚下来”?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如此年轻的捕头!手中拿着的竟还是一份空白的文书!
这份霸道,摆明了就是欺他威虎帮无人!
而更让他惊怒的是陆沉的霸道与决绝。
自从接到赵乾的密令,他便将威虎帮多年来网罗,培养的好手几乎全部聚集于此。
院内这百余人,加上门外二十名精锐,墙头埋伏的弓箭手,足足近一百五十名武人。
这些人全都是气关境好手,便是气关巅峰,也有将近十人!
至于他自己,那更是气关巅峰,开辟了五处气脉洞府的强者!
这样的实力,别说对付一个孤身前来的年轻捕头,就算是道城六扇门衙门想要动他们,也得仔细掂量,考虑是否能镇的住这大规模的弹压,造成恶劣影响。
这陆沉,是疯了不成?
还是真以为凭一纸文书,就能号令他们这虎狼之群?
陆沉身边不远处,一个脾气火爆,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早已按捺不住。
他绰号“滚刀肉”,也是气关二洞的好手,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见陆沉如此嚣张,又得了帮主暗示的眼色,当即暴吼一声:
“呔!不知死活的东西!真当爷爷们是泥捏的?今日就教你知道,我威虎帮可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青砖轰然碎裂,身形如炮弹般冲向陆沉。
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罡风,直捣陆沉面皮而去。
这一拳含怒而发,势大力沉,显是想一击立威,甚至将陆沉当场重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猛恶袭击,陆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招架的姿势,只是在那拳头即将临体的刹那,随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握拢,同样是一拳,迎着对方的拳头,轻描淡写地击出。
没有激烈的罡气碰撞声,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声势。
“滚刀肉”只觉得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座高速撞来的铁山之上!
一股纯粹,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恐怖力量,如同远古巨象轰然而至!
“滚刀肉”拳锋上凝聚的罡气如同蛋壳般瞬间破碎。
紧接着,他听到了自己指骨,腕骨,臂骨发出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股力量并未停歇,而是顺着他的手臂轰然涌入体内。
他拼命鼓荡气血,试图化解,却感觉自身那点力量如同溪流撞入海啸,瞬间被淹没!
五脏六腑如同被巨锤狠狠擂中,眼前一黑,鲜血狂喷!
“噗——!”
陆沉的拳头,最终轻轻印在了他的胸膛。
“咔嚓!”
清晰无比的脊骨折断声响起。
“滚刀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一个被砸烂的血色布袋,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嘭”的一声,重重摔在雷彪的虎皮大椅前。
浑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鲜血瞬间染红地面,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院中百余名凶徒,脸上的狂怒与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
一个气关二洞的好手,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拳轰杀?
这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雷彪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脚下气息全无的心腹,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陆沉:“陆沉!我好心好意设宴相请,你竟不问青红皂白,悍然杀我帮众!真当我威虎帮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既如此,就别怪雷某不念同城之谊,不讲江湖规矩了!”
“给我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轰然爆发!
“杀——!!!”
院中帮众齐声呐喊,刀剑出鞘声如同骤雨,寒光瞬间映亮庭院!
同时,四周院墙之上,“唰”地站起数十名弓箭手。
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齐刷刷对准了院中孤身而立的陆沉!
内外合围,杀机四伏!
陆沉身处刀山箭海之中,却仿佛浑然未觉。
只是轻轻甩了甩拳头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也想动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一个阴冷飘忽,仿佛从九幽地缝中钻出来的声音,突兀地在院落一角响起:“若是再加上贫道呢?”
声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院落四角,事先早已埋设好的几个不起眼的石墩或灯柱底座处,骤然亮起微弱的白光!
数道冰冷苍白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激射而出,在空中迅速交织,盘旋,隐隐勾勒出几个复杂玄奥的符文虚影。
随着这些符文隐没,陆沉立刻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那尊一直沉静悬浮,与自己心神紧密相连的撼天弓,猛地传来一阵滞涩感。
自己身上仿佛突然被套上了一层无形却坚韧的枷锁。
弓身灵性大减,与自己心神的联系也变得模糊,微弱了许多。
以往心念一动便可引动的玄兵气息,此刻竟如同陷入泥沼。
需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心神与气血之力,才能勉强沟通,引动!
“这是什么?阵法?”
陆沉心头一凛,立刻明白对方早有准备,且手段诡异。
显然是为了对付他,专门想到了用这种针对武圣玄兵的手段。
一个身影,自院落阴影最浓处,缓缓踱步而出。
正是玄教六虚散人。
他依旧是一身道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倨傲神情。
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如同看着一只跌入陷阱的困兽。
“没想到吧?”
六虚散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陆沉,你以为仗着武圣玄兵认主,便可横行无忌?真是可笑!”
“《炼兵决》博大精深,岂是你这种山野小子短短时日能够悟透?”
“不过勉强建立一丝联系罢了,贫道略施小术,以‘锁灵困龙阵’干扰此地灵机,专克你与玄兵之间的微弱感应!”
“今日,没了武圣玄兵倚仗,贫道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阵斩皇子的英雄,还能剩下几分能耐!”
陆沉面色微沉,感受着撼天弓传来的滞涩感,心知对方所言非虚。
但他心中并无半点慌乱。
这阵法虽能干扰玄兵,却并未完全隔绝,只是增加了动用难度。
对于那些接触炼兵决不久的人来说,自然是会被锁死了玄兵,可对陆沉而言,这区区手段,还限制不了他。
更何况,仅仅只是对付这些威虎帮的众人,也还轮不到武圣玄兵出场的时候!
他冷眼看向六虚散人,旋即问道:“你是玄教的人?”
六虚散人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原本对付你这等蝼蚁般的家伙,何须我亲自动手?不过是你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贫道看不过眼,顺手替天行道,也算是积攒功德。”
“陆沉,识相的,此刻束手就擒,交出武圣玄兵与龙君佩剑,或许还能留条全尸,若再负隅顽抗……”
他话音未落,陆沉却已没了听下去的兴致。
反反复复都是一套说辞,真是听的他耳朵都要起了茧子了!
哪怕玄教如今与大公子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那又如何?
他杀的玄教中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又怎会在乎此时多杀一个!
想通此节,陆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尽去。
他本就对玄教无甚好感,龙脊岭中为夺龙力草,龙血玉,双方早已结下仇怨。
如今对方更是主动设局算计,那便再无转圜余地!
“原来只是宵小擅自妄为,攀扯虎皮。”
陆沉冷笑一声,先给六虚散人扣个帽子,往后玄教就算说起,他也可以以自己不知其身份搪塞一二。
至于搪塞不搪塞的过去,自己总有说法也就是了。
遂即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腰刀的刀柄。
“想试试陆某没了玄兵还有几分能耐?那便——如你所愿!”
“嗡——!”
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陆沉身形骤然启动,快如鬼魅,竟是直扑向身侧最近的一群威虎帮众!
“五虎断狱,凶煞临头!”
刀光如同地狱中卷出的腥风,带着惨烈霸道的凶煞之气,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这一刀,陆沉毫无保留,将五虎断狱刀的杀伐真意催动到极致。
刀罡过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
五六名反应不及的帮众哼都没哼一声,便已身首异处或拦腰而断!
刀势笼罩丈许方圆,如同凶虎入羊群,瞬间清出一片血腥的空白!
“混账!”
雷彪看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都给我上!杀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与身旁三名早已默契多年,同样达到气关四洞的副帮主对视一眼,四人同时暴起!
雷彪修炼的是《暴熊开山拳》,双拳泛起土黄色罡气,厚重如山,直捣中宫。
一名副帮主使一对分水峨眉刺,专攻下盘关节,阴毒狠辣,另一人用九环大刀,势大力沉,卷起狂风,还有一人擅使铁鞭,抽打如毒龙出洞,封锁左右!
这四人皆是身经百战之辈,配合默契。
拳,刺,刀,鞭瞬间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陆沉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尽数封死。
罡气纵横,劲风呼啸,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凭借人数优势和娴熟合击,将陆沉绞杀当场!
面对四大高手的围攻,陆沉眼中寒光一闪,并未硬拼。
他身形如游鱼般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折,险险避过雷彪的开山重拳,同时左掌一拍,以一股柔劲荡开侧面袭来的铁鞭。
脚下步法连换,竟是利用周围其他帮众的惊慌身影作为短暂遮挡。
然而对方合击之术确实精妙。
九环大刀与峨眉刺已一上一下袭至!
陆沉腰刀回旋,格开大刀,却对下方袭来的峨眉刺似乎应对稍慢!
“得手了!”
使峨眉刺的副帮主心中暗喜。
就在此时,陆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并未去管那危险的峨眉刺,而是左手并指如刀,凝聚全身气血,以惊涛叠浪刀的发力技巧,朝着那悬挂在院中用以照明的几盏风灯火烛凌空疾点!
“噗!噗!噗!”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指风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灯盏与连接墙壁的脆弱铁链!
“哗啦——!”
“砰!”
几盏灯火应声而灭。
连接处断裂,沉重的灯盏砸落在地,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陆沉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强悍肉身控制力,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让那志在必得的峨眉刺擦着肋下衣衫划过,只在他身上划破一道浅浅的血口。
瞬间,大半个庭院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只有边缘角落和院墙上方还有些许微弱光源。
“不好!”
“他人在哪?!”
“小心暗算!”
惊呼声,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威虎帮众大多修炼的是外功或刚猛武技,何曾经历过这种骤然的光暗转换?
他们顿时阵脚大乱,许多人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目标。
只能胡乱挥舞兵刃自保,反而阻碍了雷彪四人的围攻。
而陆沉,在安宁县的时候就早已练就了一双夜眼。
黑暗,对他而言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杀者,身形在混乱的人群与黑暗中疾闪。
手中刀兵化作一道道无声却致命的寒芒。
“呃啊——!”
“救——!”
惨叫声接连响起,却又迅速被淹没在嘈杂中。
每一次短促的惨叫,都意味着一名威虎帮好手的殒命。
雷彪四人又惊又怒,他们修为较高,目力强些,但也大受影响。
只能背靠背结成一个小阵,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却难以捕捉到陆沉鬼魅般的身影。
“点火!快快点火!”
墙头上的弓箭手焦急大喊。
几名帮众手忙脚乱地寻找火折子,重新点燃备用的火把。
当橘红色的火光再次跳跃着,逐渐驱散院中的黑暗,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景象,让这些平日里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440章 杀人,捏爆
火把的光焰挣扎着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颤巍巍地照亮了血腥的院落。
然而,这光亮非但没能带来勇气,反而让幸存的威虎帮众看清了地狱般的景象,以及那个置身血泊中央,宛若魔神的身影。
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只有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陆沉根本不在意这些喽啰的胆怯。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锁定在雷彪等四名威虎帮核心高手身上。
此刻,这四人背靠背结成的阵势,在陆沉眼中也不过是稍显棘手的困兽之斗。
“杀!”
雷彪知道已无退路,嘶吼着率先扑上。
双拳土黄罡气更盛,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正面硬撼。
他必须为同伴创造机会!
几乎同时,另外三人动了!
使九环大刀的汉子怒吼一声,刀身震荡,发出扰人心神的嗡鸣。
刀光如匹练,横扫陆沉腰际。
使铁鞭的则如毒蛇吐信,长鞭化作数道黑影,刁钻地抽向陆沉下盘。
而那使用峨眉刺的,身形最是鬼祟。
竟借着同伴刀光鞭影的掩护,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贴近,双刺之上被罡气贯通,染起幽蓝寒光,直刺陆沉后腰两处要害。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陆沉格挡大刀,闪避铁鞭的瞬间!
面对这近乎绝杀的四重围攻,陆沉眼中厉色一闪。
他不退反进,脚下青砖轰然炸裂,身影如炮弹般撞入雷彪拳罡之中!
左手并指如刀,指尖气血奔涌,竟发出“啵”一声轻微爆鸣,仿佛刺破了面前空气。
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狠狠戳在雷彪拳锋侧面!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雷彪只觉拳上罡气剧震,一股尖锐无匹的穿透力几乎要刺破他的防御,拳势不由一偏。
与此同时,陆沉右手腰刀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以刀背猛地磕在刀身侧面无锋之处。
“铛!”
又是一声巨响,那势大力沉的一刀顿时被带偏出去。
陆沉借力旋身,双腿如同铁犁耕地,猛然发力,将抽来的数道鞭影硬生生踩在脚下!
那精铁长鞭竟被他灌注了龙象巨力的双腿死死压住,纹丝不动!
眼见幽蓝刺尖即将触及后腰,陆沉仿佛背后长眼,左手手刀去势未尽,手肘诡异向后一顶!
这一顶看似仓促,却精准无比地撞在了一名不知何时逼近,试图配合峨眉刺偷袭的另一名头目心口!
“噗!”那偷袭者双目暴突,胸口凹陷,喷血倒飞,手中钢刀脱手。
几乎在顶飞一人的同时,陆沉被带偏的右手腰刀,借着旋身之力,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半圆,自下而上,反撩向身后!
“噗嗤!”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那名自以为得计的峨眉刺高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低头,看着自己持刺的双手齐腕而断,紧接着,冰冷的刀锋已从他脖颈间掠过,带起一颗满是不甘与骇然的头颅!
陆沉这一连串的动作,拆拳,带刀,踩鞭,肘击,反撩,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狠辣精准到了极致!
瞬间破围攻,杀一人,重创一人!
“二弟!”
雷彪眼见又一名兄弟惨死,目眦欲裂,狂性大发!
他彻底放弃了防御,全身肌肉贲张如岩,古铜色的皮肤隐隐泛起金属光泽,显然将外炼横练功夫催动到了极致!
他双拳如同两柄巨锤,不管不顾地朝着陆沉猛砸,拳风呼啸,罡气四溢,竟是要以命搏命,为剩下两名兄弟创造击杀机会!
那使九环大刀的汉子也红了眼,不再讲究章法,咆哮着挥刀狂劈,刀光纵横,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使铁鞭的则拼命想抽回被踩住的长鞭。
陆沉身处拳风刀影之中,却感觉体内那股因龙象般若功与板肋虬筋而愈发雄浑,甚至有些涨滞的狂暴力量,终于找到了绝佳的宣泄口!
他长啸一声,不再闪避,竟也选择了最为蛮横的打法!
“来得好!”
他左手五指箕张,不捏拳印,只是随意一抓,掌心空气竟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仿佛真的被捏爆!
旋即一掌拍出,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印在了雷彪狂暴砸来的拳头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雷彪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竟被这一掌拍得罡气溃散,手骨瞬间扭曲变形。
随后更是被这股恐怖力量冲入体内,破了他那浑厚的罡气。
只听他闷哼一声,身形止不住的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陆沉得势不饶人,右手腰刀信手一挥,格开九环大刀的全力一劈,刀身相交,爆出大团火星!
那使刀汉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九环大刀竟忍不住直接脱手飞起,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向后跌去。
他满目惊骇的看着陆沉,心中止不住的咆哮:“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力气!”
而此时陆沉的右脚,始终如同生根般死死踩着那根铁鞭。
就见他脚下猛然一跺!
“嘣!”
坚韧的精铁长鞭,竟被他生生震断!
那使鞭的汉子正全力回夺,猝不及防下,被断鞭的反震之力带着,一时间狼狈地翻滚出去。
眨眼间,陆沉便以绝对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击退了三人合击!
他脚步一踏,地面龟裂,身影如鬼魅般追上倒退的雷彪。
雷彪虽受挫,但凶性不减,眼看着陆沉追杀过来,此时已经再没半点幸免之心的他,竟是凶戾至极,凝聚了全身的气血功力,一拳捣向陆沉心口。
拳罡凝实如铁,隐有风雷之声!
陆沉不闪不避,眼中寒光如冰,右手腰刀化作一道惊艳的冷电,自上而下,斜斜斩落!
刀光过处,那凝实的拳罡如同热刀切油,被轻易剖开!
“噗——!”
血光冲天!
一条筋肉虬结,布满疤痕的粗壮臂膀,齐肩而断,高高飞起!
“啊——!!”
雷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断臂处血如泉涌。
陆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拳头已紧随刀光之后,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在雷彪空门大开的胸膛上!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雷彪魁梧如熊的身躯剧烈一震,胸前的锦衣团花袍瞬间被拳劲震成齑粉,露出下方古铜色的坚实胸膛。
只见那足以抵御寻常刀剑劈砍的横练胸膛,竟以拳印为中心,出现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混合着内脏碎片,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抛飞!
但这还没完!
陆沉体内那股压抑已久,澎湃汹涌的力量,仿佛被这一拳彻底点燃。
他甩出腰刀,直杀向那滚地葫芦,看也不看,一步踏前,地面留下深深脚印,瞬间追上尚未落地的雷彪。
伸手一抓,拽着他的脚踝,竟将人当空拽了回来,遂即又是一拳,轰在对方腹部!
“嘭!”脏腑碎裂的声音隐约可闻。
再一拳,轰在肩胛!
“咔嚓!”骨骼尽碎。
陆沉的拳头如同打铁的重锤,又似狂暴的陨星,一拳接着一拳,轰击在雷彪残破的身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蛮横的力量!
雷彪早已没了声息,身体在空中被拳劲打得不断变形,扭曲。
当陆沉一拳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开山之势轰向雷彪头颅时,却悚然发现自己竟一拳打了个空。
赫然是那雷彪的残躯先前就已经承受不住,他的脑袋在陆沉之前连续的轰击下,已然被硬生生砸进了胸腔之中!
脖颈处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碎骨,景象可谓是惨烈恐怖到了极点!
整个威虎堂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帮众,包括墙头上的弓箭手,全都面无人色,手脚冰凉。
不少人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凶残,如此暴力的杀人手段?
就连一直躲在后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六虚散人,此刻也看傻了眼。
他脸上那惯有的倨傲与阴冷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原以为凭借阵法压制玄兵,再以威虎帮众人消耗,自己可稳坐钓鱼台,却没想到陆沉本身的实力竟恐怖如斯!
这简直是一头人形凶兽!
陆沉缓缓收拳,站立于血泊尸骸之中,周身热力蒸腾,气血化作血雾,萦绕四周,眼神冷漠地扫过全场。
当他的目光落在六虚散人身上时,那冰冷的杀意让后者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逃!”
这是六虚散人脑中唯一的念头。
什么任务,什么宝物,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向身后一处矮墙飞掠而去,身法展开,快如青烟,同时手中捏碎一张符箓,身上腾起一股清风,速度再增三分!
然而,他刚刚掠出不到三丈,便听到脑后传来尖锐到极致的破空风声!
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之厉,仿佛死神的呼吸!
六虚散人骇然魂飞,拼命扭转身形,回头望去。
只见陆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咫尺之处。
一只筋肉线条流畅完美,却蕴含着崩山巨力的手掌,正五指微屈,如同苍鹰探爪,笼罩下来!
那五指之间,气流被极度压缩,发出嘶嘶尖鸣,仿佛连空间都要被抓裂!
“不!!”
六虚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绝望的嘶喊。
“咔嚓嚓!!”
那手掌已然落下,精准无比地抓在了他的后颈脊椎之上!
五指如同五根烧红的铁钩,深深嵌入皮肉,扣住骨骼,然后悍然发力。
一捏!
一扯!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碎与撕裂声响起!
六虚散人修炼多年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他那自以为傲的仙肌道骨,在陆沉这纯粹到极致的蛮力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整条脊椎大龙,被这一把抓得寸寸碎裂,扭曲变形!
六虚散人双眼瞬间失去神采,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蛇,软软瘫倒下去。
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涌出,已然气绝。
至死,他脸上都残留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陆沉松开手,任由那瘫软的尸体滑落在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烦人的虫子。
他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院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剩余威虎帮众,以及墙头上那些连弓箭都拿不稳的弓手。
此刻,威虎堂内外,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血腥气浓烈得化不开,映衬着那道独立于尸山血海中的年轻身影,如同魔神降临。
第441章 惊恐,外引
威虎堂大院。
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臊,令人作呕。
火焰在重新点燃的火把上跳动,光影摇曳。
将满地的尸体,断肢,喷溅状的血迹映照得愈发狰狞可怖。
幸存的少数帮众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已丧失。
没有人有信心能在手持强弓的陆沉手下逃得性命。
先前那些还想尝试的众人,无一例外,此刻都被那威虎帮准备好的弓箭,一一钉死在四周。
陆沉静立院中,周身蒸腾的淡白气血缓缓平复。
手中腰刀刃口已卷,滴滴鲜血顺着刀尖滑落。
他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场血腥屠戮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他走到原先那雷彪的虎皮大椅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等脚步声由远及近,燕六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六扇门捕快冲入院内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饶是众人见惯了各种凶杀,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微顿。
此地如今真可谓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尤其是中央那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死状之惨烈,让人触目惊心。
燕六目光扫过雷彪那具无头尸身,又看了看另外两名副帮主扭曲的残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我的个乖乖……”
燕六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自忖与竺无双联手,拿下威虎帮这些头目问题不大,但想要如同眼前这般,几乎将对方中高层战力一网打尽,且造成如此恐怖的杀伤效果,怕是也很有难度。
这需要的不仅是压倒性的实力,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与高效的杀戮技巧。
论起真正的杀伐大术,谁又能比的上一个掌握了高明箭技的弓箭手?
一旦被这种人盯上,那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燕六的视线最终落在陆沉脚边不远处,那具身着道袍,瘫软如泥的尸体上。
他瞳孔微缩,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当看清对方面容以及道袍上玄教特有的云纹八卦标识时,他脸色骤然一变。
“六虚散人?!”
燕六猛地抬头看向陆沉,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这人你杀的?”
陆沉点头,语气平淡:“他设阵压制我玄兵,与威虎帮合谋围攻,自然该杀。”
“你……”
燕六站起身,眉头紧锁,语气沉重:“陆沉,你可能不认识他,此人是玄教这一代颇有名气的弟子,道号‘六虚’,擅阵法符箓,为人倨傲阴狠。”
“更重要的是,他师父是玄教内一位地位颇高的长老,即便抛开师承,玄教本身……就是个庞然大物,护短且记仇!你如此光明正大的杀了他们的弟子,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中忧虑更深:“而且,据说他此前曾出现在赵乾身边,明显是赵乾请来的帮手,或许是大公子那边……你现在杀了他,大公子那边恐怕……”
陆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六虚散人的尸体,眼中并无半点悔意。
玄教?
早在龙脊岭争夺龙力草,龙血玉时,他们双方就已经结下仇怨。
如今对方主动设局,欲置他于死地,他反击杀人,天经地义。
至于是否因此彻底得罪玄教,他并不在意。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大公子沐晨云?
陆沉确实不想过早与国公府这等庞然大物正面冲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任人宰割,忍气吞声。
对方若因此敌视,那便敌视。
他陆沉,可从来不是怕事之人!
燕六看着他眼神平静,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满院狼藉:“罢了,事已至此,这威虎帮平日里欺行霸市,为非作歹,罪证一抓一大把。”
“今夜他们围攻于你,反被你尽数诛灭,于公于私,都挑不出大错。”
“这些手尾,我和竺丫头会帮你处理干净,不会让人拿此事做文章。”
“但是赵乾那边,你须千万小心!”
“此人阴险狡诈,今夜算计落空,折了威虎帮这枚重要棋子,更死了玄教的六虚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沉抱拳:“有劳燕兄费心,陆沉明白。”
燕六摆摆手,示意手下捕快开始清理现场,拘押幸存者。
他看着陆沉擦拭刀身后还刀入鞘,独自转身,踏着血泊朝院外走去的背影,不由得暗自嘀咕:
“以前在安宁县,只觉这小子机灵果敢,是块好材料。”
“去了趟边关,杀了个皇子,怎地……杀气变得这般重?下手这般狠绝果决?真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摇摇头,望着陆沉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又看了看满院惨状,低声自语:
“不过,这世道,愈发不太平了。”
“或许,就得是这般杀伐果断,心硬如铁的人物,才能在这乱象渐起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活得长久吧……”
……
赵乾府邸。
后半夜,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一盏孤灯长明。
赵乾并未就寝,他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显露出他内心的焦灼与期待。
他在等消息。
等威虎帮和六虚散人那边的消息。
对于六虚散人执意要趁机除掉陆沉,夺取玄兵的计划,赵乾内心深处并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
在他看来,陆沉一个根基浅薄的年轻人,骤然获得重宝与殊荣,本就是取死之道。
没了武圣玄兵依仗,陷入重围,便是瓮中之鳖。
他反复推演,觉得此计成功的可能极大。
纵然换作是他自己身处陆沉的位置,在阵法压制玄兵,又被上百亡命之徒围攻的情况下,即便能侥幸突围,也必是重伤垂死之局!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也该亲临现场,在关键时刻给予陆沉致命一击,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也更便于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可能易主的撼天弓。
但临到出发前,赵乾却犹豫了,最终选择了留在府中。
原因无他。
傍晚时分,他有心腹从衙门传来一个模糊却让他心惊的消息。
总捕头谢星河,似乎对陆沉有所关注,甚至可能有过私下提点。
这个信息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亲自下场的冲动。
谢星河的态度,是他必须顾忌的底线。
倘若陆沉今夜真的死在威虎帮,死因可以推给江湖仇杀,他赵乾只要不直接现身,便有转圜余地。
可若是陆沉没死,或者更糟——总捕头暗中插手干预了此事,那自己一旦在现场留下痕迹,被揪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谢星河看似不问俗事,但若真触及其底线,惩治一个银章捕头,绝不会手软。
“再等等……只要威虎帮和六虚散人得手,一切便尘埃落定,我只需坐享其成便可。”
赵乾如此安慰自己,但心中的不安却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浓重。
“梆!梆!梆!”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压抑的叩门声。
“进!”
赵乾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夜行衣,满脸惊惶之色的汉子踉跄而入,正是他派去威虎帮附近探听消息的心腹。
此人气息紊乱,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甚至连行礼都忘了,嘴唇哆嗦着,看向赵乾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赵乾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他强自镇定,沉声问道:“如何?威虎帮那边,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那心腹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话来:“大,大人……出大事了!威,威虎帮……完了!全完了!”
“什么?!”
赵乾霍然起身,带得身后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说清楚!什么叫完了?雷彪呢?六虚散人呢?陆沉死了没有?!”
“雷帮主死了,几位当家……都死了!威虎帮的好手,死了七八成!院子里全是血,全是尸体!”
探子语无伦次,眼中残留着目睹惨状后的惊悸:“那陆沉……他,他一个人,杀光了所有人!雷帮主死得……死得极惨,脑袋都被打没了!”
赵乾闻言,顿时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威虎帮倾巢而出,加上六虚散人的阵法辅助,竟然被陆沉一个人反杀殆尽?
这怎么可能?!
陆沉不是倚仗玄兵吗?
没了玄兵,他哪来如此恐怖的战力?!
“那……六虚散人何在?!”
赵乾抱着一丝侥幸,急切追问。
只要六虚散人还在,玄教这条线就没断,或许还有转机。
探子的脸色更加惨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六虚散人也死了!就死在威虎堂院子里!脊梁骨都被生生抓碎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乾的天灵盖上!
他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晃,勉强扶住书案才没有摔倒。
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六虚散人死了!
玄教的正式弟子,死在了道城,死在了对付陆沉的行动中!
震惊过后,胸腔之中涌起的是滔天的怒火!
赵乾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竟被直接砸的粉碎,笔墨纸砚跌落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咆哮,面目扭曲,眼中充满了被愚弄和失败的狂怒。
他算计落空,损失了威虎帮这枚经营多年的重要棋子,这已经让他肉痛不已。
而现在,竟然连六虚散人都折了进去!
这简直是将天捅了个窟窿!
怒火稍歇,紧随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与冰凉。
赵乾缓缓坐回椅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
六虚散人死了,死在了他与威虎帮合谋对付陆沉的行动中。
玄教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六虚散人是擅自行动,还是……会认定是他赵乾怂恿,甚至主导了这次袭击?
玄教护短是出了名的,死了正式弟子,尤其还是有点背景的弟子,岂会善罢甘休?
一旦玄教震怒,追查下来,他赵乾绝对脱不了干系!
届时,别说他赵家能否护住他,恐怕整个赵家都要承受玄教的怒火!
“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赵乾喃喃自语,脸色灰败。
他似乎已经能看到玄教高手兴师问罪,总捕头谢星河冷眼旁观的场景。
自己这个银章捕头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恐惧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赵乾眼中却又陡然闪过一丝狠厉与疯狂的光芒!
不!不能坐以待毙!
陆沉!一切都是因为陆沉!是他杀了六虚散人!是他破坏了所有的计划!
如果……如果能把六虚散人的死,完全推到陆沉头上呢?
不,事实本就是陆沉杀的!
自己只是“未能及时阻止”而已!
一个险恶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玄教不是要报仇吗?不是要追究吗?那正好!六虚散人是被陆沉所杀,证据确凿!
自己完全可以悲痛万分,义愤填膺地去向玄教报信,添油加醋,将陆沉彻底塑造成玄教的死敌!
甚至,可以暗示陆沉身上怀有重宝,恐怕对玄教亦有觊觎之心……
只要能将玄教的怒火彻底引向陆沉,那么自己非但可以脱身,甚至可能借玄教这把锋利的刀,彻底除掉陆沉这个心腹大患!
届时,自己再伺机而动,或许,那武圣玄兵,未必没有机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他未来的人生路,也将会变成另外一番光景!
想到此处,赵乾灰败的脸上重新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眼中闪烁着阴冷而算计的光芒。
“对……就这么办!”
“陆沉啊陆沉,你实力强横又如何?杀了玄教的人,便是自寻死路!”
“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能否扛得住玄教的雷霆之怒!”
第442章 天上,地下
六扇门大狱。
与其他阴暗潮湿,挤满囚犯的普通牢房不同,这里有一间相对特殊的单间。
虽然依旧是青石为墙,铁栅为门,但内里明显被打扫过,铺着干燥的稻草,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小方桌。
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酒壶和几碟残留的肉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牢狱格格不入的酒肉香气。
秦川靠坐在木床上,身上穿着还算干净的囚服,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胸口的伤势被简单包扎着。
他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显然心情极差。
作为曾经六扇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赵乾的心腹,即便身陷囹圄,他也依然保持着某种体面。
牢头王魁和狱卒们得了赵乾的暗中嘱咐,更慑于他往日的威势,除了不敢放他出去,在饮食用度上丝毫不敢怠慢。
好酒好菜伺候着,只盼这位爷莫要寻他们的晦气,也指望将来他若出去,能念这点“香火情”。
甬道里传来脚步声和食盒提手的轻微吱呀声。
一个矮胖的狱卒提着个描金漆层的三层大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到牢门前,脸上堆着笑:“秦大人,您要的醉真楼的酒菜,小的给您送来了。”
秦川眼皮都没抬,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狱卒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旁边阴影里却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食盒上。
“慢着。”
刘黑手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油滑惫懒的模样。
他凑到食盒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夸张的陶醉表情:“嚯!真香!醉真楼的招牌,错不了!”
他也不客气,直接动手掀开了食盒盖子。
顿时,一股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最上层是一壶酒,瓷瓶温润,贴着红纸“三十年陈酿花雕”。
中层是几个青瓷海碗,装着红亮油润的水晶肴肉,片得薄如蝉翼,透过肉片能看见底下垫着的嫩绿芫荽。
清炖狮子头,硕大如拳,汤色清亮,点缀着几颗枸杞。
还有一碟蟹粉豆腐,金黄与雪白相映,热气腾腾。
最下层则是虾籽阳春面和几样精致小菜。
“啧啧。”
刘黑手用脏兮兮的手指捻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他含糊不清地赞道:“这刀工,这火候,醉真楼大师傅的手艺!这一顿,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往上吧?秦大人可真是会享受啊!”
秦川早已被刘黑手这毫无敬畏,近乎挑衅的举动激怒。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冰冷刺骨:“刘黑手,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活腻歪了?本官的东西,你也敢动?”
刘黑手将肉咽下,舔了舔手指,非但不怕,反而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嘿嘿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食盒盖子,然后从身后另一个狱卒端着的木盘上,端起一碗颜色灰黄,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还飘着几片烂菜叶的馊粥,隔着栅栏缝隙就递了进去。
“享受?那是以前了。”
刘黑手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不吝的冷漠。
“秦大人,醒醒吧,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秦铜章呢?”
“小的给您指条明路,从今儿起,配合点,吃点该吃的苦头,上点该上的刑,兴许……还能有条活路,将来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他把那碗馊粥又往前递了递:“要是不乐意,还惦记着醉真楼的酒肉,嘿嘿,那怕是难喽。”
“放肆!”
秦川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牵动胸口伤势,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一步跨到牢门前,双手抓住冰冷铁栅,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刘黑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腌臜泼才!谁给你的狗胆!是不是那陆沉在外面又搞了什么鬼?!说!”
刘黑手被秦川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但随即想到什么,腰杆又挺直了些。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怜悯般的讥诮:“秦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不错,外头是出了点‘小事’。”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秦川耳朵里:“您那位对头,陆沉陆捕头,可真是了不得啊!”
“单枪匹马,赴了威虎帮的鸿门宴,结果威虎帮上下,从帮主雷彪到几个当家,再到他们聚起来的百十号好手……几乎被杀的死绝,那场面……啧。”
秦川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怒容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不可能!威虎帮雷彪是气关巅峰,还有那么多好手,更有……他们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刘黑手摊摊手:“事实就是如此,现在西城码头的天已经变了。所以啊,秦大人。”
他拍了拍那碗馊粥:“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要是还端着架子,不肯配合,那兄弟们也很难做啊。”
“陆大人虽没明说,但咱们这些下面跑腿的,总得会看眼色,把该办的事办妥帖了不是?”
他脸色陡然一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油滑,厉声道:“来啊!把秦川给我请出来!刑房候着!”
“你们敢!我是六扇门铜章捕头!你们无权……”秦川又惊又怒,厉声喝骂。
但早已得了授意,且见风使舵的几名彪悍狱卒已然一拥而上,麻利地打开牢门,不由分说,用浸过水的牛筋绳索将本就带伤,实力未复的秦川牢牢捆缚。
秦川拼命挣扎,破口大骂,却无济于事,被人像拖死狗一样从单间里拽了出来。
沿着阴森的甬道,向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刑房拖去。
“刘头儿……”
那个提着醉真楼食盒的矮胖狱卒看着秦川被拖走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凑到刘黑手身边,小声道:“咱们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秦大人毕竟……万一他以后出去了,找咱们秋后算账……”
“出去?秋后算账?”
刘黑手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看透世情的精明与一丝狠辣:“你小子真是榆木脑袋,他现在能不能囫囵个儿出去,都得两说!还想着以后?”
他瞥了一眼刑房方向,那里已经开始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与锁链拖曳声。
“你也不想想,赵乾赵银章,被陆大人当众抽了脸,屁都不敢放一个,为什么?威虎帮,说灭就灭了,为什么?”
“因为陆大人那是条真龙!是要冲天而起的!这势头,谁拦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陆大人真正的杀招还没用呢。”
“只要他不点头,秦川头上那通敌的帽子,就一天摘不掉,等圣旨真到了,陆大人地位更稳,你觉得……上面会留着一个‘证据确凿’,又得罪死了陆大人的‘通敌叛徒’吗?”
刘黑手拍了拍胖狱卒的肩膀,意味深长:“死人,才是最不会牵连别人的。”
“这个道理,不用哥哥我教你吧?”
胖狱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看着刘黑手那看似平常却透着狠劲的脸,彻底明白了。
这大狱里的风向,显然是在悄无声息中已经彻底变了。
刘黑手不再理会他,重新提起那个描金食盒,脸上瞬间又堆起了热情洋溢,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转身朝着大狱另一处更为僻静,干净的单间牢房走去。
“黄兄弟!黄兄弟!看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刘黑手隔着老远就热情地招呼起来,与方才对待秦川的态度判若两人。
这间牢房同样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铺盖崭新,甚至还点着一盏油灯。
黄征正坐在床边,有些心神不宁地想着事情。
闻声抬头,便看到刘黑手提着一个眼熟的精致食盒,满脸笑容地小跑过来。
“刘头儿,您这是……”
黄征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身。
自从陆沉那日来过后,他的待遇便天翻地覆,简直不像是坐牢,倒像是来此静养。
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外面的事情,尤其是陆沉的安危。
“嗨!跟兄弟我还客气什么!”
刘黑手麻利地打开牢门,将食盒放在小桌上,一层层打开。
醉真楼那诱人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这是醉真楼刚出炉的招牌菜,还有三十年陈的花雕!兄弟你在这里受苦了,哥哥我看着心里也过意不去,特意弄来给你补补身子,压压惊!”
他将菜肴一一摆出,又将筷子塞到黄征手里,语气真挚:“你放心,外头没事!陆大人好着呢!威猛着呢!”
“那些不开眼的家伙,都被陆大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等外头事情一了,哥哥我亲自送你回陆大人那儿!”
黄征看着满桌珍馐,又看看刘黑手殷勤备至的脸,再想想之前自己刚进来时的待遇,心中五味杂陈。
同时也对陆沉更感到钦佩与震撼。
他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少爷的威势。
如此短的时间,就能在这地方稳稳的扎下根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要是没他自己这档子事,恐怕一切还要来的更加顺利许多吧?
“多谢刘头儿关照。”黄征郑重抱拳。
“哎呀,见外了见外了!快趁热吃!”刘黑手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同一座大狱,不过百步之遥,却是冰火两重天。
一边是残羹馊粥与刑具加身的惨叫,一边是美酒佳肴与殷勤问候。
权力的更迭与人情的冷暖,在这方寸牢笼之间,真可谓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443章 杨宗望到来
威虎帮一夜覆灭,在道城西区码头乃至整个地下世界空出了好大一块肥肉。
往日被雷彪攥在手里的货运抽成,赌坊娼馆的份例,乃至几条暗巷的“平安钱”,霎时间成了无主的油水。
道城的水面之下,暗流骤然汹涌。
几股或明或暗的势力都开始悄然伸触角,划地盘。
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中分一杯羹。
城中的气氛,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透着山雨欲来的躁动。
然而,这股席卷码头与灰暗地带的暗流,似乎有意避开了六扇门衙门所在的那片区域。
更未波及陆沉暂居的那座僻静小院。
晨光再次洒落小院,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来自远方的淡淡血腥气。
青石板被仔细冲刷过,倒伏的槐树残骸也已移走,只是墙壁上那些深刻的裂痕与新补的砖石,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冲突。
陆沉赤着上身,正在院中缓缓演练一套锻体拳法。
动作看似舒缓,实则每一寸肌肉的蠕动,气血的奔流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板肋虬筋的异象并未显现,但那种沉雄如大地,矫健似龙蟒的体魄特质,已深深烙印在他一举一动之中。
院门被推开,燕六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快与忧思的复杂神情。
他瞧见陆沉练功,也不打扰,自顾自在尚完好的石凳上坐了,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壶对嘴灌了一口。
陆沉缓缓收势,周身蒸腾的淡白雾气融入晨光。
他拿起布巾擦拭汗水,看向燕六:“赵乾那边,还没动静?”
燕六放下茶壶,抹了把嘴,点点头,又摇摇头:“估计是没想到你动手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威虎帮这块肉,看着肥,可里面连着筋,沾着血,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
“就算是他们上横赵家,想要完全吞下或者平稳过渡,也得看背后那些靠着威虎帮捞钱的人答不答应,看其他几家虎视眈眈的势力答不答应。”
“他现在,怕是正焦头烂额,想着怎么擦屁股,怎么应对玄教那边的诘问,还得防着自家后院起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着道:“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让他焦头烂额的事,敢在背后搞这些阴私勾当,算计到咱们头上,我定要让他知道,咱爷们儿也不是泥捏的,戳破了,里面是钉子!”
陆沉将布巾搭在肩上,走到石桌旁坐下,神色平静:“威虎帮做的生意,本就是在捞些偏门,往日有赵乾撑着,上下打点,旁人便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伞突然破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出来,谁不想趁机扑上来咬上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别说这些偏门生意本身就不合朝廷法度,燕兄你拿着六扇门的条陈,有足够的理由去清查,追缴。”
“就算它们表面上勉强合规……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见利而起的心。”
“道城里,难道就只有他赵家想吃独食?等着分一杯羹,甚至趁机打压赵家的,大有人在!只需稍加引导,自然有人愿意跳出来,跟赵家打这个擂台。”
燕六闻言,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陆沉几眼,咧嘴笑道:“行啊小子,以前只觉得你能打,没想到这心眼子也挺活络,看得明白!是这么个理儿!”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值守的铜章捕快匆匆而入,对二人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二位大人!刚接到城外驿马急报,朝廷前来宣旨的钦差仪仗,已派了前哨抵达五十里外的驿站!”
“传话过来,说是圣驾亲命的宣旨天使不日便将抵达道城,令我等做好接旨准备!”
燕六“嘿”了一声,拍腿道:“正念叨着他们呢,这就来了!够快!”
他看向陆沉,眼中满是期待与振奋:“这下好了,圣旨一到,板上钉钉!看那些宵小谁还敢蹦跶!”
陆沉眼中也掠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平复,只微微颔首:“该来的总会来。”
那捕快接着道:“还有一事,边关传来消息,除必要的驻守军将外,六镇总指挥使杨宗望杨老将军,也已动身,眼下已至道城外!”
燕六顿时肃然,看向陆沉:“杨老将军也来了?快,更衣,随我出迎!”
陆沉亦是神色一正。
杨宗望之名,他自然知晓。
这位老将军并非沐国公府一系,乃是朝廷直属的边镇大将,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着。
能在这等要害位置屹立不倒,其手腕,实力乃至朝廷的信任,都非同小可。
表面上看,他似乎只管军务,与地方乃至国公府无涉,但陆沉在六扇门的卷宗中曾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杨宗望当年亦是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的悍将,与已故的老国公沐英同期成名,是从真正的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狠人。
朝廷将他放在这里,未必没有制衡岭南坐大的沐国公府之意。
虽势力和根基远不能与经营数十年的国公府相比,但其本身代表的军方态度与朝廷意志,却足以让任何人掂量再三。
两人不敢怠慢,迅速整理官服。
陆沉依旧是一身银章捕头劲装,腰悬银牌。
燕六也换上正式官服。
二人带着几名随从,快步朝衙门正门而去。
尚未到门口,便已感受到外面不同寻常的气氛。
平日还算宽敞的衙前大街,此刻已被肃清。
一队队盔甲鲜明,刀枪耀眼的边军精锐,取代了往日巡城的府兵,沿街肃立。
这些军士个个挺立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只有真正经历过沙场血战才能淬炼出的森然煞气。
仅仅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便让整条街道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远处,挤满了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街道中央。
一辆并不奢华却异常宽大坚固的玄黑马车,在数十骑同样精悍的亲卫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六扇门衙门前。
马车形制古朴,边角包着暗淡的铜饰,车辕上插着一面赤底黑边的杨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势。
道城府君带着几名属官,早已得到消息候在路边,此刻忙不迭地上前,满脸堆笑,想要拜见。
然而尚未靠近马车三丈,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校尉伸手拦住。
府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有丝毫怨怼,只得讪讪退后,与一众属官站在远处观望,眼神复杂地看向六扇门门口。
此时,陆沉与燕六恰好迎出大门。
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掀开。
一名老者弯腰下车。
他年约六旬,鬓发已染霜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老松。
他未着全套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箭袖武袍,外罩一件暗色披风,腰束革带,佩着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
他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偶尔开阖间,却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
正是边关六镇总指挥使,杨宗望。
杨宗望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当先的陆沉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虚假的笑意,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便是陆沉?果然英雄出少年。”
“阵斩云蒙皇子,扬我国威,壮我军魂,好!很好!”
陆沉上前两步,依照官礼,郑重抱拳躬身:“末学后进陆沉,拜见杨老将军!”
“当日边关之战,若非老将军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晚辈断无侥幸建功之机。老将军镇守国门,劳苦功高,晚辈久仰大名,恨不能早日拜见聆训。”
杨宗望听着陆沉这番不卑不亢,既有礼数又暗含对军方整体功绩肯定的回答,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并非一味莽勇的武夫,言谈间自有分寸,更难得的是与国公府并无瓜葛。
这让他心中原本的几分考察之意,化为了更多的欢喜。
“哈哈,不必多礼。”
杨宗望上前虚扶一下,语气比方才更缓和了些:“老夫比你,也不过就是经历得多些罢了。”
“倒是你,年纪轻轻,有此胆魄修为,更为难得,若非你已是六扇门的人,老夫真恨不得将你收入麾下,他日疆场驰骋,必是栋梁之材!”
陆沉保持躬身姿势,言辞恳切:“老将军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能得老将军一言勉励,已是晚辈之幸,将军若有教诲,晚辈必洗耳恭听。”
杨宗望越发满意,抚须点头:“此地非叙话之所,老夫此行,是为你这朝廷功臣站脚助威,也是为迎候天使。”
“如今暂且落脚驿站,待安顿之后……”他略一沉吟,看向陆沉,“你若得空,晚间可来驿站一叙,老夫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陆沉立刻应道:“老将军相召,晚辈荣幸之至,晚间定当准时前往,聆听教诲。”
杨宗望不再多言,对陆沉点了点头,又向一旁的燕六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亲卫簇拥,军士开道,玄黑马车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驶离,朝着城中驿馆方向而去。
直到车驾远去,那股无形的威压才渐渐散去。
府君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远处围观的百姓与各方眼线,则彻底沸腾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宗望亲至!
不仅亲至,还与陆沉交谈甚欢,甚至邀其晚间私叙!
这其中透露出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这位手握实权,地位超然的边关大将,对陆沉的赏识与支持,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
再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朝廷天使和封赏……
一时间,所有看向陆沉的目光,都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敬畏,羡慕,忌惮,算计……种种情绪,在这道城初升的朝阳下,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暗流图景。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银章捕头,其根基与势头,恐怕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厚,还要迅猛!
朝廷的赏赐尚未揭晓,但道城的天平,似乎已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悄然倾斜。
第444章 借势,天威
送走了杨宗望的车驾,回到小院,燕六脸上的振奋之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他拉着陆沉在石桌旁坐下,压低了声音道:“陆小子,杨老将军这番姿态,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哥哥我得提醒你一句,切莫因此就小看了这位杨大人,更别以为他只是个德高望重,却已远离权力核心的老人家。”
陆沉神色一正:“燕兄请讲。”
燕六开口道:“你想想,边关六镇,那是何等重要的地方?里面盘根错节,多的是像李长梁那样,或明或暗贴着沐国公府标签的人。”
“可为什么坐了这么多年总指挥使大位的,依然是杨宗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将军这些年,面上看着是年老体衰,深居简出,不怎么理会具体军务了。”
“可你瞧那李长梁,在边镇也算是一号人物,背后又有国公府的影子,他在老将军手底下的时候,可敢有太多僭越和放肆?连大声说话都得掂量掂量!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位老大人的实力和底蕴,深不可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陆沉若有所思:“难道说,杨老将军的修为……”
“他当年,可是真正从最底层的行伍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人!”燕六眼中闪过一抹敬畏,“你可知道,这世上,宗师之下,还有一种人,他们或许终生无望叩开那扇玄之又玄的神关大门,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特定的环境下,却能爆发出不逊色于宗师的威能!”
陆沉闻言,心中一动:“借势?”
“对!就是借势!”
燕六重重点头:“宗师重势,自身与天地共鸣,举手投足皆有莫大威能。”
“但‘势’这东西,并非宗师独有,许多困在气关巅峰,前路已断的武者,若不甘心就此沉沦,便会另辟蹊径,去寻找能让自己借来的‘势’。”
他仔细解释道:“而行伍军阵,便是天地间最容易,也最磅礴的‘势’之一!”
“杨宗望走的,就是这条路。”
“当年的老国公沐英,在成就宗师之前,很大程度上倚仗的也是这条路,他们常年统率大军,与麾下士卒气血相连,意志共鸣,一旦结成战阵,引动万千军士的杀伐血气与不屈战意,便能以自身为引,强行将实力短暂拔升到宗师的层次!”
“这才是真正的大军,面对孤身宗师也敢冲阵,并不十分畏惧的根源所在。”
陆沉恍然,同时又升起新的疑问:“如此借势,代价必定不小吧?”
“何止是不小!”
燕六叹道:“那是拿命在拼!”
“宗师之境,是自身生命层次的蜕变,运用天地之力如臂使指,而他们,是以气关巅峰的肉身与神魂,去强行容纳,引导远超出自身负荷的庞大军阵之势。”
“每一次这样做,对身体和神魂都是巨大的负担与摧残,会留下极难愈合的暗伤,折损寿元,尤其是他们年轻的时候……”
燕六眼中浮现出追忆与感慨:“那时候的岭南道,可比现在乱多了。”
“外有云蒙王庭‘黄金一代’铁骑叩关,锋芒正盛,内里真空教四处煽动,搅得人心惶惶。”
“再加上各地豪强贼匪并起,仗着岭南民风彪悍,习武成风,割据一方,战事几乎从未停歇。”
“老国公和杨老将军,就是在那样一个尸山血海的年代,带着兵,硬生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名!”
“他们的身子,可以说就是在那无数场恶战里,被不断借势,不断透支,给硬生生打垮,熬枯的。”
“尤其是七十年前与云蒙之间一场乌山之战,几乎打光了大乾南道边军和半个云蒙的精锐,上百万人战场厮杀,能活下来的却只是寥寥。”
“那时岭南上下,人人缟素,一场恶战,划定了今日界限,成全了国公府天威。”
陆沉默然,心中对那位看似平和的老将军,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你能得杨指挥使这般看重,确实难得。”
燕六拍了拍陆沉肩膀:“他眼光高得很,能入他眼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你现在不正在琢磨如何突破神关么?晚上去见他,不妨恭敬请教一番,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提点,对你或许都有意想不到的启发。”
陆沉点头,将燕六的话记在心里。
独自沉思时,他想的却更深一层。
借军阵之势,强行拔升战力,确是一条震撼人心的道路,尤其适合统兵大将。
但这条路,真的适合现在的自己吗?
首先,杨宗望此人,是否真的可靠?
他固然是边关重将,与国公府非是一路,但他毕竟老了。
如今的岭南,沐国公府一家独大,根基深厚,两个公子争权夺利便能搅动风云。
杨宗望手中那点兵权,在朝廷大义尚在时或许是一道屏障,但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未必有与国公府正面抗衡的能量。
与他结交过密,乃至有明显倒向的迹象,会不会立刻触怒国公府,尤其是那位对自己已显敌意的大公子沐晨云?
此事不得不慎。
其次,自己未来的路,重心必然还是在六扇门体系之内。
背靠公门,既有相对超然的地位,又能借助朝廷的资源与信息网络修行,行事。
这是目前最适合自己的路径。
军队体系固然是一条通天大道,但其中规矩森严,派系林立,且常年戍边,环境相对封闭,并非自己目前所求。
再者,杨宗望在岭南被国公府势力隐隐压制是事实。
他手中掌握的,能够给予一个“外人”的修行资源,恐怕未必比得上六扇门总捕头谢星河可能提供的,或者自己凭借功劳在六扇门体系内所能争取到的。
“可以请教,可以示好,但分寸需把握好,至少,不能有明显的站队迹象。”
陆沉心中有了定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道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染上一层朦胧而繁华的夜色。
陆沉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备了一份不算贵重却颇显心意的礼物。
几盒道城老字号出品的上等养神散和养气丹,用一个朴素的木匣装着,前往城中驿馆。
驿馆位于道城东区边缘,距离繁华主街有一段距离,环境颇为清静。
远远便看见有身着边军皮甲的士卒持枪而立,站岗巡逻,戒备明显比白日更森严了几分。
这些士卒见到陆沉,虽未放松警惕,但眼神中已没了白日的完全陌生,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以及隐隐的热络与羡慕。
显然,白日里杨宗望对陆沉的态度,已在这些亲卫中传开。
走近了看,这驿馆颇有些年头。
门墙是厚重的青砖垒砌,门楣上“道城驿”三个大字漆色斑驳。
院落不算小,但建筑低矮,屋瓦参差,墙皮多有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夯实的底色。
与道城那些富商巨贾的华丽宅邸,乃至府衙官舍相比,显得格外陈旧与朴素。
如今朝廷公文传递多有专门渠道,官员出行也更偏好客栈或借住地方官邸。
驿站系统早已不复前朝鼎盛时的光景,日渐没落。
仅供一些低级官吏或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临时落脚,往往门庭冷落。
陆沉通报姓名后,被一名亲卫引着入内。
绕过影壁,穿过一个堆着些杂物的前院,便来到正厅前的院落。
只见厅门敞开,里面点着灯,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与一个穿着驿丞服色,面色愁苦的中年人说话。
“……朝廷的拨款迟迟未到,州府那边也总是推诿,说是等夏税收齐了再一并补发。”
“可驿卒们也要吃饭,家里老小都等着米下锅。”
“不瞒老大人,小的手下这几个驿卒,已经两个月没领到工钱了,平日里全靠接些替人跑腿送信的零活,勉强糊口,这驿站……眼看就要维持不下去了。”驿丞李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奈与辛酸。
陆沉放轻脚步,停在院中。
只听杨宗望的声音响起,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沉郁:“两个月……道城还算繁华富庶之地,驿站尚且如此,那些偏远州县的驿站,境况可想而知。”
“驿站乃朝廷政令通达天下,军情传递之脉络,国之经络,经络不通,则肢体麻木,耳目闭塞。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这时,引路的亲卫轻声咳嗽了一下。
杨宗望闻声转过头来,看到了院中的陆沉,脸上的沉郁之色稍敛,对李成温言道:“你且先去,此事老夫已知晓,会设法过问。”
李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杨宗望这才走出厅门,来到院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武袍,未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更显沧桑。
他对陆沉点了点头:“你来了。”
陆沉上前,双手奉上木匣:“晚辈冒昧前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对老将军的崇敬之心。”
杨宗望看了一眼木匣,并未推辞,示意身旁亲卫接过,目光落在陆沉脸上,淡淡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听见了一些。”陆沉如实道。
“有何感想?”杨宗望问,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陆沉略一沉吟,缓缓道:“驿站之设,本为贯通天下,速递政令军情,乃国之命脉所系,重中之重。”
“如今却困于钱粮,难以为继,基层吏员生计无着,令人扼腕。”
“政令不通,则上情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达,如人患痹症,日久恐成痼疾。”
“道城繁华之地尚且如此,偏远之处……晚辈不敢深想,只是觉得,此事……可惜,亦可虑。”
他没有空泛地附和,也没有激烈地抨击,只是平静地指出了驿站的功能重要性与其现实困境,以及可能导致的后果,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洞察。
杨宗望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灯光在他深刻的皱纹上跳动。
半晌,他眼中那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近乎欣慰的赞许。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侧身让开厅门:“外面风凉,进来说话吧。”
第445章 岭南,心意
驿馆正厅内,灯火不算明亮。
只点着两三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厅堂颇为宽敞,却空荡荡的,摆着几张老旧的红漆木椅和一张方桌。
墙角堆着些蒙尘的箱笼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劣质灯油混合的气味。
显然驿丞已经尽力收拾过,地面看得出新扫的痕迹,桌椅也擦拭过。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简陋与破败,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杨宗望引陆沉在方桌旁落座,自己坐了主位。
不多时,那名愁眉苦脸的驿丞李成亲自端着一个粗瓷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碗茶。
茶汤颜色浑浊,漂浮着细碎的茶梗和沫子,是市面上最廉价的“满天星”。
李成面露惶恐窘迫,连声道:“老大人,陆大人,实在对不住,驿站里就只有这个了……”
杨宗望神色如常,抬手示意无妨,自己先端过一碗,吹了吹浮沫,便呷了一口。
陆沉也自然地道了声谢,接过另一碗,同样面色平静地饮了一口。
茶味苦涩,寡淡如水,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放下茶碗,杨宗望看向陆沉,目光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你能在短短时日内,将修为推至气关巅峰,触摸神关门槛,更在边阵立下殊功,着实不易。”
“便是放眼岭南,甚至京城,你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者,也属凤毛麟角。”
“年轻一代中,你当得起‘佼佼者’三字。”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对如今这岭南三府……可有甚见地?”
陆沉放下粗瓷茶碗,拱手道:“老将军太高看晚辈了。”
“晚辈出身安宁县山野,本是一个采药谋生的草民,机缘巧合踏入公门,又幸得几分运气,方能走到今日,于岭南大局,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一切,不过是因缘际会,顺势而为罢了。”
杨宗望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淡笑:“莫要妄自菲薄。”
“能从微末攀至如今高度,必有过人之处,心志,手段,眼光,缺一不可,你能看清形势,懂得借势,已是难得。只是……”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看着陆沉:“岭南局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话,或许是不好说,不便说?”
陆沉默然。
厅内只余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本身,在杨宗望这等老于世故的人眼中,已是一种清晰的回答。
杨宗望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也淡了些:“你既存了心思,两边都不想得罪,只想在夹缝中求存,积蓄力量,那老夫倒有一事不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陆沉:“你既想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威虎帮下手如此狠绝,不留丝毫余地?”
“据老夫所知,此事最初的引子,不过是你手下区区一个下人被构陷下狱。”
“为一个下人,便悍然掀翻赵家经营多年的台面势力,不惜与赵乾,乃至其背后的国公府大公子一系彻底交恶,这似乎,与你不想得罪他们的初衷,颇有些背道而驰?”
陆沉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却渐渐弥漫开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淡淡戾气。
这股戾气并非针对杨宗望,而是源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老将军说的是。”
“若论初衷,晚辈以前确实只想活下去,过好自己的日子,若能护得身边亲近之人一二,便已足够。”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我出身微寒,知道底层之人挣扎求存是何等艰难。”
“一路行来,也曾受过不少恩惠,方有今日,我明白,大家无非都是想活命,在这世道里挣一份生机。”
话到此处,他语气陡然转冷,那股潜藏的戾气变得尖锐:“可你若连这份生机都不愿给我,不愿给我身边之人……步步紧逼,欲断我生路,毁我根基。”
“那么,即便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庞然大物,我也别无选择,只能豁出这条命去,拼个你死我活!”
“威虎帮是爪牙,赵乾是幕后,他们既伸了手,我便斩了这手!至于后果,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杨宗望静静听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沉睡的猛虎偶尔开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半晌,才喟然一叹,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激赏:“好!好一个别无选择,只能拼命!不愧是能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的少年英雄!心中存有底线,护短而悍勇,无惧强梁。”
“难怪那云蒙二皇子兀术,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威风,最终也殒命于你手。他不是输在修为,怕是输在了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之气上。”
陆沉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恢复平静:“老将军谬赞。”
“晚辈当时,实是侥幸,亦是倚仗了玄兵之利与山神龙君相助。”
杨宗望摆摆手,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你方才说修炼有惑,想必是关乎神关之秘。”
“你已是六扇门银章,更得谢总捕头青睐,授以掌兵使之责,以谢星河之能,对你之栽培必不会吝啬。”
“突破神关之关窍,他理应有所提点,倒不必非要来问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他话虽如此,却并无推拒之意,反而捋了捋颌下短须,继续道:“不过,你既然问到了老夫头上,老夫便倚老卖老,说上几句浅见。”
“若能对你略有助益,也算是结个善缘。”
陆沉肃然:“晚辈洗耳恭听。”
“武道宗师,首重在一个‘势’字。”
杨宗望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你所修功法,凝聚自身武道意志,淬炼精神,是谓‘得势’,求得是自身与天地共鸣,内势外发,浑然一体。”
“而如老夫这般,常年行伍,统率千军,所倚仗的,更多是‘借势’——借万千军卒气血相连之战意杀伐,聚沙成塔,汇流成海,以人身承载军势,亦可短暂触及宗师威能。”
他目光悠远,仿佛在回顾自己波澜壮阔又布满伤痕的一生:“这‘势’,可源于天地自然之威,可源于万民汇聚之心,亦可源于尸山血海之煞。”
“欲要掌控,运用此‘势’,便需体悟世间百态,洞察人情练达,于极尽处寻求自身之‘道’的升华。”
说到这里,杨宗望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清明锐利,直视陆沉:“而这其中,依老夫数十年所见所感,最为紧要,堪称基石的一步,便是——”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降,服,其,心!”
陆沉心神剧震,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武者降服其心,方能明心见性,不被力量迷惑,不因外物动摇,将一身所学融会贯通,踏上真正的大道坦途。”
杨宗望缓缓道:“武将降服其心,方能胸怀丘壑,承载千军万马之重托与杀伐大势,于铁血之中保持清醒,于危难之际稳如磐石。”
他话锋似乎又是一转,意有所指:“便是治理这州府之地,牧守一方,也需降服其心,降服躁动贪欲之心,降服畏难避责之心,方能真正着眼于民生疾苦,保境安民,而非汲汲于个人权位得失,或屈从于更强之‘势’。”
陆沉听得心潮起伏。
杨宗望这番话,看似在阐述武道至理,却又隐隐指向岭南时局,甚至暗含对他处境与选择的评判。
降服其心,既是修行关窍,亦是处世箴言。
他隐约把握到了什么,却又觉得眼前迷雾更浓。
杨宗望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能完全领悟,转而叹道:“岭南三府,看似依旧繁华,实则内里早已不复当年。”
“茶马古道商贸逐年衰减,云蒙王庭近年来水草不丰,边患压力虽暂缓,但天灾频仍,民生疲敝,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光景,早已过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从底层而来,当知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朝廷……太远了。”
“他们能依靠的,本应是镇守此地的沐国公府,可如今国公府自身,两位公子争权,内耗不休,又能分出多少心力顾及黎庶?”
“更有那真空教,阴魂不散,近来颇有死灰复燃之迹象,蛊惑人心,搅动风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沉,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尤其是近来,各地‘道果’出世之传闻越来越多。”
“此等天地奇物,固然能造就一时之强横,但也往往是乱世将启之征兆。”
“道果现世愈频,预示着这片土地之下涌动的暗流愈发汹涌,离大乱之日,恐怕不远了。”
厅内气氛陡然变得压抑沉重,连灯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陆沉默然片刻,迎着杨宗望洞彻世事的目光,沉声问道:“老将军既已看清症结,可有良策,教晚辈?”
杨宗望闻言,原本平和甚至略带暮气的面容,骤然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绷紧,浑浊的眼眸深处,一点沉寂多年的寒芒如同被擦亮的古剑锋刃,骤然迸发!
那是一种历经无数血火淬炼,沉淀在骨子里的,对于混乱与崩坏最本能的决绝反应。
他盯着陆沉,嘴唇微启:“破乱世者,需得大机缘,有翻天倒海之能,你如今所面对这般光景,还远算不上乱世,若是只想要活下去,那就只需要……”
他两片薄薄的嘴唇一碰,只吐出一个短促的字眼:
“杀!”
第446章 站队
陆沉夜访驿馆归来,自家小院中已然寂静无声。
唯有檐角悬着的气死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继续练功,只是独自坐在石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啜饮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驿馆中杨宗望最后吐出的那个字,以及其前后所言。
“杀……”
他低声自语,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思虑。
“这位老将军,既然已经知晓我此前所为,甚至能看穿我目前不欲与国公府任何一方彻底撕破脸的顾虑,却偏偏赠我一个‘杀’字……”
“这背后,真的只是武道提点那么简单?还是另有深意?”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划动,试图厘清那看似矛盾的建议背后的逻辑。
“依他所述,岭南三府如今内忧外患,民生疲敝,暗流涌动,并非太平盛世。”
“按理说,处于漩涡之中,最稳妥的做法应是求稳,尽可能缓和矛盾,低调积蓄力量,避免成为矛盾激化的焦点。”
他眉头越皱越紧:“可一个杀字,却意味着截然相反的路径——不妥协,不退让,以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清除障碍。”
“这只会将原本潜藏在水面下的矛盾,彻底引爆到台面上来。”
他思索着国公府内部的权力博弈。
“大公子与小公子相争,目前看来更多是在暗处角力,拉拢,分化,渗透,剪除羽翼……”
“虽暗潮汹涌,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与体面,运作得当,或许未来存在某种和平交接权柄的可能,即便难免清洗,规模或可控制。”
“除非……”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在杨宗望看来,岭南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某种临界点,暗地里的勾连妥协,缓慢侵蚀,已经无法阻止更大的祸乱爆发?”
“必须用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尽早结束国公府内部这种消耗性的内斗,整合力量,以应对某种即将到来的,更可怕的危机?”
这个推测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能让镇守边关,见惯风浪的杨宗望都认为需要采取如此激烈手段的危机,会是什么?
真空教全面复起?
云蒙王庭有异动?
还是……与频频出世的“道果”有关?
“又或者……”
另一个更令人心悸的念头浮现:“杨宗望这位一直看似超然,实则被国公府隐隐压制的边关老将,心中终于对沐国公府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这个杀字,是鼓动我,乃至所有可能与国公府产生冲突的人,去主动削弱国公府的势力?他想借刀杀人,或者……他自己也想成为那把刀?”
这个可能性让陆沉瞬间警惕起来。
若真如此,那自己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到了对抗国公府的最前线,成为别人手中最锋利也最容易折断的那把刀。
一旦彻底得罪死沐国公府,以其数十年经营的庞然势力,自己纵然有朝廷封赏护体,有六扇门身份依托,在岭南这块土地上,恐怕也难有立足之地,更遑论活命。
“呼……”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些。
想得再多,也不过是猜测。
杨宗望心思深沉如海,其真实意图难以揣度。
或许几种可能性兼而有之。
“罢了。”
陆沉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多想无益。”
“眼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依旧是提升自身实力,唯有实力,才是在这乱局中安身立命,掌握主动的根基。”
至于国公府,他心中早已明了。
“玄教站在大公子一边,与我结怨已深,小公子那边,我手中的罗汉道果与他们之间终究是解不开的一环。”
“如今这矛盾,从我被卷入龙脊岭之事,得了撼天弓开始,便已注定。即便我想避开,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无非是冲突爆发的早晚与形式不同而已。”
“杨宗望的杀字,或许是一种极端的提醒,在这注定无法调和的对抗中,犹豫,妥协,怀柔,可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当断则断,该杀则杀!”
想通了这一层,陆沉心中反而豁达了不少。
他不再纠结于杨宗望的深意,而是开始审视自身修行,思索那“降服其心”的关窍,以及如何将这股锐意与决断,融入自己的武道之中。
陆沉在小院中静思未来,道城的夜色下,因他而起的波澜,正以各种形式扩散开来,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与算计。
杨宗望轻车简从抵达道城,对地方官员一概不见,却唯独亲至六扇门衙门与陆沉会面,更邀其夜入驿馆深谈。
这系列举动所释放出的信号,强烈而清晰。
落在不同人眼中,激起的反应也各不相同,但核心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所有人都必须要重新评估陆沉的分量。
城东,赵乾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乾原本因威虎帮覆灭,六虚散人身死而积郁的满腔怒火与惊惶,在听到心腹禀报杨宗望与陆沉深夜密谈的消息后,竟奇异地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脸上的狰狞与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力,忌惮与审慎的复杂神色。
“杨宗望他竟然如此明确地表态支持?”
赵乾低声喃喃,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事不可为了……大势,已经不在我这边了。”
他对陆沉的刻骨恨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半。
不是不想报复,而是理智告诉他,在杨宗望这尊大佛明白无误地站在陆沉身后时,任何针对陆沉的直接动作,都变得极其危险且不明智。
他赵乾,乃至他背后的上横赵家,在边关六镇总指挥使,朝廷钦封的将军面前,分量还不够。
“也罢……”
赵乾长叹一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认清了现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沉沉的夜色,眼神闪烁。
片刻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转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用特制的细小竹筒封好。
他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将竹筒递过去:“用那只玄玉信鸽,即刻放出去吧。”
这是一条通往玄教某个隐秘联络点的路线。
六虚散人之死,他必须给出交代,但绝不能让这口黑锅完全扣在自己头上。
陆沉是凶手,这是事实,必须原原本本告知玄教。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赵乾又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吩咐道:“传令下去,之前安排的所有针对陆沉的盯梢,试探,全部撤回。”
“我们的人,近期不要再去招惹他,也不必再关注他的动向。”
阴影中传来一道领命的声音,随即气息远去。
赵乾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知道,自己这次擅自行动,搞砸了。
不仅折了威虎帮,死了玄教的人,更可能恶了大公子原本“招揽”的计划。
如今陆沉羽翼渐丰,又有杨宗望撑腰,自己再去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厘清责任,避免引火烧身。
只要让玄教走在自己面前,成为自己的挡箭牌,到时候大公子,怕是也不会记恨到他的头上来!
至于报复陆沉……
那就或许只能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做了。
与此同时,道城府衙后院。
府君周世荣同样未眠。
他早已暗中投靠了国公府大公子沐晨云,赵乾与威虎帮对付陆沉的计划,他虽未直接参与,却也略有耳闻。
当时还只觉是赵乾小题大做,对付一个走了点运的边陲小子,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死了也就死了。
可如今,陆沉不仅没死,反而以雷霆手段反杀威虎帮,更得到了杨宗望的青睐。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杨宗望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军方乃至朝廷某些力量对陆沉的认可。
陆沉的身份,瞬间变得微妙而重要起来。
周世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赵乾的失败,固然有其轻敌冒进的因素,但陆沉本身的实力与背后隐隐浮现的支持力量,实在是不容小觑。
“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周世荣停下脚步,坐到书案后,铺开信纸,开始研墨。
他需要将道城近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陆沉与杨宗望会面的详细情况,尽快禀报上去。
他要汇报的对象,是那位“四先生”。
当初邢百川之乱时,正是这位四先生亲临道城,坐镇指挥,协调各方,最终将邢百川逼入绝境。
其人心思缜密,手段高超,乃是大公子麾下极为倚重的幕僚谋士。
虽然此前因某些事由戴罪效力,但其能力与地位,在周世荣看来依然深不可测。
“陆沉此人,已成变数,其生死,其立场,其价值,皆需重新研判。”
“赵乾鲁莽行事,已打草惊蛇,更折损我方助力。”
“接下来该如何对待陆沉,是继续打压,还是改为怀柔?甚至,能否将其争取过来?皆需四先生明示。”
周世荣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奋笔疾书。
他打定主意,自己不再擅作主张,一切唯四先生马首是瞻。
第447章 龙象,三重
一夜过去,陆沉的小院在晨光中恢复了宁静。
但这院中人却已悄然经历了一场从内到外的蜕变。
剿灭威虎帮带来的,不仅是震慑与名望,更有实打实的丰厚收获。
那两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折算下来逾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的现钱,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解了陆沉的燃眉之急。
他再也不用像之前那般抠抠搜搜,算计着每一份药材的用量,担心资源接济不上而中断修炼。
有钱,便能将计划提速!
他立刻遣了可靠之人,拿着银钱,照着早已熟记于心的数门外炼功法所需药材清单,前往道城几家最大的药行,拣选品质上乘,年份足够的药材,不计成本地采购回来。
当日午后,小院厢房内便支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硕大柏木浴桶。
桶下炉火不熄,桶内热水翻腾。
被陆续投入的数十种药材染成深褐近黑的颜色,浓郁的药香混合着些许辛辣灼热的气味弥漫开来。
陆沉褪去衣衫,露出精悍匀称,线条分明的身躯。
他踏入浴桶,滚烫的药液瞬间包裹全身。
皮肤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与灼热感,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缓缓沉坐下去,只留头颈在外。
随即,他依照几门早已参悟透彻的外炼功法口诀,开始搬运气血,引导药力。
《铁衣功》,《铜甲身》,《莽牛劲》……这些在江湖上流传较广,被视为打熬筋骨基础的外炼法门,此刻在充足资源支撑下,于陆沉身上展现出惊人的效果。
初始时,他全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仿佛煮熟了的虾子,皮下气血奔流如江河,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那通红之色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暗沉的青黑,皮肤纹理变得粗糙紧绷,摸上去竟有金铁般的坚硬质感,仿佛真的在身上套了一层生铁铸造的外壳。
药力透过毛孔,渗入皮膜,深入筋肉,与他的气血交融,不断捶打,淬炼着每一寸肌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那层“铁壳”般的色泽又缓缓褪去,皮肤恢复成本来的古铜色。
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肤质变得更加细腻坚韧,隐隐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皮下的筋肉线条也似乎更加清晰流畅,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以往需要水磨工夫,耗时数月方能初成的功法,在充沛药力与陆沉自身雄厚根基的双重推动下,竟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接连突破门槛,直达小成乃至大成之境。
一种功法修炼圆满,药力尚有富余,他便毫不停歇,立刻转入下一门功法的修炼。
不同功法侧重淬炼的部位与方式或有差异,但根本原理相通,彼此促进,竟无多少冲突滞碍。
陆沉沉浸在这种肉身飞速强化的快感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因“板肋虬筋”天赋觉醒与《龙象般若功》入门而带来的那股庞大,甚至有些涨滞的蛮横力量,正随着外炼功法的精进,被逐渐驯服。
原本力量暴增时带来的那种肌肉筋膜隐隐撕裂,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刺痛与不适感,正在迅速消减。
肌肉变得更加柔韧而富有弹性,筋膜更为强健宽阔,骨骼密度似乎也在提升,发出愉悦的嗡鸣。
仿佛一副原本过于强劲,却有些粗糙的弓弩,正在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调试,变得越发契合,顺手。
当最后一门采购药材对应的外炼功法也宣告大成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陆沉从早已凉透,颜色变得浅淡的浴桶中站起,带起哗啦水声。
他低头审视自身,体态似乎比之前更显挺拔矫健。
肌肉轮廓并不夸张贲张,却流畅如猎豹,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与耐力。
然而,变化不止于此!
就在这些相对普通的外炼功法接连圆满,肉身基础被夯实到一个全新高度的刹那,陆沉脑海中仿佛有灵光炸开!
以往修炼《龙象般若功》时,许多晦涩难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运劲关窍,气血搬运的微妙路径,以及如何将那种源自远古巨兽的磅礴意志更好地与自身融合的难题,此刻竟纷纷迎刃而解!
就像堵住的河道被彻底疏通,又像是蒙尘的镜面被擦拭干净。
他对自身肉体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微层次。
能清晰内视到气血在板肋之间奔涌的轨迹,能感受到虬筋扭动时带动的那种撼山动岳的潜力。
更能把握住将《龙象般若功》的“龙象劲”如何更高效,更狂暴地爆发出来的诀窍。
无需刻意引导,沉寂在体内深处的《龙象般若功》自行加速运转起来。
气血奔流之声如同闷雷滚动。
骨髓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与轻鸣,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
他的体温微微升高,皮肤表面蒸腾起比以往浓郁数倍的淡金色气血薄雾。
隐约间,似乎有低沉而威严的龙吟象鸣之音在周身窍穴间回荡。
这一过程持续了大半夜。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陆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电,一闪而逝。
他轻轻握拳,指节发出“噼啪”脆响,空气仿佛都被捏得微微扭曲。
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沉凝如山,动则雷霆的威势。
《龙象般若功》,赫然已突破至第三重!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豆声响,原本就挺拔的身形,似乎又隐隐拔高了一两分。
肩背更加宽阔厚实,整个人的骨架仿佛都得到了扩充与强化。
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精铁铸就的宝塔,沉稳而不可撼动。
肌肉并未臃肿,反而更显精炼,线条完美地贴合着骨骼,将力量与敏捷结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走到院中,陆沉对着空气随意挥出一拳。
“嘭!”
一声低沉的气爆声炸响。
拳锋前方的空气被硬生生打出一圈清晰的白色涟漪,疾速扩散。
吹得数丈外的树叶哗啦作响。
无需动用罡气,仅凭纯粹的肉体力量,便已恐怖如斯。
然而,感受着体内那股更加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暴力量,陆沉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露出一丝苦恼。
“力量提升太快了……”
他低声自语,活动着手腕脚踝,仔细体会着身体每一处的细微感受。
“《龙象般若功》突破第三重,力量再次暴涨,可相应的,肉身承受的负荷也更大了。”
他能感觉到,尽管刚刚将数门外炼功法修炼至大成,皮膜筋肉骨骼都得到了显着强化,但面对第三重龙象般若功带来的力量增幅,这强化似乎又有些不够看了。
肌肉纤维在极致发力时,仍会传来细微的紧绷撕裂感。
骨骼在承受骤然爆发的巨力冲击时,隐隐有酸胀之意。
脏腑虽被板肋牢牢保护,但气血超速奔流带来的压力,依旧存在。
“就像给一柄绝世宝弓换上了更强劲的弓弦,弓臂本身若不够坚实,反而有崩毁之虞。”
陆沉无奈地摇了摇头:“现有的这些外炼功法,品级终究有限,潜力已近乎耗尽。”
“它们帮我打下了不错的基础,缓解了之前的压力,但想完全匹配,甚至游刃有余地承载我现在的力量,尤其是未来继续提升的《龙象般若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高级,更精深的外炼功法!
不是那种流传广泛的大路货色,而是真正能将肉身锤炼到堪比神兵宝甲,足以承载移山倒海巨力的顶尖传承!
第448章 当值,变故
翌日清晨。
陆沉结束短暂的闭关调息,感受着体内隐隐带来负荷的龙象之力,决定再次前往六扇门典功阁一行。
龙象般若功带来的提升固然巨大,却也让他原先的计划不得不做出调整。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寻得足够强大的外炼功法,夯实肉身根基。
否则这身暴涨的力量,反而可能成为伤及自身的隐患。
再次踏入此地,陆沉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波澜。
上一次来时,还是陈老头与那位唤作“三尺李”的老吏当值。
彼时三尺李对他明显抱有敌意,不仅态度冷淡,更未出示完整的功法名录。
只让他从一些寻常货色中挑选。
那时陆沉初来乍到,一来确实对普通功法也有需求,二来也是存了探究之心,想弄明白这莫名的恶意从何而来。
如今真相大白,三尺李背后站着的,必定是赵乾在施压。
如今威虎帮覆灭,杨宗望表态,风向已然不同。
陆沉倒想要看看,这一次,那老吏又会作何选择!
然而步入典功阁,陆沉却微微一愣。
只见柜台后,只有陈老头和一名面容陌生,看起来颇为精干的中年文书在忙碌,并不见三尺李的身影。
陈老头眼尖,见陆沉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账簿。
脸上堆起比往日更热情三分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陆大人!您来了!今日需要兑换些什么功法?尽管吩咐!”
陆沉目光扫过那陌生文书,又看向陈老头,问道:“今日就你一人当值?”
陈老头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遂即恭谨道:“近来公务也不算繁忙,加上人事也有些调动,老李他昨日家里出了些变故,已经向上头请调了,以后怕是不会再回来典功阁当值了。”
“变故?”陆沉眉梢微挑。
“是啊。”陈老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却也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
“老李他最为看重的小儿子,前些日子在邻县谋了个捕快的差事。”
“老李放心不下,说孩子年轻没经验,怕他在外头吃亏,思来想去,就向上头请调,跟着一起过去了。”
“说是……去那边衙门里当个捕头,那小地方的衙门本就缺人,他正好请调过去,上头就准了。”
陆沉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什么放心不下儿子,分明是自己知道不妙,先赶忙跑路再说。
这背后恐怕也有赵乾的意思,兴许他也是主动将曾经给自己使过绊子的三尺李调走,平息以往的怨气,隐晦示好了属于是。
至少就从这事情上来看,他显然不想再因为三尺李这点小事,与风头正劲,且有杨宗望关注的自己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陆沉念及此处,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感慨。
杨宗望这块招牌,实在太好用了。
这位边关大将甚至无需亲自开口说什么,仅仅是一次会面,其无形的威慑与影响力便已扩散开来。
让赵乾这等地头蛇都不得不迅速调整策略,主动扫清可能引发冲突的小事。
纵使威虎帮覆灭,都抵不上杨宗望不必开口的一个亮相。
这便是地位与权势带来的力量!
润物无声,却能轻易改变无数人的命运轨迹。
若是换了国公府那个等级的人,恐怕三尺李的下场就远不是“调任”这么简单了。
地位,还真是个好东西!
相较之下,自己这个银章捕头,在杨宗望这等人物面前,似乎算不得什么。
但陆沉也清醒地知道,在道城这一亩三分地,银章捕头已是实权高位。
能稳压自己一头的屈指可数。
即便是道城府君见了,也得客气相待,不敢轻易怠慢。
陈老头察言观色,见陆沉神色平静,并无追问或不满之意,心中稍定。
他引着陆沉过来,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明显厚实许多,装帧也更精致的锦缎名册。
双手奉上:“陆大人,这是咱们典功阁目前完整的功法兑换名录,请您过目,您如今功勋卓着,可兑换的范围比上次广多了。”
陆沉接过名册,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开细看,果然与上次那本简陋名录大不相同。
不仅基础功法种类齐全了许多,更在中间部分单独列出了数十种标注为中乘的功法,涉及内息,轻功,掌法,刀剑,外炼等多个门类。
甚至在名录末尾,还有两门被特别标注了金边的上乘功法简介,只是所需功勋点数让人望而生畏,远不是他能兑换的起的。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道城的典功阁,就已经有如此巨量的功法藏书。
此地六扇门内的人员,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挑选一册最为适合自身修炼的功法。
也就只有在公门之中才有这种好事。
自马踏江湖之后,哪怕是在那些宗门里,想要有这般好处,也是极难。
陆沉的目光迅速在外炼功法区域浏览。
他现在功勋虽比之前丰厚,但距离兑换上乘功法仍是遥不可及。
至于那些顶尖的中乘外炼功法,威力或许不错,但对他目前亟需解决的肉身承载的问题,针对性未必比得上多门各具特色,能全面锤炼不同身体部位的中下乘功法组合。
略一斟酌,陆沉很快选定了三部勉强够到中乘门槛,分别侧重锤炼筋骨,脏腑,以及整体韧性的外炼功法。
将选定的功法报给陈老头,结算下来,刚刚剿灭威虎帮获得的功勋,顷刻间便消耗一空。
这些功勋也算是赵乾主动送上门来的,用了也不心疼。
“就是这修炼一途,果真是吞金噬玉的无底洞。”
陆沉拿着新到手的三册功法,走出典功阁时,心中暗自感慨。
功法,丹药,兵器,天材地宝……
每一样都离不开海量资源的支撑。
自己这点家底,还是太薄了。
得尽快想法子多积攒功勋,或者寻找其他获取资源的门路才行。
一路行去,刚回到自家小院附近,远远便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院门外等候。
一人身形精悍,面色沉稳,正是黄征。
另一人则是大牢的牢头王魁,此刻正微微佝偻着腰,脸上带着小心赔笑的神色。
见到陆沉回来,王魁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讨好:“陆大人,您回来了!”
“按您的吩咐,黄征兄弟这边手续都已办妥,人属下就给您完好无损地带过来了。”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陆沉脸色,才继续道:“那个……秦川还押在大牢里,按规矩过了几遍刑,只是这厮嘴硬得很,死活不肯招认……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陆沉闻言,神色平淡。
他当初给秦川安上“勾结云蒙”的罪名,本就是随口一说。
具体要秦川“招”什么,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也没真指望能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眼下秦川已沦为阶下囚,赵乾那边也明显有了退意,秦川本身的利用价值已然不大。
“既然不肯招,那就先继续关着吧。”
陆沉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好生看管,具体如何,等日后有了空闲再审不迟。”
王魁立刻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明白!一定看管妥当!”
“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了?”
见陆沉微微颔首,王魁如蒙大赦,又对黄征挤出个笑容,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他边走心里边嘀咕:“看来这秦川算是彻底栽了,以后怕是难有翻身之日喽……陆大人这手段厉害,背景也硬,真是个不能招惹的过江龙!”
陆沉没理会王魁的心思,他看向黄征,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进去说话。”
黄征看着陆沉,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激,重重点头:“是,少爷!”
第449章 融合,冒进
静室之中,门窗紧闭。
室内药香充盈。
地面上铺着厚实的蒲团。
陆沉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三册新得的功法。
才刚抄录好的墨香从上微微散发出来。
他没先将这三门功法,《铜骨铁杉诀》,《五脏蕴雷篇》,《百炼柔身法》的要旨细细阅读,揣摩,尝试以自己的理解去领悟其中关窍。
奇妙的感觉逐渐涌现。
或许是因为之前接连将数门外炼功法修炼至大成,已然给他啊打下了坚实而全面的肉身根基。
也或许是在快速修炼,突破的过程中积累了独特的体感。
此刻面对这三门更高深一些的功法,陆沉理解起来并无半分滞涩。
许多运劲,淬炼的诀窍,与他之前修炼的功法隐隐相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一法通,万法通……原来真有这般境界。”
陆沉心中明悟渐生。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功法文字,触摸到创功者当初的思绪与尝试。
不同的功法,侧重不同,运转路线,刺激窍穴,淬炼部位皆各有玄妙。
但在那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陆沉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共通的“脉络”。
那并非具体的行功路线,更像是一种思路。
一种对于如何更强大人体这一命题的不同解答方式。
有的功法创者追求极致的刚硬,于是便有了《铜骨铁杉诀》这般将骨骼淬炼如精铁古杉的霸道路数。
有的着眼于内腑生机与潜能,便诞生了《五脏蕴雷篇》这种以内息模拟雷霆生机,震荡淬炼脏腑的奇思。
还有的讲究刚柔并济,韧性无双,便是《百炼柔身法》这种千锤百炼以求“至柔至韧”的法门。
在这些各异的思路碰撞与比较中,陆沉仿佛看到了不同创功者对于武道,对于人体奥秘的独特感悟与探索痕迹。
他们将自己的认知,体悟,乃至某种“道”的追求,融入了功法之中。
“原来,这便是突破神关的另外一种方式吗?”
陆沉若有所悟。
通过博览,体悟,乃至融合不同功法中蕴含的创造者思路与道韵,不断丰富和锤炼自身的武道认知,进而凝聚出独一无二的武道意志。
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戚仲光,谢星河乃至杨宗望,或多或少都曾提及或暗示过。
“只是……太难了。”
陆沉微微摇头,从那种玄妙的体悟中暂时脱离出来。
“我如今接触的功法,数量还是太少,层次也有限。”
“从中汲取的灵光与道韵太过稀薄,想要凭此凝聚出属于我自己的,足够强大的武道意志,还差得太远。”
他估计,除非能大量接触更高深,更精妙的功法,尤其是那些真正顶尖传承中蕴含的创功者精神烙印,否则这条路将异常漫长。
“不过,有方向总比盲目摸索好。”
陆沉很快调整心态,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修炼上。
“况且,我还有《龙象般若功》这条直指大道的坦途。”
“若能将其修炼到传说中十三重大圆满的境界,冲破神关,应当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对自己选择的道路,陆沉向来都有着坚定的信心。
不再犹豫,他开始依照三门新功法的要求,调动气血,搬运内息。
充沛的药材早已备好,被他以特殊手法处理,或吞服,或外敷,或置于身旁以气血蒸腾汲取药力。
修炼伊始,效果便极为显着。
他的皮膜,筋肉,骨骼,乃至内腑,在功法的针对性淬炼与药力的辅助下,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皮肤时而泛起金属般的古铜光泽,时而紧绷如鼓面。
肌肉纤维不断撕裂又飞速重组,变得更加致密强健。
骨骼内部传来细密而清晰的“沙沙”声,仿佛有无形的铁砂在摩擦锤炼,密度与硬度悄然提升。
五脏六腑则随着特定的呼吸韵律与内息震荡,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生机勃勃,代谢能力与承受力都在增强。
许多对其他武者而言需要小心翼翼,花费大量时间水磨才能突破的关隘,在陆沉这具经由“板肋虬筋”天赋改造,又被数门外炼功法夯实过的强大肉身面前,变得不再那么困难。
雄浑的气血如同永不枯竭的源泉,为淬炼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坚韧的体魄则能承受更剧烈,更高效的锤炼方式。
陆沉沉浸在这种肉身飞速变强的快感中。
某一刻,他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这些功法根本原理有相通之处,且自己身体足以承受,为何不尝试同时运转三门功法,加速淬炼过程?
想到便做!
他小心地分心多用,尝试引导气血,同时按照三门功法的不同路线开始运转。
起初,似乎一切顺利。
三门功法产生的淬炼效果叠加,身体的强化速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很快,异变陡生!
不同功法产生的气血波动,淬炼劲力开始在他体内相互干扰,碰撞!
原本有序的淬炼过程瞬间变得混乱狂暴。
他的身体表面,皮肉如同波浪般不受控制地起伏,扭曲,蠕动。
颜色在赤红,青黑,古铜之间急剧变幻。
青筋暴起如虬龙,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体内气血翻腾如沸,五脏六腑传来阵阵胀痛,仿佛要被不同的力量撕扯开!
“糟了!”
陆沉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托大了。
功法融合绝非简单的同时运转。
其中涉及的精微控制,力量平衡,时机把握,远超他现在的掌控能力。
他立刻强行收束心神,竭力稳住暴走的气血,试图将三门功法的运转分离开来。
但这股由他亲手点燃的混乱之力异常顽固,反噬之力不断冲击着他的经脉与脏腑。
剧烈的痛楚传遍全身,皮肤甚至开始渗出血珠。
陆沉紧咬牙关,额头青筋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凭借远超常人的意志力与强横的肉身根基,死死守住心神一线清明,如同驾驭着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缓慢而艰难地将暴走的力量一点一点安抚,导引回正轨。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漫长无比。
当最后一丝混乱的气血被抚平,体内狂暴的淬炼劲力终于缓缓平息,各自归位时。
陆沉才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浑身虚脱般瘫软下来,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点,脸色苍白如纸,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静室内一片狼藉,身下的蒲团早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
“还是……有点太冒进了。”
陆沉声音沙哑地自语,心有余悸。
若非他肉身底子实在强悍得离谱,经脉宽阔坚韧,刚才那一下功法冲突的反噬,足以让寻常气关巅峰武者重伤吐血,甚至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吞下几颗温养经脉,补充气血的丹药,默默调息。
直到体内的刺痛与虚弱感逐渐消退,紊乱的气血重新平稳运行。
然而,待彻底恢复后,陆沉眼中非但没有后怕,反而闪过一丝精芒。
“不过……这样的修炼方法,虽然凶险,但确实有效!”
他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
尽管过程痛苦而混乱,但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失控的叠加淬炼中,他的皮肉筋骨,五脏六腑,都经历了一次远超单独修炼任何一门功法的剧烈锤炼。
效果,似乎也比按部就班分开修炼要强上不少!
“如果按部就班,将这三门功法依次修炼至小成,至少需要半个月以上的水磨工夫。”
陆沉估算着:“但现在……虽然冒了风险,但似乎找到了一条可能的捷径。”
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杨宗望的到来,如同投入岭南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各方势力的平衡与算计。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新崛起的变数,已经被放在了某些无形的天平上。
他是砝码,也可能是棋子,更可能成为各方角力的焦点。
想要在这样的漩涡中保持主动,乃至破局而出。
实力是唯一的依仗。
他必须争分夺秒,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
按部就班的修炼,在当前的形势下,显得太过奢侈。
“看来,得好好琢磨一下这‘功法同修’的门道了。”
陆沉擦去额头的冷汗,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值得一搏。”
第450章 出事,埋伏
自那次功法同修险些失控后,陆沉变得更为谨慎,却并未放弃这条捷径。
他在后续的修炼中不断调整,摸索,逐渐找到了一些平衡三门功法同时运转的微妙节奏与气血分配技巧。
虽然每次修炼结束都如同经历一场激烈的搏杀。
精神与肉体双重疲惫,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如同打通了最初的滞涩关节,后续的修炼变得顺畅了许多。
三门功法相辅相成,对肉身的淬炼覆盖了筋骨,脏腑,韧性等多个层面,形成了一种全面的,立体的强化。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体魄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坚实,厚重。
仿佛一块百炼精钢在被反复锻打,杂质尽去,密度与强度与日俱增。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再有七日,这三门功法皆可修炼至大成之境。”
陆沉结束一次长达两个时辰的修炼后,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气血与愈发沉重的力量,心中估算。
“届时,我的肉身根基将再上一个台阶,足以承受更强的力量冲击。”
“或许,便可以尝试冲击《龙象般若功》第四重了。”
一旦龙象般若功突破到第四重,力量必将再次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想到那种掌控更强力量的感觉,陆沉心中不由升起强烈的期待。
在这个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的道城,更强的实力,就意味着更多的主动权与生存资本。
时间在紧张的修炼中飞快流逝。
转眼数日过去,预想中赵乾可能的后继报复或刁难并未出现。
道城六扇门内部乃至整个城市表面,都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威虎帮覆灭留下的权力真空,各方势力似乎都在暗中角力,消化,并未立刻掀起新的波澜。
而杨宗望坐镇驿馆,深居简出,也再无其他动作。
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镇住了许多蠢蠢欲动的心思。
这一日。
陆沉正在静室中潜心打磨气血,试图将《五脏蕴雷篇》中一个淬炼心脉的关隘一举突破。
突然,一声清越而略显急促的鹰啼自小院上空传来!
陆沉心中一动,收敛功法,起身来到院中。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六扇门衙门深处的某个院落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那黑影正是云鹰,其宽阔的背脊上,隐约可见一个手持偃月刀,身形矫健的玄色身影——正是竺无双!
云鹰双翼展开,卷起一阵狂风,没有丝毫盘旋犹豫,径直朝着东南方向振翅疾飞而去,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化为天际的一个小黑点。
那个方向……
陆沉眼神微凝。
东南方,并非前往龙脊岭或北部边镇的方向,而是通往岭南三府的核心,上横府的府城!
而在那个方向上,目前唯一值得六扇门高层如此急切关注的,恐怕就只有即将抵达的朝廷宣旨钦差队伍了。
“难道是钦差队伍出事了?”
陆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随即又觉不太可能。
朝廷派遣的宣旨抚慰使,代表的是天子颜面与朝廷法度,队伍中必有高手护卫。
在岭南地界上,沐国公府就算有异心,在明面上也绝不敢轻易对钦差队伍下手,那等同于公然造反。
其他势力,诸如真空教余孽或江湖宵小,或许敢袭扰地方,但针对钦差队伍?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况且,朝廷封赏边功的旨意早已拟定,陆沉等人的功劳板上钉钉。
即便这一批宣旨队伍真出了意外,朝廷也必定会再派队伍前来,绝不会让功臣寒心。
袭击钦差,除了激怒朝廷,引来更严厉的清查与镇压,似乎并无太多实质好处。
“或许只是前方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竺捕头前去接应或探查?”
陆沉沉吟片刻,唤来曲红。
这位被陆沉收服,掌管邢百川遗留暗线的女子,如今已成为陆沉在道城阴影中的眼睛和耳朵。
“公子。”曲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依旧是那副干练利落的模样。
“东南方向,竺捕头乘云鹰急去,恐与朝廷钦差队伍有关。”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查探那个方向上,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可能威胁官道,驿站安全的力量。”陆沉吩咐道。
“是。”曲红领命,迅速离去。
暗线的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时辰,曲红便带着整理好的情报返回。
“公子,东南方向官道三百里范围内,近几日确实不太平。”
曲红面色略显凝重:“根据多方回报,官道沿线一些荒僻地段,出现了不止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装人马在活动。”
“其中一股,确认有平岗寨溃散余孽的影子,但人数不多,不成气候。”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还发现了怜生教活动的痕迹,不过,他们似乎并非主导,行踪虽然隐秘,但并未刻意消除所有痕迹,我们还能捕捉到一些动向。”
“怜生教?”
陆沉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一个在底层百姓中颇有影响力,时而温和传教,时而却会卷入地方骚乱的教派,其背景复杂,与真空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区别与联系。
其本身组织规模极大,大乾境内,几乎各个州府都有他们活动的影子。
先前陆沉就已经与他们交过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听闻到他们的消息。
“不止怜生教。”
曲红压低声音:“暗线还发现了其他几股势力的蛛丝马迹,虽然他们掩饰得很好,但一些习惯性的手法,还是指向了岭南江湖上的几个宗门。”
“应该是三一剑宗,白鹤门,他们都有门人弟子在附近区域出没的迹象。”
陆沉眉头微蹙。
三一剑宗,白鹤门,皆是岭南地面上传承超过百年的江湖门派。
虽远不能与玄教这等方外大派相比,但在本地也算根基不浅,各有独门武学。
自大乾立国,太祖马踏江湖,收缴天下武学以强朝廷,江湖势力遭到沉重打击。
沐国公府镇守岭南后,虽不似开国时那般酷烈,但对江湖门派的压制与监管也从未放松。
这些宗门平日里还算安分,暗中发展,与地方势力乃至官府不乏勾连。
但如此公然在官道附近聚集人手,意欲何为?
曲红的话还没完:“公子,最蹊跷的还不是这些。”
“除了平岗寨余孽,怜生教,以及三一剑宗和白鹤门的人,暗线还隐约察觉到另一股力量的存在。”
“这股人马行事极其诡秘,训练有素,我们的人用尽了办法,也只能确定他们存在,并且似乎在协调,引导其他几股势力。”
“但关于他们的身份,来历,目的……一无所知。”
“大龙头……邢百川当年留下的暗线中,最擅长追踪侦查的好手,也摸不到他们的底细。”
“一股完全查不到底细,却在暗中主导的力量?”陆沉眼中寒光一闪。
平岗寨余孽是丧家之犬。
怜生教行事有其固有模式。
三一剑宗,白鹤门是地头蛇,他们的动向虽然可疑,但至少还在可理解的范畴内。
无非或是想趁乱捞取好处,或是受人雇佣,或是与某些势力达成了秘密协议。
但这第四股完全隐藏在迷雾中的力量,却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变得不同了。
他们能轻易避开邢百川精心经营的暗线网络,其背景和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而且,他们出现在朝廷钦差队伍即将经过的区域,并且似乎在串联其他势力……
陆沉原本认为袭击钦差可能性不大的想法,此刻动摇了。
“不是为了阻拦封赏……”
陆沉缓缓踱步,脑海中飞快分析:“封赏的消息拦不住的,拖延时间也不太可能。”
“那么,他们的目标或许就不是阻拦,而是……制造事端?”
“或者,钦差队伍本身,或者队伍里的某个人,某样东西,才是他们的目标?”
“江湖宗门,地方教派,溃兵余孽……”
陆沉停下脚步,看向东南方天空,那里早已不见了云鹰的踪影。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竺捕头此去……怕是也得遇到麻烦了。”
·
第451章 掠夺,补偿
两日后的清晨。
云鹰疲惫却依旧矫健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道城上空,收拢双翼,滑翔落入六扇门衙门深处。
几乎与此同时,整个六扇门驻地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
暗中的岗哨增加,进出盘查更为严格。
捕快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凝重之色。
这股紧绷感迅速扩散开来。
连带着道城街面上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紧张。
嗅觉敏锐的商贾百姓,乃至各方势力的眼线,都察觉到了这非同寻常的变化。
陆沉在云鹰归来前,便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汇集了零散的消息。
虽然细节模糊,但轮廓已然清晰。
竺无双前日的紧急出动,确是为了增援遭遇袭击的朝廷钦差队伍。
然而,即便以竺无双银章捕头之尊,上横府年轻一代公认天骄的实力,竟也未能将袭击者击溃驱散。
据传回来的消息,袭击者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多股力量联合行动。
手段狠辣,配合默契。
竺无双赶到时,钦差护卫队伍已陷入苦战,伤亡渐增。
她虽凭借强横实力与悍勇冲杀,暂时稳住阵脚,击杀了数名袭扰者,却难以阻止对方有计划的袭扰与撤退。
激战之中,她甚至一度陷入重围,遭遇险情,身上也留下了不轻的伤势。
若非她拼死护住钦差核心人员,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钦差队伍依旧死伤了几乎一半。
若非对方并不恋战,恐怕光凭竺无双一人,或许能再建些功业,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钦差会被杀的干净。
竺无双在稳住局面后,第一时间向道城六扇门发出求援讯号。
道城衙门这才派遣大批人手火速赶往接应,护卫,同时加强了自身的戒备。
道城此刻的紧张气氛,正是源于此。
陆沉并未在这次紧急调遣的名单之中。
他对此并无意外,也能理解衙门的考虑。
自己毕竟是新近才入道城,根基尚浅,加上威虎帮的事情,明里暗里道城都有人想要对付他。
在不能确定这场针对钦差的伏击到底是不是想要吸引陆沉出去之前,肯定不会有人想这么轻易就让他去。
如今陆沉身负边功,朝廷封赏在即,若此时便将他这功臣派出去应对如此凶险的突发事件,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妥,也显得道城六扇门太过无人。
衙门显然是要先靠自己的人解决麻烦,维持颜面。
陆沉自己也乐得清静。
他心知此事绝不简单,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盘根错节。
此刻贸然出城,不仅可能陷入未知的危险,更会将各方的目光进一步聚焦到自己身上。
国公府大公子沐晨云那边,因赵乾和威虎帮之事,以及自己出身巡山司的旧怨,态度本就难测。
谢星河这位总捕头尚且坐镇道城,按兵不动,自己一个银章捕头,又何必强出头?
直到确认竺无双已返回衙门,伤势也得到控制后,陆沉才决定前往探望。
来到竺无双独居的小院,燕六果然也在。
院中气氛有些沉闷。
竺无双并未卧床,而是坐在石桌旁,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不如往日凝练,带着明显的虚弱与紊乱。
她见到陆沉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示意他落座。
“这次,你可能有点亏。”
竺无双开门见山,声音略有些沙哑。
陆沉一怔:“竺捕头此言何意?”
“或许也是殃及池鱼,无妄之灾。”
竺无双轻咳一声,接过燕六递来的药汤喝了一口:“袭击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钦差队伍,或者说,是队伍携带的某些东西。”
“他们准备充分,行动果决,根本不给正面决战的机会,一击即走,难以纠缠。”
“我虽杀了几个冲在前面的杂鱼,但领头的几个老家伙出手阻拦于我,我一时半会也无法攻破,等杀破了那几人的拦截,他们便见事不可为,溜得比谁都快,人多势众,互相掩护,我也拦之不住。”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厉色:“下次若再让我单独撞见,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只是经此一闹,原本定下,应该随钦差队伍一同带来的对你的封赏,怕是出了变故。”
“至少其中一部分银钱和物件的赏赐,没能保全,具体损失多少,要等残存的队伍抵达后清点才知。”
陆沉默然片刻。
他对朝廷赏赐的财物并未抱有太大执念。
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当下最重要的是人平安,以及自己凭借功劳获得的身份与地位变的稳固。
“人没事就好,至于赏赐,身外之物,得失有命,无需挂怀。”陆沉语气平静。
竺无双看了他一眼,摇头道:“那可不一定。”
“我虽不知具体明细,但隐约听说,此番朝廷因你阵斩云蒙皇子之功,所定赏赐颇为丰厚,不止是金银俗物,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
“如今横生枝节,总捕头那边,想必也不会让你白白吃亏,应当会从别处予以补偿。”
“等过两日残存队伍抵达,一切自有分晓,届时你便知晓了。”
陆沉点点头,心中虽因竺无双的话起了一丝波澜,但并未抱太高期望。
在他看来,自己一个边关小县出身,机缘巧合立下大功的少年,朝廷再如何重赏,终究有限,大头必定是那些统兵将领的。
能保住银章捕头的实职和应有的功勋,他已觉满意。
又闲谈几句,嘱咐竺无双好生修养后,陆沉便起身告辞。
待陆沉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燕六才凑到竺无双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好奇地问:“竺丫头,你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听你口气,陆小子这次没到手的赏赐,分量不轻?总捕头会怎么补偿?”
竺无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摇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甚清楚,只是隐约听到些风声,他的赏赐,可能很不一般,至少也是这十几年内很罕见的……但不管原本是什么,经此一劫,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陆沉离去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以总捕头的性子,绝不会让自己的手下吃亏,尤其是陆沉这样立下殊功,潜力无限的苗子。”
“补偿或许不会比原定的差,甚至……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懵懂的燕六,嘴角微微扯动:“总之,陆沉这小子,接下来怕是真要发达了。”
“咱们这些老家伙,说不定哪天,就得提前抱好他的大腿喽。”
第452章 抚慰,搜刮
不知是暗中集结的袭击者们已然得手退去,还是因六扇门大举出动护送,总捕头谢星河亦在暗中震慑的缘故。
抚慰使队伍后续的行程顺畅了许多。
仅仅两日之后,这支饱受惊吓,减员近半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道城。
陆沉收到曲红送来的消息时,正在院中调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倒是比预料中快了不少。”
“先前这些人一路游山玩水,搜刮地皮时,可没见这般利索。”
曲红垂首应道:“公子明鉴。”
“这些人本就不是从都城长途跋涉而来,岭南距大乾都城何止万里,若全靠车马,一年也未必能到。”
“朝廷颁发边功赏赐,岂能如此拖延?”
“这支抚慰使队伍,实则是从岭南三府中最繁华的安崖府府城出发的。”
安崖府,正是沐国公府所在的府城,岭南权力与财富的核心。
“他们这一路过来,原本用不了太久。”
曲红语气平静,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每过一地,必停留‘歇脚’,所经州县,县令必须出城迎送,地方富户少不了孝敬。”
“一路行来,早已是盆满钵满。”
“若非此番遭遇贼人袭击,损兵折将,惊魂未定,只怕剩下这两日的路程,还能再拖上七八日,沿途再刮一层油水。”
陆沉默然听着,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这大乾……还真是快烂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微一愣,仿佛某种深埋的记忆碎片被触动,一句“大乾药丸”差点冲口而出。
他定了定神,仔细思量,却又觉得这景象如此正常,甚至理所当然。
从他苏醒于这具身体以来,所见所历。
边镇糜烂,军将贪墨,官府欺压,豪强横行,江湖诡谲,乃至钦差队伍如此作为,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心底这种近乎直觉的判断。
然而,这股感慨很快被理智压下。
大厦将倾,亦非朝夕之事。
眼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并非忧国忧民,而是在这艘巨轮彻底倾覆之前,要么找到足够坚固的新船。
要么就将自身锤炼到足以肉身横渡惊涛骇浪的境界。
现在的他,实力尚弱,远不到考虑那般宏远图景的时候。
抚慰使队伍的到来,如同在沉寂的池塘里投下石子,道城表面平静的水面顿时活泛起来。
各色人等开始频繁走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算计与紧张的气息。
当日晚间,陆沉的小院便迎来了访客。
来者是一名身着青色吏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文吏,自称姓周,乃抚慰使随行书办之一。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厮,提着灯笼,态度恭敬地叩响了院门。
红拂开门,见对方衣着规整,气度与寻常衙役不同,便客气地将其引入前院稍候,自己则快步去往后院练功静室通传。
静室之内,陆沉正处在冲击《龙象般若功》第四重的紧要关头。
气血如龙象奔涌,在体内沿着玄奥的路径疯狂冲撞,骨骼发出密集如炒豆又似闷雷的异响,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
蒸腾的气血几乎在身周形成肉眼可见的薄雾。
他心神高度凝聚,全部意志都用于引导,驯服那磅礴而狂暴的力量,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红拂在门外轻声禀报:“少爷,前院来了位官人,自称是朝廷抚慰使身边的周书办,前来拜会。”
室内唯有低沉的气血奔流之声。
红拂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知少爷修炼到了关键处,不敢再扰。
她蹙着眉回到前院厢房,曲红正在此处整理暗线送来的情报薄册。
“曲姐姐,少爷正在练功,怕是到了紧要关头,唤之不应,外面那位周书办……”
红拂有些为难。
对方毕竟是朝廷钦差身边的人,怠慢了恐生事端。
曲红闻言,放下手中薄册,沉吟一瞬:“少爷修炼事关重大,不可打断,我去应付便是。”
她行事向来果决,知晓轻重。
来到前院,曲红对那等候的周书办敛衽一礼,神色从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周大人见谅,我家主人正值修炼冲关的紧要时刻,心神沉浸,实在无法分身相见,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她说完,暗自观察对方神色,已做好了对方可能不悦,甚至借题发挥的准备。
钦差身边之人,哪怕是个书办,往往也自觉高人一等,难缠得很。
然而,那周书办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曲红预料。
只见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立刻堆起了极为和善,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钦佩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呀,无妨,无妨!”
“万万不可打扰陆大人修炼,修炼冲关,乃是武者头等大事,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周某岂是那等不识趣之人?”
他语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感慨:“陆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在边阵立下斩将夺旗的不世之功,如今又如此勤勉不辍,难怪能有这般惊人成就!”
“少年天骄,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曲红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客气应对。
周书办甚是健谈,也不急着走,竟与曲红,一旁侍立的红拂拉起了家常,询问陆沉日常起居,修炼是否辛苦,言辞间充满关怀与敬意。
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始仔细叮嘱明日正式宣旨时的各项礼节。
“明日辰时三刻,于城东校场设台宣旨,陆大人务必准时抵达。”
“陆大人身为首功之臣,当立于台下最前方,身着六扇门银章捕头正式官服即可,务必整洁威严。”
“接旨时,需如此这般行礼……”
“旨意宣读完毕,谢恩的步骤是……”
他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生怕有丝毫错漏。
态度之耐心细致,简直不像是来传达事项,倒像是府中老管家在叮嘱即将赴重要场合的自家少爷。
曲红与红拂听得面面相觑,心中疑惑更甚。
这完全不符合她们对这类“天使随从”的认知。
按常理,这些人不颐指气使,索要好处已算难得,怎会如此客气周到?
交代完毕,周书办起身告辞。
曲红按照惯例,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二十两银子的锦囊,客气地递上:“有劳周大人亲自跑一趟,一点茶水心意,不成敬意。”
周书办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后退半步,双手连摇,正色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陆大人乃国家功臣,周某此来是为公务,焉能收此?快请收回!”
他非但不收,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上等绸缎包裹的精致玉盒,双手奉给红拂,笑容可掬:“倒是周某来得匆忙,未曾备下厚礼。”
“这盒中是一支老山参炼成的药丸,年份尚可,最是温养气血,于武者修炼略有裨益。”
“一点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还请二位姑娘务必转交陆大人,聊表周某对陆大人的仰慕之心。”
红拂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向曲红。
曲红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随即含笑接过玉盒:“周大人太客气了,奴婢代我家主人谢过,定当转达大人美意。”
周书办这才心满意足,又客气了几句,方才带着小厮离去。
院门关上,红拂捧着那沉甸甸,触手温润的玉盒,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曲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话本里都说,这些京城里来的官儿,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最是难伺候……怎会如此客气?还倒送我们礼物?”
曲红凝视着那玉盒,又看了看周书办离去的方向,缓缓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按常理,他们绝无可能如此,除非……”
她转过头,看向后院静室的方向,目光深邃:“除非,少爷此番即将得到的封赏,其厚重与特殊,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
“大到让这些嗅觉灵敏,最擅察言观色的天使身边人,都明确无比地预判到,少爷此后必将一飞冲天,成为他们需要提前交好,甚至巴结的大人物。”
红拂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小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惊喜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少爷他……真的要发达了?”
曲红点点头,又摇摇头,示意她噤声,低声道:“莫要声张,一切等少爷出关,明日自有分晓。”
两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将玉盒小心收好,继续守在小院之中。
第453章 结伴,封赏
深夜,万籁俱寂。
小院静室的门被从内打开,陆沉缓步走出。
他周身蒸腾的炽热血气尚未完全平复,在清冷的夜空中形成淡淡的扭曲波纹。
整个人如同一块刚刚离开熔炉,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玄铁,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而沉重。
他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试图让翻腾的气血与澎湃的力量逐渐归于沉静。
灵觉微动,他察觉到院门外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有两道熟悉的气息静静守候着。
略一沉吟,他径直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月光下,红拂与曲红并肩而立,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到陆沉开门,两人立刻屈身行礼。
“进来说话。”
陆沉侧身让开,声音因刚刚经历深度修炼而略带沙哑。
三人回到屋内,点燃灯火。
陆沉身上的热力依旧逼人,气血奔涌的余韵让他仿佛一座酝酿着力量的火山,令靠近的红拂与曲红都感到呼吸微窒,皮肤隐隐发烫。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压迫感笼罩四周。
红拂修为尚浅,脸颊已微微泛红,曲红虽已踏入气关,感受却更为清晰直观。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磅礴如海又凝练如钢的肉身力量自然散发出的力量,让她体内自行运转的气血都为之凝滞了片刻,心头凛然。
直到陆沉闭目调息片刻,主动将外溢的气息收敛大半,两人才感觉周身一轻,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她们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与之前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尤其是曲红,她亲身感受到了那种近乎质变的强大,心中最后一丝因陆沉年轻而产生的潜意识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追随之心。
能在这般年纪拥有如此恐怖实力与潜力,其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能提前依附于这样的强者麾下,哪怕日后不能紧随其踏上巅峰,也足以保障一生安稳,甚至福泽后人。
“少爷,您修炼辛苦了。”红拂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我和曲姐姐一直候着,是有几件要紧事需向您禀报。”
陆沉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们也坐:“说吧。”
曲红首先汇报了暗线最新搜集整理的诸多消息,重点在于城外袭击钦差队伍的各方势力动向。
“袭击过后,那几股人马便迅速化整为零,销声匿迹。”
“我们的暗线虽尽力追查,但他们撤退得极为干净利落,几乎抹去了所有可追踪的痕迹。”
“怜生教,三一剑宗,白鹤门的人仿佛一夜之间蒸发,至于那支最神秘的主导力量,更是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暗线也在设法打探朝廷此次对您的具体封赏内容,但抚慰使队伍内部口风甚紧,目前仍无确切消息。”
接着,红拂详细描述了傍晚时分那位周书办来访的全过程,从其恭敬态度,耐心叮嘱礼节,拒收银钱,反而赠送玉盒山参等细节,一一复述。
末了道:“曲姐姐推测,此人态度如此反常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巴结,极可能是因少爷您即将获得的封赏极为厚重特殊,让他们提前知晓了您今后的分量。”
陆沉静静听完,面色并无太大波动。
对于可能的丰厚赏赐,他心中确实有几分期待,但也仅止于此。
在他想来,再厚重的赏赐,无非是更多的金银财货,修炼资源,更好的兵器宝物。
这些固然能助他更快提升实力,但若论直接效用,或许还不如兑换成六扇门内部的功勋点数来得实在。
毕竟功勋可以直接换取他目前最急需的各类功法秘籍。
没了功勋,想要快速提升自身的实力,其难度可就要变的更大不少了。
“可惜,朝廷赏赐怕是无法直接兑换成功勋。”
陆沉心中微叹。
“六扇门体系独立,寻常金银也根本买不到核心的功法资源。”
不过,被朝廷重视终归是好事。
这意味着他的分量在加重,在面对沐国公府这等庞然大物时,能多一层护身符,多一分周旋的余地。
这或许比具体的赏赐物品更有价值。
“明日仪程细节,我已记下。”陆沉对红拂点点头,“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然而这一夜,小院中的三人,又有谁能真正安眠?
红拂与曲红心中激荡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而陆沉,则在静坐调息中,细细体味着《龙象般若功》突破至第四重后带来的全新力量感,同时思索着明日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形。
翌日清晨,天光初露。
陆沉换上了六扇门银章捕头的正式官服。
深青色劲装,边缘以银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皮质革带紧扣,悬挂银章令牌,整个人显得挺拔英武,沉稳中透着一股锐气。
他推开院门,门外早已有一名身着六扇门铜章服色的捕头恭敬等候。
“陆大人,时辰将至,卑职为您引路。”铜章捕快躬身道。
陆沉颔首,随其出门。
走在六扇门衙门的廊道庭院间,沿途遇见的捕快,文书无不驻足侧目,目光中充满好奇探究,乃至隐隐的佩服。
这些日子,陆沉的实力,手段,以及惹出的风波,早已传遍衙门上下。
如今朝廷封赏在即,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银章,究竟能获得怎样的荣耀?
刚走出衙门所在的街口,转过一个拐角,陆沉脚步微顿。
只见前方街道上,一队盔明甲亮的边军亲卫肃然列队,簇拥着一辆玄黑马车。
马车旁,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端坐着披挂整齐的杨宗望。
老将军今日未曾乘车,而是顶盔掼甲。
一身厚重的明光铠擦得锃亮,映着晨光,肩吞,腹甲,护臂等处雕刻的兽头狰狞威严,猩红的披风垂落马侧。
他未戴头盔,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鹰。
一扫平日偶尔流露的暮气,宛如一柄重新出鞘,饮过无数血火的古剑,煞气凛然,不怒自威。
见到陆沉出现,杨宗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招了招手:“陆银章,你过来。”
陆沉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见过老将军。”
“上马,随老夫同行。”
杨宗望指了指亲卫牵过来的一匹同样神骏的枣红马。
陆沉也不推辞,利落地翻身上马,控缰与杨宗望并辔而行。
一老一少,一者盔甲鲜明,煞气萦绕,一者官服笔挺,英气内敛,并马驰行在清晨的道城街道上,顿时成为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道路两侧,早已被官府安排的兵丁与六扇门好手严密警戒,清出宽阔的通道。
更外围,则是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道城百姓。
他们望着马背上那两道身影,尤其是与边关大将并肩而行,神色沉静的年轻银章捕头。
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羡慕,乃至一种与有荣焉的期待。
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海潮般涌动。
杨宗望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陆沉耳中:“这样的场面,万人瞩目,百姓景仰,以后想不想多经历几次?”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无数张仰望的面孔,心中有一股热流悄然涌动:“晚辈自然是想。”
杨宗望并未回头,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对你而言,不难。”
“守住本心,勤修不辍,按部就班地提升实力,待你真正能扛起一方天地,庇护黎庶安宁之时,莫说这小小道城百姓,便是放眼天下,见你者,亦当如此。”
第454章 少年封侯,其名天赐
城东校场,已被布置得庄严肃穆。
临时搭建的礼台高约丈许,以青布铺就,四周旌旗招展,绣着大乾龙纹与六扇门,边军的徽记。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六扇门,边军系统的各级官吏将校,还有道城府衙的主要官员,以及一些有头脸的本地士绅代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肃穆的气息。
陆沉与杨宗望并骑抵达,早有礼官上前引路。
按照预先的安排,两人下马,被引至礼台正前方最核心的位置站定。
当陆沉站定后,他就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所站的位置,竟然与杨宗望几乎完全平齐,仅微微靠后半步。
而那些同样立下战功,身份显赫的边军将领,包括李长梁在内,都位列他们身后。
陆沉想起昨夜红拂转述的周书办的叮嘱。
“陆大人当立于台下最前方”。
他当时只道是作为首功之臣应有的位置,却未曾想,竟是几乎与杨宗望这位边关统帅并肩!
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和无数道意味复杂的目光。
陆沉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视线,有惊讶,有探究,有羡慕,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解。
他心中原有的猜测再次浮现,且愈发清晰。
这次的封赏,恐怕真的与他之前预想的丰厚财物加些许特权截然不同。
若非赏赐之重,意义之特殊超乎寻常,以他一个年轻银章捕头的资历和官阶,纵有阵斩皇子之功,也绝无资格与杨宗望这等人物并肩立于此处!
杨宗望,可是曾与老国公沐英分庭抗礼,共同打下岭南基业的元老宿将!
即便如今权势不及国公府煊赫,在军中的威望与资历,在朝廷心中的分量,依旧深不可测。
自己……凭什么?
没容他多想,礼台之上,鼓乐齐鸣。
一名身着朱红麒麟服,面容肃穆,手持拂尘的中年宦官,在一众锦衣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登台。
这便是此次宣旨的钦差天使。
仪式庄重而繁琐。
焚香,净手,拜台……
每一步都透着皇家威仪。
最后,两名力士抬上一只尺许见方,通体鎏金,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箱子,小心翼翼地置于礼台中央的香案之上。
天使上前,又从随从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青莹,雕刻着盘龙钮的大印。
他将大印底部对准金箱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按下。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金箱表面的云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无数细密的符文在箱体上一闪而逝。
随即,“咔哒”一声轻响,箱盖自动向上弹开寸许。
天使神色愈发恭敬,双手探入箱中,捧出一卷明黄色的绫锦圣旨。
他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以略带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边陲安宁,赖将士用命;国威远播,需英雄建功。今有……”
圣旨前半部分,是对此次北疆战事的总体定性与褒奖,文辞华丽,赏罚分明。
陆沉凝神细听,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直到天使念到他的名字,语调陡然加重:
“……六扇门银章捕头陆沉,勇毅绝伦,胆识过人!于万军阵前,临危不惧,弓开撼天,箭射敌酋,力斩云蒙皇子兀术于马下!扬我大乾国威,壮我军中士气,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励尔后来,特擢升陆沉为六扇门银章捕头,赐银章,锦服,特许其于岭南道便宜行事之权!”
银章,锦服!
陆沉心中一动。
虽说银章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确定了下来,但朝廷的封赏,毕竟不同。
尤其是那锦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但这一身锦服,可不是六扇门内什么人都能有的。
唯有立下大功之人,才能获赐锦服一件,着锦服者,见官高半级。
乃是六扇门内最为尊贵的赏赐,且有了“便宜行事”的特权,权力与自由度大大增加。
这赏赐已远超预期。
然而,天使的宣读并未停止,接下来的话语,让包括陆沉在内的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另,念其功勋卓着,世所罕有,特破格赐爵——”
天使的声音在此刻意拉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封,天,赐,侯!”
天赐侯!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校场上空,在所有人耳中轰然炸响!
陆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刹那的空白。
公侯伯子男,爵位依此排序,他如今这般,竟是从一介白身,一跃而成了侯爵!
并且这天赐侯可不一般!
大乾开国至今,唯有一人曾获此封号。
乃是那位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横扫六合,最终踏入武圣之境,被誉为“军神”的一代传奇名将,齐慕白!
此爵位非比寻常。
非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者不可得。
自齐慕白之后,百余年来,再无人获封。
它不仅仅是一个爵位,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征。
几乎可以代表武人的巅峰成就与帝王的极致恩宠!
且很大程度上说明,得此封号者,在帝王眼中,乃是拥有如此潜力,如此武运!
我?
一个出身边陲小县,年未弱冠的少年?
何德何能,竟能与那位传说中的武圣共享同一封号?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边的茫然与不安。
狂喜只在心头一闪,便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皇帝为何要给予如此破格,甚至堪称骇人的封赏?
仅仅因为斩杀了一个云蒙皇子?
云蒙虽强,但其皇子分量,当真足以匹配“天赐侯”之爵吗?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深意?
是对岭南沐国公府的一种制衡,亦或是朝廷中枢有别的考量?
无数念头在陆沉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碰撞,却找不到一个清晰合理的答案。
他只感到一股无形巨大的压力,随着这“天赐侯”三个字,轰然降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直到天使后面继续宣读对其他将领的封赏,升官,赐金银,赏田宅,皆厚重。
但在“天赐侯”这轮煌煌烈日的映照下,全都黯然失色。
陆沉到了这时,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些丰厚的赏赐上,而是如同实质般凝聚在他背后,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复杂难明的情绪。
“……钦此!”
天使终于念完最后一句。
在礼官的提示下,陆沉与杨宗望等人一同躬身,山呼:“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却掩盖不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寂静与暗流。
天使亲自走下礼台,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双手交到陆沉手中。
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却比昨日那周书办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压低声音道:“陆侯爷,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望您日后谨守臣节,再建新功,不负圣恩。”
“陆沉定当竭尽全力,报效皇恩。”
陆沉接过圣旨,手感微沉,仿佛接过了一座山。
天使不再多言,在一众侍卫簇拥下,转身登车离去。
盛大的仪式,至此戛然而止,但由此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道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赵乾府邸。
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乾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天……天赐侯?锦服?便宜行事?”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里。
极致的嫉妒如同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个幸运到该死的小子撕碎!
但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赐爵天赐侯,陛下亲口嘉许……
这样的陆沉,已经不是他赵乾,甚至不是他背后的赵家能够轻易动得了的了。
明目张胆的对付?那是自取灭亡!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的怨毒与疯狂渐渐被一种更阴冷,更沉静的神色取代。
“必须死……他必须死!”
赵乾低声嘶语,如同毒蛇吐信:“但此时已经不能由我动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玄教?国公府?或者其他……总有人,会容不下一个天赐侯的……”
道城府衙。
府君周世荣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折断。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
“天赐侯!!我的天……”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之前还是低估了,大大低估了!”
“这位陆侯爷,不,陆大人……未来的成就简直不可限量!必须立刻交好,不惜一切代价!”
他立刻唤来心腹:“快!去库房,将那株三百年的老参,还有前年得的那对夜明珠准备好!不,再加两匣子上品灵玉!本官今晚要亲自去陆大人府上拜贺!”
六扇门大狱。
牢头王魁正美滋滋地数着昨日从某个富户那里“孝敬”来的银票,听到手下狱卒连滚爬爬进来禀报的消息,手一抖,银票撒了一地。
“啥?天……天赐侯?”
王魁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短暂的呆滞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老天开眼!老子押对宝了!陆大人……不,侯爷!侯爷发达了!”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在狭窄的值房里团团转:“快!快把老子珍藏的那坛三十年女儿红拿出来!晚上……不,现在就去备一份厚礼!不,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到鸽笼边,手忙脚乱地捉出一只最神骏的信鸽,将写有“陆沉封天赐侯”的纸条塞入信筒,用力抛向天空。
鸽子振翅,朝着安宁县的方向疾飞而去。
安宁县。
金刀董霸正在自家演武场调教几个新收的徒弟,听到飞奔而来的心腹气喘吁吁的禀报,先是愣住,随即仰天狂笑,声震屋瓦!
“天赐侯!哈哈哈!我就知道!陆兄弟绝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兴奋得满脸红光,一把扔掉手中的鬼头刀。
“快!去库房搬鞭炮!有多少放多少!老子要去沈爷那儿,不醉不归!娘的,今天全县的酒,老子包了!”
沈氏药铺后院,沈爷捻着胡须,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董霸那嚣张的大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们安宁县,出了条真龙啊。”
城郊小院,宗师戚仲光独自站在屋檐下,望着道城方向,目光悠远,低声叹道:“天赐侯……齐慕白的封号……陛下此举,意味深长啊。”
“小子,福兮祸所伏,这顶冠冕,可烫手的很。望你能扛得住。”
长朔军镇。
李长梁独自站在了望塔上,手中捏着刚刚收到的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边塞凛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天赐侯……锦服……便宜行事……”
他喃喃重复,背后竟惊出一层冷汗。
“大公子果然深谋远虑。”
“当日若真听了我的撺掇,将此子强行留下或暗中处置……今日我李长梁,乃至整个边军一系,怕是要大祸临头!”
这小子的狗屎运,未免也太好了些!
第455章 名动,天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道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自然也第一时间送到了岭南的权力中心——安崖府,沐国公府。
国公府,大公子沐晨云处。
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
大公子沐晨云手持密报,反复看了数遍,英俊的脸上先是浮现出浓重的困惑,随即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天赐侯……陛下竟然赐下了‘天赐侯’……”
他放下密报,看向身旁一位身着玄教道袍,气质飘渺出尘的中年文士。
此人乃是其重要幕僚,道号“浮世山人”。
“浮世先生,你可明白,陛下为何会赐下此等封号?”
“此子虽有功,但‘天赐’二字,未免太过。”沐晨云眉头微蹙。
浮世山人捻着颔下几缕清须,眼中亦有不解:“确实蹊跷。”
“天赐侯非同小可,寓意深远,难道此子身上,真有我等未曾看透的天命或大机缘?”
“亦或是朝廷故弄玄虚,有意搅动岭南局势?”
沐晨云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异卉,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不论缘由如何,此子未来前途,已不可限量。”
“至少,在朝廷和陛下眼中,他已有了超乎寻常的分量。”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传我命令,调整所有针对陆沉的策略,以拉拢,交好为主,不惜代价,务必争取到他的善意!至少,绝不能让他彻底倒向老二那边!”
浮世山人迟疑道:“公子,此人出身巡山司,与小公子那边想来早有接触。”
“如今再去招揽,是否已晚?若他已被小公子招至麾下,岂非……”
沐晨云摆手打断:“若在之前,他死了也就死了。”
“但现在,天赐侯的爵位落在他头上,他就不能死,至少绝对不能死在我手里!”
他语气加重:“先生,你不明白,天赐侯这个封号,在大乾朝堂和勋贵圈子里,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爵位,更是一种象征。”
浮世山人蹙眉:“可据贫道所知,此子命格奇特,煞星高照,并非福缘绵长之相,更像是走钢丝的极端命格,随时可能倾覆,我们若投入太多,是否值得?”
沐晨云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值得!”
“至少,比让他完全倒向老二要值得!”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他能活多久,走多远,而是他绝不能彻底成为老二的人!只要他能保持中立,对我们而言,就是优势!”
国公府,小公子沐晨风处。
一处布置得清雅宁静,檀香袅袅的禅意小院中。
小公子沐晨风一袭素白长袍,正与一位披着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僧对坐品茗。
他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密报,神色平静无波。
“禅师,陆沉获封天赐侯,依您看,我当如何处之?”沐晨风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征询。
老僧眼帘微垂,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声音平和悠远:“阿弥陀佛。此子与我佛有缘,身负护法金刚之相,只是慧根深藏,尚未摘得证道之果。”
“一切缘法,自有定数,待明王自云蒙归来,一切当有分晓。公子只需静观其变,顺其自然即可。”
沐晨风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禅师所言极是。”
“既是有缘,便不强求,亦不推拒。”
他放下密报,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继续寻找那枚‘罗汉道果’的线索,务必详尽。”
“另外,以我的名义,备份贺礼送往道城,恭贺陆侯爷晋爵,言辞务必恳切,但不涉其他。”
道城之中,陆沉尚不知自己这天赐侯的封号已在国公府内激起怎样的波澜。
此刻让他思虑的,是另一件紧随封赏而来的事情。
时间回到宣旨仪式结束后。
天使将一应赏赐,包括袍服,佩刀,以及象征侯爵身份的金印,绶带等物,当众颁予陆沉。
众人领赏完毕,杨宗望走上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感慨:“好小子!天赐侯!老夫真是……开了眼界了!”
“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而且还是天赐侯,这份荣宠,前所未有!”
“小子,你未来的路,可要踏稳了!”
陆沉这才从旁人的反应和杨宗望的话语中,更深刻地意识到天赐侯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惊人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爵位,更是一道沉重的光环。
随后,便是络绎不绝的恭贺与攀谈。
那些平日里或许对陆沉不甚在意,甚至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的边军将领,地方官员,此刻无不换上了最热情,最客气的面孔,纷纷上前道贺。
话语中满是溢美之词,试图拉近关系。
即便是亲近李长梁的那些派系中人,也神色复杂地上前说了几句场面话,态度比之前恭谨了许多。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喧嚣一直持续到傍晚。
陆沉好不容易才摆脱众人的围拢,返回小院。
不过片刻后,院门外,道城府君周世荣派来的心腹管家已等候多时。
他毕恭毕敬地递上拜帖,言道府君大人晚间欲设宴为侯爷贺喜,恳请赏光。
负责在外应对的黄征,得了陆沉事先吩咐,以“侯爷已有要事在身,不便赴宴”为由,客气地回绝了。
那管家平日里在道城也是颇有脸面的人物,何曾吃过这等闭门羹?
心中不忿,回去后便添油加醋地向周世荣禀报。
说陆沉新晋侯爵,架子极大,丝毫不给府君面子云云。
话未说完,脸上便挨了周世荣结结实实一记耳光!
“混账东西!你知道什么!”
周世荣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那捂着脸,不知所措的管家骂道。
“滚下去反省!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一旁的幕僚连忙劝解:“府君息怒,何必跟下人生气。”
周世荣余怒未消,喘着粗气道:“你懂什么!”
“陆沉现在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天赐侯!”
“就算没有实授官职,论爵位尊崇,已与本官平起平坐!”
“更何况他手握六扇门银章,有便宜行事之权,那样一个在边关阵斩皇子,在道城剿灭威虎帮的绝世凶人,他就算真不给本官面子,本官也得受着!”
“他若真恼了,随便找个由头,给本官安个‘通敌’,‘渎职’的罪名,你以为朝廷是会信他这位新晋的天赐侯,还是会信我这个边远之地的府君?蠢材!”
陆沉确实并非有意摆谱。
他此刻,已然出现在城中驿馆,杨宗望的会客厅内。
厅内灯火通明,陈设简单却透着军旅的硬朗气息。
杨宗望已换下盔甲,穿着一身常服。
而白天那位宣旨的天使,竟也赫然在座,且并未穿着那身显眼的麒麟服,只着一袭低调的深蓝便装。
陆沉刚踏入厅内,还未及按照礼数向杨宗望和天使行礼,那白天还矜持威严的天使竟率先站了起来。
他脸上堆起远比白天更加真切,甚至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容,抢前一步,对着陆沉拱手道:
“陆侯爷来了!快请上座!白日公务在身,多有简慢,还望侯爷海涵!”
第456章 堪舆,山海
驿馆会客厅内,气氛与白日的庄严盛大截然不同。
陆沉被杨宗望引入座中,位置明显被安排在了主客尊位,甚至隐隐比那位天使还要略高一线。
让陆沉略感意外的是,那位白日里代表皇权的宣旨天使,对此竟毫无愠色,反而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陆沉下首的位置,脸上依旧带着些许笑容。
杨宗望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他目光沉凝地看向陆沉:“陆侯爷,深夜请你过来,实是有一件紧要之事,需要与你相商。”
他顿了顿,指向身旁的天使:“此事,也关乎他们前几日途中遇袭。”
那位天使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后怕与愤懑:“陆侯爷明鉴,小人张德海,奉旨宣慰,这一路上,自问行程谨慎,前后护卫兵马调度不敢有丝毫懈怠,歇宿之地也都反复勘察。”
“奈何……贼人狡诈凶悍,势大难挡啊!”
这位名叫张德海的天使,开始详细叙述遇袭经过。
他们是如何在行至一处的险要地段时,突然遭遇多股不明身份武人的伏击。
对方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且配合默契。
先用滚木礌石,箭雨封锁道路,分割护卫队伍。
再以精锐武者突袭中军。
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死伤惨重。
危急时刻,他们发出了求援信号,并拼死护着最重要的几口箱子向后突围。
直到竺无双率领云鹰卫及时赶到,才勉强稳住阵脚,击退贼人。
但一番激战下来,人员折损近半,辎重丢失不少,而最严重的是……
“我们丢了一口箱子。”
张德海脸色发白,声音干涩:“一口由禁军高手亲自看管押运的鎏金铁木箱。”
陆沉心知重点来了,沉声问道:“那箱中所装何物?”
张德海与杨宗望对视一眼,由张德海回答道:“箱中所盛,自然是陛下赏赐边功的宝物。其中,有专门赐予侯爷您的一把‘玄铁百炼刀’。”
他见陆沉神色微动,便解释道:“侯爷刀法凌厉,人所共知。”
“先前予您的佩刀只是侯爷的随身礼器,与人拼杀,却是不及。”
“您之前所用的断玉刀虽也是玄铁所铸,但不过是五炼之兵。”
“玄铁难得,锤炼更耗资巨大。”
“每多一炼,所需玄铁与匠师心血便成倍增加,刀兵品质也跃升一层。”
“百炼玄铁刀,需耗材如山,成刀后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只是等闲,更能极大增幅持刀者罡气威力,坚韧无比,等闲难损。”
“此刀本是陛下念侯爷立功卓着,特命将作监大师精心打造,赐予侯爷以备日后建功之用。”
陆沉微微点头。
百炼玄铁刀确是神兵利器,对他实力提升大有裨益。
但若仅是如此,似乎还不值得那伙神秘贼人如此大动干戈,冒天下之大不韪袭击钦差队伍。
张德海看出陆沉疑惑,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贼人真正觊觎的,恐怕并非宝刀,而是与宝刀同箱押运的另一件东西。”
“一张由钦天监监正大人亲手炼制,涵盖大乾岭南三府及云蒙王国东部河川平原的——山河堪舆秘图!”
“山河堪舆秘图?”陆沉眉头一挑。
“正是!”
张德海重重点头:“此图非同小可,并非寻常地理图册。”
“据传,监正大人以无上法力,将岭南及部分云蒙地域的山川地脉,水汽灵机尽数炼入图中,持此图者,于相应地域内,可‘望气’观势!”
他详细解释道:“寻常军队大规模调动,人员聚集,甚至高手气息冲霄,都会引动当地天地气机变化。”
“持有此图,便可于图中窥见这些气机扰动,如同掌上观纹,对敌情了如指掌。”
“若是由杨老将军这等统兵大帅持之,配合军阵,更能引动图中炼化的山河之气,对入侵之敌形成无形压制,削弱其实力。”
杨宗望此时接口,声音低沉:“此图若在老夫手中,云蒙再想悄无声息地大规模犯边,几无可能,即便来犯,也会处处受制。”
他话锋一转:“但若此图落入贼人或某些别有用心之辈手中,其效用便不止于此了。”
张德海连忙补充:“除了监察军事动向,此图对‘山河之气’汇聚之处尤为敏感。”
“山川灵秀,地脉交汇之所,往往也是天材地宝孕育之地,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能与某些道果的出世或隐匿之地,存在微妙关联。”
“贼人甘冒奇险,袭击钦差,夺走此图,其真正目标,恐怕正是借助此图,探寻岭南之地可能蕴藏的道果踪迹!”
“道果!”
陆沉眉头紧锁。
这个词再次出现在他耳边,而且这一次,竟然是已经隐隐有了可以被寻找探查到的手段。
这让陆沉颇有些不妙的感觉。
从最初他接触道果开始,到他自己获取了罗汉道果,他还都只当这道果难寻,天下间应该罕有。
可现在看起来,事情应该不是这样。
假如钦天监早就已经有了这种手段的话,那这天下之中拥有道果的人到底能有多少?
岭南三府毕竟是苦寒之地,资源贫瘠,论机缘,更是没办法与那些名山大川,大门大派相比。
若以此推算,恐怕这道果背后牵涉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多的多!
然而,就算这样,他对这所谓的道果,了解依然十分有限。
他忍不住看向张德海,询问道:“张天使,这道果……究竟是何物?为何引得如此多人觊觎?”
张德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茫然,摇头道:“侯爷恕罪,小人于这等玄奇之事所知甚少。只听闻乃是了不得的天地奇物,具体为何,有何神效,实在不知。”
陆沉又将目光投向杨宗望。
杨宗望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缓缓道:“老夫年轻之时,也曾听闻过道果的传说。”
“但彼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此类事物出现极少,老夫并未亲眼见过,只听一些前辈高人提及,所谓‘道果’与‘道孽’,多是前朝大乱,天地剧变之时遗留下来的神秘之物,玄奥莫测。”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当朝是否有人得到过道果,老夫不敢断言。”
“即便有,也必定深藏不露,讳莫如深。”
“至于其究竟有何效用……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道果乃通往仙神之路的钥匙,得之可窥长生,掌神通,得大自在。”
“但这仙神之路是否真的存在,那长生逍遥又是何等光景……”
杨宗望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幽光:“千百年来,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或许,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罢了。”
陆沉默然。
杨宗望的话,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让道果笼罩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迷雾。
钥匙?仙神?长生?
这些词汇太过遥远和虚幻。
但现实是,为了可能与道果相关的线索,已经有人不惜袭击钦差,抢夺山河秘图。
“那张山河堪舆秘图,必须找回。”
杨宗望的声音将陆沉从思绪中拉回,老将军的目光锐利如刀。
“此图关系边防大局,更可能引发对道果的疯狂寻觅,搅动岭南乃至更大范围内的局势。”
“陆侯爷,你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天赐侯,有便宜行事之权,若能找回,便又是大功一件,六扇门内,应该是少不了嘉奖了。”
张德海也殷切地看向陆沉:“侯爷,陛下对您寄予厚望,此番丢失秘图,小人回京必受责罚,若能寻回,不仅于国于边关有利,亦是小人的一线生机……还望侯爷鼎力相助!”
陆沉感受着两人投来的目光,心中了然。
今夜这场会面,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托付。
天赐侯的荣耀与权柄刚刚加身,随之而来的责任与麻烦,便已悄然而至。
他是可以不接,但若是天赐侯的刀兵都被贼人夺去,还不敢亲自夺回来的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况且,纵然是陆沉这种乡野小子,从小也没少听过天赐侯的威名。
如今威名加身,他自己也不想负了这个名号。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山河堪舆图,也有不少兴趣。
那山河之气的说法,让他感觉似乎与山海印,还有不少关联。
第457章 望气,凶龙
驿馆内的密谈还在继续,事关那些贼人的身份和动向。
但陆沉的心思,却有一半已经飘向了那张丢失的“山河堪舆秘图”。
他始终有一个深藏在他心底许久的疑惑,那就是关于他识海深处那枚神秘“山海印”的真正用法。
山海印,可谓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昔日龙脊岭中,他正是凭借此印对山川地气的敏锐感知,方能如鱼得水,寻觅到无数珍贵药材,积累下最初的修炼资粮,更借此避开诸多凶险。
可以说,没有山海印,便没有今日的陆沉。
然而,自他离开龙脊岭,踏入更广阔的天地,身份实力不断提升后,山海印的应用似乎逐渐局限了起来。
它赋予的“万法通悟”天赋,助他快速领悟各类武学,昔日九窍金丹的造化,为他打下脱胎换骨的根基。
这些无疑都是逆天机缘。
但陆沉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朦胧的感觉,自己似乎并未真正触及山海印的核心。
它的潜能应该远不止于此!
就像手持宝库钥匙,却只打开了最外层的几间屋子。
此刻,“山河堪舆图”的描述,如同一点火星,恍惚间点亮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望气观势,洞察山河之气汇聚……这不正是山海印在龙脊岭中所展现能力的放大吗?”
陆沉心念急转。
他当初以脚步丈量龙脊岭,便隐隐感觉自身与山川地气产生微妙共鸣,山海印也会随之泛起温热。
只是那时范围太小,感应也模糊,更像是本能地利用印玺观气特性寻宝探路。
倘若能得到那张由钦天监监正亲手炼制,覆盖整个岭南三府乃至部分云蒙地域的“山河堪舆图”。
其上清晰标注的山川地脉,灵机枢纽,气运汇聚之所……
会不会成为一把特殊的钥匙,彻底激活山海印更深层次的能力?
最不济,如此宏观且清晰的山河气机导引,也应当能大大增强山海印反馈给他的,那滋养肉身的温热气流。
而这,恰恰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龙象般若功突破第四重带来的力量暴涨,再次让他的肉身感到了负荷。
顶尖的外炼功法难寻,若山海印的滋养能跟上,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张图,或许是他进一步挖掘山海印奥秘,同时夯实自身根基的关键!
……
两日后,距离道城百里之外,一座名为“青溪”的僻静小镇。
镇中唯一的酒楼二层,最里面的雅间门窗紧闭,气氛却颇为热烈。
桌旁围坐着五六人,皆身着便装,但眉宇间精光内蕴,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修为不俗的好手。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岭南江湖大派“白鹤门”的副门主,薛准。
桌面上,横放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盒盖打开,一柄连鞘长刀静静躺在明黄色的丝绸衬垫上。
刀鞘古朴,无过多装饰,但隐隐散发出的寒意与厚重感,显示着内中兵刃的不凡。
“薛副门主,咱们此番折了三位兄弟,伤了七八个好手,惊动了六扇门,更彻底恶了朝廷……就为了这一柄刀,真的划算吗?”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长老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疑虑。
薛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刀鞘:“王长老,目光放长远些。”
“此刀乃陛下赏赐边功的‘玄铁百炼刀’,虽非神兵,却也是千锤百炼的顶级利器。”
“持此刀对敌,罡气传导增幅远超寻常兵刃,足以让我等实力平添三成把握,更遑论其本身价值。”
“至于那张‘山河堪舆图’……虽然没有直接落在我们手中,但那才是我们此番真正的目标!”
“有了它,岭南三府乃至部分云蒙地域的山川灵秀,地脉走向,气机汇聚之处,将尽在我等掌握!”
“未来各种机缘,他们即便不愿,也得跟我等平分!甚至于道果!”
“仅只这一物,就足以抵消朝廷马踏江湖百年来对我等的镇压。”
在座几位长老闻言,呼吸都不由粗重了几分。
他们都是白鹤门核心,自然听说过一些关于道果的隐秘传闻,但所知极其有限。
此刻听薛准提及此图竟与道果有关,个个竖起了耳朵。
“薛副门主,您的意思是……凭此图,能找到道果?”另一名长老小心翼翼地问。
“何止是找到!”
薛准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揭开惊天秘密的兴奋:“你们可知,钦天监为何要耗费心力,专门炼制这样一张图送到岭南来?”
“只因这岭南三府之地,内蕴乾坤,非同寻常!”
“乾坤?莫非……此地真有道果孕育?”众人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薛准环视一周,见都是心腹,这才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如果单单只是一个两个道果,岂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岭南之地,有龙!”
“龙?”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您是说……龙脊岭里那位龙君?”
“非也。”
薛准摇头:“龙脊岭那尊是得了地利的孽龙,与我所言不同,我说的是,属于这片大地的龙脉!”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百五十年前,大乾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为保江山永固,曾秘密下令,尽斩天下龙脉!”
“当时有一支族群,名为‘斩龙人’,专司此道。”
“然而,龙脉乃天地所钟,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斩尽的?就在这岭南之地,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最终……只斩了半条!”
“半条?”众人眉头一挑。
“没错,那被斩的龙脉残而不死,怨气与龙气交织,深藏于岭南地底。”
薛准眼中精光闪烁:“自此,岭南三府便多动荡,气运难宁。”
“朝廷将沐国公府世镇于此,明面上是镇守边关,实则最重要的一项使命,便是以国公府的气运和沐国公本人的宗师修为,镇压这半条恶龙龙脉!”
“否则,你以为以沐国公的修为实力,为何常年深居简出,时常闭关?正是因为要分心镇压这地底凶物!”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惊人的信息,才继续道:“这半条残存的恶龙龙脉,虽被镇压,但其散逸出的丝丝龙气,却使得岭南之地的天地气机与其他州府大为不同,更加活跃,紊乱,也更难以被朝廷法度完全收束掌控。”
“而这种独特的环境,据古老典籍记载,更容易吸引或孕育道果这类天地奇物降临!”
薛准的手指重重落在山河堪舆图上:“据说,如今天地两千年一次的气运潮汐将至,必有一场波及天下的大造化。”
“这张图,不仅标注山河地气,更可能间接反映出受龙脉影响的气机变化节点!”
“掌握了它,就等于掌握了先机,能在潮汐到来时,抢占最大的造化!”
他脸上露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容:“可笑那陆沉小儿,侥幸得了天赐侯的虚名,朝廷赏赐的宝物还没焐热,便已落入我等手中!”
“待我等参透此图奥秘,夺得造化,实力大进,下次见面,定要让这等朝廷鹰犬知道,我江湖豪杰的真正手段,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配拿的!”
话音未落,雅间紧闭的房门处,陡然传来一声平静却清晰无比的冷喝,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吹散了室内的野心:
“何必等下次?”
“不如,就这次吧。”
轰!!!
紧闭的房门连同门框,在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力冲击下,轰然炸裂!
木屑,碎渣如同暴雨般向内激射!
坐在最靠近房门位置的那位王长老,反应可谓极快,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便已脸色大变,霍然起身。
面对扑面而来的木渣碎片和那随之涌进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他来不及拔刀,狂吼一声,毕生功力凝聚于右拳之上。
整条手臂瞬间膨胀一圈,青黑色的真罡如同扭曲的蟒蛇缠绕拳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拳向前轰出!
拳罡所过之处,激射的木屑纷纷被绞成齑粉!
然而,这一拳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莹润如玉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狂暴的拳罡与木屑烟尘,轻巧地握住了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
拳掌相交,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轻微如捏碎核桃般的“咔嚓”声。
王长老脸上的狰狞与惊怒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与痛苦。
他感觉到自己凝聚了毕生功力的拳罡,如同撞上了万载玄冰铸就的山壁,瞬间溃散!
更可怕的是,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轻轻一握,他那号称能碎铁石的拳头,便如同泥塑般变形,碎裂!
剧痛尚未完全传递到脑海,那只手掌的主人,已然踏着满地的木屑,一步迈入了雅间之内。
灯光映照下,来人年轻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冷冷地扫过室内每一个脸色剧变的白鹤门高手,最终落在了桌面上那百炼刀上。
第458章 镇杀,宝刀
烟尘未散,木屑纷飞。
雅间内,死寂了一瞬,随即被粗重的喘息与无法置信的惊骇打破。
薛准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自破碎门扉处踏入的年轻身影。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目光急速扫向窗外与门口,灵觉更是如同蛛网般铺开。
却惊异地发现,除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周遭竟再无其他气息隐匿!
“你就是陆沉?”
薛准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他本以为对方会带着六扇门大队人马,或者至少有其银章同伴压阵。
却没想到,他竟是单枪匹马!
心中瞬间闪过携宝远遁的念头,但对方孤身前来,又让他心头一轻,脚步不由顿住。
“竟敢孤身前来?好胆!”
薛准的声音陡然转厉。
陆沉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薛准,扫过他身后如临大敌的众长老,最后落回他脸上,语气淡漠:“左不过一个藏头露尾,蝇营狗苟之辈,对付你,一人足矣,现在束手就擒,本侯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狂妄!”
薛准不怒反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阵斩了一个云蒙皇子,便天下无敌了?”
“能在宗师手下逃脱,不过是借了龙脊岭那孽龙的地利罢了!乳臭未干的小儿,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让你知道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话音未落,眼中厉色一闪。
早已蓄势待发的几位白鹤门长老得到信号,几乎同时暴起!
距离陆沉最近,拳头仍被攥住的那位王长老,虽然手骨剧痛钻心,但深知此刻是生死关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狂吼一声。
不顾一切地催动剩余气血,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瞬间变得赤红如火。
另一只手五指如钩,灌注残存真元,狠狠抓向陆沉的手腕。
试图为同伴制造哪怕一刹那的机会!
然而,他的指尖甚至未能触及陆沉的皮肤。
陆沉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握住他拳头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一甩!
“噗!”
王长老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如同决堤洪流般从那只铁钳般的手掌中传来。
瞬间冲垮了他勉强提起的最后一丝气力。
将他体内残存的真元,奔涌的气血搅得七零八落!
他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破布娃娃,身不由己地被抡了起来,朝着正扑杀过来的其他长老狠狠砸去!
“小心!”
“接住王长老!”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长老见状,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接,化去力道,救下同门。
其中一人更是双掌一翻,运起柔劲,稳稳按在了王长老飞来的双肩上。
可就在他接触的刹那,脸色骤变!
那哪里是接住一个受伤的同门?
分明是接住了一座被投石机抛出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铁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从接应长老的双臂传来。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被他“接住”的王长老,胸口处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一只筋肉虬结,泛着淡淡玉泽的拳头,竟从前胸透出,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自己的胸膛上!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接应之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双脚下的楼板“咔嚓嚓”碎裂下陷。
他双眼暴突,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随即七窍之中鲜血狂飙而出,再看过去,便已经是气息全无。
而被当作“人锤”的王长老,胸口破开一个大洞,早已气绝。
电光石火之间,陆沉以敌为兵,连毙二人。
其手段之狠辣果决,力量之霸道绝伦,令剩余的白鹤门高手无不骇然色变,冲势都为之一滞。
“小辈尔敢!!!”
薛准看得目眦欲裂,又惊又怒。
惊的是陆沉的力量远超预估,怒的是对方竟如此肆无忌惮。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丝毫保留,更不能让恐惧蔓延。
呛啷一声,他反手拔出了桌上那柄刚刚得来的玄铁百炼刀!
刀身出鞘,寒光如秋水乍泄,凛冽的刀气瞬间弥漫整个雅间,空气温度骤降。
“玄月斩!”
薛准身随刀走,整个人与刀光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凄冷如残月的匹练刀光。
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劈陆沉面门!
这一刀,他已将自身洞穿第六处气府的精纯罡气催发到极致。
更是借助了百炼宝刀的锋锐与增幅,自信便是寻常同阶高手,也难攫其锋!
刀光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切割之意已让周围幸存的长老们汗毛倒竖,皮肤刺痛。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凌迟一般。
他们难以想象,正面这一刀的陆沉,承受着何等压力。
然而,面对这足以令同阶武者避其锋芒的绝杀一刀,陆沉的反应,却简单到令人心脏骤停。
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撼天弓。
只是向前踏出半步,右拳收于腰侧,然后,迎着那斩落的凄艳刀光,一拳轰出!
拳出,无声。
但在薛准的感知中,却仿佛看到陆沉拳头前方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压缩,然后如同实质般凝固!
浑像是生生推了一块巨石过来。
拳锋之上,一层凝练到极致的罡气,边缘隐隐泛起高温灼烧空气产生的红芒,仿佛握着一团浓缩的烈焰!
拳刀相交!
“铛——!!!”
如同洪钟大吕被巨锤擂响,又似山崖崩裂的恐怖巨响!
以碰撞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
雅间内剩余桌椅,杯盘,墙壁装饰瞬间被撕碎,掀飞。
坚固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道道缝隙。
薛准脸上的狰狞与自信,在刀拳接触的瞬间,便化为了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感觉到自己倾尽全力,更有百炼宝刀加持的刀罡,在触碰到对方拳锋的刹那,竟如同冰雪遇上烧红的烙铁,脆生生地崩碎了!
一股蛮横,霸道,纯粹到极点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瞬间冲垮了他手臂的防御罡气,震得他虎口崩裂,五指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不可能!!”
他心中狂吼,自己可是第六洞的修为,比这传闻刚入气关不久的小子高了整整几个小境界!
“轰!”
薛准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魁梧的身躯狠狠撞碎了雅间的木制墙壁。
带着漫天碎木,摔落在外面的走廊上,又滑出数丈,才勉强停下。
一口逆血喷出,染红衣襟。
他手中的百炼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
若非他横练功夫不俗,加上百炼刀分担了部分冲击,这一拳就能要了他大半条命!
他挣扎着想爬起,眼前却是一暗。
陆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一只脚抬起,然后重重踏下!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声响起,薛准刚提起的半口气被彻底踩散,鲜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眼前阵阵发黑。
陆沉低下头,俯视着脚下满脸血污,痛苦扭曲的薛准:“说出你们背后的人,图在哪里,或者,死。”
薛准眼中闪过怨毒,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狠厉。
他料定陆沉为了山河堪舆图的下落,不敢立刻杀他,嘶声道:“想……想知道图的……下落?做……梦!”
陆沉闻言,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那只踩在他胸口的脚微微抬起,然后再次踏下!
“嘭!”
沉闷的撞击声。
薛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惨叫,整个头颅便被硬生生踩得陷入坚硬的木地板之中。
红的白的混杂着溢出,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不想说,那就去死吧。”
陆沉收回脚,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
他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扫向雅间内外,那几个侥幸未死,却已被眼前血腥杀戮吓得魂飞魄散的白鹤门长老。
接触到那目光,几人如坠冰窟,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逃!!!”
不知谁嘶喊了一声,剩下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不同方向,撞破窗户,冲破墙壁,亡命般向外逃窜!
陆沉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追击。
他心念微动,丹田内那尊一直沉寂的暗金色撼天弓微微一颤,化为一道流光出现在他手中。
虽受先前阵法影响灵性未复,但作为弓体本身,依旧堪称绝世。
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酒楼破损的屋檐之上。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他双眸之中,一点金芒闪过,识海精神力与“眼识”天赋同时催动,配合灵觉。
刹那间,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气血奔流,甚至那三人亡命奔逃时搅动的气流轨迹,尽数映入眼中,清晰无比。
第一个逃出三十丈外的长老,正拼命运转轻功,朝着镇外密林掠去。
陆沉挽弓,搭箭。
弓开如满月。
“嗖——!”
箭矢离弦,竟无半点破空尖啸,仿佛融入了夜色。
下一瞬,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那长老后心。
“噗嗤!”
箭矢透胸而过,余力未消,带着他的尸体向前飞掠数丈,牢牢钉入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第二个长老已逃至五十丈外,躲入一条小巷。
陆沉目光微转,手中已多了第二支箭。
弓弦再响。
那箭矢竟似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巷口的墙壁,精准地没入那正仓皇回望的长老咽喉!
第三个人最为狡猾,竟施展了某种敛息秘术,试图借复杂地形掩盖气息。
夜色沉重,寻常人自是难寻。
然而陆沉立于高处,夜色对他而言,浑没有半点遮挡。
第三箭离弦。
箭矢高高抛起,如同流星坠地,划破夜空,灌入那暗渠之中!
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暗渠中再无声息。
陆沉转身,也没再看一眼,目光落回那一片狼藉的雅间,落在了薛准身侧,那柄寒光内敛的玄铁百炼刀上。
第459章 卧牛,如龙
玄铁百炼刀!
刀身入手微沉,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刀鞘,便能隐隐感到鞘中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寒意。
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苏醒,择人而噬。
“好刀!”
陆沉低声赞了一句,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拔刀出鞘半寸,一抹幽暗的寒光瞬间映亮了他平静的面容。
刀身是一种深沉的玄黑色,表面有着细密如流水,又似龙鳞的天然纹路。
那是千锤百炼后玄铁内部结构极致凝练的表现。
仅仅半寸出鞘,那股凝而不发的锋锐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他缓缓将刀完全抽出。
刀长三尺二寸,弧度优美流畅,刀脊厚实,刃口却薄如蝉翼。
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幽冷的毫光。
握柄以某种深海寒鲨皮鞣制,触手冰凉且吸汗防滑,尾端镶嵌着一枚不起眼的暗色宝石,隐隐有微光流转。
陆沉轻轻挥动了一下,空气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仿佛被轻易割开。
他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反馈。
坚韧,稳定,锋锐无匹。
更难得的是,刀身似乎能完美传导并增幅他灌注其中的气血与罡气,毫无滞涩之感。
这与他之前使用的断玉刀截然不同!
断玉刀虽也是玄铁所铸,但终究只是“五炼”之兵。
这般品级的刀兵,在他如今龙象般若功第四重,板肋虬筋天赋,以及罗汉道果带来的降龙伏虎巨力加持下,早已不堪重负。
全力施为时甚至有崩毁之虞。
这严重限制了他实力的发挥。
事实上,陆沉已经很久没有真正酣畅淋漓地施展过全部力量了。
不仅仅是兵器问题。
他自身的横练肉身虽然在同辈中堪称恐怖,但相对于他体内那股日益暴涨,近乎蛮荒的巨力而言,仍旧显得有些脆弱。
全力出拳时,反震之力首先伤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的筋骨脏腑。
这让他如同身怀宝山却不敢轻易动用,战斗时常有束手束脚之感。
但现在,有了这柄百炼玄铁刀!
此刀材质足够坚韧,足以承载他全部力量的爆发与灌注!
刀身的特殊结构与百炼工艺,能将他狂暴的巨力与罡气转化为更集中,更锋锐,更具破坏力的刀罡!
他终于可以不再顾忌,将自己那一身骇人听闻的力量,通过这柄神兵,彻底释放出来!
“真是明珠暗投。”
陆沉看着刀身上倒映的自己的眼睛,冷冷道:“在你们这帮藏头露尾,只会偷袭的鼠辈手中,此刀灵性都要蒙尘。”
他将长刀仔细归鞘,悬挂于腰间特制的皮扣上。
刀鞘贴合腰侧,丝毫不影响行动。
手指轻轻拂过刀柄,一种踏实而强大的感觉油然而生。
“有了它,之后要做的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陆沉不再看身后那一片狼藉与尸骸,转身踏入渐渐绵密的夜雨之中。
雨水落下,尚未触及他身体表面三寸,便被自然蒸腾的炽热气血化为袅袅白气,萦绕周身,使他看起来如同行走在云雾中的魔神。
他并不需要从薛准等人口中逼问什么。
六扇门作为大乾监察江湖,缉捕不法的庞大暴力机关,自有其遍布各地的情报网络与信息渠道。
更何况,陆沉手中还掌握着邢百川遗留下来的隐秘暗线。
两者结合,足以让他对岭南之地许多台面下的动静,有着远超常人的了解。
这场袭击钦差,抢夺山河堪舆图的风波,背后绝不止一个白鹤门。
岭南江湖这潭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浑。
“这雨正好。”
陆沉抬头,望了一眼漆黑如墨,雨线连绵的夜空,低声自语,声音融入雨声,几不可闻。
“正好杀人。”
……
岭南多山,层峦叠嶂,地势崎岖。
上横府虽为三府中心,繁华富庶,但其下辖的诸多城池乡镇,大多依山傍水,建于山间谷地或河畔冲积平原,成为沟通各处的交通节点。
除了最为重要的茶马古道沿线,其余地方或因山路险阻,或因土地贫瘠,往往民生较为艰苦,但也因此民风彪悍。
山中多以狩猎,采药为生者,为求自保与生计,几乎人人习武。
虽不成系统,但身手敏捷,胆气十足。
常见山民腰间配着打磨锋利的短刀柴刀,眼神机警,行走山道如履平地,自有一番精悍之气。
然而,与此刻刚刚踏入“卧牛城”的几道身影相比,这些寻常山民的彪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卧牛城位于两山夹峙之间,地势险要,是通往一片深山区的重要门户。
城不大,建筑多以坚固石材垒砌,风格粗犷。
进城的是五名男子,皆身材高大魁梧,最矮者也近八尺,肩宽背厚,肌肉将身上的劲装撑得鼓胀。
他们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眼神锐利如鹰隼,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凶戾之气。
腰间或悬刀或佩剑,兵刃鞘口磨损严重,显然并非摆设。
沿途路人见之,无不下意识避让低头,不敢直视。
这五人进城后,并未停留,径直穿过略显冷清的街道,拐入一条僻静小巷。
来到一座外表普通,门楣上却挂着两盏不起眼气死风灯的宅院前。
为首一人有节奏地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里面的人看清来人后,迅速将门打开。
五人闪身而入,大门随即紧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细雨。
门内别有洞天。
外面看来只是寻常富户宅院,里面却极为宽敞。
竟是将相邻的几处院落打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演武场兼聚义厅。
此刻厅中已有十几人或坐或立,高谈阔论,气氛热烈。
见到五人进来,纷纷打招呼。
“赵老大回来了!”
“怎么样?外面风声紧不紧?”
被称为赵老大的,正是为首那名身高九尺,满脸横肉,眼角有一道深刻刀疤的壮汉。
他随手将湿漉漉的外袍扔给手下,走到厅中主位坐下。
端起一碗早已温好的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嘿然笑道:“紧?六扇门那帮鹰犬,这会儿估计还在道城附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
“老子做下的案子,干净利落,他们能查出个屁!”
厅中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有人奉承道:“赵老大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
“听说那陆沉小子被封了什么天赐侯,结果赏的宝刀还没到手里,就被咱们兄弟给截了胡,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什么阵斩皇子,我看就是运气好,撞上了!”
另一人接口,满脸不屑:“那云蒙二皇子听说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吹得厉害,真打起来也就那样。”
“换了咱们岭南八大家的任何一位公子去,照样能轻松拿下!”
“朝廷真是瞎了眼,给这种暴发户那么厚的赏赐!”
“赏赐再厚,现在不也落到咱们手里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是个坐在角落,面色苍白的中年文士。
他摇着折扇,慢条斯理道:“不过,诸位也莫要小瞧了那陆沉。”
“能得天赐侯之爵,总归有些门道,六扇门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又如何?”
赵老大把酒碗重重一墩,环眼一瞪,浑身散发出一股凶悍的气息:“老子如今已破开第七处气府,气血如龙!真气奔涌,绵长浩荡,远非寻常气关巅峰可比!”
“神关之前,三三之数乃是天堑,第七洞熔炼气血,第八洞凝练真罡,第九洞叩问玄关,一步一登天!”
“他六扇门银章捕头,有几个开了第七洞的?就算那陆沉有点邪门,真敢找到这儿来……”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你说,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他并非问厅中众人,而是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向院落一角的假山。
同时,蒲扇般的大手凌空一抓,浑厚如长江大河的气血轰然爆发。
隔空一拳!
“给老子滚出来!”
“轰隆!”
假山后方,一道原本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砸中,重重的砸落在背后的墙壁之上!
那人脸上满是惊骇,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潜伏竟被如此轻易识破。
他反应也是极快,人还没落地,便强行扭身,双掌泛起青光,拍向继续袭来的无形劲力,试图借力逃遁。
然而赵老大这一抓蕴含了第七洞气血如龙的磅礴力量,岂是易与?
那灰色身影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
眼见就要被一拳镇杀,那灰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乎要有所动作。
就在这时。
“赵奎!你倒是好大的威风!”
一声冷喝如同冰锥刺入喧嚣的大厅。
一道身影快如鬼魅,自院墙外一闪而入,后发先至,挡在了那灰色身影之前。
同样一掌拍出,掌风凝练,隐隐有风雷之声。
“嘭!”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响,劲风四溢,吹得厅中灯火摇曳。
那灰色身影踉跄落地,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已被赵老大隔空一击震伤。
出手拦截之人,身形精悍,面容冷峻,正是六扇门银章捕头——燕六!
赵奎见到燕六,非但不惊,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燕六爷!”
“怎么,不在你的道城享福,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卧牛城来当耗子了?”
他上下打量着燕六,眼神凶光毕露:“平时在这岭南地界,老子或许还忌惮你六扇门银章捕头的身份三分,但今日……”
赵奎缓缓握紧拳头,骨骼发出噼啪爆响,周身气血蒸腾,如同点燃了一座火炉,强大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声音如同金铁摩擦。
“老子正好手痒!便让老子试试,你这银章捕头,到底有几分真能耐!”
第460章 搏命,逃窜
赵奎话音未落,人已如炮弹般射出!
他本就身材魁梧,此刻周身气血勃发,真如一座熊熊燃烧的移动火炉,炽热的气浪以其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庭院地面铺设的青砖表面迅速变得干燥,发烫。
缝隙间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曲,焦黄!
空气被高温扭曲,视线望去,赵奎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模糊摇曳。
燕六首当其冲,只觉热风扑面,呼吸都为之一窒,仿佛置身于打铁炉旁。
这就是“气血如龙”,第七处气府洞开,体内气血总量与质量发生质变,血气运行间如同长江大河奔腾咆哮,释放出的热能足以影响外环境!
然而,燕六眼中的惊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沉凝。
他深知,武者强弱,绝非单纯由境界高低决定。
功法,武技,经验,心志,乃至资源,皆是重要因素。
赵奎天赋不差,能自行摸爬到第七洞境界,堪称一方豪强。
但与背靠大乾朝廷,享有体系化培养的六扇门银章捕头相比,他在“武功”一道上,劣势太大了!
燕六所修,乃是朝廷从马踏江湖收缴的无数武学中,经由高手甄别,改良,整合后,筛选出的上乘武学,《碧浪九叠刀法》与《伏魔真功》。
这两门功法相辅相成,一攻一守,一外一内,经过六扇门无数先辈验证完善,形成了一套修行体系。
更关键的是,朝廷提供的各类珍稀丹药,前辈高手的指点心得,以及针对个人体质的微调,让燕六能将这两门上乘武学修炼到了第五品的境界!
反观赵奎。
他赖以成名的,不过是一门机缘所得的中乘武学《烈火燎原掌》。
此掌法刚猛暴烈,与他气血旺盛的特点倒也契合。
但功法上限,招式精妙,运气法门,与上乘武学有本质差距。
纵然赵奎天赋毅力不俗,将此掌法练到了第六品,但中乘武学与上乘武学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品级鸿沟”。
通常而言,中乘武学需比上乘武学高出三品左右,方能勉强抗衡。
也就是说,赵奎这六品的《烈火燎原掌》,其实际威力与精妙程度,大致只相当于四品的上乘武学!
在“武学”这一项上,燕六反而占据优势,很大程度上抵消了两人在气血修为上的差距。
“吼!”
赵奎已扑至近前,右掌赤红如烙铁,掌心处空气扭曲,仿佛真的凝聚了一团无形烈焰。
带着焚金熔铁的高温与开山裂石的巨力,一掌拍向燕六头颅!
正是《烈火燎原掌》中的杀招——“烈焰焚城”!
掌未至,灼热掌风已将燕六额前发丝烤得卷曲!
燕六眼神锐利如刀,不退反进,腰间制式腰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碧海涌波,层层叠叠,迎向那赤红掌影。
“碧浪九叠·潮生!”
刀光带着一股绵韧不绝的旋劲,如同海浪拍击礁石,一浪接一浪地削弱,引导那狂暴的掌力。
刀掌相交,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与金铁交鸣之音。
炽热的罡气与凝练的刀罡相互侵蚀,炸裂。
燕六脚下步伐灵动,刀势随步而变,忽而如惊涛拍岸,刚猛无俦,忽而如暗流潜涌,阴险刁钻。
“碧浪九叠”讲究后劲绵长,一刀强过一刀,九叠之后,威力倍增。
同时,《伏魔真功》运转,护住心脉脏腑,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炽热气劲侵蚀。
赵奎掌法凶猛,每一掌都势大力沉,更兼灼热异常,逼得燕六不得不分心以罡气护体,消耗大增。
他仗着气血雄浑,招式大开大合,试图以力压人,以势迫人。
两人在庭院中高速移动交手,身影交错,刀光掌影纵横。
气劲爆裂声不绝于耳,地面青砖不断碎裂,翻飞。
被灼热掌力扫过的地方更是留下焦黑的痕迹,而被凌厉刀罡划过的石柱墙壁,则留下深达数寸的斩痕。
转眼数十招过去。
燕六额头已见汗珠,呼吸微微急促。
他毕竟刚突破第五处气府不久,根基不如赵奎第七洞那般深厚悠长。
同时,他还要分神戒备厅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赵奎手下,不敢将全部心神投入与赵奎的搏杀。
刀法难免有些凝滞,无法将“碧浪九叠”的连绵后劲彻底发挥。
此消彼长,燕六开始渐渐落入下风。
刀光被赤红掌影逐步压缩,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哈哈!燕六,你的上乘刀法呢?就这点能耐?”
赵奎狞笑连连,掌势更猛,炽热罡风逼得燕六衣衫猎猎作响,皮肤刺痛。
燕六眼神一冷,觑准赵奎一招“火云盖顶”力有未逮的瞬间,刀法陡然一变。
不再以巧化力,而是汇聚全身罡气,一招“碧浪九叠·断流”反撩而上,直削赵奎手腕!
这一刀看似搏命,实则以攻代守,逼迫赵奎回防。
然而赵奎凶性大发,竟不闪不避,左手化掌为爪,闪电般扣向燕六刀背,右手蓄势待发的掌力略微一转,拍向燕六左肩!
竟是要以轻伤换重伤!
“噗!”
“咔嚓!”
刀锋划过赵奎左小臂,带起一溜血花,斩开皮肉,却被其坚逾精钢的臂骨挡住,未能断肢。
而赵奎的右掌则结结实实印在了燕六匆忙回挡的左臂上。
燕六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灼热狂暴的劲力透体而入。
左臂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逆血压下。
虽借势化去部分力道,但内腑已被震伤。
赵奎看了眼手臂伤口,浑不在意,反而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迹,眼中凶光更盛:“银章捕头,不过如此!下一掌,取你狗命!”
他周身气血再次轰鸣,第七洞“气血如龙”的威能被催发到当前极致。
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红色血焰之中。
庭院温度骤升,连雨水落在附近都被瞬间蒸发!
他一步踏前,地面炸裂,右掌赤红如血,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当头拍下!
掌风笼罩数丈,封死了燕六所有退路!
“烈焰燎原,绝杀!”
燕六脸色苍白,感受到这一掌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心知以自己此刻状态,绝难硬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左手已悄然摸向怀中一枚蜡封的丹药,燃血丹!
此丹可瞬间激发潜能,令实力暴涨,但后果严重,轻则元气大伤,重则经脉俱毁。
就在他咬牙准备吞丹搏命之际。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破空厉啸,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那不是寻常箭矢的声音,更像是流星坠地,陨石天降!
一点寒芒,在雨夜中划出凄艳绝伦的光轨,无视空间距离,直奔赵奎那拍下的赤红掌心而去!
箭矢未至,那股冰寒,凝聚,充满毁灭气息的锋锐之意,已让赵奎掌心灼热的罡气为之一滞,皮肤刺痛,传来强烈的死亡预警!
“什么?!”
赵奎骇然色变,拍向燕六的掌势硬生生止住。
磅礴掌力回卷护身,身形更是毫不犹豫地向后暴退!
“轰!!”
那箭矢擦着赵奎收回的手掌边缘掠过,射入他原先站立之处后方一尊千斤石锁。
“噗”的一声轻响,石锁被洞穿一个拇指粗细,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
箭矢余势不减,没入地面深处,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赵奎虽避开了要害,但箭矢带起的凌厉气劲仍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灼热的鲜血涌出。
燕六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强提一口气,身法展到极致,向后飞退,同时朝着那箭矢来方向嘶声大喝:“快走!”
他以为是有援兵远程相助,意图掩护撤退。
厅中赵奎的手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住,但见老大受伤,顿时群情激愤。
“想走?没门!”
“拦住他!”
“杀了他们!”
赵奎更是怒发冲冠,捂住流血的手背,双目赤红地瞪向箭矢来处的黑暗,咆哮道:“暗箭伤人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黑暗的雨夜中,一片寂静。
只有雨水敲打瓦砾的沙沙声。
就在赵奎等人以为对方已经远遁时。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自街道尽头的雨幕中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踏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他手中并无弓矢,只握着一柄连鞘长刀。
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便自然蒸腾成气。
来人走到院落破败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与惨淡的月色交织,映亮了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陆沉看着院内剑拔弩张的众人,目光落在暴怒的赵奎身上,声音平静地穿过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说……”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百炼玄铁刀。
刀身出鞘,幽暗的寒光流转,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与温度。
“——我想走?”
第461章 化形,一刀
庭院内,杀机四溢。
燕六捂着受伤的左臂,见到是陆沉,便先心惊一瞬,再看他非但不走,反而拔刀直面凶焰滔天的赵奎及其一众手下,心中更是大急。
他强忍疼痛,急声道:“陆沉!不可恋战!赵奎已开第七洞,气血如龙,非比寻常!速退,从长计议!”
陆沉仿若未闻,目光沉静地落在步步逼近的赵奎身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倾尽全力,毫无顾忌地与人搏杀了。
在道城的这些时日,他通过剿灭威虎帮获得的丰厚资源,不计代价地用药浴,丹药夯实根基,将新得的外炼功法修炼至大成。
更将《龙象般若功》推至第四重,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此刻,他体内气息流转,赫然已是洞开了五处气府的境界!
虽然只是五洞,但那雄浑凝实,隐隐带着龙吟象鸣之音的气血波动,却让同为五洞境界的燕六都感到心惊。
赵奎自然也察觉到了陆沉的修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嘲讽之色更浓,仰天大笑:“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五洞的小辈!”
“区区五洞,也敢在老子面前亮刀?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环视手下,又看向陆沉,眼神如同看待死人:“阵斩云蒙皇子的大英雄,天赐侯爷……今日要是死在我这山野粗人手里,朝廷那帮老爷们的脸色,想必会很好看吧?”
“老子还真有点好奇了!”
话音未落,赵奎脸上狞笑陡然化为暴戾,周身那淡红色的血焰轰然高涨,炽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涌向陆沉!
他脚下发力,庭院青砖炸裂,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火龙,携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直扑陆沉!
右掌赤红如岩浆,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正是《烈火燎原掌》中最霸道的“熔金掌”!
“给老子死来!”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六洞武者避其锋芒的狂暴一击,陆沉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架势都未完全摆开。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抽空了周围数丈的空气。
下一瞬,陆沉体内,沉寂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板肋虬筋天赋催动,胸肋之间发出低沉的嗡鸣,筋骨齐鸣,仿佛有龙蟒在皮下游走,赋予他支撑擎天巨力的恐怖框架!
龙象般若功第四重全力运转,骨髓深处传来远古巨兽的咆哮,气血奔流之声如同大江决堤,狂暴无匹的力量充斥每一寸肌肉纤维!
数门外炼功法大成的根基闪耀,皮膜泛起金属光泽,筋肉膨胀收缩间蕴含着爆炸性的韧性与力量!
眉心深处,那枚沉寂的罗汉道果亦微微震颤,一丝“降龙伏虎”的浩荡伟力悄然弥漫,加持于身!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他以无匹的意志统合,压缩,凝聚,最终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柄玄铁百炼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罡气变化。就在赵奎那赤红巨掌即将临体的刹那,陆沉动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半步,拧腰,送肩,挥臂,一刀斜撩!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如虎啸的嗡鸣!
因为灌注的力量太过恐怖,速度太快,刀锋前方的空气被极致压缩,摩擦。
竟在幽暗的刀身上凭空迸发出炽白刺目的毫光!
那毫光急速延伸,扭曲,隐隐勾勒出一头仰天咆哮,作势欲扑的猛虎虚影!
虽只一瞬,却散发出百兽之王的凶戾与威严!
“罡气化形?!”
赵奎眼中的暴戾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失声惊呼:“这不可能!”
“你才五洞,如何能凝练真罡,化出真形?!”
凝练真罡,赋予罡气初步的形态与灵性,这通常是开辟第八处气府,开始真正“凝罡”阶段的标志!
一个五洞武者,怎么可能做到?!
电光石火之间,哪里容他细想?
那凝练着猛虎虚影的炽白刀光,已与他全力拍出的“熔金掌”悍然相撞!
“轰——!!!!!”
这一次的巨响,远超之前燕六与赵奎交手时的任何一次碰撞!
仿佛平地惊雷,又似山崩地裂!
赤红的烈焰掌罡与炽白的猛虎刀光狠狠对撼,湮灭,爆炸!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乃至半条街道。
灼热的气浪与锋锐的刀气碎片呈环形向四周疯狂席卷!
庭院中那座残破的假山被直接震塌。
围墙大片龟裂,倒塌,离得稍近的赵奎手下被气浪掀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而在爆炸的中心,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炮弹般倒射而出!
赵奎右臂衣袖尽碎,整条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皮肤焦黑,血肉模糊,显然在刚才的对撼中遭受了重创。
他口中鲜血狂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
“老大!”
“接住赵爷!”
几个忠心耿耿,修为较高的手下强忍气浪冲击,奋不顾身地冲上前,试图接住倒飞的赵奎。
然而,他们刚刚触碰到赵奎的身体,便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顺着赵奎的身体传导过来!
“噗!”
“咔嚓!”
“啊!”
接应之人如遭重击,齐齐喷血。
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如同被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惨叫着与赵奎一起向后摔去,撞塌了后方厅堂的门柱,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燕六看得目瞪口呆,连手臂的伤痛都忘了。
他知道陆沉强,知道他能越阶而战,却万万没想到,面对第七洞,气血如龙的赵奎,陆沉竟能一刀将其重创溃败!
这是何等霸道的力量?何等恐怖的爆发?
其余原本凶神恶煞,准备一拥而上的赵奎手下,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
看着那在烟尘中缓缓收刀,神色依旧平静的年轻身影,他们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杀神,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咳咳……嗬嗬……”
倒塌的砖石木梁下,赵奎挣扎着推开压在身上的手下,踉跄站起。
他半边身子染血,右臂软软垂下,但眼中凶光不减反增,混合着疯狂与不甘。
“好……好小子!”
“老子小看你了!但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他狂吼一声,不顾重伤,竟然再次强行催动残存的气血。
左掌赤芒再现,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股搏命的惨烈,朝着陆沉的方向作势欲扑!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瞳孔便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因为陆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尚未散尽的烟尘与雨幕,出现在了他面前不足一丈之处!
快!
无法形容的快!
那种纯粹基于恐怖爆发力,无视一切阻碍的直线突进!
赵奎甚至没能看清陆沉是如何移动的,只看到一抹幽暗的刀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冰冷凄艳的弧线。
无视了他所有残存的防御与躲闪意图,直奔他的脖颈而来!
刀光凝练到了极致,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只剩下纯粹的,斩断一切的一刀!
赵奎所有的怒吼,不甘,疯狂,都凝固在了脸上。
他最后看到的,是陆沉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如寒渊的眼眸。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轻响,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赵奎那颗满脸横肉,兀自带着惊骇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颈腔中热血喷涌如泉,在雨中绽放出一朵凄厉的血花。
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陆沉收刀,刀身滴血不沾。
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彻底吓破了胆,面无人色的剩余匪徒。
第462章 飞剑,尔敢
“都杀了吧。”
陆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血腥弥漫,雨声渐沥。
燕六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按照六扇门办事的常例,若能生擒活口审讯,往往比全部灭口更有价值。
但他也明白,陆沉行事自有其章法,尤其此刻展现出的雷霆手段与强悍实力,已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原本被赵奎之死吓呆的剩余匪徒,听到这句话,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从惊骇中惊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十几人顿时如同炸窝的马蜂。
向着院墙缺口,大门,甚至直接撞向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四散奔逃!
“想走?!”
燕六眼神一厉,强压伤势,身形如电,瞬间截住一名逃向侧门,修为约在四洞的汉子。
他虽左臂受伤,但刀法依旧凌厉。
碧浪刀法展开,层层刀光将对方困住。
然而,他这边刚交上手,眼角余光便瞥见另一侧,陆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三名逃跑者之间!
那三人皆是五洞修为,算是赵奎手下精锐。
见陆沉追来,凶性激发,不退反进。
三人呈品字形,刀剑齐出,罡气纵横,试图合击逼退陆沉。
陆沉面对三人合围,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他只是简单直接地挥刀,横斩!
没有复杂的招式变化,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与沉重到恐怖的力量!
“噗!”
“咔嚓!”
“啊!”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与惨叫!
只一刀,便已经拦腰斩断正面之人的长刀,刀势未尽,将其半边身子斜斜劈开!
右侧汉子举刀格挡,精钢厚背刀如同纸糊般断裂。
刀锋顺势而下,自肩至肋,将其劈成两段!
血雨喷洒,残肢抛飞。
陆沉收刀而立,身上甚至没沾多少血迹,三具残破的尸体已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燕六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手下刀势都慢了半分。
他知道陆沉杀伐果断,但亲眼目睹如此干脆利落,近乎残忍的杀戮,还是让他心头震动。
这小子……下手也太狠,太快了!
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他拦截的那名汉子拼着挨了一刀,竟挣脱刀网,捂着伤口亡命般向远处黑暗的巷道窜去。
同时,另有两人也已趁机翻过残破的院墙,消失在雨夜中。
“不好!”
燕六暗叫一声,正要强提速度追击。
却见陆沉并未去追那最近的逃敌,而是伸手往丹田处一引。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闪过,那柄古朴的撼天弓已然在手。
他动作行云流水,只是从地上散落的箭壶中摄来几支普通羽箭。
弓开,如满月。
陆沉双眸之中金芒微闪,精神力与眼识催发到极致。
配合四相箭术的玄妙,雨夜中那三名分散逃窜贼匪的气血波动,身形轨迹,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清晰无比。
“嗖!”“嗖!”“嗖!”
三支羽箭几乎同时离弦!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凄厉,划破雨幕,轨迹却各不相同。
远处黑暗中,接连传来利刃入肉声,短促惨叫以及身体撞击硬物的闷响。
燕六凝神望去。
只见巷道尽头,最先逃出的那名汉子被一箭穿心,钉死在一家店铺的门板上。
翻墙而出的两人,一人被弧线箭绕过障碍,射穿后颈。
最后一人则被那从天而降的箭矢贯穿天灵盖,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陆沉开口,到最后一个逃亡者被钉死在城墙上,总共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十几名凶悍匪徒,包括首领赵奎在内,被屠戮一空,无一幸免!
燕六这才终于将自己拦截的那名对手彻底制服,一刀背将其敲晕。
他喘了口气,环顾四周,只见尸横遍地,血流漂杵,浓烈的血腥气混杂在雨水中,令人作呕。
偌大的庭院,除了他和陆沉,竟只剩下一个被他打晕的活口。
他看向陆沉,眼神复杂。
震惊于其杀戮效率,也心悸于其手段之酷烈。
这小子……对敌人,当真没有半点仁慈可言。
陆沉却似毫不在意。
他并非嗜杀,只是清楚这些人与袭杀钦差脱不开干系,皆是亡命之徒。
更何况,他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神秘山海印,正传来一阵阵微弱而持续的颤动!
一股隐隐的渴望与牵引之力,指向宅院深处。
“果然……这山河堪舆图,对山海印有用!”
陆沉心中一凛。
这图记载山川地脉,灵机枢纽,蕴含山河气运脉络。
果然是滋养山海印的关键!
就在这时,卧牛城的方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火把的光芒在雨夜中晃动。
小城的卫兵终于被这边惊天动地的打斗惊动,集结赶来。
虽然动作慢了许多,但总算到了。
县令是个穿着七品鹌鹑补服,身材微胖的中年。
在一群持枪挎刀,神色紧张的卫兵簇拥下,战战兢兢地来到已成废墟的宅院前。
当他借着火光,看清燕六亮出的六扇门银章令牌,又看到一旁独立雨中,手握长刀,气质卓然的陆沉时。
他先是疑惑,随即似乎想起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卧牛城县令周安,见过天赐侯陆侯爷!”
他显然已通过特殊渠道,得知了朝廷新封一位少年“天赐侯”的消息。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侯爷,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这偏僻小城。
陆沉微微颔首。
周县令及身后一众卫兵闻言,哗啦啦跪倒一片,口称:“拜见天赐侯!!”
声音在雨夜中回荡。
这些底层军士官吏,何曾见过这等传说中的人物?
这可是天赐侯!
而且陆沉可是本朝少年封侯的第一人,且是带着“天赐”二字的特殊尊爵。
在他们眼中,简直是云端之上的存在,贵不可言!
“起来吧。”
“此地之事,乃六扇门办案,剿灭袭击钦差,抢夺国器的贼寇。”
“尔等清理现场,拘押幸存者,严守城门,不得走漏风声。”
陆沉简短吩咐,语气中如今已经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谨遵侯爷钧命!”
周县令如蒙大赦,连忙指挥手下忙碌起来。
陆沉不再理会他们,与燕六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径直走向宅院深处,那间赵奎等人聚会的正厅。
根据山海印的感应,那卷至关重要的山河堪舆图,应该就藏在此处。
厅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陆沉灵觉扫过,目光落在主位后方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
他走上前,手掌按在墙上一处微微凸起的砖石上,暗运巧劲。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格内别无他物,只有一个青铜长匣。
陆沉伸手去取那青铜匣。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匣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凄冷如月,迅疾如电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暗格后方暴起,直刺陆沉眉心!
剑光凝练无比,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锐利无匹的穿透之意。
这剑乃是凌空飞射而来!
“飞剑!”
燕六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陆沉眼中寒芒爆闪,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抓向铜匣的手瞬间变抓为拍。
掌心雄浑罡气喷薄,将铜匣推向一旁。
同时腰间的百炼玄铁刀已化作一道幽暗弧光,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撩在那道袭来的飞剑剑脊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火星四溅!
那飞剑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磕得偏向一旁。
剑身发出剧烈的嗡鸣,在空中急速旋转数圈,竟如同有灵性般,倏地掉头,飞回了暗格后的阴影之中。
一个身穿普通灰布衣衫,面容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狭长冰冷眼眸的身影,缓缓自院墙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伸手一招,那柄长约二尺,通体湛蓝,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飞剑,便如同归巢乳燕,轻盈地落入他掌心。
“啧啧,没想到,追到此地的,竟会是新晋的‘天赐侯’陆侯爷。”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听不出年纪,语气却带着几分玩味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区区一张山河堪舆图,若侯爷当真有兴趣,送与你倒也未尝不可。”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杀意迸发:“但,你先后杀我玄教门人,坏我大事!今日既然有此‘机缘’拜会,本座倒要好好掂量掂量,你这所谓的‘天赐侯’,究竟有几分真本事,敢屡屡与我玄教为敌!”
陆沉眼睛微微眯起。
此人显然并非赵奎一伙,其口中所说,指的怕是六虚散人,乃至更早在龙脊岭被杀的玄教弟子!”
玄教……果然阴魂不散。
而且似乎在这山河堪舆图一事中,也扮演了不为人知的角色!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掂量本侯?”
陆沉冷笑,手中百炼刀斜指地面,刀身幽光流转。
“狂妄!”
蒙面人低喝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那柄湛蓝飞剑已然再次脱手飞出!
这一次,速度更快,轨迹更加刁钻诡异!
剑光在空中时隐时现,忽左忽右,仿佛同时有数道剑影从不同角度刺向陆沉周身要害!
剑未至,那股凌厉刺骨的剑气已让人皮肤生疼。
更有一股阴寒的精神力附着其上,试图割裂陆沉的识海!
御剑之术虽然陆沉也会,但玄教之人施展起来,又不相同!
其将真气,精神,剑诀融为一体,操纵飞剑,如臂使指,防不胜防!
陆沉面色沉凝,将百炼刀舞动开来。
刀光化作一团密不透风的幽暗光球,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叮叮当当……!”
清脆密集的碰撞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在厅内炸响!
飞剑每一次与刀锋碰撞,都爆开一团细碎的气劲与火星。
陆沉的刀法沉稳老辣,总能以最小的力量,最精准的角度格开或荡偏飞剑的袭击。
然而,那飞剑实在太过诡异灵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更兼带有精神冲击,陆沉虽然守得滴水不漏,但衣衫下摆,仍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了数道口子。
蒙面人越打越是心惊。
他这手飞剑之术,虽非玄教顶尖,但也足以令寻常七洞,八洞的武者疲于应付,甚至饮恨当场。
可眼前这陆沉,明明只有五洞修为,却凭借一柄宝刀,硬生生挡住了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那刀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沉重得让他心神连接的飞剑都隐隐发颤。
“此子……绝不能留!”
蒙面人杀心更炽,但同时也萌生退意。
飞剑之术消耗甚巨,尤其是精神力,久战不利。
他原本只是奉命在此接应,没想到会直接对上陆沉。
眼下赵奎一伙全军覆没,自己身份特殊,不宜久留。
心念电转间,他暗中掐诀,飞剑攻势陡然一缓,作势欲要收回,身形也微微向后飘退。
“想走?”
陆沉战斗直觉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对方气机变化。
他眼中厉色一闪,守势骤变!
百炼刀光陡然暴涨,划出一个浑圆的弧线。
刀身之上罡气凝练如实质,产生一股强大的牵引之力。
如同漩涡,竟将那灵动如鱼的湛蓝飞剑,硬生生圈在了刀光范围之内!
“什么?!”
蒙面人这下真的骇然了。
他感觉自己的飞剑如同陷入泥沼,一时间速度大减!
陆沉得势不饶人。
一步踏前,刀随人进,那圈住飞剑的刀光漩涡猛然收缩,绞杀!
他要强行留下这柄飞剑,更要留下这个玄教的蒙面人!
“你敢!”
第463章 阴魂,符武
厅堂之内,刀光剑影的碰撞已至白热。
那口湛蓝飞剑,乃是玄教道人耗费心血,采集特殊材料,以秘法炼制多年的本命法器之一。
灵性十足,威力不凡,更是他身份与实力的象征。
若是舍弃,不仅实力受损,日后在教中也难免遭人耻笑,再想重新祭炼一口如此品质的飞剑,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与资源。
因此,眼见飞剑被陆沉的刀光缠住,这道人心中虽萌退意,但更多的是不甘与不信邪!
“区区一个刚开五洞的武夫,纵然有些奇遇,又能强到哪里去?”
“我玄教秘法,岂是尔等只知锤炼筋骨的粗鄙武人所能想象!”
道人心中怒吼,催动法诀更急,试图强行收回飞剑,同时暗暗积蓄力量,准备施展更凌厉的手段。
陆沉将对方神色变幻看在眼中,心中冷笑更甚。
既然舍不得,那就别走了!
他手中百炼刀攻势陡然再变!
瞅准飞剑一次试图突刺的间隙,刀身之上气血与罡气奔涌,一丝源自山海印淬炼,精纯凝练的阴魂之力附着其上!
“铛!”
一刀狠狠磕在飞剑剑脊之上!
那刀锋上附着的特殊力量,如同烧红的烙铁碰上了冰层,竟让飞剑湛蓝的剑光微微一黯,传递回道人心神中的感应也骤然迟滞了半分!
寻常武者罡气,多为阳刚炽烈,难破飞剑上以阴魂秘法加持的灵性连接。
但陆沉这丝力量,乃是源自神神,经由山海印淬炼,专克此类阴魂灵性之物!
“什么?!”
道人心中一惊,只觉飞剑操控突然生涩了一瞬。
不待他调整,陆沉第二刀,第三刀已连绵而至!
每一刀都沉重如山,精准地劈砍在飞剑受力最别扭之处。
更可怕的是,这每一刀都带着那股让他心神不安的“破法”之力!
“铛!铛!铛!”
连续的金铁交鸣声中,湛蓝飞剑光芒不断明灭闪烁,剑身发出的嗡鸣也从清越变得沉闷。
道人只觉得,每一次碰撞,自己与飞剑之间的心神联系就被削弱一丝。
操控飞剑所需的阴魂之力消耗急剧增加!
飞剑仿佛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难以驾驭!
“怎么可能?!他的力量……能侵蚀我的阴魂烙印?!”
道人终于骇然发现不对劲。
平日里操控飞剑如臂使指,阴魂消耗平缓可控。
可如今,短短几个呼吸的交锋,阴魂之力的流逝速度竟比平时激斗半个时辰还要快!
照此下去,不等飞剑被夺,自己就要因阴魂消耗过度而心神受损!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而心神微分,操控出现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迟滞时。
陆沉眼中精光爆射!
“破绽!”
他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无视了那柄因操控迟滞而略显僵硬的飞剑,瞬间突破了数丈距离,直接出现在道人身前!
百炼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劈道人面门!
刀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锋锐刀气已刺得道人面部生疼,蒙面黑布猎猎作响!
“不好!”
道人亡魂大冒,生死关头,展现出玄教弟子应有的狠辣与果决。
他竟完全放弃了与飞剑的心神联系,任由那口珍贵飞剑哀鸣一声,光华尽失。
“当啷”掉落在远处地上。
同时,他双掌一错,左手捏诀,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陆沉持刀的手腕疾点而去!
指尖之上,一股阴柔诡谲,带着强烈吸扯旋转之力的罡气迸发!
“玄阴摄元指!”
这一指并非为了硬撼刀锋,而是旨在偏移!
那股奇特的旋转吸力作用在百炼刀侧,竟然真的让沉重迅猛的刀势产生了细微的偏转!
“嗤啦!”
刀锋擦着道人的肩膀掠过,将他整条左袖齐肩削断,只差毫厘,便能卸掉他一条臂膀!
道人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借这一指之力,身形向后急飘。
“想走?问过我没有!”
燕六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猎豹般从侧后方扑上,刀光如碧浪翻卷,封住道人退路。
陆沉与燕六,一前一后,将道人夹在中间。
陆沉看着脸色阴沉,眼中惊怒交加的道人,冷冷道:“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不妨一并使出来,让本侯看看,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辈,究竟凭何敢屡次犯我大乾天威!”
那道人闻言,不怒反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好!好一个天赐侯!果然狂妄!”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让你见识见识,我玄教真正的底蕴!”
话音未落,他双手齐动,快如幻影!
左手在腰间一抹,一张通体金黄,绘制着复杂云纹符咒的符箓已然在手,毫不犹豫地拍在自己胸口!
“金光护体,万邪不侵!金光符,启!”
“嗡——!”
一团耀眼却不刺目的金色光华骤然从他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金光凝实,竟如同液态黄金般在他体表流动,凝固,形成一层约半寸厚,流转着符文光芒的金色铠甲!
整个人仿佛一尊金甲神将,气势陡然拔升,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厚重感!
几乎在金光符生效的同时,他右手又是一张青色符箓闪现。
被他紧紧握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朝陆沉方向虚虚一刺!
“聚气成兵,锋芒贯日!凝兵符,疾!”
“嗤啦!”
他掌心青符无火自燃,化为一道青色流光激射而出,在空中急剧膨胀,扭曲,塑形!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杆长达一丈二,通体青黑,遍布鳞状纹路,枪尖寒芒吞吐不定的长枪!
长枪并非实物,却凝练如同精钢,更散发着惊人的锋锐之气与灵力波动。
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龙吟!
“能死在玄教秘符之下,是你的荣幸!”
道人狞笑,意念一动,那杆凝兵符所化的青黑长枪如同拥有生命。
枪身一震,化作一道青色恶龙,带着洞穿山岳的恐怖威势,朝着陆沉暴刺而来!
枪未至,狂暴的罡风已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厅堂内残余的家具摆设被绞得粉碎!
“小心!”
燕六惊呼,这符箓化兵的手段,已近乎法术范畴,威力远超寻常武学!
面对这如同青色恶龙扑噬般的一枪,陆沉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
他周身气血轰鸣,将速度与反应提升到极致,手中百炼刀化作一片绵密的刀光屏障!
刀光层层叠叠,守得密不透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牢牢定住的一根铁柱。
青色枪龙狠狠撞入刀光屏障之中!
“叮叮当当……轰!!!”
无数细密如雨点的碰撞声后,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青色枪芒与幽暗刀罡疯狂湮灭,对冲!
陆沉身处爆炸中心,身形被那狂暴的力量推得向后滑退数步,双脚在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周身的护体罡气剧烈波动,衣衫多处被逸散的锋锐气劲割裂,露出下面泛着金属光泽。
隐隐有龙象虚纹闪烁的强韧肌肤,虽未受伤,却也显得颇为狼狈。
远远看去,他整个人仿佛被那青色枪龙含在口中,正承受着无尽的绞杀与冲击!
“哈哈!不过如此!”
道人见陆沉被压制,狂笑一声,手诀再变。
“看我一枪贯日!”
那青色枪龙猛然收缩,所有力量凝聚于枪尖一点,青黑光芒刺目到极致,速度再增!
如同彗星袭月,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陆沉咽喉,再次暴刺!
这一枪,威力更盛先前,势要一击必杀!
然而,就在这青色枪龙第二次发动绝杀冲刺,力量攀升到顶点的刹那。
一直处于守势,仔细观察着那凝兵符能量流转与波动规律的陆沉,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厉色!
“符箓之力,终究是外物,看似磅礴,实则运转之间,必有节点薄弱之处!”
他周身力量瞬间从极静转为极动!
《龙象般若功》第四重全力爆发,板肋虬筋天赋催动到极致,降龙伏虎之力奔涌咆哮!
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百炼玄铁刀中!
刀身发出不堪重负般的低沉嗡鸣,幽暗的光芒骤然内敛,变得深沉如渊!
“五虎断狱,杀!!”
陆沉吐气开声,声如虎啸山林!
他身形前冲,竟迎着那刺来的青色枪尖,悍然挥刀!
这一次,不再是防守的刀幕,而是五道凝练到极致,凶狠霸烈到极致的血色刀罡。
如同五头挣脱枷锁,扑杀猎物的血色猛虎,自刀锋迸发,咆哮而出!
这五道刀罡,首尾相连,层层递进,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地斩击在青色枪龙之上!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
那气势汹汹,足以威胁七洞乃至八洞武者的青色枪龙,在被五道血色刀罡连续斩中要害后,竟从内部迸发出无数裂纹!
青黑色的能量瞬间失控,暴走!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陆沉面前数尺处发生!
凝兵符所化的整杆长枪,彻底炸裂开来,化为漫天飞舞的青色光点。
狂暴的符力反噬与爆炸冲击。
“噗——!”
那玄教道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身上的金光符铠甲也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他与凝兵符,金光符的心神联系被强行炸断带来的反噬,以及亲眼目睹自己引以为傲的玄教秘符,竟被对方以这种蛮横霸道,精准破袭的方式正面击破!
他踉跄后退,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
看向陆沉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震骇,以及一丝荒谬的茫然。
“不……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陆沉能以五洞修为,逆斩云蒙皇子,能令赵奎那般凶人饮恨,能让自己这玄教精英陷入绝境!
对方身体里,潜藏着一股足以撼动常识,颠覆认知的,纯粹到极致的蛮荒巨力与战斗本能!
陆沉持刀而立,周身气血蒸腾,虽衣衫破损,却气势如虹。
他一步步走向气息萎靡,面如死灰的道人,刀锋抬起,指向对方咽喉。
“玄教底蕴?看来,不过尔尔。”
第464章 血债,改易
宅院深处,一间厢房被临时充作囚室。
那名玄教道人被燕六以六扇门特制的“锁元针”封住了周身主要气脉窍穴。
又用浸过黑狗血与朱砂的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墙角。
他身上的金光符早已消散。
蒙面黑布被扯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因失血与伤势而苍白扭曲的中年面孔。
颧骨高耸,眼神阴鸷。
虽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仍能看出一丝曾经的仙风道骨,出尘之气。
燕六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对走进来的陆沉低声道:“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说,只反复强调他是玄教中人,让我们掂量后果,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就算他开口,以他的身份和玄教的做派,很可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此人我们恐怕关不住,最后还是得放了他。”
他看了一眼那已经昏过去的的道人,压低声音道:“玄教势大,护短记仇是出了名的。”
“他们的人在江湖上行事,各地官府、甚至六扇门往往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他参与袭杀钦差,抢夺国器,本是重罪,但若真以玄教门人的身份公然拘押甚至定罪,牵扯太大,上面未必会支持。”
“甚至,总捕头那边,恐怕也会为难。”
陆沉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墙角那道人。
那道人似乎听到了燕六的话,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怨毒混杂的神色。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咧开一个讽刺的弧度,看向陆沉:“咳咳……天赐侯?好威风!”
“老夫今日是小觑了你,阴沟里翻船。但你,还有你们六扇门,也就到此为止了。”
“老夫乃玄教‘云鹤观’长老,道号青冥!尔等朝廷鹰犬,可敢动我一根汗毛?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偿还!”
陆沉闻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青冥老道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来。
从对方那细微的面部肌肉抽动,以及那隐隐散发出的,即便沦为阶下囚也未曾消散的傲慢与恶意,陆沉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杀心与不屑。
青冥子被陆沉平静的目光看得心中莫名一寒,但旋即更觉羞辱,梗着脖子冷笑道:“怎么?天赐侯还想亲自动手不成?”
“来啊!当着这位燕捕头的面,杀了老夫!看看我玄教的门规,是否是泥捏的!”
他故意瞥向燕六,意图明显。
若陆沉私下杀他,或许还能遮掩,但若在燕六这个六扇门银章捕头面前动手,那就是公然杀害玄教长老,证据确凿,性质完全不同!
燕六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陆沉却只是将目光落在青冥子脸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既然你一心求死。”
陆沉的声音毫无波澜:“本侯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腰间的百炼玄铁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冷电,一闪即逝!
青冥子脸上的狞笑,还有那一丝隐藏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双眼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幽暗刀锋,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敢?!
他怎么真敢在六扇门同僚面前动手?!
这不合规矩!
“噗嗤!”
利刃割断喉管的轻响,在寂静的厢房中格外刺耳。
青冥子喉咙处爆开一蓬血雾,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至死都带着那份荒谬的惊愕。
他所有的算计、依仗、背景,在这干脆利落的一刀面前,都成了笑话。
燕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咕咚倒地的尸体,又看向缓缓收刀,神色平静如初的陆沉,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陆沉……你可知,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
燕六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沉将刀归鞘,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知道,不过是玄教又多了一个杀我的理由。”
他顿了顿,看向燕六:“债多了不愁。”
“六虚散人是我杀的,威虎帮是我灭的,这青冥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玄教若想找我麻烦,有没有这一刀,区别不大。”
燕六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苦笑,摇了摇头:“你……唉,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人都敢杀。”
他走到尸体旁,检查了一下,确认青冥子已然气绝,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好在你如今有天赐侯的爵位在身,更有陛下亲口嘉许,玄教就算再嚣张,想要明面上动你,也得仔细掂量朝廷的反应,至少不敢公然大规模报复或直接刺杀。”
“但暗地里的手段,恐怕会层出不穷。”
他眉头紧锁,忧色更深:“而且……国公府大公子沐晨云那边,与玄教关系密切。”
“你如今等于同时得罪了玄教和这位大公子。”
“他若借题发挥,或者暗中推波助澜,麻烦只会更大。”
陆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势和开始泛白的天际,语气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辈武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他们若循规蹈矩,我自按律法办事,他们若想以势压人,玩弄阴私手段……”
他转过身:“我也不介意,陪他们好好玩玩!”
燕六看着陆沉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子,当真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以往要是早点发现的话,他兴许还能再多提点一些,可惜现在全都晚了。
两人不再多言,处理了青冥子的尸首,又将现场清理一番。
最后,陆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暗格中取出的古朴青铜长匣上。
他走上前,郑重地打开铜匣。
匣内衬着明黄色的丝绸。
一卷非纸非帛,触手冰凉柔韧,边缘隐有淡金色符文的卷轴,静静躺在其中。
卷轴不知以何种材料制成,入手颇沉,散发着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陆沉缓缓将卷轴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具体的山川城池图形,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云气与水光交织的淡青色底图。
随着卷轴展开,岭南三府的大致轮廓逐渐清晰。
山川走向、江河脉络、主要城池关隘,都以极其精炼写意的笔法标注其上。
但这并非此图的神异之处。
真正令人震撼的是,在那山水轮廓之间,有一条条或粗或细、或明或暗、蜿蜒流淌的淡金色气流!
这些气流如同大地的血脉,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行、汇聚、分散。
有的地方气流粗壮凝实,宛如金龙盘踞。
有的地方则细弱游丝,似溪流潺潺。
还有些地方,气流汇聚成漩涡状,隐隐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微光。
旁边竟有细如蚊蚋的古篆小字标注。
如“地火熔岩”、“乙木精华”、“庚金矿脉”、“寒潭阴髓”等。
这正是钦天监监正炼制的山河堪舆秘图!
上面绘制的,是肉眼凡胎无法得见的山川地脉之气的流动与汇聚之象!
“果然玄妙……”
燕六凑近观看,也忍不住惊叹。
他虽然无法像陆沉那样清晰感应,但也能从图上感受到一种恢宏博大的自然韵律。
而陆沉,在展开图卷的刹那,丹田深处的山海印,便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与共鸣!
他凝神内视。
只见识海之中,那枚古朴神秘的山海印,原本灰扑扑的表面,此刻正散发出温润的毫光!
更让他惊讶的是,在山海印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角落,原本有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米粒大小的微弱光点。
此刻正与图上龙脊岭区域的一条粗壮淡金气流,隐隐呼应着!
“原来……山海印早就在记录我走过的地方,只是范围太小,未曾察觉!”
陆沉恍然。
那米粒光点,代表的就是他最初活动的龙脊岭区域!
此刻,随着他将心神沉浸于山河堪舆图中,图上那代表整个岭南三府山川地脉的淡金色气流网络,仿佛活了过来。
化作无数信息的洪流,透过他的目光与心神连接,源源不断地涌入识海,被山海印吸收、铭刻!
“嗡——!”
山海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鸣响!
印体之上,以那原本的龙脊岭光点为起点,更多细密的纹路与光点被迅速点亮!
如同星火燎原,又似笔墨在空白画卷上急速勾勒!
虽然相对于整个山海印庞大的印体而言,被点亮的部分仍然只有黄豆大小的一小块区域,但这已是质的飞跃!
那黄豆大小的区域,正好对应着山河堪舆图上。
岭南三府中大片山脉河川的地域,其上山川走势、地脉节点、灵机汇聚之处。
都化作无比清晰玄奥的立体烙印,镌刻在山海印的这一角!
与此同时,一股玄之又玄、浩渺苍茫的古老气息,自那被点亮的印体部分弥漫开来,浸润陆沉的识海与全身。
陆沉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立体。
脚下大地的厚重,空气中水汽的流动,远处山峦的隐约脉动……
一切都似乎有了更清晰的触感”。
更重要的是,山海印反馈给他的、那滋养肉身,弥补横练不足的温热气流,此刻陡然变得粗壮、活跃了数倍!
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自动循着玄奥的路线在他体内流转。
不断冲刷、温养着他的筋骨皮膜,五脏六腑。
甚至隐隐刺激着板肋虬筋与龙象般若功的进一步融合!
山海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了一小部分,开始真正展现出它作为“山海”之印的些许威能!
第465章 显圣,功法
卧牛城的血腥渐渐被雨水冲刷。
留下的尸体与废墟自有当地县令带人处理。
陆沉与燕六带着那卷至关重要的山河堪舆图,踏上了返回道城的路途。
马背上,陆沉闭目调息,心神却沉入了识海深处。
随着山河堪舆图点亮了山海印一角,那枚古朴的印玺正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更多细微的纹路与符号在印体表面隐现流转,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一丝真灵。
就在他细细感应这变化时。
两行古朴玄奥,仿佛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金色篆文,自然而然地浮现心间。
【山海显圣,利见大人】
【化气运为己用,可做问卜,推演,显化之能】
“山海显圣……利见大人……”
陆沉心中默念,细细品味。
山海印新获得的能力,应该就是化气运为己用,并衍生出问卜,推演,显化三种用途。
至于那山海显圣,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陆沉一时间捉摸不透。
兴许也与那缥缈的气运相关。
“问卜,应是占卜测算,预知吉凶,探寻未知。”
陆沉暗自思忖。
“推演,或可推演功法武技,优化修行路径,甚至预判敌手动向?至于显化……”
他尝试触动那显化之能,却只感觉山海印微微一颤,便再无反应,仿佛力量不足或条件未到。
“看来这显化要求更高,暂时无法动用。”
他将注意力转向问卜与推演。
心念微动,便感应到这两项能力似乎可以被激发。
然而,就在他即将尝试的瞬间,一股清晰的反馈自山海印传来。
一旦动用其中任何一项,当前被点亮的印体部分所积蓄的“山河气运”将被大量消耗,山海印将暂时重归沉寂。
需重新积累才能再次使用。
陆沉立刻停下了尝试。
这能力显然依托于山海印吸收,炼化的山河地脉气运。
如今点亮岭南三府之处,瞬间有了足够的积累,但此后想要积攒满,就不知道得有多久。
而且短时间内,他也不可能点亮更多的地方。
若是仅仅只靠双腿去走,怕是这岭南三府,就够他走上一两年了。
如今他这山海印中积蓄有限,好比一盏新添的油灯,灯火尚微,岂能肆意挥霍?
他对此等玄奇之力了解尚浅。
贸然使用,若出了岔子或未能得到预期结果,平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积累,殊为不智。
“看来,这能力需在点亮山河图,积蓄足够气运后方可使用,且每次动用都有代价。”
陆沉心中了然。
“眼下并非试验良机,待准备充分,再行使用不迟。”
他暂且将山海印的变化压下,将心神拉回现实。
眼下首要之事,是返回道城,处理后续。
茶马道城,风云汇聚。
既然已确认此次袭击钦差,抢夺山河图之事背后有玄教身影,甚至可能牵连更广,那便不再是单纯的地方案件。
后续的调查,交涉,乃至可能的冲突,六扇门中枢与朝廷必然会有定夺,自有总捕头谢星河乃至更高层去斡旋应对。
陆沉虽为天赐侯,但根基尚浅,牵扯过深反而不美。
他能做的,便是将山河图完整带回,并如实上报。
一路无话。
抵达道城后,陆沉与燕六径直前往驿馆,面见杨宗望与钦差副使张德海。
当那卷失而复得的青铜长匣呈上时,张德海激动得差点落泪,连声道谢。
杨宗望仔细查验了山河图,确认无误后,亦是神色一松。
看向陆沉的目光赞赏之余,更多了几分深意。
“陆侯爷此番不仅夺回国器,更擒杀首恶,查明玄教牵扯,功莫大焉。”
杨宗望抚须道:“此事老夫与张天使自会如实上奏朝廷。”
陆沉简单禀报了卧牛城之事,隐去了山海印相关,对于斩杀玄教执事青冥子,他也并未隐瞒。
杨宗望闻言,沉默片刻,缓缓道:“杀便杀了。”
“玄教虽势大,却也非一手遮天。”
“你如今身份不同,行事更需谨慎,但也不必畏首畏尾。”
“陛下既赐你‘天赐’之号,自有深意。”
“不过,国公府大公子那边,与玄教瓜葛颇深,你须留心。”
陆沉点头称是。
他心中清楚,自己与玄教,与国公府大公子一系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正如他对燕六所言,债多了不愁,只要不断提升自身实力,就自然能应对一切风雨。
若成宗师,便是大公子再怎么不喜,也得捏了鼻子忍着!
从驿馆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
陆沉屏退左右,独自静坐。
眼下诸事暂告段落,朝廷封赏已得,龙象般若功的修炼虽然可以进行,但也需要诸多功法辅助配合,他短时间内功勋不够,难以兑换足量,其进展也非一日之功。
如今摆在他面前最迫切的问题,依旧是肉身强度。
龙象之力增长太快,现有的外炼功法潜力已尽,难以匹配。
“六扇门典功阁中,虽有一些炼体法门,但品级有限,再多融合,也怕是难以跟上龙象般若功的进度。”
陆沉吟思:“想要寻得真正顶尖,能承载我如今力量并继续深化的外炼功法,恐怕需另寻机缘。”
忽然,他想到了山海印新得的问卜之能。
“既然此能可问卜,或许能为我指明方向?”
陆沉心念一动。
如今身在道城,相对安全。
用来询问功法下落,或许值得一试。
即便消耗了气运导致山海印暂时沉寂,只要能得到确切线索,便是值得的。
他不再犹豫,心神沉入识海,意念集中于山海印,默想所求:“当下最适合我修炼,能解决肉身瓶颈的外炼功法为何?在何处可得?”
随着意念传递,识海中那枚散发温润光芒的山海印骤然金光大放!
印体之上,那被点亮的黄豆大小区域,无数细密的纹路如同被点燃一般,急速流转起来。
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机弥漫。
陆沉清晰感觉到,山海印中积蓄的山河气运正在快速消耗!
短短数息之后。
金光渐敛,一行清晰的金色文字浮现在他心间。
【八重金刚功,化气入体,隐于仙魔幻境之中,半月后出世。】
文字下方,一幅简略却标注着山川河流大致走向与一个鲜明红点的虚影地图,如同烙印般,呈现在他意识中。
“八重金刚功?”
陆沉心中一动。
这功法听起来便极为不凡,竟能化气入体,竟隐藏在仙魔幻境之中!
他立刻找来岭南三府的详细舆图,与意识中那幅虚影地图仔细对照。
很快,他确定了位置。
灌江口!
其位于上横府中部偏南,是两条大江交汇之处,水运发达,亦是扼守通往南部山区的重要关隘。
“仙魔幻境……半月后出世……”
陆沉目光灼灼。
这“仙魔幻境”他此前只是在罕见的几本杂记上见到过,其本身非同寻常。
陆沉只当那些地方乃是前人杜撰,没想到,山海印中竟显示此地有功法隐匿其中!
山海印“问卜”还能推算出这等结果,这能力果然神异!
至于仙魔幻境到底是什么,他站起身,朝着六扇门的案牍室走了过去。
想必六扇门积攒下来的那些典籍,应该会给他有所解答。
……
上横府,灌江口。
此地因两江交汇而得名,江面开阔,水流湍急。
两岸山势险峻,多有奇峰怪石。
平日里舟楫往来,只因太过险峻,商路却是不兴。
此刻,在灌江口上游一处人迹罕至的临江崖壁之下,数名身着玄教制式道袍,气息幽深的人影,正围着一处石台忙碌。
石台中央,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青铜罗盘。
罗盘周围按照特定方位,插着九面颜色各异,绘制着星辰日月,山川风雷图案的小旗。
一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道,手持一柄玉尺,正对着罗盘与旗帜不断测算,调整方位。
另有两名中年道士,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盒中盛放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内部似有云霞流转的宝珠。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老道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玉尺不时轻点罗盘指针与各处旗帜。
片刻后,他沉声道:“时辰将至,布‘探幽引灵阵’!”
两名中年道士闻言,神情肃穆,将木盒中的宝珠轻轻取出,置于罗盘正中心一个凹陷处。
宝珠落定,自发悬浮寸许,内部云霞流转加速,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晕。
老道与其余几人同时掐诀,道道法力注入周围旗帜与罗盘。
顿时,九面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旗面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
星辰闪烁,山川虚影浮现。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稳稳指向东南方某处。
而阵中的宝珠,光芒大盛,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开来,笼罩整个石台,并隐隐与周围的山势水气产生共鸣。
光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开始缓缓收敛,消散。
当最后一丝光晕没入宝珠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枚价值不菲,专门用于探测灵机秘境的探幽宝珠,表面竟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灵光尽失。
老道却面露喜色,挥手撤去阵法。
仔细查看罗盘最后定格的方向与宝珠碎裂前反馈的波动,指诀连算。
半晌后,抚须笑道:“不错!此地果然有一处‘仙魔幻境’即将出世!”
“波动隐晦,灵气内敛,若非以此阵辅以宝珠,难以察觉。”
“出世之期,当在半月之内!”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道士闻言松了口气。
遂即忍不住抱怨道:“师叔,若是那山河堪舆图在手,何须耗费这探幽宝珠?只需按图索骥,观气寻脉,这等幻境出世前的灵机扰动,定然逃不过图卷感应!”
“都怪那陆沉小儿,不仅夺图,竟敢杀害青冥子师兄!此仇不报,我玄教颜面何存?”
另一人也恨声道:“正是!那陆沉仗着有个天赐侯的虚名,便如此肆无忌惮!”
“师叔,您道法高深,何不施展雷霆手段,给他一个教训?也好让世人知道,我玄教不可轻侮!”
那被称为师叔的老道,正是玄教中一位颇有地位的外事长老,道号“云宸子”。
他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缓缓摇头:“青冥子行事不慎,折在一个小辈手中,是他学艺不精。”
“那陆沉能得天赐侯之爵,未必全是侥幸,陛下此举,意味深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隐约传来奇异波动的虚空,语气转冷:“不过,杀我玄教门人,夺我教中机缘,此事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但眼下,这即将出世的仙魔幻境最为紧要!”
“据古籍记载与教中前辈推演,此次出世的幻境非同小可,内中不仅可能有上古遗宝,灵药奇珍,更可能蕴藏道果线索!”
“道果?!”
周围几人闻言,呼吸都为之一窒,眼中露出一抹狂热之色。
云宸子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不错,这才是头等大事。”
“待我等在此幻境中取得所需之物,再去‘拜会’那位天赐侯爷不迟。”
“届时,倒要好好看看,他这天赐之名,究竟有几分斤两,是否担得起我玄教的雷霆之怒!”
第466章 灌江口,仙魔幻境
半个月后,灌江口。
陆沉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眺望着前方。
两条宽阔浩荡的大江在此交汇,水色因泥沙含量不同而泾渭分明。
激流碰撞,掀起滔滔白浪,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水汽随风弥漫,带着一股江河特有的湿润与腥气。
江岸两侧,山峦夹峙,崖壁陡峭,怪石嶙峋,更添几分险峻雄奇。
江畔不远处,依山傍水建着一座小镇。
房屋多是灰瓦木墙,高低错落,看起来有些年头,谈不上繁华,甚至略显陈旧冷清。
只有码头附近有些许人气,停泊着几艘不大的货船与渔舟。
寻常商旅多走更平稳的下游官道,此地虽是两江交汇要冲,但因水情复杂,山道难行,反而显得僻静。
“这里就是灌江口?”
陆沉自语。
不知为何,甫一至此地,心中便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敬重之感。
仿佛脚下这片山水,曾见证过某种古老恢弘的存在。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山林气息,却让他识海深处的山海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山海印问卜所示,八重金刚功隐于此地仙魔幻境之中……看来这地方,确有神异。”
陆沉眸光微凝,心中愈发确定。
山海印的感应与问卜结果相互印证,此地不凡,已是必然。
这半个月来,他并未虚度。
交付山河堪舆图后,他便着手安排后续。
首先便是蓝真真与养参峒一众青壮的归乡事宜。
他们随陆沉出生入死,此番也得了朝廷不少赏赐。
陆深知岭南官场积弊,峒寨山民带着丰厚财物归乡,若无强人护送,路途之上,层层盘剥,甚至谋财害命都未必不可能。
他自身无法分身,所幸杨宗望老将军念及情分,且也要回边镇驻地,路径大致相符,便慨然应允,让蓝真真等人随其大军同行。
有这位边关大将的旗号,沿途州府哪个不开眼的敢伸手?
此事安排妥当,陆沉心中稍安,却也涌起一丝无奈。
他知道,峒民遭遇的盘剥欺压,不过是这大乾吏治腐败,阶层固化的冰山一角。
自己看似风光,实则也只是这庞大腐朽机器中一个的齿轮。
想要改变这沿袭百年的积弊,谈何容易?
他如今能做的,也仅是护住身边之人,至于其他的,只能容后再说。
相对而言,他自身的修行更是刻不容缓。
《龙象般若功》突破第四重后,力量暴涨,对肉身的负担与日俱增。
他尝试在道城六扇门典功阁及市面上搜集更多外炼功法,但所得有限,多是些潜力已尽或品级不足的货色,难以匹配他如今的力量层次与需求。
短期内想靠堆砌普通功法夯实根基,效率太低,且瓶颈明显。
因此,灌江口之行,寻觅那“八重金刚功”,便成了他打破肉身桎梏,继续勇猛精进的关键一步。
为此,他在这半月间,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了当前所能达到的极限。
最快的提升途径,无疑是继续开发体内那枚神秘的罗汉道果。
此物虽未完全炼化,但其赋予的“降龙”,“伏虎”之能,随着进度提升,对肉身力量与体魄有着直观而强劲的增幅。
先前在龙脊岭猎杀妖兽,便让两道进度条稳步增长。
而阵斩云蒙二皇子兀术,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那二皇子身负云蒙王庭气运,行事暴戾,侵略边疆,造下无数杀孽。
斩杀此人,不仅令陆沉“降龙”进度大增,亦让“伏虎”进度飙升,两道进度条双双突破五成,直达六成以上。
这半月,陆沉最大的收获,便是借助山河堪舆图点亮山海印后,那印玺一角所隐隐反馈出的,关于上横府北部区域的地脉灵机汇聚点的模糊感应。
他循着这些感应,深入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果然在这些地气浓郁之处,寻到了不少盘踞的妖兽与伴生的灵草矿物。
一路猎杀,探寻下来,收获颇丰。
诸多妖兽成了他磨练刀法,推动罗汉道果进度的资粮。
尤其是那些凶悍强横的虎豹熊罴之类猛兽,斩杀之后,“伏虎”进度条更是蹭蹭上涨,终于在数日前,成功突破至九成!
只差最后一线契机,便可彻底圆满。
相比之下,“降龙”进度条的提升则缓慢许多,至今堪堪接近八成。
陆沉略一思忖便明白。
此地并非龙脊岭,缺乏那浓郁的地脉龙气浸润,所遇妖兽也少有身具龙族血脉或沾染龙气者,“降龙”之力自然增长迟缓。
但即便如此,随着两道进度条稳步攀升,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力量与体魄正在发生一种潜移默化的蜕变。
“降龙”赋予的,是对力量更精妙的掌控与爆发,以及对“龙气”类存在的天然压制与亲和。
“伏虎”则不断强化着他的筋骨皮膜,提升着肉身的强度,韧性,恢复力与煞气威势。
二者相辅相成,让他的身体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百炼精钢。
杂质渐去,密度与强度与日俱增。
他自信,若此刻再与那气血如龙的赵奎交手,无需那般周折。
数刀之内,便能将其彻底压制!
若是面对半月前的自己,全力施为之下,恐怕已有碾压般的优势!
就在他感受着体内澎湃力量,目光扫视江口地形,寻找那仙魔幻境可能出世的蛛丝马迹时,眉心忽然一跳。
灵觉敏锐地捕捉到下游某处临江崖壁附近,传来一丝微弱,却迥异于自然风雨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隐晦而规律,带着一种人为引导,构筑的痕迹,与周遭山水自然的气机流转格格不入。
“阵法?”
陆沉眉头微蹙,眼中锐光一闪。
“如此隐晦,运转轨迹暗合玄门符箓之道……莫非,又是玄教的人?”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冷意。
这些玄教中人,当真是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但凡有些许机缘造化之地,似乎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抢先布局,试图将好处尽收囊中。
“也难怪他们平日里眼高于顶,视江湖武夫如无物。”
陆沉冷笑:“若是常年手握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秘境线索,天材地宝分配之权,换做是我,恐怕也会自觉高人一等。”
他策马缓缓靠近那波动传来之处,远远便看到崖壁下方石台附近,虽已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痕迹。
地面隐约的符文刻痕,以及几处被特意摆放又似乎仓促收走的石块方位,无不印证着他的猜测。
“还真是处心积虑。”
陆沉下马,仔细探查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向东南方江面与山峦交接的朦胧虚空。
那里,寻常人看去或许只是水汽升腾形成的薄雾,但在他的灵觉与隐隐被触动的山海印感应中,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波动着。
内部似乎孕育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庞大能量与古老气息。
“仙魔幻境……果然将在此处出世。”
陆沉心中了然,玄教之人显然已先一步探测清楚,甚至可能已在暗中布置。
他握了握腰间的百炼刀柄,感受着体内奔涌的龙象之力与罗汉道果带来的磅礴气血,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这次,想要从我手中将这八重金刚功的机缘夺走……”
他望向那雾霭朦胧的东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可没那么简单!”
第467章 幻境,法身
灌江口地域广大,两条大江蜿蜒如龙,切割出无数山岭河滩。
陆沉虽感应到阵法痕迹,但与那些玄教中人实际相隔甚远,彼此并未照面。
显然,对方为这仙魔幻境已筹备多时,甚至可能早已在此地反复勘察寻觅。
“看来,他们对这幻境志在必得。”
陆沉心中思忖。
“之前抢夺山河堪舆图,恐怕也正是为此。”
“那图出自钦天监监正之手,那位大人据说精通天文地理,阴阳术数,堪舆造诣深不可测,远非寻常玄教修士可比。”
“若有此图辅助,寻找这等隐藏极深的幻境入口,效率何止倍增。”
他无需依赖外物。
心念微动,识海深处那枚山海印便轻轻一颤。
下一刻,陆沉只觉眉心祖窍位置微微一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竖眼豁然睁开!
眼前的世界顿时褪去了寻常的色彩与形态,化为一片由无数流动的,色泽各异的光影和气机构成的玄妙图景!
山川不再是实体,而是一条条或粗壮或纤细,奔流不息的土黄色,青黑色气脉。
江河则化为湛蓝与银白交织的水带,蜿蜒流淌,生机勃勃。
林木植被散发着淡淡的青碧光点。
而某些特殊区域,则凝聚着赤红,金黄,暗紫等不同属性的灵气光团。
这般境况,比他先前开启天眼之时,看到的要来的更加丰富的多。
陆沉不及细究,意念集中,想要寻找那仙魔幻境的入口所在。
随着他心念所至,视野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不断升高,如同化身云端天神,俯瞰脚下万里山河!
那纵横交错的气脉网络,那灵机汇聚的节点,那隐约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一处仿佛被轻纱笼罩,内部光影扭曲变幻的奇异区域都逐渐清晰起来。
无数气脉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隐约交汇指向灌江口东南方向。
那是一座看似平平无奇,高不过百丈的青灰色小山!
小山在寻常视野中毫无特异,但在此刻陆沉的天眼视界里,其下方地底深处,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
散发出古老,苍茫,却又带着一丝危险诱惑的气息!
漩涡边缘,空间微微扭曲,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极淡却坚韧的膜。
“就是那里!”
陆沉心神一震。
他也看到了那些玄教中人。
他们距离那小山尚有十数里之遥,此刻正在一处临江的平坦石滩上忙碌,搭建着一座由玉石,符旗,香案构成的简易道台,显然是在为进入幻境做准备。
人群中,一名身着玄纹道袍,长须飘洒的老者气息最为晦涩深沉。
如同深潭古井,令陆沉都隐隐感到一丝压力。
“人数不少,还有个硬茬子。”
陆沉收回天眼,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眉心祖窍隐隐作痛,精神竟有些萎靡。
“这能力虽神妙,对神魂之力的消耗也太大了,只是探查片刻,竟有如此损耗。”
他最近并未放松《采月服日炼气篇》的修行,阴神日益壮大,早已能白日显化,离体日游。
但无论是修炼“月光琉璃法身”还是“大日光王法身”,进度都异常缓慢。
仿佛触及了某个无形瓶颈,再怎么观想存思,采炼月华日光,进展都微乎其微。
“或许我的阴神修持之路,从一开始就有所偏差?缺少正统的指引与传承?”
陆沉隐隐有所猜测。
玄教于此道钻研极深,若能“请教”一番……
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下次若有机会擒拿其高层,定要好好“讨教”一番这法身修持之秘。
他深知,一旦法身修成,阴神战力将发生质变。
别的不说,若真能练成“大日光王法身”,阴神一出,炽烈如大日临空。
寻常气关境武者恐怕连阴神威压都难以承受,更别说抗衡那至阳至刚的神魂攻击了。
玄教许多诡异术法,之所以对他效果有限,正是因为他自身神魂根基扎实,且有山海印镇守识海。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陆沉摇摇头,驱散疲惫,目光锐利地望向那座青灰色小山。
“机缘在前,岂容他人抢先?”
他身形一晃,不再掩饰,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贴地疾飞的苍鹰,朝着那小山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避开人烟,专走山林僻静之处,不过盏茶功夫,便已来到山脚。
此山不高,树木稀疏,多为低矮灌木与裸露的岩石,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在陆沉的感知中,脚下大地深处,那灵气漩涡的脉动却愈发清晰,仿佛一颗沉睡巨兽的心脏在缓缓跳动。
他不再犹豫,走到半山腰一处看似普通的凹陷石壁前。
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暗暗奔涌,龙象之力蓄于足底,照着那石壁下方看似坚实的地面,猛然一脚踏下!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无形屏障被蛮力强行破开的声响。
陆沉只觉脚下一空,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柔韧,极具弹性的水膜。
与此同时,他周围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压缩,他的身形在穿过那层“膜”的瞬间,竟仿佛骤然缩小了数倍。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滑入了石壁之后那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空间之中!
远处,临江石滩上。
正在主持道台布置的玄教长老云宸子,手中一枚用于监测方圆百里灵机变化的“定星盘”突然发出一阵不规则的震颤。
盘面中央代表仙魔幻境入口位置的灵光指针猛地一跳,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指向变得模糊不清!
“嗯?!”
云宸子脸色骤变,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东南方那小山方向。
“怎么回事?!幻境入口的气机为何突然紊乱?这是被人强行触动,先行进去了?!”
旁边一名弟子见状,惊慌道:“师叔,灵机紊乱,定星盘失效!这下要重新测算定位,恐怕又要耗费数月之功!我们……”
云宸子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惊怒交加的神色。
他闭目凝神,强大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手急速延伸,捕捉着空气中那一闪而逝的,陌生而强悍的气血波动残留。
“有人用特殊手段,强行闯入了尚未完全稳固的幻境入口!”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四射,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好胆!竟敢虎口夺食,劫我玄教机缘!”
“这股气息……炽烈刚猛,血气如烘炉……”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最近屡屡与玄教作对,风头正劲的名字。
“我不管你是谁!”
云宸子一挥袍袖,厉声道:“幻境入口被强行闯入,短期内空间将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关闭,必须立刻跟上!所有人,收起法器,随我来!”
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朝着那小山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轻功!
身后一众玄教弟子不敢怠慢,纷纷施展身法,紧随其后。
“敢取我玄教机缘,都得死!”
第468章 真人,斩妖
【金刚伏魔图谱】
【宗师(上)】
【山君,蛟龙大妖出世,道人伏魔,可炼化图谱】
【炼化节点一:斩妖】
【炼化节点二:伏魔】
【炼化节点三:天宫】
【炼化成功,可拓印图谱,得八重金刚功,小几率获得道术掌心雷,劫运玄功,炼神精义】
陆沉坐在一个酒馆里,脑海中涌现出这些信息。
这全都是来自于山海印,也是让他全然没有想到的反应。
本以为自己进了这仙魔幻境,乃是进入此处寻宝,却不想,好像是进到了一个真正的世界。
他现在身周的这一切,都像是真实的。
木桌粗糙的触感,杯中浊酒散发的谷物香气,甚至窗外飘来的市井喧嚣。
挑夫吆喝,孩童嬉闹,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都真切得无可挑剔。
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中带着微甜,顺着喉咙滚下,带来真实的温热感。
这酒,是真的。
他曾经在沈爷的藏书里看到过不少游记,杂记,先前并没有想起来,到了这里之后,才根据这世界中的风土人情,周遭众人的聊天联想到。
这地方,恐怕是那游记中所记载的玉清真人伏魔之处。
玉清真人乃是五百年前成就武圣的当世绝巅。
自秦皇起,三千年间,能得武圣之位的,拢共就只有几人而已,每个人都是鼎鼎大名。
其中以开创武道三千年之首的徐生为首。
一身无敌之力,横压一个时代的霸王。
以一己之力纵横军中的飞将军吕先,据说也是得了霸王传承之后,突破武圣之人。
再到大唐那位开国皇帝,更是千年武运加身。
大唐一世,盛极而衰,纵然唐末,群雄并起,也有几人几乎达到武圣之列。
距离他最近的就是本朝的天赐侯,武圣,齐王——齐慕白。
而玉清真人,便是在大唐之前,曾经一人一剑,荡魔三甲子的传奇人物。
据说这还是在玉清真人神功初成,下山游历之时遇到的虎妖与蛇妖。
此虎妖已然有山君之相,啸聚山林,为虎作伥,麾下众多伥鬼。
蛇妖更是得了造化,化身为蛟龙,兴风作浪,淹没村庄。
一龙一虎,祸乱一方。
玉清真人耗费心力,终将此龙虎镇杀,也由此奠定了日后的盛名根基。
如今陆沉想起这般描述,便能感觉到这其中所蕴的凶险。
传说神话多有夸大,但即便以玉清真人日后宗师的修为,当年镇杀此二妖时,据说也耗费不小精力,曾负伤闭关。
那换做自己过来的话,以如今五洞修为,龙象四重的实力,怕是真遇到这种已成气候的妖魔,根本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这八重金刚功,大概率就是落在玉清真人身上了。”
陆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心中盘算。
“然而这炼化图谱的节点怎么办?”
斩妖,伏魔,恐怕代表的就是那一龙一虎。
至于天宫……更是完全没有听过的东西。
游记杂记中,只提玉清真人斩妖后飘然而去,未闻什么“天宫”之说。
陆沉在酒馆中,一边慢慢饮酒,一边凝神倾听旁边几桌人的高谈阔论。
毕竟是五百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江湖与后世多有不同。
武林门派林立,朝廷掌控力似乎不及后世严密,江湖人谈论起各地豪强,绿林好汉,甚至某些“仙师”“道长”时,语气中敬畏与向往并存。
只是让陆沉略感诧异的是,这岭南小小的一个灌江口,看起来竟要比五百年后他熟悉的那个道城周边繁华得多。
酒馆里坐满了各色人等,商贾,镖师,游侠,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文士,彼此交谈间,也有不少各地的消息。
“听说了吗?县衙又贴出新榜了!赏银加到了五百两!外加一把百锻钢刀!”
“嘶……五百两?那虎妖这般难缠?”
“何止难缠!前日‘开山掌’刘老爷子带了一队好手进山,结果只回来了三个,还都带了伤!刘老爷子本人……据说连尸首都没找全!”
“那虎妖怕不是成精了……”
“岂止是成精?我听隔壁村逃出来的老王头说,月圆之夜,曾见那虎影大如房屋,眼中冒绿火,一声吼,山林里的鸟兽都瘫软在地!”
众人低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恐惧,却也掩不住对那丰厚赏银的渴望。
陆沉默默听着,心中渐明。
落入此地之后,他似乎被这“仙魔幻境”安排了一个身份。
在周遭这些“本地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年过四十,面庞黝黑,骨架粗大,腰间佩刀的江湖刀客。
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地赶来。
唯有那些与他同样来自后世,闯入此幻境的人,才能看到他的本相。
他从众人口中议论得知,如今这灌江口旁虎妖作祟,半个月内都已经屠了两个村子,死伤过百。
县令命人前去围捕,但也损失惨重,府衙里的捕快折了一半,如今只能开榜悬赏,广招江湖人士。
他就是被这榜文上的悬赏吸引过来的“武人”之一。
他也试着向酒保打听“玉清真人”,但对方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旁边几桌人闻言,也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仿佛他在问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
显然,在这个时间点,玉清真人还未闯出赫赫威名。
或许尚在某个山门潜修,或许正云游四方,声名不显。
“真想要完成‘斩妖’‘伏魔’的节点,最终恐怕还是得落在玉清真人的身上。”
陆沉心中思量。
“跟着这位未来的武圣,或许才能有机会斩杀那虎妖与蛟龙,以我现在的实力,单独对上它们,与送死无异。”
但第一步,他得先找到玉清真人再说。
这并不容易。
游记中只模糊提及玉清真人“年少时曾游历岭南,于灌江口遇妖”,具体何时出现,以何种身份现身,却无记载。
“不过……”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并不妨碍我先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斩妖!
那已经成了气候,化身妖魔的“山君”他眼下杀不了,但此地多有被妖气侵染,凶性大发的虎妖。
如今他罗汉道果的“降龙”“伏虎”进度都只差最后一线。
“降龙”约七成八,“伏虎”已至九成,只差一点契机便可圆满。
何不趁此机会,入山猎杀那些妖兽?
既算是为本地百姓除害,也能推动道果进度,更能熟悉山中环境,为后续寻找玉清真人或应对玄教之人做准备。
就是不知道在此处这疑似真实的幻境中猎杀妖兽,是否会对现实中的道果进度产生作用?
陆沉也很想知道答案。
他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起身离座。
酒馆内喧嚣依旧,无人注意这个看似寻常的江湖客。
走出酒馆,灌江口小镇的街道映入眼帘。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旗幡招展,行人往来,贩夫走卒吆喝不绝,甚至能闻到刚出炉烧饼的香气。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恍惚。
陆沉按了按腰间的百炼刀柄。
刀还在,触手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尘土味,还有远处山林飘来的草木清气。
“无论这里是真实的历史片段,还是幻境模拟的过往……”
他望向镇外连绵的青色山峦,那里妖气隐约,鸟兽惊飞。
“对我而言,都是一处难得的试炼之地。”
他迈步朝镇外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通往山林的土路。
山风渐起,林涛如潮。
第469章 入村,爆发
出了灌江口小镇,陆沉沿着一条被车辙和脚印压实的土路,朝东北方向那两个被屠村子的方位走去。
路上偶见三三两两的武人,多是佩刀带剑,面色凝重的汉子。
有些正结伴往镇子方向回撤,有些则站在路旁高地处,朝着山林方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见陆沉独自一人,腰佩长刀,径直往那凶地深处走,一个蹲在路边石头上抽旱烟的老镖师模样的人抬起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喂,那汉子!前头去不得!”
陆沉脚步稍顿,侧头望去。
老镖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脸上刀疤随着表情扭动:“一个人往那儿闯,找死不成?”
“那俩村子早不是人待的地界了,妖气冲天,活物进去难出来!这些天,多少不信邪的兄弟折在里头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刀客也附和,语气带着后怕:“我们兄弟三个前日跟着一队人马进去查探,还没到村口,就撞见林子里的邪乎东西,我们丢了两个兄弟才逃出来……你一个人,趁早回头吧!”
陆沉目光扫过他们带着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脸,问道:“村子里的人呢?”
众人沉默了一下。
老镖师重重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下扭曲:“人?还活着……但跟死了有啥分别?”
一个靠在树干上,手臂缠着渗血布带的汉子闷声道:“那虎妖……还有它麾下那些鬼东西,根本不急着吃人。”
“它们把村子围了,许进不许出。”
“里头的人,现在就是圈里的牲口,等着养肥了,供它们取乐修行。”
“我们逃出来前,听见村里老人哭,说那妖虎隔三差五就叼走一个,有时是当众撕碎,有时是活生生拖进屋里……惨叫一夜才停。”
“这般境况,谁敢逃?”
年轻刀客苦笑。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就是逃跑的人。”
“把脑袋拧下来,身子吊着,那妖虎还会说话,说‘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论脚力,咱怎么跟那种凶兽比?”
陆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继续迈步向前。
“哎!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老镖师急得跺脚。
“跟你一样的犟种不是没有!前几天‘断江刀’李爷,还有‘铁掌’吴师傅,都是好手,他们不信邪,还带着从村里逃出来的一个汉子做向导,说要回去救人……结果呢?一个都没回来!”
陆沉脚步未停,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疯子……”有人低声啐道。
“这世道,妖魔横行,官府靠不住,江湖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老镖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劝阻。
就在陆沉走出十几丈远时,路边一个柴垛后面,突然钻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衣服破了几个洞,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死死盯着陆沉。
他跑到陆沉面前,张开手臂拦住,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又带着一股执拗:“我,我跟你去!”
陆沉低头看他。
男孩仰着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你不认识路!黑水坳岔路多,樟木村还得过一条暗河,没人带路,你找不到!我给你指路!”
陆沉问:“你父母呢?你不怕?”
男孩的嘴唇抿得发白,眼里的光晃了晃,有水汽凝聚,却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我爹……我爹就是前几天跟李爷他们回去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却又猛地扬起:“但我不信我爹死了!我娘还在家里等我们……我知道怎么走最近,我带你回去!”
陆沉看着男孩眼中那抹近乎绝望的期盼,明白这孩子并非真的笃信父亲还活着,而是除了抓住这最后一根“带人回去救爹娘”的稻草,已别无他法。
他没有点破那层薄如蝉翼的希望,也没说安慰的空话,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就跟紧点。”
男孩用力“嗯”了一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小跑着跟在陆沉身侧。
身后,传来几声复杂的叹息和不知针对谁的,低低的咒骂声。
一大一小,沿着土路继续前行。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农田,但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薄。
路旁的田地本该是郁郁葱葱的季节,稻禾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穗子微微弯着,预示着一个丰年。
可如今,田埂上荒草丛生,田里不见一个农人。
只有风吹过时,稻浪沙沙作响,反而透出一种死寂的繁荣,说不出的诡异与破败。
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黑豆似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路上的行人,发出粗嘎的叫声。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杂着淡淡的腐臭。
不需要男孩指引,陆沉已能清晰感知到前方传来浓烈而暴戾的妖气。
如同无形的瘴疠,盘踞在前方山坳处的村庄上空,令人心头发闷。
男孩显然也感觉到了,小脸越发苍白,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身体微微颤抖,却仍咬牙跟着。
还没走到村口,前方的景象已映入眼帘。
路旁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樟树,枝桠虬结。
此刻,几根粗大的横枝上,赫然吊着几具尸体。
那些人显然死去多时,头颅被利落地斩下,就用粗糙的麻绳系在腰间,随着风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眶对着来路。
下方泥土呈暗红色,弥漫着浓重的血腥。
树下阴影里,一头庞然大物正慵懒地趴伏着。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老虎的巨兽。
浑身毛发并非寻常的黄黑条纹,而是罕见的灰白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肌肉贲张,线条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眼睛,没有半点兽类的浑浊,而是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幽幽绿光如同鬼火。
听到脚步声,白毛巨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竟口吐人言。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山林间回荡:
“啧……竟然还有不知死活的,敢来送点心?”
陆沉心中微凛。
他在龙脊岭与无数妖兽搏杀,也见过开了灵智,狡诈凶悍的异种。
但能如此清晰口吐人言的,却是头一遭!
这恐怕成了气候的精怪更厉害,话本里说,这些家伙,怕是那已经炼化了横骨的精怪!
其实力,恐怕已无限接近人类宗师的门槛,比之前遭遇的任何敌手都要棘手。
“你留在此地,躲好。”
陆沉对身侧已吓得说不出话,几乎瘫软的男孩低声道。
男孩哆嗦着,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陆沉则缓缓拔出腰间百炼玄铁刀。
刀身出鞘,幽暗的寒光流转,隐隐驱散了周遭几分妖异腥气。
白毛虎妖见陆沉非但不逃,反而拔刀相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戏谑与暴戾。“有意思……”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吼——!!!”
虎啸声如同实质的惊涛骇浪,轰然炸开!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微尘激扬,远处林木瑟瑟,落叶纷飞。
恐怖的声浪蕴含着慑人心魄的妖力与威压,直冲陆沉!
陆沉只觉周身气血一滞,仿佛有无形重锤擂在胸口。
他冷哼一声,体内气血如大江奔涌,龙象般若功自发运转,面对着音波冲击,浑如清风拂面,毫无半点反应。
而躲在石后的小男孩更是被余波震得眼前发黑,几乎昏厥,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见音波威慑未能奏效,白毛虎妖眼中戏谑稍敛,多了几分认真。
“有点斤两。”
它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周身灰白毛发无风自动,一股远比赵奎“气血如龙”更加磅礴,更加暴虐,夹杂着腥风的炽热血气轰然爆发!
血气冲天,在其体表隐隐形成扭曲的赤红虚焰。
四周温度骤升,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枯!
“那就拿你来打打牙祭!”
虎妖后肢猛蹬地面。
轰隆一声,泥土炸裂!
它那巨大的身躯展现出与之不符的恐怖速度。
如同一道被点燃的白色陨星,挟着摧山崩岳之势,直扑陆沉!
尚未近身,那腥风与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面对这远超以往任何对手的扑杀,陆沉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就是此刻!
板肋虬筋!
龙象般若功!
降龙伏虎!
丹田内罗汉道果震颤,沉寂的力量被彻底点燃,唤醒,释放!
胸膛之中,低沉龙吟与霸道象鸣交织,筋骨齐鸣,如弓弦拉满,血液奔流更是如同江河!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底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灌注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手中那柄百炼玄铁刀!
刀身发出兴奋的嗡鸣,幽暗的刀光陡然炽亮!
第一次,陆沉感觉到手中兵刃能够完美承载自己全力爆发的澎湃巨力。
那种毫无滞涩,如臂使指的畅快感,让他这一刀斩出的威势,更猛三分!
面对已扑至头顶,利爪撕风,血口噬人的白色凶影,陆沉不退反进,半步前踏,拧腰振臂,挥刀!
简简单单的一记斜撩!
五虎断狱刀,虎啸山林!
“嗷——!!!”
刀锋破空,竟爆发出不逊于真正虎啸的轰鸣!
凝练到极致的罡气自刀锋迸发,炽白刺目,隐隐勾勒出五头狰狞猛虎的虚影。
獠牙毕露,爪牙森然!
带着斩断一切枷锁,屠灭一切凶顽的决绝杀意,自下而上,悍然迎向那扑落的白色陨星!
铛!
轰!!!
刀爪相击,爆出的却非纯粹的金铁之音,而是夹杂着罡气妖力疯狂对撞湮灭的恐怖巨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赤红与炽白的气浪呈环形炸开,横扫方圆十余丈!
老樟树剧烈摇晃,吊着的残尸如风中败叶。
地面被刮掉厚厚一层,碎石泥土如同箭矢般向四周激射,噗噗噗地深深嵌入树干土石之中。
白毛虎妖前扑之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被刀罡中蕴含的恐怖巨力震得向后一晃,利爪上传来的反震让它掌心发麻,眼中首次露出惊疑。
而陆沉脚下,坚实的土地轰然炸开一个直径丈许的深坑。
泥土翻卷,他双足深陷其中,持刀的手臂肌肉贲张,微微颤抖,气血翻腾,却一步未退!
“好力气!”
虎妖低吼,凶性彻底被激发。
陆沉更不答话,眼中厉芒一闪。
深陷土中的双脚猛然发力!
“砰!!”
脚下丈许范围内的泥土碎石,如同被埋设了火药般轰然向上炸起!
无数土石碎块如同最狂暴的暗器,劈头盖脸朝着虎妖的头脸,眼睛激射而去。
虽难重伤,却足以干扰视线,创造刹那之机!
就在土石炸开的烟尘弥漫,虎妖下意识眯眼挥爪格挡的瞬间。
陆沉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他将浑身的力量与速度爆发到了极致,以至于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一道撕裂烟尘的炽白闪电,拖拽着因高速摩擦空气而变得赤红的刀芒,悍然突进至虎妖身前!
“吼!!!”
虎妖惊怒,浑身妖焰再涨,利爪挥舞出道道残影,封堵四面八方。
但陆沉的刀,更快!更凶!更绝!
五虎断狱刀——五方绝杀!
唰!唰!唰!唰!唰!
五道凝练如实质,炽烈如熔岩的赤金刀罡,几乎在同一刹那迸发!
陆沉将速度催至极致,于一瞬之间,从五个极其刁钻,封死虎妖所有闪避路线的角度,斩出了五刀!
一刀劈额,一刀撩喉,一刀斩腰,一刀削足,最后一刀,则凝聚了前四刀蓄积的杀势与陆沉全部爆发的力量,自下而上,一道煌煌如大日初升般的磅礴刀罡,直贯虎妖胸腹要害!
虎妖的护体妖焰如同热刀下的牛油般被轻易撕裂,坚韧胜过精钢的皮毛骨骼,在百炼玄铁刀与陆沉那蛮荒巨力的斩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噗——!!!”
血光冲天!
烟尘散去。
老樟树下,那不可一世的白毛巨虎,僵立原地。
一道巨大的裂口自其下颌直至胸腹,几乎将其开膛破肚。
内脏混合着滚烫的妖血汩汩涌出。
它那双残留着惊骇与茫然的幽绿兽瞳,光芒迅速黯淡。
硕大如斗的虎头,微微一晃,随即轰然坠地,砸起一片尘土。
庞大的无头虎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倒下,震得地面一颤。
陆沉持刀而立,周身蒸腾着炽热的白气,胸膛微微起伏,百炼刀身光华流转,滴血不沾。
他看了一眼那毙命的虎妖,目光转向巨石后,那个已然呆住,张大小嘴,眼中泪水却终于滚滚落下的小男孩。
“跟我走。”
第470章 再斩,陨灭
老樟树下。
小男孩愣愣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树上吊着的其中一具无头尸体。
那尸体身上的粗布衣裳,虽被血污浸透,破了多处,但那熟悉的靛蓝色,肩头母亲精心缝补的补丁形状,他绝不会认错。
眼泪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倔强,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干涸的尘土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男孩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头。
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这种事情,在他决定踏入此地时便已有所预料。
只是当它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一个孩子面前时,那份沉重依旧压得人心头发堵。
他能斩妖,能伏魔,却无力挽回已经发生的悲剧,也无法拂去一个孩子眼中瞬间崩塌的世界。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祸乱的源头,斩尽杀绝。
“你没有给你父亲丢脸。”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他没白等。”
男孩猛地咬住下唇,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眼底那簇被痛苦与仇恨点燃的火苗。
陆沉本想让他留在原地。
说到底,这终究是五百年前“仙魔幻境”中的一幕。
这些人与事,于他而言更像一段逼真的影像。
即便他此刻转身离去,于这幻境本身,于这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而言,或许并不会有分毫改变。
但男孩抬起头,泪水还未干透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执拗,带着的那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让他动容。
“我要去村里……找我娘。”
陆沉看着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能算是了结。
他让男孩指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黑水坳村的方向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村子,周遭那股阴冷腥臊的妖气便越是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前肥沃却荒芜的田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菜畦,翻倒的篱笆,以及散落各处的生活器具。
走到村口,陆沉眉头便深深蹙起。
他原本估计,那虎妖既以圈养人类为乐或为修行资粮,或许会像猫戏老鼠般,让这村子里的人多活一阵。
他来得虽不算早,但或许还不至于到最坏的地步。
然而,眼前死寂的村落,空气中弥漫的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灵觉中感知到的,村里中央那股狂暴肆虐,毫无收敛的凶戾妖气,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那畜生已经没了耐心。
村子里几乎看不到活人走动的迹象,家家户户门扉洞开,如同张开的,沉默的嘴。
一些屋檐下,巷弄里,隐约可见拖曳的血痕和零星破碎的衣物。
男孩带着陆沉快步走到村东头一间稍显完整的土屋前,门板歪斜在一边。
男孩颤抖着喊了一声“娘”,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无人应答。
他冲进去,又很快跌跌撞撞跑出来,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空洞的苍白和麻木的绝望。
陆沉伸手,轻轻按了按男孩的头顶。
“在这里等着。”
“或许……你娘只是躲起来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此刻需要给这孩子一个支点。
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可供暂时倚靠的支点。
男孩呆呆地点头,抱着膝盖缩在了自家门槛旁,眼睛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内,又像是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村子中央那妖气冲天的所在。
陆沉不再犹豫,提着百炼玄铁刀,转身,朝着村中央妖气最炽盛之处大步走去。
越靠近村中心广场,血腥味便越是刺鼻。
广场边缘,已能看到几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死状凄惨。
广场中央,原本村民用来碾谷物的巨大石碾子上,此刻正踞坐着一头庞然巨物。
这虎妖体型比村口那只更为硕大,毛发是更深沉的暗褐色,近乎漆黑。
唯有额前一道狰狞的伤疤呈现出灰白色,像一道闪电劈在眉间。
它身上妖气之浓烈,凝实,远超其兄弟。
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个不断散发恐惧与暴虐的漩涡。
此刻,它粗壮的爪子正捏着最后一颗人类的头颅。
那头颅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残留着无边的惊恐。
虎妖看也不看,随意地将其抛入口中,獠牙合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暗红的血顺着嘴角淌下。
它似乎早就察觉到了陆沉的到来,缓缓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凶睛锁定陆沉,竟没有立刻扑杀,反而咧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
它的声音比村口那只更加沉闷,如同擂鼓,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我那不成器的兄弟,学艺不精,死了活该,倒是你……”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中凶光暴涨。
“有点意思!”
“能杀它,算你本事!不过今天,你,还有这村子里剩下的所有两脚羊,都得给它垫背!”
话音未落,它巨爪一挥,将石碾旁最后一个蜷缩颤抖,已然吓傻的村民如同拍苍蝇般,一掌拍下!
“噗”的一声闷响,血肉模糊。
下一刻,石碾轰然炸裂!
暗褐色虎妖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滔天腥风与暴虐杀意,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直撞陆沉!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与其庞大身躯形成强烈反差,威势比之前那头白毛虎妖更胜数筹!
陆沉瞳孔微缩,却半步不退,反而沉腰坐马,体内气血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般隆隆运转,百炼刀横于身前,不退反进。
“铛——!!!”
刀爪再次相交,爆出的是如同巨钟撞响又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刺耳怪响!
火花在刀锋与远比精钢坚硬的利爪间疯狂迸溅!
陆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袭来,比方才交手时沉重了何止一倍!
他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双脚硬生生向后犁出两道深沟,持刀的手臂肌肉贲张欲裂。
而那暗褐虎妖,只是身形微微一顿,利爪上被斩出一道白痕,竟连皮都没破!
“哈哈!”
虎妖狂笑,声震四野。
“就这点力气?给我兄弟挠痒痒都不够!凭这,也能杀它?小子,你还有什么倚仗,亮出来给爷爷瞧瞧!”
陆沉不语,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动。
龙象般若功第四重全力催谷,板肋虬筋天赋激发到极致,罗汉道果蕴藏的“降龙伏虎”之力滚滚奔腾,与自身气血融合。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血焰浪,气势节节攀升!
“爆发血气,想要角力?”
虎妖见状,眼中嘲弄之色更浓,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跟我山君血脉比力气?蝼蚁撼树,不知死活!”
它后肢猛蹬,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狂暴的攻城锤,以更凶猛的姿态冲撞而来。
利爪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一次,陆沉动了。
在虎妖即将临身的刹那,他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游鱼般擦着那致命的爪风掠过,同时手中百炼刀划出一道凄艳绝伦的弧光。
凝聚了全身爆发速度与“降龙伏虎”破邪罡气。
撩斩!
刀光如冷月升空,一闪而逝!
“嗤啦——!”
暗褐虎妖肋下,那坚硬胜过铁石的皮毛,被划开了一道足有尺许长,深可见骨的血口!
暗红发黑的妖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吼!!!”
虎妖吃痛,狂怒咆哮,攻势更急,爪影翻飞,妖风呼啸,恨不得立刻将陆沉撕碎。
但陆沉已然找到了节奏。
他将自身恐怖的力量与速度结合到了极致。
如同附骨之疽,围绕着虎妖庞大的身躯游走。
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每一次出刀却精准狠辣!
暗褐虎妖又惊又怒。
它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防御,在这个人类武者诡异的速度,刁钻的角度和那柄锋利得离谱的宝刀面前,竟处处受制!
那刀上附着的罡气更是古怪,带着一种令它妖力运转都隐隐滞涩的破邪之力!
“不可能!你这……”
它狂吼着,身上又添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妖血淋漓。
陆沉岂会容它喘息?
刀势连绵,如长江大河,一式猛过一式,将“五虎断狱刀”的凶戾杀伐之意发挥得淋漓尽致。
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那不可一世的虎妖牢牢罩住。
陆沉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见你虎妖上当,觑准其人立而起,胸腹空门大开的破绽。
身形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射而起。
手中百炼刀汇聚了所有奔流的力量与杀意,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光的炽白雷霆。
一刀贯胸!
“呃啊——!”
暗褐虎妖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前后透亮,本该是心脏的地方,也已然被刀罡绞碎。
它踉跄后退,铜铃大眼中凶光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不甘。
“你敢杀我,我族兄,我,都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沉面色冷硬如铁,对此等威胁充耳不闻。
除恶务尽,他手腕一振,刀光再起!
“噗!”
硕大的虎头冲天而起,腥热的妖血喷起数尺之高。
无头虎尸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就在虎头落地的刹那,那兀自圆瞪的凶睛中,最后一点幽绿妖光如同回光返照般猛然炸开。
一道漆黑如墨,形如迷你虎首的诡异虚影尖啸着射出,快如闪电,径直扑向陆沉持刀的右臂!
陆沉虽惊觉,挥刀欲挡,但那诅咒虚影无形无质,竟直接穿透了刀罡与护体气血,狠狠“咬”在了他的小臂之上!
一阵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剧痛传来!
陆沉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右臂小臂外侧,赫然多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像是一个仿佛被猛兽利齿噬咬留下的伤口烙印,皮肉翻卷,颜色深黑,边缘缭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邪气。
隐隐传来阴冷,怨毒的气息,正在缓缓向皮肉深处侵蚀。
第471章 圆满,赐名
陆沉低头看着右臂上那深黑色的齿痕烙印。
一股阴冷,暴戾,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气血之力,正以此为突破口,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这是那暗褐虎妖临死前,将自己修持多年,最精纯的一口本命气血与怨毒执念,混合着血脉秘术,强行打入了他的身体。
顷刻间,陆沉感觉体内仿佛被强行开辟出了第二战场。
自身雄浑阳刚,炽烈如熔岩的气血,与那入侵的阴冷暴虐的妖虎气血,如同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以他的手臂经脉为前沿,轰然对撞!
“嗤嗤……”
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在血肉深处响起。
两股气血就像两座逆向旋转的巨大磨盘,互相侵蚀消磨。
妖虎气血虽量少,却极其凝练顽固,带着强烈的侵蚀性与破坏性。
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与冰寒的滞涩感。
而陆沉自身的气血则如熊熊烈火,不断扑上去净化那些阴冷气息。
这种内部的拉锯战,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方才的外部搏杀。
一旦自身气血压制不住,被这妖虎残血侵蚀了根本。
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
重则可能被妖气侵染心智,肉身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
而即便能压制,这个过程也如同持续放血,对气血和精神的消耗极大。
时间一长,足以将人生生拖垮!
然而,就在陆沉凝神内视,调动更多气血围剿那入侵的妖虎残血时。
识海深处,那枚罗汉道果骤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华!
先前斩杀两只强大虎妖所带来的收获,在此刻轰然显现。
尤其是那只更强的暗褐虎妖,其一身磅礴气血与山君血脉的凶煞之气,对于伏虎神通而言,简直就是最顶级的补品!
只见山海印表面,代表“伏虎”进度的纹路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金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交织。
原本停滞在九成的进度条,如同洪流冲垮堤坝。
在几个呼吸间便势如破竹地冲过了最后的关卡。
伏虎之体,圆满!
这是陆沉第一次将罗汉道果中的一种神通,修持至圆满境界。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洪流自道果深处奔涌而出,直接融入他的肉身之中。
这股力量霸道而温和,带着一种刚猛无俦又韧性十足的韵味。
开始对他全身的筋骨,皮膜,肌肉,乃至更深层的筋膜,骨髓,进行彻底的洗礼与重塑!
“嗡嗡……”
陆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仿佛万千弓弦同时被拧紧又放松的细微鸣响。
皮肤之下,肌肉纤维变得更加致密,坚韧,排列方式似乎发生了某种玄奥的优化。
骨骼深处传来淡淡的温热感,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骨骼的密度在提升,表面更是隐隐浮现出形似虎纹般的天然纹路。
筋膜于此同时也被拉伸,强化。
如同包裹钢铁的牛筋,弹性与承受力暴增,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变得更具活力与韧性。
这种提升,与他之前修炼任何横练功法都截然不同!
那些功法是从外而内,通过外部刺激和气血滋养来强化肉身。
而伏虎之体的圆满,更像是一种从生命本源层面进行的补全。
直接拔高了他肉身的根基与上限!
如今的他,最直观的感受是,之前那种因为龙象之力增长过快,肉身隐隐有些跟不上,发力时不得不有所顾忌的滞涩与负担感,正在飞速消退!
他的身体,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并匹配上他如今所拥有的狂暴力量。
仿佛一座原本用料精良但结构未臻完美的堡垒,忽然被加固了最关键的核心框架,变得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这……”
陆沉心中又惊又喜。
他万万没想到,斩杀这两只虎妖,除了道果进度飙升,竟然还能带来如此立竿见影的肉身蜕变!
这“伏虎之体”圆满的效果,远超预期!
简直就是及时雨,大大缓解了他对更强横练功法的迫切需求。
右臂上那妖虎残血的侵蚀,在圆满伏虎之体带来的磅礴生机与至阳刚猛的气血反扑下,顿时显得左支右绌,一时间也被彻底压制下来。
就在陆沉沉浸于自身蜕变之时,一阵压抑的抽泣和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是那个叫沈二狗的小男孩。
他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跟到了这修罗场般的村中心。
眼前的残肢断臂,浓郁血腥,让这个孩子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看着那巨大的虎尸,看着持刀而立,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威势的陆沉。
然后,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陆沉面前。
沾满尘土和泪痕的小脸仰起,眼睛里是尚未散尽的悲痛,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前辈!求您……求您教我武功!”
他砰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见红,声音嘶哑。
“我要报仇!我要杀光这些害人的妖魔!求您收下我!我做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骤然失去一切,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力量的孩子,心中叹了口气。
乱世妖魔横行,弱小便是原罪。
这份渴望变强,渴望复仇的心情,他并非不能理解。
只是……这终究是五百年前的幻境。
他本可断然拒绝,或者一走了之。
但看着那双混合着绝望与炽热的眼睛,想到他父亲挂在树上的尸体,想到他空无一人的家,那句冰冷的拒绝终究没能说出口。
“罢了,左右我还需些时日消化此次所得,稳固境界,在这幻境中带他一段,传些粗浅功夫,或许也能稍稍慰藉其心,给他一线渺茫的希望吧。”
陆沉吟道,随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沈,村里人都叫我二狗。”
男孩急忙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期盼:“请前辈为我赐名!”
他听村里老人说过,厉害的师父收了徒弟,有时会赐下新的名字,代表着新的开始。
陆沉心中一动,这小子,倒是机灵。
赐名之后,无形中便多了一层牵绊。
不过反正只是幻境中人,也无所谓了。
“二狗之名,终非雅称,你既姓沈,此后便叫沈舟吧,愿你能如江上小舟,虽经风浪,亦能坚韧前行。”
“沈舟,谢师父赐名!”
沈舟重重磕头,泪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带着新收的小徒弟沈舟,陆沉折返回灌江口小镇。
还没到镇口,远远就看见之前劝说他的一些武人聚在路旁,似乎正准备结伴再探。
见到陆沉带着个孩子回来,有人远远便扬声笑道:“嘿!那汉子,算你机灵!知道不对头就赶紧溜回来了吧?也好,少送两条人命!”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模样的壮汉走上前,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兄弟,县令大人已经重新招募了上百青壮,装备了刀枪弓箭,准备再次进山清剿。”
“你既然进去过一趟,熟悉里面情况,不如一同前往,也好给大伙儿领个路,做个向导如何?赏银少不了你的。”
陆沉还没说话,身旁的沈舟却站直了身子,虽然眼睛还红肿着,声音却异常响亮:“不用去了!那两只吃人的虎妖,都已经被我师父斩了!”
“什么?”
众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舟也不多言,从身后背着的破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
那是他从虎头上剥下来的,带着部分额皮与特殊纹路的皮毛。
虽然经过粗略处理,仍能看出其不凡,残留的淡淡妖气与血腥味做不得假。
那领头壮汉接过皮毛,仔细察看,尤其是上面天然的纹路和残留的气息,脸色渐渐变了。
他是有些见识的。
认得这绝非普通虎皮,那纹路中隐隐流动的暗淡光泽和那股令人心悸的残留威压,绝非寻常野兽能有。
“这……这真是那妖虎的……”
他声音有些干涩,抬头看向陆沉的眼神已从之前的平淡变成了惊疑与敬畏。
“兄弟……不,这位好汉,您当真……”
“师父亲手杀的!我亲眼所见!”沈舟斩钉截铁。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传开。
聚集的武人们顿时哗然,看向陆沉的目光彻底变了。
惊愕,敬佩,畏惧,好奇,不一而足。
很快,陆沉便被人群簇拥着,回到了镇里。
如此状况,就连本地的县令都被惊动了。
那是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此刻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
已有捕头奉命快马加鞭前去黑水坳村验证,没过多久,捕头便带着一脸震撼和确认的消息返回。
“大人!千真万确!两只巨虎尸身仍在村中,妖气未散!村民大多罹难,但妖患确已清除!”
捕头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县令闻言,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陆沉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热络,脸上堆满了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壮士!真乃神人也!为我灌江口除此大患,救黎民于妖祸,功莫大焉!”
“本官代全城百姓,谢过壮士!”
说罢,竟微微躬身。
周围人群爆发出欢呼和赞叹声。
“此乃壮士应得之赏!”
县令一挥手,早有衙役端上两个托盘。
一个上面整齐码着雪花花的官银,正是榜文许诺的五百两。
另一个托盘上,则横放着一把连鞘长刀。
刀鞘看似朴素,但木质油润,金属件打磨光亮。
陆沉接过长刀,入手微沉。
他拇指一推刀镡,将刀身拔出半尺。
一抹清亮如秋水的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眸。
刀身修长笔直,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后形成流水般的细密纹路。
锋刃处寒意逼人,显然也是一把千锤百炼的精品。
‘这刀……得的似乎太轻易了些。’
陆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他所处的时代,此等品质的刀剑,足以作为将校的佩刀,或是世家传家之物。
自己立下阵斩皇子的大功,才得朝廷赏赐一柄百炼玄铁刀。
而这五百年前的岭南边镇,一次除妖赏赐,便能拿出这等宝刀?
但转念一想,又觉合理。
一来,自己斩杀的那两只虎妖非同小可,其实力已接近宗师门槛,寻常兵刃难伤,能除掉它们的壮士,配得上最好的奖赏,县令怕是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
二来,这五百年前的灌江口,远比后世繁华,商贸发达,物资流通可能更便利。
且岭南有龙脉潜藏,地气活跃,孕育玄铁等矿藏的概率或许也更高,只是大乾斩了岭南龙脉,才导致各地承受影响,就连玄铁的产量,也横遭限制。
龙脉对一地风水,物产的影响,果然是深远莫测。
他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了银两和宝刀,向县令道了谢。
县令还想大摆宴席,为陆沉庆功,却被陆沉以激战之后,需调息静养为由婉拒了。
他如今伏虎之体刚成,还需时间稳固,右臂的妖血烙印也需观察,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些俗礼。
带着沈舟,陆沉回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客栈大堂里此刻颇为热闹,不少人还在议论方才除妖壮士的事迹。
陆沉不欲引起更多注意,径直带着沈舟上楼。
就在他踏上楼梯转角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堂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邋遢灰色道袍,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老道,正独自占着一张小桌,抱着一坛酒,仰头痛饮。
酒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打湿了前襟,他也浑不在意。
似乎察觉到陆沉的目光,老道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隔着嘈杂的人群,准确地对上了陆沉的视线。
他咧开嘴,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冲着陆沉的方向,似笑非笑地举了举手中的酒坛,然后继续埋首痛饮,仿佛只是随意之举。
但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却让陆沉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道,怕是不简单。
第472章 灌江,妖魔
接下来几天,陆沉在灌江口租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深居简出。
院门时常紧闭,只每日清晨和傍晚,能听到里面传来少年呼喝练功与木刀破空的声音。
陆沉将大部分时间用于自身调息与巩固。
越是静心体悟,他越是心惊于伏虎之体圆满所带来的持续蜕变。
这种提升并非一蹴而就后就停滞不前,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深层优化。
他的骨骼密度仍在微不可察地增加,肌肉纤维的排列与韧性日臻完美。
五脏六腑的生机越发磅礴,甚至连气血的运行都变得更加流畅迅猛。
每一日醒来,他都能感觉到体魄比前一日更坚实一分。
对体内那狂暴龙象之力的承载与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
“罗汉道果的神通,果然玄奥非常,我之前还是小觑了。”
陆沉心中暗忖。
这还仅仅是一项伏虎之体圆满,若是降龙也圆满,乃至日后开启更多神通,又将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如今按兵不动,耐心蛰伏,原因有二。
其一,便是那虎妖临死前厉声威胁的族兄——真正的“山君”。
那绝非先前两只虎妖可比,乃是得了造化,彻底蜕凡的精怪,实力堪比宗师!
即便他伏虎之体日日精进,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在这疑似真实的仙魔幻境中,他不敢轻易涉险。
若是身死此地,怕是也不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每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在即将到来的,可能与山君的对决中生存下来的希望。
其二,他也在等。
等那些尾随他闯入幻境的玄教之人。
他们既然也进了这仙魔幻境,必定有所图谋,且掌握的信息很可能远比自己这个凭着山海印问卜摸进来的要多。
敌明我暗,不如以静制动,观察他们的动向,或许能窥见这幻境的更多奥秘,甚至找到玉清真人的线索。
在玉清真人这正主出现,局势明朗之前,他不想过早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台前。
这几日,他也并非完全闭门不出。
除却早晚教导沈舟练功,他还用那五百两赏银中的一部分,与县衙里的师爷,捕头,乃至看门的衙役都打好了关系。
或请吃酒,或聊表心意。
对于出身六扇门,深谙此道的陆沉而言,可谓轻车熟路。
不过三日,他便与衙门上下混了个脸熟。
加之他斩杀双虎的威名和县令的看重,双方关系迅速升温,相处得颇为融洽。
更让陆沉有些意外的是沈舟。
这看似普通的山村少年,竟展现出相当不俗的武道根骨。
他传授的虽只是最基础的呼吸法门,站桩架势和一些粗浅的拳脚刀法,但沈舟学得极快,悟性颇佳,筋骨也远比同龄人强健,气血旺盛。
短短三日,竟已有了些微气感,拳脚也初具架势,进步之速,几乎可比他当年初涉武道之时。
‘这等天赋,若是生在外界,好好培养,未必不能成为一方人物。为何五百年后从未听闻?’
陆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摇头失笑。
‘是了,这不过是幻境衍化,或许我不介入,他早已命丧虎口,根本活不到名扬天下之时,我竟将幻境之人与现实联系,真是想多了。’
陆沉一念至此,不再深究,只是教导时更用心了几分。
这一日午后。
陆沉正在院中独自演练刀法,体会着伏虎之体圆满后,气血运转与刀势结合的那份圆融通透之感。
忽然,他心有所感,体内气血莫名一阵鼓荡,竟与远处传来的一股浩瀚,阴冷,充满腥气的波动隐隐呼应。
紧接着,便听到镇子方向传来巨大的喧哗,惊叫,以及沉闷如牛吼,却又尖锐许多的怪异嘶鸣!
“咚咚咚!”
院门被急促敲响,门外传来衙役惊慌失措的喊声:“陆大侠!陆大侠!不好了!灌江里出龙王了!”
陆沉收刀开门,只见一名年轻衙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眼中满是恐惧:“江里突然掀起大浪,好多打鱼的船一下子就被卷下去了!”
“这还不算,那浪里还冒出许多怪物!青面獠牙,半人半鱼,见人就杀!”
“已经有好些来不及逃回来的人被拖进水里了!县令大人派我来请您,请您务必过去看看啊!”
陆沉眼神微凝,点了点头:“带路。”
跟着衙役快步赶到靠近江边的城门处,这里已是一片混乱。
城门紧闭,门内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县衙的兵丁衙役手持刀枪,堵在门后,但个个面色惶然,腿脚发软。
更多的则是闻讯赶来的江湖武人,三五成群,对着城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也多带着惊惧。
其中不乏一些衣着光鲜,气息沉稳之辈,看模样像是城中世家大族的护院教头。
他们实力明显强于普通武人,却各自抱团,眼神警惕地扫视城外,并无丝毫要出城救援的意思。
城门外,更是一片惨状。
哭喊声,惨叫声,怪物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一些来不及逃回城的百姓正在荒野上四散奔逃,身后是数道从江边扑上岸的诡异身影。
那些东西约莫半人高,皮肤湿滑呈青灰色,长着鱼头般的怪脸,满口细密尖牙,四肢带蹼,却异常敏捷,嘶叫着扑倒逃窜的人,疯狂撕咬。
陆沉目光如电,扫过城头。
很快,他在一群看似普通的武人之中,捕捉到了几道略显异常的气息。
内敛,阴柔,带着淡淡的符箓灵力波动,正是那几名玄教中人!
他们混迹人群,冷眼旁观,似乎对城外的惨剧漠不关心,目光更多地投向灌江那波涛汹涌的江面深处,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双方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汇,彼此都认出了对方外来者的身份,但谁都没有点破,更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只是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开门。”
陆沉对守在门边的兵丁头目说道。
那兵丁头目一哆嗦,看向县令。
县令此刻正搓着手,一脸焦急与为难,听到陆沉的话,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陆大侠!本官知道您侠义心肠,武功高强!但眼下情势危急,非是本官心狠,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啊!”
他指着城外那些肆虐的鱼怪,脸上肌肉抽搐:“这些妖物凶残迅捷,数量不明,若是贸然开门,被它们一股脑冲将进来,城中百姓何止万千?”
“到时酿成大祸,本官百死莫赎!况且城内这些衙役兵丁,还有招募的壮勇,实在……实在难挡这些妖物。”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明白。
守城力量不足,不敢冒险。
而那些实力较强的世家护院,显然不会为了救城外平民而拼命。
陆沉再次扫视了一圈城头上那些眼神闪烁,或惧或躲的武人,心中了然。
他看向县令,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出去杀妖,你们只管开门,放城下百姓进来,我保无一个妖物能趁乱冲入城内。”
县令面露挣扎,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陆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明明没有逼人的气势,却让县令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看透了。
就在县令额角冒汗,犹豫不决时,陆沉忽然再次开口。
“不过,我此行孤身一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兼顾全局,诛杀所有上岸妖物,还需有人从旁协助,牵制一二。”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几名伪装成普通武人的玄教弟子身上。
“我看那几位兄弟,气息沉凝,步履稳健,想必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大人何不命他们随我一同出城,先行冲杀,吸引妖物注意?有他们从旁策应,我自可保他们无虞,更能尽快扫清妖患。”
霎时间,城头上下,几乎所有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那几名玄教中人身上。
那几人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万万没想到,陆沉会在这关键时刻,突然将他们点出来,还扣上了一顶高手的帽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县令和这么多江湖人面前,他们若是退缩,立刻就会引人怀疑。
别说之后能在这城里获得什么好处。
恐怕就算是想要落身在这城里,都是困难!
为首那名中年道人打扮的玄教弟子,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陆沉的目光掠过一抹杀意。
而他们那位一直隐在稍后位置的师叔云宸子,浑浊的老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变得深沉起来。
他仔细打量着陆沉,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领先他们一步,闯入仙魔幻境中的武夫。
第473章 县令,密使
县令一听陆沉这话,分明是要让那几个陌生武人去做吸引火力的诱饵·,自己再伺机大展身手,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只要能除了江边妖患,保住县城不失,至于折损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江湖客……
那算什么?
只要不是自己手底下的衙役捕快,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乡绅大户豢养的家丁护院,死几个跑江湖的,无关痛痒,甚至事后抚恤银都能省下。
“师叔!”
那几名玄教弟子脸色大变,低呼出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陆沉会如此狠辣直接,将他们推到如此险地。
那为首的师叔云宸子,浑浊的老眼扫过城外那些嘶吼扑咬,形貌狰狞的鱼怪,心中也是微微一沉。
这些妖物虽不算顶尖,但数量不明,气息混杂。
其中似乎还隐隐藏着几道更晦涩的波动。
他此来幻境另有要事,实不愿在此等琐事上平白消耗法力,更不愿门下弟子有所折损。
心思电转间,云宸子上前一步,挡在几名弟子身前,对着县令微微一揖:“县令大人,且慢。”
“我等几人,并非寻常江湖武夫,实乃是奉圣上密旨,巡查四方之密使。”
“我等身负皇命,在此地另有紧要公务,不便在此等‘小患’上暴露身份,耗费精力。”
说着,他袖袍微动,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有繁复云纹与一个古篆“敕”字的令牌,在他掌心一闪。
县令脸上的急切顿时僵住,瞳孔微缩。
那令牌样式古朴,气韵非凡,绝非寻常伪造之物能比。
他虽未亲眼见过真正的皇家密使令牌,但此物一出,那股无形的威严感做不得假。
他脸色变幻,惊疑不定地看了看云宸子,又瞥了一眼城外惨状,心中权衡利弊。
密使……得罪不起,可城外妖祸也是燃眉之急……
远处的陆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玄教果然底蕴深厚,行事周密。’
‘连这五百年前的幻境,他们都能提前备好足以取信于本地官府的身份凭证,相比起来,我倒真像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无头苍蝇了。’
县令脸上挤出几分难色,转头看向陆沉,语气软了下来:“陆大侠,您看……这几位既然是上差,要不……换几个人?您开口,本官一定尽力调配!”
他目光扫向那些聚集的乡勇和零散武人,意思很明显,想找些软柿子顶上去。
陆沉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无奈的神色:“县令大人误会了。”
“陆某岂是那等狼心狗肺,推人去送死之人?”
“我点他们,非是因他们陌生可欺,而是方才观其气息步伐,沉稳凝练,远胜寻常武夫,分明是身怀绝技的内家高手!”
“唯有此等实力,方能在妖群中周旋自保,为我创造歼敌之机,若换了旁人……”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的普通武人,摇了摇头:“不过是平添几条冤魂,于大局无益,反倒可能扰了我的功夫。”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倘若他们执意不动,惜身自重,那陆某也无话可说,只是这城外百姓,陆某独自一人,怕也救之不及了。”
“届时妖患蔓延,惊扰了上差的要紧公务,不知又是谁的责任?”
这话绵里藏针,听得县令心头一紧。
云宸子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陆沉却不给他细想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向云宸子几人,话语间已带上了厉色:“尔等既自称天子密使,代天巡狩,监察四方,护佑国土黎民便是尔等本职!”
“如今灌江口妖魔横行,百姓遭戮,正是尔等挺身而出,彰显皇恩之时!”
“尔等却推三阻四,惜身不前,这是渎职!是有负圣恩!此事若传将出去,报于上官乃至圣上耳中,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猛地转向县令和周围越聚越多,群情激愤的乡绅百姓,江湖武人,朗声道:“此时此刻,妖祸临头,满城百姓性命攸关!尔等既食皇禄,受皇命,要我们这些草莽之辈为你们卖命抵挡,自己却作壁上观,是何道理?!”
“若要人信服,先拿出点诚意来!若不如此,且问问这满城的父老乡亲,答不答应!”
“不答应!”
“对!凭什么让我们的人送死!”
“密使怎么了?密使就能见死不救?”
“平时作威作福,有事就当缩头乌龟?”
陆沉这几日与衙门,乡绅建立的关系网此刻发挥了作用。
几个受过他好处的捕头,与他把酒言欢过的乡绅率先鼓噪起来。
他们一带头,周围那些本就对妖恐惧,又对“密使”摆架子不满的武人,百姓,顿时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出声附和。
声浪越来越高,看向云宸子几人的目光也充满了怀疑与愤怒。
县令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场上气氛的转变。
得罪密使,或许日后有麻烦,但那是以后的事。
且密使未必真会跟自己一个边陲小官过不去。
可若在此刻得罪了满城的乡绅豪强和这些被鼓动起来的武人百姓,那他这个县令立刻就会寸步难行!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脸上对云宸子等人那点残存的客气迅速褪去,眼神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陆沉趁热打铁,语不惊人死不休:“更何况,值此妖魔肆虐之际,尔等身份不明之辈,手握密令却畏战不前,陆某不得不怀疑……尔等是否早与那江中妖魔有所勾连?”
“否则何以解释,此地妖氛日炽,却迟迟不见有司强力扫荡?尔等在此,究竟是监察,还是……监视?亦或是,等着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勾结妖魔?!”
“拿下他们!”
“对!先关起来再说!”
几个早就被陆沉话语鼓动起来的捕头,加上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武人,顿时按捺不住,刀剑出鞘,隐隐将云宸子几人围在了中间。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云宸子面色铁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万万没想到,陆沉言辞如此犀利狠辣,步步紧逼,转眼间竟将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密使逼到了疑似勾结妖魔的奸细的境地!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此刻他们再强硬拒绝,这个看似懦弱却精明的县令,真可能顺水推舟,将他们拿下投入大牢。
一旦身陷囹圄,他们这些外来者身份经不起细查。
那假令牌更非万全之策。
再加上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实力不明的陆沉……后果不堪设想。
‘小不忍则乱大谋!’
云宸子心中怒火滔天,却不得不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了陆沉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好!”
云宸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既然县令大人与诸位乡梓信不过,为证清白,我等去便是!”
他不再看县令,转身对着几名面色苍白的弟子低声喝道:“走!”
随即,当先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经过陆沉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道:“好手段!”
“小辈,本想看在你身手不错的份上,寻机替你拔除那虎煞印记,救你一命,现在看来,是你自己找死!”
“那印记会不断侵蚀你的气血,引动妖劫,你就等着被万妖噬身,魂飞魄散吧!”
陆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同样回应:“我的命,自有我掌控。”
“那点残血印记,还轮不到你们费心。”
“倒是你们,城外妖物热情,可要小心招待,别辜负了这密使的体面。”
云宸子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带着满腔怒火与憋屈,推开拦路的兵丁,大步走出缓缓打开的城门。
几名弟子紧随其后,看向陆沉的目光皆如淬毒之刃。
陆沉目送他们出城,心中毫无波澜。
那虎妖临死打入他手臂的诅咒印记,确实是个麻烦。
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调动气血与之对抗,消磨。
但这入侵的妖虎气血,对寻常武者是剧毒,对他这身负罗汉道果,尤其是“伏虎之体”圆满之人而言,却未尝不能化作锤炼己身,提升气血的资粮!
他隐隐感觉,只要降龙之力再有精进,阴阳相济,龙虎交汇,这区区妖血印记,必能被彻底降服,炼化!
而城外那些带着浓烈水腥与隐约龙气的妖物,正是他磨练降龙神通,寻求突破的绝佳对象!
第474章 蟹妖,传承
玄教中人果然手段非凡,与寻常只修气血,锤炼肉身的武人截然不同。
他们正面搏杀的能力或许比同阶专精武道的强者稍逊一筹。
毕竟修炼阴神,参悟道术同样耗费巨大心力与时间,难免分散在武道打磨上的专注,但也绝对不容小觑。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掌握了武人难以企及的诸多奇诡手段。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敌情不明,环境复杂的混乱局面下,更能凸显优势。
只见那几名玄教弟子出城之后,并未如寻常武人般各自为战或结队冲杀,而是迅速按照特定方位站定。
云宸子立于中央,面色沉凝,口中念念有词,同时手掐法诀。
一道尺许长短,色作玄黑,边缘绣有银色星芒的三角令旗自他袖中飞出,悬于众人头顶三尺之处,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霎时间。
以那令旗为核心,一股无形的力场蔓延开来,将几名弟子周身的气机隐隐勾连在一起。
他们的呼吸,心跳,乃至气血流转的节奏,都仿佛被某种玄妙的力量统合起来,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几人脚下的尘土微微浮起,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淡淡涟漪。
远远望去,他们虽人数不多,却浑然一体,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又像是一头盘踞起来,蓄势待发的多首凶兽。
但凡妖物想要攻击其中任何一人,都仿佛在攻击他们所有人的集合体。
需要同时撼动那融合了众人部分神魂与气血的联合防御。
这种气机相连,共担伤害的阵法,显然对结阵者的默契与功法同源性要求极高。
也唯有玄教这等传承有序的大派,方能掌握并熟练运用。
这股骤然升腾,凝练如一的气息,果然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立刻吸引了城外大半妖物的注意力。
那些正在追逐撕咬落单百姓的鱼怪,蟹妖,纷纷停下动作。
扭动着怪异的头颅,将幽绿或猩红的目光投向了玄教众人所在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的妖气更加躁动,隐隐朝着他们汇聚过去。
城墙上,县令和众多乡绅武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县令更是忍不住“啧啧”称奇,低声对身旁的师爷道:“瞧这架势,这阵法……绝非寻常江湖把式,难道他们真是……”
他心中的天平又有些摇摆起来,先前那点冷意被眼前的奇景冲淡了不少,甚至开始盘算。
若这些人真是密使,事后该如何弥补关系。
一些嗅觉灵敏的乡绅豪强,此刻看向玄教众人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怀疑与逼迫,多了几分忌惮与重新评估的意味。
陆沉对城墙上的心思变幻视若无睹。
他的目标清晰而纯粹。
就在玄教众人结阵固守,吸引火力的同时,陆沉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阵法,没有玄妙的道术,仅仅握紧了手中的百炼宝刀。
脚下地面微微一震,泥土凹陷,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在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卷起一股劲风,直奔城外杀戮最盛之处。
一个背着柴捆,满脸黝黑的樵夫,正跌跌撞撞地在田埂上奔逃。
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身后,一只体型堪比磨盘,甲壳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巨蟹妖,正挥舞着两只门板大小的巨钳,咔嚓咔嚓地追击而来。
那巨钳的边缘沾满了暗红的血肉,甚至还挂着一截破碎的肠子。
就在片刻前,一个逃窜的渔民被它拦腰剪断,上半截身子已被它塞入口中咀嚼,场面血腥残暴至极。
樵夫回头瞥见那越来越近的恐怖巨钳,腥风扑鼻,心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城门紧闭,逃生无路,腿脚又不便……
他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足以剪断大树,撕裂钢铁的巨钳,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朝着自己的头颅狠狠剪落!
吾命休矣!
樵夫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刀鸣撕裂空气!
只见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天外飞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横斩在那巨蟹妖挥落的巨钳关节脆弱处!
“咔嚓!”
一声脆响,甲壳破裂,筋骨断折!
那威力惊人的巨钳,竟被这一刀齐根斩断!
沉重的断钳擦着樵夫的头皮飞过,“轰”地一声砸落在他身旁的地面上。
泥土飞溅,砸出一个浅坑,断口处腥臭的浆液喷溅。
樵夫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只见一个身着普通劲装,手持一把寒光闪闪长刀的年轻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前方数步之外。
那把刀还插在远处的地上嗡鸣颤动。
他还未想明白,那被断去一钳的巨蟹妖已然暴怒!
它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剩余那只完好的巨钳和口器中锋利的颚足疯狂舞动。
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樵夫,挥动着庞大的身躯,以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朝着陆沉猛扑过去!
妖气汹涌,腥风扑面,誓要将这个伤它的人类撕成碎片!
“恩公小心!”
樵夫失声惊呼,心中既感激又绝望。
这恩公为了救自己,连兵刃都掷了出来,此刻赤手空拳,如何抵挡这发狂的巨妖?
下一刻,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那足以开碑裂石,猛砸下来的巨大蟹钳,陆沉竟是不闪不避,甚至连格挡的架势都未摆出。
就在蟹钳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右臂微抬,五指箕张,朝着那布满倒刺,狰狞恐怖的巨钳,轻描淡写地一抓!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陆沉的身形甚至未曾晃动一下。
那势大力沉的巨钳,竟被他单凭一只肉掌,牢牢地抓握在了钳身靠近关节的位置!
五指深深陷入坚硬的甲壳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蟹妖庞大的冲势戛然而止。
它显然也愣住了,本能地想要抽回巨钳,却发现钳子如同被铸在了铁山之中,纹丝不动!
它更加疯狂地挣扎,另一只断钳处也胡乱挥舞,口器中喷出腥臭的泡沫。
陆沉面色沉静,握住蟹钳的手臂肌肉线条微微隆起,却并不显得如何夸张。
他空着的左手缓缓握拳,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朝着他的拳心塌陷,凝聚,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拳锋之上,一层凝练到近乎实质,微微扭曲光线的赤金罡气悄然覆盖。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朝着巨蟹妖最为坚硬的胸甲正中心,笔直轰出!
拳出,无声。
但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极致压缩,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淡淡白色激波!
“噗——!”
一声怪异闷响。
巨蟹妖那足以抵御寻常刀劈斧砍的厚重胸甲,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瞬间出现一个碗口大小的,前后透亮的孔洞!
孔洞边缘甲壳焦黑卷曲,仿佛被高温熔穿。
内部的脏器与浆液在狂暴拳罡的冲击下,直接化为齑粉,从背后喷溅而出!
巨蟹妖浑身剧震,所有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猩红的光芒迅速黯淡。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侧翻在地,八只步足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陆沉这才松开手,看也不看那毙命的妖蟹,径直走到插着刀的地方,握住刀柄,轻松拔起。
百炼宝刀光洁如新,滴血不沾。
“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樵夫挣扎着爬起来,就要磕头。
陆沉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找地方躲好,目光已投向下一个妖气升腾之处,身影再次闪动,扑杀过去。
对他而言,救人与杀妖,皆是此行目的,无需多言。
城墙上,那位一直独自饮酒,邋遢不堪的老道,不知何时也倚在了垛口边。
浑浊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玄教众人那光华隐隐的剑阵,最终却长久地停留在了陆沉身上。
看着他以肉身硬撼妖物,一拳毙敌,行动间龙行虎步,气血阳刚炽烈如烘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磅礴潜力。
老道灌了一口酒,任由酒水顺着胡须流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古怪,当真古怪……这后世来的武人小子,根骨体魄强横得不像话,隐隐有龙虎交汇,脱胎换骨之象……”
“这等禀赋,便是放在老夫那个时代,也堪称凤毛麟角。”
“只是不知心性如何?悟性怎样?能不能承得住老道我的传承?”
第475章 轻言,阴神
玄教几人冷眼旁观陆沉在妖群中冲杀,言语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道:“这莽夫,杀得倒是起劲。”
“却不知在这仙魔幻境之中,击杀这些由幻境之力衍化的妖魔,除了消耗自身气力,能得到什么实质好处?”
“那些妖丹,甲壳,利爪,看似材料,一旦离开此地或幻境结束,便会烟消云散,不过是虚妄之物罢了。”
“唯有寻到幻境核心孕育的天材地宝,或是前人遗泽,大道传承,方是真正能带出去,于现实大有裨益的机缘。”
另一人附和:“正是。”
“他以为杀几个妖怪便是占了便宜,实则愚不可及,白白浪费气力与时间。”
为首的师叔云宸子,一边维持着阵旗运转,一边目光幽深地望向远处陆沉的身影,缓缓道:“让他杀。”
“他愿意出力,替我等扫清这些外围障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仙魔幻境虽依托过往片段演化,内中亦有自身天数与变数。”
“我等在外围固然安全,可若想真正把握此境脉络,窥得机缘所在,便需亲身参与其中,与这幻境产生更深的联系。”
“我原本还担心此子对我等戒备森严,会处处作梗,如今看来……”
他嘴角浮现一丝嘲弄的弧度:“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以为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妖魔就能困住或消耗我们?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且由他去折腾,我等静观其变,保存实力。”
“只消等到玉清真人下山降魔之刻,凭我玄教与此地可能存在的渊源,以及我等提前准备的诸多手段,届时,真正的机缘造化,又岂有他这无根浮萍,莽撞武夫的份?”
陆沉对玄教众人的算计与轻视毫不在意。
他们结阵固守,吸引了大部分妖魔的注意力,对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他得以游刃有余地对付那些零散落单,追逐百姓的妖物,也不必同时面对妖群的围攻。
以他如今伏虎之体圆满,龙象之力勃发的状态,对付单只或少量这等层次的妖怪,虽不至于需付出太大代价,但若数量一多,陷入重围,蚁多咬死象,也难免会有风险,消耗必然大增。
此刻,他刚刚一拳轰杀了那只巨蟹妖。
拳锋收回的瞬间,他心念微动,内视己身。
只见识海之中,那枚罗汉道果表面,代表着“降龙”神通的纹路,果然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极其细微地向前蔓延了一丝!
“果然如此!”
陆沉心中一阵畅快。
之前斩杀沾染山君气息的虎妖,大幅推进了伏虎进度。
如今这些从灌江中涌出,身具浓郁水腥与隐隐龙气的妖怪,正是提升降龙之力的绝佳资粮!
他正愁这最后一段进度不知去何处寻觅契机,没想到竟主动送上门来。
一念及此,陆沉精神大振,杀意更浓。
他长啸一声,身形如电,主动扑向妖气聚集之处。
手中百炼宝刀化作道道夺命寒光,或劈,或斩,或撩,或刺。
刀法简洁凌厉,毫无花哨,却总能精准地找到妖物的弱点,一击毙命。
陆沉拳脚并用时,更是刚猛无俦。
往往一拳一脚,便能将妖物坚硬的甲壳轰碎,筋骨震断。
龙吟隐隐伴随拳风,虎啸暗合刀势。
降龙伏虎之力交织,让他在这妖群之中,竟有种如鱼得水,纵横披靡的快意。
不过顿饭工夫,死在他手下的各类鱼怪,蟹妖,虾精已超过十数只。
城池附近田野间的妖怪被肃清一空。
连灌江岸边新涌上岸的零散妖物,也被他顺势斩杀。
此刻,城外依旧妖气盘踞,嘶吼连连的地方,便只剩下玄教众人剑阵之外,那最后十几只被阵法气息吸引,不断冲击却难破防御的妖怪了。
陆沉浑身浴血,既有妖物的暗红腥血,也有自身气血蒸腾形成的淡红气罡混合而成。
令他看起来如同从血海中走出的战神。
他目光锁定了那最后一批妖怪,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疾冲而去!
玄教阵中,师叔云宸子一直分心关注着陆沉的动向。
见他越战越勇,气息非但没有因持续厮杀而衰减,反而在某种层面上越发凝练,厚重。
甚至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攀升之势,心中那点不安陡然放大。
‘不对!这小子杀这些幻境妖魔,怎会越杀越强?莫非……这些妖怪身上,真有我等未曾察觉的,对他有益的关窍?’
云宸子阅历丰富,瞬间意识到可能判断有误。
眼看陆沉如狼似虎般扑向最后这批妖怪,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不可再留手!速速结离火诛妖咒,将这些孽畜一并灭杀!绝不能留给那小子!”
他话音未落,便欲集中大部分心神,催动头顶那面略显晦暗的玄黑令旗,引动阵内积蓄的灵力,施展一门范围性的攻伐道术。
然而,就在他心神与阵旗勾连,咒文将起未起的刹那,异变突生!
已冲到剑阵边缘的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左手持刀,右手却闪电般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诀。
紧接着,一点璀璨如星,凝练无比的金芒自他眉心祖窍跃出。
迎风便涨,瞬息化为一道与他本体几乎一般无二,却略显虚幻,通体笼罩在淡淡金辉中的身影。
正是陆沉修炼《采月服日炼气篇》有所成的阴神!
这阴神凝实饱满,五官清晰,眼神锐利如实质。
周身金色光晕流转,散发出一种至阳至刚,却又纯凝无比的神魂威压,远比寻常阴神修士的阴神更为稳固,强大!
陆沉的阴神甫一现身,便无视了剑阵的防御,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扑云宸子头顶的阵旗!
“什么?!阴神出窍?!如此凝实?!”
云宸子顿时大吃一惊。
他万没想到陆沉一个看似纯粹的武夫,竟然也修有阴神。
而且观其凝练程度,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他仓促间只得中断施法,同样遁出阴神迎战。
他的阴神呈现淡淡的灰白色,略显虚幻,手中握着一柄由神魂之力凝聚的短小令箭。
两尊阴神在剑阵上空瞬息交手!
陆沉的阴神毫无技巧可言,直接一掌拍出,掌印金光灿灿。
带着一股堂皇正大,破邪镇魂的意志,正是蕴含了罗汉道果一丝特性的神魂攻伐!
云宸子的阴神挥动令箭格挡,灰雾倒卷而起,可还没等真正凝实起来,就已经被那金色掌印中蕴含的奇异力量彻底轰散。
就连他遁出的阴神呐虚幻的身形都一下子暗淡了几分。
他心神受此冲击,与阵旗的联系顿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滞涩。
就是这刹那的滞涩!
陆沉的阴神抓住机会,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凝聚全部神魂之力,朝着那悬浮的玄黑令旗遥遥一点!
“嗡——!”
令旗剧烈震颤,表面流转的银色星芒骤然黯淡,旗身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维系剑阵的核心枢纽受此一击,阵法力场顿时紊乱。
那气机相连,共担伤害的效果大打折扣,光华明灭不定。
“不好!”
云宸子本体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显然是阴神受创连带本体也受了反噬。
阵中几名弟子亦是气血翻腾,阵法运转不灵。
云宸子大惊失色,完全没想到陆沉这个武夫能只在一瞬间就压制了他的阴神,坏了他们的法阵!
这种事情莫说是发生在陆沉这种后生的身上,就算是他们玄教之内的那些天骄,也都全然无法做到!
而陆沉的阴神在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瞬间化作金芒收回眉心。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阴神出窍到回返,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趁此良机,陆沉的本体已然杀到!
没了完整剑阵的加持,玄教几人只得凭借自身武功迎战周遭妖怪,效率顿时大减。
反观陆沉,在成功击杀了大部分妖怪,尤其是最后这批蕴含龙气更浓的妖物后,他识海中的降龙进度条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关卡,圆满在即!
一股全新的,浩瀚而威严的力量自道果深处涌出。
与他圆满的伏虎之体力量隐隐呼应。
龙虎交汇,让他周身气血沸腾,力量,速度,反应再次暴涨!
此刻的他,杀这些失了阵法庇护,又被陆沉阴神突袭扰乱了心神的玄教弟子面前的妖怪,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噗!噗!噗!”
刀光如匹练,拳罡似惊雷。
剩余十几只妖怪,玄教众人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合力斩杀了两三只。
其余的,尽数被状若疯魔,气势如虹的陆沉一人包圆!
他身形过处,妖血纷飞,残肢断臂抛洒,无一只妖物能挡住他一招半式!
杀光最后一只妖怪,陆沉持刀而立,周身煞气与炽热气罡混合,蒸腾而起。
将沾染的血污都灼烧成淡淡的腥气。
他看也未看旁边脸色铁青,气息萎靡的玄教众人一眼。
仿佛他们与脚下的泥土瓦砾无异。
收刀归鞘,转身,迈开沾满泥泞与血渍的步子,朝着城门方向,从容走去。
只留下一个挺拔而漠然的背影,以及满地妖尸。
身后,云宸子强压住翻腾的气血与神魂的刺痛,看着陆沉离去的背影,眼中惊怒,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交织。
他喘息着,涩声向几名同样狼狈的弟子问道:“你们方才击杀那两三只妖物时,可曾感受到任何异常?有无灵力反馈?或是神魂触动?”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仔细回想,纷纷茫然摇头。
“师叔,并无任何异样感觉。”
“弟子只觉得消耗了不少真气,那妖物死后,便如寻常野兽毙命无异。”
“是啊,除了污秽血气,别无所得。”
云宸子闻言,眉头紧锁,心中的困惑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
‘为何那小子越杀越勇,气息攀升?而我等击杀,却毫无反馈?’
‘这仙魔幻境的规则,难道独对他一人不同?’
‘还是说……他身怀我等不知的秘宝或功法,能从中汲取好处?’
第476章 融汇,贯通
“他身上这阴神修为,竟已臻至如此境地?”
“《采月服日炼气篇》?他修的竟是这篇流传下去的服气法门……倒真是让老道意外。”
“看来,这一次的缘法,兴许真要应在他身上了。”
“只可惜……不是我道门嫡传。”
城墙上,那邋遢老道不知何时又倚回了垛口。
手里提着半空的酒坛,浑浊的目光穿透厮杀与血气,牢牢锁在陆沉身上。
尤其是方才那惊鸿一现,金光湛然的阴神。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忽,如同呓语,只有自己能听清。
“如今的道门后辈,当真愚不可及。”
“如此璞玉在前,身负大气运,更在炼化道果的关键当口,不去交好结缘,反倒处处设阻,尽是些蝇营狗苟,争抢眼前微末之利的算计……一个个,真是蠢也!”
老道灌了口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讥诮与失望。
“若此次进来的,尽是这等货色,老道我这一脉的传承,怕是又要多耗费不知多少心神,才能寻得合适之人了……”
说罢,他似意兴阑珊,拎着酒坛,晃晃悠悠转身。
沿着城墙马道,踱步而下。
奇怪的是,他明明步履蹒跚,可几步之间,身影便已模糊。
再一眨眼,竟已彻底消失在那段城墙拐角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城墙上下的兵丁,武人,竟无一人察觉此等异状。
仿佛那老道本就该如此来去无踪,视线扫过空处,也未觉半分不妥。
陆沉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一位神秘存在审视评判。
他甚至未能感知到那老道丝毫的气息。
对方的境界显然远超他目前的感知范畴。
不过此刻,他也无暇他顾。
所有的心神,所有躁动的气血,都已被体内那翻天覆地般的变化牢牢攫住!
就在降龙之力亦攀升至圆满的刹那,预想中的力量平稳增长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远比伏虎之体圆满时更狂暴,更灼热,也更危险的洪流,自罗汉道果深处,自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爆发!
原本已经圆融如意的伏虎之体,与这股新生的降龙之力,仿佛两条被骤然放入同一瓮中的凶龙猛虎。
非但没有和谐交融,反而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冲突!
它们各自代表着罗汉道果中至刚至阳,却又侧重不同的伟力,此刻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彼此碾压,撕扯,都想占据主导。
陆沉只觉得周身气血彻底沸腾,经脉鼓胀欲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皮肤下隐隐透出金红交织的异样光芒,体温急剧升高,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浪。
一种身体即将被两股巨力从内部撕裂的危机感,陡然降临!
“不好!”
陆沉心中警铃大作。
这并非正常,而是两种圆满神通初次交汇时,未能有效统合引发的力量暴走!
若不能尽快疏导平息,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顾不上城外狼藉,也懒得理会玄教众人怨毒的目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剧痛,朝着城门方向疾步而回。
每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都留下一个浅坑,边缘泥土微微焦灼。
匆匆与满面堆笑,想要上前恭维的县令打了个照面,陆沉只勉强点头示意,便近乎粗暴地分开人群,朝着租住的小院方向飞速掠去。
他此刻面色潮红,额角青筋跳动,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不稳定却恐怖的气血波动,让本想凑近的众人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回到小院,“砰”地一声关紧门户。
陆沉甚至来不及进入静室,直接在院中盘膝坐下。
沉声对一脸担忧迎上来的沈舟吩咐道:“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舟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情状,心中骇然,却毫不迟疑地重重点头,反身跑到院门后。
如同一尊小小的门神,紧紧背靠着门板,握紧了手中练习用的木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墙之外。
盘膝坐定,五心向天。
陆沉强行收敛所有杂念,将心神沉入体内那一片混乱的战场。
内视之下,只见识海之中,山海印微微震颤,光华流转。
而那枚罗汉道果,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原本清晰分开,一左一右的“降龙”与“伏虎”进度条纹路,此刻正如活物般扭动,延伸。
最终如同两条灵蛇,首尾相连,彼此缠绕,融合。
渐渐化为一个浑然一体,更复杂玄奥的崭新符文印记!
与此同时,他的肉身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洗礼与重塑。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疯狂地撕裂,重组,变得更加粗壮,坚韧。
内部仿佛有细小的龙形与虎影在咆哮冲突。
骨骼密度也在急剧增加,髓腔之中金光隐隐,传来麻痒与灼痛交织的感觉。
筋膜被拉伸强化,五脏六腑在两种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震荡,却又在震荡中变得更加强韧,充满活力。
他周身的温度高得惊人。
皮肤赤红如烙铁,汗水甫一渗出便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巨兽吞吐。
在小院中卷起灼热的气流漩涡,吹得地面尘土飞扬,草木低伏。
守在门后的沈舟只觉得一股股热浪隔着门板传来,呼吸都有些困难,心中对师父的敬畏更添十分。
陆沉强忍剧痛,仔细体悟着每一丝力量在体内冲撞,融合的轨迹。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什么。
勉力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丹药。
正是之前备下的,用于补充气血,稳固根基的“赤阳壮血丹”。
没有犹豫,他一口吞下丹药。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本就沸腾的气血得到这股精纯药力的加持,更是如同火山喷发,轰然朝着体内某处早已松动,却一直未曾真正突破的关隘,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那是气关第六洞的屏障!
“轰——!”
仿佛江河决堤,山岳崩摧!
在“降龙伏虎”两股圆满神通的伟力推动,赤阳壮血丹的磅礴药力支撑下,那层坚韧的屏障几乎是一触即溃!
陆沉体内气血总量与质量瞬间暴涨,运行速度飙升,发出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轰鸣之声。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迅速稳固在了气关第六洞的境界,并且还在持续夯实,壮大。
这般内外交攻,破境重铸的过程,足足持续了半日之久。
当日头西斜,小院中的灼热气流与骇人声响渐渐平息时,盘坐的陆沉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旋即内敛,复归深邃。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凝练,再无半分之前的紊乱与狂暴。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全身骨骼如同炒豆般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爆鸣。
筋肉舒展,发出弓弦绷紧般的轻响。
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挺拔了一些,肩宽背厚,猿臂蜂腰,流畅的肌肉线条下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充满了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协调。
肤色莹润,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金玉光泽。
心念微动,识海中信息浮现:
【罗汉道果】
【神通:降龙伏虎(一重)】
【身具四象不过之力,体魄坚不可摧】
【仪式:寻觅天地神物,或降服修持有成的妖魔,以其精魄气血炼化,点化为护法金刚,道果方得圆满。】
【当前状态:可晋升(需满足仪式条件)】
【神海未开,命图隐匿,不可见】
“道果……仪式?”
陆沉心中震动,细细品味着这全新的信息。
“‘四象不过之力,体魄坚不可摧’……这描述,与当日邢百川给我的感觉何其相似!”
“难怪他盘踞道城多年,纵是六扇门也难奈何,唯有神关宗师亲自出手偷袭,方能致其死地。”
“恐怕就算正面遭遇神关宗师,以此等体魄与巨力,他也未必没有逃命之能。”
“而我如今,借助这降龙伏虎神通初成,体魄与力量,怕是已堪堪触摸到了那个层次的门槛……”
第477章 仪式,真人
“曾经邢百川为了完成道果仪式,不惜甘冒奇险潜入道城,最终功败垂成,身死道消。”
“以他当时降龙伏虎皆已圆满的强横实力,偌大岭南,难道真的寻不到一尊合适的妖魔用以炼化么?”
陆沉摩挲着右臂上那已然淡去不少,却依旧残留阴冷的诅咒印记,心中念头飞转。
“还是说,寻常的,乃至强横的妖魔并不难寻,但真正符合道果仪式要求的,必须是那种突破了某种生命桎梏,迈入全新层次,亦即……堪比人类神关宗师的绝世大妖?”
“唯有以此等存在的精魄气血为薪柴,方能将罗汉道果彻底点燃,铸就真正的金刚护法,完成最终的圆满升华?”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邢百川盘踞岭南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不可能找不到强大妖魔。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所寻的猎物,层次太高。
高到他即便身负圆满神通,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最后只能寄希望于那国公府对外放出来的诱饵,才让他最终踏上了绝路。
思及此处,陆沉仔细体会着自身蜕变后的状态。
“降龙伏虎”神通初成。
虽只一重,带来的提升却是翻天覆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魄强横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皮膜筋骨紧密如金刚琉璃,寻常刀剑难伤。
即便是自己手中这柄百炼宝刀,若不灌注全力,恐怕也难以轻易划破肌肤。
而体内奔涌的那股“四象不过”之力,更是沉凝浩瀚。
仿佛举手投足间便有搬山掷象之威。
他有种强烈的自信,若是以此刻的状态再与之前的自己交手,单凭这身蛮力与防御,便能形成碾压之势。
修为境界也水到渠成地踏入了气关第六洞。
至此,他已站在了俗世武人所能企及的“三门九洞”体系的第一个高峰。
再往上,第七洞“气血如龙”,需要将全身血液彻底淬炼,凝如汞浆,生机磅礴如龙。
这一步对肉身根基要求极高,换血过程凶险。
许多人便卡在此处,或因根基不足导致肉身崩溃。
陆沉自忖,以自己如今“降龙伏虎”铸就的体魄,承受力远超同侪,此关难度不大。
但问题在于,他修行时日尚短,一路勇猛精进,力量增长过快。
在“量”的积累上,尤其是气血的总量与精纯度,仍需时间打磨沉淀。
或许,将《龙象般若功》推至第六重,借助其换血易髓的玄妙,方能稳妥地跨过此关。
至于第八洞“熔炼真罡”,则需要将毕生所学,一身气血百川归海,于体内化作一座无形烘炉。
将驳杂的罡气去芜存菁,炼化出品质更高,更凝练,更具个人武道印记的真罡。
这需要对自身武道有极深的理解与统合能力。
而《龙象般若功》的修行本身,便是一种极高明的“熔铸”过程,若能突破,此关亦可期。
唯有第九洞“洞彻玄关”,玄之又玄。
其本身涉及意志打磨,精神升华,与神魂修为息息相关。
已非单纯的力量积累所能触及,乃是叩问神关天堑的最后一道门户。
也是《龙象般若功》突破最为艰难之处。
陆沉收敛思绪,眼下并非深究后续境界之时。
他此行的首要目标,乃是那“八重金刚功”。
此功法既能极大增强肉身,亦能推动《龙象般若功》更进一步。
若能顺利取得,再伺机寻觅符合“仪式”要求的宗师级大妖,尝试完成罗汉道果的最终圆满……
届时,他或许真有了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关宗师,正面周旋,乃至一较长短的底气!
“只是……我这阴神修为,自达到‘日游’之境后,便仿佛陷入了泥潭。”
陆沉微微蹙眉,识海中阴神盘坐,金光湛然,却始终难以跨出凝聚“日月法身”那关键一步。
即便他每日以千年雷击木这等奇物打磨阴神,观想日月之象,采炼光华,进展也微乎其微。
“难道并非积累不足,而是……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契机?”
“日月轮转,阴阳互济,其根本或许不在外相光华,而在……”
他正沉浸于对阴神修行的思索推演之中,一个苍老却清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心间响起,又似在院中回荡:
“日月华光本一物,明心见性自登台。”
陆沉猛然警醒,霍然抬头!
只见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正是此前在城墙上,客栈角落里见过的那个邋遢老道。
他依旧提着那个酒坛,斜倚树干,笑眯眯地看着陆沉,浑浊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流转,深邃无比。
沈舟听到动静,从厢房快步跑出,见到这不请自入的老道,小脸一绷,立刻上前一步,脆生生地呵斥道:“喂!你这老道士好没规矩!怎么翻墙进来?”
“快快出去!我师父正在静修,不见外客!”
陆沉心中一凛,以他如今六洞修为,感知敏锐,竟丝毫未曾察觉这老道是何时,如何进入这戒备森严的小院的!
对方仿佛本就站在那里,与那树影,微风融为一体。
他立刻伸手,轻轻按在沈舟肩上,将他拉至身侧,示意他噤声。
随即,陆沉整了整衣袍,上前两步,对着那邋遢老道,神色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后学末进陆沉,见过玉清真人。”
老道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陆沉能一口道破他的身份。
他摆了摆手,随意地灌了一口酒,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
“老道我道号玉清不假,‘真人’二字,却还当不起,不过是山中一闲散老朽罢了。”
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上下打量,仿佛能看透他体内奔涌的龙虎之力与初成的神通,缓缓道:“这灌江口,潜藏的那两尊得了造化的大妖,近日躁动不安,恐有倾江倒海之祸。”
“老道我一人之力,恐有疏漏,观你根骨不凡,心性尚可,更有降妖护民之举……”
“可愿随老道走上一遭,会一会那所谓的‘山君’与‘龙王’?”
第478章 抱丹,天骄
“好。”
陆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玉清真人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
他放下酒坛,掸了掸破旧道袍上的灰尘,饶有兴致地问:“你就不想问问,为何这小镇内外武人不少,老道我偏偏选中了你?”
陆沉神色平静,坦然道:“晚辈虽不敢妄自尊大,但自认在武学一道上,还算有些天赋与实力。”
“放眼这灌江口,能在您口中那两尊大妖面前走上两招而不立刻殒命的,除您之外,恐怕不超五指之数。”
“真人既需助力,晚辈自忖或可一用。”
玉清真人眼中笑意加深,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既知那妖魔实力强横,堪比宗师,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就不担心自己因此送命,多年苦修毁于一旦?”
陆沉略微沉默,随即目光澄澈,声音沉稳而坚定:“担心自然是有的。”
“但晚辈思量有三:其一,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乃是我辈修持武力者应有之义。见妖魔横行而惜身不前,武心蒙尘,日后恐难寸进。”
“其二,晚辈武道之途,正需生死磨砺以开锋刃,温室之花难经风雨,唯有直面大恐怖,大危机,方能激发潜能,窥见更高境界。此行若侥幸不死,必有大收获。其三……”
他抬眼看向玉清真人,目光中带着一丝敬意与灼热:“真人在前,邀我同行。”
“此等与当世绝巅人物并肩作战,直面盖世大妖的机会,对晚辈而言,乃是千载难逢之机缘!”
“武道攀登,本就是向死而生,此等机缘当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生死一线,晚辈也当仁不让!”
玉清真人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庭院,槐叶簌簌。
他看向陆沉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好一个‘当仁不让’!”
“你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倒是通透,话也说得实在,不矫情,不做作,合老道我的脾气!”
他笑罢,神色一正,道:“既然你将此行视为机缘,那老道我也不吝啬,何妨先送你一道小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陆沉体内奔涌的气血与初成的神通:“你根基之雄厚,体魄之强横,身怀之道果神异,皆远超同侪,可谓得天独厚。”
“寻常气关巅峰,在你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但……若想与那真正的宗师级大妖周旋,甚至战而胜之,只凭这些,怕还欠些火候,尤其是在‘力’的运用上,失之粗疏。”
陆沉心头一震,知道这是高人指点,连忙凝神静听。
“老道我一生漂泊,于刀剑之技不算专精,倒是早年偶得一门拳脚功夫,颇有些独到之处。”
玉清真人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院子中央的空地。
“此功不重招式繁复,专讲气血凝练,劲力圆融,以简驭繁。”
“你若有兴趣,这七日,可随我参详一二。”
“能练会多少,领悟几分,全看你自身造化。”
“七日之后,便是降妖之时。届时是生是死,能有多大作为,就全系于你这一念之间的修行了。”
说罢,他也不等陆沉回答,便自顾自在院中缓缓摆开了一个架势。
他的动作看起来异常缓慢,轻柔,甚至有些软绵无力。
不像是在打拳,倒像是清晨老者活动筋骨。
双臂舒展间,无声无息,脚下步伐轻移,点尘不惊。
拳影掌风,更是半点也无。
沈舟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起初还满是好奇,可看了一会儿,小脸上就露出了明显的失望和困惑。
在他眼中,这老道士打的拳,比起师父那刚猛暴烈,虎虎生风的刀法拳脚,简直像是没吃饱饭一样。
轻飘飘,软塌塌,哪有半点高手风范?
他撇了撇嘴,觉得无趣,看了不到一遍,注意力就转到院角的蚂蚁窝去了。
然而,在陆沉眼中,所见所感却截然不同!
他的眼界,感知,尤其是此刻“降龙伏虎”神通初成带来的敏锐洞察力,让他瞬间捕捉到了玉清真人这平凡拳法中蕴含的惊天奥秘!
老道看似缓慢轻柔的每一个动作,其体内那浩瀚如海,凝练如钢的气血,并非散于四肢百骸。
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精妙控制,尽数收束,凝聚于丹田气海之中!
随着他拳势的微微牵引,那团被极致压缩,凝练如一的气血“丹丸”,便在丹田内以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震荡,引而不发。
陆沉看得心神俱震!
他自身气血磅礴,龙象之力狂猛,但运使之时,气血多是随招而发,遍布周身。
虽力量宏大,却难免有分散,浪费之嫌。
何曾想过,竟能将全身气血如此精纯地凝于一处,拿捏成“一股”?
这需要对自身气血控制到何等入微的境界?
他简直不敢想象,一旦这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恐怖气血能量,随着拳势彻底爆发开来,将会产生何等石破天惊的威力!
若自己能掌握此法,以自己如今“四象不过”的根基蛮力,再进行如此极致的凝练与爆发,实力绝对能再上一个巨大的台阶!
这赫然一门将力量运用之道推演到某种极致境界的上乘武学!
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上乘”!
陆沉顿时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不敢遗漏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是老道呼吸的节奏,眼神的流转。
他深知,自己至今虽奇遇连连,实力暴涨,但真正系统修炼过的上乘武学却是空白。
六扇门典功阁中或许有,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的成长速度太快,等不起按部就班的积累。
眼前这由未来武圣亲自演示的功法,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天大的机缘!
一套拳法打完,玉清真人收势而立,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散了散步。
他看向陆沉,随口问道:“看了一遍,记住了多少?”
陆沉闭目凝思片刻,脑海中快速回放方才所见的所有细节,睁开眼,恭敬答道:“回真人,招式动作,记住了约莫三成,气血运转的隐约轨迹,模糊有感,但难以把握。”
“三成?”玉清真人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色,点了点头,“只看一遍,能记三成招式,已属难得。你再看一遍。”
说罢,他又从头打起。
这一次,速度似乎比刚才更慢了一丝,某些关节转折处,略有停顿。
第二遍打完。
“这次,记住了多少?”
陆沉眼中似有光芒流转,沉吟道:“招式,约莫五成。气血流转之感,稍清晰了一分,但仍如雾里看花。”
玉清真人眉梢微动,不再多言:“再看。”
第三遍。
拳势愈发圆融,明明缓慢,却给人一种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之感。
院中无风,但陆沉仿佛感觉到,以玉清真人为中心,空气似乎都随着他拳势的牵引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漩涡般的流动。
第三遍打完。
陆沉久久未语,双目微阖,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周身气血竟不自觉地微微鼓荡,与脑海中那玄奥的拳势隐隐呼应。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眼时,眸中精光湛然:“招式,约七成。气血凝练,流转之妙,窥得三四分门径,但仍觉深奥,难以尽述。”
玉清真人闻言,握着酒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陆沉一眼,压下心中波澜,面色平静道:“既如此,你且依你所悟,演练一番与老道瞧瞧。”
“是。”
陆沉也不推辞,走到院中空地,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他按照记忆中玉清真人的拳路,缓缓而动。
起初,动作尚有些滞涩,模仿痕迹明显。
但随着拳势展开,他逐渐沉浸其中,体内磅礴的气血开始自发地随着拳招意念尝试凝聚,收束。
渐渐地,陆沉感觉自己的丹田之中,仿佛真的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将散逸周身的气血一丝丝,一缕缕地牵引,汇聚过来。
那气血越聚越多,越压越凝实,初时如溪流汇入,继而如江河奔涌,最终在丹田内形成一个炽热,沉重,缓缓旋转的“核心”!
这核心虽远不及玉清真人那般凝练如意,引而不发,却已初具雏形!
他只觉得双手之间,仿佛真的抱住了一轮微缩的,沉重无比的“烈日”!
每打出一拳,推动这“烈日”旋转,都感觉异常吃力,拳脚变得无比沉重。
但在这沉重之中,气血被极致压缩,淬炼,杂质仿佛被锻打而出,运转间反而更加顺畅,精纯!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力量的高度掌控感与凝练感,油然而生。
他打得物我两忘,全身心都沉浸在这奇妙的拳境与气血蜕变之中,浑然不觉外物。
而一旁的玉清真人,此刻却是彻底失态了!
他端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看着陆沉那从生涩到流畅,从模仿到渐生神韵的拳势,尤其是感受到陆沉体内那虽然粗糙,却真实不虚地开始凝聚,收束的气血波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小子……”
玉清真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差点把胡子揪下来几根。
“老道我当年被师父誉为百年不遇的奇才,参悟这‘抱丹劲’的前三层基础拳架,也用了足足三天,才勉强把握住五分精义,气血初现凝练之象,便已让师父惊为天人,连连感叹后继有人……”
“可这小子……只看三遍!三遍啊!”
玉清真人感觉自己几百年的养气功夫都要破功了。
“不但招式记住了七成,竟真的摸到了气血凝练,抱丹归元的一丝门径?!”
“这悟性……这武道直觉……简直是妖孽!不,妖孽都没这么离谱!”
他看着院中沉浸拳法,周身热气蒸腾,隐约有风雷之声在体内低鸣的陆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后世武道……竟出了如此人物?”
“这一趟心血来潮,莫非真是天意使然?”
玉清真人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这次,怕是撞见了一块真正的,未经雕琢的旷世璞玉!
第479章 指点,进山
“还请真人指点。”
陆沉一趟拳打完,缓缓收势。
只觉周身气血虽未大幅消耗,却异常凝练沉稳。
丹田处那团炽热“丹丸”虽已散去,但那种极致掌控,圆融如一的感觉却烙印在了身体记忆里。
他知道自己机缘巧合,怕是得了一门了不得的上乘武学根基法门,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请教机会,立刻恭声开口。
玉清真人看他态度诚恳,眼中求知之意灼灼,也是见猎心喜。
他本就不是藏私之人。
何况陆沉这块璞玉实在太过耀眼,让他也起了悉心雕琢的念头。
于是,两人便在院中,一问一答,时而比划探讨起来。
陆沉的悟性本就极高,再加上识海中那“万法通悟”的天赋悄然运转,对于玉清真人所讲的拳理,气血操控的精微之处,往往一点就透。
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和疑问,让玉清真人都需认真思索方能解答。
老人越教越是心惊,也越是欣喜,时常抚须感慨:“你这小子,学得未免太快了些!”
“老道我当年若有你三成悟性,怕是能省下十年苦功!”
七日时光,弹指即逝。
小院里,陆沉依旧每日勤练不辍。
只是与七日前的刚猛外放不同。
如今他演练拳法时,院子里已听不到明显的劲风呼啸,也看不到飞沙走石的景象。
他的动作愈发舒缓平和,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暗合自然韵律。
周身气息内敛,若不细看,几乎与寻常人活动筋骨无异。
但守在一旁的沈舟,却隐隐感觉师父变了。
明明动作变慢了,气势也收敛了,可给他的感觉却比之前那个气血蒸腾,煞气逼人的师父,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危险。
就像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
看似无害,一旦爆发,必是惊涛骇浪。
他挠挠头,就是本能地觉得,现在的师父更强了,强得让他连跟以往比较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陆沉自己感受最为清晰。
这七日,他并未刻意冲击境界,但随着对那“抱丹劲”领悟日深,体内气血被反复凝练,纯化,原本因快速晋升而略显虚浮的根基被迅速夯实。
气血总量虽未暴涨,但其精纯度,凝实度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血液流动间,隐隐带上了沉凝如汞浆的质感,奔涌时甚至能听到极其细微,如同溪流冲刷卵石般的声响。
这正是朝着第七洞“气血如龙”迈进的征兆!
这日清晨,陆沉打完最后一趟拳,周身热气微微蒸腾,旋即被收敛入体。
玉清真人靠在槐树下,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这七日,你进境之速,远超老道预期。”
“这套拳法,乃是老道我早年游历时,观天地运行,日月升降,草木枯荣,结合自身武道感悟,创出的一门用以调和阴阳,淬炼气血,稳固根基的养身功夫。”
“它本身攻伐之能不算突出,但却是修习另一门功夫不可或缺的前提。”
他顿了顿,神色少见的严肃了几分:“老道我真正压箱底的杀伐手段,刚猛霸烈,至阳至纯,威力固然惊天动地,但对修炼者的体魄,气血控制力要求也苛刻到了极点。”
“且其过于刚猛,催动之时,对自身经脉,脏腑反震亦巨,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若无这门‘抱丹归元’的养身功夫打好根基,调和阴阳,稳固内腑,强练那门功夫,无异于引火自焚,未伤敌,先伤己。”
“所以,老道从不将那害人的玩意轻易授人。”
陆沉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
玉清真人口中那“刚猛霸烈”,“伤敌亦伤己”的功夫,结合其未来武圣的身份……极有可能是一门惊天动地的绝世武学!
这等机缘,岂能错过?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在玉清真人话音将落未落之际,便已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请真人教我!”
玉清真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坚定,不由莞尔一笑,摆了摆手。
“你就算不说,老道我既已引出话头,又观你确是良材美质,自然不会藏私。”
“只是,我那门功夫乃是以身化烘炉,气血为薪柴,意志为火种,其修炼艰难,非旦夕可成,需经年累月的水磨工夫。”
他话锋一转,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眼神微凝:“然而,山中的妖魔,恐怕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了。”
“你先前斩杀那两只虎妖时,留下的诅咒印记,虽被你压制,却也在引动那虎妖的怒火。”
“算算时日,它们那睚眦必报,修为通玄的族兄,那个真正的山君,感应到族裔惨死与印记气息,怕是已离此不远,随时可能寻上门来。”
玉清真人看向陆沉右臂上那颜色淡了许多,却依然残留着阴冷感的齿痕烙印。
“这印记中的妖虎本命精血,虽带诅咒,却也蕴含其部分山君血脉本源,颇为精纯。”
“你暂且留着,莫要强行驱散消耗。”
“日后若有机会,寻得合适机缘,将其彻底炼化吸收,不仅能根除后患,或许还能省却你不少淬炼气血,强化体魄的功夫。”
陆沉闻言,心中一动,点头称是。
这几日他确实感觉,在“抱丹劲”的运转下,那妖虎残血虽仍在顽固侵蚀,但被压制的更为彻底。
甚至其散逸出的丝丝精纯气血,在被自身气血不断磨削的过程中,似乎有极微量被那凝练的气血同化吸收,反而让手臂筋骨更坚韧了一丝。
既然玉清真人都这般说,他自然不再急于求成。
只是以抱丹劲法门将其牢牢禁锢在右臂一处,静待时机。
玉清真人接着道:“待此番进山,若能顺利解决那山君之患,从其身上,或许能找到彻底炼化这印记,更进一步的法子。”
两人计议已定,准备动身。
陆沉出关的消息不胫而走,县令闻讯,连忙带着几个乡绅代表赶来小院。
一方面是送行,另一方面也是想再探探这位“陆大侠”的口风。
看看有无彻底解决灌江妖患的可能。
言辞之间,恭敬有加,甚至隐隐将陆沉当成了救星。
这几日,那些玄教中人也未闲着,似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开始效仿陆沉。
他们主动与城中一些有影响力的乡绅豪强结交,送出些符箓丹药之类的小玩意,倒也挽回了一些形象。
不过陆沉此刻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只是简单与县令等人寒暄几句,便与玉清真人一道,飘然出城,径往那莽莽群山而去。
一人一道,脚步看似不快,却缩地成寸,不多时便已深入山林。
甫一踏入山林深处,陆沉便立刻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与之前猎杀妖兽时的山林不同,此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厚重,古老,而又充满暴戾意志的威压。
脚下的土地隐隐传来一种坚实的,仿佛与某种庞然巨物血脉相连的脉动。
四周的山势走向,林木分布,甚至溪流的蜿蜒,都隐隐构成一种奇异的格局。
仿佛整片山脉的气机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梳理,掌控!
陆沉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物体内,又像是站在了一只摊开的,布满纹路的恐怖手掌中心。
一种被全方位监视和隐隐排斥的感觉油然而生。
体内的“降龙伏虎”神通自发微微震颤起来。
玉清真人脚步一顿,面色也变的肃穆。
他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山峦地势,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那仿佛被无形力场扭曲的流云,沉声道:
“好重的妖氛,好强的地脉掌控力……”
“这孽畜,怕是已到了点燃命图,炼化道果的边缘!”
“它已将这方圆百里的山川地脉初步炼入己身,与此地近乎合一。”
“在此处与它交手,怕是几与整片山脉为敌!”
第480章 论道,虎妖
陆沉心中微凛,随着玉清真人继续向山林深处行去。
这山中妖气与地脉结合形成的天然场域,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排斥与压迫感。
若非他体魄强横,又有“降龙伏虎”神通护持,恐怕连正常行走都觉艰难。
前行约半日,地势渐缓,前方山谷幽深处,竟意外出现了一间庙宇。
青瓦白墙,虽不甚宏伟,却也整洁肃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显得颇为突兀。
更奇的是,庙宇庭院之内,竟有三五名身着灰色道袍,头梳道髻的道童,正持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洒扫落叶。
动作轻盈,神情专注,俨然一副清修之地的模样。
陆沉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了然。
在这妖气核心,山君巢穴附近,出现这样一处清净道观,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玉清真人略一沉吟,示意陆沉稍待,自己则整了整那身破旧道袍,脸上挂起一丝平和的笑容,步履从容地朝着庙门走去。
刚到门前,庙内便传来一阵清越的钟磬之音。
旋即,一个身着月白道袍,手持雪白拂尘,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道,领着两名道童,亲自迎了出来。
这老道鹤发童颜,双目温润有神,周身清气缭绕。
乍一看去,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韵。
“无量天尊。”
老道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悦耳。
“山野陋观,难得有客远来。”
“贫道玄尘,不知两位道友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他目光扫过玉清真人,在其邋遢外表上略作停留,却无轻视,反而更多了几分探究。
看向陆沉时,则在其年轻面孔与沉凝气血上微微一顿。
玉清真人还了一礼,笑眯眯道:“老道玉清,与这位小友陆沉,云游至此,见山色颇佳,不觉深入,打扰道友清修,还望海涵。”
玄尘老道将二人引入观中一间静室,分宾主落座,道童奉上清茶。
茶香袅袅,气氛看似和谐。
寒暄几句后,玄尘老道似是无意间将话题引向了修行之道。
“观玉清道友气度不凡,虽外表不羁,内里却乾坤自蕴,想必是得道高人。”
“敢问道友,于这修行一途,持何见解?”
“贫道在此山潜修多年,唯谨守戒律,澄心静虑,却常感前路茫茫,敢问何为‘上’,何为‘上仙’?”
玉清真人捧着粗陶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慢悠悠道:“修行?持戒?道友这个问题,可大可小。”
“依老道看,修行便是修心,持戒便是守心。‘上’者,高也,明也,超脱也;‘上仙’嘛,无非是心无挂碍,神通自足,逍遥于天地间的明白人罢了。”
玄尘老道颔首:“道友所言甚是。”
“贫道亦以为,持戒乃修行根基。”
“戒律森严,方能约束身心,不为外魔所侵,不为内欲所扰。”
“贫道于此山中,立下清规戒律凡一百零八条,日日诵念,时时警醒,门人弟子亦严守不怠,方得这一方清净。”
他指了指窗外安静洒扫的道童,面露自得。
玉清真人却摇了摇头,笑道:“戒律?条条框框,记那么多,累也不累?”
“老道我觉得,持戒之要,不在外律,而在本心。”
“你立一百条戒律,若心猿意马,不过自欺欺人,你无一字戒条,若心似明镜,处处皆是菩提。”
“要紧的是明白自己为何持戒,持的又是什么‘戒’。”
玄尘微微蹙眉:“道友此言,未免有轻慢戒律之嫌。”
“无规矩不成方圆,人心思变,若无严格戒律规范,如何抵挡万千诱惑,恪守道心?”
“便如贫道,戒杀,戒盗,戒淫,戒妄语,戒荤酒……诸般戒律,紧守不移,方能在山中清修至今,不染尘埃。”
“不染尘埃?”
玉清真人忽然抬眼,目光如清澈溪流,直望入玄尘眼底。
“道友,你戒杀,可这山中鸟兽为何日渐稀少?你戒盗,可这观中摆设器物,灵气盎然,夺天地之机,算不算盗?你戒淫戒妄,可心中对‘道行精进’,‘超凡脱俗’的执着贪求,日夜滋长,比之俗世情欲,孰轻孰重?你戒荤酒,可吞吐这山川灵机,掠夺生灵血气以养己身,与茹毛饮血,又有何区别?”
他每问一句,玄尘老道的脸色便微微变化一分,周围侍立的道童,低垂的脸上,隐隐有青气闪过,眼神变得有些呆滞而狰狞。
玉清真人放下茶碗,叹息一声:“道友,你所持之戒,皆是外戒,是画地为牢,是做给人看,也给自己看的幌子。”
“你真正该持的‘心戒’,早已破败不堪。”
“你戒律越严,内心被压抑的欲念,对力量的渴望,对长生的贪婪,对超脱的执念,便反弹得越厉害。”
“你看似清净修行,实则心魔深种,放纵欲念于无形。”
“这满山的‘清净’,不过是欲念膨胀后,反过来编织的牢笼,困住你自己,也困住了那些受你驱使,早已失了本真的‘伥鬼’!”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眼神渐渐不对的道童。
陆沉在一旁静静聆听,心中震动。
这番关于“持戒”的辩论,深入浅出,直指修行根本。
他自身亦在炼化道果,寻求突破的路上。
“持戒”对他而言,同样是关乎能否保持本心,不为力量所迷失的关键。
玉清真人之言,让他若有所悟,似乎触摸到了一些模糊的门槛,但仔细去想,又觉困惑丛生。
究竟何为真正的“持戒”?
如何在追求强大力量的同时,守住自我?
他的路,又该如何走?
“你……一派胡言!”
玄尘老道终于维持不住那仙风道骨的表象,脸上温润之色尽去,眼底有黑气翻涌,声音也带上了厉色。
“贫道苦心修行,恪守清规,岂容你污蔑!”
“尔等闯入我清修之地,妄论大道,才是真正的心怀叵测!”
玉清真人缓缓站起,瘦削的身躯此刻却如孤峰屹立,目光怜悯而锐利:“污蔑?”
“道友,你且看看你身边这些道童!你再内视己心,看看那被层层戒律伪装包裹之下,是否早已六欲横流,魔念丛生?”
“你维持这表象,不过自欺,却束不住内心滔天欲念。”
“所谓六欲天魔,并非外魔,实乃你心魔所化!时至今日,死气已缠身萦绕,你却兀自不觉,沉迷这虚假的强大与清净之中,岂不可悲?”
此言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撕破了玄尘老道最后的伪装。
“够了!”
玄尘老道猛地抬头,脸上肌肉扭曲,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暴戾与疯狂的狰狞神色。
周身清气瞬间转化为浓稠如墨的漆黑妖气!
“老匹夫!你看得透又如何?今日你们既然送上门来,一个气血如烘炉的武夫,一个修为精深的老道,正是上天赐予本君突破瓶颈的绝佳资粮!”
“只要吞了你们,炼化你二人精血神魂,本君道行必定大涨,届时再来镇压心魔,重归清净,易如反掌!何须你来聒噪!”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没有繁复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居高临下地一掌朝着陆沉当头拍下!
然而这一掌拍出,观外整片山峦似乎都随之轰鸣!
磅礴妖力引动被其炼化的部分地脉之力,汇聚成一只方圆数丈,凝如实质,沉重无比的漆黑巨掌。
掌心纹路如同山岳沟壑,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锁定陆沉,轰然压落!
掌风未至,静室屋顶便已簌簌落下尘土,地面砖石开裂,空气凝固如铁板。
陆沉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整座山岳镇压。
呼吸停滞,气血凝滞,连思维都似乎变慢了半分!
这绝非先前所遇的任何妖怪可比,这是真正触摸到宗师门槛,掌控一地山川之力的恐怖存在含怒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直看似懒散邋遢的玉清真人,动了。
“孽障!执迷不悟!”
一声清喝,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干瘦的身躯之内,仿佛有一轮被压抑许久的煌煌大日,骤然苏醒,爆发!
“轰——!”
赤金如火,炽烈如阳的磅礴气血,混合着精纯凝练到极致的真元,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玉清真人体内冲天而起!
静室的屋顶瞬间被这股无形的炽热气浪掀飞。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夺目的金红光焰之中,白发飞扬,破旧道袍猎猎作响,气势陡然拔高,如同神只临凡!
呛啷一声清越剑鸣,他背后那柄看似寻常的古朴长剑自行出鞘,落入其手。
剑身之上,铭文次第亮起,流淌着太阳真火般的光辉。
面对那当头压下的漆黑山岳巨掌,玉清真人眼神锐利如剑,不退反进,一步踏前。
手中长剑简简单单,向上直刺!
剑尖之上,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浓缩了太阳核心所有光与热的金芒,骤然爆发!
第481章 抱丹,化身
静室炸裂,烟尘弥漫!
玉清真人那一剑刺出,看似朴实无华,却仿佛刺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剑尖那一点浓缩到极致的金芒,与那镇压而下的漆黑山岳巨掌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嗤啦”轻响!
那凝聚了磅礴妖力与地脉之力的漆黑巨掌,掌心与剑尖接触之处,竟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积雪。
迅速消融,崩解!
金芒所过之处,妖气溃散,地脉之力被强行斩断,剥离!
漆黑巨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破开一个大洞。
随即整个掌影轰然崩散,化为漫天流窜的黑气!
“什么?!”
玄尘老道,脸上首次露出惊骇之色。
他这借地脉之力的一掌,虽非全力,但也足以镇压寻常宗师,竟被对方如此轻易破去?
不待他细想,玉清真人已然身随剑走,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穿破溃散的妖气,直刺而来!
剑光煌煌,如同大日巡天。
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阴冷妖气尽数被灼烧净化,发出“滋滋”声响。
虎妖怒吼。
再也顾不得维持那清癯道人的皮相。
周身骨骼噼啪爆响,肌肉疯狂膨胀,月白道袍瞬间撑裂!
眨眼之间,他已显化出部分本体。
一个高达丈余,半人半虎的恐怖形态人立而起。
虎首狰狞,利爪森寒,周身黑红妖气如同火焰般燃烧,与玉清真人那赤金气血分庭抗礼!
“铛!铛!铛!铛!”
剑爪相交,爆发出密集如暴雨的金铁轰鸣!
火星四溅,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巨力,震得整个残破道观都在颤抖,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沟壑。
玉清真人剑法通神,看似简单的刺,撩,劈,抹,在他手中却化腐朽为神奇。
每每施展开来,都如羚羊挂角,完全让人无法琢磨。
更可怕的是那剑上附着的炽烈气血与真元,阳刚酷烈,虎妖的妖气触之便如冰雪消融。
便是站在一旁的陆沉,在二人交锋之中,都不得不连连后退,仅仅只是那刮擦过来的罡风,都让他的肉身无力承受。
玉清真人身形飘忽,步法玄妙,在虎妖狂暴的爪影与扑击间穿梭自如。
虽是以瘦小之躯面对庞然巨物,却始终占据着主动与上风。
那干瘦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生机。
气血奔涌之声如同长江大河,炽热的气浪将周围地面都烤得焦黑。
反观虎妖,起初还能凭借强横妖体与地利勉强抵挡,但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
对方的剑太快,太准,太锐利!
那炽热的气血更让他极不舒服,如同置身熔炉。
不过十数招,他身上便已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妖血洒落,嗤嗤作响。
“吼!老匹夫!”
虎妖暴怒,不顾伤势,凝聚全身妖力于一爪,狂猛拍下,试图以力破巧。
玉清真人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长剑之上金芒再盛三分,以攻对攻。
一式“大日东升”直刺其爪心要害!
“噗嗤!”
剑光如虹,后发先至,竟直接洞穿了虎妖那足以拍碎精钢的巨爪掌心!
凌厉炽热的剑气顺势侵入其臂膀之中!
“啊——!”
虎妖发出一声凄厉痛吼,整条右臂瞬间被金红剑气绞得血肉模糊,筋骨断折。
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软软垂落,眼看是废了!
剧痛与挫败让虎妖凶性彻底爆发,也让他意识到了眼前这老道的可怕。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虎目扫向庭院中那几个早已停下洒扫,面容呆滞僵硬的道童!
“都是废物!那就成为本君的一部分吧!”
他巨口一张,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道童!
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产生。
那呆立不动的道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躯便如同被无形大手捏住,凌空飞起。
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浑浊的精气血流,被虎妖一口吞入腹中!
“咕咚!”
仿佛吞咽下了一颗滚烫的炭火。
虎妖周身气息猛然一涨!
那断折的右臂伤口处血肉疯狂蠕动,竟有重新接续愈合的趋势!
周身妖焰暴涨数尺,颜色更加深邃暗红,凶威大盛!
玉清真人面色一沉,厉声喝道:“陆沉!拦住其他道童!绝不可让他吞噬这些身外化身,这些道童皆是他以自身精血妖气点化山间精怪或伥鬼所炼,看似独立,实则为它道果根基的一部分!”
“若让他尽数吞回,逆炼道果,暂时彻底与妖性合一,虽会神智癫狂,走火入魔,但实力短时间内将暴涨十倍不止!届时便真正棘手了!”
其实不用玉清真人多说,在虎妖转头看向道童,张开巨口的瞬间,陆沉已然动了!
他脚下地面炸裂,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向庭院中剩余的那几名道童。
他虽不明其中全部关窍,但也看出这些道童是关键。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面容呆滞,如同木偶般的道童,此刻脸上齐齐露出了与虎妖本体如出一辙的狰狞怨毒之色!
他们身上的灰色道袍寸寸碎裂,身形在噼啪爆响中急剧膨胀,扭曲。
眨眼间竟也化作了五只体型较小,但同样獠牙毕露,利爪森寒,周身黑气缭绕的狰狞虎妖!
虽然体型不及本体,但那凶戾气息与澎湃妖力,赫然也都达到了“气血如龙”的层次。
相当于人类武者第七洞的境界!
五双猩红虎目,瞬间锁定疾冲而来的陆沉。
“吼——!”
“先吃了你这血食!”
五只小号虎妖齐声咆哮,声浪重叠,震得陆沉气血微浮。
它们配合默契,或扑或抓或剪,从不同角度封死了陆沉的闪避空间。
妖风凛冽,腥气扑鼻!
陆沉心头一紧,压力陡增!
同时面对五只堪比七洞武者的妖物围攻,容不得半点大意。
他深吸一口气,降龙伏虎神通全力催动,四象不过之力贯通周身,百炼宝刀出鞘,刀光如雪,迎向最先扑至的一只虎妖。
“铛!”
刀爪交击,火星四溅。
陆沉手臂微麻,对方利爪之坚硬超乎预料。
但刀锋上传来的巨力也将那虎妖震退两步。
不待他喘息,另外四只的攻击已至!
陆沉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刀光化作一团光球护住周身,龙象之力勃发,拳脚并用,与五虎周旋。
他招式精妙,力量强横,往往能以一敌多,暂时不落下风,甚至能抓住机会,刀锋在几只虎妖身上留下伤痕。
但这些虎妖似乎不知疼痛,凶悍异常,更兼妖气带有侵蚀之力,让他不得不分心以气血抵御,一时间陷入胶着。
‘不能这样下去!’
陆沉心念电转,目光瞥见远处玉清真人与虎妖本体更加激烈,仿佛要摧毁山岳的恐怖对决,知道必须尽快解决这边,一旦出了岔子,可能就会影响大局。
他尝试调动那刚刚入门,尚不纯熟的“抱丹劲”,想在战斗中凝练气血,爆发出更强力量。
然而战斗之中,气血奔流激荡,心神需全神贯注应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想要在激烈运动中完成那精细入微的凝练与控制,谈何容易?
几次尝试,气血要么难以汇聚,要么勉强凝起一丝,便在攻击到来的瞬间溃散.
反而让他招式出现微不可察的滞涩,险些被虎妖利爪扫中。
‘心要静!意要专!拳法要义在于‘抱元守一’,而非刻意强求!’
玉清真人的指点在心中闪过。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刻意追求瞬间的凝丹爆发。
而是将“抱丹劲”的意念融入每一招,每一式的气血运转之中。
他不再急于求成,刀法拳势反而更显沉稳。
面对一只虎妖的正面扑击,他不再闪避,而是沉腰坐马,左手化拳,缓缓收于腰间。
这一刻,他摒除杂念,眼中只剩下这扑来的恶虎。
心神前所未有地凝聚,体内奔涌的气血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召唤,自然而然地朝着丹田,朝着收于腰间的拳锋汇聚,压缩……
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
仿佛喧嚣的战场忽然离他远去,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
他能“看到”自己气血流动的轨迹,能“听到”它们汇聚时细微的摩擦与奔涌声。
就在那虎妖利爪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
陆沉福至心灵。
一直难以真正拿捏,凝聚的气血,在这一刻,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与全神贯注的意念引导下,终于成功!
丹田之内,一点炽热,凝实,沉重如铅汞的金红色“丹丸”瞬间成型!虽只维持了一刹那,却将周遭气血的精,气,神尽数凝聚于一点!
“嘿!”
陆沉吐气开声。
收于腰间的左拳,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猛然轰出!
拳锋之前,空气被极致压缩,形成一道淡淡的白色激波。
拳速看似不快,却给人一种无可阻挡,沉重如山的感觉。
“噗!”
一拳结结实实地印在那扑来虎妖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那虎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胸口被击中的部位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从内部猛击!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那虎妖整个胸膛连带后背,轰然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透亮血洞!
五脏六腑,骨骼碎片混合着漆黑的妖血,如同喷泉般向后激射数丈!
它眼中猩红的光芒瞬间黯淡,狰狞的表情凝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瘫倒在地。
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一拳,毙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剩余四只围攻的虎妖动作一滞,眼中露出拟人化的惊骇。
更让远处正与玉清真人激斗,已然落入下风的虎妖本体,瞬间狂怒到了极点!
“吼——!!!”
一声震彻山林的恐怖虎啸,饱含着无尽的暴怒。
虎妖本体硬吃了玉清真人一剑,拼着肋下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剑痕,猛地扭转身形。
舍弃了玉清真人,那双猩红如血的巨大虎目,死死锁定了一拳毙杀其化身的陆沉!
“小辈!你敢杀我化身!我要将你生吞活剥,魂魄永镇妖火!!”
咆哮声中,它那庞大的身躯携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卷起腥风黑焰。
如同一座失控的肉山,朝着陆沉猛扑过来!
所过之处,地面犁出深沟,残垣断壁纷纷崩碎!
第482章 功成,诛杀
就在那裹挟着毁灭气息的庞大黑影即将淹没陆沉的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老道在此,岂容你走脱?”
一声清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被轻视的怒意。
玉清真人那瘦削的身影,仿佛瞬移般出现在虎妖扑击的路径之前。
手中古朴长剑随意一转,划出一个浑圆的弧线。
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转,异象陡生!
剑锋过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收束。
形成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淡金色的圆环,恰好将虎妖扑击的正面空间圈了进去!
圆环之内,空气粘稠如胶,妖风锐减,连光线都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折!
虎妖那狂暴无匹的冲势,撞入这淡金圆环的瞬间,竟如同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沼泽泥潭。
速度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
仿佛背负上了万钧重担!
它愤怒地嘶吼,利爪疯狂撕扯,妖焰喷薄,却一时难以立刻挣脱这看似薄弱,实则坚韧无比的剑势封锁。
只见玉清真人左手捏了个剑诀。
对着那柄悬于半空,维持着圆环的古朴长剑虚虚一点,口中轻叱:“去!”
“铮——!”
清越剑鸣顿时响彻云霄!
那柄长剑骤然光华大放,瞬间脱手而出。
化作一道煌煌如旭日初升,凝练到极致的赤金流光。
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撕裂苍穹,诛灭万邪的凌厉剑意,直射被暂时困住的虎妖眉心!
飞剑!
陆沉心头剧震!
他不是没见过飞剑,玄教众人多是施展过这般法门。
但那些飞剑,多是凭借阴神之力或特殊符箓勉强驭使。
威力虽不俗,却失之灵动,且对施术者负担不小。
他自己也曾尝试过,将阴神寄托于那截千年雷击木中温养操控。
但若想以阴神直接驾驭百炼玄铁这等材质沉重,杀伐之气凛冽的兵刃。
阴神与兵刃材质,煞气的冲突便极难调和。
强行驾驭,不消几下碰撞,阴神就有溃散之危!
可玉清真人这柄飞剑,观其材质绝非寻常木石,定是某种神铁精英所铸,煞气内蕴。
然而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灵动如神,迅疾如电。
那磅礴的剑意与炽烈的气血真元完美交融。
仿佛那飞剑就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化身!
这需要将阴神凝练,壮大到何等不可思议的地步,方能如此举重若轻,驾驭此等神兵于千里之外?
“阴神凝练,念动剑随,神与剑合……这恐怕已是达到了阴神修炼中更高深莫测的层次……”
陆沉脑海中闪过明悟,对玉清真人的修为境界更是敬畏。
不过此刻并非惊叹之时。
玉清真人强行拦截下暴怒的虎妖本体,并施展飞剑之术牢牢牵制住这最大的威胁,显然是在为他创造机会。
一个在绝境压力下,彻底掌握“抱丹劲”,解决剩余化身虎妖的机会!
陆沉立刻收敛所有杂念,深吸一口气。
灼热的目光重新锁定那四只因本体受制而略显慌乱,却依旧凶残的小号虎妖。
拿捏气血,凝练成丹……
那种将全身力量浓缩于一点,骤然爆发的神异感觉,令人着迷。
平时练功,他需要心无旁骛,打完整套拳法,在气血运转最圆融顺畅的节点,方能勉强抓住那一丝契机,成功“抱丹”。
可生死搏杀之中,气血激荡,心神紧绷,敌人更不会给你摆开架势,缓缓调息的机会。
玉清真人显然深谙磨砺之道。
将这最难的一关,放在了最危险的战场上。
‘不用其他花哨,只练这一手!’
陆沉心念既定,竟真的放弃了施展精妙刀法,也暂缓了调用降龙伏虎神通加持巨力。
而是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投入到对体内奔腾气血的感知与控制上。
试图在高速移动,闪避格挡的间隙,捕捉并凝聚那“丹劲”。
这无疑是极其凶险的选择!
失去了刀法技巧的周旋与神通巨力的优势,陆沉面对四只堪比七洞武者的虎妖围攻,顿时险象环生!
“嗤啦!”
一道利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布料,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一记势大力沉的甩尾横扫,被他勉强用手臂架住,却将他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腥风扑面,血盆大口噬咬而来,他狼狈翻滚,方才堪堪避过。
几次试图凝丹,都因攻击临身或气血激荡而失败,反而让他身形更显滞涩。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嘴角也溢出了一缕血丝。
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对自身力量极致掌控中的专注与兴奋。
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合击,背部空门却被一只虎妖抓住机会,狠狠拍来一掌!
“噗!”
陆沉向前踉跄几步,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随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与畏惧,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笑容!
就是这硬扛一掌,气血剧烈震荡的刹那。
他福至心灵。
竟在这极致的动荡与压力中,反其道而行之,顺势引导那翻腾欲裂的气血,朝着丹田某处猛然一聚!
嗡!
体内仿佛响起一声轻微的共鸣。
一颗远比之前凝实,稳定得多的“气血丹丸”,在丹田中骤然成型!
虽只维持了一息,却已足够!
陆沉拧腰,转身,出拳!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拳出无声,却沉重如山岳倾颓。
“嘭!”
那只刚刚击中他背部的虎妖,胸腹之间猛地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整个身躯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倒飞出去十余丈,撞塌了半堵残墙。
瘫软在地,胸口一个透亮的窟窿,生机瞬间断绝。
第二只!
陆沉眼中精光大盛,对“抱丹劲”的领悟与把握,在生死实战的淬炼下,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接下来的战斗,节奏开始悄然改变。
陆沉依旧险象环生,受伤不断,但他尝试凝丹的频率越来越高,成功的间隔也越来越短。
约莫一炷香后,他抓住两只虎妖配合的微小间隙,于闪避腾挪之中,气血骤然凝聚,反手一拳,将第三只虎妖的头颅打得凹陷进去,毙于拳下。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他在硬撼一只虎妖扑击的瞬间,于碰撞的着力点完成凝丹爆发,拳劲透体而过,震碎了其心脏。
最后,只剩下一只虎妖,它们眼中已满是惊惧,攻势不再凌厉,甚至开始畏缩。
而此刻的陆沉,虽然衣衫破碎,身上多处挂彩,气息却沉凝如山。
面对这只虎妖,他已感觉不到压力。
体内气血奔流,心念微动间,便能自然而然地完成那种奇妙的凝练与收束。
仿佛“抱丹”已成为一种本能,一种呼吸般自然的发力方式。
他不再需要刻意寻找时机,不再需要全神贯注。
面对虎妖试探性的扑击,陆沉只是简简单单地抬手,虚空一握。
气血如臂使指,瞬间凝于掌指之间,一握之下,直将周遭的空气都吸摄过来!
那扑来的虎妖,骇然发现自己仿佛撞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周身气血运转迟滞,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淡淡金红光泽,看似寻常大小的手掌,便扼住了它的咽喉。
先前还凶焰滔天的虎妖,此刻如同小鸡仔般,被陆沉牢牢制住。
纵然它们气血境界堪比七洞武者。
但在陆沉这初窥门径却已入了神髓的抱丹劲与四象不过之力的磅礴根基结合之下,竟展现出一种近乎碾压般的绝对优势!
远处,正以飞剑之术将虎妖本体逼得狼狈不堪,身上剑伤累累的玉清真人,抽空瞥见这一幕,苍老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而那头遍体鳞伤,妖焰黯淡的虎妖本体,感应到自己最后两具化身被轻易制住,心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
什么报仇,什么吞噬突破,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吼——!”
它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嘶吼。
拼着硬受飞剑一击在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焦黑冒烟的巨大伤口,借着这股冲击力,猛地转身,化作一道黑红妖风,就要朝着山林深处亡命逃窜!
“现在想走?”
玉清真人目光一冷,声音却依旧平淡:“晚了!”
“老道若是让你这孽障从眼皮子底下走脱,岂不显得太过学艺不精?”
话音未落,那柄一直灵动穿梭,追击虎妖的赤金飞剑,陡然悬停半空。
剑身微颤,发出清越嗡鸣。
下一刻,玉清真人并指如剑,对着那逃窜的妖风,虚虚向下一划。
“斩。”
飞剑应声而动,剑身光华瞬间内敛,变得古朴无华,却透出一股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极致锋锐之意!
它化作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金色丝线,自上而下,对着那逃窜的妖风轻轻一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道狂飙的妖风骤然僵住,从中无声无息地分成均匀的两半。
黑红妖气如泄气皮球般迅速消散,露出虎妖本体那被从中轴线笔直剖开,切口光滑如镜的残尸。
而它身后那座山峰。
山体之上,自上而下,悄然出现了一道笔直,纤细,径直贯穿而过的缝隙。
一座雄峰,竟被这一剑,连同那逃窜的宗师级虎妖,一并斩成了两半!
剑气余波席卷,山林震颤,鸟兽绝迹。
陆沉提着那只被制住的虎妖化身,望着那被玉清真人一剑剖开的山峰,久久无言。
第483章 丹成,降服
陆沉没有去看那被一剑两分的山峦与虎妖残骸,甚至没有关注手中被制住的虎妖化身。
在玉清真人那斩破山岳的一剑余韵中,他心有所感。
仿佛捕捉到了体内气血某种更深层次的律动与契机。
他随手将萎靡的虎妖化身丢在一旁,随即就在这遍地狼藉,妖气未散的战场中央,直接盘膝坐下。
双目微阖,呼吸渐缓渐长。
周身那原本炽烈如烘炉,凌厉如刀锋的气血波动,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敛,沉淀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坐在那里,气息近乎全无。
皮肤光泽内敛,看起来竟与一个未经修炼的普通人无异。
只有眉心处一点极淡的金红微光若有若无地闪烁。
玉清真人见状,眼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临战突破,战后顿悟,不骄不躁,直指本心……此子心性,确实难得。”
他心中暗叹。
老人伸手一招,那柄斩山诛妖后光华内敛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轻鸣,自行飞回,却未归鞘。
而是轻盈地悬浮在虎妖本体那被剖开的两半残尸上空三尺之处。
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尸体中心,一股无形的镇压之力自剑身散发而出,笼罩住虎妖残躯。
做完这些,玉清真人也不去打扰陆沉。
同样拂去一块青石上的尘土,悠然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时光在这片特殊的领域里悄然流逝。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整整七日。
第七日,黄昏时分,夕阳如血,给残破的道观与开裂的山峰镀上一层金红。
一直静坐如顽石的陆沉,身上终于有了变化。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嗡”一声轻响,仿佛琴弦被拨动。
紧接着,他沉寂了七日的身躯内部,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轰——!”
赤红如岩浆,磅礴如海啸的炽热气血,混合着一股源自虎妖印记的,蛮荒凶戾的狂暴气息,自他周身毛孔,窍穴喷薄而出!
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气柱,直冲十余丈高的天空,好似将头顶残云都染上了金红之色!
周围地面尘土被气浪狠狠推开,形成一个清晰的环形。
玉清真人那破旧的道袍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气血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只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陆沉。
只见陆沉体表,那喷涌而出的磅礴气血并未完全散逸,反而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如同活物般,开始一道道,一缕缕地缠绕回他的身体。
气血交织,盘旋,竟隐隐勾勒出复杂而威严的纹路。
头角峥嵘,身披鳞甲,五爪张扬,赫然浮现出了一抹龙形!
这些由气血凝成的龙纹栩栩如生。
在他皮肤下游走,缠绕,散发出古老,尊贵而又充满力量的威压。
尤其是右臂之上,那原本残留着虎妖诅咒印记的地方,气血龙纹最为密集,活跃,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陆沉体内深处的龙吟隐约响起。
紧接着,所有缠绕在他右臂的气血龙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群鲨,猛地朝着那深黑色的齿痕印记噬咬,吞噬而去!
印记中残留的虎妖本命气血,此刻如同遇到了天敌,剧烈挣扎。
发出凄厉的嘶鸣,黑气狂涌试图抵抗。
但那些气血龙纹至阳至刚,带着一种天然的统御与镇压之意。
数息之间,便将所有黑气吞噬,绞碎,炼化!
随着最后一丝黑气被赤金龙纹吞没,那困扰陆沉多日的印记彻底消失不见。
而吞噬了印记力量的气血龙纹,颜色似乎更加深邃凝实了一分,游走间光华流转,更添灵性。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外放的磅礴气血缓缓平复,收回体内。
体表的赤金龙纹也渐渐淡化,最终完全隐没于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陆沉整个人的气息,却已然不同。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金红神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深邃。
他长身而起,对着依旧盘坐青石上的玉清真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真人成全!”
玉清真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语气却十分认真:“有什么好谢老道的?”
“老道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在这儿喝了七天风,看了七天景。”
“你能临战悟透‘抱丹劲’关窍,能借势炼化那虎妖印记,将其凶戾气血转化为自身资粮,乃至引动气血化龙之象,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悟性,根基与机缘,跟老道可没什么关系。”
陆沉心中明白。
若非玉清真人创造机会,让他在生死搏杀中彻底掌握“抱丹劲”的精髓。
若非真人斩杀虎妖本体,镇压其残躯,断绝了印记本源。
更若非这七日护法,让他能心无旁骛地消化所得。
自己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彻底地解决这个隐患,并将危机化为机遇。
他能感觉到,原本刚刚稳固在第六洞的气血修为,在炼化了虎妖印记中精纯的宗师级妖血精华后,总量与质量再次飙升!
血液流动间,沉凝如汞,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血管中低鸣。
皮肤下宝光莹润,这已是“气血如龙”的初步征兆!
距离正式突破第七洞,似乎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更让他心中微动的是,刚才气血外显时自发凝聚成的“龙形”。
这似乎预示着他未来罡气乃至真罡的某种特质?
可他修炼的功法,无论是《龙象般若功》还是罗汉道果神通“降龙伏虎”,虽有“龙”字,却并非专修龙形罡气。
这异象从何而来?
是“降龙”神通圆满后的自然显化,还是自身根基特质与功法结合产生的未知变化?
暂时想不明白,陆沉将疑问压在心底。
玉清真人见他气息稳固,目光转向那被长剑镇压的虎妖残尸,神色微肃,道:“接下来,你还有一件要事需了。”
他指着那残尸道:“这孽畜修行日久,已触摸到炼化道果的边缘,执念深重,妖魂顽固。”
“老道我虽能一剑斩其肉身,破其大半妖力,但其一点本源妖性与道果碎片结合,依托这生前炼化的山川地脉残息,依旧残存不灭,难以用寻常手段彻底净化根除。”
“你可愿助老道平了此事之因果?”
陆沉闻言,心中一震,眼中露出灼热之色。
他完成罗汉道果的“仪式”,正需寻觅一尊修为有成,足够强大的妖魔。
以其精魄气血炼化为“护法金刚”!
原本以为这等堪比宗师的合适目标极难寻觅,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这样一尊被玉清真人斩杀,只余顽固本源与道果碎片残留的“山君”,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晚辈自当竭力相助。”陆沉说道。
“此妖祸乱山林,残害生灵,执念不消,终是隐患。”
“晚辈愿尝试,将其残存本源炼化,以全道果,亦算为民除害,彻底了结此番因果。”
玉清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指向那悬浮的长剑。
长剑轻鸣,缓缓升高数尺,收敛了大部分镇压之力,只留下一缕气机锁定,为陆沉指引那虎妖残魂本源的隐匿之处。
第484章 仪式,金刚
陆沉在玉清真人护持下,于那被镇压的虎妖残躯前盘膝而坐。
他宁定心神,沟通识海深处那枚光华流转的罗汉道果,引动其中关于仪式的玄奥感应。
道果轻颤。
一股无形的波动,如同水纹般自陆沉眉心扩散而出,笼罩向虎妖残尸。
甫一接触,陆沉心中便是一震。
这虎妖虽被斩杀,肉身也被一剑剖开。
但其躯体因常年受地脉滋养,妖力淬炼,又触摸到炼化自身道果的边缘。
此刻在玉清真人有意保全下,竟保存得很是完整。
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与山川地脉纠缠,混合了其毕生修行精华与滔天执念的本源,品质极高,远超寻常妖物!
对罗汉道果的“仪式”而言,简直是近乎完美的材料!
随着道果之力的牵引,那残尸中残存的凶戾妖魂本源与破碎道果碎片,开始被一丝丝剥离,抽吸。
化作道道黑红交织,充满不甘与暴虐气息的流光,投入陆沉体内。
遂即被罗汉道果的力量包裹,炼化。
他能清晰地看到,山海印上,那代表“仪式”进度的纹路,正在以稳定的速度被点亮,填充。
一股全新的,与“降龙伏虎”神通同源却又更加厚重的力量,正在道果内部缓缓孕育。
按照这个速度,只要花费足够时间水磨工夫,将这虎妖残魂本源彻底炼化完毕,道果仪式便能宣告完成。
他将获得一尊以“山君”为基炼成的“护法金刚”,实力与底蕴必将再上层楼!
然而,就在仪式平稳推进,眼看成功在即之时。
陆沉却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不圆满之感。
‘速度太慢了……这虎妖执念深重,炼化需时良久,更重要的是……’
陆沉仔细体悟着那被炼化而来的力量特质。
虽然强横,却总觉得偏于厚重暴戾。
缺少了某种关键的灵性。
‘山君属土,厚重有余,而失之灵动,我的道果神通乃是降龙伏虎,龙虎相济,阴阳并重。’
‘若仅以此山君为基炼成护法,虽强,却可能失之偏颇,未来成长或有局限,难以真正圆满呼应‘降龙伏虎’的真意……这仪式,恐难臻至完美。’
心念及此,陆沉果断放缓了炼化进程,最终缓缓中断了仪式引动。
将已吸收的部分本源暂时封存在道果一角。
玉清真人一直在一旁静观,感应到陆沉气息变化,见他主动停下,不由开口问道:“如何?可是出了岔子?”
陆沉睁开眼,起身对玉清真人拱手,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与顾虑:“回真人,此虎妖本源雄浑,确为佳品,炼化不难。”
“只是……晚辈感觉,仅以此山君为基,所成护法偏于阴浊厚重,与晚辈所修降龙伏虎欲达之龙虎交泰,阴阳相济的圆满之境,似有未尽之意。”
“若仓促成就,恐留缺憾,未来难臻至境。故而暂缓。”
玉清真人听罢,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抚须“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早有预料般的精光。
“好!不贪快,不求全,明见己身,知止而后定。”
“小子,你这番心思,正合老道我意!”
他指了指灌江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头盘踞灌江,兴风作浪的恶蛟,比起这山间虎妖,更为凶戾狡诈,道行也更深。”
“其属性偏于水行阴寒,却内蕴一丝未能纯化的蛟龙阳刚之气。”
“老道我早就想除了它,但一直有些犯难,杀它不难,可此獠深藏江底,与百里灌江水脉近乎相合,滑溜无比,想在其老巢之中准确抓住它的踪迹,逼其正面决战,却非易事。”
“若被它遁入水脉深处,借水遁形,便是老道我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陆沉:“而你,如今炼化虎妖本源已有根基,体魄气血更上一层,距离那‘气血如龙’只差临门一脚。”
“更重要的是,你之道果需‘龙虎并济’,这头恶蛟,岂非正是那‘龙’之属的绝佳补品?”
“你可愿尝试一二,与老道联手,彻底除了这江中祸胎,也为你自己的道途,补上这关键一步?”
陆沉闻言,眼中迸出锐利光芒。
山君为虎,恶蛟为龙,若能齐炼,正合“降龙伏虎”之本意,道果仪式方能趋向真正圆满!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机缘!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陆沉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好!”
玉清真人赞许一声,随即神色一正:“不过,那恶蛟非同小可。”
“其控水之能,肉身之强,更在虎妖之上。”
“你如今体魄虽强,但欲与其在水中周旋乃至战而胜之,尚需一门专门强化肉身,抵御外力,增幅力量的横练硬功。”
“老道我观你‘抱丹劲’已有小成,气血凝练远超同侪,正适合修炼一门以此为基的炼体法门。”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老道早年游历四方,曾于一处古刹遗迹,得窥一门名为《八重金刚功》的炼体秘术。”
“此功不重招式,专讲以无上意志驱动凝练气血,反复捶打,渗透,编织周身血肉筋骨皮膜,使其层层蜕变,最终达至金刚不坏,力大无穷之境。”
“其入门之基,便是要求修炼者能将气血高度凝练,而你这‘抱丹劲’,恰是绝佳的起点。”
当下,玉清真人不再耽搁,以指代笔,凌空虚划,将《八重金刚功》第一重的口诀,心法,气血运转路线,以及观想锤炼之法,详细向陆沉阐述。
口诀古朴艰深,心法则重在对自身细微处的极致感知与控制。
玉清真人在传功之时,往往辅以自身一缕精纯温和的真元,点入陆沉相应窍穴,引导其气血按照特定路线尝试运转,让其亲身体悟其中精微变化。
陆沉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凭借“万法通悟”的天赋与扎实根基,努力理解,记忆,消化着这前所未有的炼体妙法。
原来,这《八重金刚功》的第一重,并非简单地用气血冲刷肉身,而是要求修炼者将凝聚如“丹”的一团高度凝练,精纯的气血,如同“打铁”一般。
以意念为锤,缓缓敲打进特定的血肉区域。
这团气血之“丹”在捶打过程中,将其蕴含的生机,力量,如同丝线般编织进血肉纤维的每一寸细微结构之中。
使其变得更加致密,坚韧,并在其中形成一层无形的金刚网络。
八重之后,周身血肉筋骨皮膜乃至骨髓,皆被这层层叠叠,无比坚韧的金刚网络彻底渗透强化。
自此,肉身堪比金刚,拥有不可思议的防御与力量。
传功完毕,陆沉当即寻了一处相对平整之地,尝试修炼这第一重“金刚初铸”。
他屏息凝神,先以抱丹劲法门,将丹田气血缓缓凝聚,压缩成一颗龙眼大小,炽热凝实的金红色气血丹丸。
这一步,因有之前战斗磨砺,已然娴熟。
然而,接下来的步骤,却让他真正体会到了这门功法的艰难。
他需要以强大意志,引导这颗丹丸移出丹田。
沿着特定经脉,缓缓移至右臂肩胛处。
然后,用意念想象自己持着一柄无形的金刚锤,开始对着那团凝练到极点的气血之丹,进行极其缓慢,均匀的捶打。
这捶打乃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观想与气血的精细操控。
每锤落下,陆沉都需将那丹丸中的一丝丝最精纯的气血能量与金刚意境,震散并嵌入右臂肩胛区域的肌肉,筋膜,乃至骨骼的细微结构中。
同时还要维持丹丸主体不散。
这过程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对气血控制的精细度要求更是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稍有不慎,要么丹丸提前溃散,前功尽弃。
要么捶打力度不均,气血渗入不当,不仅无法强化,反而可能损伤细微组织。
陆沉额头很快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凝重。
他引以为傲的“万法通悟”天赋,在此刻似乎也遇到了瓶颈。
这并非招式技巧的领悟,而是涉及肉身本源改造的,水磨工夫般的极致精细操作。
天赋可以加快理解,却无法替代那必不可少的,一遍又一遍的枯燥练习与极致控制。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沉失败了数次,每次丹丸都在捶打中途因控制不稳而溃散。
但他韧性极强,每次失败后略作调息,便重新开始。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他成功地将那团气血之丹,在右肩胛区域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覆盖极小范围的捶打过程。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一小片区域的血肉,似乎真的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着更紧密坚韧方向的改变。
并且有了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坚韧感。
第一重“金刚初铸”,连初步入门都算不上,最多只是在右肩胛处打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基石。
但陆沉心中却无气馁,反而充满了惊讶与兴奋。
惊讶于这门功法的修炼难度远超预期,连万法通悟都无法轻易跨越。
兴奋则在于,仅仅是打下这么一点基础,他便能隐约体会到其蕴藏的,令肉身发生本质强化的巨大潜力!
他知道,此功急不来,需以年月计,持之以恒,方见真章。
然而,一旁始终密切关注着的玉清真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却远比陆沉更甚!
他亲眼看着陆沉从理解口诀,到尝试凝丹搬运,再到最终在极短时间内,竟然真的成功完成了第一次“金刚初铸”的奠基!
虽然范围小的可怜,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意味着陆沉已经跨越了最艰难的理解与初步操控关隘,真正摸到了这门古老炼体术的门槛!
‘这……这小子……’
玉清真人感觉自己几百年的见识都有些不够用了。
‘老道我当年得到这门功法,揣摩了足足三个月,才勉强弄明白气血凝丹后该如何捶打,又用了半年,才成功在指尖完成第一次奠基……他这才多久?’
‘此子对自身肉身的感知力,控制力,尤其是那种将意志与气血完美结合的潜能,简直像是为修炼此类金刚锻体的法门而生的!’
第485章 日月,神势
陆沉收功起身。
体内那刚刚打下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刚初铸”根基,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带来一圈细微却坚实的涟漪。
他清晰感知到,《八重金刚功》与《龙象般若功》颇有相通之处。
皆是需要经年累月,水滴石穿般打磨肉身的功夫。
哪怕他有“万法通悟”这等天赋,能快速领悟关窍。
但气血的积累,对肉身细微处一遍遍的渗透编织,却无捷径可走,非得靠水磨工夫不可。
“短时间内,想凭此功大幅提升,怕是不成了。”
陆沉心中暗忖:“除非有海量能瞬间补充壮大气血的极品丹药辅助,或许能加快进程。”
“可惜,在这仙魔幻境之中,上哪里去寻这等资源?”
他摇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
玉清真人见他收功,也不提立刻返回城镇或去寻那恶蛟,反而道:“虎妖虽诛,其遗患未尽。”
“它盘踞此地多年,以妖法点化,拘役的伥鬼为数不少,散布山野,既害生灵,也与其残存执念隐隐相连。”
“欲彻底净除其痕,断绝其任何复起之机,也为你日后炼化扫清障碍,还需一番清扫。”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玉清真人便带着陆沉,在这片被山君气息浸染已久的山林中穿梭。
他们循着残留的妖气与怨念,踏遍虎妖曾经盘踞,修炼的每一处巢穴洞窟,血祭之地。
一路上,果然遭遇了不少因虎妖死去而失去主控,变得愈加狂乱或呆滞的伥鬼。
这些伥鬼形态各异。
多是山中野兽或遇害山民所化,魂体扭曲,充满怨毒与痛苦。
玉清真人大多只是指点方位,由陆沉出手,以炽热阳刚的气血拳劲,将它们一一击散。
每消灭一处伥鬼聚集点或击杀一只头目,陆沉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被镇压的虎妖残魂本源,似乎就微弱,纯粹了一分。
与自己罗汉道果的亲和度也隐约提升。
直到半月后。
最后一处隐蔽山洞中的几只伥鬼在陆沉拳下烟消云散。
就在那最后一丝怨念消散的刹那,陆沉心有所感。
仿佛冥冥中听到了一声充满不甘却又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识海中那被封存的虎妖本源,骤然变得温顺,精纯了许多。
之前那种顽固的排斥与暴戾大大减弱。
“原来如此……”
陆沉恍然。
“斩草除根,净化其造下的所有罪业因果,方能真正瓦解其执念根基,令其残魂本源纯净,更易炼化,也更能与我的道果契合,这才是彻底了结之道。”
而这半个月穿行山林,时间并未虚度。
每日除了搜寻,除鬼,大部分时间,陆沉都在与玉清真人探讨武道修行。
玉清真人作为五百年前便已突破神关的宗师,此后甚至迈入更高境界的武圣,其修行体系与陆沉所知的当世武道,既有传承,亦有明显不同。
听他娓娓道来,陆沉方知古时武道,更为古朴直接。
讲究三关九境。
力关打熬体魄,气关修炼内息真气,神关叩问天人玄关。
而在气关阶段,并无如今这般细致划分。
修炼至气机充盈,百脉俱通,便是气关巅峰。
接下来便是冲击玄而又玄的神关壁垒。
成则一步登天,败则前功尽弃或身死道消,凶险异常,成功率极低。
陆沉则将当世武道“三门九洞”的体系,特别是气关巅峰后“气血如龙”、“凝练真罡”、“洞彻玄关”这三步至关重要的细化境界,详细告知玉清真人。
听闻此等划分竟源于前朝那位毁誉参半,终结大唐三百年气运的武圣李临江。
玉清真人抚须长叹,眼中异彩连连:“好一个李临江!好一个绝世天骄!”
“竟能将气关至神关这最是模糊混沌,凶险莫测的一步,剖析得如此分明!”
“气血如龙,夯实根基,换血易髓,是为‘精’之极。”
“凝练真罡,熔铸百经,意志初显,是为‘气’之极。”
“洞彻玄关,精神升华,触摸天道,是为‘神’之始……”
“三步层层递进,如同将一座险峰开出三道缓坡,虽每一步仍艰难,却大大降低了攀登者的陨落之险,指明了清晰方向!”
“后世武道能因此昌盛,涌现更多宗师,此人之功,堪称旷古烁今!”
“难怪能以武圣之尊,搅动天下风云。”
他对这套体系大加赞赏,认为这是武道发展史上的巨大进步,是无数前贤智慧与李临江惊世天赋的结晶。
投桃报李,玉清真人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当年突破神关的感悟与经验,倾囊相授。
他说,无论古今,武道意志的凝聚与升华,都是打破人体极限、叩开天人玄关最核心的钥匙。
“所谓凝练真罡,绝非简单地将气血能量压缩提纯。”
玉清真人肃然道:“其本质,乃是以自身意志为熔炉,将毕生所学、所悟、所经历的一切武道认知、精神烙印,与精纯气血熔于一炉,百炼成钢。”
“最终铸就的,是独属于你自身的武道之魂的外在显化!”
“真罡之所以强于寻常罡气,便在于其中蕴含了你独一无二的意志与道路。”
他目光深邃,看向陆沉:“故而,凝练真罡的过程,亦是明晰本心,坚定道路的过程。”
“若在此阶段,你的阴神修为也能同步突破,达到‘凝练法身’之境,则意志与精神更能高度统一。”
“内外交感,对凝练真罡有莫大助益,甚至能让你凝练出的真罡,带上特殊的能力,威力倍增。”
说到这里,玉清真人忽然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小子,若老道所感不差,你除了武道,还兼修了一门阴神法门……可是《采月服日炼气篇》?”
陆沉心中一惊,暗道真人果然慧眼如炬,坦然承认:“真人明鉴,晚辈机缘巧合,确曾得授此篇法门,一直修行不辍,如今阴神可达‘日游’之境,但欲凝聚‘日月法身’,却迟迟不得其门而入,似有瓶颈。”
玉清真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感慨,似追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果然……”
“此法艰深晦涩,凶险异常,对心性资质要求苛刻至极。”
“你能寻得并修至‘日游’,已是天大机缘。”
“说起来,此法……与老道我渊源颇深,不瞒你说,老道我主修的阴神法门,正是此法!”
陆沉闻言,不禁愕然抬头,心中掀起波澜。
玉清真人修炼的竟也是这法门,那岂不是说,他未来的阴神,有希望能达到如同真人那样的强度!
玉清真人看着他,眼神变得郑重:“你我既有此法缘,老道便再多言几句。”
“所谓‘日月法身’,非是简单观想日月外形,采炼光华便能成就。”
“其核心,在于明悟‘阴阳互济,光暗同源’之根本大道。”
“更需将自身意志、对天地的感悟,与采炼的日月精华彻底融合,方能在阴神中凝聚出真正拥有‘神’与‘势’的法身雏形。”
“其中关隘,确实艰难。”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老道我浸淫此法数百载,于凝聚法身一道,确有几分心得。”
“你若不怕其中凶险,不惧可能的神魂反噬与道途歧路,老道可将这‘日月法身’的凝练关窍与护持法门,传授于你。”
陆沉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比《八重金刚功》更珍贵的指点!
便是玄教之中,涉及阴神根本大法,都乃是不传之秘!
他强压激动,躬身一礼,声音坚定:“晚辈求道之心甚坚,不畏凶险,恳请真人指点迷津!”
玉清真人看着他眼中那灼热的求知光芒与无惧的勇气,微微颔首。
他有种预感,可能眼前这个后世青年,真能将这条潜力无穷的道路,走出一番前所未见的风景。
第486章 交融,阴阳
玉清真人坦然道:“玄教流传下来的法门,关于这阴神法身的部分,本就不全。”
“老道我当年机缘巧合得此法时,亦是如此。”
“并非老道藏私,而是当年我自身修行,也只以凝练‘月光琉璃法身’为主。”
“此法身澄澈明净,能涤荡心魔,护持神魂,更与老道早年心性相合。”
“正是凭借此法身之助,老道才得以勘破迷障,迈过天人之限,成就武圣。”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待老道武道更进一步,寿元悠长,又侥幸得了自身道果,于更高境界反观玄奥,方才彻底参透《采月服日炼气篇》更深层的阴阳互济、日月同辉之真谛。”
“推演出了‘大日光王法身’的完整凝练法门,并明悟了阴阳双身同修,相辅相成之大道,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那时老道早已是垂垂老矣,更因故陨落,只余一点真灵依托这仙魔幻境留存,空有理论,却无肉身与时光再去从头修行印证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如今你既然来到此地,身负此法篇,又有此机缘与心性,正好可将老道这耗费无数心血推演完善的‘日月双身同修’之法带回去。”
“此法虽不敢说绝后,但亦是空前,当能助你在阴神之道上走得更远。”
陆沉闻言,心中感动,却也不禁有些犹豫。
他略一思忖,最终还是选择坦诚:“真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晚辈与当今玄教门人,因一些缘由,关系颇为不睦,甚至有生死仇怨。”
“若将来晚辈以此法行走,或对玄教有所不利,岂非辜负了真人传法之美意?”
“也恐与真人出身有所牵连。”
玉清真人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痴儿!”
他摆了摆手:“这世间哪有什么亘古不朽、永世长存之物?”
“便是煌煌王朝,坐拥万里江山,煊赫一时,到头来不也化作史书中的几行文字、黄土下的几片瓦砾?”
“玄教道门,传承至今,或显赫,或隐秘,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滚滚红尘、茫茫天道中的一道痕迹罢了。”
他神色转为平静,目光深远:“倘若玄教真有存续于世的道理,真有泽被苍生的功德,真有顺应天命的道统,那么无论外敌如何,无论内部如何,它自会寻得生机,绵延不绝。”
“若其本身已然腐朽,失了根本,悖逆人心天道,那么便是天下人皆尊之、护之,也终究难逃烟消云散的结局。”
“你与玄教弟子有怨,自有你的缘由因果,老道我早已是逝去之人,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
“老道传你此法,是见你心性资质契合此道,是怜此法几近失传,是愿大道不绝,而非为了维护某个门派之私利。”
“这传承给了你,未来你如何行事,是与玄教为善为恶,是匡扶其道统还是……推翻其山门,皆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心中的道理。”
“老道只愿你持此术,用在正途,莫违本心,莫负苍生,足矣。”
这番话语,如同醍醐灌顶,让陆沉心神俱震。
他感受到了玉清真人那超脱于门户之见,直指大道本源的广阔胸襟与无上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不为外物所拘,不为私情所困,心中唯有大道与苍生。
陆沉心悦诚服,再次郑重行礼:“真人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托,持正守心,以此法护道求真!”
玉清真人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开始悉心传授这“日月双身同修”的凝练法门。
随着玉清真人的讲解,陆沉才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在凝聚法身上遇到的瓶颈,根源何在。
原来,《采月服日炼气篇》固然是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
但其核心的“日月法身”凝练,除了观想采炼之外,还需辅以与法身本质相合的“真功”作为引子与骨架。
在玄教正统传承中,弟子在修行《采月服日炼气篇》的同时,从小便需修持《太阴素心篇》与《太阳真火诀》这两门根本真功。
前者凝练太阴寒髓,澄净神魂,为“月光琉璃法身”奠基。
后者点燃太阳真火,煅烧杂念,为“大日光王法身”塑形。
两门真功如同阴阳两极,潜移默化地改造修行者的神魂本质,使其自然而然地对相应的日月精华产生更深层次的亲和与掌控。
待到阴神壮大至“日游”巅峰,再借助真功之力与特殊观想,水到渠成地凝聚出单一法身。
而陆沉,空有《采月服日炼气篇》的总纲与修炼法,却缺失了这两门关键的引子。
他就像空有建造宏伟殿堂的图纸与材料,却没有最关键的地基框架与核心支柱,自然难有寸进。
当初在岩壁上刻下此法之人,恐怕也未曾料到,真有人能在外无真功引导的情况下,仅凭总纲将阴神修至“日游”之境。
也没想到,能修持此法的人,竟也不是出身他们玄教之中。
如今,在玉清真人的指点下,陆沉才明白。
若想同时凝聚两尊法身,成就“日月同辉”之境,其法门更加玄奥艰难。
并非先修一尊,再修另一尊,而是必须在凝练之初,便双管齐下,同步进行!
“阳极生阴,阴极含阳。孤阳不长,孤阴不生。”
玉清真人解释道:“你需在观想大日,采炼至阳精华,凝聚大日光王法身雏形的同时,于那至阳炽烈之中,寻觅一丝至阴清净的真阴种子,悄然孕育月光琉璃法身的根基。”
“反之,在观想皓月,采炼至阴精华,凝聚月光琉璃法身雏形时,亦需于那至阴清寒之中,捕捉一缕至阳温暖的真阳火种,滋养大日光王法身的脉络。”
“二者如阴阳双鱼,首尾相连,同步成长,相辅相成,最终方能同时成就,且根基圆满,阴阳互济。”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匪夷所思!
要求修行者对自身阴神的操控达到入微化境,心神必须能同时驾驭两种截然相反,甚至互相冲突的能量与意境,且不能有丝毫错乱偏差。
这已不仅仅是悟性与资源的问题。
更是对意志力、掌控力、乃至神魂本质强度的极致考验!
在修持初期,由于阴神力量被强行一分为二,分别构建两种法身根基,且需时刻维持精妙的平衡。
陆沉的实力非但不会增长,反而可能因为心神分散,力量不聚而暂时下降。
阴神也会处于一种相对虚弱且不稳定的状态,比修炼单一法身时危险数倍。
但玉清真人也说过,一旦成功,其好处也是单一法身无法比拟的。
两尊法身一阴一阳,相生相克,合二为一时,便是“阴阳相生,生生不息”之相。
届时阴神将具备不可思议的恢复力,包容性与变化之妙。
对敌时亦可阴阳转换,妙用无穷。
更能极大地辅助武道修行。
尤其是对领悟阴阳之道,凝练真罡,乃至日后冲击更高境界,都有着无可估量的巨大助益!
第487章 变故,幻术
两人一路穿林过涧,回到灌江口小镇之外时,日头已然偏西。
陆沉步履沉凝,气息内敛。
虽未刻意张扬,但周身隐隐透出的那股沉雄厚重之意与偶尔流转的赤金微芒。
无不昭示着这半月多的山林苦修与磨砺,令其修为境界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力量的掌控更是今非昔比。
然而,甫一接近那熟悉的城门,陆沉与玉清真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无需刻意探查,一股若有若无,极不协调的阴冷气息,如同蛛网般萦绕在小镇上空。
与记忆中那虽不算繁华却充满生气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带着水腥味的甜腻香气,隐隐搅动人的心神。
玉清真人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扫过那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城墙垛口:“看来,是没时间让你再多做准备了。”
“那江中的东西,怕是已经按捺不住,开始侵染此地了。”
“老道我先前所传的种种武道精义、阴神法门,你已尽数记下,日后能领悟多少,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与机缘了。”
陆沉心中一凛,正待细问。
忽见远处城门旁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留守的沈舟。
他小脸煞白,衣衫沾满草屑泥土,眼中满是惊惶。
见到陆沉二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奔而来。
“师父!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舟气喘吁吁,压低声音急道:“快走!城里……城里现在不对劲!”
“县令老爷,还有镇上的那些老爷们,全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就是之前跟师父你们一起出城的那几个外乡人!他们前几天突然回来了,也不知道跟县令老爷说了什么,还拿出了什么证据……”
“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师父你和灌江里的妖怪是一伙的!”
“说你们上次除妖是演戏,其实是想把更厉害的妖怪引出来祸害灌江口!他们还要抓你们呢!”
“我看那些人眼神都不对劲,赶紧偷偷溜出来等你们……”
陆沉眉眼顿时一冷。
那几个“外乡人”,自然就是玄教弟子。
看来他们贼心不死,趁着自己在山中清剿伥鬼,无法分身的时机,竟在背后施展手段,颠倒黑白。
试图借官府与乡绅之力,将自己和玉清真人置于不利之地。
这种污蔑虽可笑,但在愚民惧妖的当下,却极易煽动人心。
尤其若那县令等人真被某种手段迷了的话……
玉清真人听罢,目光愈发深邃。
他并未看那城门,反而望向小镇更深处,仿佛能穿透那些屋舍,直视某种隐藏的存在。
“恐怕不止是污蔑这般简单。”
他声音低沉:“这镇子里的‘气’,已经变了味道。”
“那江中恶蛟,看来比老道预想的更为狡诈阴毒,它或许早已将触手伸到了岸上,与某些人达成了默契。”
“此番局面,怕是一石二鸟之局,既要借刀杀人除了我们这两个碍事的,也想顺势彻底掌控这灌江口的人心与地脉。”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沉,眼神平静,将抉择权交给了他:“是退是进,你自己决断。”
“那恶蛟炼化道果的程度,还在已死的虎妖之上,兼之身处其主场灌江,实力不容小觑。”
“以老道我如今这般状态,想要正面拿下它,恐需付出不小代价,届时激战起来,未必能处处照应周全。你若进去,风险极大。”
陆沉沉默片刻,眼中锐光渐凝。
退?
这确实是一种选择。
玉清真人能这样说,自然代表此处危机恐怕极大。
宗师之战不是自己能参与的。
但如今既然知道自己道果仪式圆满的机会就在眼前,并且身边还有助力,这样尚且没有血勇一战,那未来道果又要如何圆满?
“真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背后又有阴谋算计,此刻退缩,非但改变不了什么,恐怕只会让那妖蛟与玄教之徒更加肆无忌惮。”
“届时我等与这灌江口的百姓,怕是真的要沦为妖魔血食了。”
陆沉声音沉静,斩钉截铁道:“此城,当进,此蛟,当诛!”
玉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陆沉转身对沈舟嘱咐道:“你且留在城外,寻一隐蔽处藏好,莫要再回城,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等我们消息。”
沈舟虽满脸担忧,但还是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安排妥当,陆沉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掩饰身形,迈步朝着那气氛诡谲的城门走去。
城门洞开,并无兵丁把守。
踏入城内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穿过一层无形水膜的触感。
眼前景象,让陆沉瞳孔微缩。
城外明明寂静异常,可一步踏入城门之内,耳边瞬间被喧嚣充斥!
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谈声……沸反盈天!
长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摊贩热情招呼,孩童追逐打闹,茶楼酒肆传出猜拳行令之声,俨然一副繁华市井、太平盛世的模样。
与半月前离开时并无二致,甚至……更加热闹了三分。
然而,在陆沉那已初窥“日游”之境,又得玉清真人指点的阴神感知中。
这幅盛世画卷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虚假与死寂!
喧嚣是真,人潮涌动也是真,但那些人身上,生机淡薄得近乎于无。
魂魄波动僵硬重复,如同被设定好动作与台词的人偶。
整个热闹的街市,除了少数几处地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属于真正活人的惶恐气息外。
绝大部分生机都透着一种空洞与木然。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演绎着生活。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水腥气更加明显了,无声地侵蚀着一切。
“好厉害的幻术……或者说,是近乎真实的域。”
陆沉心中凛然。
这已非简单的迷惑五感。
而是以某种力量强行扭曲,覆盖了这片区域的部分现实规则,营造出这虚实难辨的恐怖景象。
能施展如此手段,那恶蛟的道行,确实骇人听闻。
他不动声色地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清真人微微颔首。
两人默契地没有戳破这层虚假的繁华。
如同寻常访客,顺着人流朝城中心,县衙所在的方向走去。
陆沉的阴神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
在嘈杂的人声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延伸,牢牢锁定着城中仅存的几处真实活人气息聚集地。
那里,恐怕就是那几个玄教中人所在。
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多远,前方人群忽然分开,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铁尺的衙役排开众人,快步而来。
为首之人,面白微须,眼带精明,正是县令身边颇为倚重的钱师爷。
钱师爷脸上堆起十分热络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远远便拱手道:“哎呀!陆壮士!玉清道长!您二位可算是回来了!”
“县令大人和诸位乡绅老爷听说二位在山中为民除害,劳苦功高,早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专程命小人前来相迎,为二位英雄接风洗尘,以表全县感激之忧啊!轿子都已备好,还请二位赏光!”
他身后,果然跟着两顶青布小轿,轿夫垂手侍立。
这番作态,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若在往常,倒也算正常。
可在此刻这诡异氛围下,却显得格外突兀与刻意。
尤其是钱师爷那笑容,在陆沉的感知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
玉清真人看了陆沉一眼,微微点头,传音入密道:“且去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心些,这轿子怕是不简单。”
陆沉会意,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对钱师爷拱手还礼:“有劳师爷和县令大人挂心,陆某与真人正好也有些山中见闻需向大人禀报。”
钱师爷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一些,连忙侧身引手:“二位英雄快请上轿!”
陆沉与玉清真人不再推辞,各自走向一顶小轿。
掀开轿帘的刹那,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甜腻水腥气扑面而来。
轿厢内部光线昏暗,装饰普通,却给人一种如同置身水底般的压抑与窒息感。
两人对视一眼,从容坐入。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那虚假的喧嚣。
轿身微晃,被稳稳抬起,朝着县衙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第488章 沉睡,水晶宫
陆沉甫一坐定,轿内那股甜腻水腥气骤然变得如有实质,黏稠地缠绕上来。
他心念微动,阴神微颤,正欲运转法门驱散这诡异气息,身下却猛地一空。
仿佛坠入万丈深渊,又似被无形大手狠狠攥入冰冷的水底。
窒息感如铁箍般扼住咽喉。
周身压力陡增,耳边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流沉闷的呜咽与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陆沉悚然一惊,瞬间屏息敛气。
《龙象般若功》与降龙伏虎神通自发运转。
气血勃发,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湿与重压。
武人修至气关六洞,内息绵长,已可长时间闭气。
但这般完全陷于水下,终究非长久之计,须得尽快脱身。
他睁大双目,夜眼催发至极致,试图穿透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视线所及,只有幽暗浑浊的水体,勉强能见度不过数丈。
皮肤对水流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四周暗流如无形触手,自四面八方缓缓推涌,缠绕。
来了!
左侧水流猛地紊乱,一道巨大的黑影破开水幕,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来!
那是一条头生骨瘤,满口细密尖牙的怪鱼。
体长近三丈,鳞片黝黑如铁,在水下速度奇快,宛如一根贴地射出的巨弩!
陆沉身处水下,动作本已滞涩,却于间不容发之际拧身沉肩。
左手五指握拳,气血瞬间凝聚,体内气血轰然爆发,在拳掌中凝出煌煌大日,迎着那狰狞鱼头一拳击出!
“嘭——!”
闷响被水流吞噬,化作一团剧烈翻腾的白浪与冲击波。
拳锋所至,那坚硬如铁的骨瘤竟被砸得凹陷开裂。
怪鱼发出一声无声的痛嘶,庞大身躯被巨力掀得倒翻出去,搅起大股浑浊的泥沙。
然而这一拳的反冲力也让陆沉身形一晃,胸口微微发闷。
水下发力,十成力道先去五成,更受阻力重重消解。
未及喘息,右侧、后方、头顶……
更多的黑影被方才的动静吸引。
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自幽暗深处蜂拥而至!
它们形貌各异,或扁或圆,或生须爪,或带骨刺,唯有一点相同。
其眼中皆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幽光。
庞大的身躯搅得整片水域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陆沉瞳孔骤缩。
脚下数十丈方是朦胧可见的黝黑水底,布满嶙峋怪石。
头顶夜眼隐约能见微弱天光,似有水面波动。
但那光亮遥不可及,其间不知有多少黑影盘旋游弋。
必须尽快突围!
他脚下发力,在水中猛的一踩,直将这水流踩的如同石块一般炸开,泛起诸多白泡,身形如箭向上方窜去。
与此同时。
三四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的触手自斜刺里无声卷来。
速度快得惊人!
陆沉腰间发力,硬生生在水里一个旋身。
右手并指如刀,气血灌注,带起一道锐利水线斩在触手上。
“嗤啦!”
触手坚韧异常,只被切开小半。
他吃痛猛缩,腥臭的墨汁喷涌而出,顿时遮蔽了大片视野。
另一侧,一条体表生着骨甲,如梭镖般的怪鱼趁机撞向他腰肋!
“砰!”
陆沉勉强侧身,仍被擦中。
护体气血剧烈震荡,喉头一甜。
水中无处借力,他被撞得横向翻滚出去,气血翻腾不止。
不能硬拼!
他心念电转,识海中阴神金光一闪。
那截温养多时的千年雷击木自怀中飞出。
虽在水下略显迟缓,却依旧化作一道青紫色电光,刺向最近的一条怪鱼。
然而,阴神出窍的瞬间,陆沉“看”到的世界陡然一变!
在阴神独特的感知中,头顶那看似通向生机的水面光亮,竟是一片虚幻的死寂。
气机断绝,越靠近反而越感神魂凝滞。
而真正蕴含着流动生机与灵韵的气机脉络,如同深水中的暗河,正源源不断地朝着下方那看似黑暗无边的水底深处汇聚!
脚下数十丈外,一点温润,古老而隐晦的灵光,在阴神视野中如同黑夜中的孤灯,静静闪烁。
幻象?
难道是我被扭曲了感知?
陆沉心头雪亮,当即阴神驱使雷击木一个回旋。
“噗”地一声刺入侧方一条偷袭大鱼的颅脑。
电芒一闪,那鱼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阴神随即归位。
他毫不犹豫,放弃了向上冲刺的打算。
强压气血翻涌,双腿连环踩水,借助反推之力,身形如游鱼般转折。
头下脚上,朝着阴神所见的,气机汇聚的深渊潜去!
天眼亦在同时开启。
视野中,原本混沌一片的水下,果然显露出清晰的气机流向。
无数道或粗或细、淡蓝色的“水灵之气”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没入下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
就是那里!
他循着气机最浓的路径疾潜,手中虽无兵刃,但拳掌指爪皆可杀人。
面对沿途阻截的各种水下妖物,陆沉不再保留。
“抱丹劲”时隐时现,往往于接触刹那骤然爆发,将扑来的怪鱼轰得骨断筋裂。
并指如剑,凝聚气血刺破坚韧鳞甲,更不时以阴神驱动雷击木进行突袭,声东击西。
一路下潜,一路厮杀。
妖血不断弥漫,引来更多嗜血之物。
但他速度极快,往往在合围形成前便已突破。
不知过了多久,击杀了多少水怪,周身气血消耗颇巨,衣衫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亦添了不少血痕。
就在气息渐感凝滞之时,脚下陡然一实!
一片而是平整、坚硬、略带温润的触感,如同上好的玉石。
四周的水压与黑暗也骤然减轻、变淡。
陆沉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眼前赫然是一座巍峨的门楼。
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晶石构筑而成,散发着柔和的莹莹光辉,照亮了方圆数十丈的水域。
门楼之上,三个古老的篆字在水光中流转:
水晶宫。
门楼之后,是一条宽逾十丈,笔直向前铺就的晶莹阶梯。
深入更远方那片朦胧而恢弘的光影之中。
那里殿宇轮廓隐现,灵光氤氲,与周围死寂幽暗的水底世界格格不入。
第489章 往日,同化
“水晶宫?龙宫?”
陆沉稳住气息,心中惊疑不定。
这等地方,只在志怪话本与乡野传说中听闻,多被斥为无稽之谈。
未料想,今日竟亲身立于其门庭之前。
眼前景象是幻是真?
是那恶蛟布下的迷阵,还是这灌江之下,真有一处古老秘境?
他收敛思绪,目光沉凝地望向门楼之内。
晶石阶梯向前延伸,两侧并无围墙,只有氤氲的水光与柔和的光晕托举着通道。
踏入其中,周身水压奇异消失,仿佛有无形之力将水流隔开,形成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透明穹顶。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回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孤寂的回音。
才下行数十步,前方水光晃动,波纹中现出两列身影。
左边一列,人身虾首,披着简陋的锈色甲胄,手持分水钢叉,眼珠凸出转动。
右边一列,则是顶着厚重甲壳的蟹将。
双螯如剪,横着走来,姿态笨拙却带着一股凶蛮。
它们行列还算整齐,在一位顶着龟壳,手持玉笏的老者带领下,朝着陆沉躬身。
动作僵硬,口吐人言:“恭迎贵客驾临水晶宫。”
“今日乃我王寿诞,宴设璇玑殿,请贵客随我等入席。”
虾兵蟹将?
陆沉眼神微动。
这些东西妖气并不浓烈,更像是被点化催生出的精怪,灵智懵懂。
他按捺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决定暂观其变,便略一点头:“有劳。”
穿过漫长的晶阶与数重巍峨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难以估量其广的宏伟殿堂呈现眼前。
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光的明珠,如同夜空星斗。
殿柱皆由整块碧玉雕成。
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珠光与往来身影。
殿内已聚集了不少宾客,形貌各异。
有周身水汽缭绕,面目狰狞的水族精怪,亦有穿着各色袍服,看似人类的存在。
陆沉默然混入殿中角落,并不引人注目。
只见宾客们三两聚首,低声交谈,竟也言笑晏晏,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盛宴。
妖魔与人共处一室,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不多时,那位龟丞相行至殿前高台,展开一卷莹莹发光的玉册,开始尖声唱喏,报起礼单:
“东泽黑蛟府,献深海寒铁千斤,明珠十斛!”
“西山魅影洞,献百年血芝三株,阴魂木一段!”
“北川玄冰谷,献冰魄玉髓一方……”
礼单冗长,所献之物皆非凡品,多为灵材异宝,夹杂着些血腥邪异的物件。
殿中宾客或颔首,或私语,一派宾主尽欢的模样。
“灌江口两岸百姓,献童男童女五百,为吾王贺!”
话音落下,殿侧一道偏门打开,一队虾兵押送着数十个铁笼走入大殿中央。
那些铁笼中的孩童皆用鲜艳的红布蒙住头脸,身穿崭新的红衣,排成整齐的行列。
他们似乎被施了术法,不哭不闹,静静站立,只是那单薄肩膀偶尔的瑟缩,暴露了布料下无尽的恐惧。
陆沉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刀般刺向大殿最高处。
那里,一张由整块白玉雕琢,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巨大王座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它穿着华丽的冕服,头戴珠冠,面庞狭长。
双目金黄竖瞳,下颌生着稀疏的肉须,周身散发着如渊如狱的恐怖威压。
正是那头自称灌江龙王,即将化龙的恶蛟!
只见它慵懒地抬起一只手,对着殿中那排孩童,轻轻一吸。
“呼——”
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而下。
十几个红衣孩童身形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朝着王座径直投去!
红布翻飞间,似乎有极细微的,被扼住的呜咽与啜泣声响起,却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王座之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吞咽声,隐隐还有意犹未尽的咂嘴声。
殿中一些妖魔宾客露出谄媚或敬畏的神色。
而少数几个人类模样的宾客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陆沉身旁,一个尖嘴猴腮,作道士打扮的人低声对同伴嘀咕:“瞧见没?龙王吞纳血食的手段越发精妙了。”
“听闻它只差最后半步,便能褪尽蛟身,炼成真龙。”
“再享几年这般血食供奉,汲取足够的生灵精粹与愿力,必能一举功成……”
陆沉耳力极佳,闻言,拳锋在袖中悄然握紧。
就在此时!
“孽畜!安敢如此!”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宛若九天惊雷,猛然炸响于这水晶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刻,
“轰隆——!!!”
璀璨炽烈,堂皇正大的剑光,如同撕破黑夜的旭日,自那镶嵌明珠的穹顶悍然贯入!
坚固无比,附着层层禁制的晶石穹顶,在这道剑光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被生生撕裂开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巨口!
无数晶石碎块混杂着激荡的水流轰然砸落!
剑气纵横,清光扫荡,瞬间将殿中剩余的童男女笼罩护住,隔绝了那恐怖的吸力。
一道陆沉熟悉无比,此刻却散发着远比记忆中更加磅礴浩瀚气息的身影,踏着破碎的穹顶与坠落的流光,持剑降临!
玉清真人!
然而,陆沉瞳孔微缩,并未立刻上前。
眼前的玉清真人,气息之强横,剑意之纯粹,比他记忆中那个邋遢老者何止强了数筹?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玉清真人自现身起,目光如电,直锁王座上的恶蛟,剑气冲霄,正气凛然。
却从头至尾,未曾向他所在的角落瞥过一眼。
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一般。
“这是……”陆沉心有疑惑,却还是强自按捺下去,静心观看。
“妖蛟!尔窃据水府,伪称龙王,虐杀生灵,罪不容诛!今日便是你寿终正寝之时!”
玉清真人声音冰冷,手中古朴长剑嗡鸣震颤,剑锋直指。
“老匹夫!坏我寿宴,毁我宫阙,找死!”
王座上的恶蛟暴怒,金黄竖瞳迸发凶光,猛地起身,周身冕服炸裂,露出覆盖着深青色鳞片的蛟龙之躯。
妖气冲天而起,与玉清真人的沛然正气轰然对撞!
两股堪称恐怖的威压与力量,毫无花哨地正面冲击!
“铛——!!!”
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紧接着,无法形容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晶莹剔透的殿柱拦腰折断,雕龙画凤的墙壁成片崩塌,镶嵌的明珠纷纷爆碎,华丽的穹顶彻底瓦解!
整个璇玑殿,在这超越凡人想象的交锋余波中,如同被巨人之手揉碎的玩具,瞬间化作一片废墟!
宾客大乱,惊恐尖叫,妖魔四散,人类奔逃。
各种遁光,妖风胡乱冲撞。
陆沉身形如游鱼,在崩塌的梁柱与飞射的碎石间疾闪,顺着人流与冲击的缝隙,迅速退出了核心战圈,来到已成断壁残垣的宫殿之外。
立足未稳,他便猛地抬头。
只见废墟上空,一青一金两道庞大身影已然缠斗在一起。
妖风呼啸,剑光裂空,每一次碰撞都引得整座水晶宫剧烈震颤。
外围的透明水幕结界荡漾起滔天波纹。
往来对攻间,玉清真人似蓄力已足。
他手中长剑高举,剑身之上,无尽光华内敛,仿佛将周遭一切光线都吞噬吸收,化为剑尖一点极致凝练,纯粹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
下一瞬,那点光,猛然绽放!
“斩!”
清喝声中,剑光落下。
如同天痕一道,自然而然地呈现于天地之间。
陆沉眼中再无他物,唯有那一道充塞视野,分割阴阳,照亮幽深水底每一个角落的无匹剑光!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剑光彻底洗涤,照亮,定格!
然而,就在这剑光临体,心神皆被其夺的刹那,陆沉识海猛地一震!
一股冰冷,古老,充满贪婪的浩大意念,蛮横地撞入他的心神。
“五百童男女……多吗?”
“吾为灌江之主,立水晶宫于此,梳理水脉,调和风雨。”
“若无吾耗费法力,两岸万民,何来风调雨顺?何来鱼虾满仓?”
“旱时吾予甘霖,涝时吾吸洪峰,他们奉吾为神,岁岁祭祀,自愿献上祭品,以求庇佑……此乃天道循环,各取所需!”
“吾给予的,远比取走的,多得多!”
意念汹涌,伴随而来的是一幕幕破碎而真实的画面,强行灌入陆沉的感知。
他看到风调雨顺的村庄,渔民满载而归的笑脸,百姓在龙王庙前虔诚叩拜……
又看到祭祀之时,父母含着泪将穿戴整齐的孩童送上祭坛,眼神麻木而绝望……
看到“自己”高踞王座,享受供奉,吞吐血食,力量随之增长,鳞爪越发鲜明,额顶鼓包,似有角将破皮而出……
一种强大的,掌控一切的,视众生为刍狗供品的理直气壮,混杂着对进化与力量的无限渴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陆沉自身的情绪。
愤怒,一种替这恶蛟感到的,对于被打扰,被讨伐的强烈愤怒,莫名地从心底滋生,迅速膨胀!
仿佛他正逐渐成为那条恶蛟,正在经历它的记忆,认同它的逻辑,感受它的暴怒与不甘!
那斩落的煌煌剑光,此刻在他新的视角里,是如此刺眼,如此……该死!
神魂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潭,被那蛟龙意念缠绕,拖拽,融合。
就在那愤怒即将彻底吞噬理智,自我认知即将模糊消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陆沉识海深处,那尊得传法门,历经锤炼的阴神,骤然迸发出坚定清澈的金光!
如同定海神针,又如破开迷雾的朝阳,瞬间照彻灵台!
“我不是它!”
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如闪电般划破混乱的意识泥沼。
所有的画面,情绪,狡辩,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试图同化他的冰冷意念被硬生生阻隔,排斥开来。
陆沉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豁然抬头,望向那即将斩落,照耀一切的剑光,又看向自己差点与之融合的蛟龙意念源头,一股彻骨寒意与后怕席卷全身。
刚才若是稍慢一瞬,神魂彻底沉溺,与那恶蛟残念同化不分……
那么此刻,这通天彻地,斩妖除魔的一剑,锁定的目标,恐怕就不仅仅是那恶蛟,也会将他的一部分,甚至全部,连同斩灭!
第490章 玉石,一战
小城中央。
云宸子低头凝视着掌心一块幽光流转的玉石。
玉石表面光影浮动,映照出模糊的厮杀景象。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喃喃自语:“有趣,有趣……这小子,倒真是有几分能耐。”
“心志之坚,远超你们玄教那些不成器的弟子,难怪……你会选择将他带在身边。”
话音未落,那玉石猛地剧烈震颤,表面光影瞬间紊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自中心蔓延开来,迅速扩散成蛛网。
“砰!”
玉石彻底粉碎,化为齑粉,自云宸子指缝间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一道略显踉跄的人影伴随着微光,出现在他面前不远处。
正是陆沉。
陆沉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幻境破碎后的恍惚,但身形甫一落地,本能已驱使气血运转。
周身筋肉紧绷,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他首先看到了不远处的玉清真人,老道虽依旧邋遢,但此刻站立如松,目光沉凝地望着云宸子。
见他出现,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放松。
旋即,陆沉的视线便锁定了云宸子,以及他身后几名面色各异的玄教弟子。
场中气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
云宸子却并未看陆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玉清真人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有忌惮,又似有某种更深沉的计较。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杂毛,此番便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沉,却仍是对玉清真人说道:
“我于灌江之内,等你过来找我。”
“至于你玄教的这些传人,我也一并带走了,你得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可得看你自己的选择。”
“哈哈哈!”
说完,不等玉清真人回应,云宸子袖袍一挥,一股漆黑的旋风凭空生出。
将他与几名玄教弟子卷入其中。
那旋风如有灵性,呼啸一声,化作龙形,便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随着玄教众人离去,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那些原本或站或坐,或在街边忙碌的“百姓”,身影同时变得模糊,透明。
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迅速淡化,消散。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原本看似热闹的灌江口小城,变得空空荡荡。
房屋依旧,街道仍在,却再无半点人影声息。
连之前弥漫的虚假喧嚣与甜腻水腥气也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城,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荒凉。
“他不是云宸子!他是那恶蛟!”陆沉瞬间反应过来。
云宸子怕是已经被其夺舍而来,自己则是差点着了对方的道!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疑,转向玉清真人,沉声问道:“真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清真人望着玄教众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陆沉,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当年,老道我压服山君后,便来寻这灌江恶蛟。”
“一番激战,虽将其重创,但最后关头……终究差了一线。”
他缓缓道:“那恶蛟道行既深,执念尤重,又已触及炼化自身道果的边缘。”
“濒死之际,它竟凭着与道果那丝未绝的融合,将一缕最为顽固的怨恨,贪婪与求生执念,强行烙印于此地水脉与残存的道果之中。”
他指了指脚下:“此地仙魔幻境,依托过往片段演化,亦有其特殊规则。”
“道果于此,不会真正湮灭,只会沉寂,等待机缘,或再次被人寻得。”
“若放任不管,这两枚偏向妖魔之属,内蕴凶戾的道果流落出去,无论被谁所得,必会催生新的杀孽,遗祸无穷。”
“故老道一点真灵滞留于此,主要便是为长久镇压这两枚道果。”
“未曾想。”
玉清真人眉头紧锁:“经年累月,那蛟龙执念不仅未散,反而在幻境与道果碎片交织中发生异变。”
“它竟逐渐清醒,意识到此地乃是仙魔幻境,而它,竟妄图借此再活一世!”
“要达成此等逆天之举。”
他看向陆沉:“仅凭一缕无根执念绝无可能。”
“它必须借壳还魂,最佳之壳,便是你们这些身负气运,闯入此地的外来者。”
“云宸子心术本就不正,贪图力量与机缘,极易被蛊惑,侵染。”
“方才他已被那执念掌控,看似是他带走了门下弟子,实则是那执念借他之手,将适合的材料聚拢。”
“但他们自身修为心性,恐非最佳容器。最终那执念真正的目标……”
玉清真人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方才你陷入的龙宫寿宴幻境,便是它为你设下的陷阱。”
“以水晶宫旧日之景惑你眼目,以歪理乱你心神,更欲以同化之念,悄无声息地取代你的意识。”
“若你之前在其中,哪怕有片刻沉溺,被那愤怒吞噬,此刻,它或许已借着你的躯壳,脱困而去了。”
陆沉闻言,背脊微微发凉。
想起幻境最后那惊险万分的剥离,心有余悸。
玉清真人继续道:“此事,本与你无关。”
“你已助老道诛灭山君,更在幻境中自保无虞,若你此刻选择退走,离开这灌江口,待幻境轮回结束,自然可安然返回外界。”
“老道自会继续留于此地,镇压消磨那执念。”
“或许……再经历几次幻境破碎重生,时光冲刷之下,那执念终将彻底消散。”
陆沉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灌江方向,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那幽深水底蛰伏的恶意。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玉清真人,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真人,那蛟龙执念,如今实力如何?”
玉清真人略一沉吟,坦诚道:“若离了它的主场,正面相抗,与此刻的老道我,相差仿佛。但……”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然:“你若想擒它,炼它,便须直入其根本之地,那依托执念与道果碎片显化的龙宫。”
“入了龙宫,它便如鱼得水,可调动更多残留的水脉之力与道果威能,实力必有攀升。”
“届时是何光景,老道亦难完全预料。”
“它经营多年,必有后手,此行凶险,老道虽会全力,却无法保证你万全。”
陆沉点了点头,眼中并无畏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锐气:“既如此,那便就这次吧。”
他顿了顿:“我尽力而为!”
玉清真人看着他眼中那经过权衡后升腾起的战意与决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此行虽险,对你而言,却也并非全无好处。”
他意有所指:“若能在其中抓住机缘,你那日月法身的凝练,乃至道果仪式的圆满,或可借此压力,寻得突破之机。”
陆沉心中了然。
真人未明言,但他自己清楚,此行更关乎他罗汉道果的仪式能否圆满。
山君本源虽好,却偏阴浊厚重,独木难支。
唯有再得这蛟龙执念炼化,阴阳并济,龙虎交汇,方能使道果彻底圆满,孕育出真正的护法金刚。
届时,他的根基将扎实到一种难以想象的地步!
邢百川当年,不过将降龙伏虎神通修至圆满,达到凝练真罡,熔铸百经的层次,便能横行岭南。
唯神关宗师出手方能镇压。
而自己,若能以更圆满的道果仪式为基,当武道修为也攀升至邢百川当年的境界时。
陆沉缓缓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四象不过之力与初成的抱丹劲,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与豪情隐隐滋生。
届时,便是真正的神关宗师当前,他亦有底气,与之一战!
第491章 突破,箭术
将沈舟送走后,整座空城更显寂寥。
陆沉站在长街中央,环顾四周无声的屋舍,仿佛能听到往日喧哗褪去后的余音。
玉清真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
破旧道袍在微风中轻摆,目光悠远,不知在看什么。
陆沉默然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真人,您是否觉得……我方才所为,有些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
“明明知晓此境虚实难辨,沈舟那孩子或许也只是幻境衍化的一道影子,随时可能消散……”
“可我就是没办法,将那样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会哭会笑,叫我师父的人,当作全然不存在。”
玉清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将最后一线余晖涂抹在空荡的檐角。
“过往未来,亦幻亦真,谁能说得清楚?”
老人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深邃。
“你所见是幻,你所感是真。”
“幻与真之间,本就非泾渭分明。”
“见幻而知幻,是为清醒,见幻而动真念,是为本心。”
他侧目看向陆沉,目光澄明:“你问是否多此一举?老道倒觉得,这恰恰是你需要面对的门槛。”
“修行路上,力量易得,心性难磨。”
“如何对待眼前人,眼前事,尤其是在这虚实交织之地,正是澄明心性,照见本心的机缘。”
“你遵从了那一刻的‘不忍’,便是守住了你武道之‘真’。这比多练几层功夫,或许更为要紧。”
陆沉心中微动,隐约觉得真人话中别有深意。
但此刻并非深究玄理之时,他收敛思绪,朝玉清真人郑重一礼:“晚辈受教。”
当务之急,依旧是提升实力。
蛟龙执念虽被惊退,但绝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
此后数日,陆沉以空城为基,全力潜修。
城中虽无活人,但那些屋舍店铺内,竟还遗留着不少“仙魔幻境”衍化出的天材地宝。
或许是过往闯入者遗留,或许是幻境自身凝聚。
虽多数品质寻常,但胜在种类繁多,不乏滋养气血,锤炼肉身的灵草矿石。
玉清真人则时常出入周边山林,以他对地脉灵机的敏锐感知,总能带回一些上了年份,药力精纯的野生药材。
只是两人皆非丹道中人,面对这些材料,也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或直接吞服,或以气血熬炼药汁,效率大打折扣。
“真正的炼丹之术,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一日,玉清真人看着陆沉将一株赤炎草嚼碎咽下,摇头道:“需以特殊炉鼎,调和阴阳五行,引地火天精,佐以秘法手诀,经数月乃至数年温养,方能成丹。”
“此等手段,自古多被朝廷与少数大派垄断。”
“如那‘纯元大丹’,一枚便能省去寻常武人十年苦功,堪称逆天改命之物。可惜……你我皆无此缘法。”
陆沉想起在六扇门典功阁中惊鸿一瞥的相关记载,深以为然。
若有足够丹药支撑,他何须如此辛苦水磨?
只是那等资源,恐怕唯有他晋升金章捕头,真正进入六扇门核心层,方有可能接触一二。
眼下,只能靠这些粗加工的草药缓慢积累。
好在《八重金刚功》虽进展不快,却稳扎稳打。
这门功法对气血凝练度要求极高,正需这般不急不躁的渗透与编织。
七日之后,陆沉于院中收功。
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坚实的嗡鸣,皮肤下隐隐流过一层淡金色泽,旋即隐没。
右肩胛处那最早打下的金刚初铸根基,已与周围大片区域的筋肉筋膜连成一片。
形成了一层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内在网络。
坚韧程度与力量传导效率,提升了不止一筹。
第二重,金刚织络,成!
与此同时,凭借《八重金刚功》带来的强悍体魄与对气血更精微的掌控,先前因体魄强度不足而停滞的《龙象般若功》,终于再次松动。
体内气血如汞浆般奔涌,隐隐发出低沉象鸣,朝着第五重“龙象撼地”的境界稳步推进。
武技方面亦未松懈。
《四相箭术》被他以“万法通悟”天赋反复推演,融合自身感悟,终至大成之境。
一旦引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虚影附于箭矢。
再以撼天弓射出,其威能足以威胁宗师之下的绝大多数强者。
只是此法对心神与气血消耗巨大,四相齐出更是仅能作为压箱底的绝杀,不可轻用。
而撼天弓配套的根本箭术《六合箭术》,修炼起来则艰难得多。
这门与武圣神兵息息相关的上乘武功,对修炼者气血总量与质量的要求高得离谱。
即便有“万法通悟”,陆沉也感到层层桎梏。
这些时日苦修,也仅仅将其从入门的一品境界,推升至三品。
他隐约感觉到,若气血修为不能突破至“气血如龙”的第七洞,后续境界怕是难以触及。
不过,在同时修炼《四相箭术》与《六合箭术》的过程中,陆沉心中渐有所悟。
这两门箭术虽风格迥异,一重“象”之变化,一重“意”之统合。
但在某些更深层的发力方式与心神运用上,竟隐隐有共鸣互补之处。
或许……未来能将二者精髓融汇,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箭道?
这一日清晨,陆沉正于院中抱元守一。
气血如铅汞般在体内缓缓运转,淬炼着《八重金刚功》在他体内编织出来的那层金刚网络。
城外灌江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仿佛整条大江被巨力掀起。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完全由江水凝聚而成的狰狞水龙,自江心冲天而起,直上百丈高空!
水龙栩栩如生,鳞爪飞扬。
仰天无声咆哮,周身散发出的磅礴妖力与怨恨执念。
即便隔了数里之遥,亦清晰可感。
令空城中的空气都瞬间潮湿阴冷了几分。
玉清真人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陆沉身侧,目光凝重地望向那搅动风云的水龙。
“看来,它是不想再给你更多时间了。”
老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与其再给他更多的时间徒做准备,不如我等一道过去看看,他为了摆脱困境,到底又做了何等手段!”
第492章 龙宫,再会
玉清真人并指一引,悬于身侧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
剑身之上金红光芒流转,化作一道惊鸿,迎着那冲天而起的狰狞水龙斩去!
剑光并不浩大,却凝练到极致。
带着一股斩断江河,劈开山岳的无匹锋锐之意。
那由妖力与江水凝聚,鳞爪飞扬的庞大水龙。
在这道剑光面前,竟如同热刀切过牛油,自狰狞的龙首处被一分为二!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水流被强行撕裂,妖力被瞬间蒸发的嘶响。
庞大的龙身顿时失去维系,轰然溃散。
化作漫天瓢泼大雨,挟着残余的妖气,哗啦啦砸落回灌江之中,激起滔天浊浪。
玉清真人收剑而立,衣袍在江风与水汽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浊浪翻涌的江心,目光锐利如剑,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孽障,先别急,老道我,这就来斩你!”
说完,他与陆沉对视一眼,两人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踏着潮湿的江岸,朝着那妖气最浓,水浪最急的灌江核心区域走去。
随着他们的靠近,天地异象骤生!
以灌江中心为界,半边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浓重如墨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堆叠,低垂欲摧。
云层之中,电蛇乱窜,闷雷滚滚。
仿佛有天公震怒,即将降下灭世雷霆。
暴烈的风雨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浓郁的水腥与妖异的威压。
而玉清真人与陆沉所在的这半边天空,却依旧保持着清朗。
阳光显得格外明净温暖,与对面那黑云压城的恐怖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天地分割。
玉清真人面色凝重如铁,抬头望了望那分庭抗礼的恐怖天象,对陆沉沉声道:“这次,那孽畜借地利与道果,已能引动部分天地之威与我抗衡。”
“真正交手,余波恐怕远超之前山中之战。”
“我需全力应对,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此刻退走,尚有机会。”
陆沉也抬头,看着那泾渭分明却又相互倾轧的天地异象,心中了然。
这不仅仅是天气变化,更是玉清真人与蛟龙执念之间,意志,力量,乃至对这片“领域”掌控权的直接体现!
双方的实力,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中混杂的凛冽战意与湿润水汽涌入肺腑。
让他未觉半点畏惧,反而激起胸中一股灼热的豪气。
“真人放心,晚辈自有分寸。”
陆沉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既已至此,断无后退之理。”
玉清真人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跟紧我。”
两人身形同时跃起,如同两颗投入墨池的流星。
瞬间没入那浊浪滔滔,妖气弥漫的灌江之中!
江水冰冷刺骨,且异常黑暗。
甫一入水,上方天光便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和浓郁的妖气隔绝。
视线所及,一片幽暗。
陆沉运转内息,周身气血微微蒸腾,驱散寒意,同时天眼悄然开启。
视野顿时一变。
在寻常视力难以穿透的幽暗水幕之后。
无数道混乱,狂暴,带着阴冷粘稠气息的“妖气流”如同群蛇乱舞,充斥四周。
而在更深处,一股庞大,凝练,如心脏般缓缓搏动的“核心气机”,正散发出强烈的吸引。
正是龙宫所在!
玉清真人似乎对水路极为熟悉,身形如游鱼般迅捷地下潜。
他察觉到陆沉眼中那抹洞察幽微的奇异光芒,略带讶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并未多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转身,速度更快了几分。
陆沉也不介意暴露这天眼之能。
生死之战在前,任何一分优势都需牢牢抓住,岂有藏私之理?
两人一路下潜,沿途遭遇的已非零散水怪,而是如军队般列阵巡弋的虾兵蟹将。
数量之多,几乎堵塞了通往龙宫的水道。
它们眼中幽光闪烁,悍不畏死地成群涌来。
玉清真人面色冷峻,并指如剑,向前虚虚一划。
水中那柄古朴长剑顿时光芒大盛。
剑身震颤,一道凝练无比的金红色弧形剑气脱刃而出,无声无息地斩入密密麻麻的妖群之中。
剑气所过之处,水流不是被劈开,而是被瞬间蒸发出一道短暂的真空通道!
通道两侧,无数虾兵蟹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至阳至刚的剑气下化为齑粉,融入浑浊江水。
这一剑之威,竟在水底清出一条笔直的坦途!
陆沉紧随其后,穿行于这剑气开辟的短暂通道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侧残留的炽热剑意与毁灭气息。
心中对玉清真人的实力评估再次拔高。
不多时,那座熟悉的,由乳白色晶石构筑的巍峨门楼。
水晶宫!
再次出现在幽暗的水底,散发着柔和却固执的光芒,与周遭的黑暗与混乱格格不入。
与上次幻境中“寿宴”的喧闹假象不同。
这一次的龙宫门前,并无迎宾队伍,也无虚幻宾客。
只有冰冷肃杀的死寂,以及弥漫在每一寸水中的沉重压力。
然而,预料中的天罗地网,埋伏重重并未出现。
两人穿透龙宫外围的无形水幕,落在晶莹的宫前广场上。
广场空旷,直通那座曾经化为废墟的璇玑主殿。
此刻,主殿竟已恢复原状,甚至更加恢弘璀璨,只是殿门大开,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殿内,没有密密麻麻的妖兵,没有虚伪的宾客。
只有一张更加巨大,装饰着更多珍宝的玄冰王座。
王座之上,一个身着暗金色龙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却带着邪异苍白的中年男子,正独自举杯,自斟自饮。
他举止优雅,气度雍容,若非那双眼眸是冰冷的金黄竖瞳,颌下无须,几乎与人间王侯无异。
正是蛟龙执念所化的“灌江龙王”!
见玉清真人与陆沉踏入大殿,他不仅不惊,反而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悦耳,却带着水底特有的空洞回响:
“玉清真人,五百年不见,风采依旧,令本王钦佩。”
玉清真人面色不动,眼神却愈发锐利深沉。
蛟龙如此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这绝非虚张声势。
这意味着,它很可能已有了某种超出预料的依仗或布置,自信足以应对甚至利用他们的到来。
“这位小兄弟,也请坐吧。”
蛟龙又将目光投向陆沉,笑容显得意味深长:“说起来,本王能有此番‘跃龙门’的契机,还得多谢小兄弟你……破了那困锁本王多年的心障幻境。”
陆沉心神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警惕地环顾大殿。
确实,除了王座上的蛟龙,感知中再无其他妖魔气息。
他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清真人微微颔首,率先在一张突然自地面升起的晶石座椅上坐下。
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周身气机已如拉满的弓弦。
陆沉见状,也在另一侧落座,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
“虚情假意就免了。”
玉清真人开门见山,声音冰冷:“你将那几个玄教之人如何了?”
蛟龙轻笑一声,拍了拍手:“真人还是这般心急,也罢,为了表示本王的诚意……”
他袖袍一挥,侧殿中踉跄走出几人,正是云宸子及其门下弟子。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大半,走路都需互相搀扶。
看到玉清真人,他们脸上露出混杂着羞愧,恐惧与一丝怨毒的复杂神色,低头不敢直视。
陆沉心中冷哼。
不用想也知道,这几个利欲熏心的家伙,定是与蛟龙执念做了什么交易。
或是被其利用,泄露了什么关键,甚至可能主动配合了某种仪式,才落得如此下场。
蛟龙能如此清醒并布下眼前局面,恐怕与这几人的贡献脱不开干系。
玉清真人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目光便重新锁死蛟龙,那眼神如同看待死人:“看来,你是从他们身上,得了不少启发。”
“彼此彼此。”
蛟龙笑容不变,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玉清老鬼,这仙魔幻境破碎重生了五次,轮回往复,不生不死。这种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他放下酒杯,金黄竖瞳中爆发出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本王,可是早就过够了!”
“今日,便借你这位镇守者之手,还有这位小兄弟的‘躯壳’与‘道果’……助本王,挣脱这樊笼,重获新生,真正——还!阳!”
第493章 叛徒,斩杀
蛟龙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与幽暗水光融为一体的寒芒,已无声无息地袭至它咽喉前三寸!
正是玉清真人的飞剑,其速之快,其势之诡,远超先前斩破水龙的那一击。
然而,蛟龙似早有预料。
面上邪笑未减,握杯的右手依旧平稳,左手却似缓实疾地抬起,五指捏拳,对着那点寒芒轻描淡写地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并无浩大妖力奔涌,反而内敛着一层幽暗深邃的水光,隐隐有龙形盘绕。
“铛——!!!”
一声比金铁交鸣更沉闷,却更撼动心魄的巨响在殿中炸开!
飞剑与拳头之间迸发出刺目的火星与混乱的能量涟漪,将周围数丈内的水波都排挤一空!
那凌厉无匹,曾斩山断岳的飞剑,竟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倒飞而回。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阵阵不甘的嗡鸣,仿佛一头被激怒却受挫的灵兽。
蛟龙收回拳头,随意地甩了甩。
拳面上,一道浅浅的白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裂开,渗出几滴暗金色的血液。
但它看也不看,只是轻嗤一声。
只见那伤口周围的肌肉微微蠕动,暗金血液并未滴落,反而倒流而回。
裂口迅速收拢,愈合。
不过眨眼功夫,便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未留下。
它拿起酒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这才抬眼看向面色冷峻的玉清真人,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玉清老鬼,你这待客之道,未免太过粗鲁。”
“本王好意请你们来做客,你这便用飞剑招呼主人家?”
玉清真人一言不发,心念电转。
倒飞而回的飞剑于半空一个灵巧转折,剑身光华再盛。
这次不再隐匿,而是化作一道煌煌夺目的赤金剑虹,带着更加凌厉决绝的杀意,再次袭向蛟龙!
剑势变化莫测,时而如流星坠地,时而如长虹经天,将蛟龙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哈哈!来得好!”
蛟龙长笑一声,终于从王座上站起身。
它也不再硬撼,身形在水底却灵动得不可思议,仿佛水流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面对那变幻莫测的飞剑袭杀,它或是屈指轻弹,指尖迸发凝练水箭将剑势引偏。
或是侧身滑步,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
甚至有时直接以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掌拍击剑身侧面,以巧劲化解。
更令人心惊的是,它对玉清真人飞剑的运转轨迹,发力习惯乃至剑气中蕴含的某些特性,似乎异常熟悉!
总能提前预判,找到最省力,最有效的化解方式。
并且周身那层幽暗水光对炽烈阳刚的剑气竟有相当的抗性。
虽被不断消磨,却总能及时补充。
陆沉冷眼旁观,目光扫过一旁萎靡不堪,眼神闪躲的玄教几人,心中顿时雪亮。
玉清真人的飞剑之术,乃至其功法特性,必定被这几个为了活命或换取好处的败类,泄露给了蛟龙!
自己祖师留下的传承,竟成了敌人对付祖师的利器,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被陆沉那冰冷的目光一扫,玄教几人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羞愤难当。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似受不了这无声的鄙夷,又或许是绝境中恼羞成怒,猛地抬起头,指着陆沉厉声道:“兀那小子!你看什么看!”
“此地乃是我玄教祖师遗留之福地机缘,你一个外人,擅闯禁地,夺我玄教造化,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识相的,速速将你在此地所得传承,宝物尽数交出,我等或可念在你无知,饶你不死!否则,待出了这幻境,禀明教中长辈,天下虽大,也绝无你立锥之地!”
陆沉闻言,几乎要气笑了。
他斜睨那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哦?玄教祖师留下的机缘?”
“那他老人家为何不直接传给你们这些孝子贤孙,反倒让我这外人得了去?”
“莫非是你家祖师觉得你们不堪造就,宁愿便宜外人?”
“我拿了,说不定正是你祖师的意思,你如今要抢回去,岂不是在违逆祖师,行那欺师灭祖之事?”
“你……你放肆!”
那弟子被噎得面红耳赤,胸中憋闷的邪火与恐惧混作一团,口不择言道:“若非是你这灾星闯入,破坏了此地平衡,我等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都是因为你!这一切祸端都是因你而起!给我拿命来!”
他状若疯狂,也顾不得自身萎靡,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真元,祭起一柄尺许长,寒光闪闪的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陆沉面门!
看那飞剑质地,竟是一柄难得的百锻级神兵,只是催动者力有不逮,威力大打折扣。
陆沉眼神微冷,面对这含怒一击,不闪不避。
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在飞剑即将临体的刹那,五指如钢钳般精准一合!
“嗡——!”
飞剑剑身被他牢牢捏在指间,兀自剧烈震颤挣扎,发出不甘的嗡鸣。
剑尖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三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百锻神兵?”
陆沉感受着指间传来的锋锐与灵性,轻轻摇头:“明珠暗投。”
“此等利器落在你这等心术不正,卑劣怯懦之徒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那弟子拼命催动剑诀,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青筋暴起,那飞剑却如同焊死在陆沉手中,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调息,脸色阴沉如水的云宸子动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背后长剑“沧啷”一声自动出鞘,落入掌中。
下一刻,他身形如鬼魅般前冲,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地递出,直刺陆沉持剑的右臂!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半分烟火气,轨迹圆融自然,却隐隐封死了陆沉所有闪避格挡的角度。
剑尖一点寒芒凝练至极,透着一股冰冷的,直指破绽的致命威胁!
陆沉反应极快,在云宸子动的瞬间,捏着飞剑的右手猛地向前一甩,将那柄犹在挣扎的百锻飞剑如同暗器般掷向云宸子面门,试图阻其来势。
云宸子面色不变,前刺的长剑轨迹微调,剑锋轻颤,精准无比地劈在射来的飞剑侧面。
“叮!”
一声轻响,那百锻飞剑竟被这一剑之威劈得偏转方向,斜斜飞了出去。
深深插入一旁的水晶殿柱之中,剑柄犹自颤动。
而云宸子这一剑的势头,竟似未受多大影响,依旧毒蛇般噬向陆沉!
只是这一阻,终究给了陆沉刹那间隙。
“锵——!”
陆沉腰间百炼宝刀终于出鞘!
刀光如雪亮寒泉,映照着殿中明珠光辉。
他不及施展精妙刀法,只能横刀于身前,以宽厚的刀身硬架这刁钻狠辣的一剑!
“铛——!!!”
刀剑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股凝练而阴柔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
陆沉只觉手臂微麻,脚下那坚硬堪比精铁的水晶石板,竟“咔嚓”一声,以他双足为中心,崩裂开蛛网般的裂纹,向下塌陷了半寸!
然而,陆沉身形稳如山岳,持刀的手臂更是纹丝未动。
身上衣衫被劲气鼓荡,猎猎作响,裸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玉光泽。
硬生生扛下了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毫发无伤!
手中那柄陪伴他许久的百炼宝刀,刀身虽被巨力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坚韧地未曾断裂。
云宸子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深知自己这一剑虽非全力,但也绝非寻常六洞武者能轻易接下,更遑论如此轻描淡写地硬扛!
陆沉的体魄与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云宸子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心神微震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陆沉动了!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周身筋骨齐鸣。
积蓄在体内的四象不过之力与初成的抱丹劲轰然爆发!
持刀的右臂筋肉虬结,膨胀一圈,青金光泽流转。
没有花哨的变招,只是最简单,最暴力的一记横劈!
刀锋撕开凝滞的水波,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横掠而过!
刀势之猛,之快,令云宸子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只能竭力将长剑竖起,横在身侧,同时身形急退。
“嘭——!!!”
刀锋狠狠斩在竖起的剑身之上!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沉闷,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云宸子只觉得仿佛被一条发狂的蛮象正面撞中。
持剑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长剑险些脱手!
那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轰得离地倒飞出去!
“轰隆!”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晶莹殿柱上,撞得整根柱子剧烈摇晃,上方簌簌落下晶粉。
云宸子闷哼一声,口角溢出鲜血,浑身气息瞬间萎靡了三分,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
陆沉得势不饶人,脚下炸开一圈水浪,身影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
战斗之时,岂能容敌喘息?
“小辈!你敢如此小觑于我?!”
云宸子又惊又怒,强提一口真气,想要稳住身形反击。
然而,陆沉的刀,已经再次斩落!
这一次,是力劈华山般的竖斩!
刀光凝练如瀑,携着无匹下坠之势,仿佛要将眼前一切连同这水晶宫殿一并劈开!
云宸子瞳孔紧缩,根本来不及施展精妙剑招,只能狼狈地再次横剑上举,双足死死钉在地面,浑身真元不要钱般灌入剑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
“铛——!!咔嚓!”
刀剑第三次碰撞!
云宸子脚下的水晶地面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碎裂,塌陷。
他半截小腿都陷入了碎石之中。
那护体罡气如纸糊般破碎,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恐怖的力道透体而入,震得他七窍都渗出血丝,伤势再次加重!
陆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手腕一翻,刀光顺势由劈转撩,自下而上,斜挑向云宸子胸腹。
这一刀若是落实,足以将其开膛破肚!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云宸子彻底笼罩。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终于流露出真正的恐惧,嘶声尖叫道:
“你敢杀我?!我乃玄教长老!你若杀我,便是与整个玄教为敌!天涯海角,再无你容身之处!”
陆沉刀势微不可察地一顿,不是被威胁吓住,而是被这无耻之言激得怒意更盛。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助纣为虐,勾结妖魔,欺师灭祖,泄露传承以害祖师……”
“桩桩件件,皆是不赦之罪!我杀你,乃替天行道,为玄教清理门户!”
“你,死有余辜!”
第494章 夺舍,山海
陆沉眼神冰冷,杀意已决。
手中百炼宝刀携着风雷之势悍然斩落。
刀锋直取云宸子脖颈,势要将这颗卑劣头颅一刀两断!
然而,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罡气已切开表层血肉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尖锐的破水声自身后急速逼近,凌厉的剑气刺得他背心肌肤生寒!
正是那三名萎靡的玄教弟子,眼见师叔命悬一线,竟拼着最后一点真元,同时催动飞剑从背后偷袭。
直取陆沉后脑,后心,腰眼三处要害!
电光石火间,陆沉心中权衡利弊。
这一刀固然能斩了云宸子,但自己后背空门大开,硬受三剑偷袭,即便有八重金刚功护体,也难保不会受伤。
而且这玄教手段多是诡异,他也不敢太过冒险。
“哼!”
陆沉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千钧一发之际,斩向云宸子的刀势硬生生止住。
手腕一拧,身形如陀螺般疾旋,手中长刀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刀幕,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巨力,向后横扫!
“铛!铛!铛!”
三声急促的金铁交鸣几乎叠在一起!
三柄角度刁钻的飞剑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尽数磕飞。
歪歪斜斜地刺入周围的水晶墙壁与地面。
剑身光芒黯淡,显然其主已是强弩之末。
但这一阻,终究给了云宸子一线生机!
“咳……噗!”
云宸子趁此间隙,猛咬舌尖,剧痛刺激下,强行提聚溃散的气血与真元。
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一滑,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陆沉的刀锋范围。
他踉跄站稳,胸前一道浅浅的刀痕渗出血珠,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但眼神中的怨毒与疯狂却燃烧到了极致。
“小杂种……你逼我的!”
云宸子嘶声低吼,声音因愤怒和伤痛而颤抖。
他猛地从腰间贴身内袋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幽蓝,表面有细密银色电纹流转的珠子。
那珠子一出现,周围的水汽仿佛都带上了细微的麻痹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精血喷在蓝色珠子上。
随即右手五指狠狠一握,竟将那珠子直接按向自己掌心劳宫穴!
诡异的是,珠子触及皮肤,竟如同水银般融化。
瞬间渗入皮肉之中,只在掌心留下一个不断闪烁着蓝银色电光的奇异符印。
一股危险至极的气息,陡然从云宸子身上升腾而起!
虽然他的气血依旧萎靡,但那股引而不发的雷霆之力,却让陆沉眉心狂跳,感到强烈的威胁。
“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就让你这井底之蛙,见识见识我玄教正宗道术的煌煌天威!”
云宸子面容扭曲,将布满雷纹的右掌对准陆沉,厉声咆哮。
“掌心雷!诛邪!”
“滋啦——!!!”
一道仅有手指粗细,却凝练到近乎实质的蓝白色电光,自他掌心符印中迸射而出!
这雷光甫一出现,便撕裂了水底的幽暗。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电光分解蒸发,只留下一条短暂真空的灼热轨迹!
其速度之快,远超飞剑。
几乎在云宸子抬手的同时,便已横跨数丈距离,到了陆沉面前!
在陆沉的感知中,这道细小的雷霆,蕴含的毁灭性能量,竟比他全力施展的一刀,还要恐怖数分!
一旦被正面击中,即便以他如今的体魄,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避无可避!
陆沉眼神一厉。
他本就不以绝对速度见长,此刻更是被雷光锁定。
他狂吼一声,体内“降龙伏虎”神通运转到极致。
周身气血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勃发。
淡金色的护体罡气瞬间凝结到前所未有的厚度,隐隐有龙虎虚影在罡气中流转。
同时,他将八重金刚功第二重“金刚织络”的防御催至顶峰,皮膜筋骨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他不退反进,双手握刀,将全身力量与意志灌注其中,迎着那道夺命雷光,一刀劈下!
“轰隆——!!!”
刀锋与雷光接触的刹那,仿佛平地起惊雷!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充斥整个龙宫大殿!
刺目的蓝白电光与赤金刀罡轰然对撞,湮灭,爆裂!
以陆沉为中心,一个直径数丈的毁灭性能量球瞬间膨胀开来!
炽热的气浪与水浪混合着电蛇向四周疯狂席卷。
最近的几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晶莹殿柱,在冲击波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轰然倒塌,砸落在地,溅起漫天晶粉与水花!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与能量波动,甚至短暂地干扰了另一边玉清真人与蛟龙的惊天对峙。
两人不约而同地分出一丝心神,望向这边。
玉清真人目光扫过那尚未散尽的雷光电弧,以及云宸子掌心残留的雷纹。
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无比的震怒!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触及底线的冰冷怒意。
“孽障!安敢用此法伤人?!”
玉清真人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他左手捏诀,右手隔空对着云宸子遥遥一拍!
“嗡!”
空中水波剧烈扭曲,一只完全由凝练真元与磅礴意志构成的,方圆丈许的淡金色半透明大手印凭空浮现。
掌心纹理清晰,带着镇压一切邪祟,涤荡乾坤的正气,朝着面露骇然的云宸子当头拍落!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此刻萎靡的云宸子,便是其全盛时期,也难逃被镇成肉泥的下场!
“玉清老鬼,何必动怒?”
就在金色大手印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一直与玉清真人本体对峙,气定神闲的蛟龙,忽然尾巴轻轻一甩。
一道幽暗深邃,仿佛浓缩了整条灌江水脉之力的黑色水鞭后发先至。
精准地抽在金色大手印的侧面!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金色大手印被那黑色水鞭一抽,竟如同陷入泥沼。
去势顿减。
掌印边缘金光迅速黯淡,消融,最终在半空中溃散成点点光雨。
而黑色水鞭也微微一顿,缩回蛟龙身边。
蛟龙好整以暇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对脸色铁青的玉清真人笑道:“怎么说也是你的徒子徒孙,传承了你一丝微末道统。”
“如此辣手,岂不让人心寒?连本王这个外人,都有些看不过眼了。哈哈!”
它放声大笑,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投向陆沉所在,烟尘弥漫之处。
此时,狂暴的雷霆余波与水浪尘埃渐渐平息。
陆沉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持刀而立,脚下的水晶地面已化作一个焦黑的浅坑,周围散布着融化的晶石与龟裂的痕迹。
他上身衣衫尽碎,露出精悍如铁铸的肌肉,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焦黑。
不少地方皮开肉绽,渗出鲜血,但显然都是外伤。
然而,他的脸色却异常凝重,甚至有些发青。
持刀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更麻烦的是体内。
那道“掌心雷”的大部分威力虽被刀罡和护体手段抵消,分散,但仍有一小股精纯霸道的雷霆之力,如同跗骨之蛆,钻入了他体内经脉之中,正在疯狂肆虐,破坏!
这股雷霆之力至阳至刚,却又带着玄教秘法的独特阴损。
所过之处,经脉灼痛麻痹,气血运行顿时变得艰涩迟滞,仿佛生锈的齿轮。
若非他气血总量雄浑无比,根基扎实远超同侪,更有降龙伏虎神通护持脏腑,八重金刚功强化了经脉韧性。
恐怕就这一下,就已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即便如此,他现在也极不好受,实力大打折扣。
玉清真人瞥见陆沉虽狼狈却依然挺立,气息虽紊乱却未彻底崩溃,心中微微一松。
随即,他目光如电,再次锁定云宸子,眼中怒意更盛。
“你这点旁门左道,窃雷之术,也配称‘掌心雷’?”
玉清真人冷哼一声,右手五指对着云宸子虚虚一抓!
云宸子掌心中那个闪烁着雷光的符印猛地一颤。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压制,蓝光剧烈闪烁。
云宸子脸色大变,想要握紧拳头阻止,却根本无力抗衡。
“哧啦!”
一道幽蓝电光硬生生从他掌心剥离,重新在空中凝聚成那颗蓝色珠子。
只是此时那珠子光芒黯淡了许多。
珠子滴溜溜一转,便如同乳燕投林般,飞入玉清真人的掌心。
玉清真人握住珠子,他看向对面神色终于露出一丝凝重,却依旧带着诡异笑容的蛟龙,沉声道:“今日,便让你这孽畜,见识见识何谓天威正道!”
话音未落,玉清真人掌心那枚蓝色珠子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白光华!
他体内精纯浩瀚的真元与无上意志疯狂注入。
珠子表面的银色电纹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游走,扩张!
“引雷珠,聚天地正气!掌心雷,诛邪灭魔!”
“轰咔——!!!”
这一次,不再是手指粗细的电光,而是一道直径足有水桶般粗细,凝练如实质。
缠绕着无数细密道家符文的蓝白色煌煌雷霆,自玉清真人掌中咆哮而出!
雷霆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颤抖。
龙宫之中充盈的水元之力被瞬间排开,净化。
整座大殿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其威势之盛,远超云宸子所发百倍!
蛟龙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担忧,反而那双金黄竖瞳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与期盼的光芒!
它甚至张开双臂,周身那层幽暗的水光护盾都刻意收敛了几分,仿佛就在迎接这一击的到来。
玉清真人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掌心雷已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下一瞬,水桶粗的煌煌雷霆,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蛟龙毫无遮掩的胸膛之上!
“噼里啪啦——!!!”
刺耳的爆鸣与焦糊味瞬间弥漫!
蛟龙身上那层看似浑厚无比,足以抵御飞剑斩击的血气防御。
在这至阳至正,威力绝伦的掌心雷面前,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雷霆之力毫无阻碍地侵入其躯干。
只见蛟龙那半人半蛟,覆盖鳞片的强壮身躯,以被击中的胸口为中心,迅速变得焦黑,碳化!
鳞片崩飞,皮肉翻卷焦糊,甚至能看到内部同样焦黑的骨骼!
其周身澎湃的妖力与血气,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速衰减,萎靡,转眼间便跌落谷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这分明是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若非有引雷珠这等奇物汇聚增幅,即便以玉清真人之能,也无法在水底施展出如此威力绝伦的雷霆一击。
成功了?
玉清真人却毫无喜色,心中那不祥之感愈发浓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一阵嘶哑,疯狂,却充满了解脱与狂喜的大笑,从那一团焦黑,冒着青烟,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玉清老鬼!多谢!”
“多谢你这一记至阳雷霆!助本王洗尽这最后一身妖气杂质,褪去旧壳!!”
话音未落,那焦黑的躯体“嘭”的一声,彻底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飞灰!
而在飞灰之中,一点纯粹到极致,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那金光迅速拉长,凝聚,竟化作一条仅有三尺来长,却活灵活现,通体犹如纯金铸造,鳞爪飞扬,头角初具雏形的小小金龙!
它虽体型微小,却散发着一种纯净,古老,高高在上的龙威。
与之前蛟龙的暴戾妖气截然不同!
这金色小龙仰天发出一声无声却直抵灵魂的清越龙吟,旋即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维,无视了空间距离。
在玉清真人目眦欲裂,却因刚刚发出绝强一击而气机微滞的瞬间。
径直没入了不远处正竭力对抗体内雷霆,行动不便的陆沉丹田气海之中!
“借你之道果,成我无上真龙大道!你这副躯壳,归我了!”
蛟龙那充满贪婪与霸道的意念,直接在陆沉识海中炸响!
陆沉浑身剧震,只觉丹田之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那道金色流光一进入丹田,便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吞噬与同化之意,直扑向他识海与丹田连接处,那枚光华流转的罗汉道果!
只要融入道果,占据其核心,便能以此为跳板,彻底侵蚀,夺取陆沉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道志在必得的金色流光,即将触及罗汉道果的刹那。
它猛地顿住了。
因为,在它眼前,在那枚散发着降龙伏虎气息的罗汉道果旁边,静静悬浮着一方古朴,厚重,气息苍茫到仿佛蕴含了无尽山海,诸天星斗的。
大印虚影。
山海印!
第495章 镇压,金龙
陆沉被体内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心神剧震!
他虽然身怀罗汉道果,但对此等天地奇物的了解,与玉清,蛟龙这些存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相比,实在浅薄得可怜。
正因为深知道果的珍贵与凶险,他才一直谨慎隐匿,不敢公然探寻其奥秘。
尤其是罗汉道果的失踪牵连甚广,若被国公府察觉在他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仅凭过往零星传闻得知,道果无法被强行剥离。
宿主死亡,道果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
获取他人道果的途径极为罕见。
要么是在宿主死后,于其陨落处耗费巨大代价布设特殊法坛,延缓道果消散,并设法接引与自身高度契合的道果。
此法限制极多,成功率渺茫。
要么,便是传说中的“夺舍”!
但夺舍道果,更是难如登天。
道果与宿主神魂深度融合,寻常夺舍只会导致道果离体。
唯有以某种逆天秘法,提前将自身神魂与目标道果进行某种提前融合,方能实现神魂替换,鸠占鹊巢。
据载,古往今来仅有一人曾以无比酷烈,近乎自毁的方式侥幸成功,其法亦未流传后世。
但那人成功得到道果之后,到底还是不是他自己本人,就众说纷纭了。
而此刻,陆沉清晰地感受到。
那蛟龙所化的金色小龙,携带着一股精纯而古老的龙族本源气息,正以某种秘术直接冲向他的罗汉道果核心!
这绝非简单的冲击,而是带着极为强烈的融合意图!
“难道……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道果夺舍秘法?!”
这个念头闪过,陆沉顿时如坠冰窟,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若被其得逞,自己的意识就将被吞噬,肉身也必定沦为蛟龙重生的躯壳!
他几乎能看到那金色小龙眼中炽烈的贪婪与志在必得的光芒。
它离道果越来越近,陆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开始产生一丝被外来意志挤压的滞涩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陆沉几乎要催动全部神魂之力做殊死一搏之际。
异变再生!
那一直静静悬浮,仿佛只是背景的山海印,在金色小龙闯入其领地的刹那,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承载着无尽世界重量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气势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意味,仿佛在平静地划定界限。
一股苍茫浩大的意志遂即降临。
此乃吾之疆域,不容僭越!
金色小龙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
它那由纯粹能量与执念构成的灵体,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
困困顿顿,如同陷入了星辰运转的固定轨道,竟再难自主移动!
它疯狂挣扎,龙吟阵阵,却无法摆脱那无处不在的束缚力。
紧接着,山海印虚影光华流转,印底那古朴玄奥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产生了一股无可抗拒的吸摄之力!
“不——!这是何物?!!”
蛟龙充满惊骇与不甘的意念尖啸在陆沉识海中炸开,却迅速变得微弱。
只见那三尺金龙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扯,压缩,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山海印底部。
下一刻,印身一侧光滑的平面上,悄然浮现出一个栩栩如生,微缩般的金龙图案印记。
纤毫毕现,却凝固不动,如同最精美的浮雕。
陆沉心念与之隐隐相连,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印记中蛟龙的意志并未立刻消亡,而是被彻底封镇其中。
它仍在咆哮,冲撞,但山海印的力量宛若九天星河垂落,冲刷不息。
每一次冲刷,都使得那烙印的意志黯淡一分,戾气消散一丝。
如同被磨去棱角的顽石,正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彻底的寂灭。
这一切描述起来繁琐,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外界看来,只是那金色小龙没入陆沉丹田后,陆沉身形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又迅速恢复。
周身气息先是剧烈波动,旋即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平复,内敛。
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凝厚重了几分。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似有山海虚影与金龙纹路一闪而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却发现玉清真人已近在咫尺。
老道此刻脸上毫无平日懒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他双目如电,紧紧盯着陆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笼罩陆沉周身,却谨慎地没有立刻侵入。
“陆沉?”
玉清真人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干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掌已然扣住了陆沉的手腕。
刹那间,陆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精纯如浩瀚星河的真元与意志顺着手腕经脉探入。
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在他体内巡游探查。
这份力量之强,让陆沉再次深刻认识到自己与这位未来武圣之间的鸿沟。
“真人,我没事。”
陆沉连忙开口,同时主动放松身体,敞开经脉,任由对方探查。
“那蛟龙,似乎被晚辈体内一件异宝克制,未能得逞。”
玉清真人眉头紧锁,对他的话并未全信,神识仔细扫过陆沉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只见陆沉气血虽然消耗颇大,体内还有残留的雷霆之力需要化解。
经脉有些许损伤,但根基稳固。
神魂气息虽然略受震荡,却依旧纯粹,并未被外来意志污染的迹象。
尤其让他惊疑不定的是,那蛟龙所化的,明明已冲入陆沉体内的精纯龙魂与道果气息,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怎么可能?
他镇守此地数百年,与这蛟龙执念纠缠不休,深知其顽劣与强大。
即便自己动用引雷珠发出至强一击,也只是为其蜕变化龙提供了最后一道外力,助其褪去旧壳,凝聚出更为精纯,更接近真龙本源,也更具威胁的龙魂。
这龙魂携带着道果的核心精华,其夺舍之危,连他都感到棘手,需要严阵以待。
然而,就在他眼前,这酝酿了数百年,几乎成功的夺舍,竟然在闯入这年轻后辈体内后,短短瞬息之间,就彻底平息了?
玉清真人收回手,目光复杂地看着陆沉,苍老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
低声喃喃,像是在问陆沉,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老道我与之纠缠对抗了这么久,它费尽心机方才达到蜕变的边缘……然后,就这么没了?”
“这天底下到底有何等物事,竟能如此轻易地镇压一道近乎真龙的残魂?”
第496章 天宫,脱困
玉清真人并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陆沉自然也不例外。
确定陆沉体内那蛟龙残魂确被奇异镇压,暂无暴动之虞后,玉清真人心头大石并未落下。
他深知这等积年老妖诡诈百出,当下风平浪静未必是真。
此地龙宫乃蛟龙经营数百年的巢穴,气机交感,绝非久留之地。
“走!”
玉清真人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陆沉,化作一道清光,逆着水流急速上升,转眼便冲出灌江水面,落在岸上。
他们两人离去之时,那云宸子等人依旧在水下龙宫。
陆沉有心想要将他们彻底斩杀,以绝后患,可彼时龙宫已经不住震颤,像是随时都有倾覆危险,便与玉清真人一道回到岸上。
玉清真人也不停留,带着陆沉径直返回已成空城的灌江口。
城内景象愈发凄凉。
只有零散十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百姓,如同受惊的鸟雀,在残破的街巷间小心翼翼穿行,觅食。
他们多是附近侥幸逃脱妖祸,闻讯汇聚而来的幸存者。
与之前幻境中那些空洞的人偶截然不同。
陆沉目光扫过,不见沈舟身影,心中虽有一丝牵挂,却也稍安。
那孩子机敏,想必先前听从了他离开时的话,已经依言远遁出此地,脱离了这是非漩涡。
望着这座曾经烟火鼎盛,如今却十室九空的城池,陆沉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大半,如同被抹去的尘埃。
但他也知道,只要地脉未绝,水路仍通,用不了多少年,四方流民便会重新聚集于此。
新的屋舍会建起,炊烟会再度袅袅,这座城将如同野草,在废墟上顽强地焕发生机。
生死轮回,兴衰交替,本就是人世间最寻常的风景。
一如五百年前留下来的灌江口,五百年后依旧还在。
两人未在城中停留片刻。
玉清真人辨认方向,携着陆沉,一步踏出,身形便如缩地成寸。
几个呼吸间已远离灌江口,深入莽莽群山。
最终,他在一处形如笔架,三峰并峙的奇山前停下。
居中主峰挺拔入云,山间云雾缭绕,隐隐有淡紫色霞光流转。
正是方圆数百里内灵机地脉汇聚之节点。
真人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凝练剑气呼啸而出,绕着那主峰顶端平平削过!
“轰隆隆……”
巨响声中,坚硬的山岩如同豆腐般被整齐切开。
碎石滚落,烟尘弥漫。
待尘埃落定,主峰之巅已出现一个方圆十余丈,光滑如镜的平坦石台,仿佛天然生成。
两人飞身落于石台中央。
山巅罡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脚下云海翻腾,远处群山如黛,天地辽阔,令人胸中浊气为之一清。
玉清真人盘膝坐下,示意陆沉坐在对面,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按常理,山君伏诛,恶蛟被镇,这一方依托旧日片段衍化的幻境,便该到了尽头,仙魔幻境亦将逐渐消散。”
玉清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沉凝。
“但如今看来,是老道我想得简单了。”
他看向陆沉:“我未曾料到,那孽畜心思深沉至此,竟会想到借我至阳掌心雷之力,完成最后蜕变,行那金蝉脱壳,道果夺舍的逆天之举……”
“若非你身怀异宝,此番凶险,实是十死无生。”
“此皆因老道我思虑不周,几乎害你性命,此过在我。”
陆沉连忙道:“真人言重了,若无真人一路护持指点,晚辈早已葬身妖腹。”
“机缘险中求,此番经历,对晚辈亦是磨砺。”
玉清真人摆摆手,神色并未放松:“那蛟龙秉性狡诈凶顽,修为精深。”
“如今它残魂龙元虽被你体内异宝镇压,但此等存在,执念深重,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短期内或许无事,可天长日久,难保不会寻得一丝空隙,反噬其主。”
“老道我如今残存于此的,不过一点真灵,对此等寄生于你本源的隐患,亦是束手无策。”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决断之光:“不过,我玄教传承之中,确有克制此类阴魂妖魄,至阳至刚之法。”
“先前你所见那‘掌心雷’,便是其一。”
说着,他掌心一翻,那枚曾大发神威,此刻光华略显黯淡的幽蓝引雷珠再次浮现。
同时,另一只手中出现一卷非丝非帛,质地古朴,边缘泛黄的陈旧卷轴。
“这掌心雷,脱胎于上古道门秘传雷法。”
“修炼此法,需心志坚毅,元阳未泄,精气完足的纯阳之身,如此方能接引,炼化天地间最精纯的阳罡雷霆之气,修成的雷法至刚至正,威力最大,对阴邪魂体的克制也最强。”
玉清真人解释道,目光在陆沉身上一扫,微微颔首,似确认他符合条件。
“真正的道门雷法,施展起来需设坛步斗,沟通天地,程序繁复。”
“而这掌心雷算是取其神意简化的速成攻伐之术,正需以此引雷珠为媒介,储存,引导雷霆之力。”
他将引雷珠和古卷一并推向陆沉:“引雷珠的祭炼温养之法,以及掌心雷的修持口诀,观想脉络,发力关窍,尽在此卷中。”
“你且收好,日后若察觉体内那蛟龙残魂有任何异动不稳之兆,便以此雷法轰击,当可震慑炼化,事半功倍。”
“它如今只剩神魂本质,最惧此等纯阳雷霆。”
陆沉郑重接过。
引雷珠入手微沉,触感温凉,内里似有细小的电弧跳跃。
古卷展开,上面以朱砂混合某种灵血书写的字迹铁画银钩,图案经络栩栩如生,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外。”
玉清真人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他抬头望向无尽苍穹,仿佛能穿透云海,看到更遥远的未来。
“据古老预言与天地律动所示,三千年一轮回的大道潮汐将至。”
“届时,天地气机交汇碰撞,将会有更多尘封的,新生的道果现世。”
“机缘井喷,亦意味着争斗将起,杀戮更盛,这天下……恐怕难得太平了。”
“多掌握一门克敌护道的手段,总非坏事。”
说到这里,玉清真人忽然止住话语,猛地仰头,死死盯住天空某处,脸色骤变!
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竟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这是……?!”
只见他低喝一声,双手急速掐动复杂法诀,周身气息与脚下整座灵山,乃至更远处的地脉轰然共鸣!
难以想象的磅礴地气被强行抽调,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洪流,疯狂涌入他那看似瘦小的身躯。
“嗡——!”
一股让陆沉瞬间感到窒息,仿佛面对整个天地倾轧的恐怖威压,自玉清真人身上爆发出来!
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邋遢老道,而是与山川大地融为一体,执掌部分天地权柄的神只!
下一刻,玉清真人并指如剑,对着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穹某处,倾尽全力,一剑斩出!
没有浩大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微如发丝,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意志的剑痕,逆空而上!
“刺啦——!!!”
一声奇异的,如同布料被缓缓撕裂的声响,回荡在天地之间。
那被剑痕划过之处,空间竟如同幕布般,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约数丈,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息的扭曲裂缝!
透过裂缝,陆沉惊鸿一瞥,看到了一角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并非星空,也非虚无,而是……琼楼玉宇,飞阁流丹!
祥云缭绕,仙鹤翩跹,无数巍峨辉煌,雕梁画栋的宫殿楼阁,悬浮在无尽的云海之上。
散发出古老,神圣,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压抑感的气息!
仅仅一瞥,那景象便深深烙印在他脑海,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
“天宫遗迹?!怎会此时显现?!”
玉清真人失声低呼,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的惊骇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扭头,看向尚处于震惊中的陆沉,再无半分犹豫,左掌闪电般拍在陆沉肩头,一股柔和却浩瀚无匹的力量汹涌而出,将他牢牢包裹。
“快走!”
“此地已非善地!远非你现在所能触碰!”
玉清真人的声音急促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记住!等你彻底炼化你的道果,突破宗师之境,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绝不要再贸然探寻与此相关之事!”
“何时功成,何时……再回来!”
话音未落,那包裹陆沉的力量骤然爆发,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将他如同弹丸般,朝着远离裂缝,远离灌江口的方向,狠狠抛了出去!
陆沉只觉天旋地转,周遭景象化作模糊的色带飞速倒退。
强烈的空间撕扯感传来,身体仿佛要散架一般。
他勉强守住灵台一点清明,竭力对抗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量。
只是眼角余光看到一瞬光影,那无穷天宫之上,正有一只淡黄色的手掌,缓缓朝着他们先前所在的方向,探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噗通”一声。
陆沉感觉脚踏实地,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眩晕感逐渐消退。
他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座熟悉的小山丘上。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个先前自己通往仙魔幻境的入口。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一切都与他当初进入时别无二致,恍如隔世。
“我竟直接被玉清真人给送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外界清冽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混乱的思绪,第一时间将心神沉入识海。
只见那方古朴的山海印虚影,正静静悬浮。
而此刻,在印身原本就有的模糊纹路之旁,悄然浮现了一行行全新的,闪烁着微光的字迹,如同星火镌刻,清晰无比。
第497章 收获,回归
陆沉凝神内视,识海中那方山海印虚影光华流转,新浮现的字迹清晰无比:
【金刚伏魔图谱】
【宗师(上)】
【山君,蛟龙大妖出世,道人伏魔,可炼化图谱】
【炼化节点一:斩妖(已完成)】
【炼化节点二:伏魔(已完成)】
【炼化节点三:天宫】
【拓印图谱已完成,获得:八重金刚功(当前二重),掌心雷(入门)】
【可进入次数:1】
他心念与山海印相连,细细感悟其中传来的信息流,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金刚伏魔图谱】似乎是对仙魔幻境中“山君伏诛,恶蛟被镇,玉清降魔”这一核心因果的一种特殊记录与映射。
自己亲身参与并完成了前两个关键节点。
使得图谱被成功拓印下来。
而由此获得的八重金刚功与掌心雷,正是自己在幻境中跟随玉清真人学得的功法传承。
山海印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将其固化并清晰呈现,甚至标明了当前进度。
第三个节点【天宫】,则显得模糊而遥远,仅仅是一个指向。
结合玉清真人最后那惊世一剑撕开的空间裂缝,以及其中惊鸿一瞥的宫殿楼阁景象。
陆沉隐约感到,这或许才是此方幻境,更深层次的秘密所在。
天宫……
难道玉清真人当年所见,乃至其最终的陨落,真的与这传说中的“天宫”有关?
记载之中,都只说过玉清真人晚年羽化登仙,破空而去。
这成仙的记载,我只当是玄教给自己贴金,如今看来,难道竟然是他们亲眼所见?
只是真人最终的命运如何,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吧?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至于那可进入次数,陆沉从山海印细微的波动中感知到。
随着自己实力提升,走过的路更远,刻录下更多的山海气息,对山海印的炼化加深。
山海印自身似乎能缓慢汇聚某种特殊的气机。
消耗这份积累,便能直接定位并再次进入仙魔幻境,无需等待其自然开启或寻找固定入口。
这无疑是他修炼,探寻机缘的绝佳底牌。
然而,限制同样巨大。
以他目前对山海印的炼化程度。
想要积攒足够开启一次仙魔幻境的气机,至少需要一个月的自然积累,期间若动用山海印其他威能,可能还会延长。
这意味着,这宝贵的进入机会绝不能随意挥霍,必须用在刀刃上。
“还差《劫运神功》和《炼神精意》……”
陆沉回忆起之前接触仙魔幻境之时的提示。
这两门功法同样是他进入仙魔幻境的目标。
只看名头,就足够知晓其本身不凡。
如今看来,它们极有可能就落在最后的【天宫】节点之中。
只是,以玉清真人那等修为,在窥见天宫一角时都那般失态,严令自己宗师之前不得探寻,其凶险可想而知。
他收敛心绪,在山洞外又静候了半晌。
只见那通往幻境的山洞入口,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原先萦绕的特殊空间波动也归于沉寂,恢复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模样。
而云宸子等玄教之人,始终未曾出现。
“看来是真折在里面了……咎由自取。”
陆沉心中并无波澜。
他们即便不死在里面,只要出来,也会被毫不犹豫的斩杀。
幻境之中都已经成为死敌,陆沉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的性命?
此间事了,陆沉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身形展开,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岭南道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以他如今气关六洞,身负神通的脚力,速度远超骏马。
唯有长途奔走,还显得耗费气力,远不如坐骑来的方便。
岭南道城。
天赐侯府。
如今的陆沉,已是大乾朝钦封的天赐侯,自然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随意住在六扇门衙署之内。
早在他受封消息传回岭南不久,朝廷的赏赐与地方官员的心意便已送达。
一座位于道城核心区域,原属于某位犯官后被抄没的豪华宅邸被迅速修缮,改造。
挂上了崭新的“天赐侯府”匾额。
虽陆沉未曾归家,但府中一应事务,早已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红拂与从安宁县便跟随陆沉的黄征,成了内府管事的核心。
而曲红这位掌控一方情报,心思缜密的女子,则在外务与消息打点上展现出过人才能。
星奴,月奴这对出身特殊的姐妹,以其不俗的身手和绝对的服从,负责起了府内的护卫与一些隐秘事务。
陆沉风尘仆仆归来的消息,几乎在他踏入府门的同时,便如同插了翅膀般传遍了道城有心人的耳中。
顷刻间,侯府门前车马络绎。
各色拜帖,名刺如同雪花般飞来,堆满了门房的书案。
如今的陆沉,不仅是位高权重的侯爷,更是亲自设计格杀邢百川,阵斩云蒙皇子,传闻中实力深不可测的武道新星。
想攀附,结交者不计其数。
“少爷!”
一声饱含担忧与欣喜的呼唤传来。
红拂快步迎出。
此时的她已经看不出曾经的青涩,早早掌管府中各种事务,让她看起来也多了一层贵气。
如今看到陆沉虽衣衫略有破损,面带倦色,但精神奕奕,眼神明亮如昔,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放下。
红拂眼圈微红:“您这一去便是许久,音讯全无,可担心死我们了。”
陆沉温和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如今你少爷我出去,等闲人物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把我怎么样。”
说话间,得到消息的众人纷纷聚拢到前厅。
黄征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激动。
曲红带着星奴,月奴两人行礼过后便安静侍立一旁,只是眼神却紧紧跟随着陆沉。
以她们的身份,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完全都是仰仗陆沉的所在。
人声都还未落,细犬就已经从后方钻了出来。
让陆沉有些惊讶的是,这小家伙的体格越发壮硕起来。
更让他吃惊的是,细犬体内的气血极为充沛,比起那些修炼到气关境界的武人,怕是都相差不多。
一只能光吃就给自己气血提升到如此程度的细犬?
陆沉真有些怀疑这小家伙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红拂说:“这小家伙嘴馋的紧,天天吃那些灵药,我还生怕他吃出什么毛病,后来也不见他如何,便由着他了。”
“倒是青鹰与黑蟒现在还在龙脊岭中,不曾回来。”
先前陆沉就让黑蟒守着养参峒等一众峒寨,青鹰也去守着养参峒众人归途,他自不意外。
陆沉闻言,笑着拍了拍细犬的脑袋,道:“既然喜欢吃,那就多吃些,往后去外面办些事情,说不得还得带着你去。”
细犬闻言,也遂即变的更加兴奋起来。
安抚过它,让它蹲在身边,陆沉看向其余众人。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人群中竟然还有蓝真真的身影。
这位养参峒的年轻峒主,明艳大方的脸上带着笑容,正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陆沉心中微微一紧,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关切:“蓝峒主,你怎么在这?莫非之前随杨老将军返回山中的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见陆沉第一时间便是关心自己的安危,蓝真真心中暖流涌动。
她连忙摆手道:“侯爷放心,我们一路平安,无事发生。”
“如今您威名赫赫,连云蒙二皇子都栽在您手里,岭南地界谁人不敬?”
“莫说我们是由杨老将军亲自派人护送回去的,就算是我们自己走,也绝无人敢来生事。”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此番前来,乃是代表我养参峒全族,想恳请侯爷收留。”
陆沉没有回答,静听陈述。
蓝真真继续说道:“我们峒人世代居于深山,虽得山林庇佑,却也困守一隅,见识有限。”
“如今大乾盛世,峒中许多年轻子弟,都向往山外的天地,希望能真正融入大乾,做些事情,而非永远偏居一隅。”
“侯爷您对我们峒有恩,更是值得追随的明主,所以我们商议之后,决定举族依附,愿为侯爷效力,还望侯爷不弃。”
陆沉闻言,沉吟片刻。
养参峒擅长培育药材,族人质朴且不乏勇力,确实是一股可用的力量。
自己如今身为天赐侯,开府建衙,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值得信任的根基力量。
“好。”
一念至此,陆沉点头,爽快应下。
“我这边也确实缺可靠的人手。”
“蓝峒主,你可先挑选一批忠厚机敏,身体强健的族中青年过来,我安排他们先习练些强身健体,看家护院的武艺,熟悉府中事务。”
“日后若有其他机缘或差事,再行安排。”
“你们既愿信我,我自不会亏待。”
蓝真真大喜,深深一礼:“多谢侯爷!真真代全族拜谢侯爷收留之恩!”
就在厅中气氛融洽之际,一名身着六扇门公服的捕快在侯府管事引领下,快步来到前厅,对着陆沉恭敬抱拳:
“卑职参见侯爷!总捕大人有令,请侯爷您即刻前往六扇门衙门一趟,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需与侯爷相商!”
捕快语气急促,面色凝重,显然所言非虚。
陆沉眉头一挑,刚回家连杯茶都没喝上,六扇门便如此急切相召……
看来,是真有大事发生了。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我去去便回。”
“红拂,安排大家先歇息,蓝峒主,挑选人手之事,你可与曲红商议。”
“是,少爷,侯爷!”
众人齐声应道。
陆沉不再多言,对那捕快一点头:“带路。”
捕快应了一声,忙带着陆沉朝六扇门衙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陆沉心中念头却百转千回。
如今战事已平,岭南刚靖,自己又新封侯爵,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六扇门总捕如此急切?
难道是,岭南,又有新的变故?
第498章 青州,流民
陆沉来到六扇门衙门,顿时就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总捕头谢星河已端坐主位。
两侧座椅上,数位气息沉凝的身影已然在座。
除了相熟的燕六与竺无双,陆沉目光一扫,还看到了那位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照面的赵乾。
赵乾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即便听闻陆沉进来,也未曾转头。
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脸上如同戴了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倒是总捕头谢星河,一见陆沉,立刻从座位上起身,竟主动迎了几步,拱手笑道:“天赐侯驾临,有失远迎。”
陆沉连忙还礼:“总捕大人客气了,在衙门之中,属下还当不得如此礼遇。”
燕六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咧着嘴抱拳:“侯爷,您这回出去,风采更胜往昔啊!”
竺无双也盈盈一笑,敛衽为礼,口称侯爷,眼神中带着一丝亲近。
而那赵乾,此刻也无法再坐视旁观。
他站起身,对着陆沉的方向,抱拳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的无可挑剔。
只是声音平淡无波:“见过侯爷。”
透着一股疏离与冷意。
陆沉如今身负“天赐侯”爵位,乃超品勋爵,地位尊崇。
即便谢星河身为岭南三府总捕头,手握实权,论及朝廷品秩与影响力,也与陆沉相差仿佛。
在这六扇门衙门内,名义上陆沉仍是其下属,但谢星河此刻的姿态,显然没真把他当普通银章捕头看待。
不过,官场身份或许只是部分原因。
谢星河此人,陆沉有所了解,是个地道的武痴。
心思大多放在武道修行与处理棘手案件上,对官场虚礼并不热衷。
真正让他对陆沉态度有所变化的,恐怕是陆沉自身的变化。
谢星河目光如电,在陆沉身上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这才分开月余时间,眼前这年轻人身上的气息,竟又凝实厚重了数分!
虽然境界似乎仍停留在气关六洞,但那种内蕴的磅礴气血,圆融的掌控感,以及隐隐透出的,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奇异威压,无不说明陆沉的实力又有精进。
很可能在武道领悟上又有了关键突破。
这种进步速度,放在那些已在气关巅峰徘徊多年,深知每前进一步都艰难无比的人眼中,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向来都有天才之称的竺无双,卡在瓶颈数年难以寸进,便是明证。
而陆沉,却仿佛完全不受常理桎梏,突破如饮水吃饭般自然。
“天才之间,亦有云泥之别啊……”
谢星河心中暗叹,对陆沉的评价再次拔高。
他几乎可以肯定,假以时日,此子必能踏足宗师之境,成为与自己并肩,甚至可能超越自己的存在。
这等人物,值得他放下些身段,真正以平等的姿态相交。
一番简短的寒暄与见礼后,众人重新落座。
谢星河坐回主位,神色转为肃然,目光扫过在场几位银章以上的核心捕头,沉声道:“今日急召诸位前来,是因真空教之事,恐有复燃燎原之势,且已波及我岭南道边境。”
“真空教?”
陆沉眉头微微一挑,集中了几分精神。
这个名号他并非首次听闻,他与之先前就有过间接交锋。
只是那个时候,与自己交手的乃是化名怜生教,实则依旧是真空教余孽兴风作浪。
六扇门的案牍记载之中,此教派行事诡秘偏激,其教主更是传奇人物。
据说也是天纵奇才,未及三十便踏入宗师之境,更获得一枚强大道果,之后却选择高举反旗,一度搅动天下风云,朝野震动。
最终,还是朝廷命钦天监的天下行走,亲自前来岭南一趟,才将其斩杀。
即便如此,真空教也未被根除,残余势力转入地下,潜伏隐匿,一直宣称在等待天时再起。
如今谢星河郑重提起,莫非……他们认为的天时,已经到了?
谢星河继续道:“此次风波的源头,在毗邻我岭南道的苍梧道。”
“具体来说,是苍梧道下辖的天星府,其境内最为富庶的青州。”
他略作停顿。
苍梧道疆域比岭南道更为广阔,同样下辖三府,但其富庶程度远非岭南可比。
尤其是天星府下的青州,乃是着名的鱼米之乡,商贸枢纽。
其繁华程度,远比以茶马贸易闻名的岭南上横府要来的繁华的多。
仅此一州,就能与上横府一府相提并论,其青州之富,可见一斑!
“据多方线报与边境巡查回报,近月以来,青州境内有大量流民持续不断地涌出,其行进方向,正是我上横府地界!”
谢星河声音低沉:“按常理,即便青州遭遇灾荒或变乱,流民也通常会选择向更富庶安稳的内陆州府迁徙乞活。”
“我岭南道地处边境,向来被视为苦寒边陲,并非流民理想的求生之地。”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然而,他们偏偏来了。”
“而且数量非同小可,绝非零星逃难,这背后,定然有我们尚不清楚的蹊跷,甚至是有真空教余孽在背后作乱,他们最擅使这般手段,蛊惑流民。”
谢星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边镇年前刚经历与云蒙人的一场恶战,虽有杨老将军坐镇,元气亦未完全恢复。”
“此刻若有数以万计,乃至更多的流民冲击茶马道,此地秩序必然大乱。”
“倘若这些流民之中,再混杂了真空教这等善于蛊惑人心,制造骚乱的逆党,从中煽风点火,甚至暗中配合……”
“那么,一直对我大乾边境虎视眈眈的云蒙人,绝不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届时内忧外患交织,上横府边镇真的有被击穿的风险!”
“一旦边镇失守,云蒙铁骑长驱直入,我岭南三府之地,将尽数暴露于兵锋之下,岌岌可危!”
大堂之内,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燕六收起笑容,眉头紧锁。
竺无双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忧色。
赵乾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是很早就已经得到了具体的消息。
陆沉亦是心头一沉。
他深知动荡与混乱的可怕,更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青州方向会有流民过境?
那等富庶之地,怎么会有流民前来,难道说,青州之中,已经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而若这一切真如谢星河所料,背后还有真空教插手,那就绝非是简单的流民问题。
而是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岭南的巨大危机!
背后势必牵扯着真空教的死灰复燃与云蒙帝国的狼子野心。
第499章 大旱,锦衣卫
陆沉很快就从谢星河口中得知原委。
当他听到这流民乃是因‘青州大旱,两年不止’才来此地,心中顿时满是惊疑。
两年大旱,竟还是青州那样的鱼米之乡,怎么可能!
偏生这两年里,茶马道并无半点异常,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听到过任何传闻。
这就更奇怪了!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便已从在场几人的神色中看出别的端倪。
除了初来乍到的自己,燕六,竺无双乃至赵乾,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显然,此事在六扇门高层中已非秘密,自己反而是最后一个得知详情的。
他正待开口询问细节,总捕头谢星河也准备解释,一声冰冷倨傲,饱含斥责的怒喝,却如同凛冬寒风般从大堂门外陡然刮了进来。
“青州大旱,赤地千里,已持续两年有余!然而直至流民遍地,饿殍将现,朝廷竟未收到半纸急报!”
“尔等岭南六扇门,距离青州最近,耳目遍布三教九流,对此竟也毫无察觉,任凭灾情蔓延至此地步!”
“朝廷每年拨付的饷银,养的就是你们这等尸位素餐,耳目闭塞的废物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无视门禁,昂然而入。
来人是个身穿飞鱼锦衣,腰佩绣春刀的中年男子。
他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看人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气息约莫在气关四五洞之间,在座众人眼中算不得顶尖。
但其周身萦绕的那股子官威与煞气,却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压迫感,令人不敢小觑。
尤其是他面对总捕头谢星河时,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问责姿态,更显出其背景非凡。
锦衣卫!
陆沉瞳孔微缩,立刻认出了这身标志性的打扮与跋扈气焰。
锦衣卫乃当今圣上亲设,直属于天子的特殊机构。
监察百官,缉捕不法,权力极大!
其中成员虽未必个个武功绝顶,但皆可算“天子门生”。
持有“王命旗牌”或特殊令牌时,见官大一级,寻常地方大员亦要忌惮三分。
眼前此人,官阶或许只是个百户,论品级远不如谢星河这封疆大吏般的总捕头。
但其手中掌握的直达天听的监察权与先斩后奏的恐怖特权,却让他有底气在此咆哮公堂。
“站住!六扇门重地,岂容擅闯?!”
门口两名当值的捕快尽职上前阻拦。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那锦衣卫百户林千行眉头一拧,眼中戾气一闪。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左右手随意一挥,袖袍鼓荡间,两股阴柔却强横的劲力隔空拍出!
“嘭!嘭!”
两名捕快如遭重击,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凌空倒飞出去。
狠狠撞在院中的兵器架上,引得一阵叮当乱响,口鼻溢血,挣扎着一时竟爬不起来。
“放肆!”
燕六猛地站起,须发皆张,周身气血勃发。
竺无双俏脸含霜,玉手已按在了腰间刀兵之上。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赵乾,眼中也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谢星河脸色阴沉如水,抬手虚按,止住了即将暴起的竺无双等人。
他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步步走近的林千行,并未发作。
但那平静之下蕴藏的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千行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两只苍蝇,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走入大堂中央。
他目光先是在谢星河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随即转向陆沉。
脸上那蛮横霸道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堪称和气甚至略带恭维的笑容,拱手道:
“下官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林千行,参见天赐侯爷。”
礼数周全,与方才判若两人。
陆沉站着未动,只是略一点头,淡淡道:“林百户客气。”
态度不冷不热,完全不符合通常勋贵对锦衣卫既忌惮又试图结交的套路,显得异常冷淡。
林千行面上笑容不变,似乎毫不在意陆沉的冷淡。
他反而顺势奉承了一句:“久闻侯爷天赋超绝,乃我大乾年轻一辈翘楚,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姿态放得颇低。
“林千行!”
谢星河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碴摩擦。
“你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擅闯我六扇门正堂,打伤我门下捕快,当真以为本捕头奈何不了你?”
“便是你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亲至,也得按规矩递帖子!”
林千行闻言,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傲慢与执行公务的冷漠。
他冷笑一声,朝着京城方向遥遥抱拳,朗声道:“本官奉锦衣卫指挥使宁大人钧令而来!此乃紧急公务,岂容尔等拖延?”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锦衣卫指挥使大印,并有特殊符文流转的绢帛诏令。
手腕一抖,那诏令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平平飞向谢星河面前。
“宁指挥使有令:命岭南道六扇门总捕谢星河,即刻抽调精锐,兵分两路。”
“一路速往青州,核查灾情,协助地方开仓赈济,稳定民心,另一路,全力接手安置已涌入上横府的青州流民,维持秩序,并从中彻查甄别真空教余孽,若有发现,格杀勿论,务求将其煽动流民,图谋不轨之阴谋,尽数扼杀!”
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不是在传达指令,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传达完毕,林千行再次朝陆沉抱了抱拳,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侯爷,下官公务在身,还需前往巡抚衙门传令,就此告辞。”
说罢,竟不再看谢星河等人一眼,转身昂首阔步而去,飞鱼服在灯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对陆沉的恭敬与对谢星河等人的倨傲,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沉心中了然。
自己这“天赐侯”的爵位,尤其是新晋受封,圣眷正隆之时,确实是一道极为耀眼的护身符和震慑牌。
连锦衣卫这等横行无忌的鹰犬,也不得不给足表面上的礼遇。
随着林千行离开,大堂内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真空教!真是阴魂不散!”
竺无双咬牙道,美眸中闪过凌厉的杀意。
她常年与岭南各地的真空教残余周旋,深知其难缠。
这些家伙如同附骨之疽,善于伪装渗透,教义表面导人向善,实则包藏祸心,更与地方势力多有勾结。
谢星河拿起那份诏令仔细看了看,随即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对陆沉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真空教余孽之所以难以根除,除了其本身隐秘,更因与地方形成了扭曲的共生。”
“许多州县,民生困苦,政务繁杂,真空教化名的各种‘善堂’,‘乡社’,往往能协助官府安抚百姓,处理些鸡毛蒜皮之事,甚至……能给某些官吏带来些不便明言的好处。”
“因此,不少地方官对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默许。”
陆沉微微颔首。
他在安宁县时虽未深入接触,但也耳闻目睹过一些类似的小型教派,在山民中颇有影响。
穷乡僻壤,官府力量有限,这些组织确实能填补部分空白,只是其背后是否藏着真空教那样的獠牙,就不得而知了。
“青州大旱两年,民生凋敝,怨气滋生,正是真空教最喜欢的土壤。”
谢星河声音沉重。
“他们若潜伏其中,煽风点火,将流民苦难归咎于朝廷,官府,极易聚拢人心,酿成大乱。”
“届时,流民就不再只是逃荒的百姓,而是可能被裹挟的暴徒!”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锦衣卫虽然跋扈,但命令已下,事关边境安危与岭南稳定,我等责无旁贷。”
“侯爷,此事……恐怕还需您鼎力相助。”
第500章 令行,乱世
“总捕头尽管吩咐就是,在下义不容辞。”陆沉应了一声,表明态度。
得到陆沉首肯,谢星河也重新将目光落在那林千行送来的案牍上。
“青州大旱两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这等规模的灾情,按常理,就算地方官员有意隐瞒,也该有风声透出。”
谢星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心拧成川字。
“往来商队,行脚货郎,甚至逃荒的零星百姓,都是消息流通的渠道。”
“可偏偏,这两年关于青州的音讯,除了常规的赋税文书和些许商贸记录,竟无半点异常传闻流入我岭南。”
“就连那些嗅觉最灵敏,消息最灵通的茶马道大商队,似乎也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燕六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道:“总捕这么一说,属下想起来了!”
“近两年,从苍梧道方向过来,途经青州的商队确实少了许多,尤其是一些常走青州特产的老字号。”
“我当时只以为是茶马道本身不太平,或是他们找到了新商路,现在想来……恐怕是那些本该从青州出来的商队,根本就没能走出来!或者说,有人不让他们走出来!”
此言一出,堂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在座的都是六扇门精英,经验老道,立刻听懂了燕六话中未尽的含义。
封锁消息,阻截商旅,控制流民外溢……
这需要何等庞大的能量和严密的手段?
青州虽富,终究只是一州之地。
其官吏,衙役,驻军的力量,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完成如此大规模的封锁,还能滴水不漏长达两年。
这背后,必然有一张更庞大,更隐秘的网络在操控。
天星府?苍梧道?
甚至……更上层的某些人物?
他们参与到了何种程度?目的又是什么?
仅仅是图青州的某些东西,还是有着更不可告人的图谋?
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谢星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打破沉默,开始下达指令。
“赵乾!”
一直沉默冷硬的赵乾起身抱拳:“属下在。”
“你带一队精干人手,并协调府衙,卫所,立刻前往上横府边境流民聚集处。”
“首要任务是开设粥棚,分发口粮,稳住人心,绝不能让流民因绝望而大规模骚乱。”
“同时划定区域,暂时安置,严厉弹压任何劫掠,斗殴行为。”
“记住,手段可以强硬,但不可滥杀,以维持秩序为第一要务。”
“是!”
赵乾领命,眼中寒光一闪,显然对此类任务并不陌生。
“燕六!”
“属下听令!”燕六洪声应道。
“你带另一队擅长侦查,渗透的好手,乔装混入流民之中,仔细甄别,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真空教头目或传教人员。”
“发现可疑者,不要打草惊蛇,先严密监控起来,摸清其联络网和意图。”
“若其有煽动暴乱,冲击关隘的明确迹象……准你临机决断,先行镇压擒拿,必要时可就地格杀!”
“明白!我早就想揪出这些藏头露尾之辈了!”燕六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最后,谢星河的目光落在陆沉和竺无双身上,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
“陆侯爷,无双。”
两人同时应声。
“青州灾情是源头,真空教可能潜伏其中,情况未明,且涉及青州诸多势力遮掩。”
“你们二人,带一队轻骑精锐,即刻准备,明日一早,直赴青州。”
他详细说明如此安排的考量。
“第一,无双有云鹰可驭,陆侯爷你如今修为精深,长途奔袭亦不在话下。此去青州,路途不近,需尽快抵达,掌握第一手情况,速度至关重要。”
“第二。”
谢星河看向陆沉:“陆侯爷你如今是天赐侯,此番前往,虽仍有协助六扇门办案之责,但更是以钦封侯爷的身份视察地方,体察灾情。”
“有这层身份在,与青州乃至天星府,苍梧道的官员打交道时,便有了居中转圜,甚至施压问责的底气。”
“锦衣卫既然插了手,我们若只派普通捕头前去,恐怕只能被他们当作跑腿打杂的苦力,最后功劳捞不到,黑锅却要背,有侯爷你在,局面会大不相同。”
“第三。”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期许:“陆侯爷你新晋爵位,在朝野看来,功勋多来自阵斩云蒙皇子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若要真正稳固地位,积累更深厚的资本,还需在安抚内乱,靖平地方这类更显能耐的事上有所建树。”
“此次青州之事,若处置得当,便是大功一件。”
谢星河此等解释,已经算是给陆沉安排的极为周全。
种种安排,陆沉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命令已下,众人再无异议。
谢星河给了众人一晚时间准备,翌日清晨便需出发。
散会后,陆沉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去了六扇门的案牍库。
他需要更深入了解青州的情况。
卷宗堆积,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随着阅读,青州的轮廓在陆沉脑海中越发清晰。
这确是一块膏腴之地,沃野百里,水网纵横,商贸繁盛,堪称苍梧道乃至周边数道的粮仓与银库。
按常理,即便遭遇两年寻常年景的旱灾。
以其丰厚的底子和朝廷的常规调剂,绝不至于崩坏到流民四散,消息封锁的地步。
诡异之处正在于此。
青州的旱灾,范围似乎被精确地限制在了青州境内,且旱情来的极为猛烈。
相邻州府并无重大灾情报告。
更让陆沉警惕的是青州的地理位置。
它像一枚楔子,嵌在岭南三府与北方边关六镇,茶马商道之间的关键衔接地带。
一旦青州彻底失控,被真空教或别有用心的势力占据,就能轻而易举地切断边关六镇与后方茶马道的联系,使边军陷入孤立无援,补给断绝的绝境。
“若此时云蒙大军再至……”
陆沉放下卷宗,手指在地图上青州进入茶马道的位置轻轻一点,那楔子一样尖锐的势头,让紧迫感顿时自他心底升起。
他对云蒙的了解已非昔日安宁县那个小捕快可比。
二皇子当初能动用的,不过是云蒙诸多部族中忠于自己的一支偏师。
却已让长朔军镇险象环生。
真正的云蒙铁骑主力,其战争潜力与凶悍程度,远非如此。
而大乾边关的虚弱,也早已显露无疑。
究其原因,一是岭南本身贫瘠,朝廷近年来对边镇的粮饷支持又逐年削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边军规模与训练水平持续下滑。
二是沐王府内斗不休,大小公子争权,导致对岭南道的掌控力和支持力度大减。
地方豪强趁机坐大,侵蚀税赋资源。
三是边关主帅杨宗望与朝中显贵不睦,使得边关在朝中缺少有力的援助,处境越发艰难。
“长此以往,岭南当年血战打下的边关数十年安宁,恐怕真要毁于一旦了。”
陆沉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州之行,看似赈灾查案,实则已牵动边关安危,隐约还有朝堂角力乃至未来大势。
此行自己肩上的担子,兴许比想象中更重。
而仙魔幻境中玉清真人提及的三千年潮汐,天宫之谜,更像遥远的雷音,从天边缓缓催动而来。
唯有更强的力量,才能支撑他在这未来更加混乱的世界中。
活下去!
第501章 初到,惨状
云鹰双翼划破沉闷炙热的空气,在低空掠过。
陆沉立于鹰背,俯视着下方连绵不绝的景象,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起来。
大地,失去了颜色。
目之所及,尽是枯槁的焦黄。
龟裂的土地如同老者干涸的皮肤,张开无数道口子,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丝水汽。
河流只剩下蜿蜒的,布满灰白淤泥的丑陋河床。
山峦光秃,曾经的绿意荡然无存,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灌木,在灼热的风中发出细微的,仿佛骨骼摩擦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落下去看看。”
陆沉声音低沉。
云鹰俯冲,落在一处村落的废墟边缘。
正是该做午饭的时辰,然而视野内,没有任何一缕炊烟升起,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两人快步走入村中。
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半塌,屋顶茅草早已被风刮走,亦或者是早已经被饿的发慌的饥民取走充饥。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沙土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们挨家挨户查看。
灶台冰冷,水缸空空如也。
甚至连屋梁上的尘土都积得异常均匀,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活动了。
村口那口曾经养育一方的大井,探头望去,深不见底。
只有干燥的井壁和底部一层厚厚的浮土。
陆沉默默蹲下,伸手捻起一撮地表的土壤。
指尖微搓,那土便化为细腻干燥的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没有半分湿意。
“两年大旱……”
竺无双站在他身后,双拳紧握。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打破了一路的沉默:“几年前,我因公务来过青州一次,那时的青州,还是阡陌纵横,水网如织,稻浪翻滚,荷花映日。”
“城里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岭南所谓繁华之地,与当时的青州相比,简直如同乡下。”
她看着周边肆虐的沙尘,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青州变成这般模样!”
“这不该是人间?分明是炼狱才有的样子。”
陆沉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
冰冷的“两年大旱”四字,此刻化为眼前这无边无际的枯黄与死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感。
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在安宁县的苦日子,也曾饥一顿饱一顿,也曾为了活命冒险进山。
但至少,那时还有希望,还有青山绿水可以搏命。
而眼前这片土地,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连搏命的机会都已渺茫。
为了活下去,这里的百姓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无法细想。
“走吧。”
陆沉吐出这个字,声音比脚下的土地更干涩。
再次乘上云鹰,他们沿着官道方向继续向青州城飞行。
沿途偶尔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车辙马蹄印记,以及锦衣卫特有的联络暗记。
朝廷的人马已经先一步介入。
然而,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活人。
曾经应该村落集镇星罗棋布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沉默的废墟和更沉默的荒野。
只有几次,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看到如同蝼蚁般缓慢移动的,零星的黑色小点。
不知是幸存者在迁徙,还是别的什么。
连续赶路三日,即便是云鹰这等异兽,在高强度飞行和恶劣环境下的消耗也极大,显得有些萎靡。
就在陆沉考虑是否要落地休整时,前方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首先看到的是烟,并非炊烟,而是许多处聚集燃起的,带着焦糊味的烟雾,以及漫天扬起的尘土。
接着,是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铺满大地的人影。
青州城,到了。
雄伟的城墙依旧矗立,但往日象征威严与繁荣的巨兽,此刻却像一头疲惫的,被无数蝼蚁包围的困兽。
城墙之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简易的窝棚,破败的帐篷,甚至直接以地为席的难民。
如同溃烂的疮疤,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粪尿和绝望的气息。
城门附近,设有几处粥棚,冒着稀薄的热气。
排队领粥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
人们端着破碗,眼神空洞,脸上是一种被苦难彻底磨平了所有情绪的麻木。
即便天空出现云鹰这等异兽,缓缓降落,也仅有靠近的少数人迟钝地转动眼珠瞥上一眼。
大多数人连抬头的气力或兴趣都欠奉,仿佛任何外界变化都已与他们无关。
陆沉和竺无双刚落地,正待观察,一阵微弱却刺耳的争执声从不远处一株枯死大半的老树下传来。
几个衣衫褴褛,但相比周围难民还算健壮些的汉子,围着一个倚树而坐的老头。
老头骨瘦如柴,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浑浊的眼睛半睁着。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更加干瘦,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孩子。
孩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老东西,反正你都这把年纪了,也活不了几天,还充什么好人?”
一个嗓音沙哑如破锣的汉子啐了一口,指着老头怀里的孩子。
“这小崽子早就不行了,你留着,还得给他多分一口吃的,就是浪费!”
“不如……给兄弟们行个方便?你放心,哥几个待会领了粥,让你先喝!”
老头仿佛没听见,只是枯瘦如柴的手,更加用力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稀疏打结的头发。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竺无双听得怒火中烧,柳眉倒竖,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陆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竺无双不解,银牙紧咬,但出于对陆沉的信任,还是强忍了下来。
那边,见老头没有反应,几个汉子有些不耐烦了。
“老不死的,别给脸不要脸!兄弟们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另一人恶声恶气道。
这时,老头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珠迎着惨白的日头,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面前这几个狰狞的剪影上。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伸出两根手指,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我不要你那什么稀粥,我只要你们,料理了他以后,给我两份!”
竺无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按剑的手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松开。
她眼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这里已经没有好人了!
两年的折磨,足以让那些好人全都死绝,现如今剩下来还能活着的家伙……
她看向陆沉,陆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投向那株枯树。
都一样。
在这片被绝望彻底浸泡的土地上,人性的底线早已模糊,扭曲,甚至崩塌。
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让在乎的人多活一口气,什么样的选择都可能出现。
陆沉并非未卜先知,他只是太了解饥饿能如何重塑一个人。
他想起了安宁县的自己。
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钻进猛兽出没,危机四伏的龙脊岭。
那么,当连冒险的机会都不复存在,当生存的唯一希望只剩下同类身上最后一点价值时,这些人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就在那几个汉子面露喜色,伸手要去拽那孩子时——
“嗤!”
一道雪亮的寒光破空而至。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们脚前的硬土中!
刀身兀自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正是陆沉的百炼宝刀。
紧接着,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划着弧线,“啪”地落在老头身前的地上。
“孩子留下。”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拿着银子,滚。”
那几个汉子被突如其来的刀光和银锭惊住。
看看地上寒光闪闪的利刃,又看看那块足以让他们眼红的银子,脸上贪婪与恐惧交织。
最终,对陆沉身上那股无形煞气的畏惧占了上风。
他们慌忙捡起银子,如蒙大赦般挤开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老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刀和面前的银锭,又抬头望了望陆沉和竺无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慢慢松开怀里的孩子,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银锭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随即又蜷缩起来,将孩子重新搂紧。
陆沉走上前,拔出长刀归鞘。
他没有再看那老头,心中的沉重却未减分毫。
一块银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更救不了这满目疮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骤然从青州城内响起!
钟声惶急,打破了城外的死寂,也引得无数麻木的难民抬起了头。
紧接着,城墙上传来官吏用声嘶力竭的宣告,如同惊雷滚过难民聚集地的上空。
“奉钦差谕令!青州州主聂深,欺君罔上,隐匿灾情,贪墨赈粮,罪大恶极,即刻处斩——!”
“同案犯,青州通判赵文远,粮道主事刘柄……等一十三人,一并斩首示众——!”
长长的名单念出,每一个名字都代表青州曾经显赫的官员。
陆沉和竺无双面色同时大变!
青州乱象未解,流民嗷嗷待哺,真空教隐伏未明,朝廷派来的钦差或锦衣卫,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开始大规模问斩地方主官?!
这哪里是稳定局面?
这分明是火上浇油!
“走!进城!”
陆沉低喝一声,与竺无双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其他,身形展开,如同两道疾电,朝着那钟声传来的,此刻却弥漫着浓浓血腥味的青州城门疾掠而去!
第502章 处决,指挥使
陆沉与竺无双赶到城中菜市口时,浓烈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监斩台高设,下方黑压压围满了神情各异的百姓。
有麻木,有恐惧,也有压抑的兴奋。
台上,十几名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背上插着亡命牌的官员跪成一排。
为首者正是青州州主聂深。
这位曾经的一方大员,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口中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一名身着飞鱼服,面色冷硬的锦衣卫千户作为监斩官,立于台侧。
他面无表情地从签筒中抽出一支鲜红的令箭,猛地掷于地上,声如寒冰:
“斩!”
刀光如匹练闪过,干脆利落。
十几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
断颈处鲜血喷涌如泉,染红了高台和下方的土地。
无头的尸身相继扑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从下令到处决,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任何多余的仪式或宣告罪状。
陆沉与竺无双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凝重如铁。
他们并非同情这些罪官。
能将一场持续两年,赤地千里的大旱死死捂住,断绝内外消息,任由治下百姓陷入绝境,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堪称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然而,时机不对!
青州如今如同一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流民遍地,秩序崩坏,真空教隐伏,外有强敌觊觎。
此刻最需要的是尽快恢复基本的行政运转。
开仓放粮,组织赈济,疏导流民,稳定人心。
将州主,通判,粮道主事等一整套核心官员在短时间内全部斩杀,固然大快某些人心,却也瞬间抽掉了维持地方运转最关键的骨架。
群龙无首,政令如何下达?仓廪如何调配?流民如何安置?
谁来指挥剩余的衙役,兵丁维持秩序?
乱局之中,权力出现真空,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给真空教或其他心怀叵测者以可乘之机。
“锦衣卫……行事果然还是这般霸道不计后果么?”
陆沉眉头紧锁。
按照他对锦衣卫的一贯认知,这些天子鹰犬往往行事只求结果。
过程是否合理,后续影响如何,并非他们首要考虑。
若此番大规模处决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时激愤或为了立威而定,那后续收拾烂摊子的重担,恐怕真要落到随后赶来的六扇门,乃至他这个“天赐侯”头上了。
而政务治理,民生安抚,恰恰是陆沉最大的短板。
他精于武道,敢于搏杀,但对于如何调配钱粮,安抚流民,协调各方,重建秩序,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绝非单凭个人勇武或爵位威慑就能解决的事情。
“宁指挥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此行径,是鲁莽,还是另有深意?”
陆沉正暗自思忖。
“天赐侯爷。”
一名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干练。
“指挥使大人有请,请您移步州府衙门一叙。”
来了。
陆沉与竺无双交换了一个眼神。
竺无双低声道:“小心些,我在此处再探探风声。”
陆沉点点头,跟随那名校尉,穿过尚未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朝着原本属于州主聂深的州府衙门而去。
衙门内外,警戒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锦衣卫。
原本的衙役,书吏早已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权力更迭的冰冷气息。
步入正堂,陆沉一眼便看到了那位高踞主位,也是此间唯一坐着的人。
宁青虹。
与他想象中或阴鸷或威严的男性指挥使不同。
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女子,且极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
她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比寻常男子还要挺拔。
一身玄色轻甲覆盖着修长有力的身躯,甲叶幽暗,线条冷硬。
不见奢华装饰,唯有肩甲处刻有简练的飞蟒纹路。
一头乌黑长发不像寻常女子般梳成复杂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高高束成马尾,垂在背后,干净利落。
她的面容并非绝美,却棱角分明。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小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眸子颜色偏浅,像是融化的琥珀,清澈却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一杆通体漆黑,唯有枪尖一点寒星的长枪,静静靠在她的手边。
枪身隐约有暗红色纹路流转,如同凝固的血脉。
她并未穿锦衣卫指挥使那身繁复华丽的麒麟服,但这身戎装与那杆枪,以及她周身那股渊渟岳峙,仿佛与周遭空间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的宗师气度。
比任何官服都更能彰显其身份与力量。
“天赐侯?”
宁青虹开口。
声音不算清脆,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质感,如同砂石摩擦,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仅仅三个字吐出,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降临在陆沉周身!
那不是针对肉体的攻击,而是精神意志与武道领域的压迫!
仿佛周遭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固化,化作铜墙铁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彻底碾碎!
更有一股尖锐,霸道,一往无前的枪意隐含其中。
如同悬于眉心的无形枪尖,随时可能爆发出洞穿一切的一击!
这是对他的下马威以及实力的试探!
倘若过不去这一关,那他在锦衣卫面前,也就失去了能谈话的余地。
陆沉瞬间明悟,心中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怒意。
他讨厌这种居高临下,不容分说的试探,尤其是在目睹城外惨状,刑场血腥之后。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陆沉眼神一冷,右拳骤然握紧,周身气血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苏醒!
降龙伏虎之力自发流转,初成的抱丹劲意随心转,将沸腾的气血与怒意尽数压缩于拳锋一点!
“嘿!”
他低喝一声,迎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出无声,却仿佛砸在了一层无形的壁垒之上。
“嗡——!”
一声沉闷的,唯有精神层面才能清晰感知的爆鸣响起!
那凝固如山的压力场,被这凝聚了陆沉精气神与愤怒的一拳,硬生生轰开了一个缺口!
狂暴的气血意志与霸道的枪意领域悍然对撞,激起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化作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以陆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噔噔噔!”
堂内侍立的数名锦衣卫高手猝不及防。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神与气势冲击波及。
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方才稳住身形。
脸上均露出骇然之色。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凝重。
这家伙……才多大年纪?修为竟已至如此地步?
这一拳之威,绝非寻常气关巅峰可比!
他是怎么修炼的?
就连端坐主位的宁青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是微微一亮。
凌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她施加的压力虽非全力,但也绝非寻常六洞,甚至初入七洞的武者能如此干脆利落破开的。
陆沉的表现,远超她根据情报得出的预估。
“有意思。”
宁青虹身上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对等强者般的打量。
连带着语气也似乎软化了一丝,虽然那依旧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你来得正好。”
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客套。
“本座另有要事,需即刻离开青州,但此地尚有一个小麻烦,未及处置。”
陆沉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指挥使请讲。”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一位宗师口中需要委托他人处理的小麻烦会真的简单。
锦衣卫内部高手如云,她不留给自己人,反而找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这任务恐怕不止是麻烦,更可能是暗藏凶险的烫手山芋。
宁青虹似乎看穿了他的警惕,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没有的弧度,直接抛出了筹码。
“青州两年大旱,并非全然天灾。”
“本座查到,背后有‘道果’之力扰乱了此地水脉天象的痕迹。”
“虽然痕迹被刻意抹除混淆,但源头指向西北方向。”
“本座现在要去追查这幕后之人,他们既敢以道果之力祸乱一方,必有所恃,且应已知晓本座到来。”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笃定的杀意:“他们不敢正面与本座为敌,定会设法转移或隐藏那枚作祟的道果。”
“本座给你一个任务,在本座引开他们注意的同时,你设法找到并截下那枚道果。”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锁定陆沉:“事成之后,本座的私人收藏中,任你挑选一册上乘武功秘籍,如何?”
道果!又是道果!
陆沉心脏猛地一跳。
这已是短时间内他第三次直接与道果事件产生关联。
罗汉道果尚在体内,山海印中镇压着蛟龙残魂与道果碎片,如今青州大旱的源头,竟也可能是一枚道果?
宁青虹的提议,风险极高。
追截一枚可能被未知势力严密看守或快速转移的道果,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回报也极其诱人。
一册由上三品宗师,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承诺的上乘武功!
这绝非六扇门典功阁中那些大路货色可比,很可能是真正的顶级传承。
对他完善自身武道体系,冲击更高境界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若那枚道果真与扰乱青州天象有关,截下它,或许能从根源上缓解旱情,拯救无数生灵。
这与陆沉的本心并不违背。
短短瞬息,陆沉脑海中念头飞转。
宁青虹行事看似霸道直接,但此举似乎并非单纯利用。
她坦诚告知道果与旱灾的关联,给予明确目标和丰厚报酬,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的合作邀约。
“指挥使可知那枚道果具体为何?转移的大致方向或可能的接应者?”
陆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问道。
“具体不详,但应与水,旱或地脉相关。”
宁青虹回答干脆:“西北方向,三百里内,具体方位需你自行探查,至于接应者……真空教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其他藏头露尾之辈。怎么,怕了?”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丝明显的激将意味,与她冷峻的外表形成奇特的对比。
陆沉沉默片刻,迎着宁青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缓缓开口:
“既如此,这事,我接下了!”
第503章 揣测,手札
一册上乘功法,足以让任何气关武者为之疯狂!
即便是陆沉,在听到宁青虹亲口许下这个承诺时,心中也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灼热。
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提及道果时那种近乎平淡的口吻。
仿佛那不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物,而只是一件价值尚可的交换筹码。
在宁青虹这等层次的宗师眼中,道果的价值,竟只堪与一册上乘功法相提并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陆沉暗自揣度。
看来这道果并非稀有,而是稀有的层次不同。
对寻常武者而言,那是可望不可即的传说。
对邢百川那般只雄踞一角的豪强,是毕生所求却功败垂成的执念。
可对于真正站在权力与武力巅峰的人物。
譬如锦衣卫指挥使,譬如朝堂深处那些不显山露水的存在。
道果或许只是突破路上的一块重要基石。
虽有价值,却远非绝无仅有。
换言之,朝廷高层之中,恐怕早已有不少人暗中持有道果,甚至以此为常态。
只是这等隐秘,从未向底层武者敞开罢了。
陆沉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再深究。
他将宁青虹交付的那枚令牌收入怀中。
这枚刻着飞鱼纹,隐隐有真气波动的玄铁令,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他对所率锦衣卫小队拥有最高指挥权。
虽是临时,却也足以让他调动这些往日眼高于顶的天子亲军。
“侯爷,接下来如何行事,请您示下。”
一名中年锦衣卫总旗上前抱拳,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试探。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将青州官场几乎一锅端了,后续赈灾,安民,维持秩序,谁来接手?”
那总旗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甚至有几分轻蔑:
“侯爷多虑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但语气依旧坦然:“指挥使此行,随身携带的空白告身文书足有数十份。”
“只要有人有能耐,愿意做事,补个官职不过是一笔勾画的事。”
“至于青州城里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豪族……”
总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仓里囤着够吃十年的米粮,地窖里藏着的银钱堆成山。”
“想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以换取一官半职庇护家族?我们欢迎,给足体面。”
“若是不想,非要攥着粮食等着卖高价,发绝户财……那我们也自有别的办法。”
他说别的办法四字时,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凛冽杀意,却让周围空气都为之一冷。
陆沉默然。
他并非迂腐之人,知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锦衣卫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做派虽然冷酷,却无疑是当下最快稳定局面的方式。
世家豪族在两年大旱中囤积居奇,趁火打劫,甚至借机兼并人口,本就有取死之道。
此刻能给他们一个破财消灾,换取出身的机会,某种程度上已是法外开恩。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随即,他没有立刻动身去追那道果的下落,而是转身走进了隔壁已被封存的州府案牍库。
他需要知道这两年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是朝廷公文里那些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而是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记录。
案牍库内光线昏暗,架上卷宗堆积如山,落着厚厚灰尘。
陆沉摒退想要跟随的锦衣卫,独自点燃油灯,从最可能藏着真相的州主私信,密报,手札开始翻阅。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缓慢流淌。
聂深的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正严谨,到后来逐渐潦草,颤抖,甚至时有涂抹。
陆沉仿佛能看到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官员,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里,一字一句记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与绝望。
宣德四十三年,夏,七月初九。
……今日得密报,锦衣卫安插在青州城内的最后一处暗桩,已于昨夜意外身亡。溺水,仵作验过,无搏斗痕迹。无人追问。无人敢追问。
城中如今已无朝廷耳目。内外消息,尽可由我掌控。
此事,不知是福是祸。
宣德四十三年,秋,九月初三。
果然来了。
入夏以来滴雨未落,至今日,已连续八十一日无雨。城外田土龟裂如网,禾苗尽枯。少数临近河道,尚能引水浇灌的良田,勉强保住了两分收成,颗粒归仓者,不足往年一成。
粮价今日又涨三成。已有农户开始卖牛,卖地,卖儿鬻女。
我开始后悔了。
但……已无退路。
宣德四十三年,冬,腊月廿三。
今日小年,无雪。
整个冬天,没有一片雪。寒风如刀,刮过结着白霜的屋瓦,也刮过城外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窝棚。
今早抬尸的队伍排了半条街。
内城王家遣人来,要采买一批青壮男女,价格给得很公道,每人三斗粟米,或等价铜钱。我已无心力追问他们要这些人做什么。
听说王家粮仓里,囤积的粮食足够阖族上下吃上十余年。也不知是真是假。
宣德四十四年,春,三月十七。
大旱。依旧大旱。
今春以来,未布一粒种。
城外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传闻。有衙役亲眼见到了煮过的骸骨。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敢管。
内城的世家们依旧在采买。价钱已从三斗粟米降到了一斗半。依旧有人排着队,将自家骨肉送进去。
他们的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他们买走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宣德四十四年,秋,八月廿九。
城中粮价已非寻常百姓所能问津。每日都有饿殍被草席裹着抬出城去,后来连草席都成了奢侈。世家依旧威严,飞檐依旧高翘。他们庭院深深啊。
他们养的武人越来越多了。
可这丹药从何处来?那些被采买的流民,他们最终归于何处?
宣德四十四年,冬,腊月三十。
除夕。无雪,无爆竹,无人守岁。
城中已不足三成人口。
锦衣卫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出去了。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奇怪的是,心中竟无恐惧。
唯一遗憾的是,那些问题,我不会得到答案。
罢了……
陆沉缓缓合上最后一卷手札,油灯的火苗在他沉静的眼眸中跳动。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满地黄土,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他沉默良久。
心中那团模糊的疑问,此刻被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勾勒出了初步轮廓。
他看到了一个身处深渊边缘,一步步滑落的官员。
看到了在灾年反而愈发膨胀,愈发肆无忌惮的世家势力。
看到了一条若隐若现,将采买流民与豢养武人勾连起来的暗线。
但他看不清这条暗线最终通往何处,也看不清织成这张大网的那些手,究竟属于谁。
是什么样的底气,让这些青州世家敢于在长达两年的大旱中,如此肆无忌惮地囤积人口,扩充私兵?
他们背后站着的,仅仅是真空教,还是有更庞大的势力在提供丹药,兵器乃至庇护?
那枚扰乱了青州水脉天象的道果,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陆沉将聂深的手札收好,起身走出案牍库。
门外,那名总旗仍在候命,见他出来,抱拳道:“侯爷,指挥使扶持的几名人选已经开始接管府库,开仓放赈,第一批粥棚已运转起来。”
“城外的流民情绪暂时稳定,尚未发现真空教煽动的迹象。”
陆沉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去你们查到的方位。”
他没有再看身后的州府衙门,没有再看远处飞檐下那些战战兢兢开始办差的新官,也没有再回头望向城门外那片无边无际,沉默如海的流民营地。
他不是青州的父母官,也无力在此久留。
能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剩下的,自有锦衣卫和那些被迅速补位的官员去料理。
而他,有必须亲自去追索的东西。
马蹄踏碎干涸的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头顶传来清越的鹰唳。
竺无双乘着云鹰,在高空盘旋侦查,将前方数十里的地形,气机,可疑动向尽收眼底,时而盘旋,为他指引方向。
陆沉策马疾驰,风声灌耳,夕阳将前路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
他感觉到,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朝他缠绕过来。
那网的边缘,就在青州。
而网的中央,那些织网者的面孔,意图,手段,却仍深藏于苍梧道内。
而此刻唯一可能拨开这迷雾的线索,就落在那枚正在被转移的道果,以及它的主人身上。
陆沉握紧缰绳,眼神沉凝如铁。
跑吧。
任尔等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手中的刀。
我非得要看看,这青州的大旱和这枚道果,最终又会落在谁人的头上!
第504章 天星,府主
天星府城,城北。
此处毗邻府衙,却又闹中取静。
朱门高墙之内,是整座府城最负盛名的私园。
沧浪园。
园中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山石花木无一不是从江南迢迢运来的名品。
但最令人瞠目的,却是园心那一方占地数亩,碧波粼粼的人工湖。
湖心,泊着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
画舫不大,却极尽精巧。
舱门悬着湘妃竹帘,隐隐透出内里沉香氤氲的雾气。
船头铺着织金毯,设了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矮几。
几上博山炉正燃,香烟如丝如缕,盘旋而上,在午后斜阳中勾出缥缈的篆纹。
炉旁,是成套的越窑秘色瓷酒具,壶中温着当季新酿的梨花白,酒色清冽如泉。
一个身穿玉白道袍的中年人盘膝坐于矮几之后。
他生得清隽,面如冠玉。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周身气度温润,不似执掌一府的权臣,倒像是个归隐山林,潜心慕道的高士。
此人正是天星府府君,苍文山。
他手持一杆湘妃竹钓竿,鱼线垂入水中,波纹细细漾开。
他不为钓鱼,只为那一点垂钓的姿态。
沉香的气息与酒香交织,他微微阖目,似在品咂这静谧午后。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焦灼。
“传言都说,欲要修真,必先持戒。这道果炼化,最要紧的一步,便是持戒而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直钩泛起的细细涟漪上,像是在问水中的游鱼,又像是在问自己。
“老夫持戒,迄今已八载寒暑。”
“自问这正宗八戒,杀,盗,淫,妄,酒,贪,嗔,痴,桩桩件件,修持有成,不敢有丝毫逾矩。”
“为何……”
他垂眸,声线低了下去,听不出情绪:
“这最后一步的光,却迟迟不来?”
微风拂过湖面,鱼线轻颤。
四下无人应答。
片刻后,他身后三尺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一荡,一道身影由淡转浓,由虚转实,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僧衣的僧人。
他身形削瘦,眉目低垂。
面容说不上年轻,却也看不出具体年岁。
僧衣洗得干净,袖口微有磨损。
通身上下无一件饰物,唯有掌中一串檀木念珠,珠子被摩挲得油润发亮。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那里,气息与周遭的湖光,竹影,微风融为一体。
若非他自愿显露,旁人便是从旁经过,也难以察觉这画舫上竟还有第二人。
僧人微微躬身,嗓音平和温吞,如同冬日晒暖的棉被,将一切锋芒都包裹得柔软妥帖。
“府君何须着忙。”
“持戒清心,乃是修持天人之道的无上通途。”
“自古以来,多少先贤求此正法而不得其门,府君八年如一日,戒体澄明,道心坚固,此乃厚积之相。”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苍文山,那目光慈悲而笃定,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需置疑的真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府君所需的那一道机缘,料想要不了多久,也便该出世了。”
苍文山闻言,没有回头,亦无言语。
他放下钓竿,从身侧侍女捧着的托盘上取过那杯已温过三巡的梨花白。
侍女垂首敛息,屏住呼吸,连衣角都不敢颤动分毫。
苍文山将酒杯凑近鼻端。
他阖目,轻轻嗅着。
酒香清冽,带着初春梨花将谢未谢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他嗅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品尝一坛窖藏了数十年的陈酿,要将每一丝香气都揉碎,拆解,咽入肺腑。
然后,他放下酒杯。
原样放下,半分未饮。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矮几上。
那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七八道菜肴。
清蒸鲥鱼须是今晨快马送至,银鳞犹带水光。
蜜炙火方肥瘦相间,琥珀色的糖壳晶莹剔透。
鸡火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在高汤里舒展如菊。
还有一碟嫩生生,翠莹莹的荠菜春笋,是开春后第一茬山珍。
每一道都价值不菲。
每一道都只在他面前摆上一炷香的工夫。
凉了。
撤下。
换新。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拨弄着念珠,面色慈悲如旧,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厌倦与不屑。
持戒。
苍文山自以为持戒八年,修持有成,可在僧人眼中,这哪里是持戒?
不饮,却日日温酒品香。
不食,却顿顿珍馐罗列。
他以戒为名,行耽之实。
那些酒,那些菜,他虽不入口,却从不肯真正舍离。
他要闻那香气,要看那形色,要享受那唾手可得而我不取的高高在上。
这便是他的“戒”?
可笑。
真正的持戒,是持本心。
是于万丈红尘,滔天欲海中,牢牢守住那一点清明不坠。
是明知这道果炼化之后,神魂将直面天道浩瀚,若无锚点,必被冲垮,淹没,同化。
那锚点,便是你入道时最初,最真,最不可动摇的本心。
而非这等自欺欺人的把戏。
僧人垂下眼帘,拨动念珠的指尖纹丝不动。
以这般不诚之心,妄图持戒炼化道果?
你连“戒”的门槛都未曾摸到。
然而,僧人也不得不承认——
苍文山或许成不了得道真修,却绝对是个难缠的枭雄。
他的手段,堪称毒辣而精妙。
天星府下辖三州十八县,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本人八年不问公务,连州府衙门都极少踏足,可这府城内外,县乡闾里,但凡有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必有密报落于他案头。
青州大旱两年,赤地千里,流民无数,外界愣是未曾收到半句确切消息。
商队进不去,信鸽飞不出,连锦衣卫暗桩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直至此刻,锦衣卫指挥使亲至,那层铁幕才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
能做到这一步,靠的可不单单是他苍家旁支的身份。
苍梧苍家,何等庞然大物?
论疆域,苍梧道三分之一的良田,商路,矿山,尽入苍氏族产。
论朝堂,苍家子弟遍布六部,姻亲故吏盘根错节。
论天家,当今圣上的后宫中,便有一位苍氏淑妃,虽未诞育皇子,却圣眷不衰。
如此煊赫门庭,便是整个苍梧道名义上的主宰,定王府,亦要避让三分。
定王这一脉,祖上曾出过惊才绝艳的人物,以家传绝学威压一方。
可惜福泽不永,那门绝学对资质要求苛刻至极,后人竟无一人能够继承。
王府虽有爵位名分,武力上却已压不住野心勃勃的豪族。
此消彼长。
苍家便是这般一步步做大,蚕食鲸吞,至今日之气象。
而苍文山,不过是苍家散落在外的无数支脉中的一个。
他父亲早逝,少年时在宗族中备受冷眼,未得多少资源倾斜。
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与长袖善舞的手段,一路爬到今日天星府府君之位。
这份手腕与心性,便是僧人这等见惯风浪之人,亦要道一声佩服。
只是,佩服归佩服。
苍文山的执着,他的恐惧,他对炼化道果那近乎病态的渴望,于僧人而言,不过是另一枚可以反复落子的棋子。
贪嗔痴。
苍文山持戒八年,贪嗔痴一样不少。
他贪道果之力,贪长生之机,贪那凌驾于凡人之上,俯瞰众生的天道。
他嗔那迟迟不来的曙光,嗔定王府的苟延残喘,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痴迷于自己持戒的表象,痴迷于那虚假的,自我感动的苦修姿态。
这样的人,太好用了。
僧人抬眸,望向苍文山平静无波的侧脸。
后者正挥退撤换菜肴的侍女,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焦灼从不曾存在。
僧人面上慈悲之色愈发浓郁,他合掌,声如和风:
“府君莫急。”
“那一道机缘,如今已近瓜熟蒂落。锦衣卫纵然来势汹汹,也不过是为人作嫁。”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似有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待到道果彻底成熟,仪式完成,权柄归于府君之手……届时,苍梧道的棋局,便要真正落子了。”
苍文山没有回头,但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拨动念珠。
苍梧道一乱,定王府必被卷入争权的漩涡。
那老亲王拖着残病之躯还能撑几日?
他那几个废物儿子,谁能在乱局中保全祖宗基业?
王府若失势,苍家必将乘虚而入,填补权力的真空。
而苍家……
那棵大树,枝繁叶茂,却也虫蛀蚁蚀。
只要找准裂痕,一根手指,便能将它推向深渊。
僧人的指尖轻轻抚过念珠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届时,便是真空教起事的天时。
他抬眸,望向天边最后一缕沉入地平线的金边,眼底那泛滥的慈悲,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片空茫的,近乎温柔的冷漠。
风起,湖面皱起细密的涟漪。
“这大乾,立朝近二百年了。”
“张家坐那个位置,也够久了。”
僧人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温柔似水,面露无边悲悯。
“天下百姓,苦啊。”
“但为了这天下,便只能……先苦一苦青州,苦一苦苍梧道了。”
眸光落下,暮色四合。
沉香燃尽,博山炉中的余烬最后亮了一亮,归于沉寂。
画舫依旧静静泊在湖心,鱼线依旧垂入水中,直钩无饵,离水面尚有半寸。
一圈涟漪,缓缓散开。
复归于无。
第505章 秋山,救援
秋山。
这座往日籍籍无名的荒山,此刻已成修罗杀场。
陆沉立于山脚一块突出的青岩上,目光越过层层戒严的关卡,望向那被暮色笼罩的山体。
三天三夜急行,饶是以他气关六洞的体魄,眉宇间也难掩风尘之色。
但比疲惫更沉重的,是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焦灼。
沿途的锦衣卫信号,一开始是方位标记,随后变成了遇敌警示,再后来是染血的残布,折断的绣春刀,以及来不及收敛的遗体。
锦衣卫的选拔严苛到近乎残酷。
百中取一,忠诚与能力缺一不可。
他们常年同吃同住,一同受训,一同出任务,袍泽之情比寻常军伍更深。
即便陆沉与这些殉职者素不相识,每路过一处遗骸,心头仍会沉上一分。
而昨日黄昏时分,他们在一处烧成白地的林间空地上,发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战场遗迹。
焦土蔓延数十丈,地面呈放射状龟裂。
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熔化后又急速冷却,凝结成诡异玻璃态。
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炽烈而霸道,仿佛有火神曾在此地降下天罚。
那片焦土的中央,以及周围散落的十几具锦衣卫遗体下方,交错着数道极深的刀痕。
刀痕凌厉,角度刁钻,是竺无双的风格。
有人在与锦衣卫激战!
且竺无双已经参战,生死不明。
陆沉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那柄插在焦土边缘,刀身已卷刃的绣春刀拔起,交还给随行的锦衣卫总旗。
然后,他翻身上马,再次疾行前去。
已经一天了,竺无双还没有送回消息,这地面上的印记,显然是她已经参战了。
那么多锦衣卫都已经死了,竺无双虽说实力不弱,但毕竟比不上锦衣卫培养的那些人所享受的资源。
一旦上了正面战场,竺无双很可能会死。
这让陆沉心急如焚。
最后一次遇到锦衣卫休整的营地,得到的最终指向的目的地就是秋山。
此后一路,再无一人言语。
今日午时,他们终于抵达秋山外围。
此处已被锦衣卫先遣大队分割包围。
陆沉放眼望去,只见山脚各处要道皆设卡哨。
着飞鱼服的校尉刀出鞘,弓上弦,守卫森严。
而更外一圈,是六扇门临时征调的捕快与衙役,正与一群服饰各异,气势凌厉的江湖人对峙。
那些江湖人三五成群,或负剑,或挎刀。
从他们身上的徽记与气度来看,不乏大宗门的嫡传弟子,亦有明显受世家豢养的客卿供奉。
他们的目光越过六扇门的封锁线,死死盯着秋山深处。
贪婪与野心几乎凝成实质。
“道果的消息走漏了。”
随行的锦衣卫总旗低声咬牙:“这帮贼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扫过那些江湖人的脸,将几道格外强悍的气息记在心里,随即大步走向关卡内。
那里,一名身着飞鱼服,腰悬金蟒令牌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迎来。
此人身形精悍,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凝。
他衣甲上有多处焦痕与划伤。
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显然刚从火线上撤下。
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健,目光依旧锐利。
锦衣卫千户,汪琴。
“下官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汪琴,参见天赐侯!”
汪琴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久战后的沙哑。
陆沉没有托大,直接取出那枚宁青虹交付的玄铁令牌,悬于腰间。
“宁指挥使托我前来此处,追寻道果下落,尔等见令如见人。”
汪琴的目光掠过令牌,随即低头,沉声道:“属下遵令,自此刻起,秋山一线锦衣卫,皆听侯爷调遣!”
陆沉却摇了摇头,道:“秋山的战况,地形,敌情,你比我熟悉,锦衣卫的指挥调度,仍由你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汪琴:“我只问你三件事。”
汪琴身形微顿,随即肃然:“侯爷请讲。”
“第一,秋山内如今是什么环境?道果的详细信息,你们探查到了多少?”
“第二,我六扇门银章捕头竺无双,她现在何处?可还活着?”
“第三,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对付这枚道果?”
汪琴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身示意陆沉随他走入一座临时搭建的军帐。
帐中悬挂着一张手绘的秋山地形图,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了数十处红圈。
他指着地图。
“秋山,方圆不过三十里,山高不足五百丈。放在平日里,这只是一座无甚特产的荒山。”
“自那道果主被我们一路追杀,来到此处之后,此地便突生异象。”
“飞禽走兽大批死亡,更是诞生出了无数妖魔。”
“整座山,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
陆沉凝神细看。
只见那张地形图上,从此地到山下洞口,再到洞窟之中的地道,大片区域被浓墨重涂,标注满了妖魔留存的迹象。
“如果此地异象真是那道果主所遗留下来的。”
“那道果……”
陆沉缓缓开口:“到底是什么东西?”
汪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经历过无数凶险任务,亲手格杀过武道高强的叛逆,也曾在千军万马中护着密信杀出重围。
但此刻,他谈及那枚道果时,眼中也掠过一抹浓浓的忌惮。
“我们死了十九名精锐弟兄,才勉强得知。”
“那枚道果,极有可能是一枚灾厄之属的道果。”
“其具体名目尚未确知,但根据此前多次交手记录,它的核心能力至少有两种。”
“第一,它能够大幅度抽取一定范围内的水汽与地脉灵气,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养分。青州两年大旱,源头九成在此。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座行走的炼狱。”
“第二,但凡被它散溢的力量侵蚀的生灵,无论是人,兽,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生异变。”
“血肉膨胀,理智崩溃,沦为只知杀戮,受其本能驱使的妖魔,而且,被妖魔所杀的生灵,亦会被污染,继而尸变,妖化,成为新的祸患。”
“我们在山脚发现的第一批弟兄,还有后来战死在半山腰的几个弟兄,遗体都已经无法收敛,所有人留下的,都只是衣冠冢。”
“其但凡出手,必定跟随万千妖魔,秋山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各种生灵都在道果的影响下变成了妖魔。”
“那些秋山外围的江湖人士不明就里,一旦他们进去,怕是会让妖魔数量更多,更难对付。”
陆沉点头,开口道:“这些暂且放在一边,我现在需要知道是,我六扇门的银章捕头,如今身在何处?”
汪琴没有隐瞒,指向秋山之中的洞窟:“那位竺捕头,是昨日午后乘云鹰杀来的,当时情急,为了追杀道果主,并且救人,她与我一队精锐弟兄,一同陷在秋山之中,生死不明。”
汪琴抬起眼,直视陆沉:
“侯爷,那位竺捕头,依在下看,十有八九,恐怕已经殉职了。”
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陆沉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砂标记处,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果断的女子。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原本的计划,接下来怎么打?”
汪琴一怔,随即收敛神色,指着地图沉声道:
“对付这道果主,只能在秋山上布置锦衣卫秘传的镇邪法阵,以七十二名校尉的精血为引,封锁地脉气机,同时能压制其体内的道果力量。”
“等这一切齐备,我们便会强攻,将其彻底斩杀!”
陆沉听罢,沉默片刻。
“法阵还需多久备好?”
“七十二名校尉正在山脚秘地行秘法祭炼精血,最迟今夜子时可以完成。”
陆沉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帐帘。
临出帐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事。
“汪千户。”
“属下在。”
“子时之前,带人把法阵备好,江湖人那边继续拦住,别让他们进来添乱。”
“我先去把我六扇门的捕头,带回来。”
第506章 玄教,妙真
一路朝向秋山,陆沉路过数个关卡。
守卫的锦衣卫都有些好奇,见陆沉实在是太过年轻,而且身上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气势。
但他身上有指挥使的令牌就足够了。
汪琴随着陆沉,一路前行,便来到山脚之下。
两侧岩壁爬满了干枯发黑的藤蔓,像是被烈火舔舐过又迅速冷却的焦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腐朽,焦灼与某种甜腻腥气的复杂味道,令人隐隐作呕。
山洞在前,陆沉正要迈步入内。
“站住!”
一道清脆却满是倨傲的女声从洞内传出。
紧接着,一个身着月白道袍,腰悬数枚符箓锦囊的年轻女子快步走出。
她生得眉目清丽,发髻高挽,周身清气萦绕,显然修为不弱。
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扫过陆沉一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汪琴上前半步,抱拳道:“这位是六扇门银章——”
“够了。”
女子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便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打断。
她瞥了汪琴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试图将破铜烂铁充作贡品的蠢货,遂即呵斥道:“一个六扇门的银章捕头,也值得让你专程带到这里来?”
“你们锦衣卫是无人可派了,还是觉得这秋山的旱魃是过家家的泥偶,随便拉个人来便能应付?”
她轻嗤一声,语气淡漠如冰:“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汪琴面色有些不善,看了眼陆沉,陆沉倒是没有多少气恼,这让他稍微安心。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品秩虽不及朝中大员,却也从未在人前受过这等轻慢。
但他深吸一口气,硬是将那口浊气压了下去。
玄教势大,锦衣卫在许多地方也都还需仰仗他们的手段,此刻也不宜撕破脸。
他侧身,让出陆沉的位置,声音放平:
“这位,乃是奉宁指挥使亲命,持令统筹秋山一应事宜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那女子:“天赐侯,陆侯爷。”
女子微微一怔,目光这才真正落在陆沉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过于年轻,甚至周身气势都内敛得近乎寻常的青年。
片刻后,眉头挑起,唇边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你就是那个天赐侯?”
那眸光和语气中,三分审视,三分轻慢,还有三分不过如此的了然。
陆沉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就在那一瞬间,女子没来由地感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从脊背蹿过。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远比自己更锐利的东西切开伪装,直视内里的通透。
“你是玄教的?”陆沉开口。
下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随即又为自己这片刻的失态而恼怒。
“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清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怒:
“你可知我为了帮你们困住这头旱魃,耗费了多少心力,折损了多少珍贵的符箓法宝?!”
“这些天我日夜在此地维持追踪法阵,不敢有片刻懈怠,连修行都落下了!”
“你——安敢对我这般轻慢?!”
她胸膛起伏,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的愤慨。
陆沉没有理会她。
他偏过头,看向汪琴,声音平稳:
“她说的是否属实?困住旱魃的法阵,不是你们锦衣卫布置的?”
汪琴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早看这玄教女修不爽,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与锦衣卫对玄教符箓,追踪手段的依赖,一直隐忍不发。
此刻有天赐侯,这位手持指挥使令牌,连宁青虹都亲口交托重任的年轻人顶在前面,他再无顾忌。
“回侯爷,困阵从头到尾都是我们锦衣卫的。”
汪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弟兄们用精血祭炼的镇邪法阵,七十二名校尉维系,与玄教并无半点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女子腰间悬挂的,正在微微发光的定位罗盘,语气平淡:
“他们的职责,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件事,追踪定位。用玄教秘法锁定旱魃本体的藏匿方位,仅此而已。”
那女子面色微变,正要开口驳斥,陆沉却已点了点头。
他不再看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公务:
“来人。”
“在!”两名一直紧随其后的锦衣卫校尉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
“将这闲杂人等,给我带出去。”
“是!”
两名校尉抱拳领命,随即转身,一左一右,就要走向那女子身侧。
他们没有直接动手,但姿态已经足够明确。
女子先是一怔,随即脸颊涨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羞怒。
“你——你敢!”
她指尖一翻,一张金光流转的符箓已夹在指间,猛地向前一挥!
符箓化作一道刺目金光,正中两名校尉胸口!
二人闷哼一声,如遭重锤,踉跄后退数步,衣甲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灼痕,却死死咬牙没有倒下。
女子握着符箓,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剜向陆沉:
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天赐侯,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不用你们,我自己会走!”
她后退一步,月白道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那双清丽的眼眸此刻满是恨意与屈辱,像要将陆沉的容貌刻进心底:“今日之辱,我玄妙真记下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流云般掠入山林。
洞口的夜风陡然静了一静。
汪琴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侯爷……您怕是得罪了个不小的麻烦。”
陆沉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说说看。”
汪琴斟酌着措辞。
“此人道号妙真,乃是玄教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的女弟子。”
“虽说比不上那位名动京华的‘琼英仙子’,但在一众新人里,也算是翘楚。”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她的家世。”
“一门皆玄!”
“她祖父是玄教长老堂的供奉,父亲是掌管丹药的执事,母亲出身江南另一个符箓世家,与教中多位实权人物皆有姻亲往来。”
“她自小便是在丹药,功法,名师指点里堆出来的,身上的护身法宝,符箓多得能开一间铺子。”
汪琴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她本人的确也有些本事。”
“那道追踪旱魃的定位法阵,固然有玄教秘传的底子在,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锁定秋山,并反复校准方位,她确实出力不少。”
“若非如此,我们也不至于容忍她在这边颐指气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说到底,她这般卖力,图的无非也是那枚道果。”
“旱魃属灾厄,若能炼化,对她的功法修行大有裨益。”
“她此次主动请缨南下,恐怕便是存了摘果子的心思。”
“至于这法阵……”
汪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坚持要我们在特定的位置,以特定的方式布置,说是这样才能与她布下的手段完美契合。”
“我总觉得这其中未必全是好意,但当时战事吃紧,亟需她的追踪手段,便也只能依了她。”
他抬眼,直视陆沉:
“侯爷,接下来若是真与旱魃正面交锋,我绝不会让她近前半步。”
“玄教这些人,嘴上说着降妖除魔,匡扶正道,骨子里却从未将我等武人当作同类,于他们而言,我们不过是需要时拿来用,用完便可随手抛却的工具。”
“便是锦衣卫……”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他们眼中,也只是好使一些的工具罢了。”
陆沉静静听着,末了,问了一句:
“锦衣卫,他们也不在乎?”
汪琴沉默了一下。
夜风拂过,卷起洞口枯死的藤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锦衣卫的名头,吓吓寻常官员,江湖散修是够用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可在玄教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的符箓,是朝中勋贵求之不得的保命符。”
“他们的丹药,一粒能抵寻常武人十年苦修。”
“钦天监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正大人,虽说并非玄教出身,可他坐镇钦天监这二十年,门下弟子,座上宾客,与玄教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还少么?”
他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掌上。
“他们只要拿出一批丹药,一册功法,有的是人抢着为他们卖命,而我们这些锦衣卫的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足够明白。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个幽深,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洞入口。
片刻后,他开口:
“法阵的事,你留个心眼。”
“是。”
“还有。”陆沉微微侧首,露出一截冷峻的侧脸,“那个妙真,派两个人跟着,别让她在秋山外围生事。”
“但也别跟太紧,玄教的家传手段,自有其独到之处。”
汪琴一怔,随即抱拳:“属下明白。”
第507章 阴神,接触
陆沉踏入洞口,身后锦衣卫扎起在外的火光便仿佛被一道无形之墙截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浑像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焦灼气息的幽暗。
黏腻的贴在身子四周。
他凝神运转夜眼,视线立刻穿透数丈。
只见两侧岩壁爬满干枯的藤蔓,指尖一触,便化作焦黑的粉末簌簌而下。
石壁上处处是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灼痕边缘渗着细密的反光,如同凝固的油脂。
前行约莫百步,通道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穹顶高逾三丈。
四周岩壁如蜂巢般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洞口,粗数之下竟有十余个。
每个洞口边缘皆有灼烧残留的纹路。
颜色,深浅,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呈放射状炸裂,有的如利爪犁过,有的则是不规则的熔融流淌。
仿佛有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火焰曾在此地肆虐。
空气凝滞,死寂如坟茔。
汪琴紧随在陆沉身后,他开口解释道:“侯爷,我们的人曾尝试分头进入这些洞口,但内里情况实在太过复杂,许多兄弟都没能出来。”
“如今到底要如何通往秋山底部,依旧不能确定。”
陆沉没有立刻搭话。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幽深的洞口,停顿片刻,遂即开口:“为我护法。”
只见陆沉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汪琴会意,立刻挥手示意随行锦衣卫散开警戒。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下一刻,一道淡金色的虚影自陆沉眉心跃出。
那是他的阴神。
甫一离体,便有种挣脱重负的轻灵之感。
阴神化形几如实体,五官清晰,眉目沉凝,周身流转着一层温润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晕,与寻常阴神修士那等灰白飘忽,需小心翼翼维持形态的神魂之躯截然不同。
汪琴瞳孔微缩。
他在锦衣卫二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车载斗量。
玄教那些自诩正统,眼高于顶的道修也打过不少交道。
可那些人的阴神,莫不是靠符箓,法器护持,方才敢在日间或险地出窍,稍受冲击便摇摇欲坠。
而眼前这位天赐侯,这位不过弱冠之龄,以武入道杀伐起家的年轻侯爷。
他的阴神,竟凝实得如同一尊金身。
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至阳至刚,令阴邪辟易的威压。
难怪。
汪琴心中掠过一道明悟。
难怪他敢毫不客气地将那玄教妙真扫地出门。
难怪指挥使大人会将这等重任交付于他。
这哪里需要玄教帮忙?
他收回目光,望向陆沉盘坐的本体,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与期待。
指挥使大人虽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交代任务时也常令人摸不着头脑。
但这一次,她可算是难得地靠谱了一回。
阴神没有实体,不受山石土木阻隔。
陆沉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径直没入离他最近的洞口。
穿行于岩层之中,是一种极奇异的体验。
眼前没有黑暗,也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混沌的,如同浓雾般的灰白。
他感觉到,周遭的岩石,每一块石壁内里,都藏着一丝如同余烬般的灼热气息。
那气息并不炽烈,却绵绵不绝。
如同千百座未曾熄灭的炭炉,将滚烫的气息一点一点渗透进山体深处。
他的阴神每次穿过这些区域,便如同赤足踏过烧热的石板。
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灼痛。
那痛意不是针对肉身的,而是直接烙在神魂之上,每一次跨越,都像被细细的,烧红的铁丝轻轻烫过。
陆沉面不改色,继续向前。
通道弯弯绕绕,有时骤然收窄,仅容侧身,有时又豁然开朗,现出数条岔路。
他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生人的气息一路疾掠,越过不知多少岔口,穿过不知多少岩层。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座地宫。
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力凿空山腹,耗费无数匠人心血营造而成的宏大陵寝。
穹顶雕有星图,部分石砖已剥落,露出下方斑驳的彩绘,那是早已失传的古式云雷纹。
四壁残存着壁画的痕迹,依稀可辨车马仪仗,朝贺群臣,主位上那人冕服十二章,面容却已被火焰舔舐成一片模糊。
规格僭越。
这绝非寻常官吏或豪绅的墓室,而是足以媲美王侯的规制。
然而此刻,这些曾经的煊赫与庄严,早已被另一种力量侵蚀殆尽。
壁画上爬满焦黑的灼痕,地砖缝隙间渗出干涸后龟裂的,暗红近黑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合的甜腥气息。
那几簇微弱的生人气息,就瑟缩在这座陵墓西侧的一处耳室中。
耳室原本应是存放祭器或墓主人生前玩好的偏厢,如今石门半塌,里面七零八落倒着几具早已干瘪的尸骸。
看起来是更早时进入此地的盗墓贼。
竺无双背靠石壁,青龙大刀放于身侧,刀身雪亮。
她面色苍白,左肩的衣甲被利爪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缠绕得密密匝匝的绷带,血迹已凝成深褐。
她身侧,是三名幸存的锦衣卫。
他们皆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面色因失血和力竭而惨白。
有人半跪在地,用残破的衣角擦拭着已卷刃的绣春刀。
有人倚墙闭目,努力运转体内气血,平复伤势。
当那道淡金色的虚影穿过石壁,无声无息地浮现在耳室中央时,三名锦衣卫几乎是本能地暴起!
刀锋出鞘,暗器上弦,杀意如实质般锁定那团模糊的光影。
即便是阴神,此刻闯入他们视线的也绝非友军,而是未知的,可能带来更大威胁的存在!
“别动!”
竺无双低喝一声,一双眸子惊喜的盯着那逐渐凝实的金色虚影。
她认出了那张面容,认出了那沉静如水的眼神,也认出了那周身流转,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的阳刚神魂气息。
“陆沉!”她声音沙哑中带着浓浓的惊喜,绷紧的肩线悄然松弛了一瞬。
“他就是天赐侯!”
三名锦衣卫闻言动作一滞,面面相觑,却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陆沉的阴神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仿佛隔着重重水面传来。
“此地可还安全?关于那道果,你们探查到了什么?”
竺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多日未眠的疲惫,语速极快地将所知信息梳理成简短的陈述。
旱魃道果,此刻并未藏匿于陵寝深处,而是被一具活物所据。
那是一头形似猿猴的长毛怪物,体型不过常人高矮,却通体覆盖着灰白间杂焦褐的长毛。
行走时双臂拖地,行动迟缓,显得有些笨拙。
只是它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还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
“可是。”竺无双语气一沉,“它虽然不主动伤人,却不意味着它无害的。”
“首先,它周身三丈之内,凝着一层恐怖烈火,任何兵刃进入那个范围,不出一息,便会熔成铁水。”
“我们试过以箭矢远射,箭头尚未触及它身周一丈,便在半空化作流焰。”
“其次,它能够控制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妖化生物。”
“它本身或许没有杀意,但它身周的环境,以及它能调动的力量,足以将任何闯入者困杀于此。”
“我们无法脱困,就因为此地存在有无数妖魔,只要泄露了自身气息,就一定会引来他们的围攻。”
陆沉默然听完,他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已知晓。”
“你们且在此地等候,不必贸然行动,也不必试图突围。”
他的阴神微微侧首,似乎透过重重岩壁,望向这陵寝更深处的某个方向。
“我去去便来。”
话音落下,金色虚影如水波般一颤,瞬息消失于空气之中。
耳室内重归寂静。
良久,一名锦衣卫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方才屏息太久,此刻终于能够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仍有未干的血迹,刀刃上布满缺口。
但此刻,那股弥漫在胸口的,挥之不去的死意,竟悄然松动了几分。
“……情报送出去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另一名倚墙而坐的校尉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说:“是啊,任务完成了,可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两人这般言语,加上那先前紧绷的感觉骤然消失,让竺无双顿时有些错愕。
她能感觉到,这些锦衣卫的身上,已经悄然蒙上了一片死志。
她不解,询问道:“你们现在这是何故?明明获救就在眼前,怎的像是要寻死一般?”
锦衣卫奇怪说:“既然情报已经送出去了,那我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难不成那位天赐侯说,让我们不必突围,他还真会来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如今已经被那旱魃卷入得太深了。”
“这地宫离地面少说百丈,沿途岔路密如蛛网,还有不知多少妖物游弋。外面的人就算想救,怎么救?”
“他用阴神前来,想必就已经耗费了诸多宝物,想要亲身至此,如何可能?”
没有人回答。
“依我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还不如死在这里痛快些,好歹不用拖累后头的弟兄。”
另外两人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们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
片刻后,竺无双却嗤笑一声:“你们未免也太小看天赐侯了吧?”
三名锦衣卫同时抬起头。
竺无双依旧盘坐在地,只是手掌已经覆在偃月刀的刀柄上。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既然让我们等。”
“那我们便安安心心地等就好。”
“这三两邪魔,于他而言,还算不得什么。”
“从遇到他的第一刻起,他说的话,我还没见他食言过。”
第508章 入洞,一刀
阴神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自幽深的地宫深处折返,毫无滞涩地没入陆沉眉心。
盘坐于地的本体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在出鞘刹那的凛冽寒芒,一闪即逝。
随即内敛沉凝,归于平静。
汪琴一直在旁护法,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侯爷,可有收获?”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时衣袂未有丝毫拂动,沉稳如山:“竺捕头还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汪琴及他身后数名屏息以待的锦衣卫校尉:
“你们锦衣卫的三个兄弟,也还活着,被困在地宫西侧耳室,有伤,暂无性命之危。”
汪琴那张久经沙场,素来沉得住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像是压在胸口多日的大石被骤然撬开一道缝隙。
“多谢侯爷施以援手,侯爷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只要一声令下,我等必定死战!”
陆沉没有拒绝,他看了一眼汪琴衣甲上的多处裂痕。
“法阵最快还需多久能准备妥当?”
他略一沉吟,如实答道:“原定子时启动,以七十二名校尉精血为引,可将整座秋山的地脉气机封锁三刻,并将旱魃的能力镇压八成。若要提前……”
他眉头微皱,迅速在心中推演:
“若现在传令,让山脚待命的校尉们全力催谷,不计损耗,一个时辰内可动用法阵。”
“但镇压之力至少减弱三成,封锁范围也只能覆盖主峰及周边半座山。”
“届时若未能一举镇压旱魃,它便有极大概率从封锁薄弱处遁逃,一旦打草惊蛇,此后再想将它困死在某处,便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直视陆沉,没有隐瞒任何风险。
陆沉点了点头,面色如常,没有因这沉重的代价而犹疑。
“一个时辰,够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汪琴心头猛地一跳:
“我方才阴神入内,见到了那头旱魃。”
汪琴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它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
陆沉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微微偏移,落向那幽深不可测的通道深处:“竺捕头说它没有主动攻击性,确实如此,但不止于此……”
他停顿了一息。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他阴神穿行于地宫深处时,曾与那头盘踞于主殿的长毛怪物有过极短暂的,隔着重重造物的对视。
它没有攻击意图,甚至没有任何警惕,好奇,或敌意。
它只是看着他。
那双掩映在灰白长毛之下的眼睛,没有暴戾,没有疯狂,甚至没有任何属于妖魔的嗜血。
只有一种近乎于茫然,疲惫,或者,是某种连它自己都已遗忘,却极其微弱的情绪。
更奇异的是,那一瞬间,陆沉识海中的山海印,极轻地,如同沉眠者无意识的翻身般,微微震颤了一下。
是共鸣。
只是那时候他阴神动身,本体不在附近,无法动用山海印的力量。
想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他真身亲自前往。
“现在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陆沉收回目光:“我需要亲自下去一趟。”
他没有解释更多。
汪琴也没有追问。
只要是来自上官的吩咐,有些事,不必说透。
陆沉的实力,足够赢得他们这些人的认可了。
……
汪琴调人极快。
一盏茶的工夫,十二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汇聚于洞窟入口。
他们着飞鱼服,佩绣春刀,衣甲虽沾染了连日鏖战的风尘与血迹,却仍被收拾得一丝不苟。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不必要的询问,只是沉默地列队,沉默地等待指令。
千户三人,百户九人。
汪琴站在队列之首,沉声道:“此去,我等听侯爷调遣,阵势随时可成,唯侯爷令下。”
他没有多作介绍,但那十二人肃然立于幽暗洞窟中的姿态,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
陆沉扫过他们。这些人的气息皆在气关四洞至六洞之间,放在江湖上,已是足以开宗立派的武学宗师之下第一流人物。
然而此刻,他们收敛了所有锋芒,如同一柄柄收入鞘中的刀,只待出鞘那一刻。
“我们锦衣卫所能凝聚的阵势。”汪琴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骄傲,“乃是钦天监监正大人亲传的秘阵,名唤‘北斗诛邪’,十二人同气连枝,气机互通,攻防一体。”
“十二年前,北境曾有一位宗师级魔道巨擘潜入意图不轨。”
“便有北境十二名气关巅峰的锦衣卫千户,用这阵势硬憾过宗师而不败,将他生生阻拦下来,直至援军赶到。”
“那一战,阵在人在,那位宗师,终究未能再深入北境之中。”
“此后一战成名。”
“我们十二人本身就是准备去对付旱魃的,搭配法阵,镇压旱魃应该会有些希望。”
陆沉听完,点头道:“我们出发。”
十二名锦衣卫的精锐,连同汪琴,跟在陆沉身后,沿着那幽深曲折的山腹通道,一路向下。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灼热黏稠。
那是一种夹杂着焦糊,硫磺,与腐朽气味的闷蒸,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融化的铁水。
通道两侧的阴影开始蠕动。
黑暗中亮起一对对幽绿的,贪婪的眼睛,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沉嘶吼。
是那些被旱魃道果“妖化”的怪物。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似乎能感知到这支队伍中某些人身上那股令它们本能忌惮的气息。
它们在黑暗中逡巡,尾随,如同饥肠辘辘的狼群跟随猎物,等待一个破绽。
第一头妖魔终于按捺不住。
那是一条似狼非狼,体长逾丈的巨兽,周身皮毛焦黑翻卷,露出下方肌肉虬结的暗红筋膜。
它自头顶岩缝中无声扑落,四爪张开如蒲扇,直取陆沉后颈!
刀光一闪。
没有谁看清陆沉是如何拔刀的。
只看到那匹巨兽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随即如同被无形之力从中剖开,干净利落地分成两爿。
带着尚未消散的冲势砸落两侧岩壁,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刀已归鞘。
陆沉脚步未停。
尾随的妖魔齐刷刷顿住,喉间的嘶吼变的更加狂暴。
只是任凭他们如何冲杀,回应他们的,都只是那将他们斩成两半的一刀而已。
汪琴身后,一名年轻的百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是宁青虹亲自从北镇抚司的孤儿营里挑出来的苗子。
自幼受训,十二岁首次出任务便独力格杀一名江湖二流高手,二十年来出生入死,见过的武道天才车载斗量。
他自负,从不轻易服人。
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竟连那青年挥刀的动作都没能看清。
而那只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指挥使大人会将那枚可调动锦衣卫的令牌,如此轻易地交付于他。
相比陆沉的轻松写意,汪琴等人面对的压力则要大得多。
他们护持在陆沉侧翼,负责清理那些试图从后方或侧方突袭的漏网之鱼。
即便已经动用了大部分的力量,想要快速击杀这些妖魔,却还是只能依靠最扎实的合击之术。
两人牵制,三人围杀!
绣春刀在黑暗中织成绵密的刀网,以最冷酷的效率收割妖命。
然而效率再高,也及不上陆沉那一刀的恐怖。
每一次,当他们还在与一头妖魔缠斗时,余光便会瞥见不远处那青年闲庭信步般的身影,以及他身前轰然倒下的数具残躯。
差距!
他们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强到足以在这凶险之地保全自身,甚至有余力完成使命。
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份足够,不过是未曾遇见真正强者的幻觉。
当队伍终于行至地宫边缘,前方隐隐透出暗红火光时。
十二名锦衣卫看陆沉的眼神,已与出发时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审视,不再是不服,甚至不是敬畏,那是一种近乎沉默的,理所当然的臣服。
“小心点。”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
前方通道陡然开阔,火光从洞窟深处倾泻而出,将众人衣甲映成一片流动的暗红。
熔岩!
亮光所在,乃是一片地底的裂谷。
裂谷深处,粘稠炽红的岩浆缓慢流淌,每一次脉动都辐射出灼人的热浪。
空气扭曲变形,视野边缘的一切都在热流中轻微颤抖。
而裂谷之上,岩壁两侧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妖魔。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似人,有的似兽,更多的早已超出常理认知的范畴。
多出的肢体,扭曲的关节,皮肤上翻卷着熔岩冷却后凝结的暗红硬痂。
它们倒悬于石壁,如同沉睡的蝙蝠,又如同熔炉中未及炼化的残渣,被随手挂在这座地狱的入口晾干。
它们没有动。
但它们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那些裂缝中流淌的熔岩便微微亮起,一缕缕暗红的热流被抽离,牵引,如丝线般没入它们洞开的巨口。
那热流在它们体内游走,将干瘪的皮肉重新撑起,将黯淡的鳞甲再度点亮。
它们在进食。
以熔岩为食,以热力为饮,将这烈焰地狱的气息一点一点吞入腹中,化作支撑那具妖异躯壳运转的气血。
“这是……”
一名锦衣卫百户的声音干涩,喉结滚动。
汪琴的脸色沉到了谷底。
他想过这里可能遇到的危险,但却没想到,此地竟然有如此巨量的妖魔。
若非陆沉前来,就凭他们这些人手,恐怕贸然进来,即便有法阵加持,最终也要被一点点的耗死在这地方!
他忽然明白,为何秋山深处这些妖魔能够如此源源不绝,杀之不尽。
而此刻,这些妖魔,正在苏醒。
那数以百计的,倒悬于熔岩裂隙之上的妖魔,仿佛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
它们的呼吸节奏开始紊乱,利爪无意识地抠入岩壁,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嘶吼。
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次亮起。
汪琴握刀的手青筋毕露,心中顿时咯噔一声:“这下糟了!”
第509章 横推,玄机
陆沉没有答话。
他的刀已经毫不犹豫的出鞘。
——铮!
刀鸣如龙吟,百炼刀锋自鞘中弹起。
化作一道惨白匹练,横贯幽暗洞窟。
离他最近那头形如鬣狗,口涎滴落的妖魔甚至来不及嘶吼,头颅便已离颈,黑血喷涌如泉。
尸体下坠。
那沉重的闷响,如同投入死水的第一颗石子。
涟漪尚未扩散,惊涛已至。
所有蛰伏于熔岩裂隙之上,尚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妖魔,在同一瞬间睁开幽绿的瞳孔。
它们嗅到了血的气息,嗅到了那远比熔岩更灼热的,来自活人气血的致命诱惑。
然而它们只来得及睁开眼。
陆沉的第二刀已然落下。
这一刀,横空而过。
刀锋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刀身仿佛被无形之力赋予了整座山岳的重量,以横扫千军之势,平推而去!
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连续不断的,沉闷如击败革的崩裂声。
挡在刀锋正面的三头妖魔,一头覆甲如犀,一头身披骨刺,一头已半身化作熔岩凝成的黑曜石,它们的躯体在同一瞬间凹陷,撕裂,炸开!
血肉与碎骨混杂成猩红的暴雪,向后激溅数丈,将后方的岩壁涂抹的一片狼藉。
刀势未尽。
刀意已至。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碾压感。
是单纯到极致的力量本身所携带的,无可抗拒的压迫。
刀锋所向,哪怕只是擦过边缘,亦被那余波震得筋断骨折,横飞出去。
砸入熔岩裂隙,在滚烫的赤流中抽搐成焦炭。
这哪里是刀法?
这分明是以人力行山岳之威,以血肉践天神之权!
汪琴喉间发紧,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渗出冷汗。
他是锦衣卫千户,身经百战,见过不止一位宗师出手。
那些站在武道绝巅的人物,出手时或轻描淡写,或气象万千,但无一例外,都有着令凡俗武者窒息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此刻,面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那一刀的风姿……
比起那些刚破境的宗师,恐怕也不遑多让了吧?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浮起,带着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荒诞。
他才多大?
他踏入武道才几年?
他凭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再有时间追寻答案。
因为汪琴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从喉咙深处破出,低沉,急促,如铁石交击:
“结阵!”
十二道身影闻声而动,瞬间收缩成紧密的圆阵。
绣春刀齐出,刀尖朝外,气机相连。
他们背靠背,将那狭窄的立足之地守成铁桶。
这是锦衣卫千百次生死磨砺烙入骨髓的本能。
当遭遇远超预料的强敌或险境时,首要之事不是求生,而是稳住阵脚,不给袍泽添乱,不使阵型溃散。
他们不知道陆沉还能撑多久。
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撑到陆沉需要他们的时候。
而陆沉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一种近乎于酣畅的状态中。
降龙伏虎神通初成后,那股“四象不过”的磅礴巨力,一直蛰伏在他筋骨深处,如潜龙在渊,如睡虎伏岩。
他曾在仙魔幻境中以抱丹劲将这股力量凝于一点,骤然爆发。
也曾以八重金刚功将其一丝丝编织进血肉纹理。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彻底放开。
板肋虬筋如万载古藤绞紧,每一次发力都在将积蓄的气血压榨成更纯粹的动能。
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体内竟隐隐传出低沉的,似龙吟似象鸣的共振。
那是气血奔涌到极速时,与骨骼,筋膜的共鸣。
这般爆发,若换作寻常气关六洞武者,恐怕不出十息便会气血枯竭,经脉灼伤。
但陆沉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气血非但没有衰落的迹象,反而在一次次极限压榨后,被那四象不过的磅礴根基与抱丹劲的凝练之法反复淬炼,越战越纯,越战越精!
他不需要节省。
他只需挥洒。
三息!
裂谷崖壁上方,通往对岸必经之路上的妖魔,已无一头站立。
它们横七竖八倒伏于焦黑的岩面。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胸腹洞开,更多的只是被那横扫一刀的余波扫中,整个身躯便如同被山峦碾过的芦苇,软塌塌地贴在地上,失去所有生机。
“跟我来。”
陆沉收刀。
刀身斜指地面,粘稠的妖血顺着血槽滑落,滴在滚烫的岩石上,嗤嗤化作青烟。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直掠向裂谷对岸!
裂谷宽逾三丈。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隐隐可见熔岩的赤红脉络在其中蜿蜒,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缝。
无数妖魔攀附于两侧崖壁,感应到头顶掠过的活人气息,纷纷仰头,发出尖锐嘶鸣,争相向上扑跃!
陆沉的身形仍在半空。
无处借力。
无处闪避。
然而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下移。
只是挥刀。
刀光向下。
一道近乎满月的圆弧形刀罡,自他身下三尺处横扫而出!
刀罡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激波之后,才是那迟来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嘭——!!!
那冲在最前的十几头妖魔,在半空中便已被刀罡正面击中。
它们的躯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泥塑,毫无反抗地凹陷,炸碎成漫天的血雾!
后面的妖魔被血雾糊住视线,却仍在本能地向上扑跃。
然后它们撞上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刀罡余劲。
像是飞蛾扑火。
汪琴站在裂谷这边,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喉间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那些妖魔很强。
其中几头,即便他亲自动手,也要苦战数十回合,甚至可能负伤。
可在陆沉的刀下,它们与那些最弱小的杂鱼没有任何区别。
一刀。
全灭!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惊叹这里的妖魔实力恐怖,因为陆沉已经用更恐怖的事实告诉他。
在他面前,妖魔没有资格谈论实力。
陆沉的足尖落于对岸崖边。
同一瞬间,裂谷对面崖壁上剩余的妖魔已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它们没有理智,不知恐惧,只凭着对活人血肉的本能饥渴,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个落单的,气息诱人的身影。
陆沉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握,平平一拳,向前推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拳罡脱体而出的刹那,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近乎透明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人之拳,轰然平推过那片区域。
那方圆两丈内的七八头妖魔,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哀鸣。
它们的身躯在同一瞬间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压得趴伏于地。
骨骼碎裂的脆响密集如炒豆。
紧接着,血肉与内脏从破碎的躯壳中挤溅而出,将那片焦黑的岩地染成一片湿润的深红。
汪琴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些锦衣卫精锐,同样说不出话。
他们忽然明白,为何出发前,汪千户只说听侯爷调遣,而没有布置任何具体的战术配合。
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刀法,阵型,默契,都只是锦上添花。
而这朵花,甚至没有资格被绣在那袭锦绣战袍的边角。
“走。”
陆沉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裂谷中,仍有源源不绝的妖魔自深处涌出,攀附崖壁,试图截断这支队伍的归路。
汪琴等人越过裂谷,随后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面对那蜂拥而至的黑暗,声音低沉:“锦衣卫听令。”
十二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
“我等在此断后,绝不许一头妖魔越过。”
“得令!”
众人齐声回答。
陆沉听见了身后的厮杀声。
他看了一眼,便迈开脚步,朝着地宫更深处,竺无双等人所在之处,大步前行。
……
秋山之外。
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被铅灰色云层吞没。
七十二名校尉盘坐于预定阵位,精血已祭,法咒已成。
以山脚为起点,一道无形无质,唯有感知高绝者才能捕捉的“界”,正缓缓升起,如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座秋山笼罩其中。
锦衣卫秘传的“镇邪法阵”,提前启动了。
山脚一处隐蔽的高地。
玄妙真独立于夜风之中,月白道袍被气流卷起一角。
她垂眸望着山腰某处法阵节点处隐隐流转的灵光,唇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
但其中盘踞的怨毒,却浓稠如墨。
天赐侯。
她默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又冷硬的青果。
多少年了。
自她入玄教以来,凭家世,凭资质,凭那份从不肯输人的心气,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他是侯爷。
他手持指挥使令牌。
他有资格让她退避。
但这是秋山,不是朝堂!
这桩因果,他以为单凭那点“侯爷”的威风,便能平了吗?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尚未动用的,镌刻着玄教秘传咒文的符箓。
符箓上微光流转,与她之前布置于法阵节点中的数枚子符遥相呼应。
她当然知道,那法阵是锦衣卫的。
可锦衣卫的法阵,若是某个节点突然出现“偏差”呢?
她不知道那会引发什么后果。
但她知道,那后果绝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第510章 映照,请求
陵墓之中的寂静比裂谷万千妖魔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陆沉迈步踏入那道被岁月侵蚀的石门时,身后最后一声妖魔的哀嚎刚刚消散在曲折的甬道中。
他手中长刀斜指,刀身上的妖血尚未冷却,在幽暗中蒸腾起缕缕青烟。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前殿。
穹顶高逾五丈,曾经的藻井彩绘已斑驳剥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金箔残留。
在不知何处渗来的微光中偶尔一闪,如同逝去王朝的最后一缕叹息。
殿柱粗需两人合抱,柱身浮雕的蟠龙纹样被利器凿得面目全非。
龙首不知所踪,只剩下残缺的爪痕还在徒劳地抓握着虚空。
地面上凌乱地散布着破碎的陶片,朽烂的木屑,以及一些被翻得底朝天的石椁残骸。
陪葬品早已被洗劫一空,连棺椁都未能幸免。
盗洞不止一处,有些显然开凿于不同年代。
这座陵墓的历史,恐怕比青州城的建城史还要漫长。
它曾属于某个煊赫一时的王侯,死后享受万世血食的供奉。
然而王朝更迭,香火断绝,盗墓贼将这里的金银玉器、青铜礼器乃至墓主人身上的配饰,一件件剥离运走。
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以及被强行塞进来,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他继续前行。
穿过前殿,是一条更深的甬道。
两侧石壁上残留着壁画的痕迹。
车马仪仗,文臣武将,墓主人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容威严。
然而火焰舔舐过的焦痕从壁画底部向上蔓延,将那些曾经的煊赫与庄严烧成一片流淌的漆黑。
甬道尽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波动。
那对陆沉而言,是某种作用于神魂深处的震颤。
体内山海印正在产生微弱的共鸣。
原本只是一些悸动,但到了陵墓之中,陆沉却竟然能感应到山海印上出现了信息。
【杀了我,我想要死】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一直逼我】
两句简短的句子不断重复,完全没有别的内容。
陆沉眉头皱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事关山海印,他不得不小心。
随后,陆沉便逐渐感知到,那震动的源头并非山海印本身。
而是他体内那枚罗汉道果。
道果在微微颤动,如同沉睡者被梦中遥远的呼唤惊醒,本能地回应着什么。
那股回应被山海印捕捉并映照出来,才形成了方才那些断续,执拗的讯息。
陆沉停下脚步,凝神内视。
识海之中,山海印虚影静静悬浮,古朴厚重。
而在它下方,罗汉道果正散发着一圈圈淡淡的金光。
每一次金光扩散,都与某个冥冥中的存在产生轻微的共振。
他尝试以心念触动山海印,将一道意念传递过去:“你是谁?为什么这样说?”
那断续的,如同溺水者挣扎般的信息,在他意念送出的瞬间,骤然一滞。
仿佛一个狂乱的,只知道反复嘶喊的人,忽然听到了回应。
紧接着。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更多的“杀了我”如潮水般涌来。
比先前密集十倍,百倍,带着近乎癫狂的执念,一遍又一遍撞击着陆沉的神魂。
没有解释,没有哀求,只有这三个字,不断地重复。
如同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囚徒,终于看到一线天光时发出的,唯一能发出的嘶喊。
陆沉眉头紧锁。
这不是清醒的交流。
这是执念的残响,是被困者唯一剩下的本能。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循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二十丈,穹顶呈完美的拱形。
以某种营造法式削减了巨大的空间带来的压抑感。
厅中空无一物,曾经的祭台、宝座、或是棺椁,早已被搬空,只剩下光洁的石质地面上,隐约可见当年安放重物留下的压痕。
但此刻,这座空荡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厅,却有了新的主人。
它缩在最远的角落。
其周身上下都被赤红如血的烈焰笼罩,只有隐约的曲线勉强能辨认出属于人类的身形。
身上恐怖的气息如同狼烟,滚滚而上,笼罩周身丈许范围内,使得热浪翻涌,空气都烧成了波浪。
那热浪一圈圈向外扩散,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空间揉成荡漾的水纹。
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陆沉仍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足以将寻常武者皮肉灼伤的炽意。
而她身周丈许范围内的地面。
光滑坚硬的花岗岩软化成赤红的流质,如同凝固的熔岩湖。
偶尔鼓起一个泡,啪地破裂,喷出一缕灼人的白气。
空气在那片区域彻底扭曲变形。
所有光线都被弯折,吞噬,再吐出,形成一片令人目眩,如同直视烈日的晕轮。
它蜷缩在那里,双臂抱膝,将头埋得很低。
那些恐怖到足以融化岩石的高温,仿佛与它本人无关。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天穹降下。
那是锦衣卫的“镇邪法阵”!
陆沉能清晰感知到,秋山上空的星斗之力被强行接引而下。
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座山峦攥入掌心。
那力量浩大、威严、带着天道秩序的冰冷,以无可抗拒的姿态,向山腹深处碾压而来。
法阵启动了。
瞬息之间,大厅中弥漫的那股燥热,焦灼,仿佛永无止境的灼烧感。
被一股清凉的,近乎于空的力量狠狠压下。
那些从地底熔岩中源源不断抽取的热力,被拦腰截断。
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旱魃道果的妖异气息,被一点一点排挤、驱散。
而蜷缩在角落的那道火焰身影。
他身上的烈焰,骤然黯淡了三分。
原本笼罩丈许方圆的炽热领域,急剧收缩,最终只剩三尺。
三尺之内,仍是烈阳滚滚。
陆沉静静看着,他思索着自己到底要怎么才能配合法阵,将眼前的道果主彻底镇压。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惊诧的发现。
他的精神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飞速下坠。
那感觉如同跌入深潭,又如同穿过一层无形的薄膜。
周围的一切,瞬间远去,化作模糊的光影。
下一刻,他的意识落入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虚幻的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限延伸的空无。
空无之中,有一点温润的光,不刺眼,不炽热,只是静静地亮着,如同一盏被遗忘在深夜荒野中的孤灯。
光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寻常,不见任何纹饰,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她的五官称不上绝美,却有一种让人见之忘俗的温婉。
眉是弯弯的远山黛,眼是盈盈的秋水眸,唇边没有笑,却似乎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的弧度。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姿态端庄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仕女。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太多的忧郁。
那是被囚禁了太久,被折磨了太久,被绝望浸泡了太久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光。
那光还在,却已照不亮任何东西,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悲凉。
她看见陆沉出现,眼神微微一动。
随即,她对着陆沉,端端正正地敛衽一礼。
那礼数周正得令人心疼。
明明已沦为这副模样,却仍记得生而为人的礼仪。
“万幸。”
她开口,声音轻柔如絮,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隔了无尽岁月传来的沙哑:
“你身上也有道果……也已经完成了仪式。”
她抬起头,那双忧郁的眼睛直视着陆沉,没有祈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早已想好了的决绝:
“请求你。”
“杀了我。”
“将这旱魃道果彻底镇压封印下去。”
她顿了顿,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终于浮现成一道浅浅苦涩的笑:
“否则日后……它还会出来作乱的。”
第511章 一生,仇怨
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滚烫岩石上的雪花,转瞬就要消融。
“外围的法阵,压制了旱魃道果的一部分力量。”
她抬起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睛,望向陆沉,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激,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痛楚。
“我得以从道果的狂暴中短暂地走出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所剩无几的力气。
“但我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我只能拼尽全力压制它,让它暂时蛰伏,却无法将它彻底收敛。”
“它太强了,已经完成了仪式的道果,并不是我能将其压制的,便是我存在的根基,也并非是我自己的能耐。”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那虚无缥缈的双手,声音越来越低。
“这周围三尺之地,已是我能维持的极限。”
“凡铁入内,瞬息便会化作铁水。”
“你若想杀我,杀这头旱魃,必须用真正的神兵。”
她抬起头,直视陆沉,目光中满是恳切与决绝:
“而且,你恐怕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失手,我受伤,那被压制的道果便会彻底失控。”
“它会疯狂,会杀光它能看到的一切生灵,恐怕这秋山之内,都不会再有任何活口。”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却仍是那句话:
“你……一定要小心。”
陆沉郑重的点了点头,遂即便逐渐看见了。
在她额头正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的红光,正缓慢地明灭。
那红光如同困在笼中的困兽,每一次闪烁,都在试图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那是她的压制。
那是她的意志。
是她用自己的神魂,为这头失控的怪物套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也是她唯一的,致命的弱点。
陆沉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沉默了一息,才声音低沉的开口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女子微微一怔。
她望着陆沉,那双被痛苦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恍惚的微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吞没。
“心愿……”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早已遗忘滋味的青果。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已孤苦,世上……再无挂念之人。”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仿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淡然。
“唯有一恨。”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里面,某种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在燃烧。
“天星府主,苍文山。”
“为谋道果,他不惜以一州百姓的性命为祭。”
“那些无辜的人,那些,只是想过完自己平凡一生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这等恶人,天不收他……”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中迸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周身竟泛起一缕缕诡异的青黑色烟雾。
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缠绕着她的虚影,张牙舞爪,凄厉可怖。
“我……恨!”
那恨意太过浓烈,浓烈到连这虚幻空间都无法承载。
陆沉只觉眼前一黑,精神已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拉扯,坠入一片陌生的记忆深处。
……
山村。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田埂上,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追着蜻蜓跑过,身后是母亲佯怒的呼唤和父亲憨厚的笑声。
那丫头渐渐长大,成了少女。
她在井边浣衣,在灶前添柴,在灯下绣着属于自己的嫁衣。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暖而明亮,像冬日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
她有好好的家。
爹娘健在,祖父母慈祥,叔伯姑婶友善,还有几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吵吵闹闹却互相扶持的兄弟姐妹。
她有好好的日子。
虽不富裕,却也不缺什么。
春种秋收,年复一年,日子平淡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从东移到西,再从西移到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大红嫁衣已经绣好,喜帖已经送出,未婚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
她偷偷看过他,脸会红,心跳会快。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
而后。
兵丁上门。
没有缘由,没有征兆,只是一群穿着号衣的人,提着刀,闯进了她的家。
她亲眼看着爹被按倒在地,刀刃落下。
她亲耳听着娘临死前的惨叫,那声音从高亢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
她被绑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受尽折磨,惨死当场。
祖父,祖母,叔伯,姑婶,兄弟姐妹,还有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后生……
一个,一个,一个。
她哭到发不出声音,她挣扎到手腕磨出白骨,她恨到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
可那些人只是笑。
笑够了,他们便将她从树上解下来。
只将她扔在那满地的尸骸之间。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苍文山。
他踏着满地的血,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俯视着蜷缩在尸堆中,已不成人形的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虔诚的微笑。
“我等了你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对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说话。
“你可知道,这十年间,你身边发生的一切,你祖父送走那些黑发人,你家中一次次遭遇的横祸,那些对你施以援手却总是不幸惨死的好心人。”
“你一次次抱怨天道不公,你帮助过的人,施以援手过的人,全都横死在外,给你落下个丧星的名声。”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分。
“他们,全都是我派人杀的。”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中,有恨,有怒,有不解,有疯狂。
苍文山欣赏地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工的杰作。
“我用十年,筹划你身边的一切。”
“你的家族人丁兴旺,我便让他们一个一个横死。”
“你身边有好心人相助,我便让那些人一个个‘意外’消失。”
“你的日子过得平淡幸福?”
他轻轻笑了。
“我偏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世间最深的恶,能有多么漫长。”
他抬起手,阴神出窍,一张布满诡异符文的阵图自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瞬息之间将整个村落笼罩其中。
“恨我吧!”
“将这弥天大恨,全都落于我的身上!”
阵图落下的刹那,天地变色。
血光冲天而起。
那些刚刚还在狞笑旁观,还在屠杀她亲人的兵丁,率先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之力抽干。
血肉消融,白骨成灰,化作一道道血光,汇聚,凝聚,压缩。
最终,落入她家院中那口老井。
井水开始沸腾。
然后,迅速蒸发。
苍文山的声音从极遥远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十年心血,终成今日!旱魃道果,当与我苍家共镇此州!”
然后,她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口枯井深处涌出,带着毁灭与枯竭的本源,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意识在被撕裂,在被吞噬,在被那无尽的力量与无尽的怨恨共同揉碎,重塑。
然后,便是青州。
两年大旱。
每一寸土地的龟裂,都是她痛苦的延伸。
每一具流民的尸骸,都是她罪孽的证明。
可她还没死。
她还没有完全被吞噬。
每当那狂暴的本能稍微退去,她便会有短暂的清醒。
清醒时,她看见的永远是同样的景象。
灾民,流民,还有那些试图对她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姑娘,喝口水吧。”
“姑娘,跟我们走吧,青州待不得了。”
“姑娘,别怕,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她拼命地想救他们。
她用尽清醒的每一刻,催促他们离开,远离她,远离青州。
她以为只要自己留在原地,只要自己不去靠近他们,他们就能活着走出这片地狱。
可第二天,那些人总会被杀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是谁杀的。
她不敢想是谁杀的。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看着他们来,赶他们走,再看着他们一一死在自己身边。
到最后,她不敢再看了。
她一路狂奔,凭着她心中那一抹淡淡的指引,蜷缩在这地宫深处,缩在最黑暗的角落。
用仅存的意识死死压制着那狂暴的怪物,不让它冲出这陵墓,不让它再害死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可陆沉知道。
他看见了那个女子的一生。
他看见了她经历的一切。
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日子,那些残忍的,冰冷的,碾碎一切希望的绝望。
他看见了苍文山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温和微笑,永远语气轻柔的脸,以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看见了那些无辜者的死亡。
看见了那被精心编织的,长达十年的阴谋。
看见了那用一州百姓的性命献祭的,疯狂而冰冷的野心。
他看见了阿蘅。
她蜷缩在角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制着那狂暴的怪物,不是因为她想活,而是因为她不想让那怪物再害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她拼命赶走的人,从未真正离开过青州。
她只是沿着被编制好的本能,被指引来到这里,蜷缩着,日日夜夜,守着这份毫无希望的希望。
陆沉退出幻境时,胸中的恨意已如同滚烫的岩浆,奔涌咆哮,几欲破体而出。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丈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头蜷缩在角落的怪物。
那就是阿蘅。
他的目光越过那灰白的长毛,越过那恐怖的气息,越过那足以融化凡铁的三尺炽热,与那双掩映在毛丛之后的,疲惫至极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中,已经没有恨了。
只有释然。
阿蘅看着他,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知道。
他缓缓抬起手,刀锋指向那缕在她额间明灭的红光。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石:
“你且先行一步。”
阿蘅的眼睛微微睁大。
陆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剩下的仇。”
“我为你报。”
第512章 咫尺,大恨
陆沉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与阿蘅之间,隔着三丈距离。
这三丈,是生死之隔,也是阿蘅用命刻下的承诺之重。
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三丈,远比任何生死之战都要艰难。
旱魃道果的力量,并未因阿蘅的压制而减弱分毫。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的压制,那股力量被强行压缩,凝聚,收束于这方寸之间。
如同被塞入狭窄容器的滚烫岩浆。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外膨胀,挣扎,撕咬。
陆沉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关于“天人相冲”的记载。
那是道果炼化过程中最凶险的关口。
持戒清心,以本心为锚,方能将那天地之力纳入己身而不迷失。
可若心志不坚,持戒不诚,道果便会反噬其主。
不是吞噬肉身,而是侵蚀神魂,扭曲意志,最终将人变成一具被道果权柄操控的傀儡。
你根本不知道,在那漫长的炼化过程中,究竟是你炼化了道果,还是道果炼化了你。
旱魃道果,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阿蘅没有持戒的机会。
她是在极致的痛苦与怨恨中被动融合道果的。
那枚承载着“枯竭”“死寂”“灾厄”权柄的道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她炼化。
它只是需要一个躯壳,一个锚点,一个能够将它那毁灭性的力量投射到人间的载体。
这代表着,原本不应该被人所掌握的天地权柄,此刻尽数投射在了眼前。
那是远超于人所能够掌控的极限力量!
三尺之内,融金化铁!
陆沉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危机,多少暗流汹涌,他都必须在阿蘅还能压制住那道果的短暂间隙,完成他的承诺。
他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空气开始扭曲。
那是足以点燃肺腑的灼热。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入气管,刺穿肺叶,在胸腔里翻滚灼烧。
汗水刚一渗出皮肤,便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雾气又在刹那间被点燃,化作细碎的火星,消散在滚烫的气流中。
第四步。
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仿佛整座秋山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脊椎被压得微微弯曲。
每前进一步,脚下坚硬的岩石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焦黑的脚印。
陆沉咬紧牙关,将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
板肋虬筋如万载古藤绞紧,降龙伏虎神通源源不断地将四象不过之力输送至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玉光泽。
那是八重金刚功第二重“金刚织络”全力运转的迹象。
可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压力与灼热,仍在一点点侵蚀他的防御。
皮肉开始发干,发紧,仿佛被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的皮革。
嘴唇干裂,舌尖仿佛黏在上颚,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咽下烧红的炭。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烤焦的焦糊味,能感觉到眉毛和睫毛正在卷曲,脱落。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终于来到阿蘅面前。
相距不过三尺。
这三尺,就是阿蘅用尽最后一丝意志,为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
陆沉将百炼玄铁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阿蘅额间那缕明灭的红光。
那是她拼尽全力为陆沉留下的,唯一的破绽。
在两人相视的目光中。
刀锋刺入三尺范围。
铛!
刀刃仿佛刺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钢铁。
那三尺之内的空间,已被旱魃道果的力量压缩到近乎实质。
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千钧之力。
刀身几乎在进入的一瞬间便开始发红。
先是刀尖,然后是刃口,接着是整个刀身。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炽白。
玄铁在呻吟,在颤抖,在被那恐怖的高温一点点剥夺着最后的坚韧。
陆沉的握刀的手也开始冒烟。
他的手背皮肉翻卷,露出下方被烤得发白的筋膜。
筋膜之上又迅速渗出细密的血珠。
血珠尚未滴落,便被蒸发成血色的雾气。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盯着那缕红光,盯着阿蘅的眼睛。
阿蘅也在看着他。
那双掩映在灰白长毛之后的眼睛,依旧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陆沉熟悉至极的情绪。
那是濒死之人望向唯一救星时的,最后的期盼。
刀锋再进一寸。
距离阿蘅额间,只剩两寸。
陆沉能清晰地看到,那缕红光正在剧烈颤抖,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终结。
而阿蘅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明亮得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刀锋再进一寸。
只剩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沉眸光陡然一凝。
他感觉到了。
那来自秋山外围的,一直稳稳压制着旱魃道果的镇邪法阵之力,迅速减弱。
像是被人抽离了法阵的支撑,遂即带来的是迅速的崩塌!
阿蘅也感觉到了。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骤然睁大,满是不解,满是焦急,满是绝望。
她拼命催动那残存的神魂,试图重新压制住那已经开始松动,开始咆哮,开始疯狂膨胀的狂暴本源。
晚了。
三尺界限轰然炸裂!
那被压缩了不知多少年的炽烈真火,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凶兽。
瞬间从三尺范围暴涨至四尺!
恐怖的火焰席卷而出,将陆沉的整条手臂吞没!
皮肉翻卷,血肉焦黑,骨骼在烈火中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无边剧痛如万箭穿心,陆沉闷哼一声,持刀的手剧烈颤抖,却仍死死握着刀柄,不肯松开!
阿蘅眼中的焦急已化作实质的疯狂。
她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猛地抬起那只干枯如柴,覆盖着灰白长毛的手,一掌狠狠拍在陆沉胸口!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陆沉整个人轰飞出去!
他送出去,落在十丈外的石壁上。
他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阿蘅的眼睛,一瞬间彻底变了颜色。
从眼白到瞳孔,全部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那黑暗之中,隐隐有暗红的火焰在跳动,如同地狱深处的业火。
那头旱魃,彻底苏醒了。
“该死!!”
陆沉嘶声怒吼,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气血已在那恐怖的高温中消耗大半!
“就凭你也想要旱魃道果?做梦!”
一道尖锐的女声自虚空中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得意。
“这道果,是我们的!”
虚空之中,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月白道袍,高髻金簪,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符箓与法器。
正是玄妙真!
她的阴神立于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双清丽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疯狂。
她看着那头彻底失控的旱魃,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到手的稀世珍宝。
“天赐侯?”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讥讽与快意:“区区一个六扇门的银章捕头,也敢对我玄教不敬?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
她抬手一挥,袖中数十道金色符箓如群鸟出巢,呼啸而出。
围绕着旱魃结成一座精密的法阵。
阵纹流转,光芒大盛,将那头狂暴的怪物牢牢困锁其中。
紧接着,她祭起一尊三足青铜小鼎,鼎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小鼎迎风便涨,瞬息化作丈许高,鼎口朝下,对准旱魃,投射出一片幽深的青光。
“——我玄教真正的底蕴与手段!”
第513章 自信,惊诧
陆沉胸中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他盯着虚空中那道趾高气扬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玄妙真!!
就是她动了手脚,让法阵之力在关键时刻衰减,让阿蘅最后的努力功亏一篑!
此时的陆沉只冷眼看着玄妙真自信满满的样子。
他悄然向后退去,并且不断运转功法,试图恢复自身气血和力量。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彻底爆发了力量的旱魃,有多恐怖!
阿蘅尚在时,以毕生意志加上法阵,才能将那怪物的能力压制在三尺之内,那三尺已是融金化铁的绝地。
如今阿蘅被彻底吞噬,属于人类的理智已完全泯灭,那被压抑不知多少年的狂暴本源,天地权柄,正在以几何级数疯狂膨胀!
玄妙真那些符箓,那尊青铜鼎,在她眼中或许是玄教底蕴,是降妖伏魔的无上法器。
可在陆沉眼中,那不过是飞蛾扑火前最后的扑腾。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玄妙真祭起法阵的刹那,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向着来路疾掠而去!
身后,旱魃的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整座山体开始剧烈震颤。
碎石从穹顶簌簌坠落,裂缝在地面上疯狂蔓延。
灼热的空气凝成肉眼可见的赤红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席卷过每一条通道,每一处角落。
那些尚未被清理的妖魔,在气浪中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化作焦黑的残骸。
陆沉顾不上回头。
他必须在旱魃彻底失控之前,将竺无双和那些幸存的锦衣卫带出去!
……
通道尽头,一道踉跄的身影迎面冲来。
是汪琴。
他浑身浴血,飞鱼服上布满撕裂的口子,裸露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身后,七八个锦衣卫相互搀扶,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侯爷!”
汪琴看见陆沉,眼中骤然一亮。
“怎么回事?那法阵怎么会突然……”
“玄妙真。”陆沉只吐出这三个字,脚步不停,“她破坏了法阵。”
汪琴的脸色瞬间铁青。
“旱魃压制不住了,我没时间找她算账,先救人,撤!”
汪琴狠狠咬牙,却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一挥手,带着残存的锦衣卫紧紧跟上陆沉的步伐。
耳室已在眼前。
但通往耳室的通道,此刻已变成修罗场。
那些原本蛰伏的妖魔,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召唤,全都陷入彻底的狂暴。
它们不再游荡,不再退避,而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裂隙,岔道中涌出,疯狂地扑向任何活动的生灵!
陆沉冲在最前。
他看见了竺无双。
那个向来从容的女子,此刻背靠耳室残破的石门,手中大刀早已卷刃如锯,刀身上沾满黑红的妖血。
她身前倒着五六具妖魔的残骸,但仍有七八头正从不同方向朝她逼近,幽绿的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
她左臂无力垂落,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是强弩之末。
就在她面前最近的那头妖魔张开血盆大口,即将扑上的刹那。
刀光!
一道惨白的匹练自斜刺里横贯而至,精准无比地贯穿那头妖魔的头颅,将它整个钉在石壁上!
刀身没入岩石半尺,刀柄仍在剧烈震颤。
妖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毙命。
竺无双猛然抬头,正对上陆沉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煞气的眼睛。
还没等她开口,陆沉的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钳般扣住另一头扑来的妖魔的脑袋。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头比人还高的怪物头颅,竟被他生生捏爆!
黑红的血与碎骨四溅,溅了陆沉满身满脸,可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随手甩掉手中的残渣,拔出钉在石壁上的刀。
那一刻,他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煞气冲天。
比起周围的妖魔,他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走!”
陆沉低喝一声,刀锋横扫,将剩余几头逼退的妖魔顺势斩杀,随即侧身护住竺无双:“怎么样,还能走吗?”
竺无双咬了咬牙,强撑着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她身后,原本与她一同被困的五名锦衣卫,此刻只剩两个。
那两人也是满身伤痕。
“这妖魔……不知为何,突然就发狂了,一炷香前,它们就像疯了一样……”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陆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本该能彻底解决的事端,生生让他们再次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甚至于,陆沉也不知道之后自己还能不能与这尊无比恐怖的旱魃相抗衡。
无话的沉默伴着对玄妙真森冷的杀意,在洞窟里回荡。
一行人往来路狂奔。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旱魃在发狂,是山体在崩塌,是整座秋山在被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一寸寸撕裂。
他们冲过裂谷。
陆沉一马当先,护着众人飞身通过。
脚下妖魔在他挥洒出去的刀光之下不断滚落深渊。
熔岩的赤红光芒在下方闪烁,遂即泛起一个又一个暗红的气泡,将那妖魔尽数吞噬的干干净净。。
就在最后一人越过裂谷的瞬间。
身后传来玄妙真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惶:
“不可能!你怎么能破开我的法宝……啊!!!”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沉猛然回头,正看见虚空中那道月白身影剧烈一颤,随即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亡命般向远方逃窜。
玄妙真的阴神。
她的法器,她的符箓,她的那些玄教底蕴。
在那头彻底狂暴的旱魃面前,脆弱如纸。
旱魃那恐怖的身形从崩塌的山体中缓缓站起。
周身缠绕着冲天的烈焰,映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
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正要追击那道逃窜的阴神,却忽然顿住了。
那怒吼声还在山间回荡,它的身形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它竟缓缓转身,朝着秋山更深处,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它的身影渐渐远去,那冲天的烈焰也渐渐黯淡。
陆沉望着那个方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是阿蘅。
她知道。
她知道陆沉还没有完全脱险,知道还有人在逃离这片地狱。
她恐怕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意志,拼命拉扯着那头怪物的缰绳,将它引向更深的无人之处。
哪怕她已不再是她,哪怕她已被道果彻底吞噬。
那刻入骨髓的温柔,依然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她想护的人。
陆沉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
那双眼睛中,杀意更浓。
……
冲出山腹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秋山外围,彻底乱了。
旱魃的气息冲破山体,直冲天际。
那暗红的光芒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赤色。
数十里外都能清晰看见,更不用说那些早已潜伏在周围的世家,宗门,江湖散修。
他们原本被锦衣卫和六扇门拦在外围,只能远远望着,心痒难耐。
此刻那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旱魃现世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再也拦不住了。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贪婪,那枚旱魃道果,若能得手,便是逆天改命的机缘!
“拦不住了。”
汪琴望着那蜂拥而至的人潮,声音沙哑而疲惫。
陆沉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拦不住,就让他们去送死。”
他转身,朝着营地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们先回营。”
第514章 大胆,轰杀
陆沉踏入营地的那一刻,周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校尉,没有看一眼那些正在紧急包扎伤口的锦衣卫伤员。
脚步毫不停顿,径直朝着营地西侧那座独立于其他帐篷,装饰着玄教符幡的营帐走去。
汪琴看出他要做什么,二话不说,一挥手,带着七八个还能动弹的锦衣卫精锐紧紧跟上。
那营帐的门帘紧闭,隐隐透出丹药的清香和某种法器运转时特有的灵力波动。
汪琴上前,一把掀开门帘。
帐内,玄妙真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微阖,显然正在全力调息。
她身周悬浮着三枚玉质符箓,缓慢旋转,将丝丝缕缕的灵气渡入她体内。
听得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汪琴和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并无惧色。
“你——”
汪琴看到她还活着,甚至还在悠闲地疗伤,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炸开。
“你竟然还没跑?!”
玄妙真微微蹙眉,抬手将三枚符箓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方才已好了许多。
她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送入口中,喉间微微滚动。
片刻后,脸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润。
那是丹药强行催发气血的痕迹。
“跑?”
她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丝讥诮:“我为什么要跑?”
汪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声音都变了调:“你坏了法阵!让那已经被镇压的旱魃脱困而出!导致我锦衣卫死伤惨重!更是坏了所有的计划,酿成如此大错,你可知罪!”
玄妙真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轻蔑至极,仿佛汪琴说的不是责问,而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法阵被破,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道袍上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之前可是你们那位。”
她瞥了一眼站在汪琴身后的陆沉,嘴角的讥讽更浓:“那位侯爷,不听我苦劝阻拦,执意要入山。现在坏了事,倒想推脱到我身上?”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再说,旱魃马上就要被降服?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抬起手,指尖把玩着一枚残留着裂痕的符箓残片,语气愈发刻薄:
“我用玄教秘传的法宝‘镇魔青鼎’,全力施为,尚且困不住它。”
“就凭你们那几根破旗烂幡,也敢说能降服那等存在?”
“更别说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汪琴身后那些浑身是伤,满脸愤恨的锦衣卫,唇角的弧度愈发刺眼。
“要不是我出手,用那尊青鼎将旱魆阻挡了片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死在那山肚子里,一个都别妄想活着回来!”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汪琴。
“现在,你们不感恩戴德,来拜谢我的救命之恩也就罢了,反倒恩将仇报,跑来质问我?”
她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不知好歹的蠢物。
“锦衣卫的脑子,当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
汪琴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可他没有拔刀。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玄教势大。
锦衣卫再威风,也只是皇家的鹰犬。
而玄教,却是扎根于朝堂内外,与无数勋贵世家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他一个小小的千户,今日若动了玄教弟子,明日便会有弹劾的奏章飞入御书房,后日他便会落得个“擅自寻衅,构陷玄门”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手在刀柄上剧烈颤抖,却终究没有拔出。
就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那手沉稳有力,仿佛一座山,将他心头的狂怒与憋屈尽数压下。
汪琴回头,正对上陆沉那双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睛。
“退后。”
陆沉只说了两个字。
汪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陆沉走上前。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实处,踩得帐篷内的地面微微震颤。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玄妙真脸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一丝死寂。
玄妙真脸上的讥诮微微凝固。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向自己走来的,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而是一座正在逼近的,沉默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山岳。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下巴微扬,重新挂上那副轻蔑的神情。
陆沉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
“玄妙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妨碍公务,不遵皇命,勾连妖魔,破坏法阵,致使锦衣卫损失精锐数人,更害得我功亏一篑,旱魃彻底失控。”
他顿了顿:“本侯判你斩立决,以儆效尤。”
“你可服气?”
玄妙真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斩立决?”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笑声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如刀,在陆沉身上刮过。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天赐侯’,仗着宁青虹那女人给了块破令牌,就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你知道我玄教有多少人在朝中为官?你知道我祖父与内阁首辅是什么交情?你知道我姑姑是当朝淑妃的贴身女官?”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抬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沉。
“判我?你也配?”
陆沉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来人。”
汪琴身后那两名锦衣卫精锐对视一眼,随即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拿人。
玄妙真眼中寒光一闪:
“找死!”
她袖中猛地飞出一尊巴掌大小的玲珑小塔。
塔身通体莹白,仿佛羊脂美玉雕成。
那小塔离袖的瞬间,便迎风暴涨,化作三尺高,悬浮于她头顶,垂落下一片蒙蒙青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两名锦衣卫的手触碰到那青光的瞬间。
嘭!
一股巨力反弹,二人闷哼一声,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
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帐篷边缘,口吐鲜血,挣扎了两下,竟爬不起来。
玄妙真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盯着陆沉,唇边的笑容愈发张扬。
“就凭你们这群废物,也敢来动我?”
她轻轻抚摸着那尊小塔,语气中满是炫耀与嘲讽:“这青玉护身塔,乃是我祖父请钦天监的供奉亲手炼制,便是气关巅峰全力一击,也休想破开它的防御。你……”
她话没说完。
因为陆沉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没有一句废话。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踏前一步,然后,一拳轰出。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仿佛将整座山岳的力量压缩于方寸之间的力量!
玄妙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在她眼中,那一拳不再是拳,而是天穹崩塌时倾泻而下的山峦,是大地裂变时喷涌而出的岩浆,是某种远远超出她认知范畴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存在。
她的心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这不可能!!
他不过二十岁!
他从娘胎里开始修行,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那一拳……
轰!!!
拳锋与那层蒙蒙青光正面相撞。
不是刺耳的爆鸣,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仿佛巨锤砸在厚牛皮上的声响。
那层被玄妙真寄予厚望的,足以抵挡气关巅峰全力一击的护身青光,在拳锋触及的刹那,如同被石头击中的琉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随即轰然碎裂!
玄妙真脸上的得意与讥诮,在这一瞬间凝固成永恒的惊骇。
她只看见一只拳头,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越过碎裂的青光,直奔她的面门而来!
太快。
太猛。
根本无法闪避!
嘭!!!
拳锋结结实实地轰在她的头颅之上!
咔嚓!
玄妙真的头颅,竟在那一拳之下,如同被击中的木偶般,炸裂开来!
但飞溅出去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细碎的木屑!
那一瞬间,陆沉眸光一凝。
木屑纷飞之中,玄妙真的身影如同泡影般消散。
只留下那尊跌落在地,光芒黯淡的青玉小塔。
而在帐篷外百丈之处,一道踉跄的身影凭空浮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正是玄妙真!
她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玄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意。
他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玄妙真,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枚裂成两半的,巴掌大小的桃木人偶。
正是那替玄妙真挡下致命一击的替身法器。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陆沉身上,那目光冰冷如寒冬,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
“敢公然对我玄教之人出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便留你不得!”
第515章 揭过,算账
汪琴面色铁青,见柳辰丰现身,心中便知此事难以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上前一步抱拳道:“柳兄,按军中法度,陆侯爷处置并无不妥。”
“令师妹虽有过失,但既已以木人替死抵罪,此事便算揭过,大家各退一步……”
“揭过?”
柳辰丰带着玄妙真走上前来,冷冷打断。
目光如刀般刮过汪琴的脸,唇边浮起一丝讥诮:“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座面前谈揭过?”
他松开扶着玄妙真的手,负手而立,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一股属于气关第七洞“气血如龙”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帐内众人呼吸一滞。
“本座不管你什么军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钉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敢对我玄教之人出手,还想要我师妹的命,你们这是欺我玄教无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汪琴,落在陆沉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今日,必须要给我们个说法!”
陆沉闻言,竟笑了。
那笑容中蕴着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荒谬与嘲讽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与柳辰丰正面相对,淡然道:“我见过玄教里嚣张的,倒没见过嚣张成这样的。”
“锦衣卫当面,你视若无睹,本侯按律办事,你也要我给你说法?”
柳辰丰眉头微微一皱。
陆沉身为“天赐侯”的消息,他自然是听过的。
近来朝野传闻,岭南出了一个少年侯爷,以弱冠之龄搏杀云蒙二皇子,受封超品勋爵。
他本以为不过是传言夸大,一个从穷乡僻壤冒出来的野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可此刻,这野小子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潭,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但仅仅是一丝。
他可是玄教真传!
自幼受名师指点,资源堆砌,二十七岁便踏足气关第七洞。
放眼整个玄教年轻一辈,他虽不及琼英仙子那般惊才绝艳,却也是实打实的天才。
一个靠搏杀上位的武夫,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压下那一丝不适,冷哼一声,直接忽略了“天赐侯”这三个字的份量。
“我玄教,乃陛下钦点的玄门正宗,天下道门之首。此次前来青州,是应锦衣卫之请,助尔等降妖除魔,平息旱魃之祸。”
他抬手一指身后面色惨白,正吞服丹药的玄妙真,语气愈发凌厉。
“我师妹为镇压旱魃,不惜损耗神魂,催动本命法宝,以至身受重创,尔等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倒上门问罪。”
他袍袖一挥,一柄长约三尺,剑身镌刻着繁复云纹的长剑落入掌中,剑锋斜指陆沉。
“今日,本座便代我师妹,领教一下尔等锦衣卫的高招!”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瞬间凝固。
汪琴脸色一变,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被陆沉抬手拦住。
玄妙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扶着小案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仍有些虚浮的气息,开口道:“陆沉。”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依旧端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对我出手在先,我可以不计较。但今日之事,是你屡次冒犯我玄教威严在先,我要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
“亲自前往玄教,登门给我赔罪。”
“并且,日后为我修复这尊青玉护身塔,一切损耗皆由你承担。”
“若能如此,我可以既往不咎。”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等着看陆沉的反应。
柳辰丰闻言,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师妹太过仁慈。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陆沉冷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我师妹宽宏大量,给你一条生路,还不快谢恩?”
陆沉静静听完。
然后,他笑了。
“失心疯。”
他吐出这三个字,随即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整个人如同一颗脱膛的炮弹,直冲上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的好!”
柳辰丰瞳孔微缩,但毕竟久经战阵,瞬间收敛心神,手中长剑一振,剑身之上骤然亮起一道炽烈如雷霆的剑光!
那一剑,携着他气关第七洞的浑厚气血,凝练如实质。
带着劈开一切的凌厉之势,朝着疾冲而来的陆沉当头斩落!
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剑身之上甚至隐隐有电芒跳跃。
这一剑,已隐约触及雷霆真意,绝非寻常七洞武者可比!
陆沉眼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只是握拳。
五指一握,向腰间一扯。
那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向内收缩,压缩,凝练!
他身周丈许范围内的气流,竟如同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到极致,像是随时可能崩断!
然后。
一拳推出。
那拳势,缓慢而沉重。
仿佛不是在推拳,而是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山岳。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激波之后,才是那迟来的,如同闷雷滚过长空的轰鸣!
轰——!!
拳罡与剑光悍然对撞!
没有僵持,没有胶着,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力量的正面碰撞!
那道气势汹汹的雷霆剑光,在触及拳罡的瞬间,竟如同劈入粘稠泥沼的利刃,去势骤然一滞!
柳辰丰心中一惊,下意识催动更多气血灌入剑身,试图斩开那层看似薄弱的拳罡。
可他斩不动。
那拳罡如同一堵无形的山壁,将他的剑光牢牢挡在三尺之外!
任凭他如何催动,那剑光就是无法再前进分毫!
遂即被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碾压,崩碎。
而陆沉的拳头,已经穿过了剑光的阻截,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柳辰丰的胸口!
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如爆豆的脆响,自柳辰丰身上炸开!
那是符箓破碎的声音。
护心镜,碎。
金甲符,碎。
护体玉符,碎。
替死木人,碎!
五行遁符,碎!
玄光罩,碎!
……
足足七八道护身手段,在那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拳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层层破碎!
柳辰丰脸上的自信与轻蔑,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层已经薄如蝉翼,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层护体青光。
又抬起头,看向那只距离自己面门已不足三寸的拳头。
拳锋之上,那令他心悸的力量仍在凝聚,仍在逼近。
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玄教的杂碎。”陆沉的声音低低传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你们身上的宝物,是真多啊。”
话音未落,他丹田之中,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悄然浮现!
那是一张古朴无华的长弓虚影,弓身漆黑,弓弦如线,刚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恐怖威压!
撼天弓!
武圣玄兵,即便只是一缕气息,也足以碾压凡俗!
那一缕神力自丹田涌出,瞬息间融入陆沉的拳锋。
拳锋之上,原本已足够恐怖的力道,在这一刻陡然暴涨数倍!
嘭!!!
最后一层护体青光,应声而碎!
那只拳头,再无阻碍,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直砸在柳辰丰脸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颈骨断裂的声音赫然响起在众人心头。
柳辰丰的头颅,被那一拳砸得向后仰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整个脑袋几乎贴到了后背。
他眼中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在这一瞬间凝固成永恒。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掉所有力气的破布袋,软软瘫倒在地。
横死当场。
当下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那个站在尸体旁边,拳头上还沾着血迹与碎骨的年轻人,如同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一片狼藉,落在角落里那道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身影上。
玄妙真。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中的得意与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深沉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侧的小案,却浑然不觉。
陆沉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中。
“接下来,玄妙真……”
他顿了顿。
“也是时候,该算我们的账了。”
第516章 法器,纯元
玄妙真看着陆沉一步一步逼近,那张曾几何时写满倨傲与轻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她想跑。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尖叫,驱使着她的双腿向后退缩。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没有力气,而是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气势,将她死死压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你,你不能杀我……”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语无伦次地喊道。
“我祖父是玄教长老……我父亲是内门执事……我,我姑姑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你杀了我,你会被满门抄斩!你会——”
“够了。”
汪琴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带着压抑的焦虑与无奈。
他快步上前,挡在陆沉与玄妙真之间,压低声音道:“侯爷,三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玄妙真,又转回来,眉头紧锁。
“这女人该死,我比谁都清楚。”
“她害死了我多少弟兄,我恨不得亲手剐了她。可是侯爷,她是玄教的人,而且是她那一脉的嫡系。”
“真杀了她,玄教那边……不好交代啊。”
陆沉停下脚步。
他看向汪琴,目光平静,却让汪琴莫名心中一紧。
“不好交代?”
陆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即抬手指向远处。
那里,正有几个重伤的锦衣卫被抬过去,呻吟声隐隐传来,地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那些死在山腹里的兄弟,他们死了,就好交代了?”
汪琴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沉身后,那七八个随他一同杀出来的锦衣卫精锐,原本面色各异。
有的担忧,有的焦虑,有的犹豫。
但此刻,他们看着陆沉的背影,听着那句话,眼中渐渐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汪琴沉默片刻,终于苦笑一声,让开了路。
“侯爷……您这话说到这份上,我汪琴要是再拦着,就不配当这个千户了。”
他深吸一口气,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盯着玄妙真,眼中满是凛冽的杀意:“您尽管动手,日后若玄教追究,兄弟们就是您的人证。”
陆沉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他重新迈步,走向玄妙真,毫不犹豫的一拳,直接袭向她的面门。
玄妙真见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断了,脸上的恐惧终于彻底崩溃。
她尖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袖中,腰间,颈间,无数道光芒同时亮起。
护身符箓!
三枚金色的符箓自她袖中飞出,化作三道金色光幕挡在她身前。
她颈间那串看似普通的珠链,此刻也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其中最大的一颗珠子上,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目威严,正要开口。
“住——”
陆沉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老者虚影的“手”字还没出口,陆沉的拳头已猛地攥紧,一拳轰在那道虚影之上!
“我住你妈!!!”
轰!!
拳罡爆发,那老者虚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泡影般炸裂,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但就在虚影炸裂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从珠链中涌出,如万针攒刺般扎入陆沉的手臂!
嗤嗤嗤嗤——
陆沉的右臂上,瞬间炸开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鲜血如泉涌,喷溅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他手臂上的筋肉疯狂蠕动,试图愈合伤口,但那反震之力中蕴含的某种诡异力量,却在不断撕裂刚刚愈合的血管与筋肉。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陆沉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玄妙真。
玄妙真看着陆沉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以为陆沉会停下,会退缩,会——死!
可下一秒,那光芒便凝固成永恒的绝望。
陆沉的左手,带着与右手同样恐怖的力道,已经砸到了她的面前!
“喜?我喜你妈!”
嘭!!!
一拳,正中面门。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玄妙真的头颅,在那恐怖的力量之下,竟被生生砸进了胸腔之中!
颈骨断裂,颅骨碎裂,那原本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凹陷在肩膀之间。
她的身体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汪琴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看着陆沉那条仍在滴血,筋肉仍在疯狂蠕动的右臂,又看看地上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从哪个修罗场爬出来的凶神?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侯爷……您这次,可真是闯了大祸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内那几名同样目瞪口呆的锦衣卫精锐,沉声道。
“不过,弟兄们都看在眼里。那女人勾结妖魔,破坏法阵,害死咱们的人,本就该杀。侯爷这是按律处置,替天行道!”
他抱拳,郑重道:
“日后若玄教追究,我们愿为侯爷作证!”
其余几名锦衣卫对视一眼,齐刷刷抱拳,沉声应道:“愿为侯爷作证!”
陆沉看着他们,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畅快,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怕个鸟去。”
他随手撕下一截衣角,缠住仍在渗血的右臂,动作粗犷而随意。
“我行于世间,只求个问心无愧。”
“他玄教势大,那便让他来试试,我这天赐侯的脊梁,背不背得动这桩因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心神忽然一震。
恍惚间,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光,自他心底最深处掠过。
那灵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让他识海深处那枚罗汉道果,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凝神想要捕捉,那灵光却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沉微微皱眉,没有深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杂念,就地盘膝而坐。
“待我调息片刻。”
汪琴会意,一挥手,几名锦衣卫立刻散开,将四周严密的守卫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沉睁开眼。
右臂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此刻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筋肉蠕动间已无大碍。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法器,符箓,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物件上。
“好东西不少。”他低声道。
汪琴凑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啧啧称奇:“玄教嫡系,果然油水足。”
“这些玩意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江湖人吃一辈子了。”
陆沉没有客气,开始打扫战场。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玄妙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通体乌黑的戒指。
戒指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微凉,隐隐有某种极淡的波动。
他试着用真气探入,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这是……?”
汪琴凑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玄戒!”
他见陆沉疑惑,便解释道:“这玩意儿,是钦天监的独家手艺,炼制极难。”
“据说要用到天外陨铁,深海寒晶,还有钦天监秘传的某种符阵,耗费数年才能炼成一枚。”
“整个大乾,存量恐怕不超过百枚。”
他指着那戒指,眼中满是羡慕:“它的妙处,在于‘纳须弥于芥子’。”
“一枚小小的戒指里,能装下一整间屋子的东西。”
“而且认主之后,只有主人能用特殊法门打开,外人强行破解,只会让里面的东西全部湮灭。”
陆沉试了试,果然打不开。
他也不急,将戒指收入怀中,继续收拾。
散落的法器大多已破损。
那尊青玉小塔碎成七八块,玉如意断成两截,符箓更是化作满地焦黑的纸灰。
但也有几件保存尚可。
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虽有裂纹,却仍有微弱光芒流转。
一枚玉佩,完好无损,触手温润,显然也是护身之宝。
还有几块品相不错的玉石,应当是炼制法器的材料。
陆沉将这些能用的收拢起来,盘算着日后或许能换些好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精致的小玉瓶上。
那玉瓶通体莹白,巴掌大小,瓶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异香扑鼻而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瓶中,静静躺着两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通体莹润,呈淡金色,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仿佛活物。
汪琴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纯元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据说一枚纯元丹,能抵得上寻常武者十年苦修!而且它不是那种强行催发气血的虎狼之药,而是从根本上滋补元气,淬炼根基的神品!”
“整个大乾,只有朝廷才掌握着炼制这种丹药的手段,一年能炼制出的丹药数量,屈指可数!”
他看向陆沉,眼中满是复杂:“这女人,身上居然有两枚……”
“玄教嫡系,真他娘的阔气。”
第517章 追逐,再临
纯元丹。
陆沉把玩着那只莹白如玉的小瓶,心中思绪翻涌。
此丹虽不及玉清真人曾提过的纯元大丹。
那种一枚便可抵旁人数十年苦修,堪称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却也是实打实的朝廷秘制,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染指。
比起他早年吞服过的那些所谓的“换血丹”,“壮骨丸”,简直是云泥之别。
换血丹之流,不过是采集数味药材,研磨捏合,以烈火熬炼成膏,再搓成药丸罢了。
虽也有些效用,但驳杂不纯,药力也不够纯厚,吃多了反而会在体内积攒丹毒,得不偿失。
而纯元丹……
据说需耗费上百种药材,每一味都要精挑细选,年份,产地,采摘时辰,分毫不能差错。
而后以秘传丹炉,辅以特殊火候,历经数月熬制,方能出一炉。
一炉成丹,多不过十数枚,少则三五枚。
如此珍品,玄妙真那女人,竟只是用来疗伤?
陆沉嘴角抽了抽。
方才那一战,他亲眼看见玄妙真吞服了一枚纯元丹,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那是用来恢复元气,修补神魂损伤的,是真正的补药。
而此刻他手中这两枚,还是瓶子里剩下的。
浪费!
暴殄天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疼的感觉,将玉瓶小心收入怀中。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乌黑玄戒上。
此物他打不开。
但方才用阴神试探时,隐约能感知到那层封印的厚度。
他的阴神已足够凝实,甚至能略微撼动那印记,只是不确定强行破解会不会损毁里面的东西。
得回去查阅典籍,看看有没有稳妥的法子。
他将玄戒贴身收好,抬眸看向汪琴。
“锦衣卫如今还剩多少人?伤亡如何?”
汪琴神色一黯,低声道:“折了十七个兄弟,轻重伤还有二十余个,能战的……不足三十。”
陆沉沉默片刻,又问:“旱魃还在秋山中,能否再启动一次镇邪法阵,尝试压制?”
汪琴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法阵的核心阵旗已毁,布阵的校尉也折损过半。”
“若要重新布置,至少需要三日时间……”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秋山方向,那冲天的红光已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暗红色,即便隔了这么远,仍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威压。
“而且……侯爷,那旱魃如今的状态,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足够明确。
那种已经达到宗师级别的力量,必须由宗师出手才能对付。
陆沉默然。
他回想山腹中那头失控的怪物,回想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炽热,回想阿蘅最后那拼命将他推开的眼神……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若有办法再压制旱魃一次,他未尝不能用山海印尝试唤醒阿蘅。
那枚连蛟龙残魂都能镇压,或许对旱魃也有用?
可就在这时。
轰!!!
秋山深处,骤然爆发出数道恐怖气息!
一道是旱魃的,那股熟悉的,夹杂着毁灭与枯竭的威压,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
但另外几道,气息虽稍弱,却带着极大的侵略性。
贪婪,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正疯狂地朝某个方向扑去!
陆沉猛地抬头:“这是怎么回事?”
汪琴脸色骤变,死死盯着秋山方向,声音发干:“恐怕……是旱魃背后的人出手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青州两年大旱,百万流民,无数死伤。”
“这等手笔,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这州府官员背后,肯定还有人。”
一张先前并不熟悉的老脸,蓦然浮现在陆沉的脑海之中。
苍文山!
这三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楔入陆沉心口。
他想起了阿蘅的一生。
那十年间,她身边每一个亲人的惨死,都是苍文山亲手编织的网。
那些对她施以援手的好心人,每一个死于“意外”的善良面孔,都是苍文山用来喂养道果的祭品。
青州赤地千里,百万生灵涂炭,只是为了他图谋一枚道果。
只是为了他那一己私欲。
不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如愿。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陆沉胸中所有的血性与杀意。
“走!”
他沉声道,随即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朝着秋山方向疾掠而去!
汪琴等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中,面面相觑,随即咬牙跟上。
秋山外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低空疾掠。
前面那人的云鹰已明显力竭,每一次振翅都显得勉强,却仍在拼命向前。
云鹰背上,一个白衣女子衣袂翻飞,虽略显狼狈,面色却仍带着几分从容,甚至隐隐有笑意。
她身后三十丈外,另一头云鹰紧追不舍。
那头云鹰比寻常同类大了一圈,双翼展开足有三丈。
浑身翎毛漆黑如墨,唯有鹰喙与利爪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鹰背之上,一个身着玄甲,手持乌黑长枪的女子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凛冽如寒冬。
赫然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宁青虹。
“疯婆子!”
白衣女子回头怒喝,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分狼狈。
“我说了多少遍,那旱魃道果与我真空教无关!你怎的就是不肯相信!”
宁青虹面色冷峻,手中长枪纹丝不动。
“不是你们真空教搞鬼,青州怎会死伤遍地?那百万流民,怎会偏偏朝岭南涌来?”
白衣女子闻言,竟不怒反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诮与嘲讽:“哈!你们朝廷的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等一。”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我真空教做事,从来没有不敢认的。”
“哪怕造反又如何?我们敢做,就敢当!”
“可这旱魃。”她抬手指向秋山方向那道冲天红光,“确实不是我们搞的鬼。”
她盯着宁青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你追了我三天,接连挑了我七座分坛,杀了我上千教众,这些我认,是我技不如人,不跟你理论。”
“可你现在。”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为了一个压根不是我们做下的事情,这般穷追不舍,是不是……有些没道理了?”
宁青虹眸光一冷,长枪微微抬起,枪尖遥遥锁定白衣女子心口。
“你做的恶事,还少?”
白衣女子笑容一滞,随即冷哼一声,不再争辩。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远处秋山深处那股恐怖的气息骤然炸裂,冲天红光陡然暴涨,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色!
两人都是一愣。
下一瞬,白衣女子脸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志得意满。
“旱魃已成!合该我前去摘取!”
话音未落,她脚下云鹰猛地振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秋山深处那道冲天红光俯冲而去!
宁青虹面色骤变,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枪点出!
那一枪,没有刺向白衣女子,而是点向虚空。
枪尖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浓缩了漫天星光的枪芒,自枪尖炸裂而出,化作一根足有十丈长的巨大枪影,横贯长空,直直轰向那道俯冲的白衣身影!
枪芒所过之处,流云崩裂,空气嘶鸣,连空间都仿佛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痕!
白衣女子感受到身后那毁天灭地的威势,面色一凛,不敢怠慢。
她双手连拍,瞬息间拍出七掌!
七道掌印层层叠叠,每一道都有磨盘大小。
掌印之上隐现金色佛光,却又透着几分诡异阴冷。
七道掌印首尾相连,化作一道掌印之墙,挡在那道枪芒之前!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接连炸开!
接连六道掌印,在那道枪芒面前如同纸糊,应声碎裂!
第七道掌印终于挡住了枪芒,却也被震得布满裂纹,摇摇欲坠。
白衣女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顾不得擦,低头一看,脚下云鹰已口鼻渗血,羽毛根根炸开,显然是强弩之末,再难支撑。
但她眼中那抹疯狂与贪婪,却愈发炽烈。
旱魃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她深吸一口气,拼着损耗精血,猛地一掌拍在云鹰背上。
那云鹰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竟重新振翅,带着她一头扎进了那冲天的红光之中!
宁青虹面色铁青,再无半分犹豫,驾驭云鹰紧追而去,同样消失在红光深处。
第518章 血丹,宗师
再次踏入秋山山洞,陆沉的脚步比上一次更加沉重,也更加急促。
火光从深处透出,将通道映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一路行来,横七竖八的尸体随处可见。
有的穿着宗门服饰,胸口绣着三一剑宗的云纹剑徽。
有的衣袍华贵,显然是世家豢养的供奉。
更多的则是那些闻风而动的江湖散修,尸身散落各处,死状各异。
有人被利刃贯穿,有人被巨力震碎脏腑,更多的人是被那旱魃的炽热烧成焦炭,蜷缩成一团,面目全非。
这些人拼了命地冲进来,想要争夺那枚道果。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陆沉脚步不停,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心中一片冰冷。
他继续向下。
陵墓比他预想的更深。
第一层是前朝王公的陵寝,从那些残存的碑文和壁画能看出,距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但此刻,那些壁画已被火焰舔舐得斑驳脱落,棺椁也被掀翻在地,不知是被盗墓者光顾过,还是被先前进来的那些人翻了个底朝天。
先前与玄妙真与旱魃在此一场大战,已经将此地破坏的不成样子。
陆沉没有停留。
他循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气息,找到了一条隐藏在巨大石棺下方的通道。
通道口明显是新近被打开的。
他纵身跃下。
第二层陵墓的格局,与上一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壁画,没有棺椁,没有任何与前朝王公相关的痕迹。
四壁是整块整块的青黑色巨石,打磨得极为平整,上面镌刻着某种陆沉从未见过的诡异符文。
符文线条扭曲,颜色暗红,隐隐散发出血腥的气息。
这是一座囚牢。
一座早就已经精心打造好,用来囚禁旱魃的囚牢。
他们做足了准备。
秋山,并非是阿蘅自己的选择,而是被这些人处心积虑的逼迫而来!
此刻,囚牢中央,那头通体覆盖灰白长毛的旱魃,正被四个人团团围住。
那四人皆是中年男子,气息阴冷,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们各持一柄古怪的法器。
那法器竟是某种巨兽的獠牙打磨而成,足有手臂粗细,通体惨白,牙尖泛着诡异的暗红光芒。
滚滚气血自他们体内涌出,注入那獠牙法器之中。
法器震颤,竟逸散出大股大股的暗红色浓稠烟雾。
烟雾如有生命,蜿蜒扭曲,化作一条条粗大的锁链,缠绕在旱魃四肢与躯干之上。
旱魃周身的炽热,足以融化钢铁,却对那些烟雾毫无办法。
烟雾穿过火焰,穿过热浪,死死箍住它的身躯,将它一步步逼向角落。
它愤怒地嘶吼,挣扎,周身烈焰暴涨,可那烟雾锁链越收越紧,竟将它牢牢困住。
周遭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的服饰各异。
有三一剑宗的弟子,有各大世家的供奉,还有一些陆沉认不出名号的宗门。
他们显然是第一批冲进这里的幸运儿,却在目睹旱魃的瞬间,被这四人当作祭品,屠戮一空。
此刻,正有一名身着三一剑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还未死透。
他瘫倒在血泊中,双手撑地,拼命向后挪动,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
“你们不能杀我!我们宗主与你们主人有过约定的!我们说好了……!”
那四人中的一个回过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狰狞而残忍,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约定?”
他嘿嘿笑出声,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放心,杀你的不是我们主人。”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些散落的锦衣卫尸体。
那是之前杀进山中,未能撤出的校尉们,此刻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
“杀你的,是这些锦衣卫。”
“我们会将你们的死讯送回去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放心吧。”
话音未落,那年轻弟子的惨叫戛然而止。
咔嚓一声,他的脖子被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尸体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更强,更浓的血气从他尸体中涌出,被那獠牙法器吸收,转化,化作更加浓郁的暗红烟雾,朝着旱魃汹涌而去!
汪琴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丹宗师!”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震惊与忌惮。
“他们四个全都是血丹宗师!”
陆沉眸光一凝。
他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关于“血丹宗师”的记载。
武人修行,自气关六洞往上,每一步都是天堑。
气血如龙,尚可凭大量资粮强行推上去。
熔铸百经,凝练真罡的第八洞,以及最后打破玄关,叩问天人的第九洞,却是无数人的绝境。
为了破境,有人另辟蹊径。
炼制血丹!
以活人为祭,以他们的气血,骨髓,甚至神魂为材,用极其阴毒的秘法炼制而成。
吞服血丹,可以强行冲破瓶颈,踏入宗师之境。
但代价是,从此神魂被污秽侵染,无法彻底蜕变,终生卡在宗师的下三品,再难寸进。
这种宗师,便被称为“血丹宗师”。
比不得那些真正踏破玄关,凝练真罡的正统宗师,却也远远凌驾于气关巅峰之上。
而炼制血丹的法门,向来秘不外传。
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枚血丹的背后,都是累累白骨。
此刻,那四个血丹宗师中的一人,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尸骸,落在陆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哟。”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刺耳:“这不就是咱那位天赐侯吗?”
其余三人闻言,也纷纷侧目,眼中满是玩味与讥诮。
“主上吩咐过。”那人继续道,“天赐侯这个爵位,普天之下,唯有我朝上将军,柱国武圣,齐王殿下才配得上。”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有何资格走这条路?”
他咧嘴,露出满口被血丹侵蚀得发黑的牙齿:“今日,且让我等来试试你的斤两。”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也好让陛下知晓,他所寄希望的齐王,这天底下,不会再出第二个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一道暗红色的浓稠烟雾从他獠牙法器中涌出,瞬间凝聚成形,化作一个足有丈许高的烟雾巨人!
那巨人面目模糊,唯有双眼位置亮着两团幽暗的红光,带着滔天凶煞,朝陆沉猛扑而来!
黑云铺面!
跟在陆沉身后的汪琴,在这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
那是宗师的力量。
即便只是血丹宗师,即便只是随手分出的一道烟雾化身,那也是属于“宗师”的威压!
整座陵墓仿佛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无尽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想喊,想冲上去帮忙,可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烟雾巨人扑向陆沉,看着那团足以碾碎一切的黑云将那个年轻的背影彻底吞没。
坏了!
第519章 破敌,雷霆
“贼子,尔敢!”
一声清叱如同凤鸣九天,骤然炸响在这幽深空旷的陵墓之中!
宁青虹的身影自通道入口闪现,玄甲之上犹自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手中乌黑长枪斜指,眸光如电,正看见那道暗红烟雾化作的巨人将陆沉整个吞没。
她心头猛地一沉。
对于陆沉,她原本并无太多私人情感。
天赐侯,不过是朝廷需要的一个符号,是老爷子在朝堂博弈中落下的一枚棋子。
岭南边陲出来的穷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她奉命护他,也不过是看在爵位和朝廷大局的份上。
可此刻,一道声音让她立刻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指挥使!快救侯爷!”汪琴嘶哑的呼喊传入耳中,“侯爷对我们有大恩!”
对自己属下有大恩?
宁青虹眸光一闪。
能让锦衣卫这帮心高气傲的骄兵悍将说出这种话,可不是简单的事。
她心中对陆沉的评价,陡然拔高了一分。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
她手中长枪一振,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一股凛冽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直指那四个围困旱魃的血丹宗师!
那四人面色骤变。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绝非寻常宗师可比。
那是真正踏破玄关,凝练真罡的上三品宗师!
与他们这些靠血丹强行破境的残次品,不可同日而语!
“宁青虹!!”
先前对陆沉出手那人脸色惨白,厉声喝道:“你若现在强攻我等,旱魃脱困,就再无人能制!届时所有人都要死,青州也再无转圜余地!”
宁青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冰冷如霜:“嗟尔小贼,也配妄论青州?”
话音未落,枪已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蓄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撕裂空间的乌黑枪芒,直取那人的头颅!
枪尖之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青龙虚影,张牙舞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人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却发现陆沉被笼罩的烟雾之中,骤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样就以为能吃定我了?”
是陆沉!
“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轰!!!
那团笼罩陆沉的暗红烟雾,如同被内部引爆的火山,骤然炸裂!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狂涌而出,将那烟雾巨人直接撕成粉碎!
漫天的烟雾四散飞溅,尚未落地便被那力量余波震成虚无!
噗!
那血丹宗师猛地一口黑血喷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烟雾散去后显露出的那道身影,眼中满是惊骇与恐惧。
怎么可能?!
他的术法凝聚的烟雾本无实体,不受物理攻击克制,更不可能反噬自身。
除非,有人能以绝对碾压的力量和手段,将他的术法根基彻底破去!
可那小子不过是个武夫。他怎么做到的?!
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宁青虹的枪,已经到了!
青龙虚影咆哮而下,枪芒未至,枪意已将他的神魂死死锁定!
他拼命催动獠牙法器,想要抵挡,可气息方才被反噬,此刻根本来不及调动足够的力量。
与此同时,三道身影同时暴起。
其余三个血丹宗师,见势不妙,竟在同一瞬间出手!
三柄獠牙法器同时迸发出浓稠的血光,化作三道血色屏障,挡在那人身前!
轰!!!
枪芒与血光正面碰撞!
整座陵墓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而落。
四周那镌刻着诡异符文的石壁上,竟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缝隙!
三道血色屏障剧烈扭曲,却终究没有被彻底击溃。
宁青虹闷哼一声,身形微震,被那三人的合力一击逼退半步。
她眸光一冷,正要再次出手。
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侧方。
真空教圣女。
她此刻面色苍白,嘴角犹自挂着血迹,显然是先前被宁青虹追杀时受的伤还未痊愈。
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场中被困的旱魃,满是贪婪与狂热。
她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便隐隐与宁青虹形成对峙之势。
气氛,骤然凝固。
吼!!!
那头被烟雾锁链束缚的旱魃,猛然仰天咆哮!
它周身的火焰轰然暴涨,那四道烟雾锁链被撑得嘎吱作响,裂纹密布!
整座陵墓剧烈摇晃,头顶的巨石轰然砸落,四周的石壁龟裂蔓延。
所有人都面色一变。
旱魃快要挣脱了!
那四个血丹宗师脸色铁青,拼命催动獠牙法器,试图重新压制,可那锁链的裂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一旦旱魃彻底脱困,在场之人,无一能逃!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道从烟雾中走出的身影上。
陆沉。
他缓缓收拳,周身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隐隐传出低沉的轰鸣。
他的衣袍在方才的爆发中破碎大半,露出下方精悍如铁铸的肌肉。
皮肤上,一层淡淡的金玉光泽缓缓流转,那是八重金刚功全力运转的痕迹。
而他的右手掌心,一丝极其细微的,蓝白色的电弧,正在逐渐湮灭。
那电弧虽细,却散发着至阳至刚,令在场所有人心悸的气息。
宁青虹眉头猛地一挑。
她终于想起这股气息来自何处。
“掌心雷?!”
她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小子,从何处学来的道门雷法?!
陆沉收拳而立,周身气血缓缓平复。
掌心中那一缕蓝白色电弧彻底湮灭,只余下淡淡的灼热感在皮下游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处隐隐有一道细微的焦痕,那是雷霆之力反噬留下的印记。
但以他如今的体魄,这种程度的伤势,几个呼吸间便已开始愈合。
威力,远超预期。
这一拳,是他将掌心雷融入武道攻伐的第一次尝试。
效果比他想象的更好。
那烟雾巨人虽无实体,却本质阴邪,最惧至阳至刚之力。
他这一拳之中蕴含的掌心雷,恰好是那术法的天然克星。
雷霆所至,阴邪辟易!
那看似不可摧毁的烟雾,在雷光触及的瞬间便如烈日下的残雪,溃散无形。
更重要的是,这一拳让他真切感受到了“道武合一”的恐怖潜力。
先前掌心雷仅仅入门,他虽每日勤修不辍,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道术修持与武道截然不同。
武道靠的是气血打磨,筋骨锤炼,日积月累,水到渠成。
而道术,尤其是雷法这等至阳之术,讲究的是“悟”,是对天地规则的某种契合,对神魂意志的极致凝练。
入门之后,精通仍需时日。
且想要发挥最大威力,往往需要借助法坛,符箓,各种繁复仪轨的辅助。
玉清真人那等境界,自然不在此列。
他随手一击,便是煌煌天威,那是数百年道行与宗师境界的沉淀。
陆沉还差得远。
他甚至无法单独激发掌心雷。
即便借助引雷珠,那枚至宝在他手中也显得桀骜难驯。
若非他阴神足够凝实,远超同侪,恐怕连入门这一步都迈不过去。
但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将掌心雷的力量,融入拳法之中。
不是以道驭武,也不是以武载道,而是将二者在出招的那一瞬间强行融合。
以气血为炉,以雷霆为火,以拳意为锤,锻造出那独一无二的,兼具武道刚猛与道门破邪之力的一击。
这很难。
每一次尝试,雷霆之力都会反噬自身。
那至阳至刚的力量可不会分辨敌我,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
但对陆沉而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焦痕已几乎愈合。
这点反噬,算得了什么?
以他如今的体魄。
降龙伏虎神通铸就的四象不过之力,八重金刚功第二重“金刚织络”淬炼的筋骨皮膜,再加上龙象般若功日夜不息的气血打磨。
寻常武者足以经脉俱断的反噬,落在他身上,不过是皮肉微伤。
而换来的,是那一拳足以击伤血丹宗师的恐怖威力。
值了!
陆沉抬起头,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那四个面色铁青的血丹宗师身上。
那四人也在看他。
眼中的轻蔑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想不明白。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破掉血丹宗师的术法?
怎么可能在那种程度的围杀中活下来?
怎么可能拥有掌心雷?!
可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陆沉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彻底压下,随即看向宁青虹,微微颔首:“指挥使。”
宁青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探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可。
第520章 变数,一指
“本座在此,尔等蝇营狗苟之辈,还不快滚?”
宁青虹收枪而立,玄甲在墓穴暗红的光影中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她目光如电,扫过那四个血丹宗师,又掠过阴影中若隐若现的真空教圣女,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姿态,全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四个血丹宗师被先前那一枪震得气血翻涌,此刻刚刚缓过劲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忌惮虽未完全消退,却已多了几分盘算。
他们这边有四个人,加上真空教圣女,便是五个宗师级战力。
宁青虹再强,也不过一人。
更何况,旱魃还在他们掌控之中,这是最大的筹码。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一边维持着獠牙法器中涌出的黑雾,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宁指挥使,你不觉得,自己管的事情有些太多了吗?”
他顿了顿,黑雾在他身周翻涌,隐隐凝聚成扭曲的人脸形状。
“在下不妨奉劝你一句,这天底下发生的事情多了去了,那些该管的事情你管,不该管的事情,趁早抽身。”
“否则,到最后对你和你那些锦衣卫,可都没有什么好处。”
说话间,那些从獠牙法器中涌出的黑雾已凝聚到了一个临界点。
即便没有新鲜气血的补充,也开始自行分化,蔓延。
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旱魃牢牢笼罩其中。
陆沉目光微凝。
他终于看懂了这些人的图谋。
那些冲进秋山的江湖人士,世家供奉,他们不是来争夺道果的,而是被当成祭品引入此地。
这些人气血旺盛,死后的精血被那四柄獠牙法器吸收,转化,化作这漫天的黑雾,用来压制旱魃。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宁青虹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冰冷如霜,却又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傲:“一群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狗东西,也配跟本座说话?”
她手中长枪缓缓抬起,枪尖遥指那四人:“既然不想滚……”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道乌黑枪芒如同撕裂虚空的闪电,直取那四人为首者的头颅!
那四人瞳孔骤缩!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边明明占据人数优势,宁青虹竟敢直接动手!
仓促之间,四人齐齐催动獠牙法器,四道血光交织成一面巨大的血色龟甲,挡在身前!
轰!!!
枪芒与龟甲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血色龟甲剧烈震颤,裂纹密布,却勉强挡住了这一枪。
但宁青虹的攻势,远没有结束。
她身形在空中一个转折,第二枪已如影随形,再次轰在龟甲之上!
轰!!!
第三枪!
第四枪!
第五枪!
……
一枪接一枪,如疾风骤雨,如大浪滔天!
每一枪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枪枪相连,层层叠加,那面血色龟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摇摇欲坠!
那四个血丹宗师面色惨白。
他们还要分心压制旱魃,能调动来防御的力量本就不足。
此刻被宁青虹这般狂攻,四人气血连成一片,拼命运转,才勉强维持住龟甲不碎,却已被震得内腑翻涌,嘴角溢血。
“这,这是什么枪法?!”
一人惊恐失声。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宁青虹的每一枪,都蕴含着某种超越寻常上乘武学的恐怖意境。
四人惊骇,没想到宁青虹的枪法凌厉到这种程度,这赫然是已经将上乘枪法修炼到了第八品以上的境界了。
上乘武学,大多都有突破武圣的潜力,那些曾经真正突破过武圣层次的上乘武学,也被称为绝学。
显然,宁青虹的枪法就是绝学。
而众所周知,突破武圣的其中一个限制就是,上乘武学突破到第十品。
一般的宗师,其修炼的上乘武学到七品就是门槛。
八品武学,那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意味着他已经在宗师的境界,再次迈进了一步!
而八品,那意味着已经快要触摸到了绝学的门槛,眼见着马上就拥有了突破武圣的潜力!
“你怎么还不出手!”
那为首的血丹宗师嘶声大喊,目光蓦地扫向阴影处:“再这样下去,你们真空教也休想拿到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轻柔婉转,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真空教圣女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浮现。
她面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迹已擦拭干净,周身气息平稳,显然方才那片刻的喘息,已让她恢复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被困的旱魃,又看了一眼正在狂攻的宁青虹,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四个狼狈不堪的血丹宗师身上。
唇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道果?”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摇了摇头:“谁说……我们真空教想要这道果了?”
那四人闻言,脸色骤变。
“你——!”
圣女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后退一步,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迹,再次没入阴影之中。
这一次,竟是连气息都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四个血丹宗师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本以为有真空教圣女作为臂助,足以与宁青虹抗衡。
却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将他们扔在这里独自面对这尊杀神!
这可是道果!
源自于道果的诱惑,他们不信有人能忍得住!
而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一瞬间。
宁青虹的枪,已经到了。
轰!!!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自那血色龟甲上炸开。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终于在最后一枪落下的瞬间,轰然崩碎!
四道身影齐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陵墓的石壁上,砸出四个深深的凹坑。
碎石簌簌而落,四人面如金纸,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大半。
他们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宁青虹收枪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那狂风骤雨般的十几枪,每一枪都倾注了她十成功力,饶是以她上三品宗师的底蕴,此刻也显出一丝疲态。
但她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嚣?”
她冷声道,枪尖斜指,便要上前补上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而下的威严。
“宁指挥使,你管的,确实有些太宽了。”
话音未落,一根手指,竟自虚空中点出。
那手指通体莹白,如玉如琢,指尖缠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就那么轻轻一点,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朝着宁青虹遥遥按下。
宁青虹面色骤变!
她瞳孔收缩到极致,几乎是在那根手指出现的瞬间,便已感受到了一股远超方才所有对手的恐怖压力!
那不是血丹宗师那种靠着阴邪手段强行破境的“伪宗师”,而是真正的,踏破玄关,凝练真罡的上三品宗师!
她没有丝毫犹豫,长枪猛然刺出!
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狂风骤雨般的连击,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枪意,所有的一切,尽数凝聚于一枪之中!
枪芒炸裂,漫天枪影如烟花般绽放,随即又飞速收缩,凝聚,最终汇聚成一尊栩栩如生的青凰!
那青凰通体碧青,翎羽分明,双翼展开足有三丈,昂首长鸣。
带着一股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朝着那根按下的手指,悍然撞去!
轰——!!!
整座陵墓剧烈震颤!
无数巨石从穹顶砸落,四周的石壁轰然倒塌。
那道镌刻着诡异符文的囚牢,在这一击的余波中,终于彻底崩溃!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烟尘深处。
片刻后,烟尘渐散。
宁青虹依旧站在原地,长枪拄地,嘴角却溢出一缕鲜血。
她面色苍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在这一击对拼中,受了不轻的伤。
而那根手指的主人,终于显露出身形。
那是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俊雅,气度从容,负手立于虚空之中。
他俯瞰着下方的一切,目光在宁青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掠过她,落在那头即将挣脱束缚的旱魃之上。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第521章 幕后,一箭
“苍文山!”
宁青虹望着那道自虚空中缓步走出的身影,眉头拧成了川字。
她曾无数次推演过青州大旱背后的黑手,名单上列过七八个名字。
有真空教的余孽,有苍梧道的世家,甚至怀疑过定王府那几个不成器的世子。
唯独眼前这个人,被她早早划掉。
因为苍文山留给外界的印象,实在太“废物”了。
沉迷修道,不理政务,八年不曾踏出府城半步。
天星府上下,谁不知道府君大人是个不问世事,只求长生的清修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有手腕做下这等滔天之事?
可现在……
“宁指挥使。”
苍文山负手立于虚空,周身气息平和,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们锦衣卫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可这地方民生如何料理,终究是我这位天星府府主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越界了。”
宁青虹面色铁青,握枪的手青筋毕露。
陆沉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
同样是府君,茶马道城那位在宁青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而眼前这位,面对锦衣卫指挥使,上三品宗师,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那从容的姿态,那淡定的语气,仿佛他才是占据上风的那个人。
岭南贫瘠,天星府富庶,两地府君的底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苍文山,这已经不是“底气”二字能解释的了。
“我倒是没想到。”
宁青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结冰:“青州背后的一切,竟是你在搞鬼!苍文山,你好大的胆子!”
苍文山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声轻轻柔柔,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指挥使这话,本官可就听不懂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语气无辜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世人皆知,我苍文山沉迷修道,不理公务。”
“青州大旱两年,确实是我一时疏忽,未能及时察觉,可这点小事,你便是告到朝堂之上,又有谁会来问我的罪?”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宁青虹,落在远处那头正在被黑雾侵蚀的旱魃身上,唇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更何况,如今本官知晓此事后,便第一时间赶来相助。”
“先镇压收服这旱魃道果,为朝廷除此大患,随后调拨钱粮,疏通水路,解青州大旱之急,使流民不再生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宁青虹,微微歪了歪头。
“此事办下来,不大不小,朝廷怎么也该记本官一个功劳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快:“不知道指挥使以为,本官给出的这个未来,你可还满意吗?”
宁青虹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青州百万生灵。”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你口中,就是一时疏忽,就是一点小事?”
她缓缓抬起长枪,枪尖遥指苍文山:“苍文山,你该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下一瞬,漫天枪影如暴雨倾盆,将苍文山周身十丈尽数笼罩!
那枪影凌厉无匹,每一道都足以洞穿金石。
而在枪影最深处,一道青色的光芒正在急速凝聚。
唳!
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陵墓!
漫天枪影骤然收拢,化作一尊足有十丈大小的青色凤凰。
那青凰翎羽分明,双翼遮天,每一根翎羽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枪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苍文山俯冲而下!
青凰杀法——第八品!
苍文山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青凰,竟还有闲暇轻轻点头。
“好枪法。”
他赞叹道:“宁指挥使果然天纵奇才,能将这青凰杀法练到第八品,寻常宗师在你面前,恐怕撑不过三招。”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敛:“只可惜。”
他一脚踩下。
轰!!!
整座陵墓剧烈震颤,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自他脚下轰然爆发!
那气息厚重如山,深邃如渊。
那力量自脚下涌入他体内,瞬息间与他周身气血融为一体。
苍文山整个人气势暴涨,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指,看起来轻飘飘,显得风轻云淡。
可那一指点出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道巨大几乎凝成实质的指影,自他指尖延伸而出。
眨眼间便化作一根足有十余丈长的擎天巨指!
指影之上,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虚影流转,仿佛这一指,承载了整座秋山的地脉之力!
轰!!!
巨指与青凰正面相撞!
没有僵持,没有胶着,只有最纯粹的碾压!
那尊凝聚了宁青虹毕生修为的青凰,在那根巨指面前,如同撞上铁壁的飞蛾,瞬息间翎羽崩碎、身形溃散!
宁青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石壁上,嘴角溢血,面色惨白!
陆沉瞳孔骤缩。
他天眼早已开启,此刻将场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自苍文山脚下涌入他体内的青光,正是一条条从地底深处抽取的地脉之力!
这整座秋山,或者说,这整片区域的地脉气机,早已被他以秘法引动,汇聚于此!
“道法!”
宁青虹扶着石壁站起,死死盯着苍文山脚下,声音沙哑而愤怒。
“你们竟在这秋山之下布下了法坛!”
苍文山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笑容从容。
“指挥使果然慧眼。”
他点了点头,毫不掩饰:“此地本就是前朝王公陵寝,地脉汇聚,正是布置法坛的绝佳之地,本官筹备多年,等的就是今日。”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宁青虹,落在那头已被黑雾侵蚀大半,挣扎幅度越来越弱的旱魃身上。
“纵然你天纵奇才,真有希望将青凰杀法推演出第十品,成就武圣,今日,也拦不住我!”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宁青虹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愤怒太深。
而那头旱魃,在黑雾的侵蚀下,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周身的火焰越来越黯淡,眼看就要被彻底压制、炼化。
就在此时!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宁青虹,没有再看苍文山,也没有再看那头即将被收服的旱魃。
他闭上眼,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一张古朴无华的长弓,正静静悬浮。
撼天弓。
他运转浑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遂即伸出手,握住了那张弓。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住的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一整座山岳的重量。
那沉眠于弓身深处,属于武圣的残余意志,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震颤起来。
陆沉睁开眼。
他的右手搭上弓弦,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声极轻,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抵人心深处。
他周身的气血如同沸腾的江水,疯狂地涌入弓身,化作一支无形的,凝聚了他全部精气神的箭矢。
弓如满月。
箭在弦上。
就在这一刻。
苍文山脸上的从容,骤然凝固。
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人身上。
那双一直云淡风轻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警惕,以及一丝极淡的忌惮。
“小子,你敢对我出手?”苍文山眼睛一眯,无尽的杀机弥漫而出。
那目光,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落。
近乎实质的意志,让陆沉的身子都不由微微一晃。
但,仅此而已!
面对这张脸,面对这青州背后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只是与那道目光平静对视。
握弓的手,纹丝不动!
第522章 爆气,豪赌
“你找死?”
苍文山目光一转,落在那个拉开长弓的年轻人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张古朴无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长弓时,瞳孔骤然收缩。
武圣玄兵,撼天弓!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眼前这年轻人的情报。
天赐侯,岭南新贵,受封超品勋爵……
原以为不过是朝廷竖起来的一个吉祥物,一个用来提振人心的符号。
没想到,竟还有这等底蕴!
“天赐侯,本官劝你……”
苍文山的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因为陆沉的箭,已经离弦!
那一箭没有瞄准苍文山本人,甚至没有瞄准任何一个人。
它如同一道撕裂虚空的闪电,直奔苍文山脚下,那个青光汇聚,地脉之力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方向!
法坛核心!
“你——该死!!!”
苍文山脸上那云淡风轻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是如何看穿他法坛所在的!
那法坛深埋地底,隐匿于地脉气机之中,即便是宁青虹这等上三品宗师,也未能察觉分毫!
可那小子的这一箭,瞄准的便是最要害的位置!
苍文山睚眦欲裂,伸手一指,就朝着陆沉那射出的箭光点了过去。
“道法——通神一指!”
他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根手指之上,其凝聚而来的力道,更是如同神灵一指般。
虽然仅仅只有一指,却足以抵挡乾坤!
苍文山那一指按下,却被宁青虹一枪点去,恐怖的力道对撞,生生撼动了一丝。
枪指相交,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整座地宫再次剧烈震颤。
那一指犹如横断空间的大山,竟在箭光已经即将没入地面的时候,生生将其拦下。
但与此同时,陆沉和宁青虹招式中所附带的恐怖力量也已经落在了他的指头上。
纵然是苍文山,也没有办法完美化解掉两人的力量。
只听到“轰隆”一声。
他们脚下的地宫,竟是被直接崩解开来一个硕大的洞窟。
下方顿时铺面而来一阵清气,让人忍不住精神一振。
宁青虹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强提一口气,施展全力,再次扑杀上去,与苍文山对攻。
苍文山关注脚下地宫,不由得分心两用,果然在这种场合之下,还是支撑不住。
几招之后,原本站在原地,云淡风轻的他,竟是第一次被宁青虹打退。
随后就连他的身子看起来也暗淡了几分。
陆沉这才骇然惊觉,留在此处的,竟然只是苍文山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的投影!
宁青虹冷哼一声:“没想到你这圆光化身术都已经练到这种程度了,我们还真是小看了你!”
苍文山道:“宁指挥使,我也小看了你啊。”
“没想到你能将青凰杀法修炼到第八品,更是在我准备已久的场合下,还能逼迫我到如此境地!”
陆沉心念电转,他知道这场战斗最终的胜负手,还是落在宁青虹的身上。
必须得想办法削弱苍文山的根基!
他念及此处,毫不犹豫的直接朝着那被轰出的地宫冲了过去。
苍文山见状,毫不留情。
根本不管陆沉身上那天赐侯的名号,一指就直接朝他按了下去。
“你想杀他?”宁青虹枪尖斜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先过了我这一关!”
说着,一杆大枪就已经缠了上去。
苍文山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沉入了地宫,一时间心头火起,更是大怒!
苍文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的冷漠。
“好。”他轻声说,“既然你们都想死,那本官便成全了你们。”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指。
一道流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落地顿时化作一道人形。
那人浑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直接走上前去,取代了一名血丹宗师的位置,用来操控压制旱魃的法阵。
“去。”苍文山淡淡吩咐,“杀了那小子。”
血丹宗师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已没入先前轰开的通道之中。
宁青虹眸光一凛,低喝道:“汪琴!”
“属下在!”
“带人追上去,助天赐侯一臂之力!”
汪琴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带着残存的锦衣卫精锐,紧随那血丹宗师之后,冲入通道。
苍文山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未出手阻拦。他只是负手而立,任由那些人离去。
“宁指挥使,”他轻声道,“现在,该我们了。”
宁青虹没有任何试探,起手便是全力。
枪出如龙!
她深知此刻局势危急。
陆沉那边正面对一个血丹宗师的追杀,旱魃即将被彻底压制。
而眼前这个看似云淡风轻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若不尽快击败他,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青凰杀法,第八品。
一枪刺出,漫天枪影如暴雨倾盆。
枪影之中,一尊青凰再次凝聚。
这一次比先前更加凝实,翎羽之上甚至隐隐可见流光溢彩。
青凰振翅,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苍文山俯冲而下!
苍文山眸光微凝,脚下轻轻一跺。
地脉之力再次涌入他体内,他一指点出,那根巨大的手指虚影再次浮现,与青凰正面相撞!
轰!!!
整座地宫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砸落。
那道镌刻着诡异符文的囚牢石壁,在余波中轰然倒塌大半。
烟尘弥漫,两道身影各自后退数丈。
宁青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再次欺身而上!
她一枪接一枪,枪枪相连,如同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
那青凰虚影时而凝聚,时而散开,化作漫天枪影从四面八方攻向苍文山!
苍文山面色凝重,脚下连跺,地脉之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他双手连点,一道道指影如同雨点般激射而出,将宁青虹的攻势一一化解。
但他的身形,却在一点点后退。
他分化了一尊虚影出去,自身能调动的力量自然比先前弱了几分。
宁青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攻势愈发猛烈!
“苍文山!”她一声厉喝,枪势陡然暴涨,“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青凰杀法——第九品!
那一枪刺出的瞬间,整座地宫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枪芒不再是枪芒,而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尊真正的,栩栩如生的青凰展翅飞出。
那双眸子明亮如星辰,带着俯视众生的威严,朝苍文山扑去!
苍文山瞳孔骤缩。
他双手齐出,十指连点,一道道指影在身前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
那网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凝聚着地脉之力,厚重如山!
轰!!!
青凰撞入指网之中!
指网剧烈震颤,一层层崩碎,一层层消融,那青凰的虚影也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终于,在指网崩碎到最后一层时,青凰彻底消散。
宁青虹闷哼一声,倒退数步,面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苍文山也退了三步,袖袍碎裂,发髻散乱,再也不复先前的从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缓缓愈合。
“第九品……”他喃喃道,抬起头,看向宁青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你竟然已经触摸到了第九品的门槛!若非我在此地布下法坛,今日还真有可能栽在你手里。”
宁青虹持枪而立,胸膛剧烈起伏,却仍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苍文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宁指挥使,”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袍,“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宁青虹,投向那条幽深的通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宁青虹眸光一凝。
苍文山负手而立,语气轻描淡写:
“到底是你打败我更容易些……”
他微微侧头,唇角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还是你那些不成器的手下,加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天赐侯,能对付得了我手下那位血丹宗师?”
宁青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苍文山看着她那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青虹啊宁青虹——”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墓穴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也太抬举他们了吧!”
“少说废话——吃我一枪!”
宁青虹暴喝一声,枪势陡然暴涨!
那杆乌黑长枪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枪身之上隐隐有龙鳞浮现,枪尖一点寒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苍文山当头刺落!
一枪落下,第二枪已至!
枪影如山,枪势如潮!
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比先前更加凌厉,更加疯狂,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开来!
苍文山面色凝重,脚下连连跺动,地脉之力疯狂涌入体内。
他双手齐出,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一道道指影在身前交织成层层叠叠的屏障,每一次都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将宁青虹的枪芒拦截下来!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绵不绝,整座地宫在这恐怖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巨大的石块不断从穹顶砸落,四周的墙壁上裂纹密布,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烟尘弥漫之中,苍文山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没用的。”
他一指点出,将宁青虹又一枪震退,负手而立,语气轻描淡写。
“你现在的功夫,还不到家。”
“第九品青凰杀法,确实惊艳,但你也没办法一直使出。”
“更何况,此地有旱魃勾连地火,无时无刻不在削弱你的气血。而我……”
他脚下轻轻一跺,那流转的青光再次浓郁了几分:
“有法坛加持,地脉之力源源不绝,此消彼长之下,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宁青虹脸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困兽:
“宁青虹,认命吧。”
“今日,包括那天赐侯,也该被除名了。”
宁青虹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声冰冷刺骨,却又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决绝。
“你以为,”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种地方,就能压制我?”
话音未落,她左手一翻,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丹药已落入掌心。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气息,自那丹药中隐隐透出。
苍文山的笑容,瞬间凝固。
“爆气丹?!”
他脱口而出,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不解的意味。
“你疯了!为了那小子的性命,你竟不惜用爆气丹?!你这是在拿你未来武圣的前途来赌!”
爆气丹!
那是足以让任何宗师为之色变的禁忌之物。
吞服此丹,能在短时间内将自身实力提升一倍以上,但代价也极为惨重。
丹药之力消退后,经脉必受重创,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终身再无寸进。
对于宁青虹这等有望冲击武圣的天才而言,这一枚丹药吞下去,赌上的,是她毕生的武道前程!
宁青虹没有答话。
她只是将那枚丹药送入口中,喉间微微滚动——
吞了下去。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息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如同被囚禁千年的凶兽挣脱牢笼!
她周身青光暴涨,几乎凝成实质,那光芒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将整座地宫照耀得如同白昼!
她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宁青虹抬起眼,那双眸子此刻已变成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隐隐有青凰虚影盘旋。
她持枪而立,周身气机流转,每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都会炸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她看着面色铁青的苍文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如同浴血奋战的猛兽,在最后一刻亮出獠牙。
“那我就赌——”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他就是第二个天赐侯!”
第523章 杀宗师
陆沉纵身一跃,顺着被那一箭轰开的裂隙直坠而下。
下落的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眼前却豁然开朗。
下方竟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巨大空间。
穹顶高达十余丈,四壁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座地宫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这空间的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法坛。
那法坛高约三丈,分三层,层层递进。
每一层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
最下层是密密麻麻的灵石,每一块都晶莹剔透,隐隐有灵气流转。
中层陈列着各色法器,有铜鼎、玉璧、金剑、银幡,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
最上层则是一张紫檀木案。
案上摆放着三枚拳头大小的珠子。
一赤红如火,一幽蓝如海,一青翠如木,分明是罕见的内丹!
即便是陆沉这等对道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能看出这座法坛的讲究。
那些天材地宝的摆放位置,分明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
或依五行,或循八卦,每一件器物都在特定的节点上,共同构成一个整体。
源源不断地将力量汇聚于法坛中央那根通体莹白的玉柱之上。
难怪道法借助法坛可以发挥最强威力。
这哪里是施法,分明是在以天地之力为己用!
陆沉心中闪过明悟,手上却不停。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唤出撼天弓。
右手搭上弓弦,便要朝那法坛中央的玉柱再射一箭。
就在此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从侧面轰然压来!
那力量如山岳倾覆,如海啸扑面,瞬息间便将陆沉周身丈许范围尽数笼罩!
陆沉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巨力,如同被整座秋山挤压在中间,骨骼嘎吱作响,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那一箭,终究没能射出去。
陆沉怒吼一声,放弃拉弓,右手握拳,凝聚全身力量,朝那力量的源头狠狠轰去!
拳罡脱体而出,带着他引以为傲的四象不过之力,撞在那无形的力量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陆沉的拳罡如同撞在钢板之上,轰然碎裂。
那股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倒卷而回,震得他气血翻涌,虎口崩裂!
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疾退数丈,卸去那残余的力量,这才看清了来者。
血丹宗师!
正是苍文山派来的那个家伙!
那人浑身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周身气血如同沸腾的熔岩。
每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都会留下一道焦黑的脚印。
他盯着陆沉,目光阴冷如毒蛇,唇边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小子,跑得倒是挺快。”
“可惜,今日你注定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在三丈之外!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可那一拳轰出的瞬间,空气都仿佛被点燃。
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朝陆沉当头罩下!
陆沉瞳孔骤缩!
血丹宗师也是宗师!
即便只是最下品的伪宗师,那也是凌驾于气关巅峰之上的存在!
这一拳的威力,远非他先前交手的任何对手可比。
“休伤侯爷!”
一声暴喝自通道入口炸响。
十二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齐刷刷冲入地宫!
为首者正是汪琴,他身后跟着十一名锦衣卫精锐,人人面色决绝,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他们没有半分犹豫,在冲入地宫的瞬间,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
爆气丹!
十二人齐齐吞服!
轰!!!
十二道气息同时暴涨!
狂暴的气血之力在他们身周激荡。
十二人的气势节节攀升,每个人都达到了自己生平从未企及的巅峰!
“锦衣卫,结阵!”
汪琴厉喝一声,十二人身形交错,瞬息间结成一座森严的刀阵!
十二柄绣春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刀意相连,十二人的气机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足以撕裂一切的刀罡!
那刀罡凝练到极致,带着十二人燃烧生命换来的全部力量,朝那血丹宗师的背后狠狠斩落!
血丹宗师眉头一皱,不得不暂时放弃陆沉,回身应对。
他左手一拳轰出,拳罡化作层层叠叠的气浪,如同三道透明的墙壁,横亘在刀罡之前!
咔嚓——咔嚓——咔嚓——
那极致璀璨的刀罡,竟硬生生斩破了三道气墙!
虽然刀罡本身也黯淡了大半,却依旧带着残余的威力,劈向血丹宗师的面门!
“嗯?”
血丹宗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右手抬起,五指虚握,一把将那残余的刀罡捏碎。
但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陆沉已经杀到面前!
百炼玄铁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带着陆沉全部的气血、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狠狠斩在血丹宗师的护体罡气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护体罡气剧烈震颤,竟被这一刀斩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血丹宗师面色微变,右拳挥出,与陆沉的刀锋正面碰撞!
嘭!!!
陆沉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十丈外的石壁上。
但他落地之后,竟再次站起,眼中战意更浓!
而此刻,汪琴等人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两刀加身!
轰!!!
血丹宗师终于被轰飞出去,狠狠撞在法坛边缘的栏杆上,将那栏杆撞得粉碎!
烟尘弥漫,众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烟尘深处。
片刻后,烟尘渐散。
血丹宗师缓缓站起身。
他的双臂,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他受伤了!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蠕动,骨骼接续,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双臂便已恢复如初,只留下淡淡的血痕,证明方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血丹宗师抬起双臂,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们这些小辈,联合起来,竟能将我逼迫到这种程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汪琴等人,最后落在陆沉身上,那眼中的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如此,已经足以自傲了。”
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最久,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嫉妒。
这些年轻人,不过气关境界,竟能伤到他这个宗师。
他们还有大把的前程,还有无限的可能。
而他,靠着血丹才勉强踏入此境,终身无望再进一步!
凭什么?
“今天就送你们去死!”
他怒吼一声,双手在身后猛然交错!
刺目的火光自他十指间迸发!
他的双手以极高的频率震颤,摩擦空气,竟带起两道粗大的火龙!
那火龙张牙舞爪,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朝陆沉等人席卷而去!
“挡住他!”
汪琴嘶声厉喝,十二人再次催动刀阵,拼尽最后的力量,斩出那凝聚了所有人精气神的一刀!
陆沉同样挥刀迎上!
两道刀光,与两条火龙正面相撞!
轰!!!
恐怖的力量反震而回。
汪琴等十二人齐齐喷血,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他们毕竟只是气关武者,即便服用了爆气丹,与真正的宗师之间,依旧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陆沉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胸中闷痛难当。
但他没有倒下。
降龙伏虎神通铸就的体魄,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足以让寻常武者经脉俱断的反震之力,落在他身上,只是让他感觉气血狂涌,极为难受。
但他也知道,倘若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他抬眼看向汪琴,沉声道:“替我阻拦片刻!”
话音未落,他已抽身后退,右手一翻,撼天弓再次落入掌中!
左手持弓,右手搭弦,将所有心神都沉入那古朴的长弓之中。
他强行运转那尚未修炼完成的六合箭术,试图引动武圣玄兵深处沉睡的神力。
沉重!
撼天弓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每一分拉开的距离,都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弓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如同远古凶兽的喘息,令人心悸。
血丹宗师感应到了那股正在酝酿的恐怖气息,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拉弓的陆沉,眼中杀意暴涨!
“找死!”
他身形一动,便要朝陆沉扑去!
汪琴见状,牙关紧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大喊:“跟我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带着那十一个同样重伤的锦衣卫,没有扑向血丹宗师。
他们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拦不住他。
他们扑向的方向,是法坛!
十二道身影,带着决绝的死志,朝那座高耸的法坛冲去!
他们手中的绣春刀高高扬起,目标直指那根汇聚了地脉之力的玉柱!
血丹宗师面色大变!
他不敢赌。
那座法坛,是主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
是他镇压旱魃、图谋道果的关键!
若是被这几个疯子毁掉,他万死难辞其咎!
“尔敢!”
他怒吼一声,不得不放弃陆沉,转身朝汪琴等人扑去!
一拳轰出!
恐怖的力量瞬间就将强弩之末的十二人齐齐轰飞!
汪琴等人再次喷血。
这一次,他们再也站不起来了。
十二道身影,横七竖八倒在法坛脚下,生死不知。
但他们成功的为陆沉争取到了那最关键的三息。
三息。
足够了。
陆沉睁开眼。
他手中的撼天弓,此刻已拉成满月。
弓身之上,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流转。
那光芒虽淡,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武圣玄兵的神力,被他强行激发出一线!
弓弦之上,一支无形的箭矢正在凝聚。
那箭矢由陆沉全部的气血,全部的意志,以及那一缕武圣神力共同铸就。
箭尖所向,正是血丹宗师的胸口!
血丹宗师回头,正对上那双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眸。
他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想逃。
可那箭意,已经遥遥锁定了他。
“不——”
他嘶声厉吼,双手交错,催动毕生功力,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血色屏障!
陆沉没有理会那些屏障。
他只是松开弓弦。
嗡——
一声轻响。
那支无形的箭矢,只一瞬间,就像是跨越空间,彻底没入血丹宗师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血丹宗师的所有动作,骤然凝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正在缓缓扩大。
窟窿边缘,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吞噬他的血肉,吞噬他的气血,吞噬他的一切。
第524章 圆光,圣女
苍文山正与宁青虹缠斗,忽然面色一变。
下方地宫深处,那股令他心悸的武圣玄兵气息骤然爆发,随即,他派去追杀的那名血丹宗师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死了?
一个宗师,哪怕只是血丹强行堆出来的伪宗师,那也是宗师!
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杀?
“不好!”
他暗叫一声,猛地一指点出,将宁青虹逼退三步,随即厉声喝道:“你们三个,速去下方!务必将那陆沉给我斩了!”
那三个正维持着黑雾压制旱魃的血丹宗师闻言,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迟疑道:“可是……这旱魃马上就要炼化完毕,此时撤手,前功尽弃……”
“旱魃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收!”
苍文山怒吼,眼中满是狰狞:“快去!”
三人不敢再犹豫,同时抽身,便要朝通道扑去。
“想走?”
宁青虹朗声一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与杀意:“也不问问我手中的枪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枪猛然横扫!
这一枪,与之前截然不同。
爆气丹的药力在她体内疯狂燃烧,将她本就恐怖的实力再度推上一个台阶。
枪芒横扫而出,竟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青色匹练,将苍文山连同那三个血丹宗师尽数笼罩其中!
以一敌四!
宁青虹长发飞扬,玄甲浴血,枪势如虹,竟真将四人同时拖入战圈!
那三个血丹宗师面色大变,不得不回身迎战。
四人合力,才堪堪挡住宁青虹这疯狂的一击。
但他们也被彻底缠住,无法脱身。
苍文山脸色铁青。
他盯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你就给我去死!”
他双手结印,再无半点保留!
脚下法坛的力量被他疯狂压榨,那根通体莹白的玉柱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蔓延开来。
地脉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体内!
他一指点出。
这一指,凝聚了他毕生道术的精华,是他最得意的一式,千幻通神指!
指影浮现,不是一根,而是漫天指影!
每一根都凝如实质,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宁青虹倾泻而下!
那三个血丹宗师见状,也拼尽全力出手牵制。
三道血光从侧翼攻来,封死了宁青虹所有的闪避空间!
宁青虹面色凝重,长枪连点,枪影如幕,将那漫天的指影一一拦下。
但那指影实在太多,太密,太强。
嘭!
一根手指骤然点在她左肩,护体罡气碎裂,肩胛骨传来碎裂的声响。
嘭!
又一指点在她腰侧,铠甲凹陷,血肉模糊。
宁青虹闷哼连连,却仍死战不退。
她枪法如龙,一次次将逼近的指影击碎,但那千幻通神指的威力实在太过恐怖,她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气息也越来越弱。
终于。
那尊盘旋在她身周的青凰虚影发出一声悲鸣,轰然溃散!
一道巨大的指影,趁着这个间隙,直直撞在她胸口!
嘭!!!
护心镜应声碎裂!
那枚跟随她多年,由钦天监监正亲手炼制的护身法器,在这一指面前,如同纸糊,四分五裂!
宁青虹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苍文山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然而,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脚下,那座耗费无数心血建造的法坛,正在轰然倒塌!
那根通体莹白的玉柱上,裂纹密布,终于在一声巨响中断裂。
法坛之上,那些天材地宝的光芒骤然黯淡,地脉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四散流溢,再无法汇聚!
苍文山的力量,瞬间暴跌!
宁青虹虽然重伤,但她的感知何等敏锐?
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压制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恐怖力量,消失了!
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与疯狂:“苍文山!你大势已去了!”
她身形一震,如同挣脱了身上的枷锁,长枪一甩,那杆乌黑长枪带着滔天杀意,将苍文山那已衰弱许多的指影震得粉碎!
“给我等死吧!”
枪出如龙,直取苍文山头颅!
苍文山面色惨白,他低头看向法坛边缘。
那里,一道年轻的身影,正缓缓收回拳头。
那拳头上还残留着碎石与血迹,显然,是他亲手摧毁了法坛的根基。
两人的目光,隔空对视。
陆沉抬起头,迎着苍文山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镇定。
苍文山死死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
“小子——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指点向陆沉!
那一指,虽已远不如先前恐怖,却依旧凝聚了他残存的全部力量!
指影如电,瞬息间已到陆沉面前!
陆沉眸光一凝,却没有后退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降龙伏虎神通全力运转,四象不过之力灌入右拳,抱丹劲凝于一点。
然后,一拳轰出!
轰!!!
拳指相撞!
陆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手臂倒卷而回。
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他的右臂衣袖炸裂,皮肤崩开一道道血口,骨骼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但他硬是没有倒下!
恐怖的力量让他脚下生生踩着岩石,犁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
一口鲜血喷出,却仍抬着头,平静的看向苍文山的方向。
而此刻,宁青虹的枪,已经到了。
噗!
长枪贯穿苍文山的胸膛!
那具身体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
但这仅仅只是他的圆光投影。
苍文山消散前的最后一眼,依旧死死盯着陆沉,那目光中满是怨毒与刻骨的恨意。
“你会后悔的……”
声音在空气中消散。
宁青虹收枪而立,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血丹宗师。
方才苍文山消散,他们便再无战意,被宁青虹三招两式尽数拿下。
两个已死,一个被废了丹田,如死狗般瘫在地上。
“把他给我绑起来。”
宁青虹淡淡吩咐了一声,随即看向陆沉那边。
陆沉正踉跄着站起身,扶着重伤的汪琴等人,一步步走上来。
那些锦衣卫精锐,此刻个个气息奄奄,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
宁青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待陆沉走近,她开口,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的实力,的确让我超出想象。”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片刻。
“如此之快便斩杀一名血丹宗师,即便有武圣玄兵相助,也绝非易事。”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那旱魃。”他问,“现在要如何解决?”
宁青虹眉头微皱,看向地宫深处那头仍在挣扎的怪物。
旱魃虽未被彻底炼化,但被黑雾侵蚀多时,已虚弱不堪,勉强被压制在角落。
但要如何处置,确实是个难题。
而陆沉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方才那一箭,能秒杀血丹宗师,固然有撼天弓的功劳,但更关键的,是那一瞬间涌入他体内的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足以比肩宗师。
而那股力量的主人,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除了先前他们认为已经离去的真空教圣女之外,也没别人了。
那个被宁青虹一路追杀、本以为已经逃之夭夭的女人,不知何时潜了回来,竟在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
为什么?
她有什么图谋?
陆沉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
第525章 交流,透漏
陆沉只是思索片刻,感觉没有头绪之后,就没有继续深究真空教圣女的意图。
那女人既然暗中相助,迟早会露出行迹和自己的意图。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被困在地宫深处的旱魃。
他转身走向那瘫软在地,丹田已废的血丹宗师。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惧与求生的渴望。
他见陆沉走来,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只能无力地蠕动几下。
“想活命?”陆沉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血丹宗师的眼中骤然一亮,旋即点了点头。
一个为了突破境界可以选择吞服血丹的人,自然不可能在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还那么坚定。
“把你们对付旱魃的手段说出来。”
陆沉指了指上方那些正在逐渐溃散的黑雾。
“这东西的凝聚方法,操控原理,一个字都不许漏。”
血丹宗师看向不远处的宁青虹,得了她微微颔首的首肯后,才咽了口唾沫,开口解释。
“那黑雾具体为何能压制旱魃道果,我等其实也不清楚。”
“这是我主苍文山传下来的法门。”
他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需要用活人献祭,活人的气血,在极度痛苦,极度怨恨的状态下死去,方能凝聚成这种东西。”
“越是凄惨,越是怨气深重的死法,凝聚出的黑雾效果越好。”
“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操控这些黑雾,难度极大,必须一点一点缓慢进行,如同驯服野兽,稍有不慎,旱魃非但不能被压制,反而会彻底狂暴。”
“到那时,就再也无法控制了。”
陆沉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如水。
可他的心中,却有怒火翻涌。
活人献祭。
极度痛苦。
极度怨恨。
青州两年大旱,百万流民,无数惨死。
阿蘅悲惨凄苦一生,末了成为旱魃养料,一笔笔手段,何其相似!
那苍文山,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天星府千万人口,在这种人的掌控之下,如何能好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详细询问了黑雾的炼制手法、操控诀窍,以及其中种种禁忌。
那血丹宗师为了活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问完最后一个细节,陆沉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人,只是淡淡开口:“打断四肢,押回大牢,给他一条活路。”
几名锦衣卫应声而上,将那血丹宗师拖了下去。
陆沉闭上眼,心神沉入方才得到的那些信息之中。
万法通悟的天赋在这一刻全力运转。
那些晦涩的操控手法,微妙的气机感应,需要经年累月才能掌握的诀窍一一在他脑海中飞速拆解,融会贯通。
不过盏茶功夫,他已彻底掌握了这黑雾的操控之法。
他睁开眼,抬手虚虚一抓。
上方那些正在溃散的黑雾仿佛受到召唤,缓缓聚拢而来,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的暗影。
他心念微动,那团黑雾便听话地散开,聚拢,再散开,如臂使指。
宁青虹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也在尝试。
以她上三品宗师的底蕴,感应那些黑雾的气机并不难。
可要像陆沉这般随心所欲地操控,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那需要某种极致的悟性与天赋,不是靠修为高低能弥补的。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陆沉没有在意她的目光。
他只是操控着那些黑雾,缓缓笼罩向旱魃,然后,停了下来。
黑雾只在旱魃身周三尺外凝聚成一层屏障,恰到好处地遏制住那恐怖高温的蔓延,却没有更进一步,没有去侵蚀,压制旱魃本身。
宁青虹眉头微挑:“怎么?”
陆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头蜷缩在角落的怪物身上。
“我没办法用这种手段去对付她。”
宁青虹一怔:“她?”
陆沉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低沉:“阿蘅。”
宁青虹的眸子骤然闪过一抹精光。
她何等阅历?
陆沉这两个字一出口,她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你和旱魃交流过。”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沉点了点头。
宁青虹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这就说得通了。
陆沉这几年的崛起速度,实在匪夷所思。
从安宁县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捕快,到设计斩杀邢百川,阵斩云蒙二皇子,封天赐侯,再到今日能与血丹宗师正面交锋。
这般进境,已非天才二字所能解释。
但若他身上也有一枚道果,一切便合理了!
道果主。
宁青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道果主在朝廷的管控极为严密。
每一枚道果的仪式千变万化,有的平和,有的却凶险至极。
旱魃便是明证!
一枚道果,便能让一州之地赤地千里,百万生灵涂炭。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有道果,且似乎已经完成仪式。
但至今未出乱子,只能说明他的仪式并非那种祸害苍生的类型。
至于具体是什么……
那不是她该问的。
她想起朝廷封他“天赐侯”的举动,此刻想来,倒是颇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既然他已入了朝廷体系,又有这层身份,宁青虹便没什么刁难的想法。
她对道果所知甚多,深知这种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只是淡淡道:“以后这种事情,切记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
陆沉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身上异象太多,罗汉道果的秘密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与其等别人发现,不如找一个合适的渠道,慢慢透露出去。
宁青虹身份够高,背景够深,从她口中传出的消息,远比他自己遮遮掩掩要可信得多。
当下,他便将进入秋山后遇到阿蘅的经过,以及阿蘅那悲惨的身世,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十年前那个祥和的山村,到苍文山长达十年的谋划。
从她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惨死,到被迫与旱魃道果融合。
从两年大旱,百万流民,到她一次次在清醒时试图救人,又一次次看着那些人死在离开的路上。
宁青虹静静听着,面色越来越冷。
待陆沉说完,她沉默良久,才开口:“所以你方才问黑雾的操控之法,是想……”
陆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头蜷缩的怪物身上。
“我猜,这些黑雾能压制旱魃,并非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是由无数人的怨念凝聚而成。”
“阿蘅心底有善,她看见这些怨念,会痛苦,会想要远离,想要保护那些制造怨念的人不被伤害。”
“而旱魃的本能,却要保护自身不受侵蚀。”
“这一进一退之间,旱魃的力量就会被不断收敛。”
他顿了顿:“苍文山最后出手摘取道果时,应该还有别的后手。但那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宁青虹听完,沉默地看向那头旱魃。
良久,她轻声道:
“你想怎么做?”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看着她周身那因黑雾压制而黯淡了许多的火焰。
看着她那掩映在灰白长毛之后,仿佛正望着自己的眼睛。
第526章 起阵,重见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头蜷缩在角落的旱魃身上,心中思绪翻涌。
“根据那血丹宗师所言,再结合我的推测。”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这些黑雾的核心作用,并非单纯的压制,而是侵蚀。”
宁青虹眉头微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黑雾以活人献祭而成,凝聚的是无数人临死前的痛苦与怨恨。”
“这种力量,对神魂的侵蚀性极强,它不仅能侵蚀阿蘅的灵魂,让她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更能污染旱魃道果本身的灵性。”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
“道果有灵,旱魃道果的‘灵’,便是那股毁灭与枯竭的本能。”
“黑雾的作用,就相当于一场漫长的血祭,用百万流民的怨念,去污染、压制那道果的灵性,让它陷入短暂的沉睡或混乱。”
“如此一来,旱魃的实力会大幅下降,对苍文山的威胁也降到最低。”
“他便可从容出手,在付出极小代价的情况下,将这枚已经成熟的旱魃道果攫取到手。”
宁青虹听完,微微颔首。
“血祭污染灵性,确实是对付道果的一种手段。”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事:“虽然阴毒,但很有效。”
“若我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比如损耗一部分黑雾,再配合足够的镇压之力,并非不能将这旱魃捕获。”
她看向陆沉:“你若想要这枚道果,我可以助你。”
陆沉摇了摇头。
“我不用这些黑雾。”
“如果可以,我想给阿蘅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蜷缩的身影上,声音低了下去。
“她从十年前开始,就再没有过自由意志。”
“被苍文山算计,被迫与道果融合,日日夜夜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我不想让她从生到死,都活在困锁与威胁之中。”
宁青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倒是没想到。”她轻声道,“你还有这般多愁善感的一面。我本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问:“指挥使可有别的办法?”
宁青虹沉吟片刻。
“按你所说,阿蘅曾主动与你交流,甚至愿意让你动手送她解脱,这说明她对你有信任,或者说,认可。”
她看向陆沉:“那便好办。”
“只要让她再次恢复神志清醒,她应当还会让你动手。”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想清楚。”
“这样做,你便无法收取这枚旱魃道果。”
“它已走完仪式,是彻底成熟的道果,一旦被你得到,兴许可以增长你不少实力,未来也或许会有些用处。”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道果对旁人而言,是一生所求的机缘。”
“苍文山那般背景,也要筹划十几年,牺牲无数人命,才有今日的机会,而它现在就在你面前,唾手可得。”
“你却要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放弃这机缘?”
陆沉默然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宁青虹的目光:“力量不分对错,这我承认。”
“但我心中自有底线。”
“我行之事,以法为先,此物我不欲取,还望指挥使成全。”
宁青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她抚掌而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感慨。
“好一个‘以法为先’。”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朝汪琴等人走去:“就按你心中所想去做吧。”
“我会为你再次布阵,压制旱魃,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但若不成,我自取之。”
汪琴等人虽重伤未愈,但听令行事毫无二话。
锦衣卫的法阵再次启动,这一次,是以宁青虹这位上三品宗师为核心。
那股镇压之力,比先前何止强了十倍?
黑雾翻滚,旱魃周身的火焰被压制得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收敛。
陆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黑雾中央那道蜷缩的身影。
他心中,思绪翻腾。
他在扪心自问。
此刻的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放弃旱魃道果,是因为身上已有罗汉道果,且仪式已备,只差最后炼化。
待炼化完成,他的道果也能走完仪式,与旱魃不相上下。
可若是没有这枚罗汉道果呢?
若他只是寻常武者,面对这唾手可得的,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机缘,他会怎么做?
他会心动吗?
会挣扎吗?
会像苍文山那样,不择手段吗?
沉默片刻。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答案,他心中已经有了。
即便没有罗汉道果,他也不会去取旱魃道果。
不是因为不想要力量,而是因为,这枚道果背后,是不义,不法。
是百万亡魂,是阿蘅十年的苦难,是苍文山那长达十年的血腥谋划。
若他取了这道果,与苍文山又有何异?
这就是他心中的法。
是他坚守的底线。
是他持戒的本心。
一念及此,陆沉心神微震。
恍惚间,他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是对“持戒”二字全新的领悟!
持戒不是自缚手脚,而是在万千诱惑面前,守住那一点清明不坠。
是在利益与良知之间,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那条持戒的路上,又走深了一步。
而他的持戒之法,也是完全迥异于旁人,这条路上他没有参考,只能一步一步向前孤身进发。
识海深处,那枚罗汉道果,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道果微微震颤,那表面代表着仪式炼化的纹路,竟自行蔓延了一丝。
虽只有一丝,却比他苦修数日进展更快。
陆沉睁开眼,目光落向黑雾中央。
秋山之外,暮色沉沉。
七十二名校尉分列八方,盘坐于预定阵位。
他们的面色依旧苍白,身上裹着的绷带还在渗出隐隐血痕,但没有一个人露出犹豫之色。
汪琴立于阵心,高举令旗,沉声喝道:
“镇邪法阵——起!”
轰——
以秋山主峰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屏障再次升起。
这一次,没有玄教符箓的干扰,没有血丹宗师的破坏,只有最纯粹的,以锦衣卫精血为引的镇压之力。
屏障之上,隐隐有星斗光芒流转,与天穹之上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
宁青虹负手立于阵眼之处。
她衣甲上的血迹尚未干透,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龙吟声响彻天地!
一道青色的龙形虚影自她脚下浮现,托着她缓缓升空。
那青龙栩栩如生,鳞爪分明,每上升一丈,身形便凝实一分,威压便重上一分。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宁青虹立于青龙之首,俯瞰下方那座正在剧烈震颤的秋山。
她抬手,五指虚握,那笼罩整座山的镇邪法阵之力,竟被她生生“抓”在掌中!
“伏!”
她低喝一声,一掌按下!
轰!!!
整座秋山剧烈一震!
那无形的镇压之力,如同一只擎天巨掌,穿过山体、穿过地层、穿过那一层层的陵墓,直直落在地宫深处那头正在挣扎的旱魃身上!
旱魃仰天嘶吼,周身火焰暴涨!
但那一掌的力量,实在太强。
它周身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下去。
一丈,八尺,五尺,三尺——
火焰被压到三尺之内,便再也无法扩张。
那炽烈的高温被死死锁在方寸之间,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徒劳地挣扎咆哮。
而在这三尺火焰的中央。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不再是疯狂浑浊,只有毁灭本能的黑暗。
那双眼睛中,有了光彩。
阿蘅抬起头,隔着那层稀薄的黑雾,隔着那三尺炽热的火焰,看向不远处那道静静站立的身影。
陆沉。
她的目光依旧疲惫,依旧忧郁,依旧带着十年苦难留下的刻痕。
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了一丝释然,一丝感激,还有一丝终于可以结束的解脱。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传出。
但陆沉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第527章 告别,遗留
陆沉握紧刀柄,百炼玄铁刀再次刺入那三尺炽热的范围。
刀身瞬间变得通红,滚烫的热浪顺着刀柄传来,仿佛要将他掌心灼穿。
他没有退缩,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
心中默念一声:“阿蘅,一路走好。”
抱丹劲骤然迸发!
刀锋如电,狠狠刺入旱魃的额头!
吼——!!!
旱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那被压制到极限的火焰疯狂暴涨,整座地宫剧烈震颤,穹顶碎石如雨砸落!
宁青虹面色一变,脚下龙形青光暴涨,全力催动镇邪法阵!
她随时准备出手,将陆沉从那失控的怪物身边带走。
然而,下一瞬,她愣住了。
那旱魃的双手,正疯狂挥舞,随时可以将面前的陆沉撕成碎片。
可那双足以融金化铁的利爪,却在距离陆沉面门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双利爪在剧烈颤抖。
旱魃嘶吼着,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满是疯狂与毁灭的本能。
可那双利爪,却在与那本能对抗。
颤抖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握住了那刺入额头的刀身。
精钢般的手指,在通红的刀身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手猛地用力,将那刀身,狠狠往自己头颅里送了一寸!
陆沉的精神,再次被扯入那个灰白的空间。
阿蘅站在他面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旧衣裳,发丝依旧有些散乱,脸上依旧带着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郁。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疯狂的光,不是绝望的光,而是释然,温暖,如同冬日午后阳光般的微光。
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滑落下来。
“谢谢。”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远处飘来的风铃:“我要走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气,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青州百姓,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怨念,痛苦,绝望,凝聚成了这些力量,我没办法带走。”
“我希望……能在最后的这一刻帮到你一点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陆沉,那目光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不求你为我们报仇。”
“天变在即,道果会越来越多,恶人也会越来越多,我只求你……”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温暖:“好好的活下去。”
“像你这样的好人,不该死在那些坏人手中。”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停住。
“仪式成就之后,便是开启命图,旱魃道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切,我留着也没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就都送给你吧。”
她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陆沉:“再见。”
画面骤然碎裂。
陆沉猛地睁开眼!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正顺着那刺入旱魃额头的刀身,疯狂涌入他体内!
那力量不似气血,不似真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本源的东西。
一种属于道果的波动!
旱魃的身躯,在他眼前开始崩解。
那覆盖全身的灰白长毛化作飞灰,那周身的火焰逐渐熄灭,那庞大的躯壳一点一点消散。
最终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光点,静静悬浮在半空。
光点微微震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陆沉胸口!
轰!!!
陆沉体内的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裂!
罗汉道果剧烈震颤,降龙伏虎神通自行运转,八重金刚功疯狂流转,那股涌入的旱魃道果之力,竟与他自身的道果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相互缠绕、相互融合!
他周身的温度急剧升高,脚下的岩石被烤得焦黑龟裂,皮肤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光芒!
宁青虹瞳孔骤缩!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枚旱魃道果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消散,而是进入了陆沉体内!
这怎么可能?!
她身形一闪,已落在陆沉身侧,伸手便要探查他的状况。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热,即便是她这等上三品宗师,也感到微微灼痛。
“陆沉!”她低喝一声,“你还好吗?!”
她全身气机紧绷,随时准备出手镇压。
她怕旱魃道果最后的反扑,怕陆沉被那道果侵蚀心智,变成第二个旱魃!
陆沉闭着眼,周身气息剧烈翻涌。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明如初。
没有疯狂,没有浑浊,没有毁灭的欲望。
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那火山般喷发的气息,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缓缓平复。
“还好。”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炽热的余温:“旱魃道果……好像被我所得了。”
宁青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这情况,太罕见了。”
她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凝重:“道果择主,从来都是精细至极的事。”
“要持戒,要仪式,要种种准备,才能让道果认可,融合。”
“从未听说过道果可以被人为转移,那是天地权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她看向陆沉,目光复杂:“你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不过,这对你来说,既是风险,也是机缘。”
“一枚道果在身,你未来前途光明,能得到更多认可,也能有更多资源倾斜。”
“但同时,你也会成为更多人的目标,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利用你,也有人想杀你,夺取你身上的道果。”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但你放心,在你真正成为宗师之前,那些宗师级的人物,也不敢轻易对你出手。”
“道果主的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
“朝廷对道果主的管控极严,任何人敢动你,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她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督促,也带着几分期许:“尽快突破宗师。”
“否则,你始终上不了真正的棋盘。”
“棋盘?”
陆沉咀嚼着这两个字,抬头看向宁青虹。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已收起了方才的凝重,负手立于地宫之中,周身青光收敛,却依旧带着那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她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似乎早料到陆沉会有此一问。
“你真以为,这天下就只有你听说过的那几个武圣,宗师也只是寥寥数人?”
她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见惯风浪的从容。
“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明面上的宗师供奉便有七人,六扇门总衙,深藏不露的老怪物只会更多。”
“玄教明面上只有一位武圣,八位宗师坐镇,可暗地里……呵,连我都不知道他们藏了多少。”
她顿了顿:“还有那些藩王、世家、宗门,哪个没有几张底牌?”
“沐王府那位老王爷,据说三十年前便已踏破玄关,只是从不在人前出手。”
“苍梧苍家,能压制定王府这么多年,你以为靠的只是朝堂上的关系?”
陆沉默然。
他一直以为,宗师已是武道绝巅,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武圣乃是更加遥不可及的传说。
却没想到,真正的顶端,比他想象的更高,也更拥挤。
“那……我的道果仪式。”他沉默片刻,问出了心中最深的忧虑,“若也与旱魃一般,当如何?”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
“那便要看,是‘哪般’了。”
她缓缓道:“旱魃的仪式,是以一州生灵为祭,以百万亡魂为引。”
“这种仪式,一旦开始,便是祸乱天下的根源,朝廷对此,只有四个字——”
“格杀勿论。”
陆沉心头一凛。
“但你的仪式,”宁青虹话锋一转,“若只是寻常的持戒清心、以本心为锚,那便无妨。朝廷对道果主的态度,从来不是一味打压。”
“只要你不为祸苍生,不触碰那条底线,你爱怎么修,是你自己的事。”
她看向陆沉,目光深邃:“道果与武道,本无矛盾,甚至可以说,二者相辅相成。你可知为何?”
陆沉摇了摇头。
“因为道果主,在登临武圣之时,会比寻常武者多一分优势。”
宁青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
“武圣之境,需要将自身武道推演至极致,更需要与天地大道产生共鸣。”
“而道果本身,便是天地权柄的碎片,有道果在身,感悟天地规则,会容易得多。”
她顿了顿:“当然,这也只是多一分优势而已。能不能成,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
陆沉默然听完,心中思绪翻涌。
良久,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长生成仙呢?”
宁青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长生?成仙?”
她摇了摇头:“这种事情,离我们太远了。”
她抬起头,看向地宫穹顶那依稀可见的裂隙,目光悠远。
“武道九境,气关之上是宗师,宗师之上是武圣。”
“武圣之上还有没有路,没人知道。”
“古籍中记载的‘仙人’,或许真的存在过,但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天下,便是武圣都屈指可数,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沉:“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什么成仙,而是尽快突破宗师,在真正的棋盘上站稳脚跟。至于长生——”
她淡淡一笑:
“等你有朝一日真的到了那一步,再说也不迟。”
第528章 告诫,提升
秋山之外,营地篝火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锦衣卫的校尉们仍在山腹中清理残局。
那三具血丹宗师的尸身,散落的法器,以及那些被黑雾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遗物,都需要一一登记造册。
汪琴带着重伤未愈的兄弟们咬牙坚持,没有一句怨言。
陆沉与宁青虹并肩立于营地边缘,看着远处渐亮的天际。
暮色将尽,黎明将至。
宁青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随手抛给陆沉。
“接着。”
陆沉接过,入手微沉。
玉瓶通体莹润,隐隐有丹香透出。
他拔开瓶塞,只见瓶中静静躺着六枚龙眼大小的丹丸,每一枚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正是纯元丹。
他抬起头,看向宁青虹。
“出来匆忙,”宁青虹语气淡淡,仿佛只是给了件寻常物件,“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六枚纯元丹,算是我私人的谢礼。”
陆沉默然片刻,没有推辞,将玉瓶收入怀中。
“多谢指挥使。”
宁青虹摆了摆手,目光落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先前应你的上乘武学,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陆沉略一沉吟,开口道:“只求一门能发挥我力量的武学。”
宁青虹闻言,微微颔首。
“你现在正在修炼龙象般若功,确实需要一门能发挥力量的武学。”
她顿了顿:“龙象般若功以力见长,若能配上一门刚猛霸道的拳法或刀法,战力当能再上层楼,你且等着,我回京后尽快让人给你送来。”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告诫:“不过,那龙象般若功,对一般人来说,是晋升宗师的好路径。”
“十三重圆满,确实有直指武圣的潜力。但对你这样的天才而言——”
她看向陆沉,目光深邃:“或许是个桎梏。”
陆沉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龙象般若功十三重,一重一重往上推,确实能积累出无边的力量。”
“可这条路太慢,太稳,也太容易让人沉迷其中,忘了真正的目标。”
宁青虹缓缓道:“贪图极限,追求那理论上才存在的十三重圆满,最终错过了晋升宗师的最佳时机,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陆沉点了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除了这些。”宁青虹继续道,“朝廷之后还会再有赏赐。”
“旱魃之事虽未能彻底收服,但你也算立了大功。六扇门那边我会帮你打声招呼,贡献点不会少。”
她顿了顿,转身望向苍梧道的方向:“我还要去追杀那些真空教余孽,岭南的流民,只要妥善安置,应当不会出大乱子。”
她回过头,看向陆沉,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记住,未来一段时间,不要来苍梧道,不要主动参与苍家的事。”
“苍文山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沐王府的地盘。”
陆沉心中了然。
沐王府坐镇岭南,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苍文山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跨界寻仇。
更何况,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沐王府内部正值夺嫡的关键节点。
老王爷年迈,两位公子明争暗斗,岭南的局势本就微妙。
他出身岭南,又是新晋的天赐侯,难免会被卷入这场漩涡。
夺嫡双方都会拉拢他,高看他,可一旦下一任沐王爷尘埃落定,情况便截然不同。
而苍梧道的那些世家,在夺嫡时不敢明目张胆地插手,但尘埃落定之后,必定会与新任沐王爷勾连。
到那时,若他还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苍文山那一指,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明白。”陆沉沉声道。
宁青虹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我回去之后,会尽力给苍文山找些麻烦。”
“但像他这样的府主,想扳倒,仅凭这点事情还不够。”
“最多也就是被勒令监察,可在苍梧道,本就是苍家做主,谁能监察得了他?”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沉,最后留下一句话:“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小心真空教。”
话音落下,她已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渐亮的天际。
陆沉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沉默良久。
他翻身上马,那是宁青虹从锦衣卫里抽调给他的龙马。
比寻常战马高大半头,通体赤红如炭,耐力极强,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
可即便如此,相对于青州的广袤,仍是太慢了。
他策马前行,朝着岭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秋山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风在耳边呼啸,陆沉的心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头青鹰。
当年在龙脊岭收服的异禽,如今还在山中,帮着养参峒的蓝真真他们做最后的善后。
等这次回去,必须将它带回来。
还有那条细犬,那条黑蟒,它们都是跟在他身边的灵兽,未来也会是他在岭南立足的臂助。
有它们在,日后无论是赶路还是追踪,都能省去太多麻烦。
马蹄声碎,烟尘漫漫。
前方,是岭南的方向。
陆沉策马疾驰,身后秋山早已消失在天际。
龙马四蹄翻腾,如一道赤红闪电掠过荒原,速度快得惊人,却也颠簸得厉害。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中。
旱魃道果进入体内之后,便如同落下了一颗太阳。
它静静悬浮于山海印附近,通体赤红如血,不断向外辐射着温热的力量。
那力量不似气血般汹涌澎湃,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本源的东西。
仿佛大地的脉动,仿佛地火的呼吸,缓慢而坚定地,一点一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最直观的变化,是那枚罗汉道果。
道果表面,代表着仪式炼化进度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之前需要苦修数日才能推进一丝的进度,此刻每时每刻都在自行增长。
那感觉就像,旱魃道果的力量,正在被罗汉道果吞噬,消化,转化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陆沉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在攀升。
不是那种虚浮的、靠丹药催出来的短暂提升,而是扎扎实实的,根基稳固的增长。
每一次呼吸,每一息心跳,都有新的力量融入他的血肉、筋骨、经脉。
第五日,他取出一枚纯元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
那感觉不是融化,而是瞬间点燃。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丹田炸开,如同滚油中落入火星,瞬间引爆了他全身的气血!
原本平稳流淌的力量,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江河,疯狂奔涌、咆哮、扩张!
他周身的温度急剧升高,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赤红光芒,座下的龙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嘶鸣一声。
那药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平复。
待一切归于平静,陆沉内视己身,发现罗汉道果的进度条又推进了一大截。
比之前五日自行增长的总和还要多。
不愧是纯元丹!
赶路途中,无处补充气血,也无法静修打坐,若没有这些丹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道果自行增长的缓慢进度干着急。
此刻有丹药在手,自然不必吝啬。
第七日,第二枚。
第九日,第三枚。
每一枚丹药入腹,都是一次气血的点燃,都是一次力量的跃升。
那旱魃道果悬浮于体内,如同一个永不枯竭的火炉,与纯元丹的药力相互呼应,让他每一次吞服丹药的效果,都比寻常武者更强三分。
到第十日,当他策马踏入茶马道地界时,三枚纯元丹已化作他体内的力量,他的实力,猛涨了一大截。
陆沉勒马而立,望着前方熟悉的山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距离气关第七洞,那“气血如龙”的境界,又近了一大步。
罗汉道果的仪式进度,也已过半。
旱魃道果依旧静静悬浮于山海印旁,如同一轮不落的太阳,继续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力。
伟力最终归于自身。
这通往宗师的路,也走的越发清晰了。
第529章 真空教,故人沈舟
一入岭南地界,似乎体内的气机力量都开始变的活跃起来。
陆沉策马缓行,沿着流民营地边缘慢慢向前。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城门外三里外一片荒野上临时搭建的窝棚。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棚顶连绵成片。
有用树枝撑起的破布,有用干草扎成的顶盖,更多只是挖个浅坑,盖层枯枝的地窨子。
炊烟寥寥,人声寂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又迅速被风卷走。
粥棚设在营地东侧,三口大锅同时烧煮,热气腾腾。
六扇门的捕快分列两旁,维持着秩序。
领粥的队伍排得极长,却安静得出奇。
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只是端着破碗,沉默地往前挪动,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甚至很少有人交谈。
赵乾的手笔。
陆沉心中暗赞。
能将数万流民安置得如此有序,既开粥赈济,又严控入城,背后所需的调度能力和人脉资源,绝非寻常银章捕头所能拥有。
上横府赵家,果然底蕴深厚。
他不禁想到苍文山。
一个赵家分支的银章捕头便有这等能量,那几乎占据苍梧道半壁江山的苍家,其家主嫡系,身为天星府府君的苍文山,又该是何等庞大的势力?
秋山之下,那一指的恐怖,他至今难忘。
得尽快提升实力!
陆沉压下心中思绪,正要催马入城,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流民营地中走出,径直朝他而来。
那人身形精瘦,衣衫破旧,与寻常流民无异。
但陆沉的感知何其敏锐。
那人步伐沉稳,呼吸绵长,周身气血充盈,分明是个练家子,而且底子相当扎实。
绝非灾民。
“敢问可是天赐侯爷当面?”
那人在三丈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陆沉耳中。
陆沉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也不隐瞒,坦然道:“秋山之下,有故人。”
陆沉眸光一凝。
竟然真是真空教!
而且还是真空教圣女。
她竟敢回来?
宁青虹那个宗师一路追杀她,她不仅没逃远,反而抢先一步到了上横府,还在这流民营地中等他?
更恐怖的是,她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怎么算准他会在此停留?
陆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带路。”
那人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陆沉翻身下马,拍了拍龙马的脖子,示意它自行去城门处等候。
随即迈步跟上,踏入了那片连绵不绝的流民营地。
外面看去,此地杂乱无章,棚户参差,流民或坐或躺,神情麻木。
但一深入其中,陆沉便察觉到不对。
那些看似随意躺着的人,那些佝偻着背在棚边煮野菜的老妇,偶尔抬起的目光锐利如鹰。
几个追逐打闹的孩童,脚步轻盈利落,分明练过轻身功夫。
高手。
星星点点,散落其间。
更让陆沉在意的是那些流民看向他们的目光。
他们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于信赖的平静。
仿佛这些真空教的人不是外来者,而是他们的自己人。
陆沉心中凛然。
这些真空教众,已经渗透到了流民之中,且获得了相当程度的信任。
若他们登高一呼,煽动这些本就心存怨愤的灾民冲击县城……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跟着那精瘦汉子,一路穿行到营地深处。
这里的棚户明显密集了许多,却也更安静。
汉子在一座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窝棚前停下,侧身让开,低声道:“侯爷,请。”
陆沉掀开草帘,弯腰进去。
棚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约莫丈许见方。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角落里堆着些瓦罐柴禾,中央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火塘,火已熄灭,只剩灰烬中几点暗红的余烬。
一个老婆婆坐在火塘边。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
此刻正低着头,用枯瘦的手指拨弄着灰烬,动作缓慢而专注。
她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那孩子生得瘦小,穿着件明显改过的旧袄子,袖口磨得发白。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门口,又迅速垂下。
陆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老婆婆身上。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陆沉,随即颤巍巍地站起身,费力地弯了弯腰,声音沙哑而恭敬:“老婆子见过侯爷。侯爷请坐。”
她指了指火塘边一块垫着旧布的石块。
陆沉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圣女人在哪里?让她出来见我。”
老婆婆叹了口气,慢慢坐回原处,摇了摇头。
“侯爷说笑了。”
“老婆子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带着个小孙女,在这破棚子里勉强讨口吃的,哪里有资格面见圣女?”
她说话时,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火塘,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老人家。”他缓缓道,“真空教的人,都这么喜欢玩这套把戏吗?”
老婆婆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也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与方才的卑微截然不同,虽然仍是那张苍老的脸,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容。
“侯爷果然慧眼。”她轻声道,“既然侯爷已经看破,老婆子也就不装了。”
她慢慢直起腰,那佝偻的身形竟显得挺拔了几分。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也多了几分清明与锐利。
“只是侯爷说错了,老婆子确实无依无靠,也确实带着个小孙女。这可不全是装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真空教的人,也得活命,也得吃饭。”
“老婆子在这流民营地里待了半个月,亲眼看着这些人怎么从绝望中挣扎出来,亲眼看着他们怎么一点点活下去。”
“侯爷若觉得我们只是来煽动造反的,那便小看我们了。”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老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侯爷不信,老婆子也不强求。只是圣女确实不在此处,她一早就走了。”
陆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老婆婆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
“既然你做不了主。”他淡淡道,“那就让这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吧。”
老婆婆面色微变,眸光陡然锐利几分,下一刻似乎就想要彪悍动手。
但那小女孩已经抬起了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怯懦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兴味盎然。
“在天赐侯面前,不可放肆!”
“你且先退下吧。”
她看着陆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唇边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不愧是侯爷。”
她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成得诡异:“竟然这么轻易就察觉到了。”
老婆婆脸上的卑微之色彻底消失,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神态恭敬。
陆沉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他早已看穿。
这小女孩身上的气息虽然收敛得极好,但在他的感知中,却比那老婆婆更危险。
那不是武道修为的危险,而是某种更深层,属于阴神或道术的危险。
“你师姐呢?”他问。
小女孩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师姐确实不在这里,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抬起小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递到陆沉面前。
“不过,她临走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托我转交给侯爷。”
陆沉接过羊皮卷,展开。
只一眼。
他的眸子,骤然凝固。
“故旧沈舟,拜请亲启!”
第530章 挑拨,真假
陆沉走出那片棚户区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没有回头,但背后那道稚嫩却老成的目光,仿佛仍黏在背上。
羊皮卷上的内容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敏感的角落。
他一路沉默。
流民营地渐渐落在身后,城门外排队等候入城的百姓越来越多。
守门士卒的呵斥声、挑担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渐渐汇入耳中。
这些平日最寻常的市井喧嚣,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水幕,听不真切。
直到看见六扇门衙门的匾额,他才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繁复翻涌的心绪勉强压下。
赵乾。
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冷水,让他很快清醒过来。
这里是上横府,是赵乾驻守的地界。
他与赵乾之间,虽然还未到彻底不死不休的地步,但对这种笑里藏刀的小人,防备一手总没错。
陆沉在衙门前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两扇敞开的黑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台阶上站着两个值守的捕快,见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陆沉知道,此刻那扇门后,必定已经有人飞奔进去通报了。
赵乾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功夫。
此地的六扇门衙门占地极大,前后三进。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虽不及府衙气派,却也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门楣上那块匾额是黑底金字,笔力遒劲。
“六扇门”三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陆沉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衙役,大步跨入。
穿过第一进院子,两侧厢房是普通捕快的值房,此刻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翻动卷宗的窸窣声。
院中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还没来得及清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第二进院子正堂,便是赵乾平日办公的地方。
此刻,正堂大门敞开,里面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
赵乾率众已经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章捕头官服,腰悬佩刀,负手立于堂中。
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七八个人,有他的亲信,也有衙门里的属吏文书,个个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见陆沉踏入院子,赵乾立刻迎了出来。
他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不谄媚,也不疏离,既有下属对上官的恭敬,又不失一方主事的气度。
他在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清朗:“赵乾,参见侯爷。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陆沉脚步不停,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踏入正堂。
赵乾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暗芒。
他转过身,跟着陆沉的步伐走进去,步伐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落在陆沉身后半步。
正堂宽敞明亮,陈设简朴却透着威仪。
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文书,有的翻开,有的合拢,墨迹未干。
笔架上悬着大小不一的狼毫,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光泽。
旁边一盏青瓷茶盏,盖子半开,茶水早已凉透。
这是赵乾的办公桌。
他平日就是坐在这张案后,批阅公文,调派捕快,处置上横府一应大小事务。
此刻,陆沉走到案前,停住脚步,毫不客气的坐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文书,淡淡道了一句:“坐啊,还站着干什么?”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仆从。
赵乾身后一名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心腹闻言,脸色顿时涨红,眼中闪过明显的怒意。
他上前半步,嘴唇翕动,想要开口。
赵乾的手已经抬起,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胸前。
那人身形一滞,咬紧牙关,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乾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朝陆沉的背影抱了抱拳:“遵令。”
他走到大案下首左侧的第一把椅子前,撩起袍角,稳稳坐下。
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这才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赵乾迎着那目光,笑容不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沉微微皱眉。
太能忍了。
大案后那张紫檀木椅,椅背微凉,扶手被磨得光滑。
他将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人。
“最近流民的情况如何?”
赵乾微微欠身,答道:“回侯爷。”
“青州过来的流民总计约五万三千余人,已尽数收拢安置于城外三里处的临时营地。”
“粥棚每日两顿,虽不能饱腹,倒也能勉强维持性命。”
“营地四周已安排人手巡逻,至今未发生大规模骚乱或疫病。”
他说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显然对此事极为上心。
陆沉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青州大旱未解,后续还会有流民过来。”
“你去调集粮草,命人前出接应,沿途搭建粥棚,务必将他们妥善安置,不可让一人饿死,不可让一人失所。”
堂中顿时一静。
赵乾身后那名国字脸心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侯爷!”
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您可知道,这样接济下去,每日要消耗多少粮草?”
“我岭南本就不是富庶之地,去岁还遭了兵灾,仓廪早已空虚。”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连咱们自己人都得饿肚子!”
“那些灾民是人,咱们岭南的百姓就不是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拳头紧握:“侯爷若有心,不如去朝堂上要些粮饷下来,莫要只在我等身上打主意!”
话音落下,堂中鸦雀无声。
几个文书模样的属吏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赵乾身后的其他人面色各异,有的愤慨,有的忧虑,有的则悄悄打量陆沉的脸色。
陆沉没有看那心腹。
他只是看着赵乾。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却让赵乾心中微微一凛。
“赵乾。”
陆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我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吗?”
“我不管朝廷的粮饷如何,我只问当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
赵乾站起身,垂首道:“侯爷息怒。”
陆沉没有息怒,他只是继续问:
“你能不能做?”
赵乾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陆沉这样的说法,根本就是要让他拿赵家的底子往里面填!
这样下去,不管他们赵家有多大的势力,也得被刮的干干净净。
可让他现在跟陆沉翻脸,他不敢。
他也知道,陆沉这是在公报私仇,可他没办法。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那副温和恭谨的神色,抱拳道:“侯爷放心,属下一定做好。”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沉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总捕头去哪里了?”
赵乾答道:“总捕头此前来过一趟,巡视了流民营地,又交代了一些事宜。”
“但昨日收到边关急报,他便匆匆离开,往边关军镇的方向去了。具体何事,属下不知。”
陆沉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赵乾躬身行礼,带着那群人鱼贯而出。
那国字脸心腹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赵乾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低声道了句什么,那人才咬咬牙,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正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陆沉靠在那张紫檀木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嗤笑一声。
“缩头乌龟。”
他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意:“真够能忍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被磨得光滑的扶手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你不妨便好好忍着,现在的你不敢动手,未来……可就更没机会了。”
——
赵乾等人走后,正堂里只剩下陆沉一人。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人将案牍室近期的卷宗尽数搬来。
一摞摞发黄的纸卷堆满了大案,墨迹陈旧,纸页泛着岁月沉淀的暗黄色。
陆沉从最上面一卷开始,一页一页翻阅。
案牍室送来的卷宗涉猎极广,有上横府各县的人口户籍,有茶马道的商税记录,有边关军镇的粮草调拨,也有历年灾异的奏报底稿。
这样东一鳞西一爪地查阅,旁人也猜不透他真正想找什么。
陆沉确实有两个目标。
第一个,是谢星河的去向。
总捕头亲自前往边镇,这本身就不寻常。
边关六镇的驻防,向来是杨宗望杨老将军的职责,六扇门虽有监察之权,却极少直接插手军务。
谢星河此刻匆匆赶去,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陆沉在一卷泛黄的边防图册上,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边关六镇——长朔、平胡、定远、威虏、镇边、靖安。
这些军镇并非自古就有。
翻开前朝的舆图,这片土地原本是云蒙人的牧场,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三十多年前。
那一年,沐王府老王爷与杨宗望将军联手,与云蒙铁骑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
尸山血海,天地变色,据说战后鲜血染红了整片草原,三年寸草不生。
那一战之后,六镇建立。
陆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六镇的位置十分奇特。
它们并非沿着国境线一字排开,而是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将一大片区域围拢其中。
那片区域的中心,便是当年这一场大战的古战场。
真正的国境线,其实在更南边,是以岭南山脉为依托的雄关——虎牢关。
那才是大乾真正用来阻拦云蒙铁骑的屏障。
既然如此,为何要在关外再设六镇?
为何要耗费无数钱粮人力,将那一片曾经的战场“圈”起来?
陆沉默默看着那张图,眉头微皱。
他翻遍了所有相关的卷宗,却没有找到任何解释。
仿佛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
第二个目标,是仙魔幻境。
这关乎他最大的秘密。
真空教圣女托人转交的那卷羊皮纸。
那上面写了什么,此刻他仍不愿回想。
他需要知道,所谓的仙魔幻境,到底是真是幻?
那些他经历过的一切,那些他见过的人——玉清真人,蛟龙残魂,乃至于沈舟,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第531章 再见,都头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如纱。
陆沉从六扇门衙门出来时,街上的店铺才刚刚卸下门板。
早起的摊贩已在巷口支起了馄饨担子,热气腾腾的锅灶冒着白烟。
他翻身上马,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策马出了城。
出城之后,官道向西,直指茶马道城的方向。
他没有选择那条更近的大路,而是拐上了那条通往安宁县的岔道。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段路旁有几棵老树,哪处山坡能看到龙脊岭的轮廓,哪条溪流夏天会涨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安宁县。
他出生的地方,发迹的地方,也是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
案牍里的那些记载,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却始终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竺无双又留在青州,这是宁青虹的意思。
竺无双身负云鹰,正适合在青州配合锦衣卫赈灾,加上她先前受了伤,正好趁这段时间恢复。
若能办好这趟差事,宁青虹自然会给她些好处,说不定能让她在突破宗师的路上走得更顺一些。
陆沉想到这里,心中也多少安心下来。
只是自己根基太薄了,想到竺无双,难免有些羡慕。
竺无双出身不凡,从小药浴滋养,名师指点,见过的世面,知道的秘辛,远非他能比。
若她在身边,多少还能问出些东西来,不像现在,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从那些陈年旧纸里扒拉。
龙脊岭。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那座横亘在安宁县北境的山脉,藏着太多古怪。
越是接近宗师境界,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深,越需要答案。
马蹄踏碎晨露,溅起细密的泥点。
安宁县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午时。
远远望去,那座小城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
青灰色的城墙,低矮的城楼,城外稀稀落落的农田和茅舍。
城门口依旧有兵丁值守,进出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
但陆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离开安宁县去茶马道城时,还只是六扇门的银章捕头,巡山司的都头。
那时候他还得为一日三餐操心,为晋升渠道发愁,为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提心吊胆。
一转眼,他已经成了天赐侯。
那个曾经需要仰视的巡山司司正赵无忌,如今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
那个在龙脊岭救下的捕鱼郎白阿水,如今也成了巡山司的都头。
而他自己,身上还挂着一个巡山司总巡检使的虚职。
那是赵无忌给他报上去的,巡山司的二把手。
可惜只是个虚职。
巡山司的人手至今没有招揽齐整,他手下真正能用的人,还是当初那些老班底。
黄征、白阿水,还有董霸的几个弟兄。
没有足够的人手,就没有足够的号召力,这个总巡检使的名头,也就只是个名头罢了。
陆沉策马缓缓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铺子还是那些铺子。
卖豆腐的老汉还在老地方支着摊子,豆腐脑的热气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巷口那家茶水铺的老板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门框上磕着瓜子。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街角,笑声清脆。
一切如旧。
可陆沉知道,当他出现在巡山司门口的那一刻,这一切都会改变。
巡山司衙门坐落在县城北街,与县衙隔了两条巷子。
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前两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边街。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无数人进进出出留下的痕迹。
陆沉刚在门口勒住马,便有人飞奔进去通报。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那根木桩还是老样子,上面刻着深浅不一的勒痕,记录着这些年停在这里的每一辆车马。
片刻后,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无忌一马当先,大步迎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悬佩刀,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谄媚。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陆沉认识的老人,也有新提拔起来的面孔。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无忌在台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属下赵无忌,参见侯爷!”
他身后众人齐刷刷行礼。
陆沉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司正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这侯爷的名头,在别处用用也就罢了,回到安宁县,还是叫我陆沉吧。”
赵无忌顺势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几分:“侯爷这话说的,礼不可废。”
“外人面前,得先尽了礼数,后面咱们再各论各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无忌侧身让开,引着陆沉往里走:“侯爷请,咱们进去说话。”
穿过影壁,走过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是巡山司的办公厢房。
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伏案疾书的文吏。
有的门关着,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几个年轻的巡山队员迎面走过,看见陆沉,连忙侧身行礼,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赵无忌将陆沉引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有差役奉上茶水,悄无声息地退下。
“侯爷这趟回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赵无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问得随意。
陆沉摇了摇头:“路过,顺便回来看看,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巡山司如今怎么样了。”
赵无忌闻言,放下茶盏,正色道:“侯爷放心,一切都好。”
“您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他细细说来,条理分明。
一是龙脊岭内的峒寨山民。
这是巡山司的职责所在,也是陆沉最关心的事。
那些峒寨的人,当年可都是出过力的,是陆沉能拿下那场战功的关键。
赵无忌没有怠慢,给了他们不少扶持。
粮食、盐巴、布匹,每时节都有定额拨给,还派了人去教他们开荒种地、养殖牲畜。
如今几个大峒寨已经安定下来,与山外的关系也比从前融洽了许多。
二是巡山司自身的发展。
赵无忌提拔了几个新的都头,都是些老熟人。
金刀董霸手下的几个弟兄,如今都在巡山司谋了差事。
董霸本人虽然没有正式入职,但也算领了个挂名的职位,算是巡山司的人了。
“这都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
赵无忌笑着道:“他们跟着侯爷出生入死过,巡山司自然不能亏待。”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心中记下了这份情。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多是赵无忌在说,陆沉在听。
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哪个山头又发现了妖兽踪迹,哪个村子报了失踪案子,哪个峒寨和山民起了冲突又和解了。
陆沉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精壮的年轻汉子大步跨入堂中,走到陆沉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白阿水,拜见侯爷!”
陆沉看着眼前这人,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龙脊岭里捕鱼为生、饿得面黄肌瘦的渔郎?
眼前的白阿水,身形精壮,肩宽背厚,一张脸晒得黝黑,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沉稳。
他穿着一身巡山司的都头服色,腰悬佩刀,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血充盈,分明是个练家子了。
“起来说话。”陆沉抬手虚扶。
白阿水这才起身,站到一旁,垂手而立。
赵无忌看着白阿水,眼中满是满意之色,对陆沉道:“侯爷,我这几个都头里,就属阿水办事最利索。”
“人也勤快,不挑活,不喊累,交办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小子运道也不错。”
“前些时日在龙脊岭巡山,碰上一头受伤的异兽,他愣是单枪匹马把那畜生拖了回来。”
“那异兽的血肉筋骨,换了不老少银子,自己也得了些机缘,修为突飞猛进。”
“我看他天赋不错,办事又牢靠,等日后多积累些功劳,正好给他提拔成总都头。”
白阿水闻言,感激的说:“这一切还得多亏了侯爷提拔,司正赏识。”
“若非侯爷,小的也不会有今日之光景,侯爷大恩,实在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第532章 侯爷,徒弟
陆沉与白阿水又聊了几句,多是询问他这些时日的修行进展,以及在龙脊岭巡山的见闻。
白阿水一一作答,言辞简练,条理清晰,显然这些日子历练下来,已非当日那个只会闷头捕鱼的少年。
说话间,陆沉心念微动,眉心祖窍处天眼悄然开启一线。
天眼颤动,实属心血来潮。
只是这一看之下,才发现不同。
原本自己天眼只能观山川水势,气机运转,如今落在白阿水身上,竟然也有波澜。
天眼之下,白阿水周身气机流转,尽收眼底。
而最让陆沉惊讶的,是那一抹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极浅,浅到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阳光在衣袍上的反光。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如同一层极淡的薄雾,笼罩在白阿水周身,又像是从他体内透出的某种光芒,以他自身为根,凝而不散,静而不动。
气运!
陆沉心中一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通过山海印,在一个人身上看到气运。
天眼开启之时,能看到的“气”,多是山川河流的流动气脉,是地脉走势,是风水流转。
那是天地生成的东西,自有其规律,有迹可循。
而人的气运,乃是后天生成,与个人命数、际遇、德行息息相关。
它不是流动的,而是以自身为根,随人而动,因事而变。
这种东西,最是难测,也最难看见。
陆沉之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气运。
而此刻,白阿水身上那抹淡金,虽然极淡,却真真切切存在。
他暗自思忖,这或许与自己当下的实力有关。
气关六洞即将圆满,罗汉道果仪式过半,旱魃道果入体,山海印似乎也隐隐有了些变化。
种种机缘叠加,让他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至于这气运的等阶,他想起先前在山海印中隐约见过的记载。
大抵遵循绿、青、蓝、金、红、紫的规律。
越是向上,越是高贵。
紫气东来,那是帝王之相,人间至尊。
白阿水这淡金色的气运,虽只是金色中最浅的一层,却也已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层次了。
果然。
陆沉心中暗暗点头。
他当初在龙脊岭遇见白阿水时,便觉得这少年有些与众不同。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天赋多高,不是心性多好,而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
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把他从那泥潭里拉了出来。
如今看来,当年那心血来潮的一念,竟是对的。
以白阿水这样的气运,即便自己不去管他,日后也应当能走到高位。
既如此,便不必强求带他离开了。
巡山司眼下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衙门,却毕竟是朝廷正统。
日后一旦小公子继承王位,这巡山司未必不能发展壮大。
更何况……
陆沉想起边关六镇的异常。
那呈圆形围拢古战场的布局,那讳莫如深的沉默,那无人提及的过往。
这其中若是真有古怪,巡山司设立在此,恐怕也不只是小公子为了给自己招揽功绩那么简单。
他来安宁县后先来巡山司,本就有这一层考量。
若这里真有什么被遮掩的隐秘,赵无忌他们日日在此办公,时日久了,难免会露出些端倪。
不过这一番交谈下来,他倒没看出什么异常。
赵无忌言谈举止,与往常无异,巡山司上下,也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他便不再多留,只嘱咐白阿水好好干,日后若有难处,可去侯府寻他。
又与赵无忌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从巡山司出来,陆沉径直往城南而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拐过那个依旧摆着茶水摊的街角,那间熟悉的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沈记山货铺。
铺面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板有些旧了,却擦得干干净净。
门楣上那块匾额还是当年那块,黑底金字,笔力苍劲。
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兽皮,随风轻轻晃动。
陆沉在门前站了一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白阿水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拉了他一把。
而自己能走到今日,靠的却是这间铺子里的人。
最初的那些见识,那些能耐,那些在龙脊岭里保命的经验,都是沈爷一点一点传下来的。
若不是他,自己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怕是早就死在山里了。
更让他记忆犹新的,是当年师父为自己求来命香,亲自批命的那一幕。
正印山海,偏印龙蛇。
山海压龙蛇!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跟山郎,每日为了一口吃食在山里拼命,哪里懂得什么命格不命格?
只觉得师父说的这些话太过玄奥,听过便罢。
可如今回头再看,这些年来的经历,哪一件不是印证着那句批命?
偏印龙蛇初显,生杀不断。
从安宁县到茶马道城,从青州到秋山,一路走来,杀伐不断,生死相随。
而那正印山海,至今仍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命格之神奇,当真是难以言说。
陆沉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铺子。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山货特有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后生,正在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要点什——啊!”
那后生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手足无措地抱拳行礼:
“见、见过侯爷!”
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看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我自己去见师父。”
那后生连连点头,不敢多言,只是侧身让开。
铺子里还有几个来卖山货的乡民,此刻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陆沉。
待他走过,才敢小声议论起来:“这就是咱们安宁县走出去的那个侯爷啊……”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艳羡:“当年还跟我一起上龙脊岭采过药呢!”
“那时候我就说这小子肯定不是池中之物,你瞧瞧,这才几年,就成侯爷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陆沉的背影。
“赶明儿我也送我家那小子去拳馆练练。”
“不指望他能到侯爷那个层次,能学个一招半式,以后不用再进山讨生活,就知足了。”
“就你家那小子?”老汉嗤笑一声,“人家侯爷是什么根骨,你家那小子是什么根骨?能比?”
“那也得试试啊!”年轻人不服气,“万一呢?”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陆沉穿过那扇小门,踏入了后院。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几株老树,一口水井,墙角堆着些杂物。
沈爷正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杆老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什么惊讶,也没有什么激动,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就好像出门数月的徒弟,终于回来了。
第533章 看押,守龙
陆沉走进后院,一切如旧。
廊下那张竹椅还是当年那张,竹片被磨得光滑发亮,扶手处缠着几圈粗布,是沈爷自己裹上去的。
墙角那口老井的轱辘还是吱呀作响,打上来的水依旧清冽甘甜。
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爷就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杆老烟枪。
烟雾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皱纹在烟雾中显得更深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陆沉,没什么波澜,就像看一个出门几月终于回家的寻常徒弟。
陆沉走上前,在沈爷身旁蹲下。
他先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摸了摸,还温着,便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到沈爷手边。
又拿起旁边的烟荷包,从里头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细细地捻松了,小心翼翼地填进烟锅里,压实,再用火折子点上。
沈爷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烟,这才笑眯眯地开了口:“你现在都已经是天赐侯了,侯爷的身份,可得端着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陆沉笑了笑,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丫。
“这身份再怎么大。”他说,“您老人家也是我师父,碍不着我孝敬您。”
沈爷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墙头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他笑得眼角皱纹更深,连烟枪都差点拿不稳。
“好小子。”他笑够了,吸了口烟,“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袅袅烟雾看向陆沉:“先前听说道城那边的六扇门动静不小,看来你是从青州回来了。”
陆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什么都瞒不过您,我刚从青州回来。”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远处,似乎穿过院墙,穿过县城,看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土地。
“青州大旱两年,境内百姓十不存一。”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我亲眼看见那些流民啃树皮、吃泥土,易子而食的传闻……也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也不知道这一次过后,青州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爷没有说话,只是抽着烟。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半晌,他才开口:“你看起来越是凄惨的地方,里头就越有利可图。”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看到的那些饿殍、流民、枯死的庄稼,都只是表象,真正的戏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磕了磕烟灰,慢条斯理道。
“那些青州的世家豪强,旱情一过,势力只会更大。”
“现在趁着灾年,他们拿粮食换土地,一斗粟换一亩良田,三升米换一个青壮。”
“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要么把祖辈传下来的地契交出去,要么把自己卖作奴仆。”
“等旱情过去,土地还是那些土地,可地契上的名字,已经换成了他们。”
“人口还是那些人口,可那些人的户籍,已经变成了‘奴籍’。”
他看了陆沉一眼:
“几十年积累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一场旱灾,几年就能完成。”
“这可比辛辛苦苦经营快多了。”
陆沉眉头紧皱。
他确实没留心过那些世家豪强的族地。
那些地方多在城外,依山傍水,修得如同堡垒一般,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他来去匆匆,只为追查旱魃下落,哪里会去那种地方?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豪强能在灾年养得起那么多武人,甚至有余力派人进秋山争夺道果。
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他们的底蕴之深,粮仓之丰。
他沉默不语。
沈爷也没再多说,只是又抽了口烟。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
过了一会儿,沈爷开口:
“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困惑?”
陆沉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点了点头。
“师父慧眼如炬。”
“少拍马屁。”沈爷磕了磕烟灰,“说吧。”
陆沉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边关六镇的地形,我总觉得奇怪。”
他看向沈爷,目光中带着思索:“为什么要呈圆形围着那片古战场?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钱粮人力,把那地方圈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龙脊岭。”
“咱们安宁县就在龙脊岭脚下,以前修为低,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越往高处走,越觉得不对劲。”
“堂堂宗师,坐镇一个小小的烧身馆,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图什么?”
他看向沈爷,目光深邃:“宗师的强横和强势,我亲眼见过。”
“宁青虹一枪之威,能让天地变色,这样的存在,为何要在这里蹉跎岁月?”
沈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开口:“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来问这些问题。”
他看向陆沉,那浑浊的老眼中,似乎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磕了磕烟灰,换上一锅新烟丝,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道:“边关六镇和那片战场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他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当年我在王府的时候,那场大战已经打完了。”
“云蒙人退了,大乾这边也在休养生息,到处都在收拾残局。”
“我也是趁着那个节点,在龙脊岭里得了些东西,献了上去,才有了后来的那些地位。”
他顿了顿:“只是隐约听说,那片杀戮万千的战场上,似乎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没人说得清楚到底是什么,这些年过去,也没见有什么异动,慢慢就没人提了。”
陆沉眉头微皱:“了不得的东西?”
沈爷摇了摇头:“不知道。”
“有人说是宝物,有人说是妖物,还有人说是当年战死的英魂不散,聚成了什么东西。都是传闻,当不得真。”
他看向陆沉:“至于龙脊岭,这牵涉的就更多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斩龙人吗?”
陆沉点头。
那是以前的事了,沈爷曾与他提起过,关于龙脉、斩龙人,还有传说中的龙君。
“龙脊岭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沈爷缓缓道:“这整条山脉,据说就是一条龙脉的脊梁,而且说是已经陨落,但我看,多半还没有,要不然,那位龙君一直守在此处,不许外人靠近又是为何。”
陆沉心中一震。
“那烧身馆那位馆主……”
沈爷点了点头:“戚仲光,你可以当他就是在此地看押龙君之人。”
他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寻常宗师,谁敢轻易来这种地方涉险?他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自然有他的道理。”
“至于背后到底有什么关联,现在怕是很难有答案。”
他看向陆沉,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几分告诫:“等你日后晋升宗师,亲自去问他便是。”
陆沉沉默良久。
这些信心比原先来的更加详实一些,但核心的隐秘还是没有被彻底揭开,不过好在他心中那些模糊的疑惑,有了一些可以抓住的线头。
他又与沈爷聊了几句,说些闲话,问些琐事。
直到日头偏西,院子里起了凉意,他才起身告辞。
“我准备再回道城。”他说,“接下来要准备突破气关的最后三个境界了。”
沈爷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廊下,抽着烟。
“气血如龙,靠的是积累。这个急不来,也没法急。”
他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熔铸百经、凝练真罡,那就不是光靠苦修能成的了。需要悟性,也需要机缘。”
他看向陆沉:“你要是能有一门确切的、强大的真罡练法,这条路就会顺畅很多。”
陆沉认真听着。
“真罡练法,那都是不传之秘。”
沈爷缓缓道:“这天下,真正强大的真罡练法,大多在那些传承久远的皇族、世家手里。”
“就像沐王府,他们是皇室张家血脉,手里握着的真罡练法,是真正的顶级货色。”
“其他那些什么玄教、什么宗门,说得好听,练出来的真罡,比起他们的,就要差一截。”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真罡的凝聚,直接关系到你日后能不能成就武圣。”
“这不是小事。你若能得到那些真正的真罡练法,才是最大的收获。”
第534章 县令,叙旧
陆沉与沈爷聊了许久,窗外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起身告辞。
沈爷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铺子,那些正在挑选山货的客人连忙让到两旁,目光追随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满是敬畏与好奇。
沈爷亲手拉开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外,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街上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只有几个收摊晚的小贩还在收拾担子,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嬉笑声。
而就在门外的台阶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青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头戴乌纱,腰系银带,正是安宁县县令周大人。
他身后跟着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属官。
再往后,是十几个穿着体面的乡绅富户,个个屏息凝神,垂手而立。
见陆沉出来,周县令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袍角,便要跪下行大礼。
“下官安宁县县令周延,拜见天赐侯!”
他这一跪,身后那些属官和乡绅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陆沉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行完这个礼。
礼不可废。
他现在是天赐侯,是超品勋爵,受得起这一拜。
“起来吧。”他淡淡道。
周县令这才起身,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恭敬,又不显得谄媚。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那是周县令的师爷,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
当年陆沉还在龙脊岭讨生活时,屡次大比,展露头角的时候,从山里带出来的山货宝物,定风珠之类,都是经这位钱师爷的手登记,估价。
那时候的他,连见周县令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所有事情都是与这位钱师爷接洽。
前后不过大半年光景。
如今,周县令这样的人想见自己,得提前打探消息,带着人在门口候着,行大礼,赔笑脸。
别说一个县令,就算是茶马道城那位上横府的府君,现在在自己面前也端不起什么官威。
陆沉心中掠过一丝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看向周县令,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官腔:“周县令,安宁县在你的治理之下,还算不错。”
周县令连忙躬身:“侯爷谬赞,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陆沉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我更希望,你未来能让此地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这话说得平淡,听在周县令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额头的汗珠更多了,连连应是,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知道陆沉的底细。
这个年轻人是安宁县本地人,早年的日子过得极苦,在龙脊岭里九死一生才熬出头。
如今他以侯爷之尊说出这种话,多少有点“敲打”的意思。
周县令不敢多想,只是拼命点头。
陆沉继续道:
“青州大旱,灾情还未缓解。日后若有流民逃难至此,你们要好生安置。该开粥棚的开粥棚,该划地界的划地界,绝不能让茶马道出了乱子。”
“是是是,下官谨遵侯爷教诲!”
周县令连声应道,又赶紧补充:“下官已经在城内的揽月楼备下了一桌薄酒,还望侯爷赏脸,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陆沉本想拒绝。
他此番回来,主要是看望师父,本不愿多生事端。
但转念一想,这安宁县毕竟是他生长之地,当年那些对他有过帮助的人,也该见一见。
于是他点了点头。
周县令大喜过望,连忙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些乡绅富户。
陆沉目光扫过,发现其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都是当年他在安宁县时见过的那些“二代”们的父亲。
那些人也正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目光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有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把自家儿子往前推了推。
陆沉看见人群中有几张年轻的面孔,正是当年与他有过交集的那些纨绔子弟。
他们此刻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规规矩矩地站在各自父亲身后,见他看过来,脸上既有紧张,又有期待。
陆沉嘴角微微扬起,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几个,一会也都过来吧。正好聚一聚。”
那几个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是!侯爷!”
“多谢侯爷!”
他们连忙应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人群中,最兴奋的要数布行少东家陈玉麟和贯石号少东家欧冶锋。
这两人当年与陆沉交情最好,一起喝过酒,一起吹过牛,还一起帮陆沉干过不少事情。
此刻听到陆沉亲口邀约,只觉得脸上有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挤开人群凑上前去。
陈玉麟一揖到地,声音洪亮:
“侯爷相邀,实在是让我等受宠若惊!”
“日后侯爷若有任何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陈玉麟也绝不皱一下眉头!粉身碎骨,也要为侯爷办成!”
欧冶锋也不甘示弱,连忙跟上:“侯爷放心!以后但凡侯爷需要,我贯石号的铺子里只要有的,不管是兵器还是药材,只要侯爷一句话,在下一定给侯爷送到!”
陆沉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倒不用这样。”
他摆了摆手:“你们能来,叫上当年的兄弟们,一起吃顿酒,就可以了。”
这话说得随意,听在陈玉麟和欧冶锋耳中,却如同天籁。
两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当年与陆沉结识,真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这个念头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
周围那些没能凑上前去的二代们,看着陈玉麟和欧冶锋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后悔。
后悔当年怎么就没多跟这位陆爷亲近亲近?
周县令也是个人精,见陆沉发了话,立刻招手叫来随从,低声吩咐:“快去揽月楼,把雅间再扩一扩,多加两桌。”
“请帖重新发,就说侯爷要在那里与故人相聚,让他们把最好的酒菜都备上!”
随从领命,一溜烟跑远了。
沈记铺子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收摊晚归的小贩,也有闻讯赶来的闲汉。
他们站在远处,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安宁县走出去的陆爷!”
“什么陆爷,现在得叫侯爷!天赐侯!那是皇上亲封的!”
“啧啧啧,这才多久,就混到这个份上了。当年我还见他从龙脊岭下来,背着竹篓,里面只有零星一点草药……”
“你当年在山里见过侯爷?”
“那可不!不光见过,侯爷当年他还跟我买过盐呢!”
“你就吹吧你!”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咂了咂嘴,感慨道:
“我家要是能出个带爵位的,那祖坟可真是冒青烟啦!”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艳羡。
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金色。
陆沉站在沈记铺子门口,与那些旧相识一一寒暄。
远处,有人在议论他,有人在羡慕他,也有人在感慨命运的神奇。
他听着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心中平静如水。
沈爷不知何时又点上了烟杆,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骄傲。
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第535章 宗师,入局
烧身馆。
这座坐落于龙脊岭脚下的院落,依旧清幽寂静。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院中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檐下挂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将门口那块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烧身馆”三个字笔力苍劲,透着几分说不清的萧索之意。
陆沉与馆主戚仲光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檀木小几,几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青瓷盏。
茶香袅袅,在静谧的室内缓缓飘散。
戚仲光依旧是那副模样。
灰白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武袍,袖口微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此刻正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侯爷如今在这破境路上走得安稳。”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可还有什么想要询问的?”
陆沉摇了摇头。
“馆主此前对我已经解答颇多,如今我也没有太多困惑。”
他顿了顿:“只是当下还有一些小事不解,还望馆主帮我解答一二。”
戚仲光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侯爷请讲。”
陆沉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我想问。”陆沉缓缓开口,“馆主对仙魔幻境,了解多少?”
戚仲光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盏在他手中停了片刻,随即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陆沉,落向窗外的夜色。
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仙魔幻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本质上,那是一段被铭刻在时间过往之中的历史。或者说,是某一片世界的投影。”
他看向陆沉,目光深邃:“那是一个很神奇的所在。”
“拥有山川地脉的灵机供给,甚至可以自行培育天材地宝,有些幻境存在了千百年,里面的灵药,比外界还要珍贵。”
陆沉静静听着。
“可那方世界毕竟不是真实。”
戚仲光继续道:“我们这些活人,是无法在其中长久存在的。”
“就像一幅画卷,你可以走进去看,可以在里面停留,但终究要出来。”
“时间久了,会被那方天地排斥、同化,最终成为画卷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那地方,更像是一个……用执念和记忆编织成的‘画中世界’。”
陆沉点了点头,又问:
“馆主说的这些,我明白,但我想知道的是……”
他直视戚仲光的眼睛:“在那个仙魔幻境之中,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会引动历史的改变?”
戚仲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却很笃定。
“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历史早就已经被定好了。”
“仙魔幻境之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过是核心之中那道执念所构建起来的记忆。”
“那是属于‘他’的记忆,而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看着陆沉,一字一顿:“不管你在其中做了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影响到后世。”
陆沉默然片刻,又问:“一点这种影响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戚仲光微微一怔。
他看着陆沉,似乎在揣度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追问。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就我所知,”他缓缓道,“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存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也不一定。”
陆沉目光微凝。
“世上仙魔幻境很多,种类也很多,他们各自都有不同之处。”
戚仲光道:“有些仙魔幻境,其本身构建极为真实,真实到让你根本察觉不到那是幻境。”
“这种幻境,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周边的环境,比如让那片区域常年阴云不散。”
他看向陆沉:“若是这种笼罩范围极大的仙魔幻境,你进入其中之后,所作所为,真有可能会被周边环境‘捕捉’,甚至……会对未来产生一丝不一样的影响。”
陆沉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陆沉又问:“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可能性了吗?”
戚仲光摇了摇头。
“仙魔幻境本身奇诡百变,我也没见过几个,自然不太清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不论如何,你只需要提升自身实力就好。”
他放下茶盏,看向陆沉,那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你得记住,等到未来天变之时,非宗师者,不可入局。”
陆沉心中一震。
不到宗师,不可入局?
入的什么局?
天变之后,又是什么?
那这天变,本身又代表了什么东西?
陆沉心中疑惑颇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种牵涉到宗师的问题,戚仲光显然并不想多说,他问也是无用。
又闲谈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
戚仲光也没有挽留,只是亲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从烧身馆出来,陆沉没有直接出城,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的旧院。
那个曾经栖身的小院,如今还保持着原样。
只是院墙上的青苔更厚了些,门上的黑漆不显,露出些许下面灰白的木纹。
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过墙头,在月色下投下婆娑的影子。
他刚在门口勒住马,便有人听见响动,走出门外。
是左右的邻居,还有当年帮衬过他的几个大妈。
她们听到动静,披着衣裳出来,早先听说陆沉回来,他们就在等着。
如今看见是陆沉,一个个又惊又喜,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陆爷回来啦!”
“哎呀,现在该叫侯爷了!”
“侯爷瘦了,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
陆沉笑着与她们寒暄,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每人赏了些。
那些大妈推辞了几句,便欢天喜地地收了,连声道谢。
他又嘱咐了几句,让她们照看好院子,有什么事可去侯府寻他。
那些大妈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曾几何时,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攀上这样的大树?
现在侯爷在前,自己的腰杆都不由自主的挺起来了几分。
谁还没听说今天早些时候,周县令卖了多大的面子出去?
应付完这些热情的邻居,陆沉又去了城西。
金刀董霸的宅子。
这位曾经的结拜兄弟,如今已经彻底放下了江湖事。
董霸亲自迎出门来,将他引入堂中,摆上酒菜,两人对坐而饮。
董霸老了许多。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多了几分沧桑,鬓角也添了白发。
他端着酒碗,苦笑着说,自己之前那些年打打杀杀,身体里落下了不少暗伤,如今也不行了,境界再也提不上去。
“干脆就熄了那个心思。”
他灌了一口酒,眼中带着几分释然:“反正有你这个兄弟在,我未来的地位,还用得着愁吗?”
陆沉笑了笑,与他碰了碰碗。
两人喝酒说话,从当年在龙脊岭并肩作战的日子,说到如今各自的路。
董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当年那些兄弟们如今都在巡山司谋了差事,说他已经准备让儿子也开始学武了,说如今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安稳。
陆沉静静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
酒过三巡,夜已深沉。
陆沉起身告辞。
董霸送他到门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陆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出城之后,官道向西,直指茶马道城。
夜色正浓,四野寂静,只有马蹄踏碎月光的声音。
陆沉策马疾行,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没有在安宁县停留过夜的打算。
那个小院,那些故人,那些过往——都很好。
但他不属于那里了。
他的路,在更前方。
第536章 气血,如龙
几日后,茶马道城。
陆沉策马入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上灯笼,炊烟袅袅,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他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但精神却异常饱满。
龙马识途,不用他催促便径直朝城北的天赐侯府奔去。
侯府门前的仆役远远看见那匹赤红如炭的龙马,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待陆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红拂已经带着人迎了出来。
“少爷,侯爷回来了!”
红拂一时改不过口,脸上却满是欣喜。
她上前接过马鞭,上下打量着陆沉,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一路可还顺利吗?”
陆沉点了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近来府中可有什么事?”
红拂跟在他身侧,细细禀报:“六扇门那边来人说,青州的事还没料理完,总捕头也还没回来。”
“您是最早完成任务回来的一个,估摸着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可能得等他们回来再议。”
陆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倒也好。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可以专心做一件事。
突破境界!
……
天赐侯府占地不小,前后三进,亭台楼阁俱全。
陆沉的院子在最后面,最是清幽。
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养着几尾锦鲤。
院墙角落搭着一个棚子,那是专门给青鹰准备的栖身处。
陆沉刚踏进院子,便听见一声清越的鹰唳。
青鹰从棚中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随后缩小了身形,落在他肩头。
那双锐利的鹰眼中带着几分亲昵,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陆沉伸手抚了抚它的羽毛,目光扫过院子。
黑蟒不在。
那条从龙脊岭带出来的大蛇,如今还留在那边。
他先前去安宁县时,当天夜里便悄悄进山拜会过龙君。
龙君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他现在的实力已经快要逼近临界,龙脊岭不能多留了。
陆沉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龙脊岭是龙君的地盘,有龙君的规则。
他现在的修为越来越高,继续留在那里,恐怕也会对那片区域产生影响。
所以他没有多待,拜别龙君便离开了。
至于黑蟒。
龙君的意思是帮他培养一个日后能用得上的帮手。
那畜生资质还算可以,留在龙君身边,比跟着自己更有前途。
陆沉便应了。
院中另一道身影,细犬。
这条从安宁县里救回来的小白狗,体型比寻常犬类大了不止一圈。
原先并没有感觉他有什么神异,只是要比寻常犬类聪明许多,现在再看,却已然是不一般了。
它见陆沉回来,立刻站起身,摇着尾巴迎上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有意思的是,它竟然不畏惧青鹰。
寻常兽类见了这等猛禽,早就夹着尾巴躲远了。
可细犬却昂着头,盯着青鹰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服,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
陆沉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小子表现得好,能吃的话,以后就多吃点。”
他从怀中摸出几枚补充气血的丹药,摊在手心。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细犬凑过来嗅了嗅,随即舌头一卷,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那模样跟吃糖豆似的,浑然不知自己吞下的是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灵药。
陆沉又给青鹰也喂了几枚。
青鹰叼起丹药,仰头吞下,随即振翅飞回棚中,开始消化药力。
细犬也趴回自己的窝里,眯着眼,周身隐隐有热气升腾。
两个家伙都安静下来。
陆沉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方小小的池塘边。
池水清浅,水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
就在池塘中央,一株黑色的莲花静静立在那里,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黑莲。
这是他从龙脊岭带回来的宝贝,养在府中已经有些时日了。
此刻那黑莲已经完全成熟。
七片花瓣漆黑如墨,泛着幽幽的冷光。
莲蓬饱满,里面隐隐可见几颗莲子,每一颗都透着浓郁的灵气。
陆沉原本打算用这黑莲来辅助突破宗师。
但如今他已经知道,宗师境界不是靠外物能硬推上去的。
那需要自身的积累。
悟性、机缘,更是缺一不可。
黑莲虽好,却也只能作为辅助,真正的关键,还在他自己。
“可惜不会炼丹。”
他喃喃道:“要不然效果应该会更好。”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释然了。
连玉清真人那等存在都不会炼丹,自己又何必执着?
这种事,还是让真正专业的人去做吧。
他伸手摘下那朵黑莲,转身走向静室。
静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蒲团,一盏长明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陆沉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黑莲放在膝前。
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然后伸手摘下一片花瓣。
花瓣入手微凉,触感脆嫩,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开。
他端详片刻,送入口中。
嚼了嚼。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带着些许草木的清香。
口感脆嫩,像是吃某种新鲜的野菜。
片刻后,药力化开。
一股清凉的细流自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不似纯元丹那般滚烫猛烈,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滋养。
它流过经脉,渗入血肉,让原本平静的气血开始微微波动。
陆沉闭上眼,运功炼化。
两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那片花瓣的药力已经彻底消化干净。
虽然没有纯元丹那般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也让他的气血有了肉眼可见的增长。
果然不俗。
这还只是其中一朵花瓣。
黑莲真正的精华,是莲蓬和莲子。
连边角料都有这等效果,很难想象吞服莲蓬时,会是何等光景。
陆沉没有犹豫,再次伸手,摘下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他一片接一片地将花瓣送入口中,运功炼化。
每一次炼化,都能感觉到气血在膨胀,经脉在被拓宽,血肉在被强化。
那力量不是突飞猛进,而是一点一点积累,一层一层叠加,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江河。
龙象般若功开始自发运转。
这门功法他修炼已久,早已到了第四重的瓶颈。
此刻在气血的不断冲刷下,那层瓶颈开始松动。
气血每增强一分,龙象之力便壮大一分。
经脉每拓宽一寸,龙象之力的运转便顺畅一分!
时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再次睁开眼。
膝前的黑莲上,七片花瓣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一枚饱满的莲蓬,和莲蓬中隐约可见的几颗莲子。
他的气息比之前浑厚了许多,浑身气血充盈鼓荡,皮肤下隐隐有光泽流转。但距离那“气血如龙”的境界,始终还差一丝。
就差一丝!
陆沉不急不躁。
他将那几颗莲子小心取下,收入玉瓶中,留待日后。
然后,他拿起那枚莲蓬,端详片刻,一口吞下。
莲蓬入腹,片刻后——
轰!
一股远比花瓣强大十倍百倍的药力轰然炸开!
那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滔天巨浪!
滚烫的力量自丹田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入经脉、涌入四肢百骸!
陆沉浑身一震,皮肤瞬间泛起赤红,周身热气蒸腾,将静室中的空气都灼得扭曲!
他咬紧牙关,全力运功!
龙象般若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推动,那层坚不可摧的瓶颈开始剧烈震颤。
与此同时,八重金刚功也自行运转起来。
那股被压制已久的力量同样蠢蠢欲动,开始冲击第三重的门槛!
一重接一重,一层叠一层!
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力量反复冲刷、锤炼、重塑!
经脉在扩张,骨骼在强化,血肉在蜕变,甚至连神魂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凝实!
八重金刚功,第三重——突破了!
那股新生的力量与龙象之力相互呼应,相互叠加,让他的体魄再次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而龙象般若功,也在这一刻,突破了第四重的桎梏,踏入了第五重的门槛!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那股莲蓬的药力依然汹涌澎湃,仿佛永无止境。
它推动着龙象之力继续攀升,一重接一重,一层叠一层——
第五重中期——
第五重后期——
第五重巅峰——
就在陆沉以为药力即将耗尽时,浑身猛然一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突破境界,不是功法进阶,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更本源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体内的气血,骤然一空。
不是消耗殆尽,而是仿佛被抽离了。
经脉中空空荡荡,丹田中空空荡荡,就连四肢百骸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下一刻,新的气血自骨髓深处涌出。
那气血不再是之前的模样。
而是更加凝练、更加纯粹、更加厚重。
每一滴血液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每一次跳动都如同擂响的战鼓,在经脉中奔涌时,竟隐隐传出低沉的轰鸣。
如龙吟!
陆沉睁开眼。
静室中一片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有光泽流转,那是气血充盈到极致、却又内敛沉淀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动作很轻,脚下的青砖却“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那是力量暴涨后,尚未完全掌控的余波。
陆沉没有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新生力量,感受着那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强大。
气血如龙!
第537章 神通,晋级
陆沉盘坐于静室之中,周身气息已然内敛,与数日前突破时的澎湃汹涌截然不同。
他细细体会着体内那奇异的感觉。
充实,却又空虚。
强大,却又衰弱。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同时存在,矛盾而又和谐。
这便是气血如龙的境界么?
他内视己身,只见经脉之中,气血不再如先前那般汹涌奔腾,而是变得极为稀薄,仿佛一夜之间散去了十之八九。
但他知道,这不是气血真的减少了,而是他的躯壳,那承载气血的容器,变得比以往强大了太多。
就像一汪池水,原先只能蓄一尺深,如今却挖成了深潭,水面自然显得低浅。
他轻轻握拳。
五指收拢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纤维的绞紧、骨骼的承压、筋膜的张弛。
那力量蛰伏在体内,如同冬眠的巨兽。
看似沉睡,却随时可以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即便真龙,其蕴含的气血,也不过如此吧?”
陆沉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他细细梳理着此番突破的收获。
八重金刚功,达到了第三重“金刚织络”。
那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网络”,如今已经覆盖了周身大半区域。
从肩背到腰腹,从手臂到双腿,每一寸血肉都被这股力量渗透、强化。
刀剑难伤,巨力难摧,他的体魄已真正迈入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层次。
龙象般若功,则跃升到了第六重“龙象镇狱”。
体内那股龙象之力愈发凝实厚重,心念一动,便有龙吟象鸣隐隐共振。
举手投足间,仿佛真的拥有了龙象之力。
这门传言中练到十三重便可直指宗师的神功,在他手中正一步步展现其真正的威能。
而最让他惊喜的,是罗汉道果的炼化进度。
那枚悬浮于识海深处的道果,此刻正缓缓旋转,表面代表着仪式的纹路,已经亮起了十之八九。
气血如龙的突破,加上黑莲的残余药力,竟意外地加快了对蛟龙神魂的炼化速度。
那被镇压在山海印下的蛟龙残魂,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吸收、转化为他自己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最多三五日,仪式便可彻底完成。
届时,道果圆满,他的实力将再次迎来一次蜕变。
即便达不到旱魃那般“一州之灾”的层次,也必定比现在更加强横!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
不急。
越到关键时刻,越要沉得住气。
他闭上眼,开始按部就班地运转功法,让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细细打磨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缕筋肉。
那感觉如同匠人雕琢玉器,不急不躁,一点一点,让粗糙的坯料渐渐显出温润的光泽。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
熔铸百经,凝练真罡。
这是气关第八洞的关口,也是真正区分“普通高手”与“有望宗师者”的分水岭。
沈爷说过,真罡练法至关重要。
同是第八洞,练的罡法不同,战力天差地别。
那些真正顶级的真罡练法,能让你在凝罡之日便奠定武圣根基,日后冲击那至高境界时,便多一分把握。
而这样的练法,大多掌握在那些传承久远的皇族、世家手中。
比如沐王府。
他们是皇室张家血脉,手握的真罡练法,是真正的顶尖货色。
其余那些什么宗门,说得好听,练出来的真罡,比起他们的,就要差一截。
陆沉曾闪过一个念头。
若早知此事,他会不会选择加入沐王府某个公子的阵营,以此换取那等练法?
答案是,或许会犹豫,但最终,他不会。
不是清高,而是不愿。
不愿将自己的命运系于他人之手,不愿为了功法而成为某人的附庸。
更何况,王府夺嫡凶险莫测,站队一旦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条凝练真罡的路,终究要走。
他沉下心,意识触碰到识海中那方古朴的山海印。
这些时日,山海印积攒的能量已经充足。
他心念微动,激发山海印,问卜之事浮上心头。
如何才能得到一部顶尖的真罡练法?
金光流转,山海印上的能量飞速消退,那一道道代表着“命数”的金色印记不断黯淡、消失。
陆沉心中微微一惊,这等事情,竟也能算到?
片刻后,一行小字在印上浮现:
【大尊山,五行坛,一月之后,可得真罡之法】
字迹清晰,古朴遒劲。
然而,那行字的下方,却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鲜血浸润,危险而刺目。
陆沉瞳孔微缩。
这与他上次问卜的情形截然不同。
上一次,山海印给出的指引平和中正,没有丝毫异象。
而这一次,这红光分明是在警告他,此行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富贵险中求!
他沉默良久,心中权衡。
一月之后……
那时问卜的能量应该又能积攒一次。
若真觉得太过凶险,大不了不去便是。
先去看看情况,能搏则搏,不能搏便退,也不算白跑一趟。
不过在此之前。
他看向罗汉道果上那最后一丝尚未亮起的纹路,又想起玉清真人传授的“日月法身”凝练之法。
任何一点实力的提升,在那种凶险之地,都可能成为保命的关键。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阴神盘坐于道果之侧,周身金光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
他按照玉清真人所传的法门,开始尝试凝练那阴阳互济、日月同辉的法身。
时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外面,天色渐暗,又渐明。
恍惚之中,陆沉只觉识海深处微微一颤。
那震颤极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比清晰。
如同沉睡万年的古钟被人轻轻叩响,余韵悠长,直抵神魂深处。
他心神一凝,沉入内视。
识海之中,那枚罗汉道果正缓缓旋转。
道果表面,代表着仪式进度的纹路此刻已尽数亮起,流光溢彩,如同被点燃的星辰。
那光芒温润而炽烈,既蕴含着佛门的慈悲平和,又透着一股降龙伏虎的刚猛霸道。
下一刻,两道虚影自道果中浮现。
一者虎首人身,周身缠绕着黑红煞气,正是山君的残魂。
它仰天长啸,啸声中却无半分暴戾,反而透着一股臣服的驯顺。
那庞大的虚影逐渐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虎形印记,悬浮于道果左侧。
一者蛟龙盘曲,通体金光流转,正是那灌江蛟龙的残魂。
它昂首嘶鸣,龙吟清越,周身那滔天的怨念与不甘此刻已尽数消散,只剩下纯粹的臣服与忠诚。
那蜿蜒的龙躯同样收缩凝聚,化作一道龙形印记,悬浮于道果右侧。
两道印记围绕着道果缓缓旋转,如同日月星辰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行。
每旋转一周,便有一丝精纯的本源力量从中溢出,融入道果,再经道果转化,汇入陆沉体内。
那力量温润而浑厚,既有山君的厚重煞气,又有蛟龙的威严霸道,却都已被道果彻底炼化,去除了所有杂质与后患,只剩下最纯粹的精华。
成了!
陆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便是罗汉道果圆满之后的“护法”!
两道印记微微一颤,随即同时化作流光,没入陆沉体内。
下一刻,陆沉只觉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力量自体内深处涌现。
那力量顺着他心意而动,既可凝聚于体外,化作两道与他本体一般无二的“护法假身”。
亦可融入自身,让他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再次攀升,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心念微动,龙虎护法虚影在身后浮现,那股属于蛟龙和山君的威严霸道瞬间加持于身,让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妙不可言。
更让陆沉惊喜的是,这护法凝聚的过程,竟对他的法身凝练也产生了奇妙的促进作用。
那龙虎二气在他体内流转,时而交融,时而分离,竟隐隐勾勒出某种玄之又玄的轨迹。
那是阴阳互济、刚柔并生的轨迹。
与他正在凝练的日月法身,有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他隐约感觉到,若能将这龙虎护法与日月法身彻底融合,或许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然而,最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就在护法彻底凝聚的瞬间,陆沉只觉体内那股源自于降龙伏虎神通的力量骤然爆发。
这门伴随他已久的罗汉道果根本神通,在这一刻,竟再次跃升!
一股玄之又玄的信息涌入脑海:
【降龙伏虎神通(第二重)】
【身具龙象拔山之力,体魄坚不可摧,万邪不侵】
【对龙属、虎属生灵及功法有先天压制】
【可引龙虎气加持,战力倍增】
陆沉心中震动。
第一重的“四象不过之力”,已是足以碾压同阶的恐怖力量。
而这第二重,更是龙象拔山之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本就磅礴的力量,此刻正以几何级数疯狂攀升!
每一块骨骼、每一缕筋肉、每一丝气血,都在被这股新生的力量冲刷、强化、重塑!
那感觉,就如同原本只是一条奔腾的江河,如今却化作了汪洋大海!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睁开眼,静室依旧昏暗,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但在他眼中,这世界似乎又有了些许不同。
那是力量带来的自信,也是道果圆满后的通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降龙伏虎,神通竟然还有第二重……”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中,有欣喜,也有一丝对前路的期待。
第538章 莲子,晋升
静室中的光线依旧昏暗,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陆沉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陆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如同汪洋大海般奔涌的力量。
很强。
强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甚至不敢在静室中泄露丝毫气息。
这间用青石砌成、足以抵挡寻常刀剑劈砍的密室,此刻在他眼中脆弱得如同纸糊。
他有一种直觉。
只要他稍微放开压制,哪怕只是随意一拳的余波,都足以将这里彻底摧毁。
这就是气血如龙之后,再加上降龙伏虎神通第二重,龙象般若功第六重,八重金刚功第三重叠加之下的结果么?
陆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摊开,五指修长,皮肤下隐隐有光泽流转。
他轻轻一握。
“啵。”
一声极轻的爆鸣自指缝间响起。
那是空气被极致压缩后,承受不住压力而发出的哀鸣。
拳锋周围,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白烟缭绕,那是空气被捏爆后留下的痕迹。
若是这一拳真正挥出去……
陆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宗师能拥有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
以他现在仅凭气血底蕴,就足以镇压先前的自己不知多少次。
并且只需要一只手就够了。
而这才只是开始。
体内那些尚未完全凝聚成汞浆的血液,还在日夜不停地被淬炼着。
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力量诞生,都有新的气血被压缩、提纯、强化。
量变终将引发质变,到那时,他的气血总量会达到一个何等恐怖的地步?
他猜测,即便是真正的宗师,单纯比气血的强度,恐怕也未必比他高出多少。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与宗师抗衡。
力量,从来不只是气血的多寡。
宗师的强大,在于他们已将自身力量熔铸为一体。
气血、真罡、武道意志、天地感悟,尽数融于一炉。
他们随手一击,便是自身武道的完美呈现。
他们心念一动,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加持。
而陆沉,空有一身气血,却尚未熔铸百经,凝练真罡。
若与宗师正面对抗,他依旧会被秒杀。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感受此刻的强大。
真正让他惊喜的,是神通的晋升。
与寻常武功不同,神通每提升一重,带来的简直是质变。
从“四象不过”到“龙象拔山”,力量何止倍增?
那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而是一种层次上的跃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不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产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更加凝练,更加厚重,也更加……霸道。
他心念微动,再次看向识海中的山海印。
那方古朴的大印静静悬浮,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而印上那行关于“大尊山”的指引,此刻再看,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股几乎致死的危险红光,削弱了许多。
虽然依旧有锋芒让他如芒在背,但那种“去了必死”的直觉,已经消失了。
陆沉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真罡练法,或许真有机会到手了。
……
一月之期。
陆沉没有浪费这难得的空闲。
他将剩余的纯元丹全部取出。
共计六枚,又将那七枚黑莲莲子一并拿出,摆在面前。
这些莲子,本是他准备留作突破玄关之用,或是日后寻人炼制丹药的珍贵材料。
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吞服。
未来的价值再高,也比不上当下的实力。
现在的每一分提升,都可能成为他在大尊山保命的关键。
莲子入口,药力化开。
那感觉与纯元丹截然不同。
纯元丹是滚烫的、爆裂的,如同烈火燎原。
而莲子则是温润的、绵长的,如同春雨润物。
但两者叠加,效果却是惊人!
两种药力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化作滚滚洪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经脉、骨骼、血肉。
陆沉闭关不出。
日升日落,昼夜交替。
半个月后,他再次睁开眼。
体内的气血,已经浑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周身血液,也已有大半凝聚成汞浆。
那些尚未凝聚的部分,也在日夜不停地被淬炼着,每时每刻都在向汞浆转化。
半个月,走了寻常人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这便是天材地宝的威力。
陆沉心中感慨,若他出身更高,从小便有这等资源堆砌,如今又该是何等光景?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七枚莲子,他吃了五枚。
剩下的两枚,他没有动。
他还记得,当初青鹰和黑蟒就是为了这株黑莲,一直守候在龙脊岭中。
显然,这莲子对它们也有大用。
黑蟒如今在龙脊岭,有龙君提点,自然不缺机缘。
这一枚,他留给青鹰。
另一枚,他给了细犬。
它到底能成长到什么地步,陆沉也说不准。
但他有心看看,也想培养一个真正能帮得上自己的帮手。
若是能让它们都成长起来,日后无论是追踪还是赶路,都会轻松许多。
静室门开。
青鹰振翅飞来,缩小身形落在陆沉肩头,锐利的鹰眼中满是期待。
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兴奋地低鸣着。
陆沉取出那枚莲子,托在掌心。
青鹰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吞下。
下一刻,它浑身一震!
一股狂暴的气血之力自它体内爆发!
那力量之强,竟让它的羽毛都根根竖起,周身热气蒸腾!
青鹰发出一声清越的鹰唳,双翼展开,竟有数丈之长!
它的羽毛开始变化。
原本的青灰色,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些旧羽纷纷脱落,又有新羽迅速长出,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体型也在膨胀,肌肉贲张,利爪更显锋锐。
片刻后,青鹰落回地面,浑身羽毛已焕然一新。
它趴在那里,闭着眼,开始全力消化那狂暴的药力。
陆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细犬。
细犬已经来到身边,尾巴轻轻摇晃,眼中满是期待。
它看着陆沉手中的莲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陆沉蹲下身,将莲子递到它嘴边。
细犬舌头一卷,吞了下去。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
陆沉愣了愣。
细犬舔了舔嘴巴,又摇了摇尾巴,看起来完全没事。
但陆沉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体内的气血正在稳步增长。
那增长不快,却很稳定,很温和,完全没有青鹰那般狂暴。
这是什么能力?
陆沉心中惊讶,伸手探了探细犬的腹部。
那肚子看似寻常,却仿佛内蕴乾坤。
吞下去的莲子,药力竟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牢牢掌控着,一丝一丝地释放,一丝一丝地吸收,没有丝毫浪费。
他拍了拍细犬的脑袋。
“赶紧提升实力。”
他指了指外面:“半个月后,要你有大用。”
细犬似乎听懂了,摇了摇尾巴,转身窝回自己的角落,闭上眼。
片刻后,它的气息也开始攀升起来。
陆沉站起身,看了看青鹰,又看了看细犬,唇角微微勾起。
半月之后的大尊山。
他倒要看看,那所谓的五行坛,究竟藏着怎样的机缘。
第539章 大尊山,真空教
“可惜,纯元丹还是太少。”
陆沉立于青鹰宽阔的脊背之上,俯瞰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轻声自语。
以他如今的气血底蕴,即便是纯元丹这等珍品,也有些不够看了。
那六枚丹药入腹,再加上五枚莲子,才堪堪将体内大半血液凝聚成汞浆。
若想彻底完成这一步,怕是需要同等份量的天材地宝再来三五倍才够。
这具身体,越来越像是一个无底洞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目光落向身侧。
细犬正蜷伏在青鹰背上,四只爪子紧紧抓着羽毛,身体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地面,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陆沉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在地上威风八面,上了天却怂得像只鹌鹑。
不过,如今的青鹰和细犬,与半个月前已截然不同。
先说青鹰。
那枚莲子入腹之后,青鹰便陷入了长达三日的沉睡。
醒来时,它浑身羽毛已彻底褪去了原本的青灰,换上了一身青色与暗金交织的新羽。
翼展足有三丈开外,双翅展开时,遮天蔽日。
利爪如精钢铸就,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一爪下去,怕是能轻易洞穿寻常铁甲。
更惊人的是它的气息。
原本的青鹰,实力已堪比气关巅峰的武者。
而此刻,它的气息比之前更强了一大截。
陆沉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稳稳踏入了气关六洞的层次。
并且还在以稳定的速度向上攀升,隐约有朝着“气血如龙”境界迈进的趋势。
妖兽对天材地宝的吸收,似乎比人类更加彻底。
那些药力落在人类武者身上,需要功法运转、气血炼化,层层转化才能吸纳。
而落在妖兽身上,却像是直接刺激了它们的血脉本源,引动深藏在血脉之中的古老力量,产生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青鹰如此,细犬更是夸张。
那条黑犬吞下莲子后,没有像青鹰那般陷入沉睡,只是懒洋洋地趴了一天一夜。
但醒来之后的变化,却让陆沉都感到惊讶。
首先是体型。
细犬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已到陆沉腰际,站在那里如同一头小牛犊。
原本顺滑的皮毛,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每一根毛发都变得柔顺而坚韧,摸上去如同上好的绸缎。
却又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韧性。
寻常刀剑,怕是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头。
那里,出现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印记。
那印记形如弯月,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仔细凝视时,却能感受到其中隐隐透出的某种威压。
它的气血增长不如青鹰那般猛烈,但筋骨之强横,却让陆沉都暗自心惊。
他试过用力按压细犬的脊背,那反馈回来的反震之力,竟让他隐隐有种按压在铁板上的错觉。
更奇特的是,它那一身妖气,正不断朝着口鼻之间汇聚,尤其是朝着那满口獠牙上凝聚。
陆沉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牙齿正在被某种力量反复淬炼。
如同匠人锻打铁胚,一点点变得更加坚硬,更加锋锐。
“这家伙。”陆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难不成以后这牙口和鼻子,要变得很厉害?”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细犬的牙齿能淬炼到百炼玄铁那等层次,那一旦被它近身,即便是宗师,怕是也得小心应付!
……
大尊山。
这是岭南之中的一条支脉。
与龙脊岭隔着数百里群山,并不相连。
论地理位置,它更偏向北边,再往北不远,便是云蒙人的地盘了。
从高空俯瞰,大尊山绵延起伏,主峰巍峨,四周群山环抱。
虽不及龙脊岭那般险峻神秘,却也自有一股苍茫之气。
明面上,这里已经属于云蒙地界。
但实际上,云蒙人从未在此驻军。
岭南的山脉是一道天然的屏障,翻山越岭而来容易,想要长久占据并维持补给线,却是难上加难。
因此这片区域,一直处于两不管的模糊地带。
距离山海印给出的时间,还有几天。
陆沉不着急。
他在大尊山边缘寻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让青鹰降落。
随后一人一鹰一犬,悄然潜入山林。
踏入山林的瞬间,陆沉只觉身子一轻。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仿佛整个人都融入这片天地,步伐更加轻盈,呼吸更加顺畅,就连体内的气血流转,都比在外界快了三分。
山海印在他识海中微微震颤,散发出一圈圈温和的光芒。
那光芒扩散开来,与他脚下的山、周围的树、远处的峰隐隐共鸣。
正印山海。
这四个字忽然浮上心头。
陆沉若有所思。
自己这命格,本就与山海息息相关。
体内又有山海印这等异宝辅佐。
这片山林,或许才是他真正的主战场。
甚至未来,或许能借助山海之势,以天地为兵,与敌争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
当下最要紧的,是摸清这里的情况。
“青鹰,高飞,巡视周围。”他吩咐道。
青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陆沉拍了拍细犬的脑袋:“走,看你的了。”
细犬低吠一声,垂下头,鼻翼翕动,开始在林中穿行。
如今的细犬,嗅觉比之前更加灵敏。
方圆十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只要它想,便能尽数捕捉。
一人一犬翻过两座山头,细犬忽然停下,耳朵竖起,鼻尖朝着某个方向轻轻抽动。
陆沉心领神会,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山间小道蜿蜒穿行于谷底,道上明显有人迹。
脚印凌乱,枯枝被踩断,草丛被拨开,是新近留下的痕迹。
陆沉没有贸然下去,而是唤回了青鹰。
青鹰载着他和细犬升空,沿着那条小道的方向,低空滑翔。
越过一道山岭,前方山谷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队人马,正在山谷中缓慢前进。
约莫四五十人,男女都有,皆是青壮。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简陋的行囊,步伐疲惫却坚定。
队伍两侧,有七八个腰间佩刀的武人随行,不时催促几句,却并未动粗。
奇怪的是,那些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被押送的恐惧或怨恨,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热忱。
一种朝圣般的,虔诚的热忱。
陆沉眉头微皱。
真空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挥之不去。
他早就听说过,真空教善于蛊惑人心,最擅长从底层百姓中吸纳信徒。
这些人看起来,可不就是一副被鼓动之后、心甘情愿前往某处的模样?
可他们要去的方向,正是五行坛所在。
五行坛……是真空教的地盘?
那真罡练法,竟然是真空教的传承?
陆沉心中念头飞转。
真空教有这等好东西?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的底蕴可就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了。
可真空教若真有顶尖真罡练法,又何必藏在这深山老林之中?
早该以此招揽更多高手,壮大势力才对。
还是说,这五行坛另有玄机,真空教也只是发现者之一?
又或者,他们是来……献祭的?
陆沉想起阿蘅,想起那些死在苍文山阴谋下的青州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几日,他让青鹰载着细犬,在高空远远跟着那队人马。
自己则收敛气息,远远吊在后方,一点一点,朝着大尊山深处,朝着那五行坛的方向,悄然逼近。
那些人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也不急。
他有一种直觉。
那五行坛,那真罡练法,恐怕不止一路人在觊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乱局之中,找到那一线属于自己的机会。
第540章 五行坛,危机
五行坛。
从地面看去,这里只是一片寻常的山谷。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偶有几株歪脖子老松从石缝中挣扎而出,毫无特殊之处。
但一旦升上高空,俯瞰而下,那隐藏在地势之下的玄机便豁然开朗。
五座山峰如五指微张,拱卫中央。
那五峰并非随意排列,而是暗合五行相生之理。
东峰巍峨,属木,主生发。
南峰险峻,属火,主炎上。
西峰奇峭,属金,主肃杀。
北峰浑厚,属水,主润下。
中央一峰虽稍显低矮,却是四象汇聚、五行归藏之地。
《葬经》有云:“五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
此非墓葬之地,却是天地气脉交汇之所。
五峰环伺,如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中央收纳,如太极归元,万法朝宗。
陆沉立于青鹰背上,天眼悄然开启。
视野之中,那五座山峰之上,各有青色的光团缓缓浮现。
那光团色泽不一,深浅有别,却都带着浓郁的生机与灵气。
它们顺着山势向下流淌,如同五条无形的河流,最终尽数汇聚于中央那座山峰。
然而,那些光团并未在山顶停留,而是直直向下,没入地下。
“好一处地脉灵枢。”
陆沉心中暗赞。
这等山川格局,若无人占据,经年累月之下,必能孕育出无数天材地宝。
灵药、矿脉、甚至地乳神泉,皆有可能。
可惜,如今这地方显然已被人捷足先登。
他本想降下云头,混入那些人流之中潜入五行坛。
但越是靠近,便越能察觉到不对劲。
暗哨。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有的隐于树冠,有的藏于石后,有的甚至伪装的极为小心,就连他,疏忽之下都可能发现不了。
那些人气息沉稳,目光如电,分明都是武道有成之辈。
以陆沉如今的实力,要想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等密度的警戒网,几乎不可能。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五座山峰的某处。
那里,有古怪。
旋即让青鹰背负他靠近过去。
本该完美无缺的山势,竟硬生生被破开了一线。
那是一道近乎笔直向下的裂隙,从中央山峰的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如同天神以自身为矛,从天而降,生生将这座山峰贯穿。
陆沉瞳孔微缩。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裂隙。
人为。
而且时间不长,最多不过月余。
裂隙边缘的岩石断口还带着新鲜的白茬,周围那些被压断、推倒的植被,连枯萎都还没来得及,枝叶依旧带着绿意。
更下方,有十几个劳工正在忙碌,试图填补这道裂隙。
但他们的进度极慢,搬来的石块填进去,只如同杯水车薪,几乎看不出效果。
陆沉心中飞快盘算。
走正面?
那些真空教的高手不知有多少,在他们熟悉的路上,埋伏、陷阱、机关,必定层层布防。
硬闯进去,就算能杀出一条血路,也必然消耗极大,且会暴露行踪。
走这道裂隙?
固然也会被发现,但这里仓促之间,绝不可能布下太多陷阱。
同样都是冲进去,这里的机会,要比正面大得多。
至于被发现之后的战斗。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以他如今的实力,只要不遇到真正的上三品宗师,都有一战之力。
即便是血丹宗师那等存在,猝不及防之下,他也能阴死对方!
至于真正打起来之后的结果,那得打了才知道。
他正要下令让青鹰俯冲。
轰!!!
脚下大地猛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却剧烈无比,如同地龙翻身,山岳摇撼!
周遭山石漱漱而落,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陆沉稳住身形,凝神望去。
五行坛所在的山谷之中,景象已然大乱!
那些之前还在缓慢前进,面容虔诚的信众,此刻如同受惊的蚁群,四散奔逃!
有人从山谷深处往外冲,满脸惊骇。
有人则朝更深处涌去,仿佛那里有他们拼死也要守护的东西。
呼喝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混杂成一片,隔着数里之遥都能隐约听见。
混乱。
彻底的混乱。
陆沉眸光一闪。
这就是占卜所得的“时机”?
他再无犹豫,一拍青鹰脊背:“下去!”
青鹰长唳一声,双翼一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道裂隙俯冲而下!
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十余丈的高度,不过瞬息之间。
陆沉翻身跃下,足尖踏实地面。
“嘭!!!”
宁青虹一枪横扫,枪芒如匹练,将面前一尊丈许高的力士拦腰斩断。
但那力士肉身强横至极,上半身落地之后竟还在挣扎,五指如铁钳般抓向她的脚踝!
她冷哼一声,长枪倒转,枪尾重重砸下,将那头颅砸得粉碎。
还没来得及喘息,侧面又是一道劲风袭来!
她匆忙回枪格挡,一杆粗如手臂的铁棒重重砸在枪身之上!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宁青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手臂涌来,虎口崩裂,长枪几乎脱手!
枪身被压得弯曲如弓,那股恐怖的力量还在不断倾泻,压得她双腿微曲,脚下地面寸寸碎裂!
她咬紧牙关,体内气血疯狂运转,枪身猛地一转,以巧劲卸去那泰山压顶般的力量,随即顺势一枪刺出,贯穿那力士胸膛!
力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宁青虹喘着粗气,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目光如刀般射向不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侯青青!”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刮来的阴风:“你们真空教,竟敢勾结这等妖类!今日,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她已暴起!
长枪抡圆,将那贯穿的力士尸体整个挑起,如同一颗巨大的肉弹,朝着真空教圣女侯青青狠狠砸去!
侯青青脸色一变,身形疾闪!
那尸体擦着她的身侧呼啸而过,带起的罡风却如同刀割,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惊怒交加,口中大骂:“疯婆子!你先想办法活命再说吧!”
“我什么时候跟这些东西勾结了?!”
说话间,她袖中飘带猛然激射而出,如同一道白练,直取宁青虹头颅!
那飘带去势极快,却在距离宁青虹面门一尺处骤然偏转——
“噗!”
飘带精准无比地缠上宁青虹身后一尊正要偷袭的力士脖颈,随即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那力士斗大的头颅竟被生生拧了下来!
宁青虹看也不看,长枪一震,枪身之上迸发出刺目的枪芒,将周遭围拢上来的七八尊力士尽数震飞!
随即枪影如雨,瞬息间刺出数十枪!
枪芒在空中交织,如同一片凌厉的枪林,将那些飞在空中的力士尽数洞穿!
尸体如雨点般砸落,溅起一地烟尘。
侯青青看得眼皮直跳,嘴上却不肯认输:“省点力气吧!这些东西杀再多也没用!”
“它们的源头不灭,要多少有多少!你还是想想怎么活下去再说!”
话音未落。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力,自地底深处轰然涌出!
那压力之强,竟让整座山谷都为之一颤!
那些正在催动力士的真空教众,距离稍近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爆,炸成一团团血雾!
宁青虹和侯青青同时闷哼一声,腰身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脚下的地面“咔嚓”碎裂,两人小腿都陷入了碎石之中!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惊骇。
然后,她们艰难的抬起头。
看向那已经裂开的,正向外涌出诡异红光的祭坛。
这该死的东西,还有变数?
第541章 无生,神将
地宫深处,血色弥漫。
那开裂的祭坛如同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于地宫中央。
裂缝之中,粘稠的血光正不断涌出,将周遭的空气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那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跳跃,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血河自裂缝中缓缓溢出,却并未流淌开来,而是逆着重力向上蒸腾,化作一片血色的雾海。
雾海翻涌之间,隐约可见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通体漆黑,仿佛被烈焰焚烧过无数次,却又在血河的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
最骇人的,是骸骨头颅中那两点猩红的光芒。
那是一双眼睛,一双正在缓缓睁开,仿佛蕴含着无尽杀意的眼睛。
侯青青后退半步,面色煞白,语速极快:
“这是无生老祖座下无生八将之一,血屠将!”
“据说一直沉睡在无生界深处,唯有无生老祖降世之前,才会复苏,澄清寰宇,为老祖扫平天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死死盯着那开裂的祭坛:
“这家伙本该是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遗骸,结果被这些疯子用血海大阵和五行坛的灵机给生生复活……”
她咬着牙,眼中满是惊惧。
原本引着宁青虹来此,只是想让五行坛这些行事诡异的同门阻拦一下这个疯女人的脚步,顺便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
谁知道这些家伙竟真的将传说中的东西给弄出来了?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地宫上方响起。
“好姐姐,你这一路上接连毁了我三十二座分坛,几乎将我在岭南的布置连根拔起,还觉得不够,现在竟敢将她带来我总坛所在。”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你这般吃里扒外的举动,真不怕教主他老人家出关之后,动怒吗?”
侯青青猛然抬头。
祭坛上方的岩壁上,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洞口。
洞口边缘凿痕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的通道。
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裙的女子正立于洞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肤白胜雪,一头青丝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看向侯青青的目光中,没有丝毫同门之谊,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她叫殷紫瑛,真空教岭南道总舵主,在教中与侯青青分属两派,素来不合。
侯青青冷哼一声,面色不变:“我吃里扒外?我不过是被这位宁指挥使追杀,一路无奈逃遁至此罢了。”
她指了指身边的宁青虹,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倒是你们,不顾教义,妄图复活无生老祖。”
“你们可知这是多大的忌讳?等教主出关,尔等皆死路一条!”
殷紫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冰冷而妖异。
她没有再理会侯青青,目光落在宁青虹身上。
宁青虹没有看她。
宁青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裂缝中正在复苏的恐怖存在。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赤诚的战意。
“邪魔歪道。”
她开口,顶着铺面袭来的恐怖压力,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刮来的阴风:“都该死!”
话音未落,她已取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一口吞下!
爆气丹!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那气息之强,竟让周遭的血雾都为之倒卷!
她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面色由苍白转为潮红,再由潮红转为赤金!
周身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侯青青被这股气息逼得后退数步,喃喃道:“疯了……真的疯了……”
“一言不合就吃爆气丹?”
她话虽如此,但也不敢怠慢,也取出一枚爆气丹,吞入腹中。
但她的气息攀升,远不及宁青虹那般狂暴。
而此刻,宁青虹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祭坛正上方!
长枪高举,枪身之上,青色的枪芒如同燃烧的烈焰,疯狂暴涨!
那枪芒凝而不散,汇聚、压缩、再汇聚、再压缩。
最终,化作一柄足有十丈长的,仿佛凝聚了天地之力的巨大枪影!
万千枪雨自那巨大枪影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倾盆,笼罩整座祭坛!
每一道枪雨落下,祭坛便湮灭一分!
血河被蒸腾得嗤嗤作响,那正在睁开的猩红双眼,也被迫缓缓闭合!
就在那巨大枪影即将刺入那双眼睛的刹那。
“哗啦!”
血河之中,猛然升起一道粗大的藤蔓!
那藤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诡异的血色纹路,刚一出现,便笔直刺向上方,如同一杆破天长枪,针尖对麦芒,直直迎向宁青虹的枪影!
藤蔓与枪影,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宁青虹这一枪,如同星斗坠地,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而那藤蔓,竟如同朝阳初升,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毁灭并存的诡异力量!
更可怕的是,随着藤蔓的出现,血河之中的力量疯狂涌来,附着于藤蔓之上,让它瞬间膨胀数倍。
那股力量顺着藤蔓传导,在到达枪尖的刹那。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无数巨石自穹顶砸落。
那血色的雾气被冲击波一扫而空,露出下方翻滚沸腾的血河!
宁青虹挥出的巨大枪影,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崩碎!
她本人如同被流星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砸进数十丈外的岩壁之中!
“轰隆!”
山壁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坑,碎石簌簌而落,烟尘弥漫。
侯青青瞳孔骤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身形,从原地消失。
随后,一根藤蔓已将她留下的残影贯穿!
那藤蔓一击落空,却猛地一个横扫,如同一根巨大的长鞭,狠狠抽在已经掠出三十丈外的侯青青身上!
“嘭!”
侯青青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飞鸟,从半空中被生生抽落!
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凹坑,周围的地面龟裂如蛛网!
她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那尚未完全消化的爆气丹,竟被这一击震得从体内逼出,滚落在血泊之中。
她的气息瞬间跌落谷底,面如金纸,挣扎了几下,竟爬不起来!
烟尘渐散。
山壁凹坑中,一只手猛然伸出,扣住岩石边缘。
宁青虹缓缓爬了出来。
她身上,一套精致的精金甲胄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那甲胄上布满了裂纹,却终究为她挡住了大半伤害。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那血竟带着丝缕金纹。
那是气血燃烧到极致,精血外溢的征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枪,枪身上迸出浅浅裂纹,却依旧笔直。
她抬起头,看向那祭坛。
看向那血河中正在彻底复苏的恐怖存在。
看向那站在岩壁洞口,正居高临下俯视这一切的殷紫瑛。
然后,她脚下猛然一蹬!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霸道。
地面炸裂!
她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再次冲向那祭坛!
枪势,比之前更强!
殷紫瑛看着那道义无反顾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戏谑,还有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青凰杀法,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轻柔而冰冷:
“一招强过一招,一枪烈过一枪……”
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不过,九为数之极。”
“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你青凰九转之后,到底能有什么能耐!”
第542章 濒死,神箭
轰!
宁青虹的身躯再一次被那三根藤蔓合力震退,如同陨石般倒射而出,狠狠嵌入头顶岩壁之中。
碎石簌簌而落,砸在她染血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套跟随她多年的精金甲胄,此刻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胸前正中的护心镜早已碎裂成渣,左肩的甲片缺了一大块,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伤口。
最长的裂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际,透过那裂口,能看见里面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她的右臂,更是惨烈。
手臂上的肌肉不断蠕动,肉芽疯狂生长,试图愈合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还没等它们长拢,先前攻击携裹的余力便会再次撕裂那些脆弱的嫩肉。
鲜血顺着手肘滴落,砸在下方早已龟裂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可她还在冷笑。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战意。
“再来!”
她低吼一声,双手一撑,整个人从岩壁中挣脱而出!
碎石从她身上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下方那三根疯狂舞动的藤蔓。
自幼修炼的青凰杀法,她已经催动到了极致。
每一次被击退,下一次的攻击便会更强一分。
这杀法的玄妙之处,便在于此。
愈战愈勇,愈挫愈强,直到第九转的终极爆发。
而此刻,她的气势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地面开始向四面八方崩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岩石脱落,坠入下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深渊。
深渊之中,血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那曾经沸腾翻滚的血色海洋,此刻已变得稀薄透明,露出下方那具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通体漆黑,唯有一截臂骨泛着诡异的玉光。
那玉光流转,延伸出三根粗大的藤蔓,正是那无生八将的力量源泉。
三根藤蔓同时刺出,直奔宁青虹!
宁青虹深吸一口气,长枪高举。
枪尖之上,一团光芒正在凝聚。
那光芒炽烈如阳,灼热得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只青凰正在成形,双翼舒展,翎羽分明,每一根翎羽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枪芒。
青凰的眼睛,却还是一片混沌,缺少那最后一笔神韵。
那是她如今所能够施展的青凰杀法的的极致!
三根藤蔓已至!
它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拧成一股,如同一根擎天之柱,直直刺向那只尚未完全睁眼的青凰!
枪落!
凰鸣!
青凰俯冲而下,与那三根藤蔓轰然相撞!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地宫都在剧烈颤抖!
恐怖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那气浪之强,竟将地面上残留的碎石、断骨、残肢尽数吹飞,露出下方光滑如镜的岩层!
周遭的岩壁被生生刮去一层,碎石如雨,烟尘弥漫!
宁青虹的身躯再一次倒飞而出,深深嵌入头顶岩壁之中。
这一次,她嵌入得比之前更深,几乎整个人都没入了石壁之中,只露出半截握枪的手。
而那具骸骨上的玉光,此刻也黯淡了大半。
覆盖在骨骼上的那层薄薄皮膜,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破裂。
三根藤蔓,只剩下两根还能勉强舞动。
其中一根保存得相对完好的藤蔓,猛然暴起!
它如同一条愤怒的毒蛇,笔直刺向嵌入岩壁的宁青虹。
速度之快,竟撕裂了空气,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激波!
那激波扩散开来,发出刺耳的爆鸣!
这一击,宁青虹绝无可能躲过。
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动。
她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绿光,脸上并唯有半点惊恐,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遗憾。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流光,仿佛跨越了时间的界限,自地宫深处激射而来!
那流光太快,快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迹。
只能看见它掠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空间被洞穿,留下一道漆黑的、久久不散的裂隙!
它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火凤,张开双翼,俯冲而下!
“噗!”
那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叼住了那根藤蔓!
藤蔓应声而断!
断裂的半截藤蔓在空中翻滚,还未落地,便已枯萎成灰!
“什么?!”
殷紫瑛的惊呼声刚刚出口,又是三道流光紧随其后!
三道流光,各自化作不同的虚影。
一条青龙蜿蜒盘旋,张牙舞爪。
一头白虎昂首长啸,煞气冲天。
一只玄武背负山河,厚重如山!
三象齐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直落向那已经近乎干涸的血池!
剩下的两根藤蔓疯狂舞动,拼尽全力拦截!
一根藤蔓缠住了青龙的龙尾,却被龙爪一把撕成两段!
另一根藤蔓刺穿了白虎的虚影,却被白虎一口咬碎!
两根藤蔓断裂过半,才堪堪将那三支箭拦下。
但箭上的余威,依旧将那具骸骨震得剧烈颤抖,玉光又黯淡了三分!
地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殷紫瑛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惊骇:“好厉害的射术……”
“好恐怖的箭法!”
射术,本就是所有武道之中最难修炼的一种。
需眼力、臂力、心力、意力完美合一。
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枯燥练习,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索那一瞬间的灵感。
能将射术修至高深者,百中无一。
而能将射术修至这等境界者。
那便是神箭手,是所有武者都不愿面对的噩梦!
哪怕是宗师,在面对一位精于射术的同阶强者时,也得狼狈万分。
稍有不慎便会被一箭夺命。
而此刻射出这四箭的人,竟恐怖如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箭矢飞来的方向。
烟尘渐散。
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身形挺拔,肩宽背厚,猿臂蜂腰。
一身黑色劲装,干净利落。
手中持着一张古朴无华的长弓,弓身漆黑,弓弦如线,隐隐有光芒流转。
他的面容,年轻得过分。
那张脸,殷紫瑛从未见过。
但有一个名字,却蓦然浮现在她心中,直如惊雷,如雷贯耳!
侯青青从凹坑中挣扎着抬起头,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天赐侯!”
她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震惊:“怎么是你!”
宁青虹从岩壁中缓缓滑落,踉跄着站稳,同样看向那道身影。
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在她眼中,竟显得格外……可靠?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陆沉?”
那年轻男子转过身,朝她微微颔首。
烟尘散尽,火光映照之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也带着几分冷冽的杀意。
第543章 剑,最强
“快走!”
宁青虹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她从岩壁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却险些栽倒。
她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满是焦急:“这家伙是无生老祖座下的八将之一,是宗师层面上的妖魔!”
“他远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快走!”
侯青青原本已经悄然捏碎了半截逃遁用的玉符,灵力在指尖流转,只差最后一步便能遁走。
可当她看清来人是陆沉时,那半截玉符竟被她生生攥住,灵力溃散。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犹豫了。
走?
还是……不走?
殷紫瑛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鸣:“哈哈哈哈——!”
她站在洞口,俯视着下方的陆沉,眼中满是狂喜。
“原本以为能杀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天大的功劳。”
“现在倒好,又搭上一个天赐侯,尔等这大乾朝廷,气数将尽了!”
她笑声一收,面容骤然转冷,眼中杀意如同实质:“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脱!”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而起!
那根尚算完好的藤蔓,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蟒,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陆沉而去!
藤蔓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漆黑的焦痕,那是被高温灼烧后的痕迹!
陆沉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看那根藤蔓。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撼天弓,右手探入箭壶,抽出一支通体漆黑的玄铁箭。
那箭矢是他离开茶马道城前,专门请工匠用玄铁打造的。
箭身沉重,箭尖锋锐,每一支都耗费了数十斤玄铁,经过千锤百炼方才成形。
此刻,它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陆沉弯弓。
撼天弓入手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弓身仿佛活了过来,与他体内的气血共振、共鸣,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
弓弦绷紧。
一道又一道古朴的纹路,开始在弓身上逐次亮起。
那纹路复杂而玄奥,仿佛镌刻着某种古老的禁忌。
每一次点亮,都伴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扩散开来。
那是武圣玄兵的气息。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世人面前展露它的恐怖。
弓如满月。
箭在弦上。
那根藤蔓已至面前三丈。
陆沉松手。
“嗡——!”
一声低沉的弓弦震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喘息。
那支玄铁箭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撕裂空气,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激波,与那根藤蔓正面相撞!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利刃切入败革的轻响。
那根足以洞穿精钢的藤蔓,竟从中间被直接一分为二!
断裂的两截藤蔓在空中扭曲、翻滚,随即枯萎成灰,洒落一地!
殷紫瑛的瞳孔,骤然紧缩到针尖大小!
怎么可能?!
即便藤蔓在之前的激战中元气大伤,即便为了袭杀陆沉而分散了力量,那也绝不是一个气关境界的武者能破开的!
可眼前这一幕,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更让她惊骇的,是那具骸骨的反应。
那刚刚恢复了薄薄一层皮膜的巨大骨架,在那支箭矢撕裂藤蔓的瞬间,猛然发出一声诡异的尖啸!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深深的恐惧与忌惮!
原本疯狂舞动的藤蔓,竟在这一瞬间尽数缩了回去,如同受惊的毒蛇,蜷缩在骸骨周围,瑟瑟发抖!
“武圣玄兵!”
殷紫瑛脱口而出,面色骤变。
那怪物感知到了武圣的气息,感知到了那足以威胁它存在的恐怖力量!
她死死盯着陆沉手中那张古朴的长弓,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不能让他再用那弓!否则今日——要遭!”
她当机立断,双手飞速掐动印诀!
一道道血色的符文自她指尖飞出,落在那具骸骨之上。
骸骨的尖啸声戛然而止,那缩回的藤蔓,在她的强行催动下,再次暴起!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是陆沉。
而是宁青虹!
是侯青青!
两根藤蔓,分别刺向那两个已经强弩之末的女人!
而殷紫瑛自己,则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暗红的流光,朝着陆沉疾掠而下!
她速度极快,快到空气中留下一连串残影!
她心中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你只能动用武圣玄兵,激发撼天弓,才能有那般威能。
可你若没了那弓,区区一个气关武者,又能算得了什么?!
只要没有人拦我,我杀你,易如反掌!
她不敢托大,一出手便是全力!
宗师境界的恐怖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息之强,竟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她手中一柄软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幽幽的蓝光。
剑光腾起!
万千剑影如同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着陆沉噬咬而去。
每一条毒蛇都带着致命的杀意,每一条毒蛇都封死了陆沉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陆沉依旧平静弯弓,搭箭。
就在此时!
“呼——!”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自远处呼啸而来!
那是一杆长枪!
宁青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柄长枪,朝着殷紫瑛狠狠投掷而来!
长枪在空中翻滚,带着她最后的决绝与意志!
殷紫瑛眉头一皱,不得不分心应对。
她手中软剑一转,万千剑影中分出一道,精准无比地斩在那长枪之上!
“铛!”
长枪被击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这一击,也让殷紫瑛的攻势为之一滞,那漫天的剑影,威力减弱了三分。
而就在这一滞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飘带,如同天河倒卷,滚滚而来!
侯青青出手了!
那飘带化作一条奔腾的江河,将殷紫瑛剩余的剑影尽数吞没!
那些如同毒蛇般的剑光,落入天河之中,挣扎了几下,便消散无形!
殷紫瑛面色铁青,冷冷看向侯青青:“强弩之末,也敢跟我动手?!”
她声音冰冷如霜:“侯青青,你果然是勾结外人!”
“今日之后,我便将你押去面见教主,让所有人看看你这吃里扒外的真面目!”
话音未落,她手中软剑猛然一震!
万千剑影再次腾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凌厉!
那剑影撕裂天河,将那白色的飘带撕成无数碎片!
侯青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掌拍飞,狠狠撞在岩壁上,口中鲜血狂喷,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殷紫瑛看也不看她,目光重新锁定陆沉。
她已经到了陆沉面前。
三丈。
两丈。
一丈。
她能看到陆沉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看到他握弓的手微微绷紧,能看到他身后那无尽的黑暗。
她笑了。
“没有人护着你了。”
软剑高高扬起,剑尖直指陆沉的咽喉:
“给我死!”
陆沉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松开手指。
一箭!
那支玄铁箭带着撼天弓的恐怖威能,直直射向殷紫瑛的面门!
殷紫瑛冷笑一声,软剑连斩!
“铛铛铛铛——!”
剑光与箭矢交击,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箭身上,将那支箭矢的来势一点点削弱!
最后一剑,她终于将那箭矢磕飞!
箭矢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她顾不得擦。
因为陆沉,已经在她面前。
三步之内。
她的剑,已能触及他的咽喉。
她的笑容愈发灿烂。
可下一刻,那笑容凝固了。
因为陆沉的气势,变了。
那柄撼天弓被他随手拉去一旁,而原本搭在弓弦上的右手已经开始缓缓握紧。
他五根手指抓握的动作很慢,慢到殷紫瑛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收拢的轨迹。
但就在那五指收拢的瞬间。
“啵!”
一声轻响。
他掌心的空气,竟被生生捏爆!
一道道白色的烟气从指缝间溢出。
那是空气被极致压缩后,承受不住压力而发出的哀鸣!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那不是气关武者的气势。
那是一尊,掌管力量的神灵!
殷紫瑛眼中的得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她只觉得,眼前的空气骤然厚重如山!
那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她的软剑都开始嘎嘎作响,剑身弯曲,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而那只拳头,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那一拳,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哨。
可那一拳轰出的瞬间,整个地宫都在颤抖!
无数的碎石从穹顶砸落,地面龟裂蔓延,就连那具巨大的骸骨,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发出嘎吱的悲鸣!
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就没有人告诉过你……”
拳锋已至!
“我最强的……”
殷紫瑛拼尽全力,将软剑横在身前!
“不是箭术!”
“……而是这双拳头吗!”
第544章 灭杀,遁逃
陆沉那一拳轰出的瞬间,殷紫瑛只觉迎面碾来一座大山。
不是一座。
是千万座。
那些山峦叠在一起,层层压下,压得她骨骼嘎吱作响,压得她肺腑几欲碎裂,压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
明明眼前这人只是气关境界,明明自己的武技远胜于他,明明只要给她三息时间,她就能施展出真正的杀招。
可那拳头,不给她三息。
那纯粹的气血之力,那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就这么碾了过来。
她拼命运转体内残存的真气,想要抽身后退。
可陆沉那一拳仿佛将周遭的空气尽数抽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她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朝那拳头迎了过去!
“挡不住!”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疯狂催动真气,一件件护身宝物自动激发。
腰间玉佩腾起青光,胸前软甲绽放金芒,手腕上的玉镯化作一道光幕。
可这些平日里足以保命的手段,在那只拳头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一件件破碎,一层层湮灭!
然后,那只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身上。
轰!!!
恐怖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体内!
她的身子被砸得向后弓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那件跟随她多年的贴身软甲,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她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那是眼球血管爆裂的征兆。
鲜血从眼角、从鼻孔、从耳孔、从嘴角同时溢出,七窍流血,触目惊心!
她身上的宝物,那些她费尽心机搜集来的护身至宝,在这一拳之下,竟没有一个来得及真正发挥作用!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瞬移,而是被那一拳的力量生生轰飞!
如同一颗流星,横跨二十余丈,狠狠砸在岩壁上!
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她胸前一枚玉牌“咔嚓”一声碎裂,那是她最后的保命之物,替死玉符。
她活了下来。
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拳锋上还残留着殷紫瑛的血迹,拳劲已经尽数打入她体内,每一分力量都没有浪费。
他抬起头,看向二十丈外那个踉跄着从岩壁中挣扎出来的身影。
殷紫瑛站都站不稳了。
她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可置信。
她踉跄着后退,想要逃离,可两条腿却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握住撼天弓,右手探入箭壶。
“想跑?”
他弯弓,搭箭。
殷紫瑛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催动残存的真气,朝地宫深处逃窜!
“嗡——!”
一箭射出!
那箭矢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直追殷紫瑛的背影!
殷紫瑛身上又一件宝物自动激发,化作一道光幕,挡在箭矢之前。
但那光幕只坚持了一息,便被洞穿。
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走一大片血肉!
她惨叫一声,却不敢停,拼命催动另一件护身法器!
“嗡——!”
第二箭!
“嗡——!”
第三箭!
“嗡——!”
第四箭!
一箭接一箭,箭箭追魂!
殷紫瑛身上的宝物一件件碎裂,护身手段一层层被剥去。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洒了一路,气息越来越弱!
她终于跑不动了。
她踉跄着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二十丈外,手持长弓的年轻男子,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不要杀我!”
她嘶声喊道,声音沙哑而凄厉:“我知道很多东西!天赐侯!我知道真空教的秘密!我知道无生老祖的真相!我知道五行坛的隐秘!我对你有用的!”
陆沉没有理会。
他弯弓,搭箭,弓如满月。
殷紫瑛眼中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嗡——!”
那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的头颅!
她的身子僵立片刻,随即轰然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陆沉放下弓,转身。
殷紫瑛可能知道的很多,但现在这种状态下,留着她,陆沉不放心。
而如今,那头怪物还在疯狂攻击着宁青虹和侯青青。
两根藤蔓如同两条狂蟒,疯狂抽打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
宁青虹的长枪上沾满了她自己的血,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极点,随时可能倒下。
又一根藤蔓刺向她的面门!
她已无力抵挡。
就在这最后紧要的关头。
“嗡!”
一支玄铁箭呼啸而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那根藤蔓之上!
藤蔓应声而断!
宁青虹猛地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那道挺拔的身影,正手持长弓,缓步走来。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着地上殷紫瑛的尸体,看着那颗被一箭贯穿的头颅,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宝物碎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气关武者,杀了宗师?
哪怕殷紫瑛被她重伤,哪怕殷紫瑛被侯青青消耗,哪怕殷紫瑛已不是全盛状态——那也是宗师啊!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那具疯狂舞动藤蔓的骸骨。
那东西失去了殷紫瑛的镇压,已经开始失控。
五行坛汇聚而来的青色气机,正疯狂涌入它体内,让它原本黯淡的玉骨,又重新泛起了光芒。
“走。”
宁青虹挣扎着站直身子:“趁着那家伙还没有恢复,快走。”
陆沉点了点头,扶住她,朝洞口掠去。
身后,怪物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地动山摇。
冲出洞口的那一刻,陆沉一声呼啸。
青鹰从天而降,双翼展开,遮蔽天日。
它背上,细犬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见陆沉上来,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陆沉扶着宁青虹跃上鹰背。
青鹰振翅而起,直冲云霄!
身后,五行坛中央的山峰轰然塌陷!
整座山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山石崩塌,烟尘冲天!
那恐怖的咆哮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群山都在颤抖!
青鹰载着他们,落在一座远处的山峰上。
宁青虹瘫坐在鹰背上,大口喘息。
爆气丹的副作用已经彻底涌上来,她浑身如同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沉站在她身旁,望向那仍在崩塌的五行坛。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唤出撼天弓。
箭壶中,还剩下九支玄铁箭。
他将九支箭一并取出,插在身前的岩石上。
然后,他闭上眼,体内气血缓缓流转,六合箭术的口诀在心间流淌。
先前境界不足,六合箭术始终无法真正施展。
如今气血如龙,道果圆满,降龙伏虎第二重加身。
他终于可以试试,那门传说中的箭术,究竟有何等威能。
第545章 四相,金印
五行坛的崩塌仍在继续。
那曾经汇聚五峰灵机的山峦,此刻如同被抽空了脊梁的巨兽,正在一寸寸塌陷、碎裂、湮灭。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巨石滚落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群山都在颤抖。
陆沉立于远处山峰之巅,天眼已然开启。
视野之中,那漫天的烟尘形同虚设。
他清晰地看见,五行坛下方那具巨大的骸骨,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遭的青色气机。
那些原本汇聚于此,滋养这片山林的灵脉之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入那具骨骼之中。
玉光,正在重新燃起。
那骨骼上覆盖的薄薄皮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坚韧。
那些被斩断的藤蔓,断口处正有新的嫩芽在蠕动生长。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烟尘深处亮起,如同两盏地狱的灯火,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可惜。
陆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没有这些山石阻隔,此刻应当是打断它复苏的最佳时机。
那怪物还未完全恢复,每一分力量的汲取都需要时间。
若能在此时给予致命一击……
他压下这念头,不再多想。
既然时机已失,那便等待下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撼天弓,左手从岩石上拔出一支玄铁箭。
弓身微微震颤,古朴的纹路逐次亮起。
他静静站在原地,运转气血,以天眼锁定那烟尘深处不断移动的气机。
那怪物感应到了来自陆沉巨大的压力,他的身形每时每刻都在移动。
它在烟尘中游走,在碎石间穿梭,速度极快,轨迹飘忽。
但它的气机,在天眼之下,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快了。
陆沉屏息凝神,弓弦越拉越满。
来了!
那一瞬间,烟尘之中猛然刺出三根藤蔓!
那藤蔓比之前更加粗壮,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泛着诡异的血色光芒,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留下三道漆黑的焦痕!
它们如同三条出洞的毒蟒,朝着陆沉所在的山峰狂噬而来!
陆沉眸光一凝,手指松开!
“嗡——!”
弓弦震鸣,那支玄铁箭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撕裂长空!
箭出的一瞬间,箭身之上骤然腾起四道虚影。
青龙盘踞,昂首咆哮。
白虎蹲伏,煞气冲天。
朱雀振翅,烈焰熊熊。
玄武负山,厚重如山!
四相齐出!
这是陆沉将四相箭术修炼至大成之后,第一次真正施展出全部威能!
四道虚影绞杀在一起,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与那三根藤蔓轰然相撞!
“噗噗噗——!”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连串沉闷如同利刃切入败革的声响。
那三根藤蔓,在那四相虚影的绞杀之下,竟如同纸糊一般,寸寸碎裂!
碎裂的藤蔓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粉末,纷纷扬扬洒落。
箭矢去势不减,继续向前,直直没入烟尘深处。
烟尘之中蓦然传来一声诡异的尖啸。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深深的痛楚与愤怒!
陆沉看也不看结果。
他的右手再次探入箭壶,拔出第二支玄铁箭。
弯弓,搭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嗡!”
第二箭脱手而出!
同样是大成的四相箭术,同样是四相齐出!
四道虚影再次绞杀在一起,再次冲入那滚滚烟尘之中!
烟尘之中又是一声尖啸,比之前更加凄厉!
青鹰背上,宁青虹看得心惊肉跳。
她盘坐在鹰背之上,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道持弓而立的年轻身影,一眨不眨。
这是气关武者能射出的箭?
她见过无数箭术高手。
六扇门、锦衣卫、军中神射,甚至那些隐世宗门的老怪物,她都见过。
但从未见过有谁能在气关境界,射出这等威力的箭矢!
那四相虚影绞杀在一起的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一股足以威胁到她的恐怖气息。
那气息虽不如她全盛时期的青凰杀法,但也相差不远了。
若是被这样的箭矢正面击中,即便是宗师,也得狼狈万分。
“难怪都说箭术是武道之中最难修炼的。”她喃喃自语,“可一旦修成,也是最难对付的。”
她看着陆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样的好苗子,难怪朝廷要给他天赐侯的封号。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天赐侯这个封号,在大乾朝有着特殊的含义。
上一个得到这个封号的人,是当今的齐王——齐慕白。
那位如今已是当世八尊武圣之一,一人之力镇压一国气运的存在。
据说他年轻时,还在气关境界时,便已横压天下无敌,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突破宗师,是真正的水到渠成,没有任何瓶颈,没有任何波折,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踏入了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宁青虹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思量。
他的底蕴,比起当年的齐王,确实还差了一些。
至少,齐王在他这个年纪,早已成就宗师。
而陆沉,如今连真罡都还没有凝聚,还在气血如龙的境界打磨根基。
不过……
宁青虹蓦的想起一件事。
先前她去苍梧道解决青州大旱时,曾顺道去过宁王府。
她想治苍文山的罪,但苍家势大,她手中又没有确凿的把柄,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宁王府虽然有心帮她,却也无力与苍家抗衡,甚至隐隐感觉到,苍梧道这块地盘,已经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老宁王当时叹了口气,对她说了一番话。
“青虹啊,我这一脉,传到今日,已是强弩之末。”
“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没一个能扛起大旗的。”
“我思来想去,与其将传承交给那些不知根底的所谓俊杰,倒不如……你来替我物色一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这是我宁王府一脉的传承精要,真罡练法。”
“你若是遇到合适的人选,便替我传下去,未来苍梧道的局势如何走向,怕是也得应在他的身上,同时也算是我这一脉,没有断送在我手里。”
宁青虹当时接下玉简,心中却在苦笑。
她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替宁王府物色什么传人?
这差事,怕是得带到皇都去,那地方天才云集,若是放出风声,要争夺宁王传承,到时候自然有无数俊杰会前来拼斗。
可此刻,看着远处那道持弓而立的身影,她心中忽然一动。
天赐侯陆沉……
未必就不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宁青虹出身皇室,虽与宁王府不是同一脉,但皇室血脉,总比外人要亲近几分。
这也是老宁王让她决定传承归属的缘故,此时她大可以做了这个决断。
而陆沉的人品和能力,她已经亲眼见证过。
秋山之下,他对那些锦衣卫的兄弟,可是实打实的护持,汪琴那些人,至今提起陆沉,都是满口的敬服。
若将宁王府的传承交给他……
按规矩,这种事情,确实得由宁王本人或朝廷指定的供奉来操办。
她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擅自决定传承归属,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妥。
但转念一想。
她重伤在身,正在与真空教余孽殊死搏杀。
天赐侯英雄而来,与她并肩作战,遭遇大敌。
危急关头,她将身上带着的传承宝物暂时给他使用,助他对敌,这有什么问题?
她心中盘算着,这完全算不上是什么僭越。
至于他从那些宝物上得到了多少功法,领悟了多少真髓,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了了。
宁青虹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
嗯,合情合理。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愈发柔和起来。
那道挺拔的身影,手持撼天弓,一箭接一箭地射向那烟尘深处的怪物,周身气血蒸腾,气势如虹。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尊未来的武圣,正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浴血成长。
苍梧道的未来,或许真的可以落在他肩上。
正想着。
轰!!!
那滚滚烟尘之中,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恐怖的气息,自那烟尘深处轰然爆发!
那气息之强,竟将漫天的烟尘都震得倒卷开来!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那崩塌的山峰之中,缓缓升起。
第546章 六合,武圣
四相者,东南西北,定其方位。
春夏秋冬,序其时令。
生老病死,循其轮回。
四象轮转,万物生灭,皆不出此范畴。
而六合之为上,乃为四相赋予天地之统属。
上合天时,下合地利,中合人和,四方合序,阴阳合德,最终归于一道:天地之力。
以天地之力,统御万物!
一箭成,天地动。
陆沉站于山巅青石之上,脑海中闪过这些年来对箭术的领悟。
四相箭术他已修至大成,四象虚影随心而发,每一箭都能引动天地间那微弱的规则共鸣。
而六合箭术,便是将这共鸣放大,升华,直至真正撬动那浩瀚无边的天地伟力。
这门武圣绝学,他早就在撼天弓的传承中得了口诀,却始终只能当作炼兵决使用。
以气血温养弓身,以心神沟通弓魂,勉强发挥武圣玄兵的部分威能。
真正想要迈入第一重,领悟六合真意,需要的不只是苦修,更是对天地之道的深刻理解。
寻常人拿到六合箭术,终其一生也只能停在炼兵决的层次。
想要跨入第一重,不到宗师境界,根本做不到。
因为不到宗师,便无法真正感知天地规则的运转,无法感知,又如何能撬动?
可陆沉不同。
他有四相箭术打底,四象轮转的规律早已刻入骨髓。
四相与六合,本就是一体两面。
四相是六合的基础,六合是四相的升华。
那些日夜苦修中积累的感悟,那些无数次射出箭矢时捕捉到的天地共鸣,都在他突破气血如龙的瞬间,化作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更高境界的门。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万法通悟的加持。
那些晦涩的口诀,玄奥的规则,在他脑海中融会贯通,化作最直观的理解。
而那一身堪比宗师的强横气血,则为他提供了施展这一箭所需的浩瀚能量。
此刻,当他看到五行坛中那冲天而起的巨人黑影时,他便知道,时机已到。
他深吸一口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远处,那崩塌的山峰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成形。
那身影高达十余丈,通体由碎石与烟尘凝聚,周身缠绕着诡异的血色光芒,每一步踏出,大地都在颤抖。
那是那具骸骨,在吞噬了五行坛积蓄百年的灵机之后,终于彻底复苏。
陆沉没有犹豫。
他右手握住撼天弓,左手搭上最后一支玄铁箭。
弓身入手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张跟随他许久的武圣玄兵,此刻也在微微震颤。
它仿佛也感知到了陆沉即将施展的那一击,感知到了那足以真正唤醒它沉睡力量的契机。
陆沉闭上眼。
体内气血,轰然释放!
那一瞬间,他周身十丈之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那气息之强,竟让远处的青鹰都发出一声惊惧的唳鸣,双翼本能地收拢,差点从空中坠落!
那是堪比宗师的气血,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撼天弓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
那纹路复杂而古老,每一条都仿佛镌刻着天地至理。
当第九道纹路亮起的瞬间,整张弓都在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嗡鸣!
弓身之中,一股沉睡多年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属于武圣的意志,是当年铸造此弓的那位无上存在,留在弓中的一丝烙印。
平日里它沉寂如死,唯有在真正值得它出手的时刻,才会悄然浮现。
此刻,它醒了。
陆沉睁开眼。
他的眼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巨人身影。
那巨人的每一步,都在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它那猩红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满是愤怒与杀意。
陆沉弯弓。
弓如满月。
撼天弓上,六点光芒同时亮起。
那六点光芒分别对应着上下四方。
上为天,下为地,前为东,后为西,左为南,右为北。
六点光芒刚一出现,便开始急速旋转,相互缠绕,最终化作六道细密的纹路,顺着弓身蔓延而上,缠绕在那支玄铁箭上!
箭身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随时都会碎裂。
但它终究是陆沉精心打造的玄铁重箭,材质坚韧,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力量的灌注。
那巨人的脚步,已至山脚。
它抬起一只巨大的手臂,那手臂完全由碎石和烟尘凝聚,却有血光在其中流转,诡异而恐怖。
只见其五指张开,朝着陆沉所在的山峰,狠狠拍下!
那一掌,遮天蔽日!
陆沉手指一松。
嗡——
没有箭矢破空的尖啸,没有流光划破天际的轨迹。
只有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他面前的空气,陡然炸开一团白色的气浪!
那气浪呈环形扩散,瞬间席卷整座山峰!
而那支箭,仿佛消失在了空气中。
下一瞬。
那巨人的头颅前方,空间骤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出现,裂隙之中,恐怖的气浪疯狂翻涌,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漩涡!
漩涡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
那漩涡之中,猛然冲出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白色气柱!
那气柱刚一出现,便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
龙身蜿蜒,鳞爪分明,龙首昂然,一双龙眼中竟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巨龙张开巨口,一口咬在那巨人的头颅之上!
“轰!!!”
那巨人的头颅,瞬间炸裂!
无数碎石四散飞溅,烟尘腾起数十丈高。
那巨大的身影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踏碎大片山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而,那巨龙并未消散。
它在贯穿巨人头颅之后,竟猛地昂首向上,直冲云霄!
在空中一个盘旋,龙尾横扫,将漫天的烟尘一扫而空,随即,调转方向,龙首向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再次俯冲而下!
这一次,它将要贯穿的是那巨人的胸膛!
“轰!!!”
巨龙从那巨人的前胸贯入,后背穿出,带起漫天碎石与血色的光芒。
那巨大的身影,终于承受不住这致命一击,轰然崩塌!
无数碎石砸落,烟尘冲天而起,大地剧烈震颤,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而那巨龙,在贯穿巨人之后,也终于力竭,化作漫天白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良久,良久。
烟尘渐散。
五行坛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曾经巍峨的五座山峰,如今尽数崩塌,化作乱石堆砌的荒原。
中央那具巨大的骸骨,此刻已彻底碎裂,只剩下一地破碎的骨骼,再无半点生机。
远处,青鹰背上。
宁青虹整个人都傻了。
她就那么坐在鹰背上,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远处那崩塌的山峰,看着那消散的巨龙,看着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身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完整的……六合箭术……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心神剧颤。
她见过。
小时候,她曾随长辈进过皇宫,远远看过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存在演练箭术。
那一箭,也是六合箭术,也是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时候她还不懂,只觉得那一箭真好看,真厉害。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存在,便是名动天下的八尊武圣之一,供奉在皇宫之中的内廷总管,督公龙化田。
而此刻,她再次见到了。
在一个气关武者手中。
这怎么可能?
她死死盯着陆沉的背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六合箭术,那是武圣绝学!
不到宗师,根本不可能领悟天地六合之力。
不到宗师,根本不可能引动武圣玄兵中沉睡的力量。
不到宗师,根本不可能射出这样一箭!
可他……
真的射出来了。
宁青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个宗师的眼界去审视那一箭的威力。
得出的结论,让她更加心惊。
那一箭,即便她全盛时期,想要接下来,也绝非易事。
至少要耗费七成功力,才有可能正面挡下。
若是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样一箭偷袭,她甚至有陨落的风险。
一个气关武者,射出了能威胁宗师性命的一箭!
宁青虹忽然想起当年关于齐王的那些传说。
据说那位如今高高在上的武圣,年轻时也是这样,以气关之身,越阶斩杀宗师,震惊天下。
她看着陆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是下一个齐王?
而此刻,陆沉的状态,远没有他展现出来的那般强大。
一箭射出之后,他只觉体内瞬间空荡荡的一片。
所有气血,所有力量,所有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那种空虚感,比当初突破气血如龙时更加剧烈,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肌肉在痉挛,筋膜在抽搐,细胞在哀鸣。
那种痛苦,难以言喻。
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噬,又像是被烈火焚烧,从骨髓深处一直蔓延到皮肤表面。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么站着。
体内,那些被压榨到极限的细胞,开始疯狂转化储存的能量。
一缕缕新生的气血,从骨髓深处涌出,从脏腑之间滋生,从每一寸血肉中榨取出来,如同涓涓细流,汇入那干涸的经脉。
那感觉,酥酥麻麻,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自救。
他强撑着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纯元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开一股温热的力量。
那力量虽不足以恢复他的全盛状态,却足以让他稳住身形,不至于当场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已经彻底沉寂的五行坛。
烟尘还在飘荡,碎石还在滚落,但那巨人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武圣玄兵的威能,恐怖如斯!
只一箭,便将一尊宗师级别的妖魔,化为乌有!
就在这时。
丹田深处,那方古朴的山海印,忽然微微一颤。
一股温润的力量自印中涌出,在他体内流转一圈,随即在印身之上,凝聚成一行若有若无的字迹。
第547章 道场,机会
最后一箭射出的余韵,仍在天地间回荡。
烟尘如海,缓缓沉降。
那曾经巍峨的五座山峰,如今只剩下一片乱石堆砌的废墟。
夕阳的余晖透过漫天的尘雾洒落,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的画卷。
陆沉持弓而立,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那一箭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此刻只剩下骨骼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滋生着新的力量,如同干涸的河床中重新涌出的涓涓细流。
他吞下的那枚纯元丹正在缓缓化开,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流淌,一点一点填补着那几乎被榨干的躯体。
酸麻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力量透支后的余波。
但此刻,他的心神却不在身体上。
识海深处,那方古朴的山海印正微微震颤。
印身之上,一行全新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金光流转,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意味。
【山海显圣,力克强敌,气机重定,吾为方圆主!】
【可得百里山海道场】
陆沉眉头微蹙。
山海道场?这是什么?
他本以为会是类似“万法通悟”那样的天赋,或者某种可以直接加持于身的特殊能力。
但从脑海中传来的模糊信息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那信息太过晦涩,一时之间难以参透。
他只隐约感觉到,这“道场”二字,似乎与脚下的山川地脉有着某种深层的关联。
但具体是什么,还需要日后慢慢摸索。
正思索间,一阵劲风从头顶压下。
青鹰载着宁青虹,缓缓降落在陆沉身边。
那双巨大的翅膀收拢时带起的狂风,吹得满地碎石滚落,烟尘再次扬起。
青鹰将宁青虹放下,随即猛地振翅,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唳。
那唳声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抗议,一双鹰眼居高临下地瞪着宁青虹,满是挑衅。
陆沉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畜生倒是聪明得很。
它知道自己在这里,宁青虹不会真的对它出手。
否则以它那点微末道行,敢在宗师面前这般放肆,早就被一巴掌拍死了。
他收起笑容,转身朝宁青虹拱手一礼:“指挥使身体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宁青虹摆了摆手,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头微微一皱。
她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那套精金甲胄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伤口。
但她的眼神锐利,气势依旧。
“放心,死不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仍带着那股子锦衣卫指挥使不容置疑的威严。
“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欣赏,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说实话,我倒是小看你了。”
她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一路上,你屡次三番给我惊喜,秋山之下斩杀血丹宗师,刚才那一箭更是……”
她摇了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总之,远超我的预料。”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动作有些艰难,但坐定之后,那股子宗师的气度便又回来了。
“先前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份上乘武功么?”
她抬眼看着陆沉:“我本来想着,等这次去了皇都,回来的时候将那功法带给你,或者就让谢星河转交一份给你。”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现在,我有了个新的想法。”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应。”
陆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宁青虹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又是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天子耳目,权柄滔天。
她口中的“好东西”,必定是真正的好东西。
先前山海印占卜,指引他来大尊山寻真罡凝练之法。
如今看来,这真罡之法,十有八九就落在她身上。
但能让宁青虹说出“敢不敢应”这种话,背后必定有不小的挑战。
山海印的占卜,果然只给答案,不给风险。
陆沉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犹豫:“有何不敢?”
宁青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唇角笑意更深。
“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胆气过人。”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动作粗犷而随意。
“普通真罡凝练之法,你未来不会缺少。”
“六扇门里有,江湖上也能寻到,甚至你那天赐侯的身份,也能换来几部不错的。”
她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但那些东西,你必定看不上。”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而真正厉害的真罡。”宁青虹继续道,“无一例外,都很难得。”
“要么是皇族秘传,要么是世家根基,要么是宗门镇山之宝。”
“这些东西,外人想要染指,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直视陆沉的眼睛:“以你当下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得到。”
陆沉依旧沉默,但那目光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宁青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我这里,现在就有一份现成的机缘。”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金印。
那金印通体澄黄,印纽雕成一头蹲伏的麒麟,神态威猛,栩栩如生。
印身上镌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可见“宁王府”三个古篆小字。
“这是宁王府的传承金印。”
宁青虹托着金印,语气郑重起来:“里面有宁王府一脉的真罡凝练之法,以及历代先贤的武学心得感悟。”
“这是天下间最强大的传承之一,唯有朝廷皇族,以及立过不世之功的人,才有资格修行。”
她抬眼看向陆沉,目光深邃:“你若点头,这份传承,我可以给你。”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宁青虹继续道:“不但有真罡之法,还有难以想象的机缘。”
“你若能善加利用,未来乘风化龙,未必没有可能。”
陆沉静静听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期待或兴奋的神色。
他只是看着宁青虹,声音平静地问:“不知道我为此,需要付出什么?”
宁青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果然沉得住气。
换做旁人,听到这等机缘,早就欣喜若狂了。
他却能保持冷静,先问代价。
“当下的你。”她缓缓道,“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反倒全都是好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未来……”
她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向远处那崩塌的五行坛,落向更远处那苍茫的群山,落向那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苍梧道。
“未来,你将面对的,会有不少难以对付的敌人。”
她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传承,是我从宁王府带回来的。”
“本意是替老宁王物色一个合适的传人,不至于让这一脉断绝。”
“你若接下,这份传承便归你所有,助你修行。”
她看向陆沉,目光郑重:“但从此以后,苍梧道的宁王府,乃至苍梧道上下的安定,就得你去肩负。”
“到时候,你所需要面对的,可就是包括苍家在内,苍梧道的诸多世家豪强。”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
“你见识过苍文山的手段,也应该知道,那些家族背后,拥有怎样的能量。”
“他们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想要撼动,难如登天。”
“你若接了这方金印,未来就必定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到时候无穷杀机加身,哪怕你是宗师,也有随时陨落的风险。”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一切,就看你现在,到底是敢不敢接。”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方金印之上。
麒麟蹲伏,神态威猛,仿佛正与他对视。
他想起了苍文山那轻描淡写的一指,想起了青州那赤地千里的惨状,想起了阿蘅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了她临死前那句“我不求你为我们报仇”。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剩下的仇,我为你报。”
世家为敌,我正有此意!
他抬起头,看向宁青虹。
那双眼睛中,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平静,却又炽烈如火的战意。
“这机会……”
他伸出手,稳稳接过那方金印。
金印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余温。
“我正求之不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交击。
宁青虹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第548章 精金,天罡
陆沉将金印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冰凉的印面。
金印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甸甸的,远非寻常金属可比。
他翻转印身,借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细细端详。
印纽的麒麟雕刻得极为精细,鳞爪分明,神态威猛,仿佛随时会从印上跃下。
印身的纹路繁复而有序,乍看只是寻常的装饰纹样,但多看几眼,便能察觉其中隐约透出的某种玄奥规律。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金印本身的质地所吸引。
精金。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惊。
精金!
那可是比黄金贵重千百倍的东西!
寻常人只知黄金珍贵,却不知精金为何物。
一百斤黄金,经过千锤百炼,反复提纯,最终只能提炼出一两精金。
那过程之艰难,耗费之巨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富豪倾家荡产。
而精金的价值,远不止于稀有!
它的坚韧,远超寻常钢铁。
用来打造甲胄,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用来铸造兵刃,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更有传说,上古仙佛流传下来的那些法宝,其炼制所需的主材之中,往往都少不了精金。
陆沉手中这一块金印,若换算成黄金,怕是抵得上一座金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金印上的纹路。
他很快就发现,那些纹路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横竖撇捺之间,隐约构成某种规律的图案。
他凝神细看,万法通悟的天赋在这一刻悄然运转。
一条纹路,两条纹路,三条纹路……
那些原本散乱的、无意义的线条,在他眼中开始重组、拼接、融合。
如同打乱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归位,逐渐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麒麟蹲伏的姿态变了。
它不再是静态的雕刻,而是仿佛活了过来,昂首仰天,张口欲啸。
印身的纹路也随之变化,化作一圈圈涟漪般扩散的光纹,最终在那麒麟的头顶,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空。
星斗闪烁,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每一颗都在缓缓浮沉,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行。
然后,它们动了。
那些星斗飞速移动,各自归位,组合成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文字古老而深奥,每一个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神震颤。
【独断天罡!】
四个斗大的金字,在那片星空中缓缓浮现。
功法口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涌入陆沉的脑海。
……
一旁,宁青虹已经寻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
她取出一枚丹丸送入口中,闭目调息。
丹药化开的温热药力顺着经脉流淌,滋养着那些几近干涸的血肉。
伤口处的肉芽在缓慢生长,断裂的筋膜在悄然接续。
气息虽仍萎靡,却已逐渐稳定下来。
但她并未完全沉入疗伤状态。
她分出了一缕心神,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远处废墟中偶尔滚落的碎石,夜风中摇曳的草木,以及不远处那个手持金印、凝神参悟的年轻人。
这小子,天赋确实惊人。
宁青虹心中暗暗点头。
旁人不知这金印的玄机,她却一清二楚。
这方金印,乃是宁王府历代相传的信物。
其中封存的“独断天罡”传承,需要以皇室秘传的特殊手法才能激活。
她出发前已破开印上的封禁手段,但外人想要领悟其中内容,仍需耗费大量时日,一点一点地揣摩,参透。
即便是那些被称为“天骄”的年轻俊杰,能在数月之内初窥门径,便已是极难得的资质。
而陆沉……
她睁开眼,看向那道盘坐的身影。
那年轻人周身气息平稳,双目微阖,眉心处隐约有金光流转,分明已经进入了深层的领悟状态。
这才多久?
宁青虹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从她把金印交给他到现在,不过盏茶工夫。
这小子不但进入了状态,而且看那气息波动,分明已经触及了功法核心。
只要等他参悟透这金印的奥秘,自然就能获取独断天罡的核心精义!
这等天资……
也确实配的上他先前所射出去的那一箭。
也配得上他现在身上所带着的天赐侯的权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重新闭目疗伤。
但她并不知道,陆沉此刻的状态,远非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不是在揣摩,也不是在参悟。
他是直接获得了完整的功法传承!
那片星空之中浮现的文字,正一字一句烙印在他的识海深处。
每一个字都如同活物,在他脑海中盘旋、组合、演绎,将功法的精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逐渐明悟了“独断天罡”的真正面目。
这是一门霸道到极致的真罡练法!
按金印传承中的说法,想要凝练独断天罡,必须先修成一门名为“霸绝真罡”的上品真罡。
霸绝真罡本身便已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顶级功法。
有此类上品真罡传承者,无不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宗门、大世家。
寻常武者连听说的资格都没有。
但霸绝真罡,还只是独断天罡的“引子”。
唯有将霸绝真罡修炼到极高境界,在气血与意志的极限碰撞中,才有可能领悟出那超越其上的一线玄机,从而迈入独断天罡的门槛!
独断——乾坤独断!
这四个字,便是这门真罡的写照。
霸道,决绝,不容置疑。
陆沉心神沉浸在那浩如烟海的功法口诀之中,越是参悟,越是心惊。
他隐约明白,为何这独断天罡虽为皇室最强传承之一,名气却远不如齐王齐慕白传下的“赤血真罡”,也不如皇家秘传的“不败真罡”。
因为太难了。
难到即便有人得到完整传承,终其一生恐怕也难以真正修成。
难到宁王府历代传承者中,能真正凝练出独断天罡的,唯有一人而已。
远处,宁青虹睁开眼,望向陆沉的背影。
她并不知道陆沉此刻正在领悟什么,只以为他在揣摩功法入门之法。
她的期望,从一开始就不高。
能修成金印之中传承的霸绝真罡,便足够与苍梧道那些世家豪强周旋了。
至于独断天罡……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等境界,别说是对陆沉了,即便是对她自己而言,都还太过遥远。
能修成此功之人,恐怕无不是会在历史上留名之辈!
她,不如也!
第549章 赠予,破禁
陆沉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随即收敛于无形。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方金印,印身依旧古朴沉凝,麒麟蹲伏的姿态依旧威猛。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方金印已不再是寻常器物。
它是通往武道更高处的钥匙,是宁王府历代先贤心血凝铸的传承。
真罡凝聚,果然无法一蹴而就。
他将金印收入怀中,闭目回味着方才领悟的功法精髓。
独断天罡的修炼法门已烙印在识海深处,但那只是地图,真正的路,还需要他一步一步去走。
熔铸百经——这是气关第八洞的核心。
所谓真罡练法,固然是突破第八洞时必须之物,但第八洞真正讲究的,从来不是单纯的真罡本身。
而是将自己毕生所学、所悟、所经历的一切。
那些刀法、拳法、身法、心法,那些生死搏杀中沉淀的经验,那些深夜静坐时偶然捕捉的灵光,尽数熔于一炉。
在气血与意志的反复淬炼中,锻造出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意志。
这个过程,便是熔铸百经。
而熔铸的过程中,武道意志会逐渐凝聚、升华、蜕变。
那是从“技”到“道”的跨越,是从“武者”到“宗师”的必经之路。
陆沉先前走的就是这条路。
龙象般若功的修炼,本身就是一种熔铸百经的过程。
那门功法以刚猛霸道着称,每一次突破,都是在将自身气血、筋骨、意志推向极限。
但龙象般若功终究只是奠基之法,它炼出的真罡虽不弱,却也谈不上顶尖。
所以他需要独断天罡。
现在功法已得,剩下的,便是按部就班,在修炼龙象般若功的同时,将独断天罡的凝练之法融入其中,最终在气血如龙的根基之上,铸就属于自己的真罡!
……
正沉思间,一阵劲风从远处掠来。
陆沉抬头,只见一道身影自废墟方向疾掠而至,正是宁青虹。
她衣袍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显然吞服的丹药已开始生效。
“醒了?”
宁青虹落在陆沉身边,随手将几样东西抛了过来。
“我刚刚去了一趟五行坛下方。”
陆沉接过那几样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宁青虹继续道:“那边真空教的据点已经彻底毁了,没留下活口。”
“那具无生八将的骸骨我得带回去,这东西来历诡异,让钦天监的人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手中的物件上:“顺便从那真空教贼人身上摸了些东西出来。你应该还用得上。”
陆沉低头细看。
宁青虹给他的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幽幽的蓝光,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剑柄处镌刻着细密的纹路,隐约形成一个“殷”字。
这是殷紫瑛的佩剑,他曾亲眼见这柄剑化作万千毒蛇般的剑影,险些将他吞噬。
此刻这剑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剑身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不甘。
第二样是一块奇门罗盘。
罗盘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深色的木质制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方位标记。
指针静止不动,但陆沉能感知到,当他的气血靠近时,那指针会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应什么。
这东西只有那些精研奇门遁甲的人才能用上,但本身价值不菲,日后或可换些有用的东西。
第三样是一个玉瓶。
那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蜡。
透过半透明的瓶身,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某种清澈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宁青虹的目光落在那玉瓶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玉瓶里的东西,叫破禁水。”
陆沉心中一动。
“专门用来破除各种禁制、封印的。”
宁青虹继续道:“此物炼制极难,所需材料无一不是珍品,整个大乾能炼出这东西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破开禁制的地方,可以用它试试。”
陆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玄戒!
玄妙真那枚玄戒,他一直带在身上,却始终无法打开。
那戒指上的禁制虽不强,却也不是他能强行破解的。
若用蛮力,只会让玄戒彻底损毁,里面的东西也一个都别想留下。
而这破禁水……
他握紧玉瓶,朝宁青虹拱了拱手:“多谢指挥使。”
宁青虹摆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行了,这些东西你都收好,你那枚玄戒,也该有用武之地了。”
她转身,望向远处那一片废墟的五行坛。
月光洒落,将那片狼藉照得惨白。
夜风中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也该走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此刻带着几分期许,几分郑重:“尽快熔铸百经,修成真罡,我等你成就宗师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随即开口:“你若是三年,不,五年之内,能破境修成真罡,到了要走玄关那一步,我再送你一枚丹药,助你破境宗师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风猎猎,吹动陆沉的衣袍。
他望着宁青虹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信,几分锋芒毕露的锐意,还有几分对前路的期待。
五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射出那一箭后细密的裂纹,但此刻已愈合了大半,新的皮肉正在生长,比之前更加坚韧。
他又看向远处那崩塌的五行坛。
那里,曾有一具复苏的宗师级妖魔,曾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宗师强者,曾有无数的凶险与杀机。
而他还活着。
以气关之身,活着。
应该不需要。
他在心中默默回答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
若是真等五年之后才成气关九洞……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
月光清冷,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我怕是自己都要先被人给搞死了。
笑容在他唇边更深了一分。
他转身,一声呼啸。
青鹰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侧。
细犬也从阴影中窜出,摇着尾巴凑上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陆沉翻身上了鹰背,拍了拍青鹰的脖颈:“走,回家。”
青鹰长唳一声,振翅而起,载着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550章 收获,大丹
陆沉回到茶马道城时,正是午后。
天赐侯府的门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
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几个仆役正在洒扫台阶,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陆沉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院,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鹰落在院中那株老树上,细犬则趴回自己的窝里,继续消化那一枚莲子的残余药力。
陆沉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
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去大尊山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真的得到宁王府的传承。
那可是苍梧道的顶尖传承之一,是大乾皇室血脉才能染指的秘藏!
寻常武者,别说得到,连听说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如今已将那份传承收入囊中。
独断天罡!
这门真罡练法的名号,光是听一听,便让人心潮澎湃。
虽然修炼极难,但只要按部就班推进,突破第八洞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功法上。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玄戒。
玄妙真的玄戒。
这枚通体乌黑的戒指,在他掌心静静躺着,表面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能感知到戒指上那层无形的禁制,如同一道紧闭的门,将里面的东西牢牢锁住。
破禁水。
陆沉取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玉瓶,拔开瓶塞。
瓶口处,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那香气清冽而空灵,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瓶中那清澈的液体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凝神感应了一番戒指上的禁制。
那禁制并不算强,但很精巧。
它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整个戒指。
若是强行以气血冲击,那薄膜便会收缩炸裂,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毁去。
需要用巧劲。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玉瓶倾斜,让一滴破禁水缓缓滴落在戒指上。
“滋——”
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滴破禁水落在戒指表面的瞬间,便如同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迅速扩散开来,化作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
光膜覆盖之处,那层无形的禁制开始剧烈波动,如同沸腾的水面,不断翻涌扭曲。
陆沉屏息凝神,将一缕心神探入其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禁制正在被破禁水一点点“溶解”。
那过程很慢,却很稳定,如同冰雪消融,不可阻挡。
约莫一盏茶工夫,禁制终于被彻底侵蚀出一个缺口。
陆沉立刻将心神探入其中。
就在这一瞬间——
“嗡!”
一道恐怖的意念,从那缺口之中猛然冲出!
那意念凝聚成一个老人的虚影,须发皆张,面容狰狞,一双眼睛如同燃烧的烈火,死死盯着陆沉!
“不管你是谁——”
那老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沉识海中回荡:“我都会找到你!你逃不掉!”
话音未落,那虚影便轰然溃散,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陆沉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后手。
玄教的人,怎会甘心让外人轻易得去他们的宝物?
这道意念,多半是玄妙真家中长辈留下的,目的就是震慑,以及……方便日后追踪。
但是无所谓。
他将那老人的威胁抛诸脑后,心神彻底沉入玄戒之中。
……
玄戒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
约莫一间屋子大小,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着各种物品。
陆沉的心神在其中扫过,很快便理清了头绪。
最多的,是日常用物。
衣物、被褥、梳妆镜、胭脂水粉……
都是些女子日常所用之物,堆了整整一角。
这些东西对陆沉毫无用处,他直接略过。
其次是布置法阵的材料。
成捆的符纸、成盒的朱砂、成堆的各色玉石、几卷绘制着复杂符文的阵旗……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但陆沉对阵法一窍不通,暂时也用不上。
他将这些收拢到一边,留待日后处理。
真正让他心动的,是那些瓶瓶罐罐。
足足两排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瓶。
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拇指,每一个都用蜡封着瓶口,瓶身上贴着细小的标签。
陆沉的心神扫过那些标签,心中一阵狂跳。
解毒丹,可解百毒,一瓶十枚。
护心丹,重伤时服用,可护住心脉三日。
续骨膏,外敷,断骨三日可续。
回春散,内服,气血枯竭时可快速恢复。
还阳丹,濒死时服用,可吊住一口气七日。
断肢重生丹。
陆沉的目光在这瓶上停留了片刻。
断肢重生,那可是传说中才有的神药!
玄妙真身上竟有这等宝物,看来玄教的底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最让他惊喜的,是两瓶纯元丹。
那两瓶纯元丹,每一瓶都有十枚。
整整二十枚纯元丹!
陆沉心中感慨,难怪玄妙真平时只用纯元丹恢复气血。
她这里的恢复类丹药太多了,而且大多都是在濒死之时能用上的珍品。
而论起那些恢复气血的丹药药效,又有哪种能比得上纯元丹?
至于气关巅峰的修行,也不是光靠纯元丹就能堆上去的。
玄妙真丹药虽多,但想要突破境界,需要的不仅仅是丹药,还有悟性、机缘,以及对武道真意的领悟。
丹药再多,悟性不够,也是枉然。
可惜。
陆沉摇了摇头。
若是早拿到这些丹药,他修炼的速度还能更快几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想要尽快突破第八洞,无论是熔铸百经还是凝练真罡,都需要大量的气血底蕴去推动。
更何况,他还有龙象般若功和八重金刚功这两门需要海量气血才能推进的功法。
这些丹药,来得正是时候!
陆沉的心神继续在戒中扫过,忽然停在一个独立摆放的玉瓶上。
那玉瓶比其他的都要精致,通体莹白如玉,表面镌刻着复杂的云纹。
瓶口封着的不是寻常的蜡,而是一层薄薄的金箔。
陆沉轻轻拔开瓶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冽而浓郁,只是一闻,便让他体内的气血微微躁动。
瓶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那丹药通体赤金,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如同活物在缓缓呼吸。
仅仅看上一眼,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药力。
纯元大丹!
陆沉瞳孔微缩。
如果说纯元丹是大乾朝廷一年能炼制不少的“常规丹药”。
那纯元大丹便是真正的稀世珍品。
一枚纯元大丹的炼制,至少需要三年准备,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调动数十位炼丹师通力协作,才有可能成功。
它的功效,远非纯元丹可比。
不仅能大幅提升气血,加速修行,更有易筋伐髓的神效。
能将武者体内的杂质进一步清除,让根骨资质再上一层楼。
玄妙真这种人手里,也只有一枚。
足见其珍贵。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玉瓶小心封好,收入怀中。
戒中的东西,他很快分门别类整理完毕。
无用的日常杂物,全部丢弃。
法阵材料,暂时收拢。
各类丹药,按功效分类收纳。
纯元丹二十枚,纯元大丹一枚,单独存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铁牌上。
那铁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文字。
它混在一堆杂物之中,毫不起眼,若非陆沉的心神扫过时,感知到了一丝异样,他绝不会多看它一眼。
此刻那铁牌被他握在手中,触感冰凉,沉甸甸的。
最奇异的是,当他握着这铁牌时,识海深处的山海印,竟会微微震颤。
那震颤极轻,却清晰可辨。
就连那枚罗汉道果,也在轻轻颤动,仿佛与这铁牌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东西……
陆沉眉头微皱。
他隐约感觉,这块不起眼的铁牌,或许比那枚纯元大丹更加宝贵。
但它到底是什么,他现在毫无头绪。
他将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
罢了。
他将铁牌收入玄戒之中,与纯元大丹放在一起。
有些事情,不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玄教的人,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到那时,他自然就会知道这铁牌的来历。
接下来的两天,陆沉在侯府中安心休养。
六扇门衙门的人大多还没回来。
青州流民的安置善后,牵扯甚广,谢星河将他们留在那边,也是应有之义。
直到第三天傍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红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侯爷,六扇门来人了,说总捕头请您过去一趟。”
陆沉睁开眼,放下手中那枚正在揣摩的铁牌。
谢星河回来了。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跟着来人出了府。
……
六扇门衙门内,灯火通明。
谢星河坐在正堂主位,一身风尘仆仆,面色略显疲惫。
他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却一口未动。
见陆沉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凝重,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陆沉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礼:“总捕。”
谢星河没有让他坐下。
他只是盯着陆沉,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陆沉,你当真,杀了玄妙真?”
第551章 扶持,保护
六扇门衙门内,灯火昏黄。
正堂之中,只有谢星河与陆沉两人。
门窗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案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谢星河坐在主位,一身风尘尚未洗净,衣袍上还沾着青州那特有的黄土。
他的面色略显疲惫,眉宇间却依旧透着那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却一口未动。
陆沉站在堂中,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谢星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三息。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凝重,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你当真杀了玄妙真?”他的声音低沉,又重复了一遍,仿似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陆沉坦然迎上那道目光,点了点头。
“杀了。”
他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
秋山之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锦衣卫的人、六扇门的人、甚至那些幸存下来的江湖人士,都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他杀玄妙真,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杀她,我没有过错。”
谢星河闻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沉,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中,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啊……”
他摇了摇头,终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入喉,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放下茶盏,靠向椅背。
“你要是杀了玄教别的人,也就罢了。”
“以你天赐侯的身份,付出一点代价,道个歉,赔些东西,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玄妙真的身份不一样。”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祖父是玄教第一大派,上云门内长老堂的供奉,父亲是掌管内门丹药的执事,母亲更是出身于一个符箓世家。”
“她这一脉,在玄教中根深叶茂,牵扯的利益、人脉,远非你能想象。”
谢星河抬眼看向陆沉:“你杀了她,朝廷里几乎很难再有转圜余地。”
陆沉沉默片刻,随即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杀她,并非滥杀。”
他将秋山之下的事情简要说了。
玄妙真破坏法阵,导致旱魃失控,锦衣卫因此死伤惨重,他依军法处置,斩立决。
“军法不容情。”他最后道,“杀她,我合情合理。”
谢星河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陆沉,脸上带着几分欣赏,还有一抹苦笑。
“我当初选择留在岭南,就是不想理会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他摇了摇头,“没想到,你小子比我过得还要强硬。”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话虽然这样说,道理也确实站得住脚,但玄教施加的压力,不会小。”
他停住脚步,看向陆沉:“朝廷的确不会拿你问罪。”
“你是天赐侯,是陛下亲封的爵位,若因杀了玄教一个弟子就治你的罪,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他话锋一转:“但该给玄教做的样子,肯定不会少。”
“到时候,本该属于你的功劳,自然全没了。”
“俸禄要被削减,六扇门里该给你的资源,也会被卡住。”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玄教明面上不成,背地里肯定会对你动手。”
“不要小看了他们。”
“一个玄妙真算不得什么,但他们门内的宗师,可不少。”
谢星河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炼丹的权利掌握在他们手里,最终能落进他们口袋的好处,太多了。”
“别的不说,光是用丹药堆出来的那些血丹宗师,就够你喝一壶的。”
陆沉默然听着,面上依旧平静。
但他心中,念头却在飞速转动。
血丹宗师么……
他在秋山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一个了。
如今每一日他的实力都在变强,变的比身在秋山之中的时候更加强大。
便是再来几个,又如何?
若是正牌宗师不顾脸面亲自出手,他打不过,跑总跑得掉。
龙脊岭就在那里,有龙君坐镇,有烧身馆那位宗师戚仲光在,玄教的宗师,有那个胆子追进去么?
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默默盘算着。
谢星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有些怕了。
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玄教这等庞然大物,心里有些忐忑也正常。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其实也没事。”
“你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天赐侯,等闲人等还不敢直接拿你怎么样。”
“只要你不出道城,我就能保你无事。”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这一次,苦涩的茶汤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在心中想着,若陆沉能突破宗师,这些事自然就不算什么了。
一个这么年轻、前途远大的宗师,朝廷就算再想不开,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陆沉头上还顶着“天赐侯”这个名号。
那位老天赐侯——齐王齐慕白,如今可还活着呢。
那可是当世八尊武圣之一,一人镇压一国气运的存在!
若是朝廷真的能再出一个天赐侯……
谢星河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其实不觉得陆沉会成为大乾的第二个齐王。
那等人物,千年才出一个!
陆沉虽然天赋惊人,但要走到那一步……
太难了。
他收回思绪,正欲开口,陆沉的声音却先响起:“总捕,我如今已准备熔铸百经,凝练真罡了。”
谢星河抬眼看他。
陆沉继续道:“先前的贡献还没有结算,我没有足够的贡献去兑换功法,熔铸百经需要大量武学作为资粮,我缺的,就是这些,未来必定还是要出城的。”
谢星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这算什么事?”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凡的木箱,木箱表面雕着简单的纹路,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六扇门的规矩是规矩,确实不能坏了,但你缺的那些功法,我来给你。”
他抬眼看着陆沉,那目光中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我这些年,也算是有些私藏,其中品级不低的功法,也有不少。”
“你想要的话,尽管过来取了去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若能早日熔铸百经,凝练武道真意,也就好了。”
陆沉看着那打开的木箱,沉默片刻,随即抱拳行礼:“多谢总捕。”
这一声谢,是他真心实意。
谢星河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需要苦修就够了。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苦修的时间。
这段时日在外面获得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道果仪式圆满,神通进阶,气血如龙,六合箭术初成,独断天罡入手,还有那一堆丹药和那枚神秘的铁牌。
想要再进一步,就得先把这些收获消化干净。
至于那些潜在的敌人……
玄教。
苍家。
还有岭南沐王府那即将到来的世子之争。
陆沉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来就来吧。
正好,让我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第552章 玄教,天海
陆沉从谢星河的宅院告辞后,独自回到自家院中。
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院中那株老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青鹰栖在树上,已经闭目睡去。
细犬趴在自己的窝里,呼吸平稳,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鼾声。
一切都很安静。
陆沉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静下心来,仔细盘点了一番自己如今的状况。
他现如今已经是气关第八洞,熔铸百经正在推进中,且已得独断天罡传承。
道果仪式更是已经完成,降龙伏虎神通也晋升到了第二重,获得更强的力量。
龙象般若功第六重已达“龙象镇狱”之境。
八重金刚功第三重金刚织络,肉身大幅强化。
抱丹劲大成,掌心雷可施展但尚未纯熟。
四相箭术大成,可四相齐出,六合箭术乃是第一重武圣绝学,可引动天地之力。
再加上天眼可观气机,气运,阴神也正在凝练日月法身。
这一桩桩盘点下来,他才微微皱眉。
自己现在需要修炼的手段太多了。
掌心雷至今还停留在入门层次,虽然能勉强施展,但根本无法真正融入拳法之中。
那种半吊子的雷法,若是强行加入战斗,非但不能提升威力,反而会拖累节奏,成为对手可以利用的破绽。
急不得。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当下最重要的,是熔铸百经。
熔铸百经的过程,其实就是龙象般若功不断提升的过程。
这门功法号称十三重圆满可直指宗师,每提升一重,气血便暴涨一截,根基便厚实一分。
等到根基足够扎实,再修炼霸绝真罡,水到渠成。
至于掌心雷、日月法身这些,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陆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纯元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温热化开。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开始运转龙象般若功。
这一修炼,便是整整七日。
静室之中,不分昼夜。
陆沉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时而沉寂如死水,时而沸腾如岩浆。
一枚接一枚的纯元丹被他吞入腹中,化作滚滚药力,推动着龙象般若功缓缓攀升。
因为有独断天罡的参考,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关窍,此刻在他眼中豁然开朗。
那门天下第一等的真罡凝练之法,不愧是宁王府的镇府之宝。
它不仅仅是一门功法,更是一套完整的武道理念,一种对力量本质的深刻洞见。
陆沉在参悟它的过程中,对武道的理解突飞猛进,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连带着,龙象般若功的修持也变得简单了许多。
许多原本需要反复揣摩,多次尝试才能突破的瓶颈,如今只需稍加引导,便能水到渠成。
那些隐藏在功法深处的细微之处,那些需要无数次实战才能领悟的经验,如今在独断天罡的照耀下,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
陆沉心中明悟。
难怪六扇门中传言,龙象般若功无人能修至十三重。
除了功法本身难寻、武道意志难以凝聚之外,最大的关卡,其实是资源的匮乏。
这门功法的特性,决定了它每提升一重,所需的气血总量便暴涨一截。
普通人修炼功法,就像往一个水桶里灌水,灌满便算圆满。
而修炼龙象般若功的人,需要灌注的是一个游泳池。
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海量的气血作为支撑。
没有足够的资源去推动,就算悟性再高,也寸步难行。
六扇门的捕头,哪里来的这么多资源?
也就是陆沉,从玄妙真手中得了二十枚纯元丹,这才看到了短时间内境界攀升的希望。
否则,未来他也得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继续死磕这门功法,还是换一条路走。
幸好,他不用选了。
第七日傍晚。
静室之中,陆沉缓缓睁开眼。
他的气息比七日前又浑厚了几分,周身的皮肤下,隐隐有光泽流转。
那是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后,自然而然外溢的征兆。
龙象般若功,又有精进。
虽然距离第七重还有一线,但根基已经夯实得更加牢固。
熔铸百经的过程,正在稳步推进。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瓶,二十枚纯元丹,已经用去了七枚。
值了。
他将玉瓶收起,起身走出静室。
……
上横府城,沐王府。
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坐落在王府东侧,门楣高大,匾额上写着“大世子府”四个烫金大字。
这里是大公子沐晨云的居所,也是玄教在岭南的重要据点。
此刻,府邸深处一间密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室内坐着七八个人,服饰各异,气息却都不弱。
最年轻的也有三十许,最年长的已是白发苍苍。
他们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摊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他们已经看过了。
玄妙真死了。
柳辰丰也死了。
两个玄教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就这么折在了青州!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一个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中年男子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那小子必须死!”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密室中回荡:“敢杀我玄教天骄,实在是欺人太甚!”
“区区一个岭南边陲出身的野小子,仗着天赐侯的名头,就敢这般放肆?”
“不杀他,我玄教颜面何存!”
此人名叫孙符,玄教外门长老,以火爆脾气闻名。
他与玄妙真的父亲有些交情,此番更是主动请缨来岭南,本是为了接应玄妙真,却等来了她的死讯。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折扇,轻轻摇动。
他叫秦墨轩,玄教内门执事,心思深沉,足智多谋。
他等孙符吼完,才慢悠悠开口:“孙长老稍安勿躁。”
“杀那小子,自是应当,但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孙符瞪眼:“什么更重要的事?那小子杀了妙真,还杀了辰丰,难道就这么算了?”
秦墨轩摇了摇头,折扇一合,点在桌上那封密信上:“妙真此行,身上带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可要重要得多。”
孙符一怔,随即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你是说……天海令?天海令在她手里?!”
秦墨轩点了点头。
室内其他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封密信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他是云真子,玄教长老堂供奉,辈分极高,此番岭南之行,他是真正的话事人。
“天海令,关系到道果命图。”
“掌教大人闭关前曾言,此令与岭南有缘,务必要寻到。”
“可惜天机紊乱,我等迟迟无法确定其具体下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如今妙真一死,那天海令,多半是落入了那小子手中。”
孙符眉头紧皱:“云老的意思是,先不急着杀他?”
云真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动作模棱两可:“杀,是要杀的。”
“但在杀之前,得先把天海令拿回来。”
“那东西若是落入朝廷手中,或是被那小子误打误撞开启,我等回去无法向掌教交代。”
秦墨轩接话道:“依我之见,不如先派人去试探一番。”
“若那天海令还在他身上,便设法取回,若不在,也要查清楚到底落入了谁手,等天海令到手,再杀他不迟。”
孙符不满道:“这般瞻前顾后,岂不让人笑话?我玄教行事,何曾这般畏首畏尾过?”
云真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和,却让孙符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不是畏首畏尾。”云真子缓缓道,“而是此地特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隐可见龙脊岭那绵延起伏的山影。
“岭南地界,有孽龙盘踞,扰乱天机,更有一尊凶神蛰伏于龙脊岭深处。”
“我等在此地,本就束手束脚,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那位的注意。”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沐王府世子之争,我等扶持大世子,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真正要做的,是借此事牵制朝廷的注意力,为掌教大人的谋划争取时间。”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云老,那依您之见,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云真子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先查。”
“查那天海令的下落,查那小子的底细,查他背后可有朝廷的人撑腰,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再寻个合适的机会,一并了结。”
第553章 敌人,帮手
与此同时,沐王府小公子府上,同样有一场关于陆沉的讨论正在进行。
小公子沐晨风,生得眉清目秀,一派温文尔雅的气度。
他自幼体弱,不喜武斗,却对佛法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
及冠之后,更是常在府中设坛讲经,与一干僧人谈禅论道。
此刻,他正坐在静室之中,闭目捻珠,面前一炉檀香袅袅升起,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气之中。
静室不大,四面白墙,陈设极简。
除了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炉香之外,再无他物。
但此刻,矮几两侧却坐着七八个人,或着僧袍,或穿劲装,将这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争论已经持续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贫僧以为,此事与我等无关。”
说话的是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法号圆觉,乃小公子最信重的禅修之一。
他生得慈眉善目,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说话时语速极慢,每个字都仿佛要掂量三分。
他身边坐着另外两个僧人,皆是禅教中人,此刻都微微点头,显然赞同圆觉的看法。
“那陆沉虽出身巡山司,却从未入府拜见过公子。他不来,便是不认。既不认,便非我辈中人。非我辈中人,何必理会?”
圆觉捻着念珠,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更何况,禅门讲求缘法。”
“缘至则聚,缘尽则散。”
“他既与玄教结下死仇,便是他的缘法。”
“若他与我等有缘,自会来寻,若无缘,强求也无用。”
“此事,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便好。”
他对面坐着的一个中年汉子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汉子姓赵名横,江湖人称“铁枪赵横”,是小公子麾下江湖人士的首领。
他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双手掌骨节粗大,一看便是横练功夫极深的猛人。
赵横身后还坐着三四个人,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一个个面色各异,显然对圆觉的话不以为然。
“大师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赵横开口,声音洪亮,震得静室中嗡嗡作响。
他瞥了一眼圆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客气:“什么缘法不缘法的,我老赵听不懂。”
“我只知道,那陆沉杀了玄教的人,杀的还是玄妙真。”
“那女人我可听说过,在玄教年轻一辈里,算是有些分量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玄教那帮牛鼻子,平日里跟咱们公子的人不对付,这是明摆着的事。”
“大公子那边靠着玄教撑腰,没少给咱们使绊子。”
“现在有人杀了他们的人,那就是在抽他们的脸,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他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附和道:“赵大哥说得对!管他什么缘法不缘法,能打击玄教就是好事。”
“那陆沉既然跟玄教结了死仇,日后必定被玄教追杀。”
“若他撑不住了,来求咱们,咱们收了他,岂不是平白得一个打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江湖人捋着胡须,沉吟道:“不止如此。”
“诸位别忘了,那陆沉可是出身巡山司的。”
“巡山司,那是小公子的手笔。虽说他从未入府拜见,但名义上,他确实算是咱们这条线上的人。”
他看向圆觉,语气委婉:“大师,贫道以为,这时候若能将他招揽过来,一来能壮大咱们的声势,二来也能让大公子那边添堵。”
“玄教跟他不死不休,他没得选。咱们只需伸一伸手,他便感恩戴德,日后必为公子所用。”
圆觉捻着念珠,面色不变,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施主所言,贫僧听得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江湖人,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位施主有没有想过,那陆沉既然能在青州杀了玄妙真,又能活着回来,说明他并非易于之辈。这样的人,岂是随意就能招揽的?”
赵横眉头一挑:“大师这话什么意思?”
圆觉缓缓道:“贫僧的意思是,咱们不必急。”
“他杀了玄教的人,玄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会有大麻烦,等他被玄教逼得走投无路之时,自然会来求咱们。”
“届时,咱们再出手,他才会真心归附。”
“现在去招揽,他未必领情,反倒显得咱们上赶着。”
他捻着念珠,语气笃定:“这正是禅门所说的缘法。”
“时机未至,强求不得,时机一至,水到渠成。”
赵横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话。
他身后那几个江湖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不满之色,却也不好当面驳斥这位小公子最信重的禅师。
静室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袅袅,将气氛衬托得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
矮几上那炉檀香,燃尽了最后一截香头。
香灰轻轻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一直闭目捻珠的小公子沐晨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圆觉身上。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大师方才所言,弟子听来,颇有深意。”
圆觉合十道:“公子谬赞。”
沐晨风微微颔首,随即又看向赵横等人:“赵统领方才所言,我也听进去了。诸位为我着想,我心中着实感激。”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只是,有一事,我需提醒诸位。”
众人凝神倾听。
沐晨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巡山司虽是我所设,但陆沉入司以来,从未入府拜见。”
“他既不拜,便不算我的人。他的事,是他的事,与弟子无关。”
他捻着手中的佛珠,目光悠悠望向窗外,仿佛在看极远处的什么:“但他与我大哥那边有隙,这倒是真的。所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身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该如何去做,便如何去做,只记住一条……”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莫让我大哥获利,即可。”
说完,他又闭上眼,捻动佛珠,再不言语。
圆觉闻言,合十行礼:“公子慈悲,贫僧明白了。”
赵横等人也纷纷抱拳:“属下遵命。”
一行人鱼贯而出,退出静室。
出了静室,赵横的眉头依旧皱着。
他身边那精瘦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赵大哥,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如何去做便如何去做’,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江湖人也嘀咕道:“就是啊。”
“让咱们做事,又不给个明确态度。”
“那陆沉,咱们到底是帮还是不帮?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全没个准话。”
赵横沉默着走了一段,才叹了口气:“公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讲究个‘缘法’,讲究个‘顺势而为’。”
“咱们做事的,只能自己拿捏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腹诽:“这种上官,你说……怎么才能搞定?”
身后几人闻言,皆是苦笑。
但有一点他们是确定了。
只要盯死大公子府上的那些高手,之后准没错!
第554章 突破,诱饵
月余时光,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陆沉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内敛,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
若非偶尔微微起伏的胸膛,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他的面前,堆着小半人高的书卷。
那是谢星河这些年积攒的私藏。
拳经、刀谱、身法、内功,包罗万象。
这些日子,他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一本接一本地参悟,将其中精要尽数吸纳。
熔铸百经。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所谓熔铸,不是简单地修炼多门功法,而是要将这些功法的精髓尽数理解、消化,最终融为一炉,化为自身武道的一部分。
这需要对武道有极深的领悟,需要对每一门功法都有透彻的理解,更需要将这些看似庞杂、甚至相互矛盾的东西,有机地整合在一起。
寻常武者,能精通两三门功法,便已是难得。
而熔铸百经,意味着要将数十门,上百门功法的精要尽数纳入己身。
这不是苦修能成的事。
这需要天赋,需要悟性,需要对武道本质的深刻洞察。
陆沉有万法通悟作为根基,任何功法到他面前,修炼速度都远超常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月,才接连突破,将龙象般若功推至第八重。
第八重!
龙象般若功修炼到这一步,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每一拳轰出,都蕴含着龙象巨力。
每一次吐纳,都能引动气血如潮。
这门功法越到后期,提升越是艰难,但每提升一重,带来的蜕变也越是惊人。
而随着龙象般若功的突破,他对武道的理解,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些曾经晦涩的关窍,如今豁然开朗。
那些曾经模糊的感悟,如今清晰如画。
熔铸百经的过程,不仅是在积累力量,更是在给自己查缺补漏,让自身的武道体系更加圆满。
最明显的,是轻身功法。
陆沉以往与人交手,从来都是勇猛精进、正面碾压,很少需要腾挪闪避。
但这不代表轻身功法不重要。
恰恰相反,身法是武道不可或缺的一环,只是他此前一直没有精力去补足。
如今,借助谢星河的藏书,他将这门短板彻底补齐。
现在的他,进可如猛虎下山,退如惊鸿掠影,再无破绽。
陆沉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轻轻握拳。
没有动用任何气血,只是纯粹的筋肉之力。
但五指收拢的瞬间,掌心的空气依旧被捏出一声轻微的爆鸣,一缕白烟从指缝间溢出。
体内,那股如同汪洋般的气血,被八重金刚功牢牢锁死,丝毫不会外泄。
而一旦放开压制,那股力量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现在的力量,比月余之前又强横了一大截。
龙象般若功第八重,加上降龙伏虎神通第二重,再加上八重金刚功的加持。
诸多力量叠加之下,单论力量的纯粹与狂暴,他恐怕比许多宗师还要恐怖!
当然,力量不是一切。
宗师之所以为宗师,在于他们将自身力量与武道意志熔铸一体,举手投足间都能引动天地之力加持。
那是质的不同,而非单纯量的差距。
但陆沉有信心。
若再遇到血丹宗师,他无需借助撼天弓,也无需旁人相助,仅凭这双拳头,便能与之一战。
若是能将掌心雷彻底修成,融入拳法之中,他甚至有把握正面碾压那些靠丹药堆出来的普通宗师!
掌心雷……
他眉头微皱。
这门雷法,自玉清真人传授以来,他一直未能真正修成。
不是悟性不够,而是没有合适的修炼环境。
掌心雷需要引动天地雷霆之气,需要以身试雷、以心感雷,需要在雷雨交加之时,一次次与天威抗衡。
道城之中,怎么可能有这种条件?
还有阴神法身。
玉清真人传下的日月法身同修之法,他早已铭记于心,却始终未能真正迈出那一步。
阴神修行,同样需要特殊的环境。
或是月华最盛之地,或是大日当空之时,或是在天地气机交汇之所。
道城虽好,却不是修炼这些的地方。
更麻烦的是,如今的道城,已经到处都是探子。
玄教的人,大公子的人,还有其他各方势力的眼线,如同暗处的毒蛇,日夜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只要迈出侯府大门,便会被人盯上。
只要离开道城,消息便会立刻传遍有心人的耳朵。
恐怕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出去走一趟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
侯府前厅,竺无双坐在客座,听完陆沉的话,沉默了片刻。
她前些日子刚从青州回来。
青州的赈灾事宜已基本收尾,锦衣卫那边给了她不少好处,她趁着这个机会修养了一段时日,伤势已经大好。
此刻她一身劲装,腰悬软剑,面色红润,精气神比秋山之下强了太多。
但此刻,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你确定要出去?”
她看向陆沉,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现在外面可不太平。”
“玄教的人已经放话要你的命,大公子那边的人也在蠢蠢欲动,还有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江湖散修……你只要离开道城,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沉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我知道。”
竺无双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陆沉继续道:“但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道城,他们也不可能一直给我修行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那阴沉沉的天色:“与其一直蛰伏等待,不如主动给他们一个机会。”
竺无双眉头皱得更紧:“你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陆沉没有否认。
“是诱饵,也是机会。”
他转过身,看向竺无双:“现在我在明,他们在暗。”
“时间越长,他们准备得越充分,布下的网越密。”
“与其等他们布置妥当再来收网,不如现在就出去,逼他们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只要他们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只要露出破绽,我就能看清,到底是谁在针对我,谁想要我的命。”
“等弄清楚这些,破局起来,反倒更容易。”
竺无双沉默良久。
她知道陆沉说得有道理。
被动防御,永远是最被动的选择。
主动出击,才有可能打破僵局。
但她也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你想好了?”
她问。
陆沉点了点头。
“想好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院中的落叶。
天色愈发阴沉,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雨。
竺无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陪你。”
她看向陆沉,那双眸子中,只有一股坚定的战意:
“我倒要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到底有多少斤两。”
第555章 修行,隐杀
茶马道城外三百里。
这里是岭南群山的深处,龙脊岭延伸出的一条支脉。
山势不算险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方圆数十里内,林木低矮稀疏,树干焦黑,枝叶残缺,到处都是野火肆虐过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与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闻之令人就感觉有些不适。
据说此地地脉中蕴含着某种异铁,时常引动天雷落下。
雷霆过处,野火便起,烧不尽,灭不绝,年复一年,便成了这般模样。
别说寻常百姓,就连山中的野兽都极少涉足此地。
但此刻,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却有数十道身影正在快速穿行。
他们三五成群,分散在各处。
有的穿着劲装,有的披着斗篷,有的甚至戴着面具。
服饰各异,兵刃不同,显然分属不同的势力。
但诡异的是,这些人之间虽然互相戒备,却无人出手。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让他们暂且放下恩怨,只为同一个目标。
那目标,就在前方那座最高的山峰之巅。
山峰不高,却孤零零地矗立在群山中,如同一根刺向天空的焦黑手指。
山顶之上,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盘膝而坐。
距离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异常的气息。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只鸟在鸣叫,那声音极轻极细,却无处不在,直往人耳朵里钻。
地面的尘土、枯枝、落叶,无风自动,漂浮在那人身周三丈之内,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缓缓旋转。
越是靠近,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就越发强烈,让人身上的汗毛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弄,根根竖起。
“天赐侯……”
一个隐匿在焦黑岩石后方的探子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竟然真的在这地方!”
“他竟然真敢出道城!”
“竟然真敢在这种鬼地方修行!”
旁边另一个探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山顶那道身影:“他以为他是谁?真以为没人敢杀他吗?”
“杀了玄教那么多人,又得罪了苍梧道苍家,听说连沐王府那边都有人看他不顺眼……”
第三个探子喃喃道:“这满天下的仇家,他还敢出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嘘——!”
先前那探子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一道黑影正在山间疾掠。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足尖在焦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掠出十余丈。
山间的陡坡、沟壑、乱石,在他脚下如同平地。
更骇人的是,他的身形几乎是在凌空虚度,每一次起落都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没有丝毫迟滞。
“那轻功……”先前那探子瞳孔骤缩,“凌空虚度,隐杀楼的人!”
“隐杀楼?”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接刺杀天赐侯的牌子?不要命了?”
“一群刀尖舔血的家伙,又怎么会在意这个。”
另一个探子嗤笑一声,眼中却满是忌惮:“天赐侯的命,现在可太值钱了。”
“听说隐杀楼的牌子上,他的赏格已经抵得上寻常宗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接近山顶的黑影上,声音低沉:“偏偏他自己又这么弱,换做是你,你能忍得住?”
无人回答。
所有探子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道即将触及山顶的黑影。
黑影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三息之后,他已越过半山腰。
两息之后,距离山顶不足三十丈。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柄飞刀。
那飞刀薄如蝉翼,通体漆黑,在焦黑的山色中几乎隐形。
只见他手腕一抖,三点寒芒,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飞刀的轨迹诡异到了极点。
它们不是直线,而是呈弧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封死了山顶陆沉所有的闪避空间。
快,准,狠!
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
然后,就在即将接触身影的瞬间,它们停住了。
三柄飞刀,同时停在了距离陆沉盘坐身影三尺之外。
仿佛刺入了一层无形的胶质,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刀身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陆沉盘坐的身影,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黑影落在三丈之外的一块青石上,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那眼睛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意外,还有几分猎人对猎物的审视。
“传言说你很厉害。”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现在看来,确实有一手。”
陆沉依旧没有睁眼。
身周的尘土、枯叶依旧在缓缓旋转,那无形的力量场将三柄飞刀牢牢定在空中。
黑影也不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周身筋骨发出噼啪的脆响,一股凌厉的杀意开始在他身上凝聚。
“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他身形一动,正要前冲。
就在这一瞬间,那三柄定在空中的飞刀,竟猛然剧烈震颤起来!
它们震颤的频率快得惊人,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听见一阵刺耳的嗡鸣。
下一瞬,三柄飞刀同时调转方向,刀尖直指那黑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黑影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扭腰,整个人如同折成两段,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第一柄飞刀。
那飞刀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道细细的血痕!
第二柄!
他猛地仰头,飞刀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第三柄!
他已无处可躲,只能拼尽全力侧移。
“嗤!”
飞刀贴着他的肋下掠过,在他腰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飞溅!
黑影踉跄后退数步,面色狂变。
他甚至顾不得腰间的剧痛,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道依旧盘坐的身影。
陆沉直到此时,竟然还闭着眼!
“你——”
他的话才出口,一个声音便在他背后响起。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隐杀楼派来的,都是你这样的货色?”
黑影浑身汗毛炸起!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怎么在瞬间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只是本能地反手一挥,袖中一柄漆黑的短刃朝着身后刺去!
短刃刺出。
刺空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探出。
那刀尖雪亮,带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嗬气。
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倒下,再无半点声息。
山顶之上,那盘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沉随手甩掉刀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越过那具尸体,越过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探子,落向更远处的群山。
“尔等鼠辈,可还有谁想试试?”
山风吹过,焦黑的林木瑟瑟作响。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身影,听闻此言,无不是齐齐一颤。
第556章 急速,破罡
才不过盏茶工夫,周围的焦黑岩石间、枯死的灌木丛后,便有数十只信鸽扑棱棱飞起。
那些灰白的翅膀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与这片被野火反复舔舐过的荒山格格不入。
它们四散飞去,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直直朝着茶马道城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山峦之后。
陆沉瞥了一眼那些远去的信鸽,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一步步走回先前盘坐的那块青石,重新坐了下来。
身周的尘土与枯叶再次开始缓缓旋转,那无形的力场重新笼罩了这片山顶。
只是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天赐侯好胸襟。”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讥诮。
“敢以自身为饵,引出这满山的魑魅魍魉,就不怕,真遇到了你解决不掉的人,死在这里?”
陆沉心中微微一沉。
他没有回头。
但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老人仿佛是从虚空里冒出来的,在此之前,他没有察觉到丝毫气息!
这老东西的隐匿手段,高得吓人。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依旧盘坐在青石上,背对着那道声音,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侯向来不觉得有什么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些信鸽消失的方向:“与其让尔等盘踞在暗处,蝇营狗苟,日夜窥伺,倒不如一次扫个痛快。”
“如此一来,我多少也能过一段安稳日子。”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哈哈哈哈哈,好!天赐侯这般心性,倒是豪迈,有几分齐王年轻时的影子。”
笑声渐收,那老人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
“天赐侯,不过是个名号罢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齐王!而天赐侯之所以被众人恭维,也只因为齐王本身。”
“但凡他人,没有齐王的实力,也敢来走齐王的路……”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老人的身形从陆沉身后十丈外的一块巨石后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身形佝偻,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的背影,语气笃定得仿佛在宣布一件既定的事实。
“老夫今日,便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他抬起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唇边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日去了地府,尽可报老夫的名号。老夫乃是隐杀楼……”
“叽叽歪歪。”
不耐烦的四个字,顿时打断了那老者的言语。
随后……
轰!!!
陆沉脚下的青石瞬间炸裂!
无数碎石四散飞溅,烟尘腾起一丈多高!
而在那烟尘出现的瞬间,陆沉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残影拖出的轨迹,赫然像是一个个与陆沉一般无二的真人!
虚影层层叠叠,仿佛有七八个陆沉同时扑向那老人!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股凛冽如同钢刀一般的劲风,在他开口之前,已经扑面而来!
狂猛的气流吹得他须发倒飞,脸上的皮肉都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的眼皮在剧烈颤抖!
那股力量实在太过恐怖,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可是距离宗师只差一步的存在!
他修炼的轻功乃是上乘武功,已经达到第七品,在速度和隐匿之上,足以比肩宗师!
他这一生,杀过的气关巅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连血丹宗师,他都不放在眼里!
而眼前这个小子,不过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过是个刚刚踏入第八洞的武者。
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劲风,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躲不掉了!
他引以为傲的轻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陆沉的速度太快,快到了连他都无法反应的程度!
不是陆沉的轻功比他高。
论身法技巧,陆沉差他太远。
可陆沉那一脚踏碎青石的瞬间,那股恐怖的反震力,硬生生将他的速度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纯粹的力量,碾压了技巧!
老人瞬间做出判断。
躲不掉,那就硬接!
他双臂交错,体内真罡疯狂运转!
那层浑厚的真罡在身前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修炼的真罡,可是上品!
以他数十年的积累,以他远超寻常气关的底蕴,这小子就算再强,也不可能……
轰!!!
拳罡与真罡正面相撞!
“噼里啪啦——!”
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炸响!
那是真罡被撕裂的声音!
那层凝聚了他数十年苦修的真罡屏障,在陆沉的拳头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布满裂纹,随即轰然碎裂!
老人的瞳孔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这是什么力量?!
他拼尽全力,一掌按在那迎面而来的拳头上。
按不动!!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按上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朝他碾压过来的、无可阻挡的万丈山峦!
他的手臂发出嘎嘎的悲鸣,骨骼在呻吟,筋肉在撕裂,却根本无法阻止那只拳头哪怕一寸。
拳头压着他的手掌,在眨眼之间,一寸一寸,将他的手臂压得倒翻回去!
说时慢,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发生在一瞬间。
继而。
轰!!!
那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腔之上!
老人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一只被折断的虾米。
他的后背轰然炸开一个大洞,鲜血与碎肉喷溅而出,洒了满地!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双眼中,满是不甘、不解、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悔。
陆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他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是那句话。”
他顿了顿:“下次再动手,选个实力更强的过来。”
老人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陆沉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
几瓶丹药,一叠银票,一块隐杀楼的令牌,还有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都是些寻常货色。
他将这些东西收进玄戒,站起身,走回那块碎裂的青石旁。
碎石散落一地,青石已经不成样子。
他也不在意,只是随便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弥漫的雷霆之力再次激发,身周的尘土与枯叶开始缓缓旋转。
山顶之上,重归寂静。
远处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探子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再也不敢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去百余丈远,身影一个个消失在山林之中。
谁都害怕,要是这位天赐侯动了杀心,那等急速之下,他们谁又能逃?
第557章 借力,突破
“好强的天赐侯,好霸道的天赐侯!”
山林深处,数道隐匿于阴影间的身影,几乎同时在心中发出同样的惊叹。
他们是各方势力安插于此的探子。
有苍梧道世家的眼线,有真空教的暗桩,沐王府,玄教,各个大宗门的密探更是不用多说。
三天前,他们亲眼目睹了隐杀楼两位刺客先后出手。
第一位尚是试探,第二位却已是足以威胁到真正宗师的“影子级”杀手。
可结果呢?
一个照面,两具尸体!
那天赐侯的手段太快、太猛、太霸道!
快到他们的目光都追不上刀锋的轨迹。
猛到那以暗杀之术闻名,曾刺杀过半步入宗师强者的杀手,连遁逃的机会都没有!
“气关第八洞……”
一个探子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
“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情报上写的清清楚楚,他确确实实只是第八洞的境界,可这实力……”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那年轻人怎么可能隐藏境界?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份情报印证,不可能出错。
可为什么,他能杀宗师级的杀手如杀鸡?
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陆沉没有理会那些隐匿于暗处的目光。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感知他们的存在。
头顶三百丈的高空,青鹰正在盘旋,那双能穿透云雾的眼睛,将方圆十里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其背上还有细犬趴伏,方圆十里之内,任何试图靠近的气味,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有它们在,他可以完全放下心来。
三天。
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陆沉将自己彻底沉入修行之中,两耳不闻山外事,一心只在雷霆间。
秋山本就是雷暴多发之地,而他所选的这处山顶,更是整座山雷霆最为密集的区域。
三天来,已有数十道雷霆劈落在方圆百丈之内,最密集的时候,一个时辰便有七八道天雷轰然落下。
而这些雷霆,尽数成了陆沉的“陪练”。
起初,他只是以掌心雷的法门,尝试引导雷霆落点。
让一道本该劈在十丈外的雷,偏移三丈。
让一道本该落在树冠上的雷,劈向空无一人的岩石。
每一次成功,他对雷霆的感知便敏锐一分,对掌心雷的掌控便加深一层。
那些雷霆落下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唤醒。
那不是气血,不是筋骨,而是更深层,属于“生机”与“毁灭”交织的本源。
第三天正午。
陆沉盘坐于一块被雷霆反复劈打过,已呈现出琉璃质感的巨石之上。
他闭着眼,周身气息平稳如山。
头顶的天空阴沉如墨,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烁,那是又一场雷暴即将到来的征兆。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雷电气机。
感受着云层之中那些即将落下,蕴含着毁灭与生机的力量。
感受着自己体内那层由掌心雷之力凝聚而成的根基。
积累,足够了。
他睁开眼,抬头望向天空。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银白色的电光撕裂苍穹,照亮了他平静如水的面容。
他没有躲,没有避。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催动掌心雷的法门,将那道即将劈向别处的雷霆,引向了自己!
轰!!!
银白色的电光贯穿天地,狠狠地劈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陆沉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撕裂。
不是夸张,而是字面意义上,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出的撕裂感。
雷霆入体的刹那,那至阳至刚的力量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利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崩裂,筋脉寸断!
可就在这毁灭的洪流之中,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觉醒。
那是掌心雷的法门在运转。
那法门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铸剑师,将那些狂暴无序的雷霆之力,一丝一缕地引导、梳理、驯服。
被撕裂的细胞在雷霆的刺激下疯狂再生,新生的细胞比之前更坚韧、更致密。
被崩断的筋脉在雷霆的淬炼中重新接续,接续后的筋脉比之前更宽阔、更柔韧!
而就在这毁灭与再生的循环之中。
八重金刚功,动了!
陆沉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明悟。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玉清真人传他的这门功法的真正核心所在。
以前他以自身气血为根基,一丝一缕地“编织”金刚之躯,那是一条正途,却也是一条慢途。
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用岁月和苦功,一点点将血肉之躯锻造成金刚不坏。
但玉清真人所传的,从来不止于此。
八重金刚功的真正奥义,在于“借力”。
借天地之力,淬己身之躯。
而这天地间,还有什么力量,比雷霆更适合淬炼肉身?
雷霆入体,以掌心雷之法引导,那些毁灭性的力量在破坏的同时,也在他的体内,在那被撕裂又再生的血肉深处,在那被崩断又重续的筋脉之间,开辟出了一层根基!
那是一层薄薄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金刚之基”。
它不像之前以气血编织的“金刚织络”那样遍布全身,而是如同一张初具雏形的网,扎根于他最核心的筋骨与脏腑之中。
有了这层根基,之后的修行,便不再是“从零开始”的缓慢编织,而是“往网中填充”的快速积累。
只需以气血不断灌注,那层根基便会自行生长、蔓延、强化,最终将整具身躯彻底改造成金刚之躯!
陆沉没有任何犹豫。
他取出一枚纯元丹,直接吞入口中。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
一股磅礴而温润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足以抵得上寻常武者数年苦修的精华,是玄教嫡系才有资格享用的至宝!
而此刻,这些精华,尽数成了那层“金刚之基”的养料。
根基疯狂生长!
从核心脏腑,到周身筋骨。
从筋脉内壁,到皮膜深处。
那层薄薄的,初具雏形的金刚之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蔓延、强化!
八重金刚功,第三重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升至大成!
第四重的门槛,已经遥遥在望!
而随着肉身的强化,另一门功法,也终于有了突破的迹象。
龙象般若功!
这门功法,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在积累沉淀。
先前因为他的肉身强度不足,无法承载那更狂暴的力量。
可现在——
轰!!!
体内气血如同被点燃的烈火,轰然炸开!
龙象般若功第八重的瓶颈,在那狂暴的气血冲击之下,如同纸糊一般应声破碎!
那沉淀已久的底蕴,那被雷霆淬炼过的筋骨,那被纯元丹滋养过的气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的力量在飙升,在暴涨,在疯狂地攀升!
十龙十象的力量,在这一刻隐隐有了觉醒的雏形。
陆沉只觉得体内每一块肌肉都在膨胀,每一根筋腱都在绷紧,每一寸骨骼都在变得更加致密、更加沉重。
他感觉自己体内仿佛真的住进了一条远古巨龙,一头荒古巨象,它们在他的血脉中咆哮、奔腾、融为一体!
陆沉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
那不是罡气,不是气血,而是纯粹的,肉身强大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宝光!
他握了握拳。
拳锋握紧的瞬间,空气被捏爆,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动用任何气血,没有催动任何功法,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便已足以撕裂空气。
如果再遇到那个血丹宗师……
陆沉的脑海中,浮现出秋山之下的那道身影。
现在,若有机会近身。
他施展全力,一拳下去,配合掌心雷那破邪的力量,足以将那种靠丹药强行破境的“伪宗师”,一拳打爆!
而就在这力量暴涨的同时,另一扇门,也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万法通悟的天赋在运转,将他这三天来对雷霆的感悟,对掌心雷的掌控,对肉身与雷霆结合的体验,尽数纳入那无边的推演之中。
隐约间,他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可能。
掌心雷,是道术,是法门,是引天地之力为己用。
武道,是气血,是筋骨,是锤炼己身至极致。
这两者,真的不能融合吗?
不。
他已经融合了。
那一拳融入掌心雷的尝试,已经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那若是……将掌心雷的速度,融入身法之中呢?
雷霆的速度,是世间极速。
若能以雷霆之力加持己身,他的身法将快到何种程度?
快到对手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快到刀锋划过咽喉之后,对手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而另一道明悟,也同时浮上心头。
他这三天引雷霆入体,以掌心雷之法淬炼自身,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是毁灭之后的重生,是破坏之中蕴含的生机。
雷霆,是天地间至阳至刚的力量,是毁灭的象征,也是生机的源泉。
而他的阴神修行,需要的是什么?
是至阳之力的淬炼,是至阴之气的凝聚,是阴阳相济、日月同辉。
这三天被天雷反复洗礼的经历,正是一次最极致的,以雷霆为锤的阴神淬炼。
他闭上眼,内视识海。
那尊盘坐于识海中央的阴神,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比三天前更加凝实,更加纯粹,隐隐有了一丝雷霆的气息。
陆沉睁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通往“日月法身”的道路,已经为他敞开了一道门。
剩下的,便是以时日和苦功,一步步走进去。
第558章 根基,云鹤
法身的凝聚急不来。
陆沉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那层由雷霆之力开辟出的“根基”,虽已在他识海深处悄然成型,但要真正将其培育成一尊完整,能够显化于外的日月法身,仍需时日与苦功。
但这短短三天的进度,已经让他无比满意。
比之前快太多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淬炼。
那是一种从根本层面的蜕变。
如同将一块粗糙的铁矿石投入熔炉,以雷霆为火,反复锻打,一点点剔除杂质,一点点凝聚精粹。
每一次雷霆入体,那狂暴的至阳之力都会冲刷他的神魂,在毁灭中唤醒生机,在破坏中重塑本质。
这是凝练法身之前,最关键的“塑形”阶段。
一旦法身凝聚成功……
陆沉睁开眼,望着远处被雷暴笼罩的山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到那时,他的神魂强度将提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再与这具被雷霆和纯元丹反复淬炼过的肉身相合,将是真正的“形神合一”,再无任何破绽可寻。
届时,便是面对真正的宗师。
他也有一战之力!
众所周知,宗师与气关巅峰之间,横亘着一道近乎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不是气血的差距。
气关第九洞“洞彻玄关”的武者,气血之雄浑,未必逊于初入宗师者。
也不是招式的差距。
上乘武学修炼到第七品,同样能发挥出惊天动地的威力。
真正的差距,在于两点。
其一,是与天地相合。
宗师出手,招式中自蕴天地之力,一招一式皆有山川江河之势,非人力所能抗衡。
其二,是纯粹的武道意志。
那才是宗师真正的“杀招”。
寻常宗师,根本无需动手,仅凭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武道意志,便足以将气关巅峰的高手压垮。
不是心理上的压迫,而是字面意义上,如同山岳倾覆般的“镇压”。
那股意志直击神魂,让对手心神崩溃、气血凝滞,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便是“宗师不可欺”的真正含义。
一人敌一国,绝非虚言。
而意志的强弱,归根结底,取决于神魂的强度。
寻常武者,神魂浑浑噩噩,未经淬炼,根本无法承载那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意志冲击。
唯有踏破玄关、迈入宗师之境的那一刻,神魂才会在破境的力量冲刷下,完成第一次真正的蜕变。
可陆沉不同。
他的神魂本就远比同阶强大。
那是用先前所得的《采月服日炼气篇》,一步步淬炼出来的。
如今,他更是在凝聚法身的道路上,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等法身真正成就……
他的神魂强度,将足以承载任何宗师的意志冲击。
到那时,宗师对他最大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陆沉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不急。
雷霆仍在,纯元丹也有,那些隐匿于山林深处的探子仍在远远观望。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打磨体内的力量。
要走的路,还很长……
……
岭南,沐王府。
这座曾经威震西南的王府,如今依旧巍峨矗立,只是内里早已不复当年气象。
老王爷缠绵病榻多年,两位公子明争暗斗,将偌大一个沐王府撕裂成两股势力。
而在这权力的缝隙中,各方势力如藤蔓般攀附,蔓延,扎根。
大公子所在的东院,一处幽深的偏厅之中。
灯火昏黄,檀香袅袅。
七八道身影散坐于各处,皆是玄教派驻沐王府的精锐。
他们身着各色道袍,气息沉凝,最低也是气关六洞的修为。
“消息可确实?”
上首位置,一个须发斑白的老道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微皱。
“千真万确。”下首一人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锦衣卫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那小子在道城三百里外引雷霆入体,淬炼肉身。如今他的实力……恐怕比之前更强了。”
“加上纯元丹的辅助,他的实力提升速度,必定比之前来的更快许多。”
偏厅中安静了一瞬。
玄妙真死了的消息,他们早就知道。
锦衣卫那边封锁不住,也懒得封锁。
毕竟死的是玄教的人,与锦衣卫何干?
可他们没想到,那小子竟还敢如此大摇大摆的拿她的丹药来用。
“这么说来。”老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小子修行的功法,恐怕也与咱们玄教脱不开关系,否则,他凭什么能引雷霆入体?凭什么能在短短三日内进步如此之快?”
“还有那块令牌。”另一人补充道,“妙真那丫头的玄戒,在他手里,虽然那戒指定了主,外人打不开,但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枚玄戒里,装的是玄妙真的全部家当。
丹药、法器、符箓、秘籍,甚至有她那一脉秘传的某些心法。
若是落在旁人手里,也就罢了。
可若是落在一个已经修习了玄教功法,且进步神速的“外人”手里……
“必须诛杀。”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中年道人,面容冷峻,眼中杀机隐现:“趁着他还未成气候,派遣一位宗师过去,以雷霆之势将他击杀,夺回玄戒,斩草除根!”
此言一出,偏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老道缓缓摇头:“不可。”
“为何?”
“宗师不可轻动。”老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岭南虽偏,却也不是我们能随意横行的地方。”
“锦衣卫那位宁指挥使就在左近,禅教在岭南的人手都盯着这边,还有那位老王爷。”
“他虽然病着,可还没死,我们若是派宗师入境,那些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别忘了,那小子还有个‘天赐侯’的身份。”
“朝廷正缺一个提振人心的招牌,若我们明着动他,便是与朝廷为敌。”
那中年道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他虽不甘,却也知道老道说的是实情。
“不过是个气关第八洞的小子。”另一人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哪里需要宗师出手?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过去,暗中解决便是。”
“隐杀楼那边不是已经出手了吗?虽然折了两个,但只要价钱到位,他们还会继续派人。”
“隐杀楼……”老道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倒也是个法子。只是那小子的实力强横,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那就多派几个,层层设伏,总能找到机会。”
“话虽如此,可万一……”
“万一什么?”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所有人循声望去。
偏厅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他身着一袭月白道袍,袍角绣着淡金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仿佛将整个偏厅的光彩都吸了过去。
“宋师兄?”
有人低声惊呼。
来人正是玄教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宋云鹤。
论辈分,他是玄教掌教真人的亲传弟子。
论修为,他已是气关第八洞“凝练真罡”的巅峰,距离那突破宗师之前的第九洞,也只差半步之遥。
放眼整个玄教年轻一代,能与他比肩者,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此刻,这位天之骄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偏厅中的众人。
“方才在外面听见诸位前辈议论。”
他缓步走入偏厅,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什么天赐侯,什么气关八洞,什么需要宗师出手……听得我好生无趣。”
老道微微一笑:“宋师侄何时来的?”
“刚到。”
宋云鹤说:“刚陪琼英师妹度完最后一劫,正闲着无事,便来此地看看热闹。”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听说那位天赐侯,这几日很是威风了一番?”
偏厅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此言何意。
有人斟酌着开口:“宋师兄有所不知,那小子确实有些本事……”
“有些本事?”
宋云鹤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是个山野散人,毛头小子,侥幸杀了个隐杀楼的刺客,就值得你们这般如临大敌?”
他摇了摇头,那姿态,仿佛在看一群庸人自扰的蝼蚁。
“第八洞凝练真罡,第七洞气血如龙,你们可知道,这中间隔着多大的差距?”
“那小子就算把第七洞走到极致,只要还没熔铸百经,凝练真罡,在我面前,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有人试探着问:“宋师兄的意思是……”
宋云鹤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既然我正好闲着,你们又这么担忧,那我便亲自去看看那位天赐侯,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顺便,也算是为妙真师妹报仇。”
第559章 天海,风云
偏厅之中,随着宋云鹤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去就够了”,气氛悄然变化。
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暗自点头。
更多的则是用一种近乎仰望的目光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宋云鹤这三个字,在玄教年轻一辈中,分量太重了!
别看他年纪轻,辈分可一点不低。
“宋师兄既然愿意出手,那自然是万无一失。”
先前主张派遣宗师的那位中年道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奉承。
“那陆沉再如何了得,也不过是岭南边陲之地冒出来的野小子,如何能与宋师兄相提并论?”
宋云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不接话。
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姿态,分明是没将那中年道人的奉承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觉得这等程度的恭维,根本不值得回应。
老道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云鹤啊,你方才说陪琼英那丫头度完最后一劫,可是当真?”
宋云鹤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师叔明鉴。”
“师妹此次闭关,历时三月,终于将《太阴素心篇》修至第七层圆满。”
“那最后一劫,乃是心魔劫,凶险异常。”
“师妹渡劫之时,我在旁护法,亲眼见她以无上定力,连破七重心魔幻境,最终功行圆满。”
此言一出,偏厅中众人皆面露惊叹。
“第七层圆满?那岂不是说,琼英距离凝练‘月光琉璃法身’只差最后一步了?”有人惊呼。
宋云鹤点头,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师妹天资绝世,心性更是坚如磐石。”
“此番功成,凝练法身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届时,我玄教年轻一辈,便又要多一位有望宗师的天才了。”
“何止有望宗师?”老道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以琼英那丫头的资质,未来便是冲击上三品,甚至踏足武圣之境,也未必没有可能。”
“到时候,我玄教在朝中的地位,必将再上一层楼!”
宋云鹤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能让宋云鹤认可的人,整个玄教年轻一辈,屈指可数。
就在此时,偏厅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身材魁梧、周身萦绕着淡淡血腥气息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粗犷,虎目浓眉,一身玄色劲装,行走间虎虎生风。
他腰间悬挂着一柄无鞘的宽刃重剑,剑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那是常年浸染鲜血留下的痕迹。
“宋小子!”
他一进门,便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听说你来了,我特意从城外赶回来!三年不见,让老子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宋云鹤转身,见到来人,那张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意。
“屠师父。”
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
来人姓屠,单名一个烈字,是玄教外门客卿,也是宋云鹤少年时的武学启蒙师父。
此人虽非玄教嫡系,却因早年机缘,炼成了一身近乎宗师的修为,又得玄教供奉,成就血丹宗师。
因性格豪爽,行事狠辣,在玄教诸多血丹宗师中颇有威名。
屠烈大步走到宋云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三年不见,你这气息已经是第八洞巅峰了吧?再给你一年半载,怕是真能迈出那一步!”
宋云鹤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屠师父过奖。弟子这点微末道行,还差得远。”
“少给老子来这套!”屠烈一瞪眼,“老子教了你三年,还不知道你的底细?”
“你十三岁入气关,十七岁五洞,二十一岁七洞,如今不过二十七,就已经摸到了第九洞的门槛。”
“这进度,放眼整个玄教历史,能找出几个?”
“前些日子我去拜见掌教真人,真人亲口说,云鹤此子,根骨奇佳,心性上佳,未来便是冲击上三品,也未必没有可能。”
“若能再得几分机缘,便是武圣之境,也不是不能考量!”
此言一出,偏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掌教真人亲口点评!
那可是玄教真正的掌舵人,跺跺脚整个玄门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他老人家的眼光,何曾错过?
“屠师父。”宋云鹤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真人那是抬爱弟子,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屠烈哈哈大笑,“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
“不过也好,年轻人嘛,谦虚点不是坏事,总比那些有点本事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家伙强!”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听说那个什么天赐侯,在道城外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宋云鹤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屠烈嗤笑一声,“老子可是听说了,那小子不过刚入第八洞的修为,真罡都还没有凝聚,就杀了两个隐杀楼的刺客。”
“朝廷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受封天赐侯了?”
他看向宋云鹤,眼中满是骄傲:“那小子不过是岭南穷乡僻壤出来的野种,靠着一时运气杀了云蒙二皇子,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
“他那点底蕴,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更别说跟你比!”
宋云鹤静静听着,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屠烈说完,他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如水:“屠师父说得是,那陆沉,确实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弟子此去,料理他不过是顺手而为,主要是要将他身上的那枚玄戒带回来,掌教让妙真师妹带来的东西,总不能让个外人一直拿着。”
“好!”屠烈冷笑一声,“那小子拿了咱们玄教的东西,本就是找死!你去把他料理了,把东西带回来,朝廷那边也没道理说什么,总不能他天赐侯可以杀人夺宝,我们就杀不得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一肃道:“对了,你听说了没有?朝廷那边,可能要开‘天海风云榜’了。”
宋云鹤眸光微微一凝。
屠烈见他有了兴趣,便继续道:“这事儿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听说是因为齐王殿下上书,说天下气运动荡,三千年潮汐将至,各国都在加紧培养年轻一代。”
“咱们大乾要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天骄,到时候气运被别国夺去,可就麻烦了。”
“天海风云榜……”宋云鹤低声重复。
“对!”
屠烈点头。
“听说这榜单一旦开启,能入榜者,皆是天下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朝廷会扶持还在其次,主要是那周天之上的气运加身!未来修行之路,将会走的十分顺畅!而且……”
他压低声音,道:“听说齐王殿下年事已高,这次也动了收徒的心思。”
此言一出,偏厅中所有人都是心中一震。
齐王!
那是什么人物?
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大乾一人横压一世的上柱国武圣!
曾以一己之力,杀得云蒙人闻风丧胆的绝世强者!
他的修为,早已臻至武圣巅峰,传闻距离那传说中的“破碎虚空”也只差一步。
他若收徒,那弟子未来便是大乾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板上钉钉的下一位武圣!
“这消息可靠?”有人忍不住问道。
屠烈瞥了那人一眼:“这种事,我还能乱说?”
他看向宋云鹤,眼中满是期待:“云鹤,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你要是能在这时候崭露头角,夺了那天赐侯的项上人头,证明自身潜力,被齐王殿下看中,未来别说宗师,便是武圣,也是指日可待!”
宋云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屠师父放心,弟子心中有数。”
他转身,朝偏厅门口走去。
“事不宜迟,那天赐侯的事,我这就去办。”
“诸位只消等着便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偏厅中,众人久久无言。
良久,老道才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感慨:“云鹤此子,心性、气度、资质,皆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屠烈哈哈大笑,满脸得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有人轻声问道:“屠师父,您说那陆沉,能在宋师兄手下撑几招?”
屠烈嗤笑一声:“几招?你也太看得起那小子了。”
“一个刚入第八洞的野路子,靠着丹药堆出来的虚浮修为,也配跟云鹤过招?”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蔑至极:“云鹤出手,不过是走个过场。那小子若是识相,乖乖交出玄戒,跪地求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与此同时,天海风云榜的消息也在诸多势力中悄然流传。
据传,此番榜单并非大乾一家之事,而是席卷整个天下的气运之争。
云蒙帝国背后真正的掌控者,那座神秘莫测的“神庙”,已经派出了他们培养了二十年的天骄。
据说那人自五岁起便以神庙秘法淬炼筋骨,如今不过二十五岁,便已踏入宗师之境。
而南方的庆国,那位被誉为“剑道千年第一人”的剑圣关门弟子,也在不久前出关。
传闻那人一剑可斩山岳,修为深不可测。
大乾这边,玄教有琼英仙子,禅教有慧明佛子。
琼英仙子以《太阴素心篇》闻名,容貌绝世,修为精深,被誉为玄教百年难遇的奇才。
慧明小和尚虽不过十八岁,却已被禅教高层认定为“佛子”,传闻他生而知之,三岁能诵经,七岁能说法,如今已是气关第八洞的修为,佛法与武道齐头并进。
而禅教内部,还有传言说慧明的修为远不止于此,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便显露。
这些人,才是未来天下的真正焦点。
而这一切的背后,据说还有齐王的手笔。
那位年迈的武圣,或许是真的动了收徒的心思。
未来大乾,或将再出一尊绝世武圣。
但凡有一点心思的武人,都想要借这个机会,搏个一世机缘出来!
第560章 围攻,克制
道城之外三百里荒山。
天际尽头,一道白影破云而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双翼展开足有三丈,翎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白鹤背上,立着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道人。
衣袂被高空劲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稳如磐石,负手而立。
宋云鹤。
玄教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虽不及琼英仙子那般名动天下,却也绝非庸手。
宋云鹤的面色阴沉如水。
此刻,他立身云端,遥遥望向数十里外那座孤峰。
即便隔着这般距离,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那山巅传来的,如同天威降临般的恐怖波动。
那是雷霆。
至阳至刚、足以涤荡一切的雷霆之力!
那股气息之强,竟让他这自幼修行道法的玄门真传,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竖起。
“这家伙……竟果真在修炼我玄门道法。”
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高空的风撕碎,眼中的阴鸷却愈发浓重。
“区区一个武夫,也敢染指雷法?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冷笑一声,俯瞰脚下。
那孤峰之下,已经汇聚了不少人。
形形色色,各怀鬼胎。
宋云鹤目光扫过,认出了其中不少熟悉的面孔。
隐杀楼的刺客,周身气息阴冷如毒蛇,隐匿在阴影之中。
岭南三大家的供奉,衣袍华贵,目光却如秃鹫般贪婪。
三一剑宗的弟子,背负长剑,神情倨傲。
还有那些明显来自苍梧道的宗门高手,应该是苍家暗中控制的势力。
厉风阁的人也到了。
那是与隐杀楼齐名的杀手组织,行事比隐杀楼更加狠辣。
他们的人混在人群中,气息飘忽不定,难以分辨。
最让宋云鹤在意的是那几个云蒙人。
有两个气息沉凝,面色冷漠,眼神如同死水。
那是死士,而且是经过严格训练,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
看他们的打扮和气质,多半是二皇子背后的家族派来的。
还有三个年轻人,穿着与寻常云蒙人不同,周身隐隐有某种古老而蛮荒的气息流转。
那是神庙的印记。
云蒙神庙。
这四个字,即便是玄教中人听了,也要忌惮三分。
那些神庙的年轻人,显然是来游历天下。
而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杀了陆沉,以此扬名,成为云蒙新的权贵!
没有人能比的上现如今陆沉的分量。
大乾天赐侯的威名,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让无数人铭记。
只要斩杀陆沉,对他们而言,将会是比陆沉曾经斩杀二皇子还更加震撼人心的事情。
宋云鹤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座孤峰之巅。
那里,一道身影盘膝而坐,岿然不动。
陆沉。
他周身隐隐有蓝白色的电芒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天地间的雷霆之力汇聚、压缩、淬炼。
他身周数丈范围内,空气扭曲,碎石悬浮,如同一方被隔绝的雷域。
而他身外,那通往山巅的路上,七零八落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焦黑如炭,有的七窍流血,有的浑身骨骼尽碎,死状各异,却无一例外,都保持着向上冲杀的姿态。
他们是不信邪的,想独自拿下陆沉人头,换取荣华富贵。
然后,他们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
山脚下,那数百号人望着那些尸体,目光闪烁,一时无人敢动。
直到有人振臂高呼。
“不能再让这小子继续修炼下去了!”
那是一个三一剑宗的弟子,面容扭曲,声音尖锐:“若他再有突破,我等恐怕难以对付!”
“诸位,此时不联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那几个云蒙人。
死士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本就是为杀陆沉而来,完成任务是唯一的目标。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踩着嶙峋的碎石,瞬息间已掠出数十丈!
神庙的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随即也动了。
他们的身形比死士更加灵动,足尖轻点山石,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都在岩石上留下一道散发着蛮荒气息的脚印。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不再观望。
隐杀楼的刺客化作道道黑烟,融入山石的阴影之中。
厉风阁的杀手身法诡异,忽左忽右。
岭南三大家的供奉各施手段,那些来自苍梧道的武人,也纷纷催动气血,朝山巅冲去。
十几道身影,化作十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朝那盘坐的身影包抄而去!
山巅之上,陆沉依旧闭着眼。
只是,那些散落在山道上的碎石,忽然动了。
散碎的石头一一浮起。
数百颗碎石同时升空,悬浮在陆沉身周,如同一片静止的石雨。
下一瞬,那些碎石骤然激射而出!
咻咻咻咻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每一颗碎石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射向每一个冲上山来的身影!
有人挥剑格挡,却被那碎石上附着的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有人侧身闪避,却发现那碎石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依旧朝他面门射来!
有人硬扛,护体罡气被砸得剧烈震颤,裂纹密布!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身影,几乎同时停下!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那碎石如暴雨倾泻,将他们死死压制在半山腰,寸步难进!
“我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那是一个身高近丈的壮汉,周身肌肉虬结如铁,皮肤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修炼的是横练功夫,肉身之强横,足以硬扛寻常刀剑。
他顶着碎石,一步一步向上冲!
碎石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响,却只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他不管不顾,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山巅那道盘坐的身影,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冲到了陆沉面前!
壮汉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一巴掌朝陆沉头顶狠狠拍下!
那一掌落下,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仿佛真有一座山岳要被他一掌拍碎!
陆沉依旧没有睁眼。
但下一瞬。
一道虚幻的金色身影,自他眉心一跃而出!
阴神!
那阴神凝实如真人,周身金芒流转,带着至阳至刚的威压,如同神只降世!
它出现的瞬间,便抬起手,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在壮汉胸口!
嘭!!!
壮汉那近丈高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山石上,将那岩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忽然感觉不对。
胸口没有伤痕,皮肉完好,甚至骨头都没有断。
可是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那掌印落下的地方,疯狂地朝四肢百骸蔓延!
那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冻结经脉,冻结一切!
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口处,一个清晰的金色掌印正在缓缓消散,而掌印下方的皮肤,已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他嘴唇颤抖,声音断断续续,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
话音未落,他已一头栽倒,再无声息。
山脚下,一片死寂。
宋云鹤瞳孔骤缩。
他立在白鹤背上,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阴神?!”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悬浮在陆沉身周的金色虚影,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如此凝实的阴神,如此至阳至刚的威压,这怎么可能?
他玄教嫡传,自幼修行道法,日夜打磨神魂,至今也不过将阴神修至日游境界,远不及眼前这道金色虚影的凝练程度!
“他一个武夫,怎么可能将阴神修到如此强横的地步?!”
宋云鹤喃喃自语,面色变幻不定。
随即,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奇遇。
他身上一定有某种惊天奇遇!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修为突飞猛进?怎么可能学会掌心雷?怎么可能将阴神修到这般地步?
那奇遇……若给了我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难压制。
宋云鹤的眼中,渐渐浮起一抹炽烈的贪婪。
若能得那奇遇,我的修为必能突飞猛进,届时,便是琼英那女人,也要被我踩在脚下!
什么玄教第一天才,什么名动天下的琼英仙子,都将成为过去!
我宋云鹤,才是玄教未来的第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陆沉啊陆沉,你确实有些本事。
阴神强横,雷法初成,难怪能杀了玄妙真他们。
只可惜。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古朴,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
镜身冰凉刺骨,仿佛取自九幽之下。
“你今日想凭阴神做你的底牌……”
宋云鹤轻轻摩挲着镜面,眼中的贪婪与杀意交织成一片:
“在我面前,却是打错算盘了!”
第561章 龙虎,真罡
白鹤长唳,盘旋于九天之上。
宋云鹤自鹤背一跃而下,月白道袍在高空劲风中猎猎作响,长发飞舞,竟真有几分仙人临凡的气象。
他身形急速坠落,却在距离地面尚有数丈之时,足尖凌空虚点数步,如同踏在无形阶梯之上,下坠之势骤然一顿,随即轻飘飘落在山脚一块青石之上。
衣袍垂落,尘埃不惊。
这一手轻功,举重若轻,潇洒飘逸,分明是将玄门“梯云纵”练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山脚众人见状,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宋云鹤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
陆沉盘坐山巅,也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这道从天而降的身影,随即便收回目光,继续调息吐纳。
周身电芒流转,丝毫没有因为来者的出现而紊乱半分。
宋云鹤落地之后,并没有急着上山。
他负手而行,步履从容,先走到那具被陆沉阴神一掌拍死的壮汉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壮汉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胸口一个青灰色的掌印清晰可见,浑身气血早已冻结成冰。
宋云鹤轻嗤一声,抬起脚,将这具挡路的尸体随意踢开,如同踢开一块碍事的碎石。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山脚那数百号人,唇边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玄教办事。”
“尔等都给我滚开。”
此言一出,山脚哗然。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云蒙人,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中有几人就是奉二皇子母亲,云蒙那位权势滔天的贵妃之命南下,为的就是取陆沉性命,为死在大乾的二皇子报仇雪恨。
贵妃的旨意说得明白,谁能提陆沉人头来见,赏金千两,封千户,世袭罔替。
这等重赏,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更何况,他们云蒙人与大乾本就是死敌。
杀一个大乾的侯爷,既能报仇雪恨,又能扬名立万,何乐而不为?
可现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玄教道士,竟敢让他们“滚开”?
“你说什么?”
一个神庙年轻人面色一沉,周身蛮荒气息涌动,一步踏前,盯着宋云鹤的目光满是杀意。
“陆沉杀我二皇子,乃是我云蒙不共戴天之敌。”
“今日我等必取他性命,谁拦谁死!你这道士识相的,趁早滚远些,莫要自误!”
“自误?”
宋云鹤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出声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漫不经心:“云蒙二皇子?那个被一刀就斩了的废物?”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神庙年轻人身上,唇边的笑意愈发轻蔑:“你们主子废物,你们这些狗,倒是挺会吠。”
那神庙年轻人面色涨红,怒喝一声,周身气血轰然爆发!
他修炼的是神庙秘传的“蛮神锻体术”,一身筋骨淬炼得坚如精钢。
此刻全力催动,皮肤下竟隐隐有金色光芒流转,整个人如同披上了一层金甲!
“找死!”
他一拳轰出,拳罡凝如实质,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气势,直取宋云鹤面门!
这一拳,足以开碑裂石!
宋云鹤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随意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轻描淡写地迎向那足以轰碎山石的一拳。
嘭!!!
拳掌相交,一声沉闷巨响!
那神庙年轻人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宋云鹤掌心,却如同砸在一堵无形的铁壁之上,再难前进半寸!
他面色一变,拼命催动气血,拳上力道层层叠加,可那挡在面前的手掌,却纹丝不动!
宋云鹤依旧负手而立,只用一只手便挡住了他的全力一击,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这就是你们神庙的蛮神锻体术?”
他摇了摇头,语气惋惜:“看来,你们的蛮神,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一震!
一股恐怖至极的反震之力轰然爆发!
那神庙年轻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手臂倒卷而回,整条手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
连串骨裂声中,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象正面撞中,倒飞出去十余丈,重重砸在山脚一块巨石之上,将那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臂软绵绵垂在身侧,骨骼已断成数截,再难用力。
另外两个神庙年轻人面色大变,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两道身影如同两道金色闪电,一左一右朝宋云鹤夹击而来!
他们学乖了,不敢再与宋云鹤正面硬碰,而是施展出神庙秘传的合击之术,拳影交错,封死了宋云鹤所有闪避空间!
宋云鹤却根本没有闪避。
他只是轻轻一跺脚。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自他脚下炸开!
那气浪之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竟是凝练到极致的龙虎真罡!
那两道金色的身影,在触及这股气浪的瞬间,便如同撞上铁壁的飞蛾,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人在半空,便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宋云鹤负手而立,周身真罡流转,隐隐凝聚成龙虎之形。
他看向那两个瘫倒在地的神庙年轻人,语气淡淡。
“我玄门真罡,已凝练至第二重境界。”
“便是气关第九洞的武者来了,也休想破开,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那两个死士见状,面色阴晴不定。
他们是二皇子母亲豢养的死士,自幼被抹去情感,只剩对主人的绝对忠诚。
此刻即便明知不敌,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正面冲锋,而是化作两道黑烟,融入山石的阴影之中。
下一瞬,他们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宋云鹤身后三尺之处,两柄漆黑的短刃,直取他后心与后颈!
这是死士最擅长的暗杀之术。
诡异、狠辣、一击致命!
宋云鹤却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心念一动,眉心一道虚影骤然浮现!
那是一尊与他面目相似,通体笼罩在淡金色光芒之中的身影。
阴神!
那阴神一出现,便双手结印,口诵真言。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它指尖激射而出,瞬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宋云鹤周身笼罩!
那两柄漆黑短刃刺在屏障之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如同刺入黏稠的泥沼,再难前进半分!
两个死士面色大变,拼命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那屏障之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将他们牢牢吸附,动弹不得!
宋云鹤这才缓缓转身,看着两个被定在半空的死士,唇角的笑意愈发轻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杀我玄教要的人?”
他抬手,屈指一弹。
两道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激射而出,正中两个死士眉心!
嘭!嘭!
两个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抽掉所有力气的破布袋,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他们的神魂,已被那阴神法身的一击,彻底湮灭。
剩下的那些众人,无论是云蒙神庙的年轻弟子,还是那些暗中潜伏的高手,此刻看向宋云鹤的目光,已满是忌惮。
他们只能按着宋云鹤的话,向后退走。
直到数十丈外,站定身形,远远旁观。
即便脸上的怒意清晰可见,但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半步。
方才那几息之间,宋云鹤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在这尊玄教真传面前,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土鸡瓦狗。
山脚四周,那些来自各方势力的探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声四起。
“玄教底蕴,竟恐怖如斯……”
“那龙虎真罡,怕是已经凝练到第二重了,气关第九洞的武者来了也破不开,这还怎么打?”
“还有他那阴神……施展的道术,分明是玄教秘传的‘锁魂咒’!”
“这等实力,在玄教年轻一辈中,竟还不是第一人?”
“那被称之为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琼英仙子,得强到什么程度?”
……
宋云鹤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山脚众人,落在那山巅盘坐的身影之上。
陆沉依旧坐在那里,周身电芒流转,仿佛对山脚下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宋云鹤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饶有兴致的玩味。
他迈步,踏上山道。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片刻后,他已立于山巅,距离陆沉不过三丈。
他看着那道依旧盘坐,没有起身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愈发浓郁:
“不得不说,我倒是有些意外起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看到我先前施展的那些手段,你,竟还敢不走?”
第562章 一拳,打蒙
“我为什么要走?”
陆沉盘坐于山巅,周身电芒流转如银蛇缠绕。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平淡到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方才宋云鹤那场摧枯拉朽的碾压,那让数百人噤若寒蝉的恐怖实力,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宋云鹤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依旧没有起身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那笑声中满是轻蔑与嘲讽。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偷来了我玄教的传承,竟也让你修出了一点阴神的皮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但你别以为,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便能看轻天下人。”
“也莫以为,真从我玄教偷走一些传承,便可以自认为举世无敌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沉身上来回打量,唇角的弧度愈发讥诮。
“我承认,你的阴神修行确实有一些进度。以你一个武夫的出身,能将阴神修到即将凝聚法身的程度,已是匪夷所思,寻常人,确实赶不上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但你别忘了……”
“你的阴神修炼之法,终究是从我玄教偷出去的!”
“这样的手段,我若想反制,轻而易举!”
“你引以为傲的底牌,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宋云鹤抬手一挥。
一道符箓自他袖中飞出,无风自燃。
那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燃烧时无声无息,却在顷刻间化作一团虚无缥缈的青烟。
紧接着,四面巴掌大小的阵旗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分落于山巅四角。
阵旗落地,瞬间隐没。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有。
那些山脚下的云蒙人、各方势力的探子,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便恢复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陆沉的面色,却微微一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的压制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牢牢锁定了他的眉心祖窍。
那是阴神寄居之所。
那股压制力诡异而霸道,如同一座无形的囚笼,将他的阴神死死困锁其中。
阴神在震颤。
那是本能的警醒,是本能的抗拒。
可那股压制力太过强大,以他如今即将凝练法身的阴神强度,竟也感到寸步难行。
若强行出窍,能发挥出的实力,恐怕十不存一。
宋云鹤看着陆沉那微变的脸色,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感觉到了?”
他负手而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此阵名为‘镇魂’,乃是我玄教秘传的禁法。”
“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以阴神逞凶的狂妄之徒。”
“任你阴神修炼得再强,入了此阵,也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他微微俯身,盯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如今,还能用你那偷来的阴神,来对付我吗?”
陆沉默然片刻。
他能感觉到,这“镇魂阵”确实玄妙,专门针对阴神,压制效果极强。
若是自己的阴神已经修成法身,这阵法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而若是他现在起身,挪移出这山头的范围,阵法也会失去作用。
但宋云鹤就站在他面前,会让他轻易离开吗?
显然不会。
宋云鹤赌的,就是他陆沉此刻无处可逃。
可陆沉心中,却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他抬头,看向宋云鹤,目光平静如水。
我为什么……要逃呢?
他用阴神出手,不过是因为方才正在祭炼阴神,恰好那些云蒙人冲上来,他便顺手一试,看看自己这再度突破的阴神,到底有多少斤两。
可这宋云鹤,玄教所谓的天骄,难道竟不知道。
他陆沉,最强的地方,从来就不是阴神。
而是武道吗?
宋云鹤看着陆沉那依旧平静的眼神。
心中预期的惊慌失措、恐惧求饶,一个都没有出现。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让他莫名烦躁,仿佛在看戏般的淡然。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一股恼怒之意,自心底升腾而起。
“既然你这么想死……”
他猛地抬手,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龙虎真罡!
那凝练到极致的真罡脱体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龙一虎两尊虚影!
龙吟虎啸,震彻山巅!
那两尊虚影交缠盘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陆沉当头轰下!
这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轰!!!
龙虎虚影轰然砸落,激起漫天烟尘!
山巅巨石炸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数十丈!
宋云鹤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这一击,他用了七成功力。
莫说一个气关八洞还未修成真罡的武者,便是气关九洞来了,也休想全身而退。
那陆沉,必死!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烟尘之中,一道身影,骤然冲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那速度,让宋云鹤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道身影已穿透漫天烟尘,贴到他面前!
弓步欺身!
单拳后拉,落于腰间!
那一瞬间,宋云鹤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强弓。
弓身是那岿然不动的下盘,弓弦是那蓄满力量的后拉之拳,而自己,就是那即将被射穿的靶心!
拳出!
没有罡气外放,没有龙虎虚影,只有最纯粹、最凝练、最恐怖的力量!
那一拳携裹风雷,狠狠砸向宋云鹤腰间!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宋云鹤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自腰间炸开,那力量之恐怖,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引以为傲的龙虎真罡,在这一拳面前,竟如同纸糊!
护体真罡,应声碎裂!
数道护身法宝瞬间亮起,但也在陆沉那堪称恐怖的力量面前,纷纷碎裂。
即便这一拳的力量已经被削减众多,但当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腰间的时候,依旧让宋云鹤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砸飞的破布袋,双脚离地,横飞出去十余丈,重重砸在山巅另一侧的巨石之上,将那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烟尘再起。
宋云鹤瘫倒在碎石之中,口中鲜血狂喷,浑身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而那道身影,已收拳而立,立于他原先站立之处。
衣袍微动,尘埃不惊。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瘫倒的身影。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声音淡淡传来:“你玄教的人在你过来的时候,就不曾跟你说起过?”
“看来你也只是个不知名的炮灰罢了,他们想要用你来试我的手段。”
“可惜了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修为。”
陆沉嗤笑,杀人诛心道:“要是你还能有机会活着回去,不妨跟他们说个明白。”
“我最强的,确实就是这一身的武道!”
第563章 斩杀,灭绝
“并肩子上!”
一声暴喝炸响,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山巅的杀机。
那两个云蒙人率先动了。
他们本就是死士出身,对生死早已漠然。
此刻见陆沉一拳重创宋云鹤,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嗅到血腥的饿狼,眼中的凶光愈发炽烈。
“只有现在才能杀他!”
一个神庙年轻人嘶声高呼,声音传遍山脚。
“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再突破?等他再变强?!现在不上,等他缓过手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抬手一指陆沉,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
“杀了他,他身上的那些传承、功法、丹药,我们云蒙人一概不要!全归你们!”
“而且别忘了,他身上,可是还有一枚道果的!”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道果。
那可是道果!
他们亲眼看着陆沉从秋山活着出来,亲眼看着他修为突飞猛进,亲眼看着他的阴神凝实到几乎要凝聚法身的程度。
若说他身上没有天大的机缘,谁信?
而现在,那些云蒙人竟然说,杀了他,机缘全归他们?
这还等什么?!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原本还在冷眼旁观的各方势力,此刻如同闻见血腥的鲨群,纷纷动了!
岭南三大家的供奉,三一剑宗的弟子,厉风阁的杀手,隐杀楼的刺客,还有那些来自苍梧道的宗门高手。
三十多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朝山巅那道孑然独立的身影扑去!
刀光剑影,杀机漫天!
远处,瘫坐在碎石中的宋云鹤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腰间那一拳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重,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但他顾不得这些,他只是死死盯着山巅那道身影,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怨毒。
他抬起手,颤抖着掐动法诀。
那四面隐没的阵旗,在他催动下再次显现。
无形的压制力愈发浓烈,死死锁住陆沉的眉心祖窍。
你的阴神,别想出来!
宋云鹤嘴角溢血,脸上却露出一抹解恨的笑容。
三十多个好手围攻,还有他亲自催动镇魂阵压制阴神。
陆沉,你拿什么活?
他只要陆沉死。
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
山巅之上。
陆沉被三十多道身影围在核心。
刀罡剑芒从四面八方袭来,真罡之力层层叠叠,压得空气都几乎凝固。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凝练了真罡的高手。
虽然真罡品质有高有低,但毕竟是真罡,是气关第八洞的标志!
三十多道真罡同时压来,即便是陆沉,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只是看着那些扑来的身影,看着远处宋云鹤那张扭曲的笑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些人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点蓝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滋啦——
那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攀附上手臂,随即扩散至全身!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跳跃、流转、炸裂,发出噼啪的刺耳声响!
雷霆覆盖全身!
那些扑来的身影,在触及那电弧余波的瞬间,齐齐感到一阵剧烈的麻痹!
他们的真罡虽然能隔绝一部分雷霆之力,却无法完全阻挡那至阳至刚的雷电侵蚀!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身形骤然一滞,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
陆沉动了。
他脚下一踩,山石顿时崩裂!
那道覆盖着银白雷霆的身影,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骤然消失在原地!
“人呢?!”
一个岭南三大家的供奉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缠绕着雷光的拳头,已经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轰!!!
一拳,正中胸膛!
那供奉的护体真罡应声碎裂!
拳势不减,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他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砸飞的破布袋,倒飞出去十余丈!
人在半空,他的胸口已化作一片焦黑。
雷霆之力在击碎他生机的同时,已然将血肉瞬间烧灼成炭灰!
嘭!
尸体砸落在地,再无声息。
而这,只是开始。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根本没有停下!
他在人群之中穿梭,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每一拳轰出,必有一人倒下,每一脚落下,必有一人横飞!
那些被雷霆加持的拳脚,威力之恐怖,远超这些人的想象!
“拦住他!快拦住他!!”
有人惊恐嘶吼,催动全身功力朝那身影扑去。
可那身影太快了。
快到他明明看见那一拳轰来,却根本来不及闪避。
快到他刚刚举起兵刃,那一脚已踹在他胸口。
快到三十多人将他围在核心,却如同围住了一团雷电。
碰着就伤,挨着就亡!
嘭!嘭!嘭!嘭!
沉闷的轰击声连绵不绝!
一具具身影倒飞出去,砸落在山巅各处。
有的当场毙命,胸口焦黑,有的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半边身子已麻痹得动弹不得。
有的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短短十几息!
三十多个好手,已有近半倒地!
剩下的那些人,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后退,开始闪避,开始拼命与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拉开距离。
可那道身影始终如影随形,根本甩不掉!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三一剑宗的弟子疯狂嘶吼,看着那道朝他扑来的雷光,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他还没有凝练真罡!他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拳已至。
他的身体如同破布般飞出,砸在山石上,再无声息。
“魔鬼……他是魔鬼!!”
一个厉风阁的杀手浑身颤抖,转身就逃。
可他刚跑出三步,那道雷光已追至身后,一掌拍在他后心!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山巅之上,惨叫声、惊呼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混作一团。
那些先前还在观望、被煽动起来冲杀的人,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那浑然就是一尊披着人皮的凶兽!是裹着雷霆的妖魔!
远处,瘫坐在碎石中的宋云鹤,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山巅那道所向披靡的银白色身影,看着那三十多个好手如同土鸡瓦狗般被一个个击倒,看着那惨烈的,一边倒的屠杀。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
为什么!
这怎么可能?!
第564章 身陨,强敌
一一镇杀!
这是陆沉给所有人的答案。
最后一人是个厉风阁的杀手,身法诡异,隐匿之术堪称一绝。
他在陆沉屠杀过半之时便已胆寒,借着混乱潜入阴影,一路向山下遁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逃出三百丈。
三百丈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巅那道被雷光笼罩的身影,心中刚刚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支无形的箭,已贯穿他的胸膛。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只看见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前后透亮。
那箭矢上附着的雷霆之力在他体内肆虐,将五脏六腑瞬间烧灼成焦炭。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尸体从树梢坠落,砸在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陆沉收起撼天弓,转身。
他迈步走向宋云鹤。
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山石都留下一道浅浅的焦黑脚印。
那缠绕周身的银白电弧已渐渐收敛,只剩右臂之上偶尔跳跃的几点雷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
那是正午的骄阳,炽烈、刺目、不可直视。
那道身影逆光而行,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千年古潭。
宋云鹤瘫坐在碎石中,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逆光走来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投下的阴影缓缓覆盖过来,一寸一寸,将他笼罩其中。
他浑身颤抖。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
方才那三十多个好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实力,他心里有数。
其中有好几个,即便是他,也不敢轻易招惹。
那些人要么底蕴深厚,要么手段诡异,要么真罡凝练到了极高的境界。
可他们全死了。
被眼前这个人,一个一个,杀得干干净净。
三十多人,无一逃脱。
这种实力……这种实力……
宋云鹤忽然想起了琼英。
那个被玄教上下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那个据说数十年才出一个的绝世天才。
他曾不服,曾暗中较劲,曾无数次想要证明自己不比她差。
可此刻,他望着面前这道逆光而立的身影,恍惚间竟觉得。
这个人身上,有琼英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
是同样的东西。
那种让人望而生畏,不可逾越,属于真正天骄的……气场。
“你……你不能杀我。”
宋云鹤开口,声音沙哑颤抖。
他松开那些维持阵旗的法诀,主动切断与镇魂阵的联系,将周身气机尽数收敛,摆出一副彻底无害的姿态。
“我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
他抬起头,迎着那片刺目的光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我看得出来,以你的实力,未来必定有所成就。”
“我可以帮你!你修炼的我玄门法身,路子走得并不顺畅。”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
“想要真正凝练法身,光靠你手上那一门功法是不够的。”
“我可以将玄教秘传的手段交给你,让你真正拥有凝聚法身的能力!”
“一旦法身凝成,再去突破宗师,将有想象不到的大好处!这个好处,我也可以跟你说明白,让你在成为宗师之后,立刻就能镇压同境!”
他又喘了口气,抛出最后的筹码。
“但你若杀了我,非但得不到这些好处,还会彻底得罪玄教。”
“我师妹琼英,还有我师门的所有长辈,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哪怕你日后成为宗师,也必定被他们所杀!”
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中的面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松动,一丝犹豫,一丝可以被利用的破绽。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张脸始终平静如水,那双眼睛始终沉凝如渊,没有半分波动。
阳光从陆沉身后倾泻而下,那巨大的阴影将宋云鹤完全笼罩。
他眯着眼,仰着头,只能看见那个逆光的轮廓,看不见那张脸上的任何表情。
可他忽然觉得冷。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与阳光无关,与温度无关,只与面前这个人的目光有关。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那种目光,只是平静地,理所当然地,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你方才若是不动手。”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兴许会放你一马。”
他顿了顿。
“但你联合他们一起对我出手,现在又想让我放过你。”
他微微低头,那片阴影愈发浓重:“不杀你,我不安心。”
宋云鹤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全部爆发!
他身上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芒。
数十道护身符箓同时燃烧,化作层层叠叠的金色光罩将他笼罩!
三件护身法宝同时激活。
一尊小钟、一面古镜、一枚玉印,各自垂落蒙蒙青光!
一柄袖中短剑激射而出,直取陆沉咽喉!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陆沉说出“不放心”三个字的瞬间,就在他以为陆沉即将动手,心神最松懈的瞬间。
这是他的绝杀!
“你给我去死!!!”
宋云鹤嘶声厉吼,面容扭曲,眼中满是疯狂与怨毒!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宋云鹤堂堂玄教真传,怎么可能真的向一个武夫低头?!
方才那些话,那些示弱,那些装出来的恐惧,全都是为了让陆沉放松警惕!
现在,就是他的机会!
数十道符箓的防御,三件护身法宝的加持,再加上那一剑的偷袭,即便陆沉是铁打的,也要被重创!
只要他有一瞬间的慌乱,只要他的攻势有一瞬间的停顿。
宋云鹤就能逃!
然而,陆沉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激射而来的短剑,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防御,看着宋云鹤那张扭曲疯狂的脸,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抬脚。
那只脚上,缠绕着璀璨的银白雷光。
一脚踩下。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轰!!!
那数十道符箓燃烧而成的金色光罩,在雷光触及的瞬间,如同纸糊,应声碎裂!
那三件护身法宝垂落的青光,在雷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息消融!
那柄激射而来的短剑,距离陆沉咽喉还有三寸,便被那蔓延的雷霆之力击中,发出一声悲鸣,倒飞出去,插入十丈外的山石。
而那只脚,势不可挡,一脚踩在宋云鹤胸膛之上!
噗嗤!
血光迸溅!
那只脚,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山石之上!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的岩石。
宋云鹤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脚,又抬起头,看向那只脚的主人。
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
那些符箓,那些法宝,那一剑反震的威能,全部落在陆沉身上。
炸裂的符箓,劈砍的法宝,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伤痕。
可陆沉只是微微一颤。
那颤动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宋云鹤那双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睛,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一件事。”
“你出身玄教,难道不知道……”
“我的肉身,比起我的力量,还要更强吗?”
宋云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从头到尾都没有波动过的眼睛,看着那道逆光而立,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疯狂的笑容。
“你……会后悔……”
陆沉抬脚:“你,不够格。”
宋云鹤愕然,遂即,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
百里之外。
官道之上,两匹龙马并肩疾驰。
马上坐着两人,皆是道人打扮。
左侧一人年约五旬,面白无须,气质阴鸷,正是宋云鹤的传道师叔,玄教血丹宗师,法号元真子。
右侧那人稍年轻些,是他的师弟元静子。
“此次云鹤去杀那陆沉。”元真子捋须而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朝廷那边,怕是要不高兴了。”
元静子侧目看他:“师兄就这么确信,云鹤能杀得了那天赐侯?”
“我听闻那陆沉可是做了不少大事,搏杀二皇子,镇压旱魃,就连宁青虹都对他另眼相待,此人的手段,怕是不可小觑。”
“手段再多,也得有命使!”元真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云鹤的实力,我这个做师父的还能不清楚?”
“龙虎真罡第二重,阴神又极为强横,道术造诣在同辈中也算顶尖,那陆沉不过是个武夫,侥幸得了些机缘,如何能与云鹤相比?”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况且,云鹤临走时,我还给了他几件护身法宝。”
“即便那陆沉真有些门道,也休想伤他分毫!”
元静子点点头,似被说服,又问:“那杀了他之后,朝廷怪罪下来……”
“怪罪?”
元真子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师弟多虑了。”
“等云鹤提着陆沉的人头回来,我自会帮他善后。”
“到时就说,那天赐侯暗地里与真空教有勾结,证据确凿,云鹤不过是替朝廷清理门户。”
他越说越得意,眼中精光闪烁:“真空教那几处窝点的位置,我早就摸清了。”
“到时候带人去端了,人证物证俱全,谁还能说什么?这叫将功抵过,不,这叫大有功劳!”
他抚掌而笑:“届时,云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借着这一桩,他在玄教的地位必能水涨船高,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琼英那丫头争一争高低!”
元静子听了,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师兄果然思虑周全。”
“那是自……”
元真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面色,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剧变。
他脸上的得意与从容,在瞬息之间凝固,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猛地勒住缰绳,龙马长嘶人立!
“师兄?!”元静子大惊,“怎么了?!”
元真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嘴唇剧烈颤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他感应到了。
那一缕寄托在宋云鹤身上的神魂印记,碎了。
元真子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不好!”
“云鹤出事了!”
第565章 动手,布阵
元真子的暴怒,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那股恐怖的气势从他身上炸开。
胯下龙马甚至来不及嘶鸣,四蹄便猛地一软,整个身躯被那股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力量压得趴伏于地!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密集如爆豆。
那匹日行千里的良驹,在瞬息之间便被压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饼,鲜血顺着山石的缝隙汩汩流淌。
元真子看也没看一眼。
他脚下轻轻一踩,身形已如一道流矢,朝着陆沉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衣袍猎猎,在山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尽头。
元静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血肉,又抬眼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瑟瑟发抖、四蹄发软的龙马,轻轻叹了口气。
“怪只怪你们命不好。”
他翻身下马,伸手抚了抚龙马的鬃毛,那畜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中竟然流下泪来,发出低低的悲鸣。
元静子目光温和,语气之中也听不出半点杀意。
“老道我也不想你被人平白夺了去,到时候日日里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倒还不如早先解脱来得痛快。”
他顿了顿,手掌缓缓抬起。
“你且先去,待老道我日后再来为你超度。”
话音落下,一掌拍落。
嘭!
龙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已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元静子收回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脚下一点,朝着元真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
山巅。
陆沉盘膝而坐,周身银白电弧缓缓流转。
杀了宋云鹤之后,他便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印记。
那印记不知以何种手段留下,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气息牢牢锁定。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股锁定的感觉都不会消失,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没有走。
既然走不掉,那便不走了。
他选择留在原地,留在这座他亲手屠戮了三十余人的山巅。
这里的地形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山石,都可能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成为他的助力。
他闭上眼,凝神内视。
掌心雷与肉身的融合,在方才那场大战中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那种高强度的刺激,比他平日里小心翼翼,循序渐进的修炼要猛烈百倍!
带来的结果也是惊人的。
浑身上下,每一寸筋肉都仿佛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
酸麻胀痛交织在一起,却又在这极致的痛苦中,生出一股蓬勃的生机。
掌心雷的修行速度,快得惊人。
那原本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推动的雷霆之力,在这短短半日之间,竟然又精纯了三分。
而连带着的,八重金刚功也在飞速提升。
那些被雷霆反复淬炼的筋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坚韧,愈发强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强度,正在逼近一个新的台阶。
陆沉睁开眼,望向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默默思量。
能留下这种锁定气机的手段,来的恐怕就算不是宗师,也距离宗师不远了。
玄教底蕴深厚,门下高手如云。
想来,宋云鹤那样的所谓天骄,在玄教年轻一辈中不过中上,真正的强者,他还未曾得见。
若是宗师亲至……
陆沉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玄教恐怕还不敢轻易动用宗师级别的人物。
岭南的宗师,每一个都被各方势力严密监视,气机无法遮掩。
若真有宗师跨界而来,估计都用不着他自己出手,他背后的那几位便会有所感应。
来的只要不是宗师,他都有信心能够拿下。
如今的自己,可比在秋山之时,强横了不止一筹!
他闭上眼,继续修行。
掌心雷在经脉中流转,一遍又一遍地淬炼着他的血肉筋骨。
银白的电弧从皮肤下钻出,又缩回,如同一条条灵蛇,在他周身游走跳跃。
那噼啪的细微响声,在山风中若有若无,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他在等。
等那个要来的人。
日落。
月升。
星垂平野,万籁俱寂。
一直等到深夜,那两道等待已久的身影,终于一步踩碎月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子。”
元真子从一棵古树的阴影中缓步踏出,面色冷厉如霜。
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山巅那道盘坐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竟然真敢孤身一人留在此处,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身后,另一道身影也从正对着的方向走出。
元静子负手而立,站的位置恰好封死了陆沉可能逃遁的另一个方向。
他面色平静,语气更是平淡:“师兄,法阵都已经搭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平静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满意。
“今夜动手,气机不可能泄露半点,绝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陆沉缓缓睁开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离口之后,竟凝而不散,如同一道白色的匹练,直直射出丈许开外,才缓缓消散。
噼啪!
银白的电弧从他衣袍下钻出,在他周身跳跃闪烁,映得他整个人如同沐浴在雷光之中。
他缓缓起身。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那声音不似寻常武者骨骼舒展时的咔咔声,而是更加厚重,如同隐藏在地底深处的闷雷,一声一声,滚过山巅。
他整个人似乎都拔高了一截。
那经过雷霆淬炼半日的肉身,确实比之前更加精悍,更加凝实。
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一个人,却给人一种错觉。
仿佛那是一座山,一座虽然不高,却足以挡住一切去路的孤峰。
他的双眼明亮得惊人。
那目光落在元真子身上,竟让这位血丹宗师,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仿佛被某种远比自己更加凶悍的猛兽盯上。
仿佛那平静的目光之后,隐藏着什么足以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元真子心中警兆骤起,却又强自压下。
不可能。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过是一个气关八洞,还没凝聚真罡的小辈,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自己这边两个人,两个血丹宗师,难道还拿不下他?
陆沉开口了。
他没有看元真子,目光越过他,落在元静子身上。
“你是说,此处已经被法阵笼罩?”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元静子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自己两人的实力,想到那布置周全的法阵,还是强压住心头那一丝古怪的感觉,点了点头。
“不错,方圆十里,尽在阵中,今夜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知道。”
陆沉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在那跳跃的雷光映照下,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那可就方便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元真子,又看向元静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五指,骨节再次发出爆响。
“今日,我便拿你们两个,练练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
那语气中没有畏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面对强敌时应有的凝重,只有一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从容。
元真子面色一变,正要开口。
陆沉已抢先一步,将那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送入他们耳中。
“咱们可说好了。”
他微微歪头,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分:
“今夜,谁都别想走!”
第566章 对轰,神功
“大言不惭!”
元真子心中的暴怒早已按捺不住。
当他的目光落在宋云鹤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上时,那怒火便更如同浇了油的烈焰,轰然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宋云鹤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胸膛被一脚踩穿,血肉模糊的窟窿前后透亮。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脸上凝固着临死前那抹惨笑的弧度。
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这个他倾注了十几年心血的传人,这个他原以为日后必定能突破宗师,带领他们这一脉更进一步的年轻人。
就这样死了!
死得如此随意,如此不堪,如同路边一条被踩死的野狗!
“你!!!”
元真子抬起头,那双眼睛已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山巅那道沐浴在雷光中的身影。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一个连真罡都没有凝聚的小辈,也妄想在我手下逃得了性命?!”
他一步踏前,周身气息轰然炸开!
“我今日就让你知道,宗师不可辱!”
话音未落,他一翻掌,朝陆沉当头拍下!
轰!!!
一只完全由真罡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自他掌心脱体而出,迎风暴涨,瞬息间化作方圆数丈大小!
那手掌凝如实质,掌纹清晰可见,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如同一座小山,朝陆沉狠狠压落!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那当头压下的巨掌。
遂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元真子心中莫名一突。
下一瞬,雷光炸裂!
陆沉的身形在那巨掌落下的前一刻,骤然消失在原地!
轰隆!!!
巨掌砸落,将坚硬的山石拍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山巅的岩石之上,竟被生生压出一个三尺多深的巨大掌印!
元真子目光一凝。
好快的速度!
“跑得倒是快。”他冷笑一声,语气中依旧满是不屑,“但你以为,这速度就够用了吗?”
他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勾勒。
指尖划过之处,空气仿佛被点燃,留下一道道金红色的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缠绕,瞬息间凝聚成一道复杂玄奥的符箓。
符箓一成,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双腿。
元真子的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陆沉面前!
一拳轰出!
拳罡如龙,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气息,直取陆沉面门!
陆沉瞳孔微缩,脚下雷光炸裂,身形再次横移!
可他刚刚出现,元真子的拳头已如影随形,再次轰至面前!
这一次,距离只剩三尺!
陆沉再次闪避!
元真子再次追上!
两人在夜色中疯狂追逐,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
外人看去,只能看见两道炽烈的光。
一道银白如雷霆,一道赤红如火龙,在山巅之上纠缠,碰撞,分离,再纠缠!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一次分离,都有碎石炸裂、山体震颤!
渐渐地,那两道光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元真子那张狞笑的脸,距离陆沉越来越近。
他的拳头已经贴到了陆沉的护体罡气上,那炽热的拳罡甚至已经开始灼烧陆沉的皮肤。
“你怎么不跑了?!”
元真子狞声大笑,眼中满是即将得手的畅快!
然后,他看见陆沉停下了。
那道一直在闪避的身影,忽然站定,不再后退。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狞笑面孔,唇角的弧度,依旧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一拳挥出。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蓄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正面迎向元真子那志在必得的一拳!
炽烈的银光,在他手臂上轰然爆发!
那是掌心雷,是被他催动到极致,融入武道,凝聚于一拳之上的,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
轰——!!!
双拳相交,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迸射,雷光炸裂,恐怖的力量余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脚下的山石寸寸崩碎,方圆十丈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就被那余波撕成碎片!
两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
元真子双脚死死踩入山石之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出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拳。
拳面上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隐隐能看见下方焦黑的骨骼!
那伤势,正在缓慢恢复。
但恢复的速度,慢得惊人。
雷霆之力中蕴含的至阳气息,正在疯狂侵蚀他的血肉,阻碍他的自愈!
而陆沉则是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狠狠砸入山体之中,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山石崩落,烟尘弥漫,将他整个人埋了进去。
元真子盯着那堆碎石,眉头紧锁。
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功力。
就算陆沉肉身再强,硬挨这一下,也该……
轰!
碎石炸开!
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从山体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衫破碎大半,露出下方精悍如铁铸的肌肉。
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鲜血正从那些裂痕中渗出,但他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便继续朝前走来。
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元真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陆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缓慢恢复的拳头,眼中的轻蔑与不屑,终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好强的肉身,好重的拳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难怪你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抬起那只焦黑的拳头,让元静子看清那上面的伤势。
那伤势恢复的速度,慢得异乎寻常。
雷霆之力残留的至阳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正在持续不断地侵蚀他的血肉。
“你竟然能将掌心雷修持到这个程度!”他盯着陆沉,目光闪烁,“还将其融入你自己的武道修行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种能耐,让我想到了我玄教之中,一门早已失传的神功。”
“昔年玉清真人,被称作‘雷火真君’,便是仰仗这门神功,横行天下,所向披靡。”
他看着陆沉,一字一顿:“不得不承认,你有了几分昔年玉清真人的风采。”
此言一出,元静子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元真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师兄,你是说……先前灌江口的仙魔幻境开启,我们的门人进去之后却悄然失踪,难道,真人留下来的遗藏,竟是被这小子得到了?!”
元真子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元静子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们这一脉,为了那仙魔幻境中的传承,耗费了无数心血。
一代又一代人进去,一代又一代人空手而归,甚至有人永远留在了里面。
上百年过去,他们几乎已经放弃,认定那传承永远不会现世。
可现在。
那传承,就在眼前!
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身上!
元真子缓缓开口:“我们上百年没人能带出来的东西,甚至已经决定要彻底放弃从那仙魔幻境中获取功法的希望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结果现在,这神功,竟然再次现世。”
元静子脸上的惊骇,渐渐化作狂热。
那狂热如同烈火,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岂不是说……”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杀了他,我们就能得到那册玉清真人传下来的神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可是玉清真人的亲传!是能逆转先天,突破武圣的绝世功法!”
他一步踏出,身形一闪,已落在陆沉身后十丈之处,与元真子一前一后,将陆沉牢牢夹在中间。
两人周身气息涌动,杀机弥漫,彻底封死了陆沉所有可能逃遁的方向。
元静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贪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陆沉。”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得到的,本就是我玄教的传承,现在,立刻将功法默写下来,交给我们。”
“我兄弟二人,可以放你一马,让你就此离去,所有仇怨,也一并揭过。”
他微微抬起下巴,等待着陆沉的回答。
片刻后,见陆沉没有反应,他的语气转冷:“你若不愿,我们就只能杀了你,从你经脉流转的痕迹中,依旧能推演出这神功的内容,只不过稍微麻烦一点也就是了。”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眼睛。
“你自己选,莫要自误。”
第567章 苦战,轰杀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便是答案。
两股属于血丹宗师的气息,一前一后,如两座大山般将他夹在中间。
那压力铺天盖地,压得空气都几乎凝固,压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
但陆沉的眼睛,却在这压力之下愈发明亮。
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明亮,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战意燃烧。
面对两位宗师,哪怕只是血丹堆砌的伪宗师,他的心中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股沸腾的热血在胸腔中咆哮。
来吧!
让我看看,如今的自己,距离真正的宗师,还有多远。
下一瞬。
雷光炸裂!
陆沉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前方的元真子!
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以一敌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杀一人,否则一旦两人真正联手,他将再无胜算!
“来得好!”
元真子狞笑一声,不闪不避,反而一步踏前,正面迎上!
他也想看看,这得了玉清真人传承的小辈,究竟有多少斤两!
陆沉的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砸落!
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
降龙伏虎的四象不过,龙象般若的刚猛无铸,八重金刚的肉身加持,掌心雷的至阳至刚!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融于一拳,轰然爆发!
体内的经脉在轰鸣,骨骼在震颤,血液在沸腾!
这一拳,足以将一座小山轰平!
这一拳,足以将一尊血丹宗师,彻底轰杀!
然而。
就在拳锋即将触及元真子的瞬间,陆沉的身形,猛地一滞!
一股诡异的凉意,从背后袭来。
那凉意如同无形的手掌,探入他的体内,抓住他的血液,抓住他的经脉,抓住他的一切,然后,猛地向后一扯!
他前冲的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
积蓄到巅峰的力量,在这一扯之下,硬生生消散了一半!
陆沉面色骤变!
但这一拳,还是轰了出去!
轰!!!
拳锋与元真子的拳头正面碰撞。
元真子原本狞笑的面容,在接触的瞬间,骤然凝固!
一股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恐怖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般从陆沉的拳头上涌来。
他的护体真罡,在这一拳面前如同纸糊,应声碎裂!
他的手臂骨骼,从拳锋到肩膀,寸寸炸裂!
血雾迸溅!
元真子的整条右臂,在那一拳之下,竟是彻底炸成了碎肉!
他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蛮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如同一颗炮弹般倒飞出去。
人在半空,口中鲜血就已经狂喷而出,砸碎了不知多少山石,才堪堪停下!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几根透明的丝线,正从元静子的指尖延伸出来,无声无息地缠在他的腰际,手臂,腿弯。
那丝线细如发丝,透明如水,若非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凝魂丝。
元静子站在十丈之外,脸上同样满是震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丝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条炸成碎肉的手臂,再看看陆沉那依旧挺拔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好小子……”
他喃喃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要不是本道爷有算计,用这凝魂丝扯了你一把。”
“否则,师兄还真有可能要被你一拳打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眼中燃起火热的光:“这般恐怖的力量,怕是齐王当年,也不过如此了!”
远处,元真子从碎石中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的右臂已经没了,从肩膀处齐根炸断,鲜血仍在汩汩流淌。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仍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满是怨毒与杀意。
左手一翻,一枚丹药落入掌心,看也不看便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那断臂处的鲜血,终于止住。
“如此说来……”
他沙哑着开口,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仍带着一丝狞笑:“还得多谢师弟,如若不然,我真可能会被他一拳打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玉清真人的传承,果然有独到之处,不愧是我玄教数百年来,最强的一尊武圣。”
他左手一抬,一柄长剑自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剑身雪亮,寒光凛冽,分明是一柄百锻级别的神兵。
“师弟,你继续牵制。”
元真子持剑而立,周身气息涌动:“我来杀他!”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剑光亮起!
那剑光不再是寻常的剑芒,而是一片清冷的月光。
月光从剑尖流淌而出,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细细的裂痕,山石被划出道道深痕,就连那被震飞的碎石,在触及月光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那月光朝着陆沉倾泻而下。
陆沉身形疾退,同时左手一招,从玄戒中取出一柄长剑。
那是玄妙真的藏品之一,虽不及百炼宝刀顺手,此刻也只能拿来一用。
剑出鞘,迎向那片月光。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陆沉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
那力量阴柔缠绵,却又锋利无匹,竟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他低头一看,手中长剑的剑刃上,已多了一道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月光,依旧绵绵不绝,从四面八方涌来。
元真子的剑法,已不再是剑法。
剑光化作了流水。
流水从山巅倾泻而下,时而潺潺如溪,时而奔腾如河,时而咆哮如江。
那流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朝陆沉席卷而来。
陆沉挥剑格挡,剑光在身周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但那流水总能找到缝隙。
一道剑光从左侧袭来,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又一道剑光从右侧袭来,在他腰间划开一道口子。
流水,变成了风暴。
风暴呼啸,剑光如雨。
每一滴雨,都是一道夺命的剑芒。
那雨点密集如织,铺天盖地,将陆沉整个人笼罩其中。
陆沉的身形在风暴中疾闪,手中长剑左支右绌,勉强抵挡着那无尽的剑雨。
但每一次格挡,剑身上的缺口便多一道。
每一次格挡,他的身上便多一道伤口。
风暴迅猛汇聚,转而又化作了一条吞天巨蟒。
一条通体由剑光凝聚而成的巨蟒,盘绕在山巅之上。
它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摧折,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陆沉脚下雷光炸裂,身形在巨蟒的扑击间疯狂闪避。他手中的长剑已布满缺口,剑身上裂纹密布,随时可能断裂。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长剑,在又一次格挡中,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
巨蟒的尾巴,趁势横扫而来,狠狠抽在陆沉胸口!
嘭!!!
陆沉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碎了身后一块巨石。
但他砸入碎石的瞬间,右手猛地一甩,那半截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元真子面门!
元真子冷哼一声,左手一挥,一道真罡将那断剑击飞。
但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陆沉已经从碎石中冲出!
一拳!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纯粹的一拳,轰在那条由剑光凝聚而成的巨蟒身上!
轰!!!
巨蟒应声炸裂,化作漫天流光!
他只觉得,从碎石之中冲出来的陆沉,身上蓦的多了一股让他心惊的气势。
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陆沉,而是一尊来自远古的神佛!
隐约浮现在背后的龙虎虚影没入陆沉体内,让他身上的气势犹如腾腾火势,迅猛壮大起来。
罗汉道果,护法融合!
元真子面色一变,正要后退。
陆沉已贴到他面前!
元静子手中凝魂丝猛的一扯,下一刻,他面色陡然一变。
凝魂丝牵扯之中的陆沉,他竟一下子没有拉动!
他的神魂,到底已经达到了何种恐怖的强度!
陆沉一掌拍出。
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元真子胸口!
噗!
元真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但他脸上却露出一抹狞笑。
因为他的左手,在同一瞬间,也落在了陆沉胸口!
嘭!!!
两掌相交,两人同时巨震!
元真子的身形倒飞出去,但陆沉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那恐怖的力量涌入他体内,却无法伤及如今这八重金刚功铸造之下的肉身!
他的面色只是微微一白,右手却在那瞬间,死死抓住了元真子的手臂!
元真子面色骤变!
他疯狂地用左手击打陆沉!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血丹宗师的全力,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
那些拳头落在陆沉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陆沉的手掌,竟如精钢一般,死死的箍住了他的臂膀。
陆沉双眼死死盯着元真子,那双眼,亮得惊人!
元真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想抽身后退,可那只手如同铁钳,根本挣脱不开!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
陆沉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一拳,砸在他腹部。
嘭!!!
元真子的身体,如同虾米般弓起!
他的双眼暴突,嘴巴大张,一口鲜血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狂喷而出!
这一拳的力量,已然穿透了骨骼筋膜,直接轰在元真子最脆弱的丹田之上。
第568章 反噬,双杀
“你们作为玉清真人的传人,玄教弟子……”
陆沉缓缓开口,声音因气血翻涌而略显沙哑。
“难道都不知道,玉清真人当年传授的绝学是什么?”
他是真的有些惊讶。
八重金刚功。
这门得自玉清真人的炼体功法,从入门至今,带给他的提升远超预期。
它不像掌心雷那般凌厉霸道,破邪诛魔。
看似只是默默无闻,一寸一寸地锤炼着他的筋骨皮膜。
却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将他的肉身推向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换作从前,他的力量虽强,却始终受限于肉身的承受能力,无法全部发挥。
一拳轰出,力量尚未伤敌,自己的筋骨便已先受反噬。
但现在,这个问题再没有出现过。
而当八重金刚功与龙象般若功双双突破之后,二者相辅相成,带来的提升,已经让他完全拥有了与血丹宗师平起平坐的资格。
甚至,高出他们一筹!
实力到了他们这种境界,高出一筹,便是碾压。
元真子瘫倒在血泊之中,浑身抽搐,口中鲜血汩汩流淌。
他只挨了一拳,便被陆沉打得几乎垂死。
那一拳,直接震散了他体内的气血,震碎了他的丹田,震碎了他五脏六腑的平衡!
他身上不是没有护身法器。
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是当年师父亲自赐下的护身至宝,足以抵挡宗师一击。
那件穿在内里的软甲,以天蚕丝混织寒铁,一旦开启,同样会让他防御大增。
可他一件都没来得及用。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把陆沉放在眼里。
先前交手时,他分明感觉自己是碾压陆沉的。
即便陆沉以掌心雷加持,速度达到极为夸张的程度,但在血丹宗师眼中,那点速度,那点力量,依旧不足为惧。
他太自信了。
自信到连护身法器都懒得激活,自信到面对那一拳时,甚至没有想过要闪避。
然后,那一拳砸在他身上。
然后,他体内的气血,散了。
等他想再激活那些法器时,已经来不及。
陆沉没有留手。
一拳。
又一拳。
再一拳。
嘭!嘭!嘭!
沉闷的轰击声在山巅回荡,每一拳落下,元真子的身体便剧烈一颤,口中鲜血狂喷。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到绝望,从绝望到空洞。
直到最后一拳,将他的胸膛彻底轰穿。
陆沉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抬头看向远处。
然后,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只见面色沉肃的元静子站在十丈之外,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法器光芒。
他手中握着一根巴掌长短的尖锥。
锥身漆黑如墨,散发着诡异阴冷的气息。
那尖锥的尖端,正狠狠扎在一尊清气凝聚的小人身上。
小人只有巴掌大小,面目模糊,通体由清气构成,身上延伸出几根透明的丝线。
那是先前的凝魂丝,此时也正与陆沉的身体相连。
陆沉方才那一口血,便是拜此所赐。
他没想到,元静子的攻击竟然如此刁钻。
那凝魂丝不仅能够牵制他的行动,竟然还能让他真切受伤!
那一锥扎在小人身上,便如同扎在他体内,直击经脉,牵扯丹田。
饶是以他这般强横的肉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玄教的手段……当真是防不胜防。”
陆沉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凝重地盯着元静子。
元静子阴恻恻地笑了。
那笑容中满是得意与贪婪,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你实力确实不弱。”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手中的尖锥轻轻转动,“可惜,师兄只是小看了你,被你钻了空子,但我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抬起尖锥,对准那小人。
“现在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倒是想看看,你还能怎么在我手心里翻出浪花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元真子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刚好,师兄死了,只要你一死,就再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得了玉清真人的传承。”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等到我神功大成之日,便是他日成就武圣,羽化登仙之时!”
话音未落,他一锥扎下!
那尖锥狠狠刺入清气小人的胸口!
陆沉只觉胸口如遭雷击,一股剧痛从心脏深处炸开!
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股力量,正在凝魂丝的作用下,疯狂侵蚀他的经脉,撕扯他的气血!
“哈哈哈!”
元静子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别想反抗了!你连真罡都没有凝聚,根本阻断不了我的凝魂丝!”
“这就是你最大的缺陷!”
他一锥一锥地扎下,每一锥都让陆沉的身体剧烈震颤。
“任凭你力量再强,在我手中,也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眼中凶光一闪:“下一击,我便要废了你的丹田!”
尖锥高高扬起,对准那清气小人的丹田位置,狠狠扎下!
然而,就在锥尖触及小人的瞬间,元静子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那尊清气凝聚的小人,看到了陆沉的丹田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现。
一方古朴的大印,散发着苍茫如山海的气息。
一枚金色的道果,流转着降龙伏虎的威压。
还有一轮赤红如血的太阳,那是,旱魃!
三件至宝,同时亮起!
元静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灵魂深处疯狂涌出!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字。
轰!!!
他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炸裂!
鲜血与脑浆四溅!
那根尖锥,也在同一瞬间彻底爆炸。
被反噬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沿着凝魂丝倒卷而回,将法器与主人的联系,连同主人的神魂,一并摧毁!
只见元静子的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陆沉大口喘着粗气,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眼中闪过一抹后怕。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山海印镇压了凝魂丝的侵蚀,罗汉道果反噬了元静子的精神。
而旱魃道果,则顺着凝魂丝逆流而上,毁掉了那根法器。
三枚至少也是道果级的存在,同时被触发了!
元静子至死都不敢相信,陆沉身上,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而那些东西的等级之高,根本就不是他那些护身法器能够感应到的!
山风呼啸,血腥气弥漫。
陆沉缓缓站直身体,望向那两具横陈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真罡,要是有真罡凝聚,便可切断凝魂丝这种诡异的东西。”
“我的实力,还是太弱,应对的手段,还是太少了。”
“得更快了……”
第569章 回城,和尚
陆沉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从口鼻中喷出。
短短片刻的厮杀,却让他感觉比之前所有战斗加起来还要艰难,还要凶险。
那种游走于生死边缘,每一息都在压榨极限的感觉,几乎将他整个人掏空。
但收获,也是实打实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电光火石之间的生死搏杀,便是一次难得的磨砺。
他的肉身在极限压榨中被反复撕裂重组。
筋骨皮膜在这过程中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凝实!
虽然此刻受了不轻的伤势,但只要等这次伤势恢复,他的境界必定能再上一层。
甚至,在方才与元真子,元静子交手的电光火石之间,陆沉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玄之又玄的感悟。
那是关于熔铸百经的门槛。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灵光,却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更不用说,这两位血丹宗师身上留下的诸多法宝,丹药。
陆沉蹲下身,在两人尸体上一一摸索。
元真子腰间那枚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显然是护身法器。
元静子袖中藏着一柄短剑,剑身漆黑如墨,虽不及百炼宝刀顺手,却也价值不菲。
还有那些软甲,法器,瓶瓶罐罐。
里面装的丹药虽不及纯元丹那般珍贵,却也绝非寻常货色。
“可惜了,他们竟然没有玄戒。”
陆沉翻遍两人全身,也没能找到那种纳须弥于芥子的储物之宝。
他不禁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看来他们的地位,还比不上玄妙真那个家伙,应该也不算血丹宗师中最强的那一批。”
他站起身,将搜刮来的东西收拢好,目光扫过两具尸体,转身准备离去。
此行出来,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
掌心雷已臻至第三重,威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八重金刚功的第四重也有了眉目,只需要回去花些时间水磨工夫,便能水到渠成。
阴神的修炼,更是因为掌心雷的提升,让他隐约触摸到了阳极生阴的境界。
待回去完善一番,再寻一处阴极阳生的宝地,便能让法身更进一步。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熔铸百经。
只有将毕生所学熔于一炉,铸成无漏之功,才能去凝聚真罡。
真罡,是气关境界中踏入宗师前最关键的一环。
经过与这两位血丹宗师的交手,陆沉对此体会得更加深刻。
有真罡和没有真罡,完全是两个概念。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时间。
而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岭南道城。
那些搜刮来的法器,丹药,拿去给谢星河,他必定有兴趣兑换成六扇门的贡献点。
到时候查缺补漏,将各种武学熔于一炉,应该能借此完成熔铸百经的过程。
收获已够,不必再留在外面。
陆沉深吸一口气,抬手打了个呼哨。
天际,一道黑影盘旋而下。
这只当年在龙脊岭收服的异禽,俯冲而下,在陆沉头顶盘旋一圈,稳稳落在他身侧。
陆沉翻身上了鹰背。
“走,回道城。”
青鹰长啸一声,振翅而起,瞬息间便冲入云霄。
鹰背之上,陆沉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高空的风凛冽如刀,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已沉入体内。
他现在的状态很差。
气血在经脉中翻涌不定,如同沸腾的岩浆,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体内那股被他压制许久的旱魃道果之力,此刻竟开始蠢蠢欲动。
元静子的凝魂丝虽然没能杀了他,却如同在一潭静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原本脆弱的平衡。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旱魃道果在躁动。
那轮原本静静悬浮于丹田,缓慢释放力量的赤红太阳,此刻正在微微震颤,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温顺,而是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
更糟糕的是,它开始与罗汉道果争夺主动权。
两枚道果的气息在他体内碰撞,撕咬。
每一次交锋,都让他气血翻涌得更加剧烈。
罗汉道果有降龙伏虎之威,自是不肯相让。
旱魃道果携毁灭枯竭之力,同样桀骜不驯。
这样下去,必出大乱子!
陆沉眉头紧锁,拼命催动八重金刚功,试图以肉身之力强行镇压那两股暴动的力量。
可这一次,效果远不如之前。
他当下的伤势太重,气血消耗太大,根本压不住。
必须尽快回道城,寻一处安静所在,好好调理!
他正想着,青鹰忽然一声惊鸣,身形猛地一滞!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前方轰然压下!
那力量霸道而蛮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将青鹰的去路截断!
青鹰双翼疯狂拍打,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不得不盘旋着向下落去!
陆沉猛地睁开眼!
前方虚空中,一道金色的身影,正凌空而立。
那是一个小和尚。
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稚嫩,眉目清秀,光头上点着九颗戒疤。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衣,赤着双脚,手中持着一根齐眉高的镔铁棍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
那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佛寺里镀了金的罗汉塑像。
周身气息流转间,隐隐有佛光氤氲,分明是将横练功夫修炼到了极高境界。
青鹰正是被他气息所慑,落在地上,不安地刨着爪子,发出低低的鸣叫。
小和尚也从空中落下,站在陆沉面前三丈之处。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清朗稚嫩,却带着一股颇具佛性的宏大:“阿弥陀佛。”
陆沉从鹰背上翻身而下,面色阴沉如水。
他此刻体内气血翻涌,旱魃道果与罗汉道果正在激烈冲突,随时可能失控。
这种情况下,竟被人强行拦截下来,他心中的怒意,几乎要烧穿理智。
“你是什么人?”他沉声道,“为何拦我去路?”
小和尚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
他看着陆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因强行压制体内暴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施主。”
小和尚开口,声音平静:“你浑身怨气缠绕,杀念深重,贫僧定不能放任你去危害世人。”
他顿了顿,手中的镔铁棍杖微微一顿,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你得跟小僧回山,在寺中清修,磨去这一身暴戾,方能出山。”
陆沉闻言,怒极反笑。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嘲讽与怒火。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盯着眼前这个小和尚,一字一顿。
小和尚摇了摇头,面色不变:“贫僧不管你是谁。”
他的目光依旧清澈,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你都得跟贫僧回去!”
第570章 闭关,提升
陆沉不再废话。
他脚下一踩,身形已如炮弹般冲向小和尚。
只见他周身气血翻涌,虽然没有动用掌心雷,但那属于四象不过的恐怖力量,已尽数凝聚于右拳之上!
一拳轰出!
拳罡炸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小和尚眸光一凝,却不闪不避。
他单手竖起,一掌迎上!
嘭!!!
拳掌相交,一声沉闷巨响!
两人脚下的地面同时炸裂,碎石飞溅。
陆沉只觉自己这一拳仿佛砸在了一座铁山之上,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倒卷而回,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那小和尚,竟只是后退了半步!
好硬的肉身!
陆沉瞳孔微缩。
他这一拳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了七成功力,足以将寻常气关巅峰轰成重伤。
可这小和尚,仅凭肉掌便接了下来,甚至反击之力都如此恐怖!
“施主,你体内气血紊乱,不宜动武。”
小和尚面色不变,依旧那副平静模样:“跟小僧回山调养,于你更有益处。”
“回你姥姥!”
陆沉怒喝一声,再次扑上。
拳、脚、肘、膝!
他如同疯魔一般,将一身武艺尽数施展,朝小和尚倾泻而去。
每一击都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小和尚持棍而立,不慌不忙。
他的棍法简单至极,来来去去不过是劈,扫,点,撩几个动作。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棍法,在他手中却化腐朽为神奇。
他每一棍都能精准地封住陆沉的攻势,每一棍都能恰到好处地将那恐怖的力道卸去大半。
铛!
铛!
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陆沉的拳脚砸在那根镔铁棍上,砸得棍身震颤,火星四溅。
可那小和尚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更可怕的是,他始终没有出死手。
几次陆沉故意露出破绽,他分明可以顺势点中陆沉要害,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收回力道,转而封挡。
这让陆沉诱敌深入的想法屡屡受挫,以至于根本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那小和尚并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真的想拦下陆沉,带他回山。
这个认知,让陆沉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此刻体内气血翻涌,旱魃道果与罗汉道果正在激烈冲突,随时可能失控。
他必须尽快回道城,寻一处安静所在闭关调理。
可这小和尚,偏偏在这个时候拦路!
“让开!”
陆沉怒吼,一拳轰出!
小和尚横棍格挡,却在这一拳之下,身形微微一晃。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一拳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陆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双眼中隐隐有赤红的光芒闪烁。
他周身的温度开始升高,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那是旱魃道果的力量,正在被他的怒火引动!
“施主!”小和尚面色微变,“你体内那东西正在失控!速速停下,随小僧……”
“闭嘴!”
陆沉暴喝一声,一拳轰出!
这一拳,不再是之前那种刚猛霸道的武道拳罡,而是裹挟着一股恐怖至极的炽热!
拳锋未至,那股灼人的热浪已扑面而来!
小和尚瞳孔骤缩,横棍格挡!
轰!!!
拳棍相交,火光迸射!
那根镔铁棍,在这一拳之下,竟被砸得微微弯曲!
小和尚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出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虎口处,已然崩烂。
以自己金身横练的强度,竟然也落的如此结果,那倘若这一拳真个打在身上,又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小和尚不敢去想。
而陆沉,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周身上下,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火焰,在他皮肤上燃烧,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他的双眼,已变成纯粹的赤红,瞳孔深处仿佛有岩浆在流淌。
旱魃道果,近乎失控!
小和尚面色凝重,握紧手中微微弯曲的镔铁棍,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施主,你……”
话音未落,陆沉已至面前!
一拳!
这一拳,不再有任何保留。
那一瞬间,小和尚只觉得眼前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头从地狱深处爬出的烈焰凶兽。
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朝他狠狠噬来!
他拼命运转金身法门,周身金光大盛!
嘭!!!
金光,应声碎裂!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
人在半空,他口中已狂喷鲜血,那修炼多年的罗汉金身,在这一拳之下,竟如同纸糊!
轰隆!
小和尚砸落在数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之上,将那巨石砸得四分五裂,烟尘弥漫。
片刻后,烟尘渐散。
小和尚瘫倒在碎石之中,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体内气血逆冲,赫然是已经昏迷过去。
陆沉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那层暗红光芒依旧在燃烧,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失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之中,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厮杀。
罗汉道果在抵抗,旱魃道果在肆虐。
要不是这小和尚拦路,他的情况也不会恶化至此。
所幸,旱魃道果还没有彻底爆发,他还有压制的机会。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步一步走到小和尚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一把将其拽起。
……
道城,天赐侯府。
青鹰俯冲而下,落在府中开阔的演武场上。
陆沉翻身而下,脚步有些踉跄。
他一手提着那个依旧昏迷的小和尚,周身那暗红的光芒已经收敛了些许,却仍在皮肤下隐隐流转。
“侯爷!”
红拂闻讯而来,看见陆沉这副模样,面色大变。
她快步上前,伸手要扶,却被陆沉一把拦住。
“别碰我。”
陆沉急忙说道:“我身上这东西,会伤到你。”
“去,给我弄水来,越多越好。送到我闭关的密室。”
红拂立刻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密室之中,四壁皆石,密不透风。
陆沉将小和尚放在角落,随手打出一股神魂之力,封住了他的神识,自己则盘膝坐于中央。
四周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缸,水桶,满满当当全是清水。
红拂带着人进进出出,将能找到的所有容器都装满了水送来。
“够了。”陆沉摆了摆手。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石门轰然关闭。
密室陷入一片黑暗。
陆沉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早已乱成一锅粥。
山海印悬浮中央,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如同一座大山,死死镇压着那股暴动的力量。
罗汉道果在它左侧,金光流转,降龙伏虎的威压层层叠叠,抵抗着旱魃道果的冲击。
右侧则是已经化作烈阳的旱魃道果,浓郁如金的火焰流淌。
陆沉深吸一口气,催动八重金刚功,以自身肉身为炉,开始强行炼化这股失控的力量。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肆虐,灼烧着他的经脉,撕裂着他的血肉。
每一次运功,都如同在烈火中煎熬。
每一次压制,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
一天。
三天。
半个月。
当陆沉再次睁开眼时,密室中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装满清水的缸桶,早已被彻底蒸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上,隐约有一层淡淡的暗红纹路在流转,如同岩浆凝固后的脉络。
那纹路时隐时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炽热。
旱魃道果,终于暂时被压制住了。
陆沉内视己身,眉头紧锁。
旱魃道果的大小,只剩下一半。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消失的一半,似乎是融入了他的血肉,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他从未听说过,一个人能拥有两枚道果。
可此刻,他却真切地感知到,那枚旱魃道果,正在他体内,与他共存。
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那融入他血肉的旱魃之力,虽然被他压制,却并未真正驯服。
那股高温火焰,此刻正在他体内游走,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焚烧他的肉身。
为了压制这股烈焰,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时刻不停地运转八重金刚功。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全力施为。
一旦分神,那火焰便会反噬,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但同时,这也并非全无好处。
那股烈焰虽在焚烧他自己,但同样可以用来焚烧敌人。
与人交手时,这股火焰会自然溢出,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炽热屏障。
那屏障之坚韧,竟隐隐有了几分真罡的特性。
让他提前享受到了真罡的护持。
而更大的问题是掌心雷。
旱魃的烈焰,与掌心雷的雷霆之力,本质相冲。
那股烈焰在他体内游走,严重影响了雷霆的稳定。
想要再拥有之前那种雷霆加持下的急速,现在的掌心雷层次已经不够用了。
短时间内,他的身体也无法再接引更高级别的雷霆。
只能另辟蹊径。
陆沉闭目沉思,将那两种力量在体内反复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抬手,五指虚握。
掌心之中,一点光芒亮起。
那光芒不再是纯粹的银白,而是银白中透着暗红,雷霆与烈焰交织,如同一朵即将绽放的毁灭之花。
他将这团光芒压缩、凝聚,融入拳锋。
然后,一拳轰出!
轰!!!
拳罡脱体而出,化作一道银红交织的光柱,落在脚下精钢打造的地板之上。
那极为厚重的精钢,在这一拳之下,竟被轰出一个磨盘大小的窟窿!
窟窿深不见底,精钢被高温熔化,露出下方被轰的崩解的岩石。
这一拳的威力,比他之前的全力一击,还要强上数倍!
但代价是,陆沉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气息瞬间萎靡。
他赶紧盘膝坐下,拼命调息,将那失控的力量重新压制下去。
这样的变化,让陆沉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他紧了紧拳头。
不管怎么说,这身实力,终究是变的更强!
第571章 大院,戒色
炽烈的温度缓缓回落。
陆沉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和尚身上。
密室中依旧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那是旱魃道果残留的温度。
石壁上那个磨盘大小的窟窿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提醒着方才那一拳的恐怖。
陆沉阴神一扯,将那蒙蔽他神识的手段扯了回来。
小和尚也因此瞬间清醒过来。
只是此时的他靠在墙角,面色苍白,眼中掠过一抹深深的惊惧,显然是陆沉那一拳,将他吓的不轻。
他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手段还是陆沉从凝魂丝里学来的,虽然无法做到像凝魂丝那样精细,但是用来短暂控制人沉睡,还是没有问题。
小和尚先前就是中了这一手,被陆沉强行控制起来。
只是他尽管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像是在沉睡,实际上念头却并没有被抑制,外界发生的事情他都能感应的清清楚楚。
也正是因此,他才更觉得陆沉恐怖。
陆沉看他清醒过来,遂即缓缓开口:“我是天赐侯陆沉,说说看,你从哪来,什么来历,来岭南做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显然是审问要犯时才有的姿态。
这也是他的目的。
像这小和尚这种的高手,不可能籍籍无名。
先前在路上遇到,陆沉本可以不管不顾,给他打晕,一走了之。
不过身为六扇门的捕头,又是青州刚出了事端的时候,遇到这种家伙,让陆沉心中难免有些波澜。
带他来密室,也正是为了震慑他的心神。
若是不让他心服口服,此刻想问出真话,以这些和尚的性子,怕是难如登天。
现在那一拳的余威还在,这小和尚心中必然存着忌惮,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小和尚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与陆沉对视了一瞬,随即又垂了下去。
“小僧戒色,拜见侯爷。”
他一愣,立刻躬身下拜,声音还有些虚弱,显然被陆沉的身份惊的不轻。
“小僧出身大院寺,此番是来行走天下,游历四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先前听闻青州大旱,岭南将有乱象,故而先来岭南一行,再去青州赈灾,不曾想冲撞了侯爷,请侯爷恕罪。”
陆沉眉头一皱。
“大院寺?”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在戒色身上来回打量。
“你是大院寺当代八戒和尚之一?”
戒色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正是。”
陆沉心中微微一沉。
大院寺这个名头,在江湖上比不过禅教如今最为势大的皇极寺。
那些达官贵人进香礼佛,首选都是皇极寺,江湖中人谈论佛门圣地,也多是皇极寺如何如何。
但陆沉在六扇门的案牍库里,见过关于大院寺的记载。
那是当年大乾马踏江湖时,少数留存下来的宗门之一。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实力确实强横,且人数稀少。
每一代宗门除了八戒和尚之外,就只有十几人,行踪不定,居无定所。
朝廷想剿,都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些人是真和尚。
持戒清修,与世无争,从不参与江湖纷争。
朝廷当年清剿江湖势力时,也曾有官员提议将大院寺一并拔除,却被驳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别的宗门,多是侠以武犯禁,大院寺又没犯事,凭什么动他们?
很多人甚至认为,当年禅宗老祖达摩东渡而来,所留下的正统,如今还在坚持的,也就只有他们了。
至于皇极寺,那是前朝便已存在的千年古刹,传承悠久。
投靠大乾朝廷后,虽未能取代玄教的国教地位,却也得了不少好处。
当今陛下曾亲自前往皇极寺参拜礼佛,为其定下名分。
如今禅教能与玄教勉强相提并论,皇极寺功不可没。
而大院寺,是与皇极寺截然不同的存在。
陆沉收回思绪,继续问道:“什么叫岭南有乱象?你从哪里听来的?”
戒色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没有隐瞒,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如实相告的坦然。
“小僧在外游历时,不少江湖人士都在谈论此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些:“此事与朝廷即将开启的天海风云榜有关。”
“此榜将以人运开地气,届时天下都将会有大变动。说是小天变,也不为过。”
“岭南龙脉缺失,最容易被撼动,也是最开始被影响的区域,此地……将有大变故。”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道果?”
戒色点了点头。
“不光是道果。”他补充道,“还有仙魔幻境,都将会浮现出来。届时,势必会有诸多争抢。”
陆沉凝神思量。
若只是寻常时候,沐王府坐镇岭南,自然无事。
可偏偏现在,正值沐王府大小公子夺嫡的关键时刻。
老王爷年迈,两位公子明争暗斗,岭南的局势本就微妙。
若此时再有道果现世、仙魔幻境开启……
两派人马必定会彻底打起来。
若是再有外人趁乱掺和进来……
陆沉没有继续往下想。
朝廷肯定有应变的手段。
到了那个时候,宗师才是真正重要的力量。
难怪最近玄教的人频频出现,血丹宗师也一个接一个地往这边凑。
他还以为玄教的势力真的大到了那种程度,连岭南这种偏远之地都能随意伸手。
如今看来,也是特殊情况使然。
陆沉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天变这个词,他在六扇门的案牍里见过,但记载语焉不详。
他平时也会刻意去收集这方面的消息,得到的却只有只言片语。
只知道前朝诸多强者,都曾叹息自己生不逢时,未能赶上真正的天变之时。
那才是气运机缘所在,是真正的盛世。
可陆沉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什么盛世的到来。
他只感觉到,这世道随着所谓天变的临近,变得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诡谲!
或许只有实力达到宗师之上,才能真正将这场天变,视为盛世。
而自己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解决体内那枚旱魃道果所带来的影响。
两枚道果加身,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今他也说不清楚。
恐怕想要将其彻底平息下去,就必须尽快熔铸百经,凝练真罡。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算是强大起来,才有资格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乱局中立足。
他抬眼,看向戒色。
那小和尚依旧靠在墙角,面色平静,似乎在等待他的发落。
陆沉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留在侯府,不准外出。”
戒色微微一怔,抬起头:“施主,小僧还要去青州——”
“青州的事,自有朝廷处置。”
陆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敢私自离开,格杀勿论。”
戒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小僧……知道了。”
陆沉站起身,不再看他。
安顿好戒色,陆沉走出密室。
红拂早已在外等候,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少爷,六扇门来人了。”
她低声道:“总捕大人请您过去一见。”
第572章 神兵,天海令
六扇门衙门,偏厅。
谢星河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雾袅袅,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抬眼看向陆沉,唇角微微勾起。
“你这次出去。”他慢悠悠地开口,“可惹了不少麻烦。”
陆沉坐在下首,面色平静。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那是旱魃道果残留的痕迹。
虽已压制,却仍未彻底驯服。
“债多了不愁。”
他淡淡道:“他们想要找我的麻烦,那我便只能自保。”
谢星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一个债多了不愁。”
他放下茶盏,看着陆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都这样说了,那确实没什么问题。”
“只要你打得过,那就只管打,玄教再怎么霸道,只要他们不占理,就也只能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来。”
陆沉点了点头,对于谢星河的说辞,显然很是认同。
“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陆沉说。
他抬手一挥,几件东西落在地上。
几枚玉佩,小塔,旗帜,罗盘,几件护身软甲,些许瓶瓶罐罐。
这都是从先前那些袭杀他的人身上搜刮来的。
“这些东西,还得劳烦捕头帮我处理。”
谢星河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眉毛微微一挑。
他站起身,走到近前,俯身拿起那些法器,仔细端详了片刻。
“好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你确定,这些东西你都不自己留着?日后你若修习了道术手段,用起来未尝不是助力。”
陆沉摇了摇头:“贪多嚼不烂。”
谢星河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陆沉,那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外,遂即便化作一抹淡淡的赞赏。
“我还是第一次在你这样的天才身上,听到这种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尤其是在熔铸百经的时候。”
“大多数人都以为是会的越多越好,恨不得将天下武学尽数熔于一炉,却不知……”
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熔铸百经,非是博采众长,而是择其精要。”
“《武经》有云:‘百川归海,不在其多,而在其势。江河万道,终入一渊。能容者大,能择者成。’又有《铸道篇》言:‘熔铁为兵,不在杂料之多,而在精钢之纯。杂料虽众,熔于一炉,反损其锋。’”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沉:“所谓熔铸百经,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有针对性地选择,让自己的长处更长,短板更短。”
“这才是未来真正的选择,贪多求全,只会把自己铸成一团废铁。”
陆沉若有所思。
他此前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该往什么样的方向走。
体内旱魃道果失控,时间紧迫,他也确实没有余力去补足所有短板。
没想到,这种被迫的选择,反倒是正确的路。
“受教了。”他微微颔首。
谢星河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堆东西。
“那我就将这些东西收起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贡献点不能给你太多。”
“毕竟是玄教的东西,处理起来麻烦。到时候玄教那边若有人问起,我还得想办法圆过去。”
陆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谢星河沉吟片刻,又道:“除此之外,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你身上肯定还留着他们的百锻玄兵吧?”
“这些东西你想去外面找机会熔炼,可不容易。”
“想要打造一把千锻级别的神兵,得耗费不少材料,也得有大工匠。”
“日后等你攒够了玄铁,我可以免费帮你打造一把神兵出来。”
陆沉闻言,心中一喜,抱拳道:“多谢捕头。”
元真子和元静子的兵器,确实都是百锻级别。
也只有这等神兵,才配得上血丹宗师的身份。
若非玄铁难得,锻造艰难,他们手中若有千锻神兵,即便是陆沉如今的肉身,也根本顶不住那样的锋刃!
能从谢星河这里得一个承诺,日后便多了一条路。
从六扇门出来,陆沉又去了一趟典功阁,用谢星河给的贡献点兑换了几门武学。
都是他仔细挑选过的,与自身路数契合,能在熔铸百经时派上用场。
回到侯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可惜。
此刻在身边的是谢星河,不是宁青虹。
若是宁青虹在,他便可以主动询问,自己体内那枚旱魃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枚道果共存,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也不知是福是祸。
谢星河虽然一直站在他这一边,从安宁县时便多有照拂,可陆沉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将自己的底细,全部交给这样的宗师级人物。
他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
沐王府。
书房中,烛火通明。
大公子沐晨云端坐于上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面色阴沉如水。
厅中还立着几个幕僚,俱是面色凝重。
“都死了。”
沐晨云将密信拍在桌上,声音低沉:“玄教派去的那三个人全死了,他们竟然能全都死在陆沉手里!”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开口:“主上,那陆沉……不过气关境界,如何能杀得了一位少年天骄,更何况还有两位成名已久的血丹宗师?”
“你问我,我问谁?”
沐晨云冷哼一声:“情报上写得明白,宋云鹤先到,被杀,元真子,元静子随后赶到,布下法阵,准备万全,结果,两人联手,依旧被杀。”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那陆沉,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幕僚继续开口道:“主上何必动怒,玄教那些人食古不化,也是私下动手,如今死了的是他们的人,料想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沐晨云多少有些不满:“我怕的不是玄教影响我们大计,而是天赐侯本人!”
沐王府正值夺嫡关键时刻,如今玄教在陆沉手里折了三个血丹宗师,对玄教的打击不小,但更重要的是,陆沉这个人,他们该如何对待?
继续拉拢?还是彻底打压?
选择不同,结果便截然不同!
……
空明山,玄教分坛。
祖师堂中,烛火幽暗。
几个老者盘膝而坐,面色俱是铁青。
为首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玄教,折了两个血丹宗师,一个乃是真传弟子,两个供奉长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们俱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天赐侯——陆沉。”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天赐侯。”另一个老者冷笑一声。
“好大的名头!”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侥幸得了些机缘,便敢杀我玄教之人?”
“老三。”为首老者看了他一眼,“不可轻敌。元真子、元静子联手,布下法阵,依旧被杀,此子实力,恐怕远超预估。”
“那又如何?”那被称作老三的老者站起身,周身气息涌动,赫然也是一尊血丹宗师。
“我去杀他。一个气关小辈,能翻得了天?”
“坐下。”
为首老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老者虽想再说,却还是坐了回去。
“杀他,自然要杀。”
为首老者缓缓道:“但不是现在。”
他抬眼,目光穿透幽暗的烛火,望向远方:“天海风云榜将启,天变在即。”
“这个时候,不适合大动干戈。”
“更何况,那陆沉背后,也不是没人。”
他顿了顿,说:“宁青虹那丫头,谢星河那老匹夫,还有龙脊岭内的那位,怕是都在盯着。”
“不过……”他话锋一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我们就算是杀不了他,也要让他活得不痛快。”
他看向下首一个始终沉默的老者:“老四,天海令的事,查得如何了?”
那被称作老四的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查清楚了。”
“当初在秋山,那枚天海令,确实是落入了陆沉手中。”
“如今他屡次吞服丹药,怕是玄戒已经被他打开了。”
为首老者点了点头,笑容愈发阴冷:“天海令,可是好东西。”
“江湖上多少人求而不得?如今在一个气关小辈手里,你说,这消息传出去,会有多少人动心?”
祖师堂中,众人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传下去。”
为首老者淡淡道:“就说天赐侯陆沉手中,有一枚天海令,谁有本事,谁就去拿。”
“咱们玄教,不掺和。”
“让他们江湖人,自己去争。”
老三闻言,脸上的怒意渐渐化作狞笑:“那小子再能打,能打得过江湖人的贪婪?”
“到时候一波一波的人去找他麻烦,就算不死,也休想有一天安生日子。”
“正是此意。”为首老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悠远。
“天变在即,咱们不急,让那些江湖人先去试试他的斤两。”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咱们再去收尸。”
第573章 百经,熔铸
六扇门衙门。
谢星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树新发的嫩芽,沉默不语。
春意已深,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一个身着皂衣的捕快垂手而立,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这一个月来,天赐侯几乎每日都来典功阁,今日借三本,明日借两本,后日又借五本。”
“属下粗略统计过,典功阁所藏的四百七十二册功法秘笈,他已经全部借阅了一遍。”
那捕快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呈上。
“这是详细的借阅名录。”
“从基础的《气血搬运法》,《筋骨锤炼篇》,到中乘的《烈阳真诀》,《寒冰掌》,《碎玉拳》,再到那些偏门的《龟息功》,《缩骨术》,《壁虎游墙功》……无所不包。”
谢星河转过身,接过纸笺,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密密麻麻的功法名称,排满了整张纸。
有些是他当年亲手收录的,有些是六扇门历代积累的,还有一些是从江湖上收缴来的战利品。
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都借完了?”他问。
“是。”
那捕快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属下斗胆,有一事不明。”
“熔铸百经,不应该是择其精要,融会贯通么?像天赐侯这般将典功阁搬空似的借阅,未免……太过驳杂。”
“属下实在想不通,他要这么多功法做什么。”
谢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纸笺放在桌上,负手踱了几步,望向窗外的老槐树,目光悠远。
“熔铸百经,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择其精要,融会贯通。”
“但天才……不能以常理去想。”
那捕快微微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越是天才,在熔铸百经时,要跨过的门槛就越大。”
谢星河转过身,看向那捕快,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寻常武人,能熔炼三五门中乘功法,铸成自己的武道根基,便已是极限。但真正的天骄。”
他顿了顿:“他们需要的,是量。”
“需要足够的积累,足够的底蕴,才能在最后那一刻,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纸笺上:“陆沉将道城的功法全部看完,恐怕还不够。”
那捕快闻言,面上露出震惊之色:“还不够?那可是四百多门功法!”
谢星河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
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陆沉这一个月的动静,他一直在暗中关注。
四百多门功法,换做常人,别说融会贯通,便是全部翻阅一遍,都要耗费数年光阴。
可陆沉只用了短短一个月。
这恐怕不是囫囵吞枣,而是真正的消化。
他能感知到,陆沉身上的气息,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
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蜕变。
那是熔铸百经即将成功的征兆!
但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谢星河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道城的城墙,投向更远的方向。
上横府府城。
沐王府所在之地。
岭南真正的核心。
陆沉若是想再进一步,就必须去那里。
只有沐王府那传承数百年的藏书阁,才能满足他熔铸百经所需。
可去了府城,便再无他的庇护。
玄教的人正虎视眈眈,一旦陆沉踏出道城,便如同羊入虎口。
更何况。
“我六扇门内,安崖府的‘烈阳刀’安天阳,青山府的‘不动如山’徐横山。”
谢星河喃喃道:“这两人,可都已经走完了熔铸百经的过程,如今实力,不知道已经到了何种境界。”
那捕快闻言,面色微变。
安天阳,徐横山。
这两个名字,在岭南三府,如雷贯耳。
他们是与竺无双同代的天骄,出身岭南,惊才绝艳。
安天阳一手烈阳刀法,据说已有七品境界,刀出如日,焚尽八荒。
徐横山的不动如山横练功夫,更是号称同境无敌,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这两人,如今都与沐王府有着暧昧不清的联系。
据说沐王府两位公子,都在极力拉拢他们。
而他们完成熔铸百经的过程,也无一例外,都借助了沐王府的藏书。
陆沉若去了府城……
投靠沐王府,难。
沐王府两位公子争嫡正酣,他一个外人,如何选择?
不投靠沐王府,仅仅依靠府城六扇门的藏书,更难。
有安天阳,徐横山这等天骄在前,岂会容忍一个后来者与他们平起平坐?
“这一步,他迟早都要走。”
谢星河轻声说道:“就看他自己,要怎么走了。”
“成为天才的这一路上,从来都不会少了争锋。”
……
道城之外,三十里,无名荒山。
山中有一处隐蔽的峡谷,三面峭壁如削,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
峡谷深处,乱石嶙峋,草木稀疏,正是一处绝佳的修炼之地。
此刻,陆沉正盘膝坐于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
他闭着双眼,周身气息平静如水,仿佛与这荒山融为一体。
但若有人能看透他的体内,便会发现,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正涌动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百多门功法,一个月的熔炼。
收获,远超预期!
那些功法被他逐一拆解吸收,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道纹,烙印在他的筋骨皮膜之中。
有的增强力量,有的提升速度,有的锤炼肉身,有的凝练气血。
四百门功法,门门有妙处。
而最核心的,是龙象般若功。
这得自于谢星河的功法,在这一个月的熔铸中,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
第六重,破。
第七重,破。
第八重,成!
陆沉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
没有刻意的催动,没有运功的痕迹,只是睁开眼,周围的空气,便猛地一滞!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
脚下的青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方圆十丈内的碎石,竟被那气浪震得微微颤动,缓缓向四周滚去!
陆沉抬起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臂。
左臂之上,一道淡淡的金色虎纹,正从肩头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虎纹栩栩如生,虎目圆睁,獠牙毕露,仿佛随时会从皮肤下扑出。
右臂之上,一道青色的龙纹,盘绕而上,鳞爪分明,龙须飘扬。
降龙伏虎,罗汉护法!
这是罗汉道果与他的武道彻底融合之后,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他站起身。
没有运功,没有蓄势。
脚下那块巨大的青石,在他起身的瞬间,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以他双脚所站之处为中心,一道道裂纹疯狂蔓延,转瞬间便将整块青石布满!
然后,他动了。
只是迈出一步。
他的身形就从原地消失,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残影尚未消散,他已出现在十丈之外。
而就在他身形掠过的路径之上。
那块足有两人高的青石,在他经过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正面撞中,轰然炸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那青石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久久不绝。
陆沉站在十丈之外,缓缓收回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成齑粉的青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好强的力量!
龙象般若功第八重,比他预想的更强。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武道意志,不需要施展任何招式,只是凭借肉身的力量,便能有如此恐怖的破坏力。
那种感觉,仿佛他自己,就是武道意志本身!
不需要外求,不需要感悟,只需不断修行,不断提升力量,便能走到最后。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龙象般若功能直指宗师。
只是这条路,太难。
每一重都需要海量的积累,都需要远超常人的毅力和天赋。
可一旦走通,可能比寻常的宗师,更强!
远处,一道身影站在峡谷入口,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竺无双。
她今日轮休,便跟着陆沉出来,想看看他这一个月闭关的成果。
方才陆沉起身时,她便已赶到,正好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此刻,她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是熔铸百经,凝练真罡的高手了。
青州之行后,锦衣卫指挥使宁青虹亲自赏赐了她一批丹药,还给了她一卷手札,上面记载着宁青虹自己的修炼心得。
凭着这些,她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完成了熔铸百经的过程,成功凝练出属于自己的真罡,如今已开始朝着最后打破玄关的方向迈进。
她以为自己已经追上了陆沉的脚步,甚至可能超越。
可此刻,看着那堆碎成齑粉的青石,看着那道站在烟尘中的身影。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
若此刻与陆沉正面对上。
她会死!
哪怕她已经凝练了真罡,哪怕她已经触摸到了打破玄关的门槛,哪怕她比一个月前强了不止一筹。
她还是会死!
那种直觉,强烈得令人心悸。
陆沉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回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竺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迈步走了过去。
“你这一个月……”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到底练成了什么怪物?”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臂,那龙虎道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遂即渐渐隐于皮肤之下。
他想了想,认真道:
“这样,恐怕还不算成。”
第574章 法门,真空
青石之上,篝火正旺。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野猪,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细小的火星。
那野猪已被烤得金黄流油,表皮微微焦脆,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陆沉撕下一条猪腿,大口咀嚼。
竺无双也不客气,抓起另一条腿,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面前,已经堆了一地的骨头。
两只野兔,一只野鸡,还有一头半大的野猪。
这般食量,若让寻常百姓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光靠吃,是维持不住体内气血消耗的。
气关武者,每日所需的气血之巨,远非凡人所能想象。
若没有丹药、天材地宝的补充,便是日日山珍海味,也只会越吃越瘦,越吃越虚。
这也是为何顶级的武者数量稀少。
没有足够的资源,根本养不起。
陆沉咽下口中食物,又灌了一口水,开口询问。
“我现在已经把六扇门的功法全都学了一遍,但还是觉得距离熔铸百经差了一些。”
“你可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能让我再获取更多的功法?”
竺无双闻言,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道城六扇门的功法那么多,你竟然还不够用?”
陆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这种事情,我也不想,但它确实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如果道城的储备都不够,那我可能就只能离开这里了。”
竺无双面色微微一变。
“府城?”
她当然知道,陆沉口中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
茶马道城没有的东西,距离最近的,能满足他要求的,那就只剩下一个。
上横府府城,沐王府所在之地!
可她也清楚,陆沉如今面对的处境。
玄教的人虎视眈眈,沐王府两位公子争嫡正酣,还有那些闻风而动的江湖势力。
若陆沉踏足府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要是去府城的话。”她皱眉道,“情况可不妙啊。”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但我现在若不去。”他缓缓道,“这一步迈不过去,连宗师都难。”
“而若是不能圆满,必定会给我留下破绽,武道意志的缺陷,甚至会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竺无双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心灵层面的破绽有多致命。
那不是实力高低的问题,而是根基稳不稳的问题。
根基若有瑕疵,日后越是往上走,那瑕疵便会被放得越大,最终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想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眸光微微一亮,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狡黠之色。
“那你知道。”她慢悠悠地开口,“原先没有六扇门的存书,像齐王那样的天骄,是怎么突破的吗?”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悟。
竺无双见他明白了,便继续道:“当然是马踏江湖。”
“别人宗门的藏书,就是你的存货,得了他们的积累,自然能让你的境界攀升。”
她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六扇门里的存书,哪个不是这样来的?”
“齐王当年越战越勇,越打越强,也正是有这个道理在。”
陆沉默然。
马踏江湖。
那是大乾立国之后的一段铁血往事。
朝廷铁骑横扫江湖,无数宗门灰飞烟灭。
他们的积累,传承,秘藏,尽数落入朝廷手中。
六扇门的典功阁,便是那场浩劫的产物。
可如今……
“现在你想要再走齐王的老路,怕是没这个可能了。”
竺无双摇了摇头:“如今还存在的这些宗门,明面上就算是没有宗师,背地里也绝对有不弱于宗师的手段。”
“你敢去找他们的麻烦,保证你死得很难看。”
陆沉看着她:“既然你都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那你还跟我说这些,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路径?”
竺无双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当然有。”
“而且这路径,对咱们来说没有后顾之忧,还能让你得到不少东西。”
陆沉眉头一挑:“哪里?”
竺无双一字一顿:“当然是,真空教。”
……
三天后。
青鹰展翅,穿云破雾。
陆沉盘坐于鹰背之上,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后退。
他身侧,一条细犬蹲坐着,两只前爪稳稳按在鹰背上,竖着耳朵,警惕地四处张望。
那狗通体雪白,正是当年在安宁县救下的那条细犬。
这些年养在侯府,如今已长得威风凛凛,气息竟也不弱。
高空的风凛冽如刀,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陆沉却恍若未觉,只是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土地,心中回忆着竺无双先前的说辞。
真空教。
这个屡次出现在他生命中,给他带来数次威胁的名字,这一次,反倒是成了他的目标。
真空教屹立这么多年不倒,背地里积攒的东西,可不少。
当年马踏江湖,无数宗门覆灭,那些漏网之鱼,大部分都加入了真空教。
他们带去的,不光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各自宗门的积累。
真空教能在这几十年间不断培养高手,凭的就是这些底蕴。
只要找到真空教的总坛,藏书数量肯定不会少。
而且。
竺无双说得很清楚。
青州和岭南边境的这些真空教分坛,本就是六扇门重点关注的对象,这些年被扫荡了许多次。
尤其是前段时间,宁青虹那个疯女人一路追杀真空教圣女,沿途又挑了好几处分坛。
现在的真空教,正处在人手不足,防守空虚的时候。
宁青虹那样的大人物,眼光高得很,寻常东西根本看不上眼。
她挑剩下的那些,对现在的陆沉而言,可都是有大用处的。
陆沉收回思绪,低头看向下方。
那里,群山环抱之中,隐隐可见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入口狭窄,两侧峭壁如削,易守难攻。
山谷深处,掩映着茂密的林木,看起来与寻常的山谷一般无二,外人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真空教的据点。
这也正是竺无双给的地图上标记的位置之一。
陆沉拍了拍青鹰的脑袋。
青鹰会意,双翼微收,开始盘旋下降。
细犬站起身,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既是兴奋,又是警惕。
风在耳边呼啸。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处隐蔽的山谷之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第575章 扫荡,分坛
半日后。·
青鹰展翅,穿云而入。
陆沉盘坐于鹰背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气息略显刺鼻,是方才在山谷中厮杀留下的痕迹。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很快就将股血腥吹散开来。
陆沉甩掉手上沾染的血珠,吐出一口浊气,略作调息。
他低头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林,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索。
这真空教的分坛,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当初在五行坛时,有宁青虹那个宗师坐镇,加上他手持撼天弓,两人联手,才将那处坛口连根拔起。
那一战之惨烈,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他这次来,已经做好了苦战的准备,甚至想过可能遭遇血丹宗师的围攻。
可结果……
当他进去之后,才发现。
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人物。
没有血丹宗师,没有真正的高手,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他只是将其中的贼首和那些顽固分子杀了,剩下的教徒一哄而散,根本不需要他多费手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上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沾上几滴。
就这?
陆沉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的是,这只是个分坛。
其中的藏书数量本就不多,能对他现在的实力有所助益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翻遍了整个书阁,也只找到三五门勉强能入眼的功法,聊胜于无。
“下一个。”
他拍了拍青鹰的脑袋,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目光落向另一处标记。
竺无双其实没本事给他弄到真空教的具体位置。
那张地图上,只有一个个大体的方向,大概知道分坛在哪个区域,但具体位置,全靠猜。
真空教的隐匿手段极强。
若没有两把刷子,早就被六扇门端掉了。
竺无双原本也没想过让陆沉这么快就行动。
怎么也得先踩点,侦查,摸清虚实,再徐徐图之。
可她不知道,陆沉身边的细犬却大有功劳。
那狗鼻子灵得很。
方圆十里之内的活物,所有的味道,他都能一一分辨,而且这味道只要被它闻过一次,就别想逃掉。
有它在手,只要有个大体的方向,陆沉就能一路追踪过去,轻松锁定真空教分坛的位置。
竺无双要是知道还有这种手段,怕不是要直接问陆沉将细犬借过来了。
……
又是一日。
青鹰再次展翅,从第二处山林中升起。
陆沉盘坐鹰背,面色比昨日更加凝重。
第二处分坛,与第一处相差无几。
依旧没有血丹宗师,依旧没有像样的抵抗。
他只是走了一趟,杀了一批人,拿了一批功法,然后便离开了。
顺利得有些反常。
他开始回过味来。
这些分坛之间,显然是有差别的。
有的重要,有的次要,有的可能只是外围的哨点,有的才是真正的核心。
而他以前以为的分坛,也就是那个五行坛,恐怕根本不是普通的分坛。
那可能是一处真正的核心之地。
甚至,可能是能达到总坛级别的地方!
只是五行坛位置太过偏远,人数太少,看上去不起眼,才让他误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分坛。
现在想来,能在那里遇到宁青虹,能在那里引出那么多事,本身就说明问题。
可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五行坛已经没了。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眼前的问题。
两处分坛扫荡下来,获得的功法依旧不够。
他想要真正得到足够分量的东西,只有两条路。
要么,继续这样扫荡下去,一个分坛一个分坛地找,积少成多。
要么,直接去总坛。
陆沉没有想过要去总坛搞事。
他现在的实力虽然不弱,但去总坛,还是有危险。
那是真空教真正的根基,是龙潭虎穴,不是他现在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如果到最后真没办法……
那就只能欠谢星河一个人情,让总捕头出手,帮他去打那个总坛。
可那是下下之策。
欠人情事小,惊动太多人事大。
他现在被玄教盯着,被沐王府盯着,被各方势力盯着,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谨慎。
陆沉正想着,身下的青鹰忽然一声惊鸣!
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从下方的山间轰然爆发!
那力量之恐怖,赫然是宗师级别!
陆沉心头猛地一突!
那股力量,仿佛是冲着他来的!
他下意识便要催动青鹰调转方向,逃离此地。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
他微微一顿。
略作犹豫之后,他安抚住躁动的青鹰,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降落。
青鹰虽有不甘,却还是顺从地收敛双翼,盘旋而下。
……
山间有乾坤。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隐蔽的山谷,不大,却极为精致。
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立着一座小木屋,木屋前铺着青石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方茶台。
茶台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正盘膝而坐,素手执壶,缓缓斟茶。
她的动作极慢,极稳,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茶香袅袅,混着山间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陆沉从青鹰背上跃下,一步一步走近。
细犬跟在陆沉身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它感知到了危险,却也感知到了主人的镇定。
陆沉走到茶台前,站定。
那女人依旧没有抬头。
她只是专注地斟茶,仿佛那壶中的茶水,比面前这个人重要得多。
直到那杯茶斟满,她才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陆沉见过。
真空教圣女。
“侯爷好手段。”
她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
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陆沉,仿佛要将他看透。
“这才不到两日,就接连打掉了我们两个分坛。”
她放下茶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陆沉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可真是……”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轻缓,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奴家不好交代呢。”
第576章 圣女,分裂
茶香袅袅,溪水潺潺。
“侯爷站着是为何故,不如先坐下喝杯茶去去火。”
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沉在茶台对面落座。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盘膝坐下。
细犬蹲在他身侧,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白衣女人。
侯青青却仿佛没有看见它,只是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那是一套极精致的青瓷茶具。
茶壶圆润如玉,茶杯薄如蝉翼。
茶则,茶针,茶匙一应俱全,皆是上品。
茶台是整块的老榆木,纹理如云,包浆温润,不知用了多少年头。
侯青青净了手,取过茶则,从茶罐中舀出一勺茶叶。
那茶叶色泽墨绿,条索紧结,隐隐有毫光闪烁。
她将茶叶置于茶荷之中,轻轻转动,让陆沉观其形,闻其香。
“此茶名曰雪山白芽。”她开口,声音轻缓如溪水,“产于大乾龙图道极北之雪山,每年只采清明前七日之嫩芽,经九蒸九晒,方得一斤。”
“便是皇室贡品,也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茶经》有云:‘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侯爷虽非精行俭德之辈,但以侯爷之能,饮此茶,也不算辱没。”
陆沉没有说话,感觉她话里有话,却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侯青青不再多言,开始烫杯。
沸水注入茶壶,茶杯,热气蒸腾而起。
她手腕轻转,水流如线,在茶具间流转自如。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烫过杯,她将水倒去,取过茶则,将茶叶投入壶中。
“投茶之法,亦有讲究。”
她轻声道:“《茶疏》有言:‘先注水,后投茶,谓之下投;先投茶,后注水,谓之上投。”
“上投者,茶浮于水,香气易散,下投者,茶沉于底,滋味难出。”
“唯有中投,先注水半壶,投茶,再注水满壶,方能使茶与水相得,香与味交融。”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沸水注入茶壶,至半壶而止。
她将茶叶投入,那墨绿的芽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同沉睡的精灵渐渐苏醒。
稍待片刻,她再次注水,至满而止。
茶香,在这一刻真正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冽如雪山之巅的寒风,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侯青青盖上壶盖,静候片刻。
然后,她提起茶壶,开始分茶。
茶水倾入杯中,色泽淡黄透亮,如同融化的琥珀。
她分茶的手法极稳,每一杯都恰好七分满,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茶录》有云:‘凡酌茶,须令七分,则茶之精神,全在杯中。’”
她轻声道:“三分留白,是待客之礼,亦是留有余地之意。”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到陆沉面前,又端起另一杯,置于自己面前。
然后,她端起茶杯,以茶盖轻轻拨动茶汤,低头嗅了嗅,这才小啜一口。
陆沉依样而行。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随即回甘。
那甘甜是山泉的清甜,雪风的凛冽,茶叶本身的醇厚混合而成的奇妙滋味。
一口茶入腹,仿佛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连日奔波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好茶。”他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侯青青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侯爷能品出此茶之妙,足见是有缘人。”
她放下茶杯,又为陆沉斟满。
这一次,她斟得更慢,更稳。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细的声响,如同山间清泉滴落石上。
“《大观茶论》有云:‘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
她轻声道:“此茶之色,虽非纯白,却也近于青白,算得上是上品。”
她抬眼看向陆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侯爷觉得,此茶可还入得了口?”
陆沉看着杯中茶汤,沉默片刻,道:“圣女设此茶局,怕不只是为了让我品茶。”
侯青青闻言,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如银铃,在这幽静的山谷中回荡,说不出的悦耳。
“侯爷果然爽快。”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陆沉遥遥一敬:“那便以茶代酒,敬侯爷这两日之功。”
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陆沉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
侯青青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侯爷放心。”她轻声道,“我若想对侯爷不利,方才侯爷在天上时,便已出手,何必等到现在,还要煮茶待客?”
陆沉看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后,他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香渐散,余温犹存。
侯青青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就是不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溪水潺潺,“侯爷一直来挑我们真空教的分舵,可是有什么索求?”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
“不妨说出来听听,看看小女子能不能为侯爷解忧。”
陆沉闻言,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在这幽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为六扇门捕头,灭真空教乃是听上峰之令行事。”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情绪。
“你若想为我解忧,不妨将你各路兵马全都交出来,最好……”
他抬眼,直视侯青青:“连你自己,也束手就擒。”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简直是将对方的面子往地上踩。
可侯青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如银铃,在这山间回荡,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她端起茶壶,为陆沉的杯中续上茶水,动作从容优雅,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聊。
“侯爷之命,小女子莫敢不从。”
她放下茶壶,抬眸看向陆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只是,将小女子手里的各路兵马交出去,小女子没这个能耐,而且也还没到那个时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可以保证,让他们所有人现在就立刻离开岭南,以后再也不回来。”
她迎上陆沉的目光,神色坦然:“可其他人,就不是小女子能左右的了。”
陆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这真空教的圣女。”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也会有做不到这种小事的可能?”
侯青青闻言,脸上那从容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低头看着杯中茶汤,那淡黄透亮的液体倒映着她的面容,也倒映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侯爷有所不知。”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轻缓,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虽然是圣女,但真空教内,也是派系林立。”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言辞:“如今我这圣女,看起来好像是风光在外,可实际上。”
“也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挡箭牌罢了。”
“要不是我多少有点手段,早就被你们宁指挥使给杀了。”
陆沉默然。
他想起当初在秋山之外,宁青虹一路追杀这女人的场景。
那确实是实打实的追杀,没有半分留情。
她能活着站在这里,确实不是侥幸。
侯青青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如今真空教内,早已分成了三个派系。”
她抬手,轻轻拨动杯中的茶汤,那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除了我们这些可怜人之外,还有一派,是以殷紫瑛那样的女人为首。”
她抬眼看向陆沉:“五行坛的时候,侯爷也见过她。”
陆沉点了点头。那个在五行坛出现的女人,他记得。
“殷紫瑛那一派,尊崇的是比真空教更加古老的力量。”
侯青青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他们试图依靠那些存在于远古之中的神佛妖魔,以此获取更强大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教主当年的教义,不过是过时的老黄历。”
陆沉眉头微蹙。
“还有一派……”
侯青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已经尽数投靠了无生老祖。”
“他们背后,与云蒙,乃至西方的大真国,南方的庆国,都有联系。”
陆沉心中暗暗记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取到如此详细的信息。
真空教的内部分裂,殷紫瑛那一派系的古老崇拜,无生老祖的境外势力。
这些内容,就连六扇门的案牍库里也没有收录。
他看着侯青青,沉默片刻,问道:“那你呢?”
侯青青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她笑了。
“奴家?”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陆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奴家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罢了。”
“还是遵着当年教主留下来的教义,想要真正普度众生,前往极乐。”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沉,那双眼睛清澈如初。
“哪怕做不到,也至少在这方土地上,建立一个没有那么多压迫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看来,怕是难了。”
山谷中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溪水潺潺,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在耳边轻轻回荡。
良久,侯青青抬起头,看向陆沉。
“侯爷可还记得。”她轻声道,“当初我给你看的那样东西?”
陆沉眸光一凝。
侯青青见他的反应,便知他记得。她点了点头,继续道:“教主曾给我们历代圣女留下密令,一切可依其上所言行事。”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那目光坦然而真诚:“侯爷若有所需,不妨直说。只要小女子能做到的,必不推辞。”
陆沉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坦然的神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我想要的,我自会去取。”
“还用不着你来与我分说。”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
青鹰长啸,振翅而起。
侯青青依旧坐在茶台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凉。
可她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第577章 赠予,上乘
侯青青。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陆沉心头最深处。
他不愿靠近她,不愿与她有任何瓜葛。
可每一次她出现,都会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
仿佛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仿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
仿佛她递来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意义。
就像此刻,他盘坐于青鹰背上,任由高空的劲风吹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识海深处那方古朴的山海印上。
印身之上,有一处纹路正在微微闪光。
金刚伏魔图谱。
那是他经历的第一个仙魔幻境,也在那个幻境之中遇到了只存在于历史之中的玉清真人,更是从他手中得到了武学传承。
掌心雷,八重金刚功,还有那一场场生死搏杀中领悟的武道真意。
这些东西,如今都已融入他的血肉,成为他实力的一部分。
可这些,都不是让他真正惦记的。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一个名字。
沈舟。
那个在灌江口仙魔幻境中,被他随手救下的普通人。
那个瘦小的,曾经喊他一声师父的孩子。
那个他明知是幻境衍化,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传授了几门武学的少年。
当时他以为,那不过是幻境中的一场虚妄。
人也好,事也罢,都只是一段注定消散的记忆,不可能对现实造成任何影响。
可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泛黄的手札。
那是侯青青之前交给他的东西。
手札看起来古旧,最多不过前朝之物,充其量两百年历史。
可上面记载的内容,却让陆沉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几份功法。
都是当下并不罕见的武学,甚至可以说是大路货色,随便哪个江湖武人都能耍上几手。
可这几份功法连在一起,再与一个名字关联起来。
沈舟!
陆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些功法,那些套路,那些运劲的法门,无一例外,都是他在仙魔幻境之中,随手传授给那个少年的东西。
他当时只当是幻境,只当是兴之所至,从未想过这些东西会真的出现在现实之中。
可现在,它们就在他眼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陆沉睁开眼,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眉头紧锁。
他想不通。
如果说仙魔幻境真的能影响现实,那沈舟这个人,应该真实存在才对。
可他去六扇门调阅过灌江口的记载,翻遍了所有卷宗,却找不到关于沈舟的任何只言片语。
那个少年,并未存在于六扇门的记载中,更没有在这天下闯出过什么像样的成就。
可这些功法,又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侯青青的手札里。
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和沈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真空教与沈舟,又有什么纠葛?
陆沉不知道。
但他必须弄清楚。
……
青鹰落在一处山谷入口。
这是竺无双地图上的第三个标记。
前两个分坛,他扫荡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厮杀的准备。
可他落地之后,却发现情形不对。
山谷入口处,没有伪装,没有暗哨,没有任何遮掩。
那条通往深处的道路,就这么敞开着,仿佛在等着他进去。
陆沉眉头一皱,迈步而入。
一路行去,分坛之内空空荡荡。
人员早已撤走,物资也被搬运一空,连桌椅都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在风中沉默。
唯独一处地方,还留着东西。
藏经阁。
陆沉推门而入,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架,瞳孔微微一缩。
功法。
满满一架子的功法。
数量之多,远超一个普通分坛应有的储备!
而且每一本都保存完好,分类整齐,显然是有意留下的。
陆沉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些功法,足够他完成熔铸百经。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侯青青!
她很清楚他现在的处境。
知道他需要大量的功法来熔铸根基,知道他正在四处扫荡真空教的分坛。
所以她干脆让人撤走,把东西留下,省得他再费手脚。
可为什么?
陆沉站在空荡荡的藏经阁中,眉头紧锁。
他想不明白。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侯青青都没有帮他的必要。
他不可能真的站到朝廷的对立面。
如果说以前的真空教,在陆沉眼中还有几分反贼起事的可能。
那么在听了侯青青那番话之后,这个可能也几乎断绝了。
派系林立,内部分裂,还有一派投靠了境外势力,这样的真空教,注定没有未来。
只要他不傻,就不可能投靠这种必定会覆灭的地方。
那侯青青图什么?
看在沈舟的面子上?
可沈舟一个六百年前的人,他的面子,又能有多大?
即便退一万步说,他真的在仙魔幻境中影响了过去,让本该死在灌江口的沈舟活了下来,并且改变了后世的一些走向。
那沈舟这个人,想要对侯青青这样的人产生影响,他总该在历史上留下些痕迹吧?
可他查遍了六扇门的卷宗,什么也没查到。
灌江口的记载,只有那场水患,唯独没有沈舟再次出现的痕迹。
那个少年,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这些功法,又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陆沉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不管怎么说。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架。
功法已经够了。
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至于侯青青和真空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意图,等他的实力再进一步,自然更有手段去应对。
实力的提升,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
陆沉不再犹豫,开始动手收拾这些功法。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侯青青随手留下的买路财。
可能大多都是一些寻常货色。
数量虽多,品质却未必上乘。
毕竟真空教的分坛他扫了两个,那些藏书他翻了个遍,能入眼的不过三五门,聊胜于无罢了。
可当他翻开第一本时,手便顿住了。
《流云十三式》。
剑法。
陆沉不擅剑。
他一路走来,用的都是刀。
可这本剑法开篇第一页,便让他瞳孔微缩。
“剑者,锋也。然锋非剑之全部,犹拳非武之全部。剑之真意,不在刺,不在劈,不在撩,而在意之所向。意之所至,剑锋随之;意之所及,剑气破之。故曰:剑者,心之延伸也。”
这几句话,如一道闪电,劈入陆沉脑海。
他忽然想起自己熔铸百经时遇到的那个难题。
他的武道真意始终无法真正孕育,总觉得缺了什么。
此刻看到这几行字,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意之所至,剑锋随之。
武道真意,不也是如此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
越看越心惊。
这流云十三式,虽名为剑法,实则讲的是一种意的运用之道。
若能参透,不光是剑法大进,对他孕育武道真意,也必有裨益。
他放下剑法,拿起第二本。
《凌波微步》。
身法。
这名字他听过。
江湖上流传甚广的一门轻功,据说练到极致,可踏水而行,凌波而渡。
可他翻开一看,却发现这本凌波微步,与他听说的那个版本完全不同。
开篇第一句:“身法者,非独足下之功。周身百骸,无一处不可为力。足踏则身随,身转则足应,上下相随,内外合一,方可谓之‘步’。”
陆沉默然。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人交手时,最大的短板便是身法。
他的力量太强,速度太快,可真正的闪转腾挪,进退趋避,却一直是他的弱项。
这门凌波微步,讲的恰恰是如何将全身力量融入步伐之中,以力驭步,以步助力。
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放下身法,拿起第三本。
《破山拳》。
拳法。
翻开第一页,只有八个字:“一拳破山,一拳破己。”
陆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心中越惊。
这门拳法,讲的不是如何发力,不是如何运劲,不是任何招式技巧。
它讲的只有一件事。
如何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血,所有的意志,尽数凝聚于一拳之中。
没有保留,没有退路,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
一拳轰出,要么敌死,要么己亡!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可陆沉看到最后,却发现这门拳法的精义,远不止于此。
“破山者,破己也。己之不破,山何以破?故曰:欲破敌,先破己。破己之怯,破己之疑,破己之所有保留。拳出之时,己已非己,唯有拳存。”
陆沉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破己之所有保留。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么?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三本功法,久久无言。
剑法,身法,拳法。
三门功法,三门上乘,每一门都恰到好处地弥补了他当前的短板。
剑法助他孕育武道真意,身法补他进退趋避之弱,拳法更是将他最强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精心挑选过的!
还是侯青青!
陆沉抬起头,目光穿透藏经阁的窗棂,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群山。
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非亲非故,甚至立场对立。
她是真空教圣女,他是六扇门捕头,本就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
先是透露真空教内幕,再是留下功法,如今更是专门为他挑选出这三门最适合他的上乘武学。
她想干什么?
拉拢他?
不像。
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甚至没有露面。
示好?
更不像。
她若想示好,大可直接出面,何必这样拐弯抹角?
陆沉想不通。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侯青青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功法都是实实在在的。
它们能帮他完成熔铸百经,能帮他孕育武道真意,能让他变得更强。
至于其他的。
等他有足够实力的时候,自然会有答案!
第578章 破山,大成
陆沉的目光最先落在这门《破山拳》上。
拳法名字听起来像是大路货色。
江湖上叫破山的武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是些刚猛有余,精巧不足的粗浅功夫。
可当他翻开第一页,细读下去,心中便渐渐掀起惊涛骇浪。
这门拳法,不对劲。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凝重。
内里的精义之深,格局之大,立意之高,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门武学。
他甚至敢断定,这根本就不是一门普通的上乘功法,而很有可能是某种绝学的底子!
绝学。
那是上乘功法突破到第十品之后才能有的称谓。
是武圣级别的存在才能创出的东西。
而眼前这门破山拳,虽然还远远达不到绝学的层次,但其内里蕴含的内容,已经显露出某种惊人的气象。
陆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仔细算起来,他如今虽然实力不弱,却还没有正经修炼过一门标准的上乘功法。
龙象般若功和八重金刚功都属于上乘功法的范畴,但这两门功法都比较特殊。
龙象般若功走的是积累的路子,十三重圆满方能直指宗师,与寻常上乘功法修炼到七品便成宗师的路径截然不同。
而八重金刚功更是另辟蹊径,根本不入品级体系,只论自身修行的重数。
真正的上乘功法,修炼到第七品,便可成就宗师。
修炼到第十品,更是踏足武圣的必要条件。
这一点,陆沉是知道的。
而龙象般若功在宗师之后就没有明确的路线可走,这一点他也清楚。
八重金刚功与龙象般若功相比,算是大同小异,同样不入境品级。
但八重金刚功的优势在于,它可以在宗师之后继续修行。
玉清真人能成为武圣,这门功法在其中怕是有相当大的作用。
如今这门破山拳,算是陆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修行一门标准的上乘功法。
而且是一门最为适合他当下手段的上乘功法。
他没有犹豫,当即盘膝而坐,开始参悟。
按照破山拳的描述,这门拳法的核心,在于一个融字。
将全身所有的力量。
气血之力,筋骨之力,道果之力,雷霆之力,尽数熔于一炉,凝于一拳。
不是简单的叠加,不是粗暴的混合,而是真正的融合。
让每一种力量都失去自己的形状,化作纯粹的势,再以拳意驱动,轰然爆发。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每一种力量都有自己的脾性。
气血之力刚猛霸道,筋骨之力沉凝厚重,道果之力玄奥莫测,雷霆之力暴烈难驯。
要将它们强行揉在一起,无异于将水火同炉,龙虎共笼。
但陆沉有万法通悟。
这门得自山海印的天赋,在这一刻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作用。
那些繁复的拳理,那些晦涩的关窍,那些需要经年累月才能领悟的玄妙。
在他眼中,被一一剖析重组,化作清晰的脉络。
第一天,入门。
第二天,小成。
第三天,大成。
第四天。
一拳轰出!
轰!!!
山洞之中,蓦然出现一条数丈高,笔直深入其中的岩洞。
碎石被一瞬间打碎,继而向内挤压过去。
恐怖力量所带来的高温,让那岩洞之中的岩石,都变的一片暗红,犹如汞浆,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陆沉收拳而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拳面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赤红,那是被高温灼烧的痕迹。
而更深处,经脉之中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
那赫然是旱魃道果的力量在反噬。
四品!
短短四天,他将破山拳修炼到了四品境界。
这个速度,若是传出去,足以让任何武学天才瞠目结舌。
可陆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破山拳虽然能将自己的力量融会贯通,但对自身的压力太大了。
尤其是旱魃道果的力量。
每一次催动,都会在他体内引发剧烈的反应。
那股源自毁灭与枯竭的本源之力,与他的气血,筋骨,雷霆之力格格不入。
强行融合的结果,就是经脉被反复灼烧撕裂。
那种灼烧感,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血管中流淌。
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次出拳,都要承受烈火焚身之痛。
他的肉身强度,还支撑不住。
陆沉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之中,三股力量正在缓慢流转。
山海印悬浮中央,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如同一座大山,镇压着一切。
罗汉道果在它左侧,金光流转,降龙伏虎的威压层层叠叠。
旱魃道果在它右侧,赤红如血,散发着毁灭与枯竭的波动。
他清晰地感知到,旱魃道果正在罗汉道果的压制下,被一丝一丝地吞噬,吸收。
这个过程从旱魃道果进入他体内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原本进行得还算顺利。
可自从上次被元静子的凝魂丝打断之后,情况就变了。
旱魃道果仿佛惊醒了一般,开始抗拒被吞噬。
它不再被动地等待吸收,而是主动在他体内扎根,与他的血肉,经脉,骨骼融为一体。
更诡异的是,旱魃道果已经完成了仪式。
它拥有完整的权柄,是真正的成熟道果。
在拥有他这个宿主之后,它开始自行吸纳天地间的某种力量,维持自身的循环。
那股力量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引发旱灾,却也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体内。
可他偏偏无法主动使用它。
因为他的主道果是罗汉道果。
他当下的修行,当下的武道根基,都是围绕着罗汉道果建立的。
旱魃道果虽然在他体内,却像是寄居的客人,他无法真正调动它的力量。
陆沉沉吟良久,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跟他自己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
最重要的,还是他体内的那方山海印。
不管是罗汉道果,还是旱魃道果,似乎都是围绕着山海印在锚定。
那方古朴的大印,就像是一个定海神针。
将所有进入他体内的道果力量,都牢牢锁定在他体内。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确很多东西都是依靠山海印得来的。
对于现在的这种状况,陆沉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怪异。
既来之则安之,有山海印在,总不会出大乱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功法上。
《破山拳》已经练成。
虽然用起来还有问题,但问题不在拳法本身,而在自己身上。
只要将旱魃道果彻底解决,或者肉身强度再上一个台阶,这门拳法便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眼下,还有别的书要看。
陆沉伸手,从书堆中抽出另一本功法,翻开。
索性这真空教分坛环境幽静,也没人打扰,陆沉便干脆在这地方开始修行闭关起来,混不知外界岭南已经天翻地覆。
第579章 三一,铁剑
三一剑宗。
此宗立派于三百年前,开派祖师曾以一剑横压苍梧,号称“三一破万法”。
可惜祖师之后,后继无人,三代而衰,至如今这一代,已是勉强维持的局面。
宗门坐落于苍梧道与岭南道交界处的三一山,山势如剑,三峰并立,故得其名。
此刻,正午的阳光照在主峰大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大殿之中,香炉青烟袅袅。
四位长老联袂而来,脚步匆匆,面色各异。
为首的是大长老齐云鹤,须发皆白,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老成持重。
他身后跟着二长老周元庆,三长老吴青山,四长老赵寒江。
四人皆是气关巅峰的修为,在三一剑宗已是顶尖人物。
他们停在大殿后方的一座石门前。
石门紧闭,门上布满青苔,显然许久未曾开启。
门楣之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剑心独照。
齐云鹤深吸一口气,激发气血,抬手印在门上。
“宗主。”
石门在气血震动之下,发出漱漱声响。
“属下有要事禀报。”
片刻后,石门之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久不开口的生涩,却依旧透着一股凌冽的剑意。
“何事?”
齐云鹤沉声道:“外界传言,天海令,现世了。”
石门之后,只沉默了三息。
随即,石门轰然洞开!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周身气息内敛。
若非那双眼睛太过明亮,几乎与寻常教书先生无异。
此人便是三一剑宗宗主,顾长锋。
他卡在气关第九洞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来,他闭关苦修,试图打破那道玄之又玄的关口,踏入宗师之境。
可那道门槛,仿佛天堑,任凭他如何努力,始终无法逾越。
“天海令?”
顾长锋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渴望:“玄教那帮人,舍得拿出来?”
齐云鹤摇了摇头。
“宗主有所不知。”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玄教确实有人带了天海令出来,但那人在秋山之时,已被天赐侯陆沉所杀,如今这天海令就在陆沉手中。”
顾长锋的眉头,微微一挑。
“天赐侯?”他喃喃道,“朝廷竟然又册封了一人为天赐侯?”
“他与齐王是什么关系?”
齐云鹤道:“他只是上横府茶马道上一个寻常的山户,先前侥幸阵斩了云蒙的二皇子,才受封了天赐侯。”
二长老周元庆接口道,此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宗主闭关这些年,外头可没少出热闹。”
“那陆沉自安宁县起家,一路杀到天赐侯,死在手里的高手不计其数。”
“最近更是连杀玄教一个天骄种子宋云鹤和两位血丹宗师,元真子,元静子,全折在他手里。”
顾长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宋云鹤?”他看向周元庆,“那个玄教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正是。”周元庆点头,“还有元真子,元静子,都是成名多年的血丹宗师。三人尽数被杀。”
顾长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道,“好一个陆沉。”
“朝廷既然封他为天赐侯,那就说明,此人身上,定有不凡之处。”
他抬眼,看向四位长老:“而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出手,夺那天海令?你们就不怕?”
三长老吴青山上前一步,此人面容精瘦,目光闪烁,带着几分狡黠:“宗主明鉴。”
“得天海令,宗主则必能突破宗师。”
“如今天下,只有玄教手中还有几枚,可咱们三一剑宗,还没那个实力去跟玄教硬碰硬。而这陆沉不一样。”
“陆沉几次三番杀我门人弟子,这笔账,本就该算。”
“再加上他得罪了玄教众人,苍梧道苍家更是给他下了悬赏,想要依附玄教的人多了去了,咱们不动手,迟早被别人抢了先。”
“是啊宗主。”四长老赵寒江接口,此人面容阴鸷,声音低沉如寒冰。
“苍家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谁能提着陆沉的人头去,苍家藏书阁任其阅览三日,外加三枚纯元丹。”
“还有那些想讨好玄教的宗门,散修,都在盯着这块肥肉,咱们要是再犹豫,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顾长锋静静听完,目光扫过四位长老的脸。
齐云鹤老成持重,周元庆刚猛直率,吴青山狡黠多谋,赵寒江阴鸷狠辣。
四个人,四种性格,此刻却异口同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之外那片苍茫的天际。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困守第九洞,看着一个个后辈突破宗师,看着一个个同辈将自己甩在身后,那种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顾长锋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涌动!
那股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整个大殿都在微微震颤!
“传我令。”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召集门内所有气关七洞以上弟子,随我前往岭南。”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不管那陆沉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天海令,本座要定了!”
……
岭南有三府。
上横府有茶马道,繁华甲于岭南。
安崖府多山,民风彪悍,六扇门内以烈阳刀安天阳为首。
青山府水系江流发达,渔业盐利,六扇门中也有不动如山徐横山坐镇。
有一些宗门在朝廷管辖之下,也算是混的风生水起。
但这些都是近年崛起的新贵。
真正的岭南旧族,那些在马踏江湖之前便已存在的宗门,如今只剩两家。
其中一家就是铁剑门。
此宗立派于四百年前,开派祖师铁剑老人曾以一柄重剑压服岭南七十二寨,号称“铁剑镇南天”。
大乾立国之初,朝廷马踏江湖,铁剑门本是必剿之列。
那时的铁剑门,高手如云,门人数万,是岭南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
但铁剑门做了一件事,让它活了下来。
当年云蒙铁骑南下,沐王府老王爷率军迎战,三战三败,退守上横府。
危急关头,铁剑门倾巢而出,举宗参战。
那一战,铁剑门宗主战死,三位长老战死,门下气关以上弟子几乎死伤殆尽,用满门鲜血,为沐王府赢得了喘息之机。
战后,沐王府老王爷亲自登门致谢,朝廷念其忠勇,特许铁剑门留存。
只是留存下来的,近乎于只剩一座空山。
此后虽有不少江湖人士慕名投奔,铁剑门却再也恢复不到当年的盛况。
铁剑门这名字,也怕是与曾经的铁剑门,已经没了什么关系。
到如今,门中气关七洞以上者不过五人,能拿得出手的,更是屈指可数。
更要命的是,玄教想要经营岭南,对这等旧族多有打压。
铁剑门弟子在外行走,时常被玄教弟子刁难,有苦说不出。
久而久之,江湖上都以为铁剑门与玄教有仇,铁剑门弟子自己也这么以为。
直到今日。
……
铁剑门,祖师堂。
堂中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香火袅袅,气氛肃穆。
堂外,三个长老正吵得面红耳赤。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话的是大长老铁无双。
此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周身气息却依旧凌厉如剑。
他怒视着面前两人,声音如雷:“那是天赐侯!朝廷的侯爷!咱们铁剑门能留存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忠义二字!”
“你们现在要去抢朝廷侯爷的东西,让天下人怎么看咱们?!”
二长老陈远山冷哼一声,丝毫不让:“忠义?铁师兄,你睁开眼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
“咱们对朝廷忠义,朝廷对咱们呢?这些年玄教打压咱们的时候,朝廷放一个屁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那陆沉身上可是有天海令!那是能让人突破宗师的机缘!”
“咱们铁剑门当年何等威风,如今沦落到连个宗师都没有,凭什么?就凭咱们傻乎乎地守着忠义二字!”
三长老周文若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铁师兄,玄教那边放出消息,说是谁能抢到天海令,他们就记谁的人情。”
“咱们铁剑门被玄教打压这么多年,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缓和关系……”
“放屁!”
铁无双直接打断他,胡子都气得翘起来:“缓和关系?你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玄教要的是岭南的掌控权,咱们铁剑门是岭南的旧族,天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你以为抢个天海令送过去,他们就会高看咱们一眼?做梦!”
他指着堂上那些牌位:“当年祖师爷带着满门兄弟上战场,打的是什么?打的是云蒙人!护的是什么?护的是岭南百姓!”
“咱们铁剑门的根基,是那一战打出来的!不是靠巴结谁换来的!”
陈远山冷笑:“那依铁师兄的意思,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看着三一剑宗,看着苍家,看着那些阿猫阿狗把天海令抢走?”
“咱们铁剑门,就这么窝囊下去?”
“你……”
两人怒目而视,堂中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够了。”
三人同时一怔,转头看去。
一道身影从门外缓步走入。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看似古旧的铁剑。
此时乃是铁剑门宗主,沈铁衣。
他走到祖师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这才转过身,看向三位长老。
“二长老。”
他开口,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玄教打压,朝廷不管,这些年的憋屈,我都记着。”
他又看向铁无双:“大长老说的也没错,忠义二字,是咱们铁剑门的根。根不能丢。”
陈远山眉头一皱:“宗主,那你的意思是……”
沈铁衣沉默片刻,缓缓道:“天海令,咱们要拿,但不是为了讨好玄教。”
他抬眼,目光如铁:“是为了咱们自己!”
“铁剑门沉寂太久了,再这么沉寂下去,岭南的江湖,就没人记得咱们了。”
“那天赐侯陆沉,我听说过。”
“他从安宁县一路杀出来,能到今天这地步,不容易,而且他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杀之人,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咱们手里。”
陈远山试探道:“那宗主的意思是,咱们去会会他?”
沈铁衣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会是要会的,但只有你们。”
他看向陈远山,目光深邃:“二长老,你挑选几个身手利落的弟子,带他们走一趟,记住。”
他一字一顿:“只取天海令,不伤他性命。”
陈远山抱拳道:“属下明白!”
铁无双却是眉头紧皱:“宗主,那陆沉可是连杀两位血丹宗师的人物,远山他……”
“我知道。”沈铁衣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去。”
他转身,望向堂外那片苍茫的远山,声音低沉。
“我若出手,此事便成了铁剑门与天赐侯的正面冲突,日后朝廷怪罪下来,咱们担不起。”
“但若只是二长老带人去,那是门下弟子自作主张,争抢宝物失手,与宗门无涉。”
他回过头,看向陈远山:“二长老,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陈远山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之色,再次抱拳:“宗主放心,属下此去,只以个人身份行事。”
“若事成,是天海令入了铁剑门,若事败,则是某一人之过!”
第580章 熔铸,意志
百经熔铸,再无短板。
这是熔铸百经这一境界最直观的体现。
将毕生所学尽数熔于一炉,让自身根基再无破绽。
肉身,气血,招式,内息。
每一个方面都被锤炼到极致,彼此交融,浑然一体!
可真正关键的,不是这些。
真正关键的,是这一步所要凝聚的东西。
武道意志!
武道,非凭空而生。
古人效法天地,观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悟出刚柔并济之道。
效法神佛,观其威严慈悲,降魔护法,悟出降龙伏虎之功。
效法妖魔,观其凶厉残暴,吞噬万物,悟出杀伐决断之念。
更有后来者,从道果之中参悟神通,将天地权柄的一角化作自身武道。
每一种武道的创立,都蕴含着创法之人独有的意志。
那意志,是他们当初创法时的执念,感悟,心境的凝结。
它留存于招式之中,留存于运劲的法门之中,留存于每一道拳罡,每一缕剑气之中。
后人修行,若只是照猫画虎,依葫芦画瓢,最多只能得其形,不得其神。
唯有将那一招一式尽数揣摩透彻,真正领悟到创法之人当初的境遇和感悟,才能将那道意志一并提炼出来,融入自身。
这何其难也。
寻常武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从一门功法中淬炼出完整的意志烙印。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以自己的坚持为核心,以心中的执念为根基,一点点构建出属于自己的武道意志。
这条路,不需要领悟古人,只需要认清自己。
可这条路,也最难走。
因为自己的坚持,需要在生死之间淬炼。
自己的执念,需要在磨难之中打磨。
没有足够的经历,没有足够的沉淀,那份意志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脆弱不堪。
即便是许多宗师,常年修行,日积月累,也不过是在一点点将自身的武道意志磨到圆满。
那是一个漫长的,以十年百年计的过程。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宗师的武道意志都并非圆满无缺。
也正因如此,宗师与宗师之间的实力,才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差距。
而陆沉现在走的路,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有万法通悟。
这门得自山海印的天赋,让他可以在修行每一门功法时,亲眼看到创法之人遗留下来的最核心的画面。
那可能是对方发下大宏愿前的一刻,可能是对方顿悟时的一瞬,可能是对方挥出那一拳时的全部心境。
当年的情景,重现眼前。
那种冲击,那种震撼,远非寻常的领悟可比。
每一次经历,都像是在亲历一个别样的人生。
虽然无法从中看到对方全部的面貌,却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当初的执念,当初的坚持,当初之所以创出这门功法的那一瞬间的悸动!
四百多门功法。
四百多次亲历。
那些武道意志的烙印,一道一道,融入他的心神之中。
这个过程,从他开始熔铸百经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在进行了。
如此众多的意志和心境的冲击,对陆沉的内心,也是一次无上的涤荡。
独属于陆沉自身的武道意志,也在这样的涤荡冲刷之下,开始缓缓凝聚。
陆沉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如潮水般涌动。
他刚刚翻完最后一本功法,此刻闭着眼,任由那些意志烙印在脑海中翻腾,融合。
每一道烙印都是一团炽烈的火焰。
它们汇聚在一起,渐渐形成一股磅礴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如同被烈火灼烧,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体内的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的气息在不断攀升,攀升,攀升……
就在即将突破那最后一道门槛的瞬间。
陆沉猛地睁开眼!
那股攀升的气息,被他硬生生打断!
周遭的异象缓缓消散,空气恢复平静,气血也渐渐平复。
他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不对。”
他低声喃喃,眉头微蹙。
“我的意志,终究还欠缺了些。”
他闭上眼,细细品味方才那一刻的感悟。
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快了。
从安宁县那个吃不饱饭的采药郎,到如今名震岭南的天赐侯,他只用了短短数年。
杀二皇子,战旱魃,斩血丹宗师。
每一战都胜了,每一步都跨过去了,顺遂得仿佛天命所归。
可也正因为太快,太顺,让他心中也少了些东西,少了些沉淀。
他当初习武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
从那个吃不饱饭的县城少年,敢钻进龙脊岭搏命的采药人开始,支撑他的,是活下去的欲望。
后来,他想要站得更高,看一眼更高处的风景。
再后来……
他忽然发现,那个支撑他继续前行的意念,越来越淡了。
更多的时候,他之所以努力提升实力,是因为周遭的压迫。
玄教要杀他,苍家要杀他,那些觊觎他身上的道果,可能存在的机缘的人,一波一波地来。
他不得不强,不得不战,不得不一次一次突破自己。
可那只是不得不。
那不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武道的本心是什么?
他不知道。
唯有一次,在青州秋山,面对阿蘅的时候,他隐约抓住了一点灵光。
阿蘅问他,愿不愿意为她报仇。
他当时说,愿意。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杀苍文山,真的想让那个害死百万人的恶人付出代价。
可那是阿蘅的执念,不是他自己的。
那种灵光,一闪即逝,再难捕捉。
若是现在强行凝聚武道意志,也能成。
那股意志会很强,会带着他这数百门功法中淬炼出的所有烙印,足以碾压同境的大多数人。
可那股意志,缺少了根。
它只有强大的表象,却没有真正支撑自身的核心。
日后遇到真正的强者,遇到意志同样坚定,根基同样深厚的对手。
恐怕一碰就碎。
陆沉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急。
他告诉自己。
每一次突破,都要走到极致。
每一步根基,都要打得最深。
现在欠缺的,只是一份明悟,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道。
它迟早会来。
那些意志烙印还在他脑海中翻涌,它们像无数颗种子,正在等待一场雨。
那场雨,便是他自己的执念,他自己的坚持。
第581章 神箭,双绝
从山外飞来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时,陆沉正盘膝于分坛藏经阁外的青石上。
他刚刚运转完一个周天,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龙象般若功的瓶颈已在眼前,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第九重。
八重金刚功同样蠢蠢欲动,第四重的门槛仿佛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感觉到,若是再给他三日时间,这两门功法都能齐齐突破,届时实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陆沉拆开那信鸽的腿上的字条,目光扫过那几个潦草却凌厉的字迹。
有大敌前来,速走。
青青。
侯青青!
这个女人,陆沉始终看不透。
但她既然亲自送信,说明来者绝非寻常。
一个宗师级的强者不可能看不透他的实力,既然她都用大敌来形容,陆沉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起身,将那三门上乘功法收下,其他藏书也顾不得细看,随手打包放入玄戒。
身形一闪,已掠出这分坛所在之处。
一声呼哨,划破长空。
天际,青鹰盘旋而下,双翼展开足有三丈,翎羽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它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陆沉身前。
陆沉正要跃上鹰背。
陡然间,一股寒意自背后袭来!
那寒意尖锐如针,直刺后心,快得惊人!
陆沉甚至来不及回头,本能地拧身,侧步,一拳轰出!
轰!!!
拳罡与那袭来之物正面相撞!
火星迸溅,劲气四溢!
陆沉只觉拳面一痛,低头看去,只见一只玄铁箭正钉在他拳锋之上,箭头已穿透皮肉,露出半寸染血的锋刃!
他瞳孔微缩。
箭?
他是神箭手,从安宁县开始便以箭术称雄。
对于箭的感应,早已刻入骨髓。
箭矢离弦之前,杀意会先一步锁定目标。
箭矢破空之时,轨迹会在感知中清晰呈现。
可这一箭,他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箭锋临身的那一刻,他才本能地做出反应。
若非肉身强横,反应远超常人,这一箭就不是穿透拳锋,而是直接射穿他的心脏!
陆沉将那只箭从拳头上拔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低头看去,箭杆通体乌黑,赫然是玄铁所铸。
而箭头的锋刃处,隐隐有云纹流转,那是百锻神兵才有的纹理!
百锻玄铁箭!
这样一支箭,光是材料便价值连城,更不用说锻造的难度。
寻常宗门,根本拿不出这样的手笔!
陆沉抬起头,目光锁定箭矢射来的方向。
百丈之外,一道身影立于山石之上,手持一张漆黑长弓,正遥遥望着他。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凌厉如剑。
“久闻天赐侯乃是刀箭双绝。”那青年开口,声音被真元裹挟着远远传来,清晰如对面交谈。
“今日在下特来领教一番。”
话音未落,陆沉已感知到四面八方人影攒动。
一道道身影从山林中掠出,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那些人服饰统一,背负长剑,赫然是三一剑宗的弟子。
陆沉目光扫过,心中已然明了。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青鹰,又看了一眼脚边蹲着的细犬。
细犬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走。”
陆沉拍了拍青鹰的翅膀,低声道:“带着它,先走。”
青鹰似乎听懂了,却犹豫着不肯动,似是想要让陆沉一道离开。
陆沉摇摇头:“在这种神箭手面前,我们逃不了,等我解决这边,自会找你。”
青鹰长鸣一声,振翅而起,直冲云霄。
那百丈外的神箭手果然没有放箭。
他的目标只是陆沉,对一头畜生没有兴趣。
本该与青鹰一道离开的细犬,却是一直纹丝不动。
它蹲在陆沉脚边,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陆沉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赶他离开。
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合围的三一剑宗门人,最后落在那持弓的青年身上。
青年咧嘴一笑,身形竟是飞速隐匿在那苍茫的林木之中,不见踪影。
唯有隐隐传来针扎一般的感觉,提醒着陆沉,那家伙的目光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三一剑宗,你们真是好胆!”陆沉开口,声音低沉,“本侯先前没空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反倒是送上门来了。”
那三一剑宗的长老从山石上一跃而下,落在十丈之外。
他面容阴鸷,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陆沉,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陆沉,识相的交出天海令,今日便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要不然……”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涌动,一柄长剑自背后出鞘,落入掌中:“可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陆沉闻言,嗤笑一声。
那笑声中满是不屑。
“嗟尔鼠辈。”
他握起那只已经逐渐愈合的的拳头:“我还能受你们威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逐渐逼近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什么招数,尽管用来!”
那长老面色一沉,厉声道:“找死!”
他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掠至陆沉身前!
剑光亮起!
那一剑,快得惊人!
剑光如匹练,凌厉无匹,直取陆沉咽喉!
剑锋未至,剑气已刺得皮肤生疼!
陆沉侧身,避开这一剑。
那长老剑势不停,一剑落空,第二剑已至!
剑光如蛇,从诡异的角度刺向陆沉腰肋!
陆沉再退,又避开。
随后剑势扯动,剑光如暴雨倾盆,将那一片区域尽数笼罩!
每一剑都精妙绝伦,每一剑都刁钻狠辣,每一剑都足以取人性命!
那长老的剑法,已然登堂入室。
剑招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剑意凌厉如霜,分明是将三一剑宗的剑法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可陆沉的身法,更让在场众人心惊。
他没有选择反击,只是闪避。
可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那漫天剑雨看似将他笼罩,却没有一剑能真正落在他身上。
他如同一片落叶,在剑风中飘摇,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
“他熔铸百经,就已经有这般实力了么……”有弟子喃喃自语。
那长老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每一剑刺出,陆沉都能提前避开。
不是躲得快,而是看得准。
仿佛他的剑招在陆沉眼中,处处是破绽,处处有迹可循。
可他来不及细想,只能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试图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出陆沉的破绽。
终于。
他又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
剑光凝练如一道细线,那是将剑势压缩到极致的表现!
陆沉的身形,在这一剑之下,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他闪避的速度,慢了半拍。
那长老眼中闪过一抹狂喜,剑锋顺势刺向陆沉胸口!
可就在这一瞬间。
他看到陆沉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那是嘲弄的笑。
那长老心中猛地一突,却已收势不及!
他的剑,刺在了陆沉身上,可想象中的一剑穿胸而过的场面并未出现。
陆沉的肉身就像是穿了一层无上坚固的铁甲,坚韧得惊人!
他的剑锋只发出“当”的一声,便再也无法前进!
而陆沉的右手,已经抬起。
那一抬,不带丝毫烟火气。
可随着这一抬,那长老只觉周身空气陡然凝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整个人攥在掌心!
他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被一股恐怖的吸力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陆沉靠近!
“这是……”
他瞳孔骤缩,拼命催动气血,想要挣脱!
可那股吸力太强了。
强得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将他死死吸住!
陆沉的右手,缓缓握拳。
那一握,仿佛握住了天地。
那长老只觉得周身的气机都被这一握牵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然后,陆沉的拳,轰了出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向那长老的胸膛。
那长老拼尽全力,将长剑横在身前,试图挡住这一拳。
轰!!!
拳剑相交!
那柄百锻级别的长剑,在这一拳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剑身剧烈颤抖,随即咔嚓一声,应声断裂!
陆沉拳势不减,继续向前!
轰在那长老匆忙横挡的双臂之上!
咔嚓!
双臂骨骼竟也齐齐断裂!
随后结结实实轰在那长老胸膛之上!
噗!!!
那长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胸口直接凹陷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他的身体,被陆沉一把推开,瘫倒在地,随后再无声息。
一拳。
一命!
全场死寂。
那些三一剑宗的弟子,一个个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到惊骇,从惊骇到恐惧,从恐惧到茫然。
那可是他们宗门的长老!
气关巅峰,即将凝聚真罡的存在!
就这么被一拳打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他还没凝聚真罡啊……”
有人后退一步,握剑的手在发抖。
陆沉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拳面上的血迹,随意甩了甩手,将那些血迹甩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三一剑宗门人。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每一个人都如坠冰窟。
“还有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为长老报仇,一起上!”
这一声吼,仿佛惊醒了那些呆愣的人。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渐渐被疯狂取代。
十几道身影,同时动了!
剑光亮起,杀意弥漫!
第582章 剑阵,恐怖
剑光亮起,杀意弥漫。
十三柄长剑,从十三个方向,朝陆沉刺来!
那十三人显然训练有素,并非一拥而上的乌合之众。
他们脚步错落,剑势呼应,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相互干扰。
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陆沉牢牢笼罩其中。
这正是三一剑宗的“三一诛魔剑阵”。
此阵据说脱胎于开派祖师的“三一破万法”。
以三人为一组,三组为一阵,九人成基,十三人成势。
剑阵运转之时,剑光如潮,层层叠叠,前赴后继,连绵不绝。
任你实力再强,一旦被困入阵中,便如同陷入沼泽,越挣扎越深陷。
陆沉站在剑阵中央,周身剑气纵横。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十三柄长剑从四面八方刺来,仿佛没有看见,又仿佛不屑一顾。
直到剑锋距离他周身三尺的时候,他动了。
只见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握,一拳轰出!
这一拳,直接轰向那漫天的剑光!
轰!!!
拳罡炸裂,与那交织的剑光正面相撞!
那十三柄长剑的剑势,在这一拳之下,齐齐一滞!
剑光暗淡,剑锋颤抖,那十三人的脚步,竟同时后退半步。
只可惜那组成的剑阵未破。
那十三人齐齐咬牙,只是稍退,随即重整旗鼓,再次压上!
剑光再起,比方才更加凌厉!
陆沉依旧不慌不忙,一拳一拳轰出。
他的拳势,简单至极。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最朴实无华的直拳。
可每一拳轰出,都带着山岳倾颓般的恐怖力量,将那交织的剑光轰得支离破碎!
剑阵在运转。
三人一组,三组一阵,十三人轮转不休。
剑光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惊涛骇浪,时而如连绵山峦,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他们的剑势彼此呼应,一人被震退,必有两人补上。
不过陆沉的拳势,也在一次次的轰鸣。
一拳,两拳。
他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每一拳轰出,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每一拳落下,都有剑光崩碎,有人影倒退!
……
战场之外,百丈之外的林木中。
那持弓的神箭手依旧站在那里,手中长弓低垂,箭已在弦,却始终没有射出。
他身侧,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身着三一剑宗长老袍服,气息沉凝如山,正是此行真正的主事之人,三一剑宗大长老齐云鹤。
齐云鹤看着远处剑阵中那道纵横捭阖的身影,眉头紧锁。
“羽惊鸿。”
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为何还不放箭?”
那被称作羽惊鸿的神箭手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着那道身影。
“时机未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齐云鹤眉头皱得更紧:“时机?他已经杀了我剑宗一位长老,如今又被剑阵困住,正是你出手的最佳时机!一箭下去,他必死无疑!”
羽惊鸿摇了摇头。
“你不懂。”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陆沉,那双眼睛如同鹰隼,锐利而冷静。
“我这一箭,必须在他露出破绽的时候射出,否则,以他的反应和速度,即便我出手,也未必能命中要害。”
齐云鹤冷哼一声:“你们羽家的人,向来以箭术自负,号称‘一箭惊鸿,千里追魂’。怎么,如今面对一个气关八洞,倒畏首畏尾起来了?”
羽惊鸿终于转过头,看了齐云鹤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却让齐云鹤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我羽家立世三百年,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羽惊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远处的陆沉:“此人能连杀血丹宗师,必有过人之处,我若贸然出手,一击不中,他必会全力突围,到那时……”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三一剑宗埋伏斩杀天赐侯的消息,可就瞒不住了。”
齐云鹤面色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羽惊鸿说的没错。
陆沉若突围成功,以他天赐侯的身份,告到朝廷那里,三一剑宗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别说什么天海令,整个宗门都可能被一纸诏书,尽数斩杀!
“那你说怎么办?”齐云鹤咬牙道,“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不是干看。”
羽惊鸿抬起手中的弓,轻轻拨动了一下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我说了,我在等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身影。
“等你们的剑阵逼出他的全部实力,等他开始疲于应对,等他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到那时,我一箭,便能取他性命。”
齐云鹤沉默片刻,低声问:“照你说,陆沉真那么可怕?”
羽惊鸿想了想,摇了摇头。
“倒也不可怕。”
他的语气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反驳的笃定。
“只是你们逼不出他的全部实力,让他无暇他顾。”
“他现在在剑阵中游刃有余,每一拳都留有余力,每一击都未尽全力。”
“这种情况下,我出手也没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纵横的剑光与拳罡:“等吧。”
“等你们的剑阵,真正困住他的那一刻。”
远处,剑阵之中,陆沉依旧在出拳。
一拳,又一拳。
拳势如潮,连绵不绝。
那十三人的剑阵,被他轰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百丈之外那座山石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与羽惊鸿的目光,隔空相撞。
羽惊鸿面色微变。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仿佛自己的所有算计,都暴露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之下。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出拳。
一拳,就将剑阵几乎轰的崩溃,每个人都喉头一甜,若非他们心里有一股气撑着,怕是已经一口逆血都喷了出来。
剑阵之中,拳罡与剑光仍在激烈碰撞。
那十三人已被陆沉轰得七零八落,剑阵运转越来越滞涩,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如今处处是破绽。
他们只是在咬牙硬撑,凭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缠住陆沉,不让他脱身。
齐云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能看出来,剑阵快要撑不住了。
陆沉每一拳落下,都有三一剑宗的弟子吐血倒飞,虽然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但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老四。”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你去试试他的能耐。”
四长老赵寒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早已按捺不住。
先前那同门长老被杀时,他便想出手,只是碍于剑阵未散,不便插手。
如今大长老发话,他再无顾忌。
“好。”
赵寒江一步踏出,周身气息骤然涌动!
一道深蓝色的光芒自他体内浮现,如同一层薄薄的铠甲,覆盖全身。
真罡!
而且不是寻常的下品真罡,而是凝练到中品的怒涛真罡!
中品真罡,防御之强,远非寻常气关武者所能想象。
即便是百锻神兵,想要破开这等真罡,也得费一番手脚。
而赵寒江凝练此罡已有十年,早已炉火纯青,寻常攻击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他出手,几乎万无一失!
羽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赵寒江身上那层深蓝色的光芒,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如此看来。”他轻声道,“我可以准备了。”
他抬起手中的弓,缓缓拉开弓弦。
那弓身漆黑如墨,不知以何物所制,弓弦震颤间,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支百锻玄铁箭搭在弦上,箭头幽光闪烁,对准了远处那道仍在剑阵中纵横的身影。
“让我看看。”他喃喃道,“你这天赐侯,到底有什么能耐。”
齐云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羽惊鸿忽然开口:“对了,事成之后,我要那柄撼天弓。”
齐云鹤眉头一皱。
“你倒是敢开口。”他沉声道,“那是武圣玄兵,你也敢染指?”
羽惊鸿头也不回,语气淡淡:“怎么不敢?”
齐云鹤冷哼一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那是武圣遗物,朝廷必有记录。”
“你拿了撼天弓,就不怕朝廷追查下来,给你们羽家灭族?”
羽惊鸿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灭族?”
他转过头,看了齐云鹤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齐云鹤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们三一剑宗,杀天赐侯,难道就不是造反?”
齐云鹤面色一变。
羽惊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远处的陆沉,语气依旧淡淡:“朝廷无力管辖,早已不是秘密。”
“天下九道之地,五道皆是烽烟。”
“岭南、苍梧、云中、北原、东海,哪一处不在暗中积蓄力量?”
“沐王府争嫡,苍家坐大,玄教虎视眈眈,真空教死灰复燃……你以为这天下,还是三十年前的天下?”
他顿了顿,手中的弓纹丝不动:“乱世将至。”
“什么朝廷,什么律法,都不如自己手里的力量实在。”
“撼天弓,我势在必得。”
“拿了它,我自有办法解决后患,至于你们……”
他微微侧目,瞥了齐云鹤一眼:“不必操心。”
齐云鹤沉默。
他望着羽惊鸿的侧脸,望着那张年轻却透着几分沧桑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年轻人,怕是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不是实力,而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羽惊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道身影。
弓弦绷紧,箭在弦上,只等那一丝破绽。
第583章 寒江,蛟龙
四长老赵寒江动了。
他一步踏入剑阵,那摇摇欲坠的阵势陡然一震!
陆沉眸光一凝。
只见赵寒江体表涌出一层深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潮水,一层一层向外扩散,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正是他苦修多年的怒涛真罡!
此罡以水行之力为本,最擅长的便是叠浪。
防御时,一浪接着一浪,前一浪被击破,后一浪立刻补上,永无止境。
攻击时,一剑接着一剑,前一剑的余威未散,后一剑的力道已被真罡推动而至。
层层叠加,直至滔天巨浪!
更可怕的是,这怒涛真罡竟能与剑阵完美融合!
赵寒江一入阵,那十三柄长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原本暗淡的剑光重新亮起,原本散乱的剑势重新凝聚。
原本各自为战的十三人,此刻仿佛化作了一体!
赵寒江的真罡,正顺着剑阵的脉络,蔓延到每一个人身上!
那深蓝色的光芒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十三人牢牢串联在一起。
他们的剑招不再是各自施展,而是由赵寒江一人引导。
十三柄长剑,十三个气关高手,此刻都成了他手中的剑!
陆沉心中微微一沉。
这手段,当真惊人。
能将真罡融入他人体内,引导他人出剑,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真罡的特殊,更是对剑阵,对剑道,对真罡的掌控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这四长老在剑阵上的造诣,实在是恐怖如斯!
剑阵重新运转。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被陆沉极限打压之下杂乱无章的围攻。
十三柄长剑在赵寒江的引导下,剑势凝成一股,化作一条十余丈长的巨蟒!
那巨蟒由剑光凝聚而成,通体流转着深蓝色的光芒,每一次游动,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巨蟒张口,朝陆沉当头噬下!
陆沉见此,不退反进,抬手一拳轰出。
拳罡与巨蟒正面相撞!
轰!!!
巨蟒的身躯剧烈震颤,鳞片崩碎无数!
但那崩碎的鳞片刚一散开,立刻又有新的剑光补上。
怒涛真罡的特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一浪刚被击退,后一浪已至!
巨蟒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变的更加狂暴!
它疯狂扭动身躯,将陆沉死死缠住。
那由剑光凝聚的身躯越收越紧,每一片鳞片都在切割着陆沉的护体罡气!
陆沉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发力!
“给我,破!”
他暴喝一声,降龙伏虎神通全力催动。
那股源自罗汉道果的伟力轰然爆发。
双臂之上,龙虎纹身骤然亮起,龙吟虎啸之声,震彻山野!
那巨蟒的身躯,竟被他硬生生撑开!
双手如铁钳般扼住巨蟒七寸,五指发力,那剑光凝聚的鳞片片片崩碎。
巨蟒疯狂挣扎,却挣不脱那双如同山岳般的手!
赵寒江面色一变,手中剑诀连变!
巨蟒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剑光,但那些剑光并未消散,而是重新凝聚。
这一次,不再是巨蟒。
而是一条蛟龙!
蛟龙通体深蓝,鳞爪分明,头生独角,比之前的巨蟒更加凝实,更加强大!
它盘踞半空,俯视着陆沉。
那一双由剑光凝聚的眼眸中,竟透出几分狰狞的意味!
旋即,蛟龙俯冲而下。
陆沉抬头,望着那条扑来的蛟龙,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蛟龙?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罗汉道果,降龙伏虎。
这天下,还有比龙更被他克制的存在么?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轰然炸开!
龙象般若功第八重的力量尽数催动,八重金刚功的肉身加持到极致,破山拳的拳意凝聚于一拳。
他没有闪避,没有后退,只是迎着那条俯冲而下的蛟龙,一步踏前!
一拳轰出!
轰!!!
拳罡与蛟龙正面相撞!
那蛟龙的身躯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
它疯狂扭动,试图挣脱,可那股镇压之力太强了。
那是源自道果本源的压制,是降龙伏虎神通对龙属的天然克制!
蛟龙的身躯,在陆沉的拳下寸寸崩碎!
赵寒江面色惨白,拼命催动怒涛真罡,试图稳住剑势。
可那股镇压之力太强,他的真罡根本来不及补充,便被一拳轰得支离破碎!
蛟龙只剩下最后一截残躯,而那一截残躯的尽头,正是赵寒江的眉心!
陆沉的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轰向他的面门!
这一拳下去,赵寒江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点寒光,自百丈之外激射而来!
那寒光快得惊人,快得连陆沉的感知都几乎捕捉不到!
它悄无声息,没有杀意,没有破空声,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直取陆沉脖颈。
神箭手!
陆沉瞳孔骤缩。
这一箭,比之前那一箭更强!
箭上凝聚的力量,至少是之前的数倍!
那箭镞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分明是加持了某种特殊的力量。
他若继续轰向赵寒江,这一箭必中!
他若回身格挡,赵寒江便可趁机脱身,蛟龙剑阵便可重整旗鼓。
电光石火之间,陆沉做出选择。
他放弃了击杀赵寒江的机会。
那一拳,轰然转向,与那支袭来的箭矢正面相撞。
轰!!!
箭矢在他掌心炸开,恐怖的力道顺着手臂倒卷而回,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的手掌被箭镞穿透,鲜血迸溅,但那支箭,终究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箭杆还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沉抬起头,望向百丈之外那处林木深处。
那里,空空如也。
神箭手,消失了。
他射出一箭之后,便立刻隐匿起来,如同融入了黑暗之中,再无半点气息泄露。
陆沉冷笑一声。
他将那支箭插在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又抬起头,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三一剑宗门人。
“你们还真尽是些……偷鸡摸狗之辈!”
陆沉冷哼一声。
赵寒江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方才那一拳,虽未真正落在他身上,但那恐怖的拳罡余波,已震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此时已然是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那引以为傲的怒涛真罡,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隐隐有不稳的迹象。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死了!
赵寒江抬起头,看向那道站在剑阵残骸中的身影,眼中满是惊骇与忌惮。
这是什么怪物?
他以怒涛真罡催动蛟龙剑阵,那已是他的最强手段。
十三人合力,剑势凝成蛟龙,便是同境界的武者,也要避其锋芒。
可陆沉,连真罡都没有凝聚,竟然也能只是一拳,便将蛟龙轰得支离破碎!
若非羽惊鸿那一箭……
赵寒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羽惊鸿那一箭没能杀了他,现在羽惊鸿已隐匿起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他若此刻后退,剑阵必溃,十三人必死,他自己也休想活着离开!
唯一的机会,就是继续缠住陆沉,逼他露出破绽,给羽惊鸿创造射杀他的时机。
“结阵!”
赵寒江暴喝一声,周身怒涛真罡疯狂涌动!
那深蓝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倾泻而出,顺着剑阵的脉络,涌入那十三个门人体内!
十三柄长剑同时亮起,剑光交织,重新凝聚。
这一次,他不再凝聚蛟龙,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尽数凝于剑阵的锋芒之上。
剑阵如同一柄出鞘的巨剑,剑锋直指陆沉!
赵寒江站在剑锋最前端,双手持剑,周身真罡尽数涌入剑身。
那柄百锻长剑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剑身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要用这一剑,逼陆沉全力应对!
他要以自己为饵,给羽惊鸿创造那一瞬间的机会!
“杀!”
赵寒江暴喝一声,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惊天剑光,朝陆沉当头斩下。
那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山石崩碎,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十三人的力量,加上赵寒江自己的全部真罡,尽数凝于这一剑之中!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道斩来的剑光。
一个躲在暗处的神箭手,一而再地放冷箭。
一个拼死缠斗的剑阵,一而再地阻他前路。
原本他想要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底牌。
但如果全都只是这点微末的伎俩,那他已经实在是不想再去看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轰然炸开!
龙象般若功第八重全力催动,八重金刚功第四重的肉身加持到极致,罗汉道果的降龙伏虎之力尽数涌入手臂。
然后,他一拳轰出!
破山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保留。
只有最纯粹,最狂暴,最决绝的力量,尽数凝聚于一拳之中。
一拳轰出的刹那,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声如同万鬼齐哭,震得人耳膜刺痛。
陆沉挥出的拳头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扭曲。
轰——!!!
拳剑相交!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赵寒江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从剑身上传来。
他的剑,他的真罡,他的全部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
咔嚓!
他那柄百锻长剑,应声断裂!
拳势不减,继续向前!
轰在赵寒江胸口!
噗!!!
赵寒江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破布袋,轰然倒飞出去!
眼角的余光让他看到,他身后那十三个门人,齐齐喷血,竟有几人被他的身子撞的粉碎!
十三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散落一地,气息萎靡,生死不知!
一拳之威,恐怖如斯!
赵寒江的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山石上,深深的嵌入其中。
口中鲜血汩汩流淌。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望着那道站在烟尘中的身影,眼中满是不甘,满是惊骇。
他想说什么,喉管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就在陆沉这一拳轰出的瞬间。
百丈之外,一点寒光再次激射而来!
那神箭手,出手了。
这一箭,比之前两箭更加刁钻,更加狠辣!
它不是直取陆沉要害,而是射向他的后心。
在他全力轰出那一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时机,恰到好处!
箭矢破空,无声无息,快得如同幻觉!
陆沉却仿佛早有预料。
他的右手,刚刚轰出那一拳,此刻正缓缓收回。
可他的左手,早已等在那里。
就在箭矢即将刺入他后心的一瞬间。
陆沉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攥住那支箭!
嗡!!!
箭杆在他掌心剧烈震颤,箭镞距离他的后心,不过三寸!
陆沉缓缓转过身,看向百丈之外那座空空如也的山石。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躲在黑暗中,躲在阴影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箭一箭地放冷箭。
陆沉将那支箭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接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轮到你了。”
第584章 等的就是你
四长老赵寒江的尸体,深深嵌入在山石之上,再无半点声息。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的岩石,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蜿蜒而下。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脸上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骇与不甘。
至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
像是一尊生长在岩壁上的阴刻。
烟尘渐散。
陆沉站在那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还沾着赵寒江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随意甩了甩手,将赵寒江腰间的宝物取走,又将那柄断成两截的长剑捡起,看了看,随手收入囊中。
杀人之后,搜刮战利品,一气呵成。
那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百丈之外。
齐云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着那道在尸堆中从容搜刮的身影,看着那具被嵌死在岩壁上的尸体,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老四,死了!
那可是凝练了中品真罡的赵寒江!
那是他三一剑宗的四长老!
那是他齐云鹤几十年的同门兄弟!
就这么死了?
一拳打死?
齐云鹤的手在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毕露。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废物。”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羽惊鸿依旧站在那里,手中长弓低垂,箭已在弦。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白白浪费了机会。”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若是他能多撑一息,逼出那人的破绽,这一箭,已经要了他的命。”
齐云鹤猛地转头,怒视着他:“你……!”
羽惊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我说错了?”
齐云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羽惊鸿不再理他,只是盯着远处的陆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宗主人呢?”
齐云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痛,沉声道:“你以为,盯着陆沉的只有我们三一剑宗?”
羽惊鸿眉头微挑,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齐云鹤继续道:“天海令谁不想要?”
“岭南三府,苍梧一道,那些有资格争的势力,哪一个不在盯着这块肥肉?”
“宗主带人去散布假消息,引开那些想插手的家伙,等我们得了天海令,立刻就走。”
羽惊鸿听完,嗤笑一声。
那笑声中满是嘲讽和轻蔑。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远处那道身影:“那陆沉,区区一个人。”
“你们若是宗主亲自带队,全力以赴,一次压过去,就足够将他压死,可现在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接连死了两个长老,你们现在还想一个一个上?”
齐云鹤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羽惊鸿收回目光,淡淡道:“让你们那些还活着的,全都上吧。”
他抬起手中的弓,轻轻拨动了一下弓弦:“给我创造机会,这一箭,我有必杀他的信心!”
齐云鹤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好。”
他一字一顿:“我们给你创造机会,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已朝战场掠去。
……
战场中央,陆沉刚刚将最后一件战利品收入囊中。
他抬起头,便看见两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
齐云鹤,以及三长老吴青山。
两人落在他身前十丈之外,周身气息涌动,杀意凛然。
陆沉目光扫过两人,神色间看不出半点惊讶,只是有些不耐:“你们的速度,未免来得太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云鹤身上:“三一剑宗,不该只有你们几个,你们宗主人呢?”
齐云鹤面色铁青,厉声道:“杀你,还用不着宗主出手!”
他手中长剑一振,周身骤然涌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卷云真罡!
那真罡如云似雾,飘忽不定,却又厚重如山,正是他苦修多年的中品真罡!
三长老吴青山身形一闪,已落在齐云鹤身侧。
他周身同样涌出深蓝色的光芒。
那正是与四长老赵寒江一脉相承的浪涛真罡!
那光芒如潮水般涌动,层层叠叠,与齐云鹤的卷云真罡交相辉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剑光亮起!
齐云鹤的剑,如同云海翻涌,缥缈莫测。
他的剑势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轻盈如羽,变化无端,令人难以捉摸。
更可怕的是,他的剑招之中,隐隐有一股无形的意志在流转。
那是他数十年苦修凝练出的剑道意志,虽未圆满,却已有了几分气象!
吴青山的剑,如同怒涛拍岸,连绵不绝。
他的剑势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加,与四长老赵寒江如出一辙。
但与赵寒江不同的是,他的剑与齐云鹤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
浪涛与卷云,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罡。
可此刻在两人手中,这两种真罡竟完美融合。
云借涛势,涛借云力,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剑光如潮,剑影如山,从四面八方朝陆沉笼罩而去!
陆沉身形疾闪,在剑影中穿梭。
不得不说,这两人的配合,确实精妙。
齐云鹤的剑,带着那股隐隐的意志,每一次刺来,都让陆沉不得不分心应对。
那意志虽不强,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神之中,让他无法完全专注于战斗。
而吴青山的剑,连绵不绝,一浪接着一浪,逼得他不得不不断闪避,反击。
两人联手,竟真的将他暂时压制住了!
可陆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在闪避,在反击,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百丈之外那处密林。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手。
他知道,那神箭手才是今天这些人里最强的。
若不能杀了他,就算把三一剑宗的人全杀光,那支躲在暗处的箭,也会一直盯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那神箭手若想逃,他未必追得上。
所以,他必须引其出手。
陆沉的招式,渐渐露出“破绽”。
那些破绽很细微,细微到若非刻意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可他相信,那个躲在暗处的神箭手,一定能看见!
百丈之外,羽惊鸿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看见陆沉招式中的那些破绽。
可那些破绽,总是出现在他即将放箭的那一瞬间,又迅速消失,仿佛在刻意挑逗他。
示敌以弱?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却不敢确定。
可齐云鹤等不及了。
“羽惊鸿!!”
一声暴喝,从战场中央传来。
齐云鹤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愤怒:“你还不出手?!”
羽惊鸿心中暗骂一声。
蠢货!
可他此时也别无选择。
齐云鹤这一声喊,显然是已经焦急到了极点。
若再不出手,他们两人在陆沉面前,恐怕都支撑不了多久!
别看他们现在好似占据上风,实则完全是拼着气血的大量消耗,才能做到当下的事情。
羽惊鸿深吸一口气,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松手!
箭矢激射而出!
这一箭,比之前任何一箭都快!
箭矢破空,无声无息,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取陆沉后心!
时机,恰到好处!
角度,刁钻至极!
这一箭,足以要了任何人的命!
可陆沉,等的就是这一箭。
就在箭矢即将临身的那一瞬间,陆沉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你。”
他低声道,右手一拳轰向齐云鹤,左手却猛然虚握!
掌心之中,蓝白色的雷光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雷霆之力,而是他这一个月来参悟出的新变化。
掌心雷的另一种用法!
磁力!
他之前接住那两支箭时,便已隐约感知到,雷霆之力可以衍生出某种特殊的牵引之力。
这一个月苦修,他一直在琢磨这一点。
方才接住第三支箭的瞬间,他终于摸到了门道!
此刻,那股磁力从他掌心涌出,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那支激射而来的箭矢!
箭矢的轨迹,微微一偏!
只偏了三寸!
可这三寸,足够了!
那支箭,原本射向陆沉的后心,此刻却直直朝齐云鹤的胸口飞去!
齐云鹤瞳孔骤缩!
他正全力攻向陆沉,招式已老,根本来不及收势!
而面前,是陆沉那足以轰杀赵寒江的一拳,身后,是那支足以洞穿一切的箭矢!
前有狼,后有虎!
他避无可避!
“不——!!”
他嘶声厉吼,拼命运转卷云真罡,试图挡住这两道攻击!
可那支箭,太强了!
箭矢撞在他胸口,那层银白色的卷云真罡剧烈震颤,随即应声碎裂!
箭矢贯穿他的护体真罡,贯穿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陆沉的拳头,已轰然而至!
轰!!!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面门之上!
齐云鹤的脑袋,在这一拳之下,如同被砸碎的西瓜,轰然炸裂!
鲜血与脑浆四溅!
他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半点声息。
全场死寂。
三长老吴青山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丈之外,羽惊鸿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道站在血泊中的身影,看着他缓缓收回拳头,看着他抬起头,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却让他遍体生寒。
第585章 追逃,细狗
三长老吴青山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齐云鹤的无头尸体就在他脚边,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他的鞋面。
那温热的感觉透过鞋底传来,却让他如坠冰窟。
方才还活生生站在他身边的人,此刻已成了一句死状凄惨的尸骸!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站在血泊中的身影。
陆沉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杀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吴青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跑不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跑不了。
以陆沉的速度,以陆沉的实力,他只要敢转身,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那怎么办?
他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可就在那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一股疯狂涌上心头。
既然跑不了,那就一起死!
他猛地探手入怀,取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看也不看,直接送入口中!
爆气丹!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轰然炸开!
那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
他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纹中渗出,那是肉身承受不住这股狂暴力量的反噬。
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满是疯狂与决绝!
“陆沉!!”
他嘶声厉吼,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癫狂。
“今日,老子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罡疯狂涌动!
那深蓝色的浪涛真罡,在爆气丹的催动下,暴涨了数倍不止,层层叠叠,如同真正的滔天巨浪,朝陆沉席卷而去!
他的剑,也随之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狂暴,最决绝的力量!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那力量之强,竟让方圆数十丈内的山石都在震颤!
他在拼命!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给羽惊鸿创造那一瞬间的机会!
百丈之外,羽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看到吴青山吞下爆气丹,看到那股狂暴的力量,看到那道决绝的剑光。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抬起弓,箭已在弦,弓如满月。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陆沉,等待那一瞬间的破绽。
只要陆沉被吴青山缠住,只要他的招式用老,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
这一箭,必取他性命!
反观陆沉,他看着那道扑来的剑光,面色微凝。
爆气丹催动的力量,确实惊人。
吴青山此刻的实力,已无限接近气关九洞,半步宗师。
这一剑的威力,便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涌动,准备全力应对。
就在此时!
一道影子,从战场边缘的乱石堆中骤然窜出。
那影子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吴青山身后!
细犬!
那条从安宁县便跟随陆沉的细犬,一直潜伏在战场边缘。
它收敛了自身的气息,气息弱到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它。
在三长老这等强者眼中,它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狗,连真罡都破不开,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吴青山感应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的余光瞥见那道扑来的白影,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条狗,也敢来凑热闹?
他甚至懒得理会,连护体真罡都没有刻意加强。
那层浪涛真罡在他身周涌动,别说一条狗,便是陆沉来了,也休想轻易破开!
一条畜生,能奈我何?
他的剑,继续朝陆沉刺去!
可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条细犬扑到他身后三尺之处,骤然张开大口!
那口中,竟隐隐有幽光闪烁!
它的牙齿,赫然比寻常的狗锋利百倍,它的咬合力,也比寻常的狗强横百倍!
咔嚓!!!
那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腿之上!
那层被他视为铜墙铁壁的浪涛真罡,在这一口之下,竟如同纸糊,应声碎裂!
剧痛,从小腿传来。
吴青山惨叫一声,身形猛地一歪!
他的剑势,也随之一偏!
这一偏,不过瞬息之间。
可对陆沉而言,这一瞬,足够了。
他一步踏前,右手握拳,破山拳意凝聚于一拳。
轰!!!
一拳,结结实实轰在吴青山胸口!
噗!!!
吴青山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陆沉,又低头看向自己腿上那条依旧死死咬住的细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条狗……破开了我的真罡?
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他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百丈之外,羽惊鸿的箭,终究没有射出。
他看着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着那条死死咬着尸体的细犬,看着那个站在尸堆中,缓缓收回拳头的年轻人。
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一箭,他没有把握。
陆沉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即便吴青山以爆气丹拼命,那条狗的出现,也在最后一刻搅乱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弓。
然后,他的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迹,悄然隐入黑暗之中。
战场中央,陆沉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细犬。
细犬松开嘴,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尾巴不住摇动,显得很是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到陆沉所在的战场之中,如今有了这种斩获,自是期待陆沉的褒奖。
陆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干得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满地的尸骸,最后落向百丈之外那已经空无一人之处。
那个人,跑了。
陆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羽惊鸿。
“记住他的味道了吗?”陆沉问。
细犬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在空气中仔细辨认着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头,冲着陆沉点了点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人性化的兴奋,那是猎手锁定猎物后的本能反应。
“好。”
陆沉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苍茫的群山。
羽惊鸿消失的方向,正是那里。
山林连绵,地势复杂,若那神箭手一心想逃,凭他的敛息功夫,陆沉确实难以追上。
可有了细犬,结果大不相同。
“走!”
细犬低吠一声,四蹄翻腾,如同一道闪电,当先冲了出去。
陆沉身形一动,紧随其后,一人一犬瞬息间没入山林之中。
一个时辰后。
羽惊鸿的身形在一片密林中掠过,足尖轻点树枝,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
他的身法极快,每一步落下,都恰到好处地踩在阴影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修炼的隐匿之法,乃是羽家世代相传的影遁术。
此术据说脱胎于上古刺客的传承,一旦融入阴影,气息便会彻底消失,便是宗师级强者,也难以察觉。
羽家能在这乱世中屹立三百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
羽惊鸿自信,这世上能追上他的人,屈指可数。
可此刻,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个时辰了。
他换了三次方向,两次藏匿于阴影之中一动不动,甚至不惜耗费真元,施展了一次羽家秘传的气息置换。
将自身气息转移到一只野兔身上,引着那野兔朝相反方向狂奔。
这是他压箱底的逃命手段,曾经多少次帮他摆脱追杀。
可那道追来的气息,始终没有消失。
它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死死地缀在他身后。
无论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怎么回事?
羽惊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又半个时辰过去。
他再次变换方向。
这一次,他干脆潜入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中,他以羽家秘法封闭了周身毛孔,连心跳都压制到几乎停滞。
这种状态下,便是最敏锐的猎犬,也休想闻到他半点气息。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山洞中一片死寂。
应该……甩掉了吧?
片刻后,他的感应之中,再次出现了陆沉的气息。
同时还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条狗。
一条通体雪白的细犬,此刻正一步一步准确无误地朝着他藏身的山洞而来。
它的脚步不快,仿佛早已知道他在哪里,只是不急着收网。
而在那条狗身后十丈之外,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百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望向这边。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如同两颗寒星,穿透黑暗,穿透伪装,直直落在羽惊鸿身上。
羽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条狗!
他终于醒悟过来。
陆沉能追到他,不是依靠气息追踪,不是气机锁定,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手段。
而是那条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畜生,记住了他的味道!
他竟然被一条狗追得满地跑?
一股被戏弄的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
他羽惊鸿,羽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自诩隐匿之术天下无双,竟然被一条狗追了两个时辰,狼狈逃窜,无所遁形!
他猛地从藏身处站起,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那张漆黑长弓落入掌中,弓弦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的目光越过细犬,死死锁定陆沉,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杀意。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带着一股疯狂:“陆沉,既然你想找死。”
他抬起弓,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那支百锻玄铁箭的箭镞泛着幽冷的光芒,直直对准陆沉的头颅。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箭术!”
第586章 对攻,神箭
夜色渐浓。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远山吞没,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山林彻底笼罩。
月光尚未升起,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的风声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
陆沉的身影,隐没在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树之后。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周身气息完全内敛,如同与这古树,这山石,这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光芒。
那是夜眼,让他能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
而在他的眉心祖窍,天眼也已悄然开启。
无形的感知如潮水般蔓延开去,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山林。
每一块山石,每一株树木,每一片草丛,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现。
不是肉眼所见的形象,而是气机的流转,是生机的波动,是任何隐藏都无法逃过的视界。
他等了很久。
自从羽惊鸿喊出那句“让你见识真正的箭术”之后,那人便消失了。
陆沉知道,他就在这片山林中。
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是箭手之间的对决。
比的不是谁的力量更强,谁的箭更快,而是谁先发现对方。
陆沉没有急着出手。
他想知道,自己在箭术上的造诣,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这么多年,他杀过无数人,用过无数次箭,可真正能与他匹敌的神箭手,他从未遇到过。
羽惊鸿,是第一个。
一个能让他认真对待的对手。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
以箭术,与对方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羽家的箭术,到底有多强!
百丈之外,另一株古树的阴影中,羽惊鸿如同一缕幽魂般站在树枝上。
他的隐匿之术,已臻化境。
此刻的他,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甚至没有重量。
他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他便存在于这片黑暗之中。
羽家世代相传的影遁术,在他手中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黑暗。
这是他的主场。
羽家曾凭这一手,阴死过一尊宗师。
那尊宗师至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人藏在哪里。
而如今,他对付的不过是一个气关境界的小辈。
纵然那小辈实力强横,连杀数位血丹宗师,可在箭术一道上,他羽惊鸿才是真正的王者。
他闭上眼,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不需要看,不需要听,只需要感知。
感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感知那一道被扰乱的空气,感知任何一个微小的,不该存在于这片黑暗中的异常。
他感觉到了。
在东南方向,约百丈外。
那里,有一道气息。
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
可他的感知,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那是生命的气息,是气血的流转,是任何隐匿之术都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找到了。
羽惊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弓,动作轻缓到极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箭矢搭上弓弦,弓如满月,箭锋直指那道气息所在的方位。
这一箭,他要用全力。
箭矢之上,隐隐有幽光流转。
那是他苦修多年的影杀箭,箭出无声,无形无迹,专破护体罡气。
一旦命中,必死无疑!
弓弦绷紧到极致,只差最后一分。
就在此时!
一道炽烈的光芒,在他眼前骤然亮起!
那光芒赫然来自短短三十丈外。
一只通体赤红,翎羽分明,双翼展开足有丈许的巨鸟!
那鸟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瞬间照亮了整片山林!
它昂首长鸣,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
朱雀!
羽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朱雀身后,又有三道光芒同时亮起!
一道青色光芒,化作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
龙吟震天,鳞爪飞扬,周身缠绕着凌厉的风雷之力。
一道白色光芒,化作一头威猛无俦的巨虎!
虎啸山林,煞气冲天,那巨虎的双眼如同两轮血月,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一道黑色光芒,化作一头龟蛇交织的巨兽!
那巨兽盘踞如山,厚重沉稳,将陆沉的身影牢牢护在身后。
青龙!白虎!玄武!
四象齐现!
羽惊鸿的箭,还未来得及射出。
他的手指,便僵在弓弦之上。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四道照亮夜空的巨兽虚影,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这怎么可能?!
羽惊鸿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四道冲天而起的光芒。
朱雀,青龙,白虎,玄武。
四象齐现!
那四道虚影栩栩如生,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他轰然压下!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恐惧。
只有震惊,以及一股难以抑制的荒谬感。
三十丈!
直到三十丈外,他才发现这一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沉的箭,在射出之后,抵达三十丈范围之前,竟然没有丝毫气息外泄!
没有杀意,没有破空声,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
隐匿箭矢气息,是他们羽家的不传之秘!
他羽惊鸿苦修二十年,也不过能将箭矢的气息隐匿到二十丈外才被察觉。
而陆沉,这个从未听说出身,从未受过正统箭术传承的武夫,竟已能做到这般程度?!
他怎么会?!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战意取代。
箭已至。
他来不及多想,眼中精光爆闪!
羽家箭术,从不只有隐匿。
他的目光如电,在那四道轰然压下的巨兽虚影上一扫而过,瞬间看清了它们的轨迹,强弱!
四相箭,四箭齐发,却各有变化。
青龙主速,最快,也最刁钻。
白虎主杀,最猛,也最狠辣。
玄武主防,最厚重,也最迟缓,却封死了他后退的路线。
朱雀主攻,最强,也最致命。
四箭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可能。
可羽惊鸿,看到了破绽。
他右手疾抬,弓弦连震!
三支玄铁箭几乎同时离弦而出,呈品字形激射而去!
一箭,迎向那条蜿蜒扑来的青龙。
箭矢与青龙虚影相撞的瞬间,羽惊鸿的箭竟如同活物般扭动了一下,精准地刺入青龙七寸之处,那里,是这一箭的力量核心!
一箭,射向那头凶猛扑来的白虎。
这一箭不是正面硬撼,而是以诡异的角度切入白虎腹下,那里,是这一箭的破绽所在!
再一箭,则是迎向那头龟蛇交织的玄武!
这一箭最简单,也最粗暴,直直射入玄武口中。
三箭,破三象!
电光石火之间,羽惊鸿以精妙绝伦的箭术,连破青龙,白虎,玄武!
只剩下最后的一箭。
朱雀。
那赤红的巨鸟已扑至面前,烈焰灼人,杀意滔天!
羽惊鸿来不及再射一箭。
他左手抬起,小臂之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护臂骤然亮起。
那护臂漆黑如墨,此刻却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挡在他身前。
光盾之上,他体内真罡疯狂涌动,层层叠叠,一浪接着一浪。
轰!!!
朱雀狠狠撞在光盾之上。
火光迸溅,热浪翻涌!
那光盾剧烈震颤,裂纹密布,却硬生生挡下了这一箭!
羽惊鸿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脚下山石崩裂。
他的左臂微微颤抖,护臂上那道裂纹清晰可见,但他的眼中,却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抬起头,望向三十丈外那道身影。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好箭术!”
他放下左臂,任由那光盾消散。
右手抬起,那张漆黑长弓再次落入掌中。
“能将箭矢隐匿到三十丈外,还能施展如此气候的四象箭术,你的箭术,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可惜你遇上了我。”
他抬起弓,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那支箭的箭镞,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对准了陆沉。
“羽家箭术,传承三百年,曾留下过越级杀死宗师的战绩,更是杀过无数自诩箭术高手的天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杀意也越来越浓:“不管你有什么能耐。”
“今日,我必杀你!”
第587章 风停,云止
陆沉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看。
每一次羽惊鸿放箭,他都在看。
看箭矢离弦的角度,看真罡灌注的节奏,看那箭矢破空时气机流转的轨迹。
三箭,三次机会,他一次都没有放过。
万法通悟的天赋,在这时发挥到了极致。
那些从羽惊鸿箭矢中捕捉到的气机变化,在他脑海中反复重组,推演,与他自己修习的六合箭术相互印证。
他发现自己走的路,与羽家箭术隐隐有相通之处。
神箭手都讲究隐匿,都讲究一击必杀。
纵然六合箭术,也是如此。
只是羽家在隐匿之道上走得更远,将隐匿做到了极致,连箭矢破空的气息都能压到最低。
他先前那一记四相箭,用的就是刚悟出不久的手段。
可惜终究是初学乍练,只能将箭矢隐匿到三十丈外,还是差了火候。
若是完全领悟,只那一箭,羽惊鸿便没有出手的机会。
陆沉没有遗憾。
他留羽惊鸿到现在,本就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在箭术上的造诣,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现在,是时候了。
夜色如墨,山林死寂。
两道身影,隔着百丈距离,同时抬起手中的弓。
羽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沉的手,那张漆黑的长弓,正缓缓抬起。
可他的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撼天弓。
那张武圣玄兵,陆沉没有用。
羽惊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弧度。
若陆沉动用撼天弓,他还要忌惮三分。
那毕竟是武圣遗物,是能越阶杀人的恐怖兵器。
可陆沉没用。
他用的是另一张弓,一张普通的,甚至看不出品级的弓。
“狂妄!”
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如潮。
弓如满月。
箭在弦上。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他将毕生修为尽数灌注于一箭的征兆。
这一箭,是他最强的一箭,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是他羽家箭术的极致!
箭矢离弦。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那支箭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不是消失,而是在积蓄。
它在黑暗中汲取力量,在阴影中酝酿杀机。
它的速度很慢,比寻常箭矢慢得多,可那缓慢之中,却蕴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箭矢在黑暗中游走,如同一条潜伏的巨蟒,缓缓收拢身躯,蓄势待发。
每前进一丈,它的力量便强一分。
每靠近一尺,它的杀意便浓一分。
等到它抵达陆沉面前时,那将是雷霆一击,足以毁灭一切!
羽惊鸿眼中满是亢奋。
他看着那道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半步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不用撼天弓,还敢如此托大?
死定了!
这一箭,他死定了!
可下一瞬,他看见陆沉抬起弓。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每一个细节都被刻意放大。
搭箭,拉弦,瞄准。
每一个动作都平平无奇,如同最基础的射箭训练。
可就在弓弦拉满的那一刹那,羽惊鸿忽然觉得,这片天地,变了。
风停,云止。
连夜色都仿佛凝固!
方圆百丈之内,天地间的一切气机,都随着那一箭的抬起,尽数汇聚于那支箭矢之上!
不是牵引,而是掌控!
仿佛这方天地,本就应该听命于这一箭。
羽惊鸿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一箭。
“六合箭术!”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满是难以置信。
六合箭术,上乘箭术中的绝学!
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以掌控天地六合之力,一箭出,万物俯首!
可那是需要宗师境界才能修成的绝学!
眼前这个人,连真罡都没有凝聚,凭什么?
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陆沉的箭,已经离弦。
那一箭,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四象齐现的磅礴,没有融入夜色的诡秘,甚至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可它射出的一瞬间,羽惊鸿那支融入黑暗的箭,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已化作巨蟒的箭势,在这一箭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一切的一切,都被彻彻底底,不容置疑的碾压。
那一箭所过之处,天地都为之俯首,万物都为之让路。
羽惊鸿那引以为傲的最强一箭,在那一道箭势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羽惊鸿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催动真罡,那层淡蓝色的光芒疯狂涌动,在他身周布下层层叠叠的屏障。
他举起护臂,那块已布满裂纹的护臂再次绽放光芒,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他将毕生修为,所有手段,一切能用来保命的东西,尽数催动。
可没有用。
那一箭落在他面前。
如同一尊不可违逆的神只,降临在这片山林之中。
他所有的防御,在那道箭势面前,都如同纸糊。
真罡碎裂,光盾崩碎,护臂炸裂,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箭之下,尽数化为齑粉!
羽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四肢,躯干,头颅,每一寸皮肤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问,你怎么可能炼成这种绝学?
你明明连宗师都不是。
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如同被击碎的琉璃,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色之中。
至死,他的眼睛都瞪得滚圆,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
陆沉收起弓。
看着那片消散的光点,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箭势扫荡一空的山林。
这就是六合箭术,这就是他苦修至今的箭道。
他忽然想起羽惊鸿临死前的眼神。
那是绝望。
一个神箭手的绝望,是对他当下武技的最好注解。
细犬从黑暗中窜出,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身,摸了摸细犬的脑袋。
“走吧。”
第588章 宗主,黄雀
晨曦的微光从天边跃出。
陆沉正想要起身带着细犬离开。
青鹰的示警声便从头顶传来,尖锐而急促。
那声音陆沉太熟悉了。
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而是遇到强敌的警惕。
细犬几乎在同一瞬间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四蹄刨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陆沉抬起头,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远处那片依旧被夜色笼罩的山林。
那里,一股强横的气息正在急速逼近。
那气息之强,远超之前那几个长老。
气关巅峰,而且不是那种靠丹药堆砌的虚浮,是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雄厚根基!
隐约中,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影响天地的宗师气象!
陆沉没有走。
细犬已经锁定了来者的方向。
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饶是青鹰在天上盘旋,随时可以俯冲接应,以青鹰的速度,恐怕也难从那快速袭来之人手中逃脱。
与其匆忙逃遁,在天上被打个措手不及,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烈。
陆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气机中翻涌的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到了极点。
可当他终于看见那道从山林中掠出的身影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一袭青衫此刻却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他的头发散乱,面色苍白,气息虽然强横,却极不稳定,分明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的身后,没有援军,没有门人弟子,只有他一个人,狼狈仓皇地从黑暗中冲出来。
这不对劲。
陆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不是来杀他的,他这更像是在逃。
齐云鹤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瞬间便红了眼。
那眼神中,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小子,都是你,你毁了我三一剑宗百年传承啊!!”
他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他已朝陆沉扑来。
周身气息轰然炸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携着他毕生的修为与怒火,朝陆沉当头斩下!
这一剑的力量,远超他此刻残破身躯应有的极限。
他在拼命,在以命相搏。
陆沉身形微动,正要迎上。
却有一道光,从天上落下。
如同白昼的太阳被人从穹顶摘下,狠狠砸在这片山林之中!
炽烈,刺目,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温度,划破黑夜,直直落在陆沉与齐云鹤之间!
轰!!!
齐云鹤前冲的身形,被这道光硬生生截断!
他拼命催动真罡,试图冲破那道光的封锁,可那光中蕴含的力量太强,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牢牢挡在外面!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落在陆沉与齐云鹤之间,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刀深深插入地面。
刀身之上烈焰流转,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他缓缓站起身,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张脸上,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几分居高临下的张扬,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见他拔出长刀,随手一挥。
一道炽烈的火焰刀罡,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顿时就朝齐云鹤席卷而去。
齐云鹤面色大变,拼尽全力挥剑格挡。
可那道火焰刀罡的力量,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的剑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的真罡被灼烧的波动不止,就连他的身形也被逼得节节后退,直到那道火焰杀破真罡,瞬间掠过他的身体。
他的动作,骤然凝固。
齐云鹤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焦黑的刀痕从肩膀斜斜划到腰际,皮肉翻卷,骨骼焦黑,却诡异得没有一滴血流出。
因为伤口在那一瞬间,已经被烈焰烧灼封死。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持刀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同样的境界,他的实力能比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宗师的自己,强那么多!
齐云鹤心中带着无比的惊惧和愤怒,念头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那年轻人看也不看他,只是将长刀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朝陆沉咧嘴一笑。
“老而不死是为贼。”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张扬。
“你们这些老一辈,也该死一死了。”
“接下来的天下,是我们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天赐侯,你认为,我说的可对?”
陆沉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看着他扛在肩上的那柄长刀。
长刀之上,仿佛烈阳灼烧的气息兀自滚烫。
“你与安崖府烈阳刀安天阳是什么关系?”陆沉开口问道。
那年轻人闻言,笑容更深。
“侯爷好眼力。”
他抱拳,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在下不才,安崖府六扇门银章捕头,安知奇。”
“安天阳。”他顿了顿,“是我表兄。”
他目光扫过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又看了看陆沉,唇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今日,我追杀三一剑宗宵小之辈而来,可惜晚来一步。”
他的声音变得阴森低沉:“天赐侯陆沉,被三一剑宗宗主齐云鹤所杀。”
“本捕头怒极攻心,吞服爆气丹,拼杀三一剑宗宗主,为天赐侯报仇。”
他抬起眼,看着陆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侯爷,你说,这份奏报,要是交上去了,朝廷会不会满意?”
他歪了歪头,笑容中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而我会不会,还能从朝廷里获得什么嘉奖?”
陆沉闻言,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安知奇那张年轻而张扬的面孔。
唇角微微勾起。
“我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给你什么嘉奖。”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但我知道,大概率,你家人要有一笔不错的收益了。”
安知奇一愣。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已有些僵硬。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
陆沉说的是抚恤金!
他安知奇死了,朝廷自然会发给他里家人抚恤金。
安知奇怔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朗而张扬,在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哈哈哈,好!好一个抚恤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止住,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侯爷,你可真是大言不惭。”
他直起身,扛在肩上的赤红长刀缓缓放下,刀尖斜指地面。
那双眼睛中,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连三一剑宗那几个废物你都对付不了,还得我替你收拾残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不屑:“现在,你还想取我的性命?”
“陆沉,你真以为,我们这些年,就只是气关巅峰的实力?若不是一直有所顾忌,就凭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足够明白。
陆沉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在这夜色中亮得惊人,亮得让安知奇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那你怎么知道。”陆沉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我就对付不了你呢?”
安知奇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陆沉,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想反驳,想嘲讽,想用更张狂的话压回去。
可他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看不见底,平静到让人忍不住去想,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安知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安,重新挂上那副张扬的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侯爷既然这么有自信,那我倒是想看看。”
他抬起长刀,刀锋上烈焰流转,将他的面容映得一片火红。
“你凭的又是什么!”
第589章 烈阳,霸道
刀光乍起。
那柄长刀在安知奇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刀刃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烈日焚水,焚出不休的嘶鸣。
他的刀法毫无章法可言,每一刀都像是随意挥出,却又刀刀致命,刀刀带着一股疯魔般的癫狂。
陆沉双掌连环,拍在安知奇袭来的刀身之上。
铛——!
巨力如山崩,陆沉手臂微麻。
他如今这肉身强度,已然强的可怕,却还是能感受到安知奇那刀身之上恐怖的锋芒。
而安知奇却只是晃了晃,随即又是一刀劈下,刀势比方才更加狂猛。
铛!铛!铛!
一连三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陆沉被这三刀逼迫的连退七步,手臂上都被扯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即便他肉身的恢复速度极快,才只这点功夫,伤口就已经开始有愈合的迹象,可还是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还只是安崖府六扇门的一个银章?
他怎么会有这等实力?
安知奇的刀法,他从未见过。
那不是招式,而是意。
乃是一种将刀法推到极致后,从疯魔中提炼出的纯粹的杀意。
烈阳刀法施展开来,刀光如匹练,刀势如烈阳,竟像是在这荒山之上,升起了一轮真正的太阳!
光线所及之处,刀势便笼罩之处。
陆沉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锋刃。
无数看不见的刀气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割裂他的衣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那是安知奇的武道意志。
虽未达到影响天地的宗师之境,却已能让他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力!
安知奇放声大笑,那笑声癫狂而肆意,在山巅回荡。
“这就是天赐侯?实力仅仅如此?”
他手腕一翻,刀身之上,无数阳光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
那柄长刀骤然变得通红,刀刃之上烈焰蒸腾,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就凭你,也配拿着天海令?”
安知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贪婪与杀意。
“天海令合该是我的!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底蕴!”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那一刻,所有的阳光都凝聚在刀尖之上,化作一点极致的光。
那光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仿佛将这方天地间所有的热与光尽数收于一刃。
陆沉瞳孔骤缩。
他只看见一道火光自远处袭来,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那火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空间被斩开,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一刀一分为二!
挡不住。
这个念头在陆沉心中一闪而过,却无比清晰。
安知奇的底蕴太深了。
那不仅仅是气血的浑厚,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搏杀,对武道近乎疯魔的执念。
他的实力,比那些靠丹药堆出来的血丹宗师强了不知多少!
不用底牌,必死无疑!
陆沉不再犹豫。
他心神一动,丹田深处,罗汉道果微微一颤。
龙虎护法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没入他体内。
那一瞬间,陆沉只觉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自道果深处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四肢百骸。
那力量是他自身道果圆满后一直蛰伏的底蕴,此刻被他彻底唤醒。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轰然攀升!
安知奇的那一刀已经落下。
火光扑面,烈阳压顶。
陆沉没有退。
他只是握紧拳头,右臂后拉,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周身气血在这一刻尽数灌入拳锋,抱丹劲将一切力量凝聚于一点。
龙象般若功,八重金刚功,降龙伏虎神通,所有的一切,都融入了这一拳。
破山拳。
拳出无声。
那一拳,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排山倒海的轰鸣。
只有一种极致纯粹,不容置疑的霸道!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轰碎,锋刃被轰碎,烈焰被轰碎,光线被轰碎。
安知奇那铺天盖地的刀势,在这一拳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瞬息消融!
热流倒卷,光芒溃散,就连陆沉自己的感知,都在这一拳的余波中震荡,模糊。
那一瞬间,陆沉忽然明悟了。
他看见了无数画面。
那些古往今来的武人,那些在荒山,在战场,在生死边缘苦苦求索的先贤。
他们留下的,从来不是招式,不是功法,而是意!
他的武道意志,最核心的,只有两个字。
霸道!
舍我其谁的霸道!
一往无前的霸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霸道!
身在规则之中,却要打破藩篱的霸道!
延续天地精义,却要推陈出新的霸道!
所有的霸道,在这一刻,升华,凝聚,化作他心中那一点永不熄灭的火种。
我踏足,便是山巅。
我出手,便要退天下敌!
拳势骤变!
那原本只是力量凝聚的一拳,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带着一种意志,一种信念,一种我即真理的无上霸道!
武道意志,破山拳的精髓,在这一刻完美契合。
拳势暴涨!
安知奇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他看见的不是拳头,而是一座正在倾覆的山岳,一个正在碾压过来的世界!
那拳势之中,蕴含着一种让他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东西。
武道意志!
他才刚刚破境八洞,怎么可能熔铸出如此恐怖的武道意志!
“不可能!!”
他的惊呼尚未出口,那一拳已经到了。
火光溃散,刀势崩摧。
那柄凝聚了他全部功力,全部意志的长刀,在这一拳面前,发出一声哀鸣,随即寸寸碎裂!
拳锋未至,拳意已到。
安知奇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座大山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他的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那一拳,尚未落下。
安知奇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残存的真罡,想要稳住身形,想要重新凝聚那已经溃散的刀势。
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正在凝聚的力量,竟在不断地消散。
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某种更加霸道的力量,从根源上压制,排挤,吞噬!
他的烈阳真意,他的疯魔刀法,他那足以碾压寻常气关巅峰的数十年苦修。
在那只拳头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霜,无声无息地消融。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即便是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师,他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压迫力!
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意志的碾压,一种“我在此地,你便不该存在”的无上霸道!
安知奇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冠军侯!
那个传说中横扫天下,以霸道入道,以霸道成圣的存在!
那个在大乾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传奇!
那个据说已经消失多年,却仍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你……!”
安知奇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深深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你得了冠军侯的真传!!”
话音未落,那只拳头已经到了。
拳锋未至,拳意先至。
那一瞬间,安知奇只觉天地倒悬,日月无光。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股霸道面前,尽数化为虚无。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
而是在面对一座正在崩塌的天穹,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
他想要逃,却发现自己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拳锋落下。
轰!
安知奇只觉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坍塌。
他的身体如同一颗流星,倒飞而出,砸穿了三棵合抱粗的老树,在焦黑的山石上犁出一道十余丈长的沟壑,最终嵌入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中,烟尘腾起数丈之高。
他躺在碎石之中,浑身骨骼寸寸碎裂,鲜血从七窍渗出。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
“你不该是……”
“冠军……侯……”
第590章 冠军,真传
那一拳轰出之后,陆沉只觉体内空空荡荡。
所有的气血,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倾泻殆尽。
他大口喘息着,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田深处,那枚一直蛰伏的旱魃道果,猛然震动!
一股炽热的力量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一条狰狞的火龙,在他体内疯狂乱窜,灼烧经脉,吞噬气血!
陆沉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强撑着盘膝坐下。
他体内新生的气血正在疯狂滋生,试图压制那条失控的火龙。
但旱魃道果积攒的力量太过庞大。
即便只是残余的反噬,也足以让寻常武者经脉寸断!
火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经脉被灼烧,血肉被撕裂,每一次冲撞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陆沉的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死死守着灵台一点清明。
任由新生的气血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去,将那条火龙一寸一寸地压制消磨。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火龙似乎被压制的走投无路。
它上行至胸口,又窜入脖颈,最后竟然直直冲入双眼之中!
陆沉只觉眼前一花,世界骤然陷入黑暗!
他心中猛地一沉。
黑暗中,那股灼热在眼眶中肆虐,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条按在他的眼球上。
他本能地闭上眼,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终于散去。
他缓缓睁开眼,世界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焦黑的山石,枯死的林木,阴沉的天幕,一切如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只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像是被烟火熏过,但视线清晰,没有什么异样。
他内视一番,双目经脉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
还好。
他松了口气,但心中却泛起一丝隐忧。
破山拳的威力固然恐怖,但旱魃道果的反噬同样不容小觑。
这一拳打出去,体内的力量便会被抽干,压制道果的力量也会随之削弱。
若是这一拳下去,无法解决对手,那结果,很可能死的就是他自己!
这一拳,以后不能轻易动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开始打扫战场。
安知奇随身的东西不多,却件件都是精品。
加上之前收获的那些,他如今身上持有的好东西可不少。
四柄百炼兵刃,刀剑各二,每一柄都锻造精良,刃口泛着冷光。
陆沉随手掂了掂,满意地收入玄戒。
这些百炼级别的兵刃,完全可以当做日后锻造千炼玄兵的材料。
玄铁难得,若是真有千炼级别的兵器,便是宗师遇到,都得头疼!
还有一张弓。
弓身以某种暗沉的木材制成,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混着金丝绞成,入手沉实,弹力强劲。
这弓比起撼天弓自然是差得远,但胜在方便,陆沉如今用起来没有丝毫负担。
更不需要像撼天弓那样蓄力良久,寻常交手时正好合用。
虽说施展起来威能小一些,可加上他如今大成的四象箭与六合箭术,对付寻常气关巅峰,都足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块黑色铁牌。
这还是从玄妙真的玄戒中获得的东西,只是他先前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
天海令。
陆沉将铁牌收好,心中暗自思忖。
三一剑宗,包括安崖府六扇门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东西在他身上?
他们又是从哪里得知天海令的来历?
至少谢星河从未提过此事。
只能说,这些能扎根在岭南的势力,他们确实有着远超出陆沉这般出身的底蕴。
很多陆沉不方便自己去询问的事情,包括销赃的路子,在他们眼里,都不算是什么问题。
陆沉没有再多想。
他一声呼啸,青鹰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侧。
细犬也从暗处窜出,摇着尾巴凑过来,在他腿上蹭了蹭。
陆沉翻身上了鹰背,拍了拍青鹰的脖颈。
“走,回城。”
青鹰长唳一声,振翅而起。
山风呼啸,将脚下的焦土与枯木远远抛在身后。
陆沉站在鹰背之上,目光扫过下方起伏的山峦。
他看见不少身影正在朝着方才那座荒山的方向疾掠。
有独行的剑客,有结伴的武人,也有隐匿在暗处,鬼鬼祟祟的探子。
他们的气息都不弱,大多是气关巅峰的层次。
这些人显然都是冲着他来的。
陆沉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他现在没有心思与这些人纠缠。
他急着回去,急着闭关。
方才那一拳,不只是击败了安知奇。
在那拳意凝聚的瞬间,他触摸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武道意志的门槛,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将那惊鸿一瞥的感悟牢牢抓住,化为己有。
还有一件事。
安知奇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你得了冠军侯的真传!”
冠军侯。
那个名字,他在六扇门的案牍中见过。
大乾立朝以来,能以冠军为号者,唯有一人。
那是比齐王更早的绝世天骄,是传说中以霸道入道,与齐王齐名的存在。
他的真传?
自己的武道意志怎么会有他的影子?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陆沉闭上眼,任由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难道说,是破山拳?
青鹰双翼掠过长空,速度快得惊人。
脚下的山川河流如走马灯般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尖啸如刀。
陆沉静静立在鹰背之上,衣袍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发丝飞扬,脑海思绪翻涌。
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此时的他,身体已经绷到极限,若是能找到闭关之处,一鼓作气,必定能够彻底凝聚武道意志,走上炼化真罡的道路!
届时,他的实力还会更提升许多!
身后数里之外,几道身影仍在紧追不舍。
他们或乘坐巨鹰,或踏着树梢疾掠,各施手段,却始终被青鹰甩在身后,只能远远望见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陆沉回头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他此刻没有心思与人纠缠。
此时他体内的力量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纯元丹的药力仍在经脉中缓缓化开,一点一点填补着那一拳之后的空虚。
但旱魃道果遗留下来的灼伤,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消退。
经脉中残留着细密的灼痛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在血管壁上,每一次气血流转都会带来一阵刺刺的麻痒。
最让他不安的,是双眼。
那双眼睛表面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球深处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热在游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瞳孔之后,随时可能爆发。
视线偶尔会微微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用力眨几下才会恢复清晰。
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隐隐有些焦躁。
眼睛太脆弱了。
若是身上其他地方受伤,以他如今的体魄和八重金刚功的恢复力,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
可眼睛不同。
这里经脉纤细,结构精妙,若是真留下什么后遗症,那便不是苦修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必须尽快回去,好好休整一番。
青鹰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疲惫,双翼振得更急,速度又快了几分。
脚下的山峦从墨绿变成灰褐,又从灰褐变成青翠,一条蜿蜒的河流在谷底闪烁如银练。
距离道城,还有三百里。
就在陆沉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
“咦?”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下方山巅响起。
下方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峰顶光秃秃的,只有几株歪斜的老松从石缝中挣扎而出。
就在那几株老松之间,两个灰袍僧人正并肩而立,仰头望着他。
当先一人身形瘦小,面皮白净,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缝,此刻正微微眯起,盯着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身旁那人则截然不同。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晒得黝黑,浓眉大眼,颌下一部络腮胡须,粗犷如山林中的莽夫。
瘦小僧人盯着陆沉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师兄,你可察觉到了?”
那魁梧僧人正仰头望着青鹰,闻言一怔:“察觉什么?”
“那人身上……”瘦小僧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天空,“有我佛门的气息。”
“很淡,却很精纯,不是后天修持得来的那种,倒像是……先天而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怕是身具舍利。”
魁梧僧人瞳孔微缩,又仔细打量了陆沉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师弟,你确定?”
“不会错。”瘦小僧人的语气笃定,“我修持照心定三十余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魁梧僧人沉默片刻,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捋了捋胡子道:“若真是身具舍利,那此人必须度化。”
“这等机缘,落入外道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佛门舍利,便是寻常武人所言的道果,两人这般看重,自是有其缘故。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此人能乘异禽遨游天际,气息虽有些萎靡,但底子极为浑厚,只怕不是寻常人物。”
“他身上那件衣袍的纹样,我瞧着有些眼熟,怕是还有官身。”
“他很可能是天赐侯。”瘦小僧人淡淡接道。
魁梧僧人一愣:“什么?”
“前些日子,玄教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你忘了?”
瘦小僧人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师兄:“秋山之下,镇压旱魃,又杀了玄妙真和柳辰丰的那位,可不就是天赐侯么,他身上应该早已有了舍利,但没想到,竟是我佛门的传承。”
魁梧僧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如此说来,那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他搓了搓手,语气中多了几分退意。
“此人地位高绝,实力不凡,背后又有朝廷撑腰,咱们虽然为小公子办事,但也不宜平白树敌,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怕他什么!”
魁梧僧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瘦小僧人淡淡一笑。
那魁梧僧人法号净缘,他此刻正仰头望着天空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闻言之后,眼中忌惮退去,反倒燃起了一团灼热的火焰。
他双手抱胸,那副粗犷的脸上渐渐多出了许多桀骜与自信。
法号净明的瘦小僧人说道:“岭南地界,有沐国公府在,咱们为小公子办事,又不是偷鸡摸狗,还能怕了什么人不成!”
“况且,若是能将他度化,岂不是平白为小公子再多添一份助力?”
净缘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如此好说,师弟你且在这里等着,看我出手,将他擒下来!”
话音刚落,他脚下猛地一跺!
轰!
山巅的青石应声碎裂,无数碎石四散飞溅!
净缘那魁梧的身形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天而起,直直朝着青鹰扑去。
那身灰色僧袍被气流灌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竟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第591章 僧人,阻拦
那僧人身形腾空的瞬间,便如同一只扶摇直上的大鹏。
他生得魁梧壮硕,虎背熊腰,足有两百余斤的躯体,此刻却轻飘飘地仿佛不受丝毫重力的约束。
宽大的灰色僧袍被气流灌得鼓胀起来,在身后猎猎作响,整个人竟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快得令人咋舌。
这是极为高明的轻功。
以力驭气,以气托形。
将一身横练功夫与身法融为一体,方能有这等举重若轻的效果!
青鹰最先察觉到危机。
它双翼猛地一振,便要转向远遁。
这头异禽跟随陆沉日久,早已通灵,感知到那僧人的气息强横得离谱,根本不是寻常对手。
然而,那僧人在数百丈外,猛然探手一抓!
“嗡!”
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
陆沉只觉周遭的气流骤然凝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虚空中探出,狠狠攥住了青鹰的双翼。
青鹰奋力挣扎,翎毛根根炸起,却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
而那僧人却借着这一抓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他们疾扑而来!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陆沉立在鹰背之上,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只是冷冷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施主慢走。”
那僧人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在群山间回荡。
“不妨下来一叙。”
陆沉面色一冷:“本侯乃是天赐侯,尔敢阻我,莫不是不怕死?”
僧人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倒笑得更欢了。
他那张黝黑的方脸上,浓眉扬起,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粗犷而肆意。
“世人皆平等,贫僧眼中,可看不出什么侯爷不侯爷的。”
他顿了顿,那双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贫僧只看出,你与我佛有缘。”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然一振!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那无形的气机传导而至,狠狠甩向青鹰。
那力道之大,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掀飞出去!
青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歪,双翼剧烈扑腾,羽毛纷飞!
细犬在鹰背上被甩得站不住脚,四个爪子死死抠住羽毛,却还是滑出去老远,险些坠落。
它愤怒地朝着那僧人狂吠,声音中满是惊怒与不甘。
但青鹰毕竟是服食过黑莲的异禽。
它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双翼猛地一振,竟硬生生抗住了那一甩之力,重新稳住。
随即,它借着这股反冲,向前冲刺出百余丈,将距离重新拉开!
僧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这一甩,看似随意,实则用上了七成功力。
寻常云鹰,早该被甩得七荤八素,从空中坠落。
这头畜生,竟有这等本事?
“倒是有几分门道。”
他嘀咕一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随即,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朵巴掌大的莲花。
那莲花通体莹白,花瓣层层叠叠,不知以何种材质雕成,在他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净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莲花之上。
那莲花骤然绽放,光芒大盛!
虚空中,竟凭空生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虚影,层层叠叠,铺成一条向前的路径。
他脚踏莲花,身形骤然加速!
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竟比青鹰还要快上三分!
数十丈的距离,瞬息便被拉近。
他再次探手,那无形的擒拿之力再次笼罩青鹰!
这一次,陆沉出手了。
他一直在等这僧人全力出手、无暇他顾的瞬间。
一掌拍出!
那一掌,不带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平推。
可那一掌推出的瞬间,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他掌心炸开,如同惊涛骇浪,轰然撞向那股擒拿之力!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轰!”
无形的冲击波炸开,将周遭的云层撕得粉碎。
那僧人的擒拿之力被一掌拍散,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身形一晃,倒飞出十余丈!
但青鹰同样被余波波及,速度骤降。
它发出一声痛楚的唳鸣,羽毛纷飞,显然受了不轻的震荡。
陆沉眉头微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鹰。
这头跟随他许久的异禽,此刻正拼命振翅,却明显力不从心。
细犬趴在它背上,四个爪子死死抠住羽毛,朝陆沉呜呜地叫着,眼中满是惊恐。
跑不了。
陆沉瞬间做出判断。
这僧人的轻功太高,又有那莲花异宝加持,速度比青鹰还快。
强行逃跑,只会让青鹰被他一次次截击,最终力竭坠落。
“降落。”
他朝着青鹰吩咐一声,声音平静。
青鹰不甘地长唳一声,却还是听从命令,收拢双翼,朝着一座光秃秃的山峰滑翔而下。
那僧人见状,也不逼迫,只是远远缀在后面,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秃鹫,不急不缓地跟着。
青鹰落地的瞬间,陆沉翻身跃下,稳稳站在一块青石之上。
细犬从他背后窜出,弓着脊背,龇牙咧嘴地盯着天上那道正在降落的身影,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净缘落在三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
他身后,那道瘦小的身影正从远处疾掠而来。
净明踏着树梢,几个起落便落在师兄身侧,面色有些复杂。
而更远处……
陆沉的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原本在身后追逐他的人,此刻也纷纷停了下来。
有的落在山腰的岩石上,有的隐在树丛之后,有的干脆站在远处,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铁剑门的人,隐杀楼的杀手,还有几个不知来历的散修,足足七八个人,个个气息不弱,最低也是气关巅峰的层次。
他们原本是来追杀陆沉的,本来都已经放弃了追上他的打算,此刻却都不怀好意的咧嘴笑着。
显然谁都没想到,他们还能遇到这种好事。
于是便都远远地围观着这一幕。
净明捻着念珠,那张白净的脸上堆起一副歉意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朝陆沉合十行礼,道貌岸然道:“侯爷恕罪。”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仿佛方才出手截杀的不是他的师兄,而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今日之祸,是我师兄弟莽撞了。”
“我师兄性子粗鲁,行事不知轻重,冒犯了侯爷,还望侯爷海涵。”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侯爷如今被这许多宵小围困,处境堪忧,若侯爷不弃,我师兄弟二人愿与侯爷并肩,替侯爷扫清这些鼠辈,也算是将功折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关系,又抛出了橄榄枝。
远处那些围观者闻言,面色微变,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陆沉看着那张笑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并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净明,落在远处那些围观的追杀者身上,又收回来,落在那魁梧的净缘脸上。
“你们也配?”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净明脸上的笑容一僵。
净缘的眉毛猛地拧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陆沉不再看他们。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紧握的拳头上骨节分明。
他的气息在缓缓攀升,那因为疲惫而萎靡的气势,正在一点一点地复苏。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既然你们诸位全都求死而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的像是刮骨钢刀。
“那我便让尔等,先死!”
第592章 成魔,联手
陆沉没有再给那魁梧僧人开口的机会。
他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拳锋已如陨石坠地,轰然砸向净缘的面门!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碾压一切的力量!
拳锋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发出刺耳的尖啸!
净缘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双臂交错,横在身前,真罡疯狂涌出,在臂前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这是禅门金刚墙。
以他数十年的苦修,足以硬接宗师之下任何攻击!
拳至。
轰!!!
那面金刚墙在拳锋触及的瞬间,便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咔嚓一声布满裂纹!
净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双臂涌来。
那力量之大,竟让他这具横练了三十年的身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双脚深深嵌入山石之中,碎石四溅!
“这……!!”
净缘面色大变。
他拼尽全力想要架住这一拳。
可那只拳头仿佛一座正在倾覆的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双臂颤抖,膝盖弯曲,身形一寸一寸地被压向地面!
此等恐怖重压,怕是只要再持续片刻,他整个人都将会被直接生生压的粉身碎骨!
就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面疾掠而至。
净明出手了。
他本没有想过要出手,奈何陆沉甫一出手的实力,就已经来的无比恐怖。
他要是再旁观,恐怕要不了几个呼吸,自家师兄,就要被活生生给打死了!
只见净明的身形轻如飞絮,快如鬼魅,一掌直取陆沉胸口!
掌心之上,隐隐有一朵金色莲花绽放。
那是禅门破障掌,专破横练功夫,专攻要害!
掌至。
陆沉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握,一拳轰出!
那一拳,与右拳同样霸道,同样不讲道理!
拳掌相交的瞬间,净明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如海啸般涌来。
他掌心那朵金莲应声碎裂,整条手臂发出咔嚓的脆响,整个人如同被抛飞的沙袋,倒飞出去!
净明后背狠狠撞上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松树应声折断。
直到撞碎第四棵,他的身形才终于停下,瘫倒在碎石之中,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僧袍!
净缘趁这间隙,拼尽全身力道,猛地暴喝一声!
他双臂猛然发力,将陆沉的拳头向上推起一线,随即身形如游鱼般滑出,瞬息间已掠出十丈之外!
此时都还萦绕在他心中的恐惧催动他不顾一切的逃离。
只有在真正与陆沉交手之后,他才能感觉到,自己到底惹上了一尊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的轻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那魁梧的身躯竟轻如鸿毛,脚尖点地,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远处疾掠!
可他的身形才刚刚腾空。
“轰隆!”
一道雷霆炸响!
陆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净缘大惊。
掌心雷加持之下,陆沉的直线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那已经不是轻功的范畴,而是近乎瞬移的爆发!
他的拳头,始终瞄准着净缘的背心,如同附骨之疽,甩不掉,躲不开!
净明瘫倒在碎石中,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骇。
他拼尽全力撑起身子,嘶声喊道:“侯爷饶命!饶我师兄一命!!”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冰冷如霜,在这荒山之上回荡:“尔等阻我去路,公然袭杀本侯,早已是死罪。”
他的拳头已经落下。
那一拳,如同山岳倾颓,如同天穹崩塌。
拳锋未至,拳意已到。
净缘只觉头顶一黑,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
他拼尽全力催动真罡,在头顶凝成一道又一道屏障!
一拳!
三道屏障,尽数碎裂!
拳锋毫无阻碍地印在净缘背心!
轰!!!
地面炸裂,碎石飞溅,烟尘腾起数丈之高!
净缘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木桩,直直嵌入山体之中,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凹坑!
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座山峰都在这一拳之下微微颤抖。
烟尘散去。
陆沉站在凹坑边缘,缓缓从净缘胸腔中抽出胳膊。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渍,发丝散乱,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从血海中走出的魔神!
净明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
他脸上的谦卑与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
但很快,那恐惧便化作了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他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细长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冰冷,近乎疯狂的决绝。
“本以为你身具佛缘,与我禅门有缘。”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沙哑而低沉,如同从地底深处渗出的阴风:“如今看来,却是魔气缠身,早已入了魔道。”
他缓缓抬起手,那串檀木念珠在指间缓缓转动,每一颗珠子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今日,贫僧必须将你镇压,否则,日后这世间,必定要多出一个祸患!”
陆沉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声冰冷刺骨,在山风中回荡:“贼秃。”
他抬起手,甩去臂上的血渍,目光如刀。
“道貌岸然。”
“我若是魔……”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轰然攀升。
“尔等,早该皆已死于非命!”
他猛然抬起拳头,遥遥指向净明:
“来!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远处。
隐杀楼的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至山腰。
他们一直在等,等陆沉与那两个僧人两败俱伤。
此刻见净缘已死,净明重伤,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七八道身影同时从暗处掠出!
然而他们的身形才刚刚显露。
“铮……!”
一道凌厉的剑光横空而至,将他们逼退!
隐杀楼首领面色一变,循着剑光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铁灰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上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同样装束的剑客,个个气息凌厉,目光如鹰。
“铁剑门!”
隐杀楼首领咬牙:“你们什么意思!”
那中年男子,铁剑门长老韩平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隐杀楼首领接着说:“陆沉此人,实力非凡,我方才亲眼见他两拳毙杀那僧人,又震慑其师弟。这等人物,单凭你我任何一家,都拿不下来。”
“联手,方为上策!”
不料,韩平川却是一声轻笑:“笑话。”
“一个区区还没凝聚真罡的八洞武者,也配让我们铁剑门与人联手?”
他抬起手,那柄血色长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天海令,我们铁剑门势在必得。”
他的目光落在隐杀楼众人身上,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至于你们……”
剑锋斜指。
“还是去死吧!”
第593章 铁剑,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火焰,道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火眼,全尸
陆沉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对他来说,是一件更微妙,也更深邃的变化。
他看见的不再只是山石,树木,血肉之躯。
他看见了山石之下流淌的地脉气机,如同暗河般在岩层中蜿蜒。
看见了树木之中蕴藏的勃勃生机,如火焰般在枝叶间跳动。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些铁剑门长老身上出现的东西。
那本不该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
可此刻,每一个正在移动的身影,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每一道正在凝聚的真罡,都在他眼中呈现出某种轨迹。
那些轨迹清晰得如同墨线勾勒,将招式的起承转合,力量的凝聚发散,乃至出手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破绽,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这不是天眼。
天眼观的是气运,是地脉,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气机流转。
而这双眼睛……
陆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里还残留着旱魃道果火焰灼烧后的余温,还有山海印神光浸润后的清凉。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眼中交织融合,最终化作某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他看见了陈远山身上那个影子。
那影子虚幻缥缈,若有若无,如同月光下的人影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
它附着在陈远山身上,轮廓模糊,却依稀可辨人形。
影子有几处地方格外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又像是先天便有残缺。
胸口一处,眉心一处,丹田一处。
那三处模糊的地方,在影子上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三块污渍,又像是三处尚未愈合的伤口。
陆沉盯着那影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疑惑。
这东西是什么?
神魂?还是某种属于武人精气神的具现?
他尝试着将感知探入那影子,却只觉一片混沌,如同伸手入浓雾,什么也抓不住。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看见它有什么用处。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三处模糊的地方,或许对未来的他来说,很关键。
“都回来!”
陈远山的嘶吼声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那些被派去周边扫荡的铁剑门弟子,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疾掠而来。
还活着的长老,连同那十几个精锐弟子,转眼间便聚拢过来。
他们看见陈远山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的模样,一个个面色不由一肃。
再看向陆沉的时候,那眼神中便多了几分忌惮,几分惊惧。
同时更多的还有几分贪婪!
因为陆沉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的气息忽强忽弱,如同风中残烛,时而炽烈如烈日当空,时而萎靡如死水微澜。
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火光在游走。
他的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走火入魔了!”
陈远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
孟青山!周铁衣!沈静竹!
三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陆沉困在中央。
这是铁剑门秘传的“三才剑阵”。
三人合力,足以困杀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
陆沉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山石微微一颤。
百里道场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他悄然引动。
方圆百里之内,山川地脉的气机如同百川归海,顺着他的双脚涌入体内。
那力量温凉如水,顺着经脉流淌,将旱魃道果的火焰暂时压制,又将他的气血重新点燃。
他的状态,在那一瞬间从谷底跃升至巅峰。
三人的剑光已至面前。
陆沉的双眼猛然亮起!
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三人的破绽,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光!
陆沉动了。
他没有迎向任何一人的剑,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三柄剑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那间隙存在不过一瞬。
换作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
即便是精通剑阵之人,直到这剑阵的缺陷在何处,也绝对不可能有这般实力。
可陆沉偏偏就从那里钻了出去,身形如游鱼,如飞鸟,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三人的合击!
三人面色大变。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
不是快,而是准。
准到令人发指,准到仿佛能预知未来!
可他们来不及细想,因为陆沉已经贴了上来。
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在孟青山怀里。
孟青山是三人中实力最强的。
他修炼的破军真罡以刚猛着称,足以硬接血丹宗师全力一击而不溃散。
可陆沉的肩膀撞上来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般涌来。
那力量哪里是撞击,分明是没有丝毫情面的碾压!
“咔嚓!”
那层凝聚了他数十年苦修的真罡,在这一撞之下应声碎裂,如同琉璃坠地,碎得彻彻底底。
孟青山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抛飞的沙袋,倒飞出去,砸入乱石之中,烟尘腾起。
周铁衣和沈静竹的瞳孔同时收缩。
他们想变招,可陆沉根本不给他们变招的机会。
他从包围中脱身而出,转过身来,正面迎向那两道已经来不及收回的剑光。
周铁衣的重剑当头劈下,沈静竹的轻剑从侧面刺来。
两柄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将陆沉所有闪避的空间尽数封死。
陆沉没有闪避。
他只是伸出手,迎向周铁衣的重剑。
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迎了上去。
“找死!”
周铁衣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剑势更猛三分。
他这柄重剑玄铁锻造,其重异常,加上他全力灌注的真罡,便是小山也能劈开!
区区一只肉掌,怎么可能挡得住!
“铛!”
拳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柄重剑,竟被陆沉一只手生生捏住!
剑身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爆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周铁衣面色惨白,拼命催动真罡灌入剑身,试图挣脱。
可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他看见陆沉的掌心,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流转。
那是八重金刚功的神光。
他的真罡,重剑的锋刃,落在那层神光之上,竟如同钝刀砍铁,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消磨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沈静竹的剑已经到了陆沉身侧。
她见陆沉单手制住周铁衣的重剑,以为有机可乘,剑光一转,直刺陆沉肋下。
可她的剑才递出一半,便看见陆沉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那一瞬间,沈静竹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双眼睛中涌出,直直撞入她的眉心!
那力量不是气血,不是真罡,而是神魂之力!
陆沉自己都愣住了。
他只是想看看沈静竹身上的破绽,却没想到,阴神的力量竟通过这双眼睛自行释放了出去。
那力量凝成一道无形的冲击,精准无比地落在沈静竹身上那虚幻影子最模糊的一处。
沈静竹的动作,骤然凝固。
她的剑停在半空,距离陆沉的肋下不过三寸。
她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出手时的狠厉。
可她的眼神,已经空了。
那是一种从根源上被抹去的空。
神魂俱灭!
她的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片刻之后,才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软软倒下,无声无息。
远处,陈远山看着这一幕,瞳孔瞬间极致收缩。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陆沉避开了三人的合击,空手接住了周铁衣的重剑,然后只是看了沈静竹一眼。
只一眼。
沈静竹就死了!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周铁衣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静竹,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沉,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重剑还被陆沉捏在手中,动弹不得。
陆沉没有看他。
陆沉正沉浸在自己双眼带来的震撼之中。
他方才只是看了一眼,阴神的力量便自行释放了出去,精准地击中沈静竹神魂最薄弱的地方,将其一击溃散。
按说,到了第八洞的境界,神魂要比普通人强横得多,不会这么容易被灭杀。
可沈静竹毕竟没有到宗师境界,神魂尚未蜕变,面对他这已经接近宗师层次的神魂之力,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这双眼睛……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先前被迫铺展道场,被旱魃道果火焰灼烧的愤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力量的掌控感。
他转过头,看向周铁衣。
周铁衣浑身一颤,下意识松开剑柄,踉跄后退。
陆沉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将手中那柄重剑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周铁衣,越过那些正在聚拢的铁剑门弟子,落在远处面色惨白的陈远山身上。
那双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某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东西。
“尔等铁剑门的人。”
陆沉伸出手,五根手指旋即缓缓捏紧。
“本侯今日心情好,特赐尔等众猪狗,一个全尸!”
第596章 密报,手段
青鹰落在天赐侯府的时候,夕阳正将整座道城染成一片暗红。
那头异禽双翼展开足有三丈,暗金色的翎羽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根都如同淬过火的刀锋。
它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时,带起的劲风将侯府门前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几个正在洒扫的仆役被气流推得踉跄后退,抬头便望见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
“侯爷回来了!!”
喊声从府门一路传进内院,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不多时,整座侯府便亮起了灯火。
而与此同时,数只信鸽从道城不同的角落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之中。
六扇门衙门,后堂。
谢星河正对着一盏孤灯翻阅卷宗,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个捕快在门外抱拳:“总捕头,侯爷回来了。”
谢星河放下卷宗,靠回椅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小子运气倒是不错。”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入喉,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想要走齐王那条路,就得在生死之间磨砺自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将茶盏放下,重新拿起卷宗,目光却落在灯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条路,他见过有人走过,也见过有人死在路上。
陆沉能走多远,他不知道。
但至少,当下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上横府府君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捏着一纸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密报,面色阴沉如水。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两次外出,竟然都没人能杀了他。”
他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小子成长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不能,日后真让他成了齐王那样的人物吧。”
他停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事必须让大公子知晓。
陆沉与玄教的矛盾已经深到无法化解,他必定不会投靠大公子。
这样一个敌人,若是放任他成长下去……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
“玄教那些家伙,始终不愿让真正的强者出手,殊不知,这小子真成长起来,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笔锋落下,字迹如刀。
信鸽从府衙后窗飞出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道城。
那只灰白的鸟儿在夜空中振翅高飞,辨明方向,朝着上横府城那占地极广的府邸飞去。
那里,是大公子的居所。
府君站在窗前,目送那点灰白消失在夜色中。
他随后淡淡吩咐守在门外的仆从:“去,把赵乾叫来。”
赵乾来时,书房中已备好了茶。
府君周世荣坐在主位上,一壶新茶刚泡上,茶香袅袅,与案上那盏昏黄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赵乾进门,抱拳行礼:“府君。”
“坐。”
周世荣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下首落座,亲自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
赵乾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静待下文。
周世荣放下茶壶,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最近赈灾的事,可还顺利?流民安置得如何?若是衙门这边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赵乾垂眸,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灯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赈灾之事,全凭府君运筹调度,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周世荣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赵乾啊,你跟本官说话,不必这般滴水不漏。”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这上横府,如今看着还算安稳,可那是在外面那些流民还没有闹起来的前提下。”
“赈灾这种事,我们还好处理,可要是有人处理不好,那我们所有人,恐怕就都得变成灾民。”
赵乾的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看向周世荣。
“府君的意思是?”
周世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街巷中还有零星的灯火,像是黑暗中挣扎的萤火。
“要处理的那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何必让本官说出来。”
赵乾沉默。
他当然知道府君说的是谁。
整个上横府,能让府君如此忌惮的,只有那一个。
周世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
“上横府三大家,你们赵家居首。”
“这些年,你们做得不错,该得的也都得了,可要想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就得入局。”
赵乾依旧沉默,但捧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人如今站在局外。”
周世荣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
“他似乎想以一己之力,当那执棋之人,而且他的手段,你也见识过。”
赵乾想起先前在道城中自己与陆沉之间屡次的交锋,想起那些死在陆沉手中的手下。
想起道城的牢狱,那内里挑动起来的波折。
再到秋山,再到如今,那些死在陆沉手中的血丹宗师。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样的人,若是真让他成了执棋之人,这棋盘,怕是都要被他掀翻。”
书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为了上横府的安稳。”
周世荣走回书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按住。
“你们三家,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赵乾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微微翘起,隐约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沉默了很久。
“若是真有念头。”
周世荣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官可以修书一封给你,到时候,你借着三大家的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赵乾。
赵乾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府君那双深邃的眼睛。
“府君的意思是……”
“本官没什么意思。”
周世荣笑着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
“只是提醒你一句,该怎么做,你们三大家自己拿主意。”
他抿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毕竟,这上横府,终究是你们三大家的上横府。”
赵乾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那封放在案上的信,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周世荣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端起茶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茶早已凉透,他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
道城的夜,从来都不是平静的。
只是今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暗了几分。
第597章 戒色,根源
赵乾从府衙后门出来时,夜风正凉。
他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没有尾巴,他确认过三遍。
直到拐进第三条巷子,确认四周再无半点人声,他才放慢了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狐狸。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年周世荣能在上横府坐稳府君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份滴水不漏的本事。
明明是自己想要陆沉的命,偏偏把话说得云遮雾绕,好像一切都是为了上横府的安稳,为了三大家族的将来。
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赵乾听得明白,这一切,背后怕是有人授意。
大公子!
大公子的名字在赵乾心头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玄教扶持大公子,这在岭南不是秘密。
陆沉杀了玄妙真,柳辰丰,元真子,元静子等人,跟玄教已经是死仇。
大公子要动陆沉,合情合理。
可周世荣这只老狐狸,到底往里面掺了多少私心,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赵乾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封信的边角。
纸笺微凉,边角裁得整齐,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加快了脚步,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他左右看了看,推门而入。
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那盏旧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进书房,掩上门,这才将信取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
让他看,又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赵乾嗤笑一声,抽出信笺。
信不长,字迹端正,是周世荣的亲笔。
大意不过是“上横府安危系于诸位”,“邪祟不除民心难安”之类的官话套话。
赵乾扫了一眼便略过,目光落在信笺末尾。
那里,附着一枚暗红色的印鉴纹样,纹路古朴,状如虎踞。
印鉴下方,是一行蝇头小楷,写着一句暗语,一个地址,以及,三山五虎。
赵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将信笺凑近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些狗官!
他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三山五虎。
那是纵横黑道数十年的老匪,个个都是血丹宗师级别的强者。
朝廷剿过他们无数次,每次都无功而返。
江湖上传言,他们背后有人庇护,可谁也不知道那庇护他们的人是谁。
现在赵乾知道了。
他想起当年邢百川。
那位纵横岭南的巨寇,当年选择在茶马道城动手,未必没有这些人的推波助澜。
可邢百川死了,死得窝囊。
赵乾一直觉得奇怪,以邢百川的修为和手段,就算不敌,也不至于连逃都逃不掉。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怕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生死一念!
即便对于这些强梁大寇来说,也莫不如是。
跳不出这个棋盘的下场,便永远都只能当别人的棋子。
可惜了。
赵乾心中闪过一丝感慨。
邢百川英雄一世,到头来被人当成了垫脚石。
可随即他又释然。
连邢百川那样的人物都能被阴死,何况一个陆沉?
三山五虎,那是黑道中真正的凶人。
虽已年迈,但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实力和经验,半点不比当年差。
血丹宗师再弱,也是宗师!
三五个血丹宗师联手,再加上三大家族的底蕴,背后还有大公子的人脉和资源。
赵乾想不出陆沉还有什么活路。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有再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与此同时,天赐侯府。
陆沉踏进府门时,脚步有些不稳。
他强撑着走过了前院,一路上不断有仆役行礼问安,他都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喉咙里那股血腥气就会压不住。
旱魃道果的火焰还在经脉中游走,虽被山海印镇压了大半,但残余的那一丝仍在孜孜不倦地灼烧着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
他要闭关。
刚转过影壁,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偏廊闪了出来。
戒色。
这小和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他也是先前阻拦陆沉回府的和尚,只是做了同样的事情,结果却是不同。
那两个和尚,死的不怨。
此刻戒色站在廊下,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侯爷。”
陆沉脚步一顿。
他看见这小和尚,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让开。”陆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戒色没有让。
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侯爷。”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您心绪纷乱,气血浮躁,有走火入魔之相。”
陆沉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戒色低下头,目光落在陆沉衣袍下摆那几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上。
“侯爷身上,有佛门业力缠身,此时闭关,恐非良策。”
陆沉的眼神骤然转冷。
“我刚刚在外杀了两个和尚,你若不怕,尽管再来阻我。”
他说这话时,那股压抑不住的戾气,让廊下那盏灯笼的火苗都晃了晃。
戒色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认真地说:“侯爷杀人,自有侯爷的缘故,他们死则死矣。”
陆沉微微一怔。
“但侯爷若被业力缠身。”戒色继续道,“日后修行,恐不顺畅。”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戒色就那么站着,双手合十,既不回避他的目光,也不再多说一个字。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映出陆沉此刻的模样。
面色苍白,眼中血丝密布,眉宇间那股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嗯。”
陆沉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相信戒色的话。
什么业力,什么走火入魔,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并不相信。
所谓走火入魔,不过是旱魃道果外泄。
至于业力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不相信会有这种东西困扰他。
还能阻断他前行的路!
他信的是拳头,是刀,是每一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实力。
“你再多留一段时日,待我功行圆满之前,不准离开侯府。”他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戒色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州大灾已被侯爷平息,流民也多有安置。”戒色开口道,“小僧去不去青州,也无妨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那里是道城的街巷,是岭南的山川。
“至于这岭南乱象,根源所在,侯爷一人便占了半成。”
他垂下眼。
“小僧既然已经来了,又怎么还会有离开的想法?”
陆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后。
院中重归寂静。
月光从云层中完全挣脱出来,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戒色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有人站在他身边,便能看见他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中,此刻正翻涌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复杂情绪。
走出这门,就是我的死期。
他抬起头,望向月亮门后那片黑暗。
那里,是陆沉闭关的静室,是这位天赐侯养伤调息的地方,也是这座侯府最核心的所在。
他进不去,也不想进去。
侯爷还真是……与齐王一般,都是走的霸道的路子。
他想起那个传说中的名字。齐王齐慕白,当世八尊武圣之一,大乾的天赐侯。
那位齐王年轻时,也是这般霸道,这般凌厉,这般不容置疑。
可那条路,太窄了。
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窄到所有挡在路上的人都会被碾碎。
齐王走过来了,所以他是齐王。
可这条路上,也埋了不知多少尸骨!
戒色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偏房走去。
“以后这岭南境况。”他喃喃道,“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穿过廊下,将檐角那盏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光影明灭之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598章 业力,落圣
静室之中,陆沉缓缓睁开眼。
他盘坐于此已有三日。
三日来,纯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流转了无数个周天,将那些破损的经脉重新接续,将那些撕裂的筋肉再次愈合,将那些枯竭的气血重新充盈。
身上的伤早已痊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可他依旧没有起身。
因为问题不在身上。
陆沉闭上眼,再次内视。
体内气血充盈如潮,龙象之力蛰伏如渊,八重金刚功的神光在皮下游走,将每一寸血肉都淬炼得坚如精钢。
单论力量,他比受伤之前更强了。
可那股力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熔铸百经。
他早已迈入这个境界。
可每当他要跨出那最后一步,将毕生所学,所有感悟熔于一炉,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武道意志时,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横亘在前。
那力量不是瓶颈,不是屏障,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阻碍。
像是一根卡在齿轮中的锈钉,让整台精密的机器都无法运转。
他试着冲击过一次。
只一次,便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失败,而是失控的危险!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驳杂力量,会在冲击的瞬间彻底爆发,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志撕成碎片!
陆沉睁开眼,站起身来。
静室中昏暗无光,他的双眼却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是某种属于他眼睛之中更深层的变化。
如今他的眼睛,也早已经脱离了夜眼的范畴,比起当年沈爷用药水为他洗练出来的夜眼,可要来的强太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
门开的瞬间,光线涌进来。
月亮门外的小院中,戒色正坐在廊下,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低声诵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合上经书,站起身来。
“侯爷。”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陆沉没有应他,只是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在一块青石凳上坐下。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戒色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廊下,安静得像一截枯木。
“我体内的力量。”
陆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确实有些太过驳杂。”
他没有看戒色,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多东西纠缠在一起,堵住了我最后的路。”
戒色依旧没有说话。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曾经沾满鲜血,此刻却干干净净,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伤更难愈合。
“先前我不信你说的那些话。”
他抬起头,看向戒色。
“什么业力,什么因果,我以为都是和尚骗人的把戏。”
戒色唇角微微一动,没有反驳。
陆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见那些纠缠不休的力量:“可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戒色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陆沉耳中:“侯爷如今体内业力依旧还在,想要熔铸百经,凝练真罡,就必须要炼化这些业力。”
陆沉看向他。
那目光中没有求助,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戒色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既不回避,也不刻意。
“你有办法?”陆沉问。
戒色摇了摇头。
“若是旁人,凭小和尚我的实力,倒也足够,可侯爷实力高绝,我远不及,根本无法炼化侯爷身上这些业力。”
陆沉没有失望,只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戒色垂下眼,沉吟片刻,缓缓道:“不过,我知道一法,可助侯爷一臂之力。”
“说。”
戒色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业力不外乎两种。”
“一种是自身的业障转化而来。”
“这部分业力世人皆有,而且实力强横之人,在修行之中也在不断炼化,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另外一种,是外在的业力入身。”
“比如承接因果,比如替人挡灾,比如一些歹毒的招数,都会将业力引入体内。”
“这种业力与自身业障纠缠在一起,便会形成阻碍,让人寸步难行。”
陆沉想起旱魃道果。
那枚道果入体时,便带着青州百万生灵的怨念,带着阿蘅十年的苦难,带着苍文山数十年的谋划。
那是天大的因果,也是天大的业力。
还有那两个和尚,他们死前,可曾引动了什么阴毒的招数,陆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戒色说的,恐怕是对的。
“侯爷如今这般,便是外在业力入身,勾连了自身业障,才会变成当下这般。”
陆沉默然片刻:“要怎么办?”
戒色犹豫了一瞬。
“要么,入我佛门,用佛经日夜诵读,慢慢度化。”
“以侯爷的天资,快则三五年,慢则十载,这些业力便可尽数消解。”
他看了陆沉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陆沉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这位侯爷身上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冷了几分。
入佛门,日夜诵读,三五年,陆沉等不了那么久,也不会等。
戒色心中了然,便不再多言。
“还有一条路。”
他抬起头,眸光掠过一抹慎重:“安崖府,落圣窟。”
陆沉眉头微动。
安崖府,那是岭南三府之一,与上横府毗邻,多山,民风彪悍。
六扇门中以烈阳刀安天阳为首。
至于落圣窟这个名字,他此前只是在一些杂记之上见到过。
但那个时候他并不在意。
“那是什么地方?”陆沉问道。
戒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落圣窟与我佛门有些渊源。”
“据说当年曾有佛门一脉位于此处,更是有一位前朝的武圣陨落,但后来宗门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败落了,等齐王马踏江湖的时候,落圣窟也就彻底被推平,再没有什么痕迹留下。”
陆沉开口:“落圣窟在安崖府什么地方?”
戒色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上。
“小僧早就备好了。侯爷若要去,小僧愿为侯爷引路。”
陆沉接过纸笺,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山势,河流,以及落圣窟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
“你倒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淡淡说。
戒色没有解释。
他确实早就准备好了。
从陆沉踏进侯府,察觉到他被业力纠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位侯爷迟早会问。
他只是在等。
戒色言道:“这是小僧能想到的化解业力的唯一一个方法,而且那地方,兴许对侯爷来说,也还算是一场造化。”
第599章 三宗,姻亲
案牍室中,光线昏暗。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他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档。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线由明转暗,案上的烛火已经换了两根,他还在翻。
落圣窟。
这个名字,他以前不是没听说过。
安崖府地界,多山多匪,六扇门里烈阳刀安天阳坐镇一方,名声赫赫。
可这落圣窟,他从未在意过。
上横府的事还管不过来,谁有心思去管安崖府一个地界?
可此刻再看,便觉处处都是蹊跷。
最早的一份卷宗落款已是百年前,纸页泛黄,边角脆裂,稍一用力便簌簌掉渣。
上面记载,落圣窟原是一个宗门的传承祖地。
卷宗上说,那宗门鼎盛时,门人过千,香火绵延数十里,是岭南佛门之首。
可不知什么缘故,忽然就败落了。
像是某一天,门中的人忽然就散了,走的走,死的死,偌大一个宗门,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
再往后翻,便是大乾立国之初,朝廷马踏江湖。
那会儿的铁剑门,三一剑宗都在剿灭之列,落圣窟自然也逃不过。
卷宗上记着,那次是沐王爷亲自出手,带着府中精锐,直扑落圣窟。
可记载到了这里,便开始语焉不详。
只说沐王爷入了那洞窟,三日后才出来,出来时气息萎靡,跟随他进去的三十名精锐,一个都没出来。
此后,沐王爷闭关休养了整整一年,岭南清扫宗门的行动也很快不了了之。
陆沉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三一剑宗能活下来,铁剑门能活下来,恐怕都跟这件事有关。
朝廷恐怕不是不想剿,是剿不动了。
他继续翻。
后面的卷宗越来越薄,记载也越来越零散。
有一份提到,齐王齐慕白年轻时曾游历岭南,专程去过落圣窟。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出来后说了什么,一概没有记载。
只是卷宗之内清楚的留下了齐王曾经去过条目,像是有人刻意要留下什么痕迹一般。
陆沉放下卷宗,靠回椅背。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这些记载,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其中的古怪,他看不透。
沐王爷为什么要亲自出手去攻打一个已经败落的宗门?
那时候已经是岭南江湖被扫平的末尾,又能有什么值得他兴师动众?
那洞窟里有什么,能让一位宗师重伤而归?
齐王又为什么要去?他为何也如此关注这地方,又里面做了什么?
卷宗只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从那些零零散散的传闻中,有人说落圣窟之所以叫落圣窟,是因为真有武圣陨落其中。
一尊当世武圣,那是无敌的存在,他的陨落之地,必定凶险万分。
也有人说,那位武圣的尸体与地脉相合,数百年来,已经与整座山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处极为诡异的地方。
进去的人,有的听见仙乐飘飘,有的听见梵音阵阵,有的说看见了极乐世界,有的说看见了无边地狱。
蚀骨销魂,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陆沉闭上眼,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没有一条是确凿的,没有一条能告诉他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自己体内的业力,恐怕只有那样诡奇的地方才能炼化。
就连沐王和齐王都亲自去过,又三缄其口的地方,其中必定有非同寻常之处!
何况还有一尊陨落的武圣?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
不是他不想慢慢化解体内的业力,而是他没有时间。
谢星河能护他多久?
总捕头虽有心庇护,可他是朝廷的人,是六扇门的人,不是他陆沉的私兵。
朝廷一纸调令,谢星河就得走。
到那时,道城之中,他还能靠谁?
玄教不会给他时间,沐王府的两位公子不会给他时间,苍梧道的苍家同样不会给他时间。
陆沉站起身,将那摞卷宗推回原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道城的轮廓,落在西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上。
那里是安崖府的方向。
此去安崖府,还有一重麻烦。
安天阳。
那位安崖府六扇门的银章捕头,烈阳刀安天阳。
他的族人兄弟安知奇,先前就死在自己手里。
陆沉不指望安天阳会大度到不追究,也不指望安崖府的六扇门会对他这个天赐侯另眼相待。
此去,必定会被针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旧伤已愈,新力正生。
他的气血比受伤前更加浑厚,他的双眼能看穿对手的破绽,他的拳头能轰碎血丹宗师的护体真罡。
只要小心些,只要不去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人,应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宗师之下,他已难逢敌手。
这句话在他心中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唇角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吹灭案上的烛火,大步走出案牍室。
夜风在身后将门扉吹得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自家小院,陆沉便召了曲红过来。
她进门时,手里已经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身后还跟着两个负责誊抄和整理情报的属下。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长发束起,眉目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干练。
自打陆沉将她从泥潭里捞出来,她便一直在侯府负责情报事务。
“侯爷。”
她在案前站定,将卷宗放在桌上:“安崖府那边的消息,这几个月一直在收,只是您没问,我便没呈上来。”
陆沉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烛火将案牍室照得通明,曲红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宗,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显然这些材料她早已烂熟于心。
“安崖府,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山多匪多,民风彪悍。”
“府城在安崖城,六扇门银章捕头安天阳坐镇,此人修的是烈阳真罡,刀法霸道,人称烈阳刀,他是安崖府安家的嫡系,安家在当地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
曲红顿了顿,看了陆沉一眼。
安知奇也是安家的人。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陆沉却明白她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除六扇门外,安崖府还有三大家的人。”
曲红翻到下一页:“上横赵家,青山林家,安崖李家。”
“这三家说是三大家,其实是各据一方。”
“赵家在上横,林家在青山,李家的根基就在安崖,他们明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都在较劲。”
陆沉听到赵家时,眉头微微一动。
赵乾与自己之间可是有着不小的过节,只是后来一直都没有办法拿到他的把柄,就暂且搁置了寻他麻烦的想法。
“安崖李家,现任家主叫李伯庸,老牌气关巅峰,早年受过伤,这些年不怎么出面了。”
“李家真正拿得出手的,是他儿子,李玄度。”
曲红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此人今年二十八,气关第九洞,凝练的是天罡真罡,据说已经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
“在安崖府年轻一辈中,他与赵家的赵元昊齐名,人称南李北赵。”
“赵元昊乃是上横赵家这一辈的扛鼎之人。”
“修的也是家传的八荒镇狱功,据说已经修炼到了第七重,气血如龙,真罡大成。”
“在赵家,赵乾在他面前根本拿不出手,赵乾不过是赵家放在外头跑腿的,真正能代表赵家的,是赵元昊。”
“宗门势力呢?”陆沉问道。
曲红翻到下一页,语速更快了几分。
“安崖府境内,宗门不少,但能拿得出手的不多。”
“最出名的是苍梧剑派,这是苍梧道那边过来的分支,在安崖府扎根也有几十年了。”
“掌门叫霍青锋,气关第九洞,卡在宗师门槛上很多年了,他跟安天阳关系不错,两家常有往来。”
“还有一个叫碧落山庄,庄主是个女的,叫柳如烟,修的是碧落心经,擅长轻功和暗器。”
“这山庄跟安家有姻亲关系。。”
“另外就是铁衣门了。”
曲红顿了顿:“这个宗门比较特殊,专门做护甲生意,跟军方,六扇门,各大世家都有往来。”
“他们的掌门铁云山,跟安天阳是过命的交情。”
陆沉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六扇门,三大家,宗门势力,一张网清清楚楚地铺在安崖府。
而他,要去的落圣窟,就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落圣窟呢?”他问。
曲红的神色微微凝重了些。
她从卷宗最底部抽出一份单独的材料,放在陆沉面前。
“落圣窟的消息,一直不多。”
“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多半出不来,出来的也问不出什么。”
“暗线能收的消息,都是外围的。”
“不过最近,那边有些异动。”
陆沉目光微凝。
“一个月前,有人在落圣窟附近看到了苍梧剑派的人。半个月前,碧落山庄也有人过去了,还有铁衣门。”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家宗门,几乎同时往落圣窟凑。
这不可能是巧合。
“知道他们去做什么吗?”
曲红摇头。
“暗线打探不到,只知道落圣窟那边最近有些异常。”
陆沉默然片刻:“安天阳呢?他有什么动静?”
“安天阳最近闭门不出,说是闭关修炼,但暗线回报,他府上最近来了不少陌生人,身份不明。”
曲红顿了顿,忧心忡忡道:“侯爷,安崖府那边,怕是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您了。”
案牍室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陆沉看着桌上那摞卷宗,沉默了很久。
“把落圣窟的地图留下,其他的收走吧。”
曲红没有多问,带着属下收拾好卷宗,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案牍室中只剩下陆沉一人。
他展开那份落圣窟的地图,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险地的黑色区域上。
苍梧剑派,碧落山庄,铁衣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往那个洞里钻。
他们在找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夜风将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他站起身,吹灭烛火。
院中,戒色还在廊下等他。
小和尚抱着那本经书,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便又睁开眼。
“侯爷?”
陆沉点头:“你与我一道,明日动身,去安崖府。”
第600章 落圣窟,血菩提
青鹰展翅,掠过岭南的千山万壑。
陆沉盘坐在鹰背之上,衣袍被高空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戒色坐在他身后,面色微微发白。
他可还没有坐过云鹰赶路,更何况,青鹰如今飞得极野,速度也是极快。
每一次振翅都像是要把人甩下去。
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给自己壮胆。
陆沉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上。
从上横府到安崖府,直线距离得有上千里。
以青鹰的速度,一日夜便到。
他没有刻意绕路,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
没有截杀,没有埋伏,甚至连探子都没见到几个。
那些在道城外虎视眈眈的人,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
戒色渐渐适应了青鹰的颠簸,睁开眼,往下看了一眼,又迅速闭上。
“侯爷,咱们还得多久?”
“快了。”
陆沉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横亘天际的山脉上。
“过了那道岭,就是安崖府地界。”
青鹰越过最后一道山岭,安崖府的山水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里的山川,和上横府看起来很不一样。
上横府的山水是活的。
山势起伏如龙蛇游走,河流蜿蜒如血脉贯通。
站在高处俯瞰,能感受到那股生生不息的脉动。
可这里的山,死气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陆沉凝神细看。
那些山势的走向,河流的脉络,地脉的流转,本该一气呵成,却在中途被生生截断。
像是一条正在流淌的河流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河水四散,再也聚不起来。
那截断之处,横亘整个安崖府,让这地界的气息,都变得更加沉闷了许多。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天眼已然开启。
视野之中,天地间的气机缓缓浮现。
远处的山峦之上,青色的光团仍在流转,那是地脉之气的具现。
与他在上横府,在青州,在大尊山看到的一般无二。
可那光团的流转,到这里便变得滞涩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河道,水流迟缓,淤塞不通。
陆沉收回目光,天眼闭合。
他沉默了很久。
这地方的龙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龙脉受阻,怕是会生出异样。
陆沉虽然对龙脉相关知之甚少,但也多少在沈爷给他讲过的风水异术中,知道一些皮毛。
龙脉生异,必出灾祸。
安崖府这般地势,正应此道,只是他在上横府中,从未听说过此地生出祸乱。
只怕不是没有祸乱,而是这祸乱的根源,还深埋于地下吧?
青鹰又飞了半个时辰,陆沉眉头忽然一皱。
他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机,随后目光落在一处山崖上。
那里,有处一个不显眼的标记,是锦衣卫的联络暗号。
陆沉在青州时与那些锦衣卫同行过,对于这些标记,他还是多有了解。
这标记意味着有人在紧急召集周遭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人在这里?
陆沉皱了皱眉。
安崖府是安天阳的地盘,锦衣卫在岭南的力量本就不多,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用了紧急召集令?
他犹豫了片刻,拍了拍青鹰:“落下去。”
青鹰收拢双翼,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隐秘的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谷中林木茂密,遮天蔽日,若非从空中俯瞰,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人。
他们刚落地,便有数道身影从暗处掠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劲装,手中却都握着锦衣卫的制式绣春刀,气息凌厉,目光如鹰。
“什么人!”为首那人低喝一声,刀锋已经出鞘半分。
陆沉正要开口,一道惊喜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侯爷?!”
人群分开,一个一脸惊喜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正是汪琴。
他一身风尘,衣袍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显然在这山谷里待了有些时日了。
他看见陆沉,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大喜之色,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侯爷!您怎么来了?”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引得周围那些锦衣卫纷纷侧目。
陆沉扶住他的手臂,免了他的礼。
“路过安崖府,看见你们的标记,过来看看。”
陆沉顿了顿,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汪琴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开口道:“侯爷,这边说话。”
他将陆沉引到山谷深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又让人给戒色安排了歇息的地方,这才在陆沉对面坐下。
帐篷里陈设简陋,一张矮几,一盏油灯,几份摊开的舆图,还有几只喝空了的茶碗。
汪琴给陆沉倒了碗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侯爷方才说,要去落圣窟?”他问。
陆沉点了点头,汪琴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您也是去取血菩提的?”
陆沉放下茶碗:“血菩提?什么东西?”
汪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缓缓开口:“侯爷不知道?”
“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落圣窟里出了血菩提,服之可以易经伐髓,突破宗师瓶颈,各路人都往那边赶。”
“苍梧剑派,碧落山庄,铁衣门,还有一些散修和小宗门都去了。”
“我们锦衣卫也是收到消息,说有人在落圣窟附近暗中集结,怕是要闹出大乱子,指挥使大人便派我过来盯着。”
陆沉听完,沉默了片刻。
血菩提,突破宗师,各路势力齐聚落圣窟。
他来之前,曲红说的那些异动,怕就是指这个。
“血菩提只有这个效果?”
陆沉放下茶碗,看着汪琴。
汪琴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能突破宗师还不够吗?”
他苦笑一声:“侯爷,您是天才,一路高歌猛进,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卡在气关巅峰,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迈不过那道门槛。”
“对那些人来说,一枚能保证突破宗师的血菩提,比什么都值钱。”
“不过我们觉得,这血菩提可能只是传言,真正让他们心动的东西,不止于此!”
陆沉眉头微动。
“最近有消息传出来,说齐王游历岭南,曾在落圣窟留下过一份密藏,得了密藏,就能得到齐王的传承。”
“苍梧剑派,碧落山庄,铁衣门都派了不止一队人马来,就连安崖府三大家的人,也在往那边赶。”
他看了陆沉一眼,欲言又止。
“侯爷,您要是冲着密藏去的,可得小心。”
陆沉摇头,没有接话。
不管是血菩提还是齐王密藏,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仅仅只是想要来依靠落圣窟,解决自己体内盘踞的业力。
“你们急召人手过来,”陆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汪琴,“可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汪琴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又放下帘子,走回来坐下。
他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犹豫,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
“不瞒侯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确实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汪琴深吸一口气:“我们怀疑,安崖府内,有人通敌。”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陆沉的面色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半年前,我们在安崖府的暗子就发现,时常有云蒙人出没此地,但也只是小股,边关走货,也是常有的事,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不一样,云蒙人来的实在是太多了,就连我们的暗子也被拔了两个,这种事情,以前还没出现过!”
“若非他们有足够的胆气,便绝对不会招惹我们锦衣卫,现在这样做了,怕是安崖府内,已经快有什么事情要弹压不住了。”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递给陆沉。
那布片灰扑扑的,边缘烧焦了一截,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
布片一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纹样,是一条盘曲的蛇,蛇口中衔着一朵花。
“云蒙那边有一个专门做情报生意的组织,叫‘蛇衔花’。”
汪琴解释道:“这个组织从来不接民间的单子,只跟各国的军方和朝廷做生意,谁给他们钱,他们就替谁卖命。”
陆沉将布片放在矮几上。
“你是说,安崖府有人勾结云蒙?”
汪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侯爷,这话我没有证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沉:“安崖府北边的防线,是安家自己的人在守,那些关隘,哨所,巡防路线,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云蒙人要来,都有登记在册,可偏偏这一次,就被他们一下子摸进来了一大批人,要说没有内应,我不信。”
陆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边缘。
“安天阳知道吗?”
汪琴苦笑:“侯爷,安天阳是安崖府的银章捕头,若真是安家的人通敌,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若通敌的是安家的人,安天阳要么不知情,那说明他对家族的掌控出了问题。
要么知情,那问题就更大了!
不管哪种,光凭他一个锦衣卫千户,都是无法与整个安家,乃至于安崖府相抗衡的。
“所以你们急召人手,是想查这背后的通敌案?”
汪琴点头。
他站起身,给陆沉续了一碗水。
“如今落圣窟内,可能就已经汇聚了不少势力,侯爷你此行前去,怕是不会太平。”
陆沉点头,这事情在他心中早有预料。
如果落圣窟真有神异,安崖府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我自会小心。”
“你们也多保重,若是我在落圣窟内发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到时候再带给你们看看。”
陆沉说罢,汪琴便立刻道了声谢。
两人闲聊几句,陆沉问了一下宁青虹先前的动向,得知她也将快要来到此地,这才放心。
要是锦衣卫连一个宗师为他们镇场子都没有的话,那未免在这地界,也来的太过弱势了。
而现在宁青虹也将要前来,无疑也算是陆沉自己的一枚定心丸。
第601章 有缘,再见
青鹰在落圣窟以北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落下。
这里林木茂密,溪流潺潺,四面环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陆沉翻身下地。
戒色也跟着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
小和尚面色发白,嘴唇紧抿,这一路青鹰飞得太野,他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陆沉没有看他。
他蹲下身,从溪流中捧了把水洗了洗脸,又站起身,望向远处那道横亘在群山之间的黑影。
那里是落圣窟的方向。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山势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纱蒙住了。
“行了。”
他转过身,看着戒色:“你现在可以走了,不用再跟着我。”
戒色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深深施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端正。
“侯爷有缘再见。”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脚步轻快,毫不拖泥带水,灰色的僧袍在林木间一闪一闪,很快便消失在树影深处。
陆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
果然是个聪明人。
这种时候不拖泥带水,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选择。
再跟着自己走下去,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
戒色清楚,陆沉更清楚。
让戒色走,是陆沉早就定好的想法。
大悲寺的和尚与别的和尚不一样。
他们还保留着禅教真正苦修的那套理念。
持戒,清修,不争不抢。
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好人。
最多立场不一样,也完全没有必要取他们的性命。
何况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那和尚本性纯良,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也从不多嘴多舌。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自己身边。
只是借这个机会让他走罢了。
戒色显然也明白,留在陆沉身边,比在外头要危险得多。
安崖府不比上横府。
这里没有谢星河坐镇,没有六扇门的庇护,陆沉在这里,什么靠山都没有。
虽说此地没有明面上的宗师坐镇,可岭南三府之中,安崖府最为险要,山高林密,匪患横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情势反倒比别的地方更加凶险。
这些势力背地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底蕴。
陆沉收回目光,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影,沉默了片刻。
“我此行,只是为了解决身上的弊端,尽快突破境界。”
他低声自语:“至于安崖府造反,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管,只要他们不惹到我身上,但若是给了我这个把柄,那便再说!”
“要是解决了此地的麻烦,也算是能再拉近一些与宁指挥使的关系,多一座靠山,总归是好事。”
这话说出口,陆沉心中的念头也变的澄明起来。
眼下他体内的业力如附骨之疽,再不解决,别说突破宗师,连现在的境界都未必保得住。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山海印静静悬浮在那里,古朴苍茫,隐约有光华流转。
这些时日积攒的能量,已经足够再次问卜。
陆沉心神触动山海印,那方古印微微一颤,光华大盛。
他在心中默念:“欲破熔铸百经之障,当如何行?”
印上金光流转,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七日后,落圣窟,齐王传承地,八重宝函炼心火,九转玄功始为开】
字迹清晰,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奥。
陆沉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落圣窟里真有齐王留下的传承?
他原以为那些不过是江湖传言,是有人为了搅浑水放出来的假消息。
可山海印的问卜不会骗他。
八重宝函,九转玄功,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可单从字面看,便知不是凡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还有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让那些奔着齐王传承的人先厮杀一番,让落圣窟里的水先浑一浑。
他不急。
现在进去,无疑是把自己扔进一个谁也不知道深浅的泥潭。
不如在外头等着,把状态调整到最好,等那些人争得差不多了,再进去。
陆沉从青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他环顾四周,这山坳隐蔽僻静,溪流清澈,林木茂密,是个暂住的好地方。
他让青鹰去高处警戒,自己则在溪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山中无日月。
只有风声,水声,鸟鸣声,和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落圣窟内。
戒色踏入洞窟的瞬间,便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那冷不是寻常的寒凉,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拢了拢僧袍,摸出一枚佛珠握在掌心,这才觉得心安了些。
洞窟比他想象的要深,也比想象的要复杂。
原本的大路已经被彻底轰塌了,碎石堆积如山,将主洞堵得严严实实。
他听师父说过,当年朝廷马踏江湖,沐王爷亲自带人攻入此地,那一战打碎了此地遗留下来的山门大道,几乎将通往落圣窟内部的路径给彻底堵死。
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只是这些年来,不少想要从这地方获利的家伙,前赴后继,也开出来了不少小路。
说是路,不过是顺着岩壁上开凿出来的缝隙。
窄处只能侧身挤过去,头顶还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了些。
他摸出那枚佛珠,将一缕气血注入其中。
佛珠亮了起来,发出纯白的光,将周围的黑暗驱散开去。
那光似乎有灵性,照亮四周的同时,也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指引他前行。
戒色顺着佛珠指引的方向走去。
避开了山体内里纵横交错的小道,一路顺畅的向内而行。
小路渐渐变宽,前方,洞口的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洞口外是一片溪谷。
溪水清浅,从乱石间潺潺流过,两岸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野花。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溪谷照得明暗斑驳。
风景很好,如果溪谷中没有站着那几个人的话。
那是四五个装束彪悍的汉子,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粗糙的皮甲,腰间挎着弯刀。
他们的面容与岭南人不同,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皮肤被风吹日晒成古铜色,赫然是些云蒙人的模样。
戒色的脚步一顿。
那几个云蒙汉子也看见了他。
为首的那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灰色僧袍上,又落在他手里的佛珠上。
“和尚?”
那人开口,声音粗粝,口音生硬,带着浓重的云蒙腔。
戒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路过此地,惊扰了诸位施主,这就告辞了。”
他后退一步,便要退回洞中。
可他的脚还没落地,一道风声已经从侧面袭来。
戒色侧身避开,一柄弯刀擦着他的僧袍劈在岩壁上,溅起一簇火星。
“走?”
那为首的云蒙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敢来落圣窟里的和尚,还想装傻充愣?”
“给爷爷先留下!”
第602章 溪谷,拘魂
溪谷之中,阳光斑驳。
那几个云蒙汉子围上来的时候,戒色在心里叹了口气。
五个人,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间弯刀出鞘,刀锋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为首那人膀大腰圆,一张脸被风霜刻得沟壑纵横,眼角一道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将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上下打量着戒色,目光落在那身灰色僧袍上,又落在那枚泛着微光的佛珠上,嘴角慢慢咧开。
“早就听说这落圣窟有一尊禅宗的武圣,你这和尚来的蹊跷,手里必定带着些好东西。”
戒色双手合十。
“贫僧不知道施主你在说什么。”
他后退一步,脚还没落地,风声又至。
戒色侧身,避开,一柄弯刀擦着他的僧袍劈在地上。
火星四溅,碎石飞迸。
那疤脸汉子笑了:“你这和尚,还想往哪儿走?”
他手一挥,其余四人便围了上来,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戒色没有再退。
他的双手还合在胸前,佛珠夹在掌心,昏黄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将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五个人,看着他们手中的刀,看着他们眼中的贪婪和杀意,又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贫僧戒色,却不戒杀。”
“施主这厢有礼了!”
他递出一拳。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送。
可拳锋过处,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疤脸汉子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
拳头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把干柴。
他的身体如同被抛飞的沙袋,倒飞出数十丈远,砸在溪流边的乱石上,鲜血从口中喷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溪水。
其余四人面色大变。
弯刀齐出,从四个方向同时劈下!
刀光交织成网,将戒色罩在中央。
他们没有留手,刀刀取人性命。
戒色没有躲。
一柄弯刀劈在他肩头,“铛”的一声,如同砍在精铁上,刀刃顿时崩出一个豁口。
那云蒙汉子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他面门上。
他鼻梁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岩壁上。
第二柄弯刀同时从背后劈来,劈在他后颈上。
又是“铛”的一声,刀身震颤,持刀的人虎口崩裂。
戒色转身,趁他举刀再砍的功夫,已经欺身而上,一肘砸在他的胸口。
只见那人胸口顿时凹陷,鲜血狂喷,滚烫的血液落在戒色身上,浇灌的他手臂尽是血色。
剩下的两个云蒙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转身就跑,可还没跑出几步,戒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灰色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佛珠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阿弥陀佛。”
他又念了一声。
两声闷响,两道身影飞出,砸在溪谷两侧的崖壁上,滑下来,没了声息。
打不过天赐侯,还打不过你们这些云蒙的杂碎?
溪谷中重新安静下来。
溪水还在流,从那些倒下的身体旁边绕过,带走一缕缕血迹。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戒色的影子投在碎石上,瘦瘦小小,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戒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沾着血。
他在僧袍上擦了擦,又合十在胸前。
“阿弥陀佛。”
这一声念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抬起头,望着溪谷尽头那道幽深的裂隙,那是落圣窟更深处的入口。
从这里开始,才算是真正进了落圣窟。
而这溪谷,也并非是外界,而是在更深的山中。
只是此地地脉异常,生有异象,真若论起来,他如今所在,已经是在地下不知几许深处。
戒色没有停留,跨过那些倒在碎石中的身体,朝那道裂隙走去。
正此时,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小和尚,好身手啊。”
戒色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一道人影从岩壁之上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劲装,身形瘦削,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可他的轻功实在太好,落地时连一片草叶都没惊动。
戒色看了他一眼,道:“施主过誉了。”
那人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与他并肩。
“我看这落圣窟内崎岖难行,岔路又多,不如咱们搭个伴?互相也有个照应。”
戒色脚步不停。
“施主愿意跟着,小僧自无不可。”
那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一双眼睛却总往戒色掌心的佛珠上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道裂隙。
裂隙极窄,两侧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冰凉刺骨。
戒色走得不快不慢,佛珠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
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然亮了些,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还隐约有花香。
戒色加快脚步,从裂隙中挤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处山谷。
这山谷比方才那个小些,却灵秀得多。
谷中草木葱茏,野花遍地,一条小溪从崖壁上垂落,汇成浅潭,潭水清澈见底。
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般,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舒坦了几分。
戒色站在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还没有到宗师境界,无法沟通天地,可他能感觉到,这地方若是用来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身后那人也跟了上来,站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的目光落在戒色掌心的佛珠上,那贪婪便更浓了几分。
若非有这佛珠引路,凭他自己,想要找到这第二座溪谷,不知道得耗费多少精力?
那一路上诡异地脉凝聚而成的险境,怕是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小和尚。”他开口,语气却比方才随意了许多,“你连真罡都未曾凝聚,来这落圣窟,不是送死么?”
戒色没有接话。
那人继续道:“要是落在那些心狠手辣之辈手中,你可就是惨不忍睹的下场了。”
“与其如此,不如你将这佛珠交给我,你就在外头等着,等我拿到了这落圣窟中的宝贝,与你平分,如何?”
戒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刚才说过了,你要是想跟着,尽管跟着过来,我不赶你,但你若想要动手……”
他没有说下去,佛珠在他掌心滴溜溜的转动。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哪家出来的小子,这么不懂规矩?凭你这点实力,也敢跟我轻言动手?”
“既然你家大人没给你教会礼数。”他的笑容骤然收敛,身形已在原地消失,“我不介意替你家大人给你好好上一课!”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掠到戒色面前。
五指成爪,直取他掌心的佛珠!
速度之快,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左手一伸,就要截住对方的手臂。
可那人的手还没碰到他,便听见几声尖锐的破风声从侧面袭来!
“唰!”
三根乌黑的锁链如同毒蛇出洞,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咬向那人!
那人面色大变,身形猛地一扭,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滑出去,堪堪避开第一根锁链。
可第二根,第三根却如跗骨之蛆,紧紧跟了上来,只眨眼间,便缠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和脚腕!
那人拼命挣扎,真罡勃发,将锁链骤然绷得笔直,却挣不脱,也震不断。
更让戒色惊讶的是,这明明实力极强的家伙,他的面色很快变的惨白一片,就连体内的气血都变得凝沉起来。
戒色这才看清那锁链的模样。
通体乌黑,每一环都镌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东西他很眼熟。
像是六扇门捕快用的拘魂锁。
可寻常拘魂锁哪里有什么克制真罡的效用?
这东西,分明比拘魂锁恐怖得多!
锁链的尽头,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身六扇门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威严如山。
他腰间悬着一枚铜章,铜章上刻着一个“安”字。
他的衣袍,腰刀,靴子,无一不是上品,就连袖口的暗纹都是用金线绣的。
铜章捕头。
那人见了铜章,面色大变,挣扎得更厉害了,却越挣越紧,锁链几乎勒进肉里。
“官爷饶命!小的不过是误闯此地,可没有任何要跟官爷作对的想法!官爷饶命,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铜章捕头只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押过来。”
他身后的捕快动作利索,锁链一收,那人便被拖到面前。
一个捕快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另一个拔出腰刀,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鲜血顿时喷了一地。
那捕快收起刀,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其余几人上前,将尸体拖到一旁,动作熟练,配合极为默契。
斩杀了这么一个气关八洞,凝聚真罡的高手,在他们眼中,似乎与屠宰了猪狗牛羊无异。
戒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头皮一阵发麻。
他自问也能打败那轻功高手,可绝不会这么轻松!
那人的真罡不弱,身法更是诡异,真要打起来,至少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在这些捕快面前,他竟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更让戒色心惊的,是那铜章捕头。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一句话,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那些捕快对他的服从,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戒色看着那枚铜章,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六扇门的铜章捕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恐怖了?
第603章 安家,庆国
安铁生。
安崖府六扇门银章捕头安天阳的族弟,也是安家在六扇门中着力培养的新锐。
他腰间那枚铜章上刻的“安”字,便是安家的印记。
安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戒色。
他的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一身六扇门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威严如山。
身后那几名捕快已经将尸体收拾干净,正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如同几柄出鞘的刀。
“和尚。”
安铁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戒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请讲。”
“第一。”安铁生竖起一根手指,“你给我们带路。”
“你是佛门弟子,这落圣窟里有佛门传承,你比我们更知道该往哪里走。”
戒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二。”
安铁生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现在就离开落圣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戒色抬起头,看了安铁生一眼。
那双眼睛此刻却带着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抢他的佛珠。
可安铁生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那枚佛珠,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但他不知怎的,总能从这些人身上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恶意。
戒色心中微微一动。
他仔细看了看安铁生和他身后那些捕快。
他们腰间悬着的锁链,袖中藏着的法器,每一件都不是凡品。
那些东西上流转的光华,比他掌心的佛珠还要浓郁几分。
能压制气关巅峰的东西,他们不缺,也不差他这一件。
戒色垂下眼,心中暗暗思量。
让他们跟着,无非是图个方便。
毕竟这落圣窟里岔路极多,他们虽然有法器,却没有指引方向的手段。
至于给他的第二个选择,表面上说是能放他离开,但那若有若无的恶意,如芒在背。
倘若他真敢背对这些家伙,那铁索怕是就要直接招呼上来了!
“贫僧愿为施主引路。”
戒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安铁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走前面。
戒色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身后,安铁生和那几个捕快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了几步,戒色忽然放慢了脚步,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那些捕快身上的法器。
他方才只顾着看,没有细品。
此刻走在前头,心神安定下来,才觉出那些法器上的气息有些古怪。
那不是大乾朝廷炼制的法器。
玄教和钦天监炼制的东西,他见过,也认得。
那些法器上流转的是正统的道门符箓气息,中正平和,堂皇大气。
可这些人身上的东西,气息阴沉,质地粗糙,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风格。
那风格,更像是南方庆国的东西。
戒色的脚步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庆国。
那是大乾南边毗邻的一个国家。
两国之间虽然这几十年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好。
庆国的人信的是巫祝,他们的法器多用兽骨,深海寒铁制成,风格与大乾截然不同。
而眼前这些捕快身上的东西,不光是庆国的风格,还隐隐带着另一种气息。
蛮荒,粗犷,血腥!
很显然是云蒙神庙蛮神的气息。
只不过这蛮神的气息隐藏的极深,要不是戒色有机会与他们长时间留在一处,也不会察觉得到。
戒色的心沉了沉,但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些家伙手上的东西对他多少有些威胁。
他不是陆沉,也不是汪琴,没有那么多江湖经验和朝堂见识。
若是换了陆沉和汪琴过来,两人立刻就能想到更多。
比如这庆国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安崖府六扇门捕快的手里?
而且还融合了云蒙蛮神的气息?
这样的法器,不是随便哪个匠人能打造出来的。
能同时用到庆国和云蒙两家的东西,背后必定有大势力在运作!
戒色回头看了一眼安铁生。
他带着众人正跟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地走着。
他身后那几个捕快,步伐整齐,呼吸均匀,腰间那些法器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戒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一个小和尚,刚下山不久。
这些朝堂上的事,江湖中的事,他不懂,也想不明白。
可他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出现在安崖府六扇门的人手中,不会是什么好事。
如果只是云蒙的人渗透进来,那还罢了。
两国交战,你来我往,是常有的事。
可如果连庆国都要来掺一脚,那这潭水,就太深了!
他不知道庆国和云蒙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只知道,这两个国家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着大乾,隔着茫茫大海,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可如果有人在海上打通了一条航路,将庆国和云蒙连在了一起……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海上的风浪太大,加上海中更有莫名凶险,连一般宗师都不敢入内,入则必死。
这是古往今来一直流传的事,没人敢去验证,也没人验证得了。
可万一呢?
戒色的脚步又慢了几分。
他想起方才那些云蒙人。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越过边关,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的?
是不是有人替他们开了路?
那些捕快身上的法器,又是从哪里来的?
安崖府六扇门的人,为什么能用上庆国和云蒙的东西?
他们为什么敢堂而皇之地用,没有任何避讳?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散开了。
他找不到答案,也没有能力去找答案。
他只是一个小和尚,连真罡都没有凝练,连这落圣窟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不知道。
那些事,不该他管,也管不了。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前方,落圣窟更深处的入口已经在望,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身后,安铁生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后的捕快们依旧沉默地跟着。
他们看着戒色的目光中,带着对生命的淡漠。
如同此刻走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出身大院寺,实力很强的和尚。
而是一具还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尸体。
戒色并不知道,从安铁生给他两个选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这些捕快既然敢把那些东西暴露在他面前,那就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落圣窟。
他只是一个刚下山的小和尚,看不清这潭水的深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泥沼里。
他还以为是自己愿意带路,是那些人不想在佛门圣地沾染因果。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604章 解斗,木鱼
第三个溪谷比前面两个大得多。
溪水从高处跌落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薄薄的水雾弥漫在空气里,将远处的景物罩得朦朦胧胧。
溪谷两侧的崖壁上,隐约能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迹。
石阶,柱础,坍塌的半面墙壁,还有一尊已经辨不出面目的石像,半埋在泥土里。
藤蔓从它肩头垂下来,像一件破烂的袈裟。
这里曾是那宗门的外围建筑。
戒色站在溪谷入口,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曾经的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乱石与荒草。
溪水还在流,石像还在,可那些念经的人,扫地的人,在晨钟暮鼓中修行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安铁生没有他这么多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溪谷中央。
那里有两伙人正在对峙。
一伙穿青灰色劲装,像是某个宗门的弟子,另一伙人装束杂乱,散修模样。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各自占据一方,将溪谷中央一汪浅潭围得水泄不通。
浅潭中,一条巴掌大的鱼正在水中急速游窜。
那鱼通体莹白,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每一次摆尾都带起一圈涟漪。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浅潭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冲出那两伙人气血织成的无形罗网。
浅池困灵鱼!
戒色微微有些愕然。
他在大悲寺的典籍中见过这种东西的记载。
灵鱼不是鱼,是法宝。
一些品级极高的佛门法宝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埋藏久了,会渐渐通灵,化作鱼形游走。
典籍上说,灵鱼现,重宝出。
安铁生显然也认出了这东西。
他站在溪谷入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戒色心里莫名一紧。
“走,过去看看。”
安铁生抬了抬手,带着那几个捕快大步走入溪谷。
那两伙人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见他们走过来,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警惕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安铁生走到浅潭边,负手而立,目光在那两伙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条还在浅潭中游窜的灵鱼上。
“诸位看来对这灵鱼稀罕的紧,且如今多有争端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所幸本官生平不好斗,唯好解斗。”
那两伙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铁生继续道:“你们在这里为了这么一个法宝的归属纷争至此,伤了和气,坏了情面,何苦来哉?不如……”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我来替你们决断。”
那两伙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穿青灰色劲装的那伙人里,一个领头的青年沉声道:“你想怎么决断?”
安铁生负手踱了两步,慢条斯理地说:“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因不在,果不立。”
“只要这因消失了,你们之间的争斗,自然就没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领头青年,笑容和煦。
“所以说,本官今日慈悲一次,替你们消了这个因,如何?”
溪谷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两伙人的脸色同时阴沉下来。
那领头青年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抢我们的东西?识相的赶紧滚!六扇门的人,也管不上我们!”
安铁生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领头青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说……我们六扇门的人,管不上你们?”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本官怀疑尔等乃是与真空教勾结的乱党逆贼,所有人……”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全都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个捕快已经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如同鬼魅,眨眼间便掠入那两伙人中间。
那领头青年反应也不慢,手中长剑一振,真罡勃发,剑光如匹练,直取当先一名捕快的咽喉!
其余人也纷纷出手,刀光剑影,真罡激荡,将那几个捕快围在中央。
可他们的真罡,在那些捕快面前,竟如同纸糊!
一名捕快手中锁链一挥,那锁链上镌刻的纹路骤然亮起,一道乌光闪过,领头青年的剑光应声碎裂。
他还没反应过来,锁链已经缠上他的手腕,猛地一拽,他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另一名捕快手中法器一扬,一道青光扫过,三名散修的真罡同时溃散,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锁链缠住脚腕,拖倒在地。
只一个回合,那两伙人信心满满的攻势便土崩瓦解。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被锁链拽回来,摔在安铁生脚前,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捕快一脚踩住后颈,动弹不得。
剩下的人面色大变。
有人高呼跟他们拼了,挥刀冲上来,有人转身就跑,想往溪谷深处逃。
可那些捕快的锁链如同长了眼睛,从四面八方飞来,将冲上来的人一个个缠住,拖回来。
想跑的人还没跑出几步,便被锁链缠住脚腕,绊倒在地,拖死狗一样倒拖而回。
安铁生站在浅潭边,看着这一切,脸上始终挂着那淡淡的笑容。
他的身形忽然动了,快到戒色只看见一道残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一个正在挣扎的散修面前,腰刀出鞘,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从断颈处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袍下摆上。
安铁生看也不看,提着滴血的刀,转身走向另一个。
刀光再闪,又一颗人头滚落。
“区区气关八洞,凝聚真罡,也不过是废物。”
“还敢来跟本官争?不知死活!”
他一连杀了三人,这才收刀。
衣袍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毫不在意,只是弯腰,从浅潭中一把抓住那条还在游窜的灵鱼。
灵鱼在他掌中拼命挣扎,鱼尾拍打他的手指,发出啪啪的声响。
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一挣,竟朝戒色的方向飞扑过去,像是要逃到他身边。
安铁生五指猛地收紧。
“噗。”
灵光破碎,那鱼形的光芒在他掌中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
碎片落尽,他掌中只剩一个巴掌大的木鱼。
木鱼通体乌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安铁生将木鱼在掌中掂了掂,转过身,看着戒色。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淡淡的笑容,衣袍下摆还在滴血,那笑容便显得格外诡异。
“本官说的对也不对?”
他脸上笑容更是和煦:“嗯?小和尚?”
戒色站在溪谷入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的阴风卷过,树影斑驳,吹的他的影子也破碎了许多。
他看着安铁生手中的木鱼,看着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些捕快腰间的锁链和法器上尚未消散的光华,沉默片刻。
然后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所言极是。”
安铁生哈哈大笑,将木鱼收入怀中,大步朝溪谷深处走去。
那几个捕快抽刀而出,将那些已经没了反抗能力的家伙尽数斩首。
血流遍地,将那一方浅池尽数染的血红一片。
兀自还睁着眼的人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更显阴森!
他们料理完这些事情,才跟了上去。
戒色到此时,才直观的感觉到这些人的凶残。
他们这般凶戾的气息,浑不像是六扇门内的人半点,反倒是穷凶极恶的大盗,也不过如此。
六扇门?
安崖府内官匪一窝的话,真不知寻常百姓,过的又是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
第605章 七日,封印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陆沉从山中站起身时,衣袍上沾满了露水与松针。
他站在山巅一块突出的青石上,面朝落圣窟的方向,晨风从山谷间灌上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七天。
他在这个隐秘的山坳中盘坐了整整七天。
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只是沉敛气血,打磨筋骨,将状态一点一点推回巅峰。
此刻他睁开眼,只觉体内气血充盈如潮,龙象之力蛰伏如渊,八重金刚功的神光在皮下游走,将每一寸血肉都淬炼得坚如精钢。
他的气息平稳得如同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藏着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
只差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最后一丝业力的纠缠。
只要炼化掉它,他就能立刻突破那层障碍,凝练武道意志,然后开始凝练真罡,走上武道真正的转折点!
陆沉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急。
这七天里,他藏在暗处,感知到无数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掠过,朝着落圣窟的方向汇聚。
散修,宗门弟子,世家供奉,甚至还有一些气息隐晦,来历不明的人。
所有人都在往那个洞里钻。
像是飞蛾扑火。
不过那些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他只要等到该进去的时候,进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行。
这一日。
陆沉从青石上跃下,细犬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摇着尾巴在他腿边蹭了蹭。
青鹰落在不远处。
陆沉拍了拍青鹰的脖颈,让它留在外面,又蹲下身,摸了摸细犬的脑袋。
“走。”
细犬低吠一声,撒开腿,朝落圣窟的方向奔去。
落圣窟的入口,比他想象的要大。
那是一个斜向下方的巨大裂口,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撕开的。
裂口深处漆黑一片,连光都照不进去,只有阴冷的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细犬在洞口停住,鼻翼翕动,在地上嗅了一圈,然后朝陆沉低低叫了一声,撒腿跑进洞中。
陆沉跟着它,踏入那片黑暗。
洞窟比他想象的要深,也要复杂。
细犬在前面跑跑停停,不时低头嗅一嗅,然后继续往前。
它分辨出的气息很多,有人类的,有妖兽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其中最清晰的一道,是戒色和尚的。
陆沉早就猜到,那小和尚一定有进入落圣窟的办法。
大悲寺的传承兴许与这地方有渊源,故而这才提起让他前来此处。
戒色和尚能找到路,不奇怪。
细犬循着那道气息,一路向前。
它跑得不快,却从不犹豫,显然那气息对它来说清晰得如同一条画在地上的线。
陆沉跟在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岔路,走过一个又一个溪谷。
每一个溪谷都比前一个大,每一个溪谷都比前一个诡异。
等到陆沉站在第六个溪谷的出口,此处已经到了落圣窟极深之处。
每时每刻,他都仿佛能感觉身边的气息在不断侵入他的体内。
只是任凭他怎么想要驱离这股气息,却只觉得这气息对他来说,又是一片空白,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
回头一想来时的路。
那些溪谷,一个连一个,像是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
他开启天眼。
视野之中,地脉之气缓缓浮现。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本该清晰如地图的青光,此刻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在他脚下氤氲翻涌,像一团被搅散的浓雾。
天眼第一次失效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屏蔽,而是这地方的空间本身就不对。
那些溪谷,并不是真正通往外面的世界。
它们更像是被折叠起来的纸页。
一层压着一层,一重叠着一重。
而支撑这一切的,是某种远超他认知的力量。
兴许是那尊武圣的遗骸,与这地方的地脉纠缠了数百年,早已融为一体,共同扭曲了这方天地的规则。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细犬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在前方一处岔路口停下,回头朝他叫了一声。
尸体越来越多了。
第五个溪谷之后,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具。
有的倒在路中间,有的靠在岩壁上,有的半截身子埋在水里。
死状各异。
有被刀剑所杀的,有被真罡震碎脏腑的,有中毒后七窍流血的。
还有一些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痕,脸上的表情却扭曲得不成人形。
陆沉蹲下身,翻看了几具尸体。
有新死的,也有死了好几天的。
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不在了。
进来的人越多,这地方敢去杀人越货的人也会越多。
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窟里,比妖兽更可怕的,永远是人心。
直到此刻,他也没有遇到一个往外走的人。
陆沉站起身,看着前方那条幽深的通道。
所有人都在往里走,哪怕死了那么多人,哪怕前面等着他们的可能是死路一条。
齐王传承。
这四个字,比任何诱惑都大!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齐王?
谁不想成为镇压天下的绝世强者?
为了这个,死几个人算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细犬跑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它的步伐始终轻快,没有半点犹豫。
第七个溪谷。
陆沉站在入口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溪谷,与前面六个都不一样。
前面的溪谷,无论多么诡异,至少还是自然的。
山是山,水是水,草木是草木,只是被某种独属于此处的天地力量扭曲了而已。
可这里,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协调。
山石的纹理,溪水的流向,草木的分布,甚至是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气息,都像是被人为拼凑在一起的。
像一幅画,被撕碎了又重新粘起来。
表面看着完整,可那些裂痕还在,只是被刻意掩盖了。
陆沉开启天眼。
青光浮现。
可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模糊的光晕,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那空洞在溪谷中央,像一只竖着的眼睛,又像一口倒扣的锅。
它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遭的地脉之气,将那些青色的光团一点点吸进去。
只吞不吐。
这不对!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地脉之气是流动的,有来有去,有聚有散,才能维持一方天地的平衡。
可这个东西,只进不出,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它本应是破坏这地方平衡的毒瘤,可在他的天眼之中,正是这个毒瘤,在勉强维持着此地不至于崩毁。
那些被它吞噬的地气,像是被它用来填补了别处的裂缝。
陆沉看着那个空洞,心中涌起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一般这种需要靠吞噬地气来维持平衡的地方,多半与封印脱不开关系。
尤其是这种地势奇特,地气充沛的宝地,更是封印的绝佳场所。
那尊武圣的陨落,齐王的到访,佛门的传承,还有那所谓的血菩提。
所有这些线索,忽然在他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
这里怕是封印着什么东西!
那尊武圣也许不是自然坐化的,他可能是用自己的命在镇压什么。
也可能,镇压的就是他自己本身!
齐王来这里,留下了属于他自身的传承,便是为加固此地封印而来。
而那血菩提,恐怕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封印泄露的产物。
陆沉站在溪谷入口,沉默了很久。
细犬在前面不远处停下,回头看着他,疑惑的歪了歪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不管那里面封印的是什么,他都要进去。
他的业力,只有这里能化解。
他的路,只有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606章 齐王,天下
齐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在这府城之外的小镇里,也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
青砖灰瓦,院墙根下长着青苔。
檐角上蹲着几只灰扑扑的脊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要不是此地周边被守卫森严,也无寻常百姓出入,怕是也不会有人想到,这里住着的,就是那位横压天下数十载的绝世武圣。
这三进的院子中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流水。
只有几株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叶稀疏,树干上还挂着两个秋千的铁环还嵌在枝丫里,锈迹斑斑。
时近正午,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一个老人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他闭着眼,躺椅吱吱呀呀地晃着,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升起,在槐树叶子间散开。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谁也不会把这个老人和齐王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当世八尊武圣之一。
一人镇压一国气运的存在。
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在午后打盹的寻常老农。
一个小姑娘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
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碎花布裙。
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
她走得很小心,双手捧着碗,步子又慢又稳,生怕洒出些许来。
“祖爷爷,喝水。”
她走到躺椅边,将碗递过去。
齐王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小姑娘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又拿起那杆旱烟袋,在烟锅里填上一撮新的烟丝,压实,点上,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他嘴边。
她动作熟练,显然做了很多次。
齐王接过烟袋,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变幻着形状,像一条蜷曲的龙。
“祖爷爷。”小姑娘蹲在躺椅边,双手托着腮,仰头看他,“你刚才说,有什么密藏快要出世了吗?”
齐王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倒是听的清楚。”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另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眉目间与齐王有几分相似。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站在那里已经有一阵了,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齐王收回目光,吸了口烟:“祖爷爷当年在天下散布出去的那些传承,如今很多都有人在学了。”
“算算时间,这一份,也该出世了,只是不知道有人能不能拿走。”
中年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细碎的光斑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岂不是说,将有一尊神佛出世?”
齐王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是被槐树叶子挡了回来,在院中回荡了几声。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佛。”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所谓神佛,都不过是道果上走得更进一步的武人罢了,现在的他们,更只是一群道孽而已!”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家伙,能活到现在的,基本上没有一个好东西。”
中年人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似乎在筹划什么。
小姑娘却不管这些,她眨着眼睛,好奇地问:“祖爷爷,那学了你那些传承的人,现在是不是都很厉害了?”
齐王转过头,看着小姑娘。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是啊,其中有不少人,都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有的人成了镇守边关的将军,有的人成了监察一方的大官,还有些人,是侠义心肠的游侠。”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祖爷爷,那我能学你的武道吗?”
齐王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自然可以。”
他收回手,又吸了口烟。
“只是祖爷爷我的武道,讲究霸绝天下。”
“你若是没有那进取之心,便得不到祖爷爷我的武道真意。”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或许,这世上根本就不该有人能得到祖爷爷的武道。”
小姑娘歪着头,不太明白。
“那若是真有人得了祖爷爷的传承,会是什么结果?”
齐王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将他苍老的面容笼罩起来,模糊不清。
一旁,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齐王身上,又移开,落在院墙外那片苍茫的天空上。
齐王传承,这四个字,让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也就是齐王了。
霸绝天下的武道真意。
试问,得坐到什么样的位置上,才能算是霸绝天下?
当朝之中,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已经被朝廷给诛杀。
纵然齐王当年从龙之功,如今不也是与当朝陛下貌合神离。
如此境况,到了外界,谁得了齐王的传承,恐怕谁立刻就是这天底下的第一号反贼头子。
只要消息传出去。
朝廷,世家,宗门,所有人都会想杀他。
没有人愿意看到第二个齐王出现!
一个齐王已经够让天下人睡不着觉了,再来一个,这棋盘还怎么下?
可同时,他也担心。
齐王已经太老了。
老到很少出门,老到很久没有动过手,老到连王府都懒得待,搬来这院子里。
像个普通老农一样晒太阳,抽旱烟。
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他的伤,到底好了没有?
他的修为,还剩下几成?
他还能活几年?
中年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旦齐王不在,大乾的处境,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云蒙不敢大举进攻,不是因为大乾的边关有多坚固,而是因为齐王在。
这座小院子里,像是被软禁起来的老人,就是大乾最坚固的城墙。
可这道墙,还能撑多久?
齐王一旦死去,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人,都会按捺不住。
云蒙神庙中那位被齐王打得闭关三十年不出的大祭司。
云蒙军中那位被称之为军神的虎狼骑统领。
庆国云台山中的剑圣。
梅花岭上的钓鱼翁。
这些人,都在等。
等齐王死!
只要他一死,恐怕只需一日,大乾便会大军压境。
北边,云蒙铁骑会踏破边关六镇。
南边,庆国的武人会攀上城墙。
到那时,大乾拿什么去挡?
除非齐王能在死之前,将那些家伙全都杀了。
中年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齐王身上。
齐王还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
杀那些人?他年轻的时候或许可以。
可现在……
中年人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另一件事。
若是真有人能得到齐王的传承,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能让他归顺朝廷,只要他能站在大乾这边,那齐王就算不在了,大乾也还有一张底牌可以用。
只是,那个人会是谁?他又在哪儿?
第607章 传承,影子
“我放在岭南的那份传承,被人取走了。”
齐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烟雾从他手中的旱烟袋里袅袅升起,在槐树叶子间散开,将他的面容笼罩得忽明忽暗。
一旁的中年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太急,以至于腰间那条玉带上的环佩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惊讶,继而惊骇!
“岭南的传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被人取走了?被谁?”
齐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无数云雾,落在落圣窟中。
在他面前,一双手正要落在那八重宝函之上。
中年人屏住了呼吸。
八重宝函!
那是齐王留在落圣窟中最核心的传承,是当年他亲自封印进去的,那里面存放的,可是他当年最为看重的核心传承。
此刻,有人要打开它了。
齐王收回目光,又吸了口烟,语气变得更加漫不经心:“有他当年的几分影子,也有些许像我。”
中年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齐王说的是谁。
他那个年代,大乾有两尊让人无法忘记的影子。
一尊就是眼前这位,天赐侯,加封齐王,齐慕白。
以皇族之尊,走霸绝天下之路,一人镇压一国气运,让云蒙铁骑不敢南下,让庆国大军不敢北上。
当世八尊武圣之首,大乾百年来最耀眼的存在。
另一尊,便是曾经的冠军侯,霍青。
天赐,冠军,两尊侯爵,曾为当时双雄。
兴许,冠军侯曾经许多人眼中比天赐侯更耀眼的名字。
冠军侯出道比齐王晚几年,崛起的速度却比齐王更快。
他出身寒微,没有皇族的资源,没有世家的底蕴,只凭一腔血勇和一双铁拳,从边关小卒一路杀到封侯拜将。
他的武道,是纯粹的霸道。
不是齐王那种堂皇正大的霸绝天下,而是一种更凶猛,更锐利,更不讲道理的狂霸!
勇冠三军!
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造的。
他带着五千无当军,将大乾的边关战线向庆国境内横推千里。
庆国十八万大军围剿,四面设伏,他带着千余人杀出重围,阵斩庆国骠骑将军,宗师陈启。
那一战之后,他昏厥了半个月。
醒来之后,实力大增。
然后他带着那千余残兵,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回头将那十八万人,杀得干干净净。
鸡犬不留!
那是大乾立国以来最辉煌的一页,也是最血腥的一页。
冠军侯霍青,以一人之力,打得庆国武圣不出,宗师皆死。
他的威名,一度将齐王都压得有些光彩暗淡。
只可惜,天妒英才。
冠军侯破境宗师后不久,便英年早逝。
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也没人敢问。
有人说是旧伤复发,有人说是走火入魔,还有人说是庆国的人下了毒手。
可真相,早就随着那座衣冠冢,埋在了青山之中。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光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冠军侯……
那是比齐王更让人恐惧的存在。
齐王的霸道,是皇族的霸道。
有规矩,有底线,有章可循。
可冠军侯的霸道,是野兽的霸道。
不守规矩,不讲道理,不死不休!
若只是像冠军侯,他还不至于如此紧张。
冠军侯虽猛,却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开疆拓土,用不好也不过是伤人伤己。
可齐王说,还有他年轻时的几分影子!!
中年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齐王的影子。
那是皇族的底蕴,是霸绝天下的武道之心,是扶持当今皇帝登基的从龙之功,是三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威望。
冠军侯的霸道,加上齐王的底蕴?
一个人拥有两种不同的霸道?
这两样东西,如果真的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他不敢想。
一个没有皇族血统的人,得了齐王的传承,再得了他们两人的武道真意,那会是怎样一个怪物?
这样的人,会站在朝廷这边吗?还是会成为朝廷最大的敌人?
齐王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可齐王还能活几年?
一旦齐王不在了,朝廷拿什么去约束那样的人?
皇帝会容忍一个没有皇族血统的“齐王”存在吗?
那些世家,宗门,会甘心让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踩在他们头上吗?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齐王。
齐王还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苍老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便不再理会。
可中年人知道,齐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
“父王。”
中年人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人若是得了您的传承……日后,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齐王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那白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变幻着形状,像一条蜷曲的龙,又像一只展翅的鹰。
最后,散在风里,什么都不是。
“这天下。”
齐王终于开口。
“又要热闹起来了。”
他将烟锅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被风卷走。
小姑娘蹲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眨着眼睛问:“祖爷爷,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齐王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谁知道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祖爷爷我,在有些人眼里是擎天之柱,在有些人眼里,不也是眼中钉,肉中刺么。”
小姑娘歪着头,不太明白。
中年人却听懂了。
他垂下手,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因此皱得更紧了几分。
第608章 会面,敌视
时间回到三天前。
落圣窟的最深处,是一片奇异的空间。
穹顶高不可测,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萤石,发出幽冷的光芒,像是倒悬的星河。
地面是整块的青石,光洁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有些经文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几个字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不知从哪里飘来,萦绕不散。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座八角宝函。
宝函通体乌金,每一面都镌刻着不同的图案。
有佛,有魔,有龙,有虎,有山河大地,有日月星辰。
它无声无息地旋转着,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压。
那威压不重,却像是压在心口上,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宝函下方,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几十个人,分成好几拨,彼此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地面上躺着几具尸体,血迹还没有干透。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那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六扇门的人占据着靠近宝函的一侧。
安铁生不在,只有那几个捕快。
为首的是那个用锁链将轻功高手拖回来的汉子,姓魏,是安铁生的心腹。
他们身上还带着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迹。
锁链盘在腰间,法器收在袖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戒色站在他们旁边,灰色僧袍上沾了不少尘土,佛珠收在袖中,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像一尊小小的佛像。
对面的阵营要庞大得多。
苍梧剑派的人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七八个弟子簇拥着一个中年道人。
那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柄古剑,气度不凡。
他身后几个弟子气息凌厉,显然都是气关七洞以上的好手。
碧落山庄的人站在另一侧,为首的女子一袭碧色长裙,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她身后跟着几个女弟子,个个腰悬短剑,身姿轻盈。
铁衣门的人则散在四周,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手持盾牌和短矛,多少有些像是军阵之中准备冲锋陷阵的士兵。
除此之外,还有散修,云蒙人,甚至几个气息阴冷的真空教余孽,各自占据一角,彼此防备,又隐隐形成对抗六扇门的联盟。
魏捕头此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手下只有五六个人,对面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真要打起来,他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他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安。
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锁链上,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大有一副谁敢上来送死,官爷便给他一死的气势。
“魏头儿。”一个年轻的捕快凑过来,压低声音,“安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闭嘴。”
魏捕头瞪了他一眼:“大人自有安排,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那年轻捕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魏捕头收回目光,心中却也在打鼓。
安铁生半路发现了一条岔路,带着两个人进去了。
说是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让他们在这里守着。
可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到现在还没回来。
要是对面那些人突然发难……
他也很难保证不让他们走脱一个。
毕竟走一个,对他们来说,可都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能在这落圣窟内一路杀到这里的人,身上宝物,可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正想着,对面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呼一声:“有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转向入口处。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那人身形挺拔,肩宽背厚,猿臂蜂腰,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古朴。
他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戒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朝着那一步一步走来的人恭敬的唤了一声:“侯爷。”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魏捕头的面色微变,下意识按紧了腰间的锁链。
他身后的几个捕快也紧张起来,有人甚至悄悄后退了半步。
这位侯爷的名声,他们可没少听说。
在秋山杀了玄教的人,后来又在道城外修行的时候,杀了诸多隐杀楼的杀手。
三一剑宗更是可谓整个宗门都灭在他手里。
就连他们安崖府先前那位六扇门安家的捕头,安知奇,都死在他手里。
安家和他有仇,安铁生要是知道陆沉来了,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现在,安铁生不在,想要拦住他,魏捕头感觉自己没那么个能耐。
他只能先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惊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随后紧紧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按在锁链上,随时准备若是一个不对,就立刻出手!
对于魏捕头而言,他此行前来的时候,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需要面对的是这位岭南如今最负盛名的天赐侯!
对面的人群中,有人低声道:“侯爷?什么侯爷?好年轻。”
“那就是天赐侯。”
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岭南六扇门的银章捕头,天赐侯,陆沉。”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敌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
苍梧剑派的长老捋着长须,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淡淡地笑了。
他身后那些苍梧剑派的弟子也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他们一个个都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显然是随时准备出手。
碧落山庄那边,为首的女人目光在陆沉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似乎对这位侯爷并不怎么感兴趣。
铁衣门的人依旧沉默地站着,盾牌竖在身前,短矛斜指地面,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们来此,还不是为了陆沉。
显然这落圣窟内的隐秘,更让他们心动。
散修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惧色,有人跃跃欲试,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
天赐侯的名头太大,可他还这么年轻,真能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云蒙人那边,几个彪形大汉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按上了弯刀。
他们听不太懂中原话,但“天赐侯”三个字,他们听得懂。
那是大乾朝廷的侯爷,是他们敌人的侯爷。
真空教那几个余孽更是面色阴沉,眼中满是恨意。
他们教中的人,可没少死在这位侯爷手里!
陆沉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六扇门的人,苍梧剑派的人,碧落山庄的人,铁衣门的人,散修,云蒙人,真空教余孽。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有人紧张,有人敌视,有人贪婪,有人恐惧。
那目光像是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想把他钉在原地。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了戒色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向那座悬浮的八角宝函。
脚步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又像是视在场所有人为无物。
魏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侧了侧身,给陆沉让出一条路。
戒色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灰色僧袍在幽冷的光芒中微微拂动。
对面的人群中,有人想动,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宝函还在转,禁制还没破。
谁先动手,谁就是众矢之的。
陆沉走到宝函下方,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缓缓旋转的八角宝函,目光平静如水。
他的身后,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所有人都在等。
等宝函的禁制消散,等有人先出手,等那个最好的时机。
第609章 波动,进入
嗡——!
八角宝函猛然一震。
那震动是源自某种更深层的,直抵神魂的共鸣。
陆沉只觉识海中的山海印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又像是只翻了个身,便继续沉睡。
宝函之上,那些镌刻的图案。
佛,魔,龙,虎,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金光与青光交织,在宝函表面流转,如同活物。
然后,青光从地底涌出。
那不是寻常的光,而是凝聚到近乎实质的地脉之气!
青色的光柱从青石地面的缝隙中喷薄而出,将整座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光柱粗如水桶,直直灌入八角宝函之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呼吸。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透明的波纹从宝函中心荡漾开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波纹掠过地面,刻满经文的青石微微震颤。
掠过空气,空气中弥漫的檀香骤然浓郁。
掠过人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波纹及身。
陆沉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穿透了他的皮肉,筋骨,气血,直直钻入体内。
那力量轻柔如风,却又坚定如水,不可抗拒。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其驱逐。
气血运转,八重金刚功的神光涌动,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受影响。
它像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层面,又像是比这个层面的一切都更加高级。
他试着调动道果的力量。
罗汉道果微微震颤,降龙伏虎的神通自发运转,可那股力量依旧如入无人之境,连道果都无法捕捉到它的存在。
陆沉心中微微一惊。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连道果都无法干涉的力量!
那力量在他体内飞速游走,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咽喉,从咽喉到右臂,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蛰伏不动。
陆沉低头看去,此时的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
纹路复杂,像是一枚微缩的印章,又像是一道玄教流传下来古老的符文。
那印记没有温度,没有痛感,只是静静地印在那里,像是生来就有的胎记。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那座八角宝函之间,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从他的手背延伸到宝函深处,牵引着他,召唤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宝函。
那股联系更清晰了。
他似乎能感知到宝函的存在。
先前那种仅仅只是停留在视觉层面上光影的感觉,消失不见。
八角宝函第一次仿佛将自己的真身从那无法捕捉的虚空中,显露而出!
它开始缓缓旋转,周遭上下迸发毫光,像是在邀请,在等待。
等待有人进去。
陆沉收回目光,扫视四周。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有的人在手心,有的人在手腕,有的人在手臂。
印记的位置各不相同,可那惊疑不定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这是什么?”
有人颤声问,却没有人开口回答。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个散修忽然身形一动,朝宝函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在幽冷的光芒中拉出一道残影,直直冲向宝函下方那片空地。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撞上什么东西。
可当他的脚刚踏上那片空地,整个人便骤然消失,化作一点灵光,瞬间没入宝函之中。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继而身子都动了。
苍梧剑派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那长老一挥手,七八个弟子便如离弦之箭,朝宝函冲去。
碧落山庄紧随其后,那些女弟子们飘然而起,身姿轻盈如蝶,在人群中穿梭,眨眼间便到了宝函下方,化作灵光消失。
铁衣门的人虽说身上套着重甲,但速度绝对不慢。
他们将盾牌护在身前,短矛斜指地面,脚步踩动之中,地面隐隐都在颤抖,随后也进入到宝函之中。
那些散修,云蒙人,真空教余孽,则像炸了锅的蚂蚁。
争先恐后地往里挤。
有人被一股力量推倒,有人还没到宝函便已大打出手,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灵光不断闪烁,一个接一个的人消失。
宝函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巨兽,张开巨口,将所有人吞了进去。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冷眼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贪婪和狂热,看着他们为了一个齐王传承的名头不顾一切。
齐王的传承,真有那么好拿?
那位镇压天下数十年的武圣,会把自己的衣钵随随便便留在一个山洞里,任人争抢?
他不信。
所以他等那些人先进去,等宝函露出更多的秘密,等他自己看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进。
他身边,那几个六扇门的捕快也没有动。
魏捕头面色阴沉,目光在那些冲进去的人身上扫来扫去,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锁链上。
他身后的几个捕快也纹丝不动,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陆沉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淡,只是随意一瞥,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墙角的杂草。
可魏捕头的面色却在那一瞬间蓦然变的一白。
他只觉一股恐怖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
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忽然睁开了眼。
那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他的手从锁链上滑落,又强行握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后的那几个捕快更是不堪,有人甚至后退了半步,想要从原地逃离,但又硬生生止住。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戒色。
“你去不去?”
戒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他的面色平静,眼神澄澈,与那些争先恐后的人截然不同。
“齐王传承在此。”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小僧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哪怕不能得了完整的传承,只得到一些皮毛,也足够受用一生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干净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笑意。
“侯爷,小僧先行一步。”
他转身,朝宝函走去。
灰色僧袍在幽冷的光芒中微微拂动。
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走到宝函下方,踏上那片空地,身形骤然消失,化作一点灵光,没入宝函。
陆沉正要迈步,却见一道灵光从宝函中跌落下来。
那是一个人。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他的眼中满是惊惶,可那惊惶之下,藏着一闪而过的喜色。
陆沉捕捉到了那丝喜色。
他心中了然。
这人一定在里面得了什么好处,不知怎么又被弹出来了。
不过,这与他无关。
能进能出,还有宝物相赠。
齐王留下的这处传承之地,应当是没有太大危险。
自己要炼化业火,说不得其中契机,就在此间!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宝函走去。
身后,魏捕头的声音忽然响起。
“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陆沉此时已经逐渐身化灵光。
魏捕头目光始终都只落在那刚从宝函中跌落的人身上,见着陆沉已经离开,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识相的,就把你刚刚拿到的东西交出来,否则……”
他顿了顿,手从锁链上移开,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人的面色骤变。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跑,可那几个捕快已经围了上来,锁链在手中哗啦啦地响,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些家伙,不着急进来,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呵,安崖府。”
“呵,六扇门!”
灵光一闪,陆沉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脚下,那人的惨叫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很快便淹没在锁链的碰撞声中。
第610章 黑影,自敌
陆沉进入八角宝函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他本以为会看到殿堂,密室,或是某种传承禁地。
齐王留下的东西,总该有个像样的地方存放。
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黑色的湖水。
湖面无边无际,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这片死寂的,幽暗的水面,和他自己。
陆沉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湖面上。
脚掌微微下沉,水面没过脚踝,便不再往下。
那感觉很奇异。
脚下不受力,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稳稳当当,不会倾倒。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到水面,涟漪荡开,水下的手指清晰可见。
水不深,堪堪没过他的脚背。
可那水太黑了,黑得像墨汁,像是能吞噬一切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甚至连自己影子都看不见。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记。
印记还在,微微发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然后,涟漪出现了。
不是他脚下,而是他身周。
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他站立的地方向外扩散,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韵律。
像是心跳,像是呼吸。
波纹越荡越远,越荡越慢,在十丈之外便缓缓停下。
然后,它们开始收缩。
所有的波纹沿着漆黑的湖水,朝着同一个点汇聚。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的涟漪从四面八方折叠,压缩。
才不过片刻之后,十丈之外,一道人影缓缓凝聚。
那身影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凝实。
像是有人用墨笔在宣纸上勾勒。
一笔一笔,将轮廓,筋骨,衣袍,眉眼一一描出。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很清楚的看到,那被描摹出来的影子,赫然就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一模一样的腰悬长刀,一模一样的眉目轮廓。
甚至连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记,都在同样的位置。
那黑影站在十丈之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陆沉看着那个“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愧是齐王的传承,连考验都来得如此夸张。
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让自己与自己为敌!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难战胜的对手吗?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弱点,也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底牌。
可正因为了解,才更难以下手。
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打出你最意想不到的那一拳。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心绪。
他的目光落在那黑影身上,仔细打量。
黑影的衣袍,刀鞘,站姿,都与他一般无二。
可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气息。
它站在那里,像是这黑水湖面上的一道裂痕,一片不属于此地的阴影。
然后,黑影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那黑暗之中,有电光在跳跃。
银白色,细如发丝的雷光,在它的眼眶中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沉心中警兆骤起。
下一瞬,黑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好快!”
陆沉瞳孔骤缩。
那不是轻功,不是身法,而是纯粹的速度。
将掌心雷融入双腿之后,爆发出的极限直线速度!
他太熟悉这一招了,因为他自己就经常用。
可当这一招从对面打来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这种速度到底有多恐怖。
他来不及多想,身上同样爆发出银白色的雷光。
脚下猛踩湖面,身形飘忽出去。
这种身法,是他在真空教分舵之中,圣女侯青青留给他的三册上乘功法之一的凌波微步。
这身法施展起来,速度极快。
更是身形飘忽,难以预测,小范围内辗转腾挪,堪称无敌。
两道银白色的雷光在黑水湖面上交错,碰撞,分离。
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
脚下的水面被震得波纹四溅。
陆沉挥拳,黑影也挥拳。
陆沉出刀,黑影也出刀。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速度。
像是照镜子,又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搏命。
陆沉一边打,一边判断。
黑影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速度和他旗鼓相当。
甚至连八重金刚功的神光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每一次碰撞,他都感觉自己在和自己角力,那种感觉诡异至极!
可他的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来落圣窟,是为了炼化体内的业力,是为了熔铸百经,凝练武道意志。
山海印上曾言,那八重宝函炼心火,应该是极大概率与自己的业力炼化相关。
可这黑影的考验,能帮他做到这些吗?
只是和自己打一架,就能消磨业力?
如果排除开他自己特殊的情况,那齐王留下这个传承的考验,到底是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筛选目的?
要如何才能通过他的考验?
陆沉越打越专注,心中的杂念反而越来越少。
这黑影给他带来的压力太大了!
这股压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自身。
他太了解自己了。
所以每一个破绽,每一次犹豫,每一丝力道的偏移,都会被对方精准地捕捉,利用,放大。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能如此直观地审视自己的武学!
他那双融合了旱魃道果火焰的眼睛,此刻已经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黑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最细微的轨迹。
出拳时肩胛的微动,出刀时手腕的扭转,凌波微步时重心的偏移。
所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绽,此刻在黑影身上暴露无遗。
而每一次发现破绽,陆沉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新的思考。
原来这一拳,可以这样改进。
原来这一刀,收势太慢了。
原来凌波微步的转折,还可以更圆融。
熔铸百经,他一直在做。
他将一门门功法的精要熔于一炉,锻造出适合自己的武技。
可那只是适合,不是完美。
他从未想过,自己距离完美,还有多远。
而现在,他看见了。
不是终点,而是一条路。
一条从适合走向完美的路。
难道这就是齐王留下这考验的真正含义?
不是让你打败自己,而是让你看清自己?
陆沉心中刚浮起这个念头,黑影的攻势骤然一变。
破山拳!
他太熟悉这一拳了。
那是他最强的底牌。
是他将龙象般若功,八重金刚功,降龙伏虎神通,抱丹劲,乃至于体内一切的一切融为一体的终极一击!
在这一拳面前,宗师之下,无往不利!
可黑影的这一拳,不一样。
它没有道果的加持,陆沉能感觉到,黑影身上没有罗汉道果的气息,没有降龙伏虎神通的波动。
可那一拳的力量,竟比他全力施为的破山拳还要强!
拳锋未至,拳意已到。
陆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压来。
那力量不光光是他惯常施展的蛮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没有更好的手段去应对,只能同样以破山拳迎了上去。
双拳对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越了听觉的极限。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两人拳锋之间炸开。
脚下的黑水湖面被掀起数丈高的水墙,向四面八方席卷!
陆沉的身体如同被抛飞的石子,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勉强稳住身形。
双脚在湖面上滑出十余丈,才堪堪停住。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落在湖面上,化开,消失。
体内的经脉传来一阵刺痛。
旱魃道果的火焰在经脉中躁动,那是上次使用破山拳后留下的旧伤,被这一击牵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再次冲来的黑影,心中满是惊疑。
怎么可能?!
他明明有道果加持,有降龙伏虎神通,有远超同阶的气血和力量。
而那黑影,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复制品。
凭什么能打出比他更强的破山拳?
黑影在他心中思索的时候,已经冲到面前。
陆沉咬牙,再次迎上。
拳来拳往,刀光交错,他又一次被轰飞。
这一次,他飞得更远,摔得更重。
他趴在湖面上,大口喘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黑影站在远处,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他站起来。
陆沉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看着它那没有瞳孔的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拳头上。
那一瞬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炸开。
武道意志!
破山拳的威力,从来不只是来自气血,力量,功法。
它真正的核心,是武道意志!!
那种舍我其谁,一往无前,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霸道!
而他,在打出破山拳的时候,真的凝聚了自己的全部吗?
还是只是机械地催动气血,运转功法,将那门拳法当成一件工具来使用?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路。
从安宁县一个小小的跟山郎,到六扇门的捕快,到银章捕头,到天赐侯。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
被人追杀过,也追杀过别人。
他经历过生死,经历过背叛,经历过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挣扎。
他的武道意志,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一直都在!
在他第一次握刀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与人搏命的时候,在他在龙脊岭中独自面对妖兽的时候,在他击杀血丹宗师的时候!
它一直都在,只是被越来越多的功法,越来越多的招式,越来越多的外物蒙蔽了。
武技,说到底只是杀人的手段。
习武,杀人,抱不平!
这才是武道的根本。
勇猛精进,悍勇,血勇,这些才是支撑一个武人走下去的力量。
而他,差点忘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黑水湖面在他脚下轻轻荡漾,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一圈一圈收拢。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渐渐沉稳,体内翻涌的气血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到近乎固执的东西。
他这一生,只为坦荡!
守心中之法,正心中之法,行心中之法!
以此为基,继而,打爆一切不遵我法之人!
是为锐意。
是为粉身碎骨浑不怕!
是为……霸道!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道黑影。
黑影也在看着他。
十丈之外,两道目光隔空对撞。
陆沉握紧拳头。
拳面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记正在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他感觉到体内的业力在震颤,在消融,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正在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他迈出一步。
脚下湖面炸开,银白色的雷光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朝那道黑影冲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招式,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一拳。
最简单,最纯粹,凝聚了他全部意志的一拳!
第611章 齐王,画戟
同样是毫无保留的一拳。
两道银白色的雷光在黑水湖面上交错。
拳锋对撞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光。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
那白光从两人拳间炸开,将整片黑暗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碎裂声骤然响起。
白光蔓延,直落在那黑影身上。
从拳锋开始,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迅速爬满全身。
它脸上还残留着出拳时定格的面孔。
那副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空洞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前闪了一下。
黑影化作无数碎片,飘散在黑色的湖面上,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陆沉站在原地,拳锋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
他的拳面上,皮肉翻卷,鲜血滴落,落在湖面上,化开,遂即消失。
体内的旱魃道果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火焰在经脉中疯狂奔涌,灼烧着他每一寸血肉。
那疼痛足以让寻常武者昏厥,可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面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如水。
因为他在这一拳中,已经彻底验证了自己。
耗费这一拳的代价,给他带来的反噬,只会让他对自己的武道更有信心!
那些火焰灼烧的不只是他的经脉,更有他心中一直以来残存的迟疑和软弱。
烧干净了,剩下的就只有坦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拳面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记还在发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陆沉若有所思。
武道意志,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他面前无比具象化起来。
黑影消失的地方,逐渐亮起一团微光。
那光很淡,只是在这方黑暗的世界之中,显得十分显眼。
像是凝聚了那黑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形成的一颗珠子。
陆沉走上前。
这圆珠鹅蛋大小,通体透明,像是凝固的水滴,又像是某种天然的晶石。
内里仿佛有一缕缕细小的气流,在不住扭动卷曲,充满了未知的生命力。
陆沉伸出手去。
珠子触手温凉,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可当他的指尖碰到珠面的瞬间,它便融化了。
像是雪花落入湖水,无声无息地倏然融进他的掌心。
然后,陆沉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展现在他面前的景象,飞速改变,仿佛连带着他的肉身,也去到了一个完全没有去到过的地方。
黑暗褪去,黑水湖面消失。
陆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战场上。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脚下是泥泞的土地,到处是马蹄印和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四散的山风里,卷着属于战场的腥风。
远处,有军队。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罗列整齐。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那些士兵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他们的杀气却凝如实质,压得空气都变得黏稠。
而在这些军队的中央,只有一支小得可怜的队伍。
三百人,或许更少。
他们被围在核心,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他们中的许多人衣甲破碎,刀剑卷刃,可他们的眼神没有恐惧。
不是不怕,是已经习惯了生死,漠然的看着面前的境况。
队伍的最前方,立着一匹战马。
马上的人,是个青年。
他穿着暗金色的甲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有些地方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手中一杆方天画戟。
戟杆漆黑,戟刃雪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陆沉隐约看到他冷峻的面容,刀削斧凿似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深潭,又像是深渊。
不知怎的,陆沉心中蓦的涌起一个名字。
齐王!
他明明没有见过齐王,此时的他,却无比肯定。
眼前这人,绝对是年轻时的齐王!
那个还没有封王拜将,还没有镇压天下的齐王。
那个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天赐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了军阵之中传来一声号令。
“杀!”
他身旁的将领发出怒吼。
那声音沙哑而疯狂,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亢奋。
陆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杆长枪,身上穿着粗糙的铁甲,混在一群和他同样装束的士兵中间。
他们是包围齐王的那支军队中的一部分。
不是将领,不是精锐,只是最普通的士卒。
是炮灰!
号角响起,战鼓擂动。
前方的阵列开始移动,众人缓慢踏步向前。
面对齐慕白,哪怕是绝境之下的他,也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铁甲撞击声,脚步声,呐喊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陆沉被人流裹挟着,朝中央那支小小的队伍冲去。
人潮涌动中,他想做出什么改变,也不可能。
身周被众人携裹,哪怕不想向前,都会在洪流之中被挤压着往前冲去。
他的意识还在,但也只能随着队伍冲锋,只能握紧那杆粗糙的长枪,只能看着前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齐王动了。
他纵马而出,身后那三百人紧随其后。
巧合的是,齐王选择的,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
他要以三百人,兵锋所指,破开这条通路。
杀出一条困龙升天的大道!
陆沉眼中,齐王与他身后的士卒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马匹的铁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大片泥浆,那些泥浆在空中飞舞,陆沉仿佛能看到他们四散的轨迹。
两军相距五十丈。
陆沉看见齐王手中的方天画戟微微抬起,戟刃在灰暗的天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寸移动的曲线。
可那弧线又无比的迅疾,才只一瞬间,就像是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兵锋所向!
陆沉只觉眼前的空间都在扭曲。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天地间的所有光线,所有声音,所有气息都压缩凝聚到那杆方天画戟的戟刃上。
他感觉不到身边的战友,听不见呐喊和战鼓,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遥远。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齐王。
那匹马变得无比高大,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马上的齐王更是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只,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压。
方天画戟横扫过来,戟刃切割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嘶鸣不像是金属摩擦,更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咆哮。
冲在前排的士兵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铁甲,长枪,血肉,在那杆方天画戟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戟刃过处,一切都被切成两半。
没有人能挡住一击,也没有人能让那匹马的速度减慢半分。
陆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齐王。
他的双眼,那双融合了旱魃道果火焰,能看穿一切破绽的眼睛,此刻全力开启。
可齐王身上,没有破绽。
没有一丝一毫!
他的招式,他的力量,他的速度,他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是一个人。
陆沉甚至看不见他身上的气运,看不见他身上的任何气息。
齐王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空白的画布,又像是这方圆天下本身。
而他手里的长枪,在那杆方天画戟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他身上的铁甲,在那戟刃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他的肉身,他的八重金刚功,他的龙象之力,所有这些,在齐王面前,都仿佛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只要那戟刃碰到他,他就会死。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侥幸。
可齐王已经到面前了。
方天画戟横扫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前排的士兵已经全部倒下,陆沉第一次直面齐王。
直面这个横压当世八十年的绝世武圣。
他没有退,也无法退。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枪,将所有的气血,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进这一枪中。
纵然齐王当面,也无法阻我,让我挥不出这一枪!
长枪在前,赫然迎向那杆方天画戟。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手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手中的长枪发出剧烈的嗡鸣,那势不可挡的方天画戟,竟然也因此,在他面前停下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让齐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欣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块稍微硬一点的石头,一片稍微大一点的浪花。
然后,方天画戟一转。
陆沉只看见一道光。
那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痛,没有热,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飘在空中,越飘越高。
他看见下方那片泥泞的战场,看见那些倒下的尸体,看见那杆还在滴血的方天画戟,看见那个骑在马上,已经继续向前冲锋的青年。
然后,黑暗降临。
第612章 泗水,阶梯
当陆沉的意识再次凝聚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海印上那一行金色的大字。
【已刻录,仙魔幻境,泗水之战(假)】
金色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奥。
它们在山海印的表面缓缓浮现,缓缓沉浮。
像是被刻进了印身深处,如今浮现在陆沉眼前,流露出一抹慑人心魄的韵味。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泗水之战!
这四个字,但凡是大乾的人,没有人会不知道。
那是齐王此生最耀眼的一战,也是他最凶险的一战。
那一战之后,齐王成就威名,此后横推当世,再无一人可望其项背。
有人评价说,当年的泗水之战,就是齐王此生最危险的时刻。
要不是他真从那条血路中杀出来,就不会有当下的大乾。
陆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
那些泥泞的战场,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那杆横扫千军的方天画戟,还有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眼睛。
那种被碾压,被撕裂,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是真正直面战场之上,以人命为阶梯的宗师的感觉。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以无敌意志铸就的宗师之威,如今依旧还在他筋肉发肤之中游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山海印上那行字上。
“假”是什么意思?
是这场战斗并非真实的历史,还是说,他经历的只是齐王传承中模拟出的幻境?
或者,类似的仙魔幻境出现的必要条件是,当年参与的人只留下了一段存在于历史中的神魂。
而当今的齐王,还活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样的机会,太过难得。
据史书记载,泗水之战,大乾与三国联军对峙于泗水之畔。
庆国,大真,加上更远的火罗帝国,三国集结二十万大军,想要遏制大乾向外扩张的势头,更想将齐王这个战场上耀眼的新星围死。
谁也不想让大乾的这等战力活得好好的。
那一战,大乾只有三万军队,面对二十万敌军,以寡敌众,血战数日。
最后,八万人困住率兵断后的齐王,各有宗师级别的大将坐镇。
庆国离月剑圣,大真军神,火罗帝国火龙王。
三尊宗师,围攻齐王一人。
结果呢?
三尊宗师,尽数败于齐王之手。
离月剑圣的剑被折断,大真军神的枪被震飞,火龙王引以为傲的蛮力被一拳轰散。
那一战之后,三国联军二十万,只剩不到五万狼狈逃窜。
大乾的三万军队,也只有数千人活着回来。
但凡是能从那场战斗中活下来的,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跟随齐王一道归来的亲兵,如今大多已是大乾境内的中流砥柱。
要么是镇守一方的将军,要么是精锐中的精锐。
那些人,可全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陆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
他没想到,自己在这落圣窟中,竟然能拥有亲临泗水之战的机会,而且是亲自与那位初入宗师便可称无敌的齐王交手。
这种机会,太过难得!
那些宗师的经验、那些在生死边缘才能领悟的东西,不是靠苦修,靠丹药,靠功法能换来的。
它们需要战场,需要真正面对生死,需要被碾压,被逼到绝境,然后在绝境中挣扎,突破,升华。
而泗水之战的仙魔战场,给了他这个机会。
“如果说我能遇到这样的情况。”
陆沉喃喃自语:“那也就是说,其他人也大概能遇到跟我相差不多的情况。”
他想起那些争先恐后涌入八角宝函的人,想起他们眼中的贪婪和狂热。
他们中的大多数,恐怕连这第一重考验都过不了。
那些被黑影击败的人,会被弹出宝函,像之前那个狼狈落地的散修一样,带着一点蝇头小利被六扇门的捕快劫杀。
可真正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但我比他们更占优势的地方在于。”
陆沉的目光落在山海印上,唇角微微勾起:“我可以借助山海印,更多地进入这场战局。”
“可进入次数:?”
他记得先前山海印在刻录仙魔幻境时,曾显示过可进入次数。
泗水之战作为一场假的仙魔幻境,必定也有次数限制。
不过没关系,只要被刻录下来,他未来多的时间,也必定能经历很多次,算下来也足够了。
毕竟他现在欠缺的,就是与真正的宗师强者交手的机会。
更何况是这种生死相拼,毫无保留的搏杀!
对他而言,简直是大赚特赚。
只是,机会不多,他得保证每次进入之后都有收获,才是最好。
陆沉收敛心神,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黑色的湖面上了。
八角宝函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此刻他站在一处宽阔的石台上。
石台平整光滑,像是被某种力量一刀切出来的。
石台的边缘,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是阵法,又像是某种封印。
石台的前方,是一段阶梯。
阶梯很宽,能容下多人并行。
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青气之中。
那青气浓郁得近乎实质,从阶梯的尽头滚滚涌入,如同一条倒悬的河流,像是将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汇聚于此。
阶梯的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只有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偶尔有流光闪过。
像是流星,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在黑暗中游弋。
阶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芒透过层层青气,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
像是有什么宝物在那里,等着人去取。
陆沉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那力量不是冲击,不是碾压,而是纯粹的压迫。
均匀,持久,无孔不入。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攥在掌心,缓缓收紧。
他的皮肤绷紧,肌肉绷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被重物压住的竹条,随时可能折断。
他停住脚步,凝神感知。
这压力竟然完全只针对肉身。
气血对它毫无反应,真罡对它形同虚设,就连八重金刚功的神光也无法将其削弱分毫。
它像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筋骨皮肉,越过所有内力的防御,直抵最根本的所在。
陆沉试着运转气血。
果然,没有任何用处。
那些在他体内奔涌如潮的力量,此刻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可仅仅只是这样的压力,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向上走去。
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第613章 霸道,传承
第二级石阶,压力倍增。
陆沉的脊背微微一沉。
那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整座山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皮肤绷得更紧了,肌肉纤维在重压下微微震颤,骨骼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极致,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再往上,压力更甚。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挤压。
青气在他身周翻涌,被他的步伐搅动,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
那些漩涡在他身边旋转片刻,又消散在更浓的青气之中。
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
陆沉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脚步依旧沉稳。
他的衣袍被压力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轮廓。
额角有青筋微微凸起,鬓角见汗,只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阶梯尽头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上,没有半分偏移。
越是靠上,压力就越是层层叠加。
每一次提升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锤砸在他的身上。
他的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低沉的共鸣,八重金刚功的神光在皮下游走,将每一寸血肉都淬炼得更加致密。
那些压力不是负担,而是锤炼。
就像锻铁,千锤百炼,方成精钢。
陆沉停下脚步。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略微急促,可他的腰杆依旧挺直,如同一柄插在石阶上的枪。
他抬起头,望向更高处。
青气在阶梯上方翻涌,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身影。
那些比他更早走出第一关的人,此刻正在台阶上艰难跋涉。
有人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有人盘膝坐在石阶上,闭目调息,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还有人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迈出一步都要停顿很久。
他们的实力不弱,大多是气关七洞,八洞的好手,放在外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可在这台阶上,他们引以为傲的真罡,功法,武技,全都派不上用场。
这里只认一样东西,体魄。
陆沉的唇角微微勾起。
论体魄,他有八重金刚功第三重,有龙象般若功第八重,有降龙伏虎神通第二重。
他的肉身,是被旱魃道果的火焰反复灼烧淬炼过的,是被山海印的神光浸润温养过的。
他的筋骨皮膜,早已超越了气关武者的范畴。
这台阶上的压力,对别人来说是折磨,对他而言,不过是磨刀石。
他继续往上走。
此后步伐不快,却始终没有停顿。
那些在台阶上挣扎的人,一个个被他甩在身后。
有人抬起头,看见他稳步向上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这人,怎么像是感觉不到压力?
直到第十四层台阶,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
前方不远处的石阶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那人穿着粗糙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弯刀,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眶深陷。
是云蒙人!
他正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他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虬结的肌肉。
气息混乱,显然在这台阶上已经到了极限。
云蒙人。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方向却微微偏转,径直朝那人走去。
那云蒙人察觉到逼近的气息,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陆沉,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张脸。
那个在八角宝函外被苍梧剑派称为“天赐侯”的年轻人。
他的手按上弯刀刀柄,面色阴沉,声音沙哑:“小子,你想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近。
那云蒙人咬紧牙关,挣扎着直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你敢在这里动手?”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就不怕我跟你拼命,让你也失去继承齐王传承的机会?”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藏着让人心悸的东西。
“就凭你?”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那云蒙人耳中:“也配?”
他抬起手,指向阶梯尽头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
“我大乾齐王的传承,尔等云蒙狗贼……”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何德何能,也敢觊觎?!”
那云蒙人的面色涨得通红。
他怒吼一声,弯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朝陆沉劈来!
可他的刀才挥出一半,身形便猛地一歪。
台阶上本就存在的重压让他的动作严重变形。
那本应凌厉狠辣的一刀,此刻歪歪扭扭,破绽百出。
陆沉甚至没有出刀。
他只是侧身,避开刀锋,然后一拳轰出。
拳锋没有打在那云蒙人身上,而是打在他身前的空气上。
可那拳头带起的拳罡,在重压的加持下,变得比外面更加凝实,更加狂暴。
那云蒙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撞来,他的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上,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台阶上的重压让他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咬着牙,嘶声吼道:“你要死,我就拉你一起死!”
他猛地扑向陆沉,双手张开,想要抱住他,将他拖下台阶。
陆沉没有退。
他只是抬手,一掌拍在那云蒙人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
那云蒙人的胸骨应声碎裂,整个人如同被抛飞的破布袋,从台阶上滚落下去,在青石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消失在下方翻涌的青气之中。
阶梯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正在艰难跋涉的人,一个个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有人面色苍白,有人瞳孔收缩,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复杂难明。
有忌惮,有惊惧,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认可。
“天赐侯……”有人低声喃喃,“难怪。”
“这小子果然霸道。”
另一个人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不愧是继任天赐侯的人。”
没有人再说更多。
他们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跋涉。
可那落在陆沉身上的目光,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目光,是审视,是轻蔑,是不过如此。
现在的目光,是忌惮,是认可,是确实有几分本事。
但也仅此而已。
认可归认可,该争的还是要争!
齐王的传承,不会因为谁更霸道就拱手相让。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野心要填。
天赐侯又如何?
踩着天赐侯上位,才是最快的捷径!
第614章 业力,剥落
陆沉一路向上。
沿途的云蒙人,一个个被他打落下去。
有的在第十八级,有的在第二十五级,有的已经爬到了第三十级,却依旧挡不住那只不讲道理的拳头。
他们或怒吼,或求饶,或拼命反抗。
可结果都一样。
无不是在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坠入下方翻涌的青气之中。
唯有一个家伙,在陆沉靠近之前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是个精瘦的云蒙汉子,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看见陆沉从下方一步步逼近,看见那些比他更强的同族像下饺子一样被拍落,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放弃。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卸下浑身的气力,任由台阶上的重压将自己包裹。
那股无形的力量没有碾碎他,而是将他轻轻托起,化作一点灵光,迅速消失在青气之中。
陆沉的拳头落了空。
他站在那级石阶上,看着那点灵光消散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跑得倒快。”
“可惜了。”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继续向上。
那些比陆沉更早走出第一关的人,此刻正分散在台阶的各处。
他们看见陆沉从下方走上来。
步伐沉稳,呼吸平稳,像是感觉不到那几乎要将他们压垮的重压。
他穿过人群,从那些弓着背,喘着粗气,面色惨白的人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种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窒息。
有人咬紧牙关,想要跟上他的步伐,可才迈出一步,便被重压压得跪倒在石阶上。
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浊气,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们看着陆沉的背影越来越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条路有多难走,只有走在这上面的人才知道。
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重压,不是疼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力感。
每向上一步,都在告诉你,你不配。
你不配站在这里,你不配觊觎齐王的传承,你不配与那些真正的天骄争锋!
可那个人,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他的脊背没有任何弯曲,他的呼吸没有任何紊乱。
闲庭信步!
这四个字忽然浮现在这些人的脑海中,留给他们的只有苦涩。
这就是差距么?
下方,有人低声喃喃:“难道说……齐王的传承,真要被当今的天赐侯得了?”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消失在上方翻涌的青光之中。
第三十八级。
陆沉越过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苍梧剑派的长老,姓沈,在苍梧剑派中辈分极高,实力也极强。
他的气息沉稳如山,真罡凝练如实质,显然已经将真罡熔炼圆满,踏入了气关第九洞的层次。
只差打破那道玄关,便是宗师。
他盘膝坐在石阶上,闭目调息,面色平静,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陆沉从下方走上来。
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没有惊讶,没有忌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背影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重新闭上眼。
陆沉没有看他。
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比安知奇更强。
安知奇的强,是疯魔般的强,是将一门刀法推到极致后迸发出的癫狂与霸道。
而这个人,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强。
你知道他很厉害,可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
他的底蕴,他的积累,他的真罡,都似乎已经打磨到了当下的极限。
所缺的,只是一线契机!
陆沉收回思绪,继续向上。
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来落圣窟,不是为了和谁争锋,而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
而他隐约感觉到,体内的那些业力,那些阻碍他熔铸百经的障碍,正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一点消磨。
这些盘踞在体内的业力,正在被他自己一点点的碾碎!
台阶的压力,不仅锤炼体魄,更将他的气血,真罡,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压得更加紧密。
那些原本松散的地方,被压紧。
那些原本断裂的地方,被接续。
那些原本模糊的地方,被清晰。
他闭着眼睛,内视自身,感受着每一丝力量在体内的游动。
气血如潮,真罡如丝,神魂如灯。
它们在重压下交织,融合,重塑。
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杂质被挤出,纹理被理顺,锋芒在暗处生长。
他隐约触摸到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功法,也不是某种招式的诀窍,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关于突破宗师的核心,关于打破玄关的本质!
那扇门,他还看不见,可他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很清楚的感知到,只要他继续走下去,继续积累,继续锤炼,将所有的底蕴都推到极限,到那时,他便能轻松推开那扇旁人无法企及的大门!
第四十八级!
台阶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所有比陆沉更早出发的人,都被他甩在身后。
有人还在咬牙坚持,有人已经放弃,有人被重压排挤出去,化作灵光消失。
他是走得最高的人。可他还没有登顶。
第四十九级!
陆沉抬起脚,踏了上去。
靴底落在青石上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轰然落下。
不像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压力,而换成了一股从头顶直直砸下来,如同天塌般的巨力!
他的脊背猛地一沉,骨骼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筋肉在重压下疯狂震颤,八重金刚功的神光在皮下游走,拼命抵抗着那股要将他一寸寸碾碎的力量。
他紧咬牙关,站在那里,任凭这股重压狠狠的压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场对自身的洗练。
前方,就是第四十九级之后的那一步。
只要再向上一步,他便能登顶。
便能触碰到那团在青气中若隐若现的光芒。
便能拿到齐王留下的传承。
可他停住了。
停留在这一层台阶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在那股将他的筋骨压得咯吱作响,将他的气血压得几乎停滞的重压下。
他体内那最后一丝业力,终于开始松动了。
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在他自身气血,真罡,神魂的共振中,被一点一点剥离,碾碎最终消融不见。
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
表面的锈迹在锤击下剥落,露出下面崭新坚韧,闪着寒光的铁质。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业力,那些阻碍他熔铸百经的障碍,正在这台阶之上,在这重压之下,被他自己亲手碾碎!
下方,那些还在台阶上挣扎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站在高处的背影。
他们不知道陆沉为什么停下。
他们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有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他会不会登顶?他会不会真的拿到齐王的传承?
有人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只想着还好,他也走不动了。
没有人知道,陆沉此刻根本没有在想传承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最后一丝业力的消散,感受着那扇一直紧闭的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青色的光在他身周翻涌,将他的身影吞没,又吐出。
阶梯尽头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沉稳,如同一块被千锤百炼的精钢。
终于开始渐渐迸发出属于自己的神光。
第615章 意志,凝聚
业力。
这两个字,在很多人眼中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的根源潜藏得太深。
它不像毒素那样游走在血液中,也不像诅咒那样附着在皮肉上。
它藏在神魂最深处,与自我的意识纠缠在一起。
如同一根扎进心脏的刺,你越是用力拔,它便扎得越深。
想要炼化业力,本质上就是在炼化自己。
它寄生在宿主的意识之中,如同癌细胞依附于健康的机体。
炼化的过程,稍有不慎,便是在自己身上动刀。
刀锋偏一寸,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那些被业力缠身的人,大多选择忍耐,压制,慢慢消磨。
而不是硬碰硬地将其根除。
不是他们不想这样,纯粹是风险太大,他们不敢。
哪怕为此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可以选择忍受。
可现在的陆沉却正在做这件在旁人看起来稍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的事情。
因为此刻,他正站在八角宝函的第四十九级台阶上。
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重压,正在锤炼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气血,每一丝神魂。
无比的重压将其全部都压到极致。
压到那些平日里藏得最深的,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东西,不得不浮出水面!
业力,终于显形了。
它像是某种半透明粘稠的液体,附着在他的经脉内壁,骨骼缝隙,甚至神魂的表面。
与他自身的血肉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如果不是这台阶上的重压将其从深处逼出,他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这地方的环境,本身也无比特殊。
在浓郁的地脉青光之下,加上冥冥之中武圣坐化所遗留下来的威能,才能让陆沉清楚的感知到这些业力的存在。
可仅仅只是显形,还不够。
剩余下来的那些业力与他的自我纠缠得太深了,深到像是一棵树的根须扎进了岩石的裂缝。
你可以看见它,却无法将它拔出,因为拔出的瞬间,岩石也会碎裂。
陆沉需要外力,一种足够强大又足够温和的力量,既能压制业力,又不会伤害他的根本。
那力量,就在他身边。
八角宝函的内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那些经文不是装饰,也不是某种封印,而是一种传承。
那是一尊武圣毕生修行的结晶!
它们随着青气的流转而微微发光,每一次光芒闪烁,都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力量从经文中剥离,融入翻涌的青气,再随着青气渗入进入宝函之人的体内。
这些力量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们的体质,某种程度上,算是对能够走到这里的众人,一种特殊的奖励。
陆沉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顾着应对台阶上的重压,只顾着一步一步向上走。
可现在,当他站在第四十九级台阶上,闭目内视的时候,他终于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
它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可它确实在那里,在他的经脉中游走,在他的骨骼间流淌,在他的神魂周围盘旋。
陆沉心中微动。
这股力量,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活着的人。
它是那尊陨落于此的武圣留下的,是他在坐化之前,将毕生修行的精华刻入经文,融入地脉,封存在这落圣窟之中,又被齐王用八角宝函引了进来。
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等待有缘。
而此刻,这些力量就自然能够成为他的助力!
陆沉没有犹豫。
他调动体内的气血,真罡,神魂。
三者合一,化作一股洪流,朝那些被逼出原形的业力冲去。
以那股经文之力为屏障,将残存下来的最深层的业力,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血肉上剥离,碾碎,消融。
痛!
痛彻心扉,来自于更深层,神魂深处的剧痛。
那种痛像是有人在用刀不断刺穿他的阴神,一片片削断其本根。
又像是有人在用火焰煅烧他的灵魂。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滑落,沿着下颌滴在石阶上。
可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炼化那些纠缠他许久的业力。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了。
那不是真实的人,而是一道由经文凝聚而成的虚影。
它从陆沉体内缓缓浮现,盘膝坐在他的识海之中,通体由金色的经文组成,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光。
它的面目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尊老僧的模样,眉目低垂,双手合十,周身散发着一种祥和而深邃的气息。
难道是那尊曾经无敌于世的陨落武圣?!
陆沉心中微微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道虚影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任何意志。
它只是一团被经文之力凝聚而成的能量体。
因为他的炼化而显形,因为他的神魂而凝实。
他只要动一个念头,就能将其驱散。
这虚影,很可能与陨落于此的那尊武圣有关。
一尊武圣的精神烙印,在经文的催化下,于他体内逐渐凝聚。
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一团蕴含着那位武圣毕生修行精华的能量。
这样的东西,对他而言,不是负担,而是机缘。
陆沉没有多想,继续炼化业力。
那道经文虚影也没有任何异动,只是静静地盘坐在他的识海中。
经文流转,光芒明灭。
那些被剥离的业力,在接触到虚影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时间流逝。
台阶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一个个撑不住压力,被重压排挤出去,化作灵光消失。
每一次消失,虚空中都会有灵光落下,化作各种宝物落在他们手中。
有金铁,有灵丹,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人欢喜,有人遗憾,有人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站在高处的背影,然后消散在青气之中。
也有人没有走。
他们盘坐在石阶上,咬着牙,忍着痛,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他们要看看,这个天赐侯,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到底能不能拿到齐王的传承。
半个时辰过去了。
陆沉依旧站在第四十九级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轮廓。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紧抿,可他的腰杆依旧挺直。
最后一缕业力,终于被炼化。
那一瞬间,陆沉只觉体内轰然一震。
不受控制的力量猛然爆发。
他自身像是得到了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蜕变!
那道盘踞在他识海中的经文虚影骤然凝实。
金色的经文从虚影中飞出,在他体内流转一周,然后没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神魂。
那些经文所过之处,一切阻碍都烟消云散。
他的心,变得澄明。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自己的路,看清了自己的道,看清了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纠结他的,让他犹豫不决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武道意志,以一种水到渠成的方式,在他体内,成功凝聚!
陆沉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辰。
那光芒从内而外,从他内心的最深处迸发出来。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没有骄傲也没有意料之中的狂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笃定的自信。
此后天下。
我以我道行万法。
可以霸道再称尊!
他抬起头,望向阶梯尽头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
拳头一握,便让整片空间都开始颤动。
无比霸道的武道意志滚滚卷去,仿佛就连这台阶上的压力,都被迫退开出去了一样。
第四十九级之上,还有一步。
那一步,他还没有迈出去。
他在等。
等自己准备好,等那最后一丝业力彻底消散,等那道经文虚影彻底凝实。
现在,时机到了。
陆沉抬起脚,踏上了那最后一级台阶。
靴底落在青石上的瞬间,整座八角宝函都在震颤。
青气翻涌,经文大放光明,那团在阶梯尽头盘踞已久的光芒,终于向他揭开了深藏在其中的传承。
第616章 心火,消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八角宝函内部的人尚未散尽,陆沉登顶的消息便已随着那些被排挤出来的失败者传到了外界。
灵光闪烁,一道接一道的身影从落圣窟深处跌落。
有的摔在溪谷中,有的直接滚落山涧,狼狈不堪。
可他们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爬起来便往四面八方跑,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天赐侯拿到齐王传承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落圣窟外所有人的神经。
安铁生站在溪谷入口,脚踩着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劲装,面色惨白,嘴角溢血,双手死死抓着安铁生的靴子,拼命求饶:“大人饶命……小的已经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了……求大人放小的一条生路……”
安铁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滩烂泥。
他的靴尖微微用力,那人的胸骨便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上面。
他的惨叫在溪谷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鸟。
“放你一条生路?”
安铁生歪了歪头,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本官何时说过,你交出那些东西,本官就要放你生路?”
“更何况,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谈条件?”
他抬起脚,然后狠狠踩下。
咔嚓!
那人的胸骨彻底碎裂,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根本不相信这个平日里与自家宗门也算交好的家伙,会如此狠戾的对自己出手。
疯子!
安铁生在他衣袍上擦了擦靴底的血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捕快。
他们身旁堆着一堆兵器,丹药,法宝。
这都是从那些从八角宝函中出来的人身上搜刮来的。
没有人能躲过他们的毒手,这巨大的落圣窟,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
但凡走到此处的人,不管是谁,安铁生都不会让他离开。
有这般能够搜刮宝物,壮大自身底蕴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大争之世,天变之时都将来临,他也想要争上一个名额!
“大人。”
魏捕头走上前,压低声音:“刚得到的消息,陆沉确实拿到了齐王的传承。”
“苍梧剑派与其他众人亲眼所见,应该不会有假。”
安铁生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负手站在溪谷中,望着落圣窟深处那片幽暗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沉默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既然拿到了齐王的传承。”
安铁生终于开口,脸上掠过一抹笑意,眼底燃起熊熊的贪婪:“那就是最好不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东西上,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也省得本官亲自去走一趟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些被捆在一旁,刚从八角宝函中出来的人。
“这些人,已经没有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给我全杀了。”
那几个被捆着的武人面色大变,有人嘶声求饶,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绳索。
可那些捕快的刀比他们的声音更快。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几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转了几圈,便死不瞑目的停在安铁生的脚边。
安铁生看也不看,只是抬起脚,将挡在面前的一颗人头踢开,像是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只要他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落圣窟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我就让他知道,在上横府,他算是天赐侯,可在我们安崖府。”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只有安家,才是这地方的天!”
他抬起手,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残忍的笑意:“现在,就只等着咱们那位天赐侯走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幽暗的洞口,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猎物。
“我也很好奇,齐王的传承,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是我安家得了齐王传承,再破境宗师……”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天下,还有多少宗师能抵得过我们?”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从溪谷中穿过,将地上的血迹吹得干涸发黑。
与此同时,八角宝函之巅。
陆沉站在顶点的平台上,面前只有一座八重宝函。
宝函通体乌金,共分八层,层层相扣,每一层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和图案。
它悬浮在平台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一种庄严,历经岁月沉淀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厚重。
陆沉伸出手。
指尖触到宝函的瞬间,那八重宝函微微一颤,然后便一层一层地打开。
像是花朵在清晨的阳光中缓缓舒展花瓣。
每一层打开,都有金光从缝隙中溢出,将整座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透出,落在陆沉手中,化作一枚晶石。
待陆沉运转气血,将其包裹。
晶石便像是遇到火焰的蜡烛,开始飞快融化,进入陆沉手掌之中。
与此同时,一篇武道功法在陆沉脑海之中自然出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与这武道功法相匹配的武道感悟渐渐随之出现。
十绝武经!
陆沉瞳孔微微收缩。
十绝者,十种极致,十种巅峰!
十种将某种武学推演到极限后凝聚出的武道领悟。
这十绝武经,不是一门具体的功法,而是一门化用的法门。
它将天下武学分为十类,每一类都有对应的绝。
修炼之后,不管什么功法,都能转而化用,融入自身,化为己有。
乃是天下武道!
大成之武道!
随着修行日渐加深,十绝武经甚至还能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陆沉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齐王留下的,不是某门具体的功法,而是一条路。
一条将天下武学熔于一炉,化为己用的路!
这条路,没有尽头,也没有终点。
你走得越远,看到的就越多。
看到的越多,能走的路就越长。
他没有犹豫,盘膝坐下,闭上眼,心神沉入那浩瀚的信息之中。
经文在他脑海中流转,一字一句,化作金光,没入他的识海。
他的气血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神魂开始升华。
然后,异变突生!
旱魃道果猛然一震。
那枚在他体内奇异共生的道果,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在他丹田深处剧烈颤动。
一股炽热的力量从中涌出,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引导驯服。
那股热力顺着经脉上行,越过气海,穿过膻中,直直冲向他的心口。
陆沉只觉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便感觉心头一热,内视过去,便见到一朵火焰凝聚成花朵的模样,在心口点燃。
那火焰是一种透明的,近乎虚无的白。
它没有温度,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灼热。
它盘踞在他的心头,安静地燃烧着,不扩大,也不缩小,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心火!
陆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朵心火,是旱魃道果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热力,在自己得了十绝武经的气息之后,突然凝聚而成的。
它好像是被十绝武经本身所同化。
这全然不是攻击的手段,而是一种极为难得的修行根基。
心火一开,阴魂也有了根。
先前他的阴神修行,已经到了阳极阴生的层次。
可那阴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能靠日积月累慢慢打磨。
而有了心火,源源不断的阳火供应,便能转化为纯阴,滋养阴神,凝练法身。
阴阳互济,生生不息!
陆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朵透明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燃烧。
他能感觉到它,却看不见它。
它像是一个锚,将他的气血,神魂,肉身,牢牢地钉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那座已经打开的八重宝函。
经文还在流转,金光还在闪烁。
只是十绝武经的精要,已经刻在了他的识海中。
心火,已经在他的心头点燃。
剩下的,只是时间。
第617章 十绝,拘魂
“没想到心火竟然是这样点燃的。”
陆沉盘坐在空无一物的石柱前,心中暗道。
旱魃道果入体以来,那股炽热的力量一直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凶兽。
蛰伏在他体内,时不时暴走,灼烧经脉,让他苦不堪言。
他曾经想过无数种办法来驯服它,炼化它,将它化为己用。
却从未想过,钥匙竟然在齐王留下的传承中。
十绝武经。
这门天下武道大成之法,不仅给了他一条将天下武学熔于一炉的路。
更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引动了旱魃道果深处那最核心的本源之力。
将那股不受控制的热力,转而化作一朵在心口安静燃烧的火焰。
心火!
这朵火焰没有温度,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灼热。
它盘踞在他的心头,安静地燃烧着,不扩大也不缩小,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而随着心火的燃烧,陆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力量的暴涨,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蜕变。
这诞生出来的心火,竟然在煅烧他体内的杂质!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那些平日里气血冲刷不掉,真罡打磨不掉的细微杂质,在心火的灼烧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陆沉内视己身。
看着那一缕缕透明的火焰在经脉中游走,将那些附着在血肉深处的污浊一一焚尽。
他的血液变得更加纯净,骨骼变得更加致密,筋肉变得更加坚韧。
这种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缓慢持续的过程。
像是匠人手中的璞玉,被反复打磨,渐渐显露出内在的光华。
心火的功能,恐怕还不止于此。
陆沉隐约感觉到,这朵刚刚点燃的火焰,还有更深层的威能等待他去发掘。
不过不急。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将这来之不易的机缘彻底消化,化为己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座空无一物的石柱上。
那里,原本存放八重宝函的地方,此刻正有青光不断汇聚。
那些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百川归海,在石柱顶端盘旋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新的轮廓。
又一个八重宝函!
只是,这新凝聚出来的八重宝函毕竟只是空有其表。
陆沉能感觉到,那新凝聚的宝函没有任何灵性波动,没有任何经文流转。
只是此地的法阵为了维持某种平衡而自行生成的幻影。
九转玄功。
陆沉心中忽然浮起这四个字。
山海印上那句谶语,他记得清清楚楚。
八重宝函炼心火,九转玄功始为开。
如今八重宝函已得,心火已燃,可九转玄功的影子,他却连见都没有见到。
十绝武经与九转玄功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至少,他现在还并没有看到。
陆沉沉默了片刻,九转玄功恐怕与十绝武经有关系,也可能与这落圣窟的关系更深!
齐王留在这里的,恐怕不只是传承。
八重宝函,十绝武经,这些,都是只是表面的饵。
那未曾出现的九转玄功,恐怕才是真正让他们如此在意此地的内核!
他想起落圣窟中那些不协调的痕迹,想起天眼中那个吞噬地气的空洞,想起那尊陨落于此的武圣。
一个道果主死后残留的灵性,便能化作道孽,邪异非常。
那若是一尊武圣呢?
一尊站在武道绝巅,一人镇压一国气运的存在,他死后留下的东西,该是何等恐怖?
齐王来这里,不是为了留下传承,而是为了加固封印。
八重宝函是封印的阵眼,十绝武经是封印的锁链。
今日他若是不取走八重宝函,将十绝武经留在这里,封印的镇压之力便依旧落在齐王身上。
可若是他将这些全都带走,那被镇压的东西,必定会沿着传承的气息,找到他!
这是一份传承,更是一段因果。
陆沉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座空无一物的石柱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对自己有充足的自信。
如今他意志圆满,业力尽消,心火已燃,只需要凝练真罡,打破玄关,便能成就宗师。
阴神也在心火的滋养下,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凝聚炼化。
若是得了齐王传承之后,他连这仅仅用一个传承就能压死的家伙都解决不了,那他这些年来的苦修,岂不是白费了?
他必定能在对方脱困之前,达到更高的高度!
到时候,这些遗留下来的问题,就由他自己亲手解决!
陆沉再不看那石柱,转身朝台阶下方走去。
他的靴底踏在第一级台阶上,身子便骤然一轻。
他整个人化作一点灵光,从那八角宝函中被送了出去。
青气翻涌,经文流转,光芒闪烁。
他的意识在虚空中穿行了片刻,然后,脚踏实地。
一股浓烈刺鼻,让人作呕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陆沉眉头微皱,他目光一扫,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落圣窟外的那片溪谷中。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鲜血横流。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
那些尸体,包括了散修,以及三大宗门在内的所有人。
他们无一例外,眼睛都圆睁着,死不瞑目。
倏然。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天赐侯!”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和杀意。
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出洞穴:“我等你许久了!”
陆沉身形一闪,脚下雷光炸裂,瞬息间便掠出数丈之外。
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劲风并没有落后。
更恐怖的是,那劲风非但没有落后,反而更快了几分。
像是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紧咬着他的背影不放。
乌黑的锁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链环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如同某种不知名凶兽的嘶鸣。
陆沉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厉害。
锁链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方才施展的是凌波微步,融入掌心雷之后,曲线弯折的爆发速度足以让寻常气关武者望尘莫及。
可那锁链,偏偏就追上了他。
不是靠速度,而是靠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它像是能预判他的轨迹,无论他往左闪,往右避,还是骤然变速,那锁链都能在第一时间调整方向,如影随形。
到了这个时候,他这才看清。
对他动手的不是安铁生,而是那几个六扇门的捕头。
魏捕头站在最前方,手中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延伸向何处。
他身后,另外三个捕快同样手持锁链,呈扇形散开。
将陆沉所有可能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面色平静,呼吸均匀,仿佛方才那雷霆一击只是家常便饭。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几条锁链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些东西了。
之前在八角宝函外,他亲眼看见这些捕快用同样的锁链,将那个从传承地出来的散修拖死狗一样拖过来,一刀枭首。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拘魂锁,六扇门捕快标配的东西,没什么稀奇。
可此刻亲身面对,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些锁链,不是拘魂锁。
拘魂锁他见过,也用过,那东西只能压制气血,让被锁住的人无法运转内力,对肉身的束缚并不强。
可这些锁链,不光能压制气血,甚至还能追踪,锁定,甚至预判对手的动向!
它们就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被驯服的灵兽,与持链之人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更让陆沉心惊的是。
那锁链上流转的光华,全然不像是大乾朝廷制式法器该有的气息。
他一路快速挪移,目光也将这溪谷内的情况,重新看的清楚。
溪谷中,此时已然是血流成河。
鲜血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下淌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地势低洼处汇聚成浅潭,将青色的溪水染成一片暗红。
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被锁链勒断了脖子,有的被刀剑贯穿了胸口,有的被重器砸碎了头颅。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都睁着,死不瞑目。
粗略一数,不下三十具!
这还只是溪谷中能看见的。
那些被拖到暗处,被扔进浅池之中的,不知还有多少。
这些人,都是从八角宝函中出来的人。
他们或许在传承地中得了些好处,或许只是侥幸活着走出来,可他们的结局都一样。
无一例外的死在这几个六扇门捕快手里。
陆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能将这么多人杀掉,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放跑一个。
这几个捕快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
锁链在他们手中如同延伸的手臂,攻防一体,进退有度。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
他们杀人,就像农夫割麦,樵夫砍柴,只是一件必须要做,且做得干净利落的事。
魏捕头站在最前方,手中锁链轻轻晃动,链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盯着陆沉,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像是在说。
你跑不掉了!
第618章 捆仙绳
陆沉身形连闪,雷光在脚下炸开又熄灭,熄灭又炸开。
可那几条锁链如同附骨之疽。
无论他往左,往右,向上,向下,它们总能以更诡异的角度追上来。
链环摩擦的哗啦声在溪谷中回荡,像凶兽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魏捕头站在三丈外,手中锁链延伸出去。
他的面色平静,呼吸均匀,只有手腕在微微转动。
像是牵线木偶的操纵者,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让那锁链的轨迹发生玄妙的变化。
他的实力不过气关第七洞,气血如龙的层次。
放在外面也算一方好手,可在陆沉面前本不够看。
然而那锁链在他手中,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不属于他的力量,变得诡异莫测。
戒色瘫坐在溪谷边缘的一块青石上。
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肉。
他靠在青石上,大口喘息着。
看见陆沉被锁链逼得连连闪避,咬着牙喊出一声:“侯爷小心!那是捆仙绳!”
“只要被绑住,任凭有多少气血都无法运转,肉身力量也会被大幅缩减!”
他的声音沙哑急促,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喊完之后,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是内脏受了重创。
他眼睛始终紧张的盯着陆沉。
安铁生站在溪谷高处的一块岩石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方才杀人的血迹。
腰间的刀鞘空空如也,刀已经出鞘,插在身旁的岩石上,刀刃上还在滴血。
听见戒色的提醒,他慢慢转过头,看了那小和尚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这样提醒他,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歪了歪头,目光在戒色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沉身上。
“还是说,你真觉得,咱这位天赐侯,能在我这捆仙绳面前抵挡得住?”
戒色没有回答。
他只是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陆沉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微动。
捆仙绳!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那是一种存在于神话之中的法器,据说不是凡间之物,而是上古修士炼制,专门用来对付神佛的宝物。
被捆仙绳缠住的人,气血会被压制,真罡会被封锁,就连肉身的力量也会被大幅削减。
可这东西,应该并不存在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几个安崖府六扇门捕快手中?
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那几条锁链已经到了面前。
陆沉的双眼骤然亮起。
那双融合了旱魃道果火焰、能看穿对手破绽的眼睛,此刻全力开启。
在他视野中,那几条锁链不再是无迹可循的游蛇,而是被无数细密的纹路覆盖。
那些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具现,是捆仙绳能追踪,锁定,压制对手的根本所在。
而在他眼中,那些纹路并非完美无缺。
有几处,光华的流转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
破绽!
陆沉心中一定。
他不再闪避,旋即握紧右拳,收于腰侧,沉腰坐马。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心跳却快如擂鼓。
体内的气血,力量,神魂,三者合一,尽数灌入拳锋。
心火在胸口燃烧,将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凝练。
他那刚刚凝聚,正是初升朝阳一般一往无前的霸道之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不是任何他学过的招式,只是最纯粹的,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一拳。
可这一拳轰出的瞬间,就连整座溪谷都在颤抖。
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那声音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咆哮。
拳锋过处,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炸开。
将地面的碎石,枯枝,血迹尽数掀起,向四面八方席卷!
沛然莫御的力量,像是一下子将他拳锋之前的空间都尽数打爆!
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修炼肉身,自然知道被捆仙绳缠上是什么感觉。
那种气血被封,力量被锁,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的无力感,他方才亲身经历过。
他不觉得陆沉能突破得了。
哪怕这位侯爷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可这一拳,让他震惊了!
魏捕头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手中的捆仙绳已经缠上了无数高手。
气关八洞,甚至九洞的强者,都在这东西面前如同猪狗一般。
他不信陆沉能例外。
他手腕一抖,锁链如灵蛇出洞,朝陆沉的拳锋迎去。
只要缠上,只要缠上,就算他是天赐侯,也得乖乖伏法!
锁链与拳锋,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声音太过剧烈,已经超越了在场众人听觉所能承载的极限。
他们只看见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拳链相交处炸开,然后是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陆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被掀起一层。
碎石,泥土,断肢,残兵,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冲击波卷起,抛向空中。
然后,碎裂声哗啦啦的响起。
那几条被魏捕头引以为傲的,号称堪比百锻玄铁的捆仙绳,在陆沉的拳锋面前,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
链环崩飞,四散溅射。
有的嵌入岩壁,有的落入溪水,有的直接被打成齑粉!
魏捕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锁链,又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烟尘中的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可是堪比百锻玄铁的强度……怎么可能……一拳就打碎了……”
他身后,那三个捕快也愣住了。
可他们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瞬。
训练有素的反应让他们在震惊之余本能地出手。
三条锁链同时从不同方向激射而出,朝陆沉缠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留手,将捆仙绳的所有威能尽数催发。
链环上的纹路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魏捕头回过神来,红着眼睛嘶声吼道:“我不信!你一拳能打碎一条,还能打碎三条不成?!”
陆沉的回应,依旧是一拳。
同样的拳,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霸道。
拳锋轰出的瞬间,他面前的那条锁链应声碎裂。
他拳势不减,拳意不散,那只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继续向前。
三声碎裂声几乎连成一片,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爆竹。
安铁生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
他站在高处,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着陆沉的拳头,眼中满是狐疑。
武道意志?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否定了。
武道意志凝聚之后,确实能让武者的攻击力大幅提升,可那提升是有限的,是循序渐进的。
初入武道意志的人,最多只能让自己的拳脚带上几分意的威能。
绝不可能做到像是陆沉一样,能一拳打碎堪比百锻玄铁的捆仙绳。
除非,他的武道意志,不是刚刚凝聚,而是已经成型!
不是雏形,不是种子,而是真正足以影响现实的武道意志!
安铁生的面色变得阴沉下来。
他盯着陆沉,目光中满是忌惮。
三条锁链的碎片在空中飞舞,链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为这场战斗画上的句号。
溪谷中安静下来,只有溪水还在流,从那些倒下的尸体旁边绕过,带走一缕缕血迹。
陆沉收回拳头,站在烟尘之中,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魏捕头,越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捕快,落在高处的安铁生身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
第619章 意外,妖刀
“不得不承认,你凝聚的武道意志,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安铁生收起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将先前所有的轻慢与傲意尽数敛去,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
那目光不再像看一个猎物,而是像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惊醒。
刀刃出鞘的瞬间,一道幽影浮现在刀身之上。
那影子不是真罡凝聚的光华,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它像水波一样在刀身上流动。
又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刀刃上缓缓游走。
偶尔泛起涟漪,偶尔收缩凝聚。
那幽影所过之处,刀身的颜色都变了。
变得更深,更暗,也更危险。
陆沉的眸光落在那柄刀上。
他那双融合了旱魃道果火焰,能看穿对手破绽的眼睛,竟也能看到一些古怪出来。
在他视野中。
那刀身上的幽影不是一团模糊的光晕。
而是由无数细密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构成。
那些纹路在刀身上蔓延,交织,蠕动,像是一张活的网。
而在那些纹路的节点处,他看见了破绽。
像是刀身上多出了一团团晦涩的幽影。
这种破绽存在的感觉,对于陆沉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陆沉心中更加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不管是捆仙绳还是这家伙的刀,其本身都算是一种活物。
它们有某种类似于生命的特性,能感知,能追踪,能自主应对对手的攻击。
他不知道安铁生是用什么手段炼制出这种东西的,为什么兵刃上会有如此活物的变化,但他知道一点。
只要是活物,就有破绽!
安铁生没有给陆沉太多思索的时间。
他进步上前,脚掌猛踏地面,碎石崩裂,身形如流火般射出。
那前冲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将空气都点燃了,在原地留下一道灼热的火线。
他的身形在火线中拉长,扭曲,只一瞬便到了陆沉面前。
双手高举,长刀下劈。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斩击。
可那刀身上流动的幽影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凝聚在刀刃之上,让那原本就锋利的刀刃变得更加危险。
刀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犹如刀斩破布,瞬息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纹路。
陆沉没有退。
他握紧右拳,沉腰坐马,破山拳轰然击出。
这一拳没有像之前对付捆仙绳那样直来直往,而是变化出了漫天拳影。
那些拳影从四面八方涌向安铁生,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变招的角度。
安铁生面色微变,不得不抽刀回防。
刀光如匹练,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漫天拳影一一挡下。
可他并不慌。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侯爷,你不会就只有这些手段吧?”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拳头到底能有多硬!”
用拳头对抗兵刃,这种事情在横练强者手中并不稀奇。
实力足够强,肉身足够硬的时候,拳头确实能比得上百炼玄铁。
可他的刀,不是百炼玄铁。
虽然未曾达到千炼的层次,可他用了一种独特的炼化手段,让这柄刀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专破肉身横练,克护体真罡!
捆仙绳强在控制,一旦缠上便让对手气血被封,体力被锁,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而他这柄刀,虽然没有捆仙绳那般霸道的控制效果,可在破坏肉身横练,克制真罡方面,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要给他一刀的机会,与陆沉的拳头正面交锋,他有信心,能将陆沉引以为傲的拳头和他肉身的强度,一次性全都破开!
他等的,就是那个机会。
拳影消散,烟尘未落。
安铁生的刀光在那漫天拳影中撕开一道裂隙。
刀刃上的幽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骤然膨胀,朝陆沉的拳头反噬而来。
那幽影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黏稠,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陆沉的拳锋,要将他的力量吞噬瓦解,化为乌有。
陆沉没有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刀,盯着刀身上那些不断流转,蠕动的纹路,盯着那几处他早已锁定的破绽。
安铁生的刀很快,快到寻常气关武者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可陆沉的双眼不是寻常的眼睛。
旱魃道果的火焰在其中燃烧,将那幽影的每一丝变化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破绽在移动,在收缩,在试图逃离他的锁定。
可它们逃不掉。
因为陆沉的拳头,已经到了!
这一拳是纯粹凝聚了他全部武道意志的一击。
拳锋所向,直指那柄妖刀。
准确地说,是刀身上那处流转滞涩,在他眼中散发扭曲光芒的地方。
这一刻,安铁生也心中一紧,赫然有了察觉。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因为他发现,陆沉的拳头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他的刀。
他想要变招,想要抽刀回防,可陆沉的拳太快了,快到他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陆沉的拳锋已经砸在了那处破绽之上。
“咔嚓!”
一声沉闷诡异的碎裂声响起。
那刀身上的幽影像是被戳破的气泡,猛然一缩,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细密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从破绽处开始崩裂,迅速向四周蔓延。
眨眼间便爬满了整个刀身。
刀上的幽影在崩裂中发出无声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挣扎,然后便彻底崩碎开来。
那个附着在刀上的活物崩解的时候,发出诡异的嘶鸣。
安铁生手中的刀还在,可那层让他引以为傲,能破肉身横练,克护体真罡的幽影,已经消散无踪。
只留下光秃秃,与寻常百炼玄铁一般无二的刀刃。
安铁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看着那失去幽影后变得普通无比的刀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他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就立刻被一股骇然之色尽数取代。
陆沉的第二拳,到了!
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他的胸口。
安铁生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被抛飞的沙袋,瞬间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溪谷的崖壁上。
碎石崩裂,烟尘腾起,他的身体在崖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然后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大口大口的呕吐鲜血。
衣袍碎裂,可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更加疯狂的光。
“好……好得很……”
他抹去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扭曲,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你以为,我就只有一把刀?”
他猛地扯开衣袍。
衣袍之下,是一套暗青色的铠甲。
那铠甲不像寻常的铁甲那般厚重,而是轻薄如蝉翼,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轮廓。
铠甲的表面,有暗光流转,如同水波,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那些暗光在铠甲上游走,汇聚成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与方才那柄刀上的幽影如出一辙。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那种东西!
不是刀,是铠甲!
可那铠甲上的气息,比刀更加浓郁,更加诡异!
安铁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某种新获得的力量。
那铠甲上的暗光随着他的动作而流动,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活跃。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眼中的疯狂更浓了几分。
“这一下,我们再来过!”他厉声喝道。
安铁生抬脚朝陆沉冲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量比之前更猛。
他没有用刀,而是直接用上拳头。
拳锋带着铠甲上包覆的暗光,朝陆沉砸来。
陆沉挥拳迎击,双拳对撞的瞬间,他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安铁生的拳头上涌来。
那不是寻常的攻杀,更像是一股古怪的吞噬力道。
他打出去的力量,被那铠甲吸走了大半,然后,那股力量被扭曲,被反转。
化作一股更强的反震力,狠狠撞回他的体内。
陆沉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他的拳面上,皮肉完好,可他的经脉却在隐隐作痛。
那是被自己的力量轰击的痕迹。
安铁生也被震退了几步,可他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愈发亢奋,眼中满是癫狂的笑意。
“怎么样?”
他甩了甩手,活动着被震得微微有些发麻的手臂。
“我这身甲,比那刀如何?”
“你打我一拳,你的力量就被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拳齐出,如同狂风暴雨般朝陆沉砸来。
“我便问你,你这下拿什么赢我?!”
他状若癫狂,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拳都带着那诡异的吞噬与反震。
他不防御,不闪避,只是一味地进攻。
以伤换命,以命搏命!
“来啊!你不是天赐侯吗?你不是得了齐王传承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癫狂,在溪谷中回荡。
“就这点本事?就这点本事?!”
溪谷边缘,那几个幸存的散修面色惨白,看着这场战斗,大气都不敢出。
戒色靠坐在青石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他的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陆沉,一眨不眨。
魏捕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看着安铁生那副癫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能将安铁生逼迫到这种地步的,他以往一个都没见过!
陆沉才只是气关八洞的境界,就已经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真不知道,要是等到日后他突破宗师,又该是何等的风光!
陆沉被逼得连连后退。
不是他招架不住,而是那铠甲的吞噬反震太过诡异。
他每出一拳,打出去的力量便被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远不足以对抗安铁生以及他施加过来的反震力道。
他的经脉在反复的震荡中隐隐作痛,他的气血也在诡异的消耗中变得迟滞。
可陆沉并不慌忙。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安铁生身上的铠甲,盯着那些流转的暗光,盯着那些细密的纹路。
他在找,找那铠甲的破绽。
只要是活物,就有破绽!
渐渐的,他从那铠甲上,也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原来如此!”
“既然你想要来打,那我便遂了你的意!”
陆沉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着安铁生的拳头,冲了上去。
第620章 铠甲,造反
陆沉的拳头如暴雨般砸落。
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只有蛮横不讲道理的力量倾泻。
拳罡在空气中炸开,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
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爆竹,又像是擂动了那传承古老的战鼓。
安铁生一时间也被陆沉的拳头压着打。
他从溪谷中央被打到崖壁边缘,从崖壁边缘被打到溪水之中,又从溪水中被打回岸上。
脚下的地面在倒退,身后的岩石在崩裂。
他的身体在陆沉的拳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
可他还在笑。
那笑容扭曲而癫狂。
因为他知道,陆沉每打出一拳,他身上的铠甲就吞噬一分力量。
那些力量没有消失,而是被储存在铠甲深处,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将所有这些力量尽数奉还的时机!
陆沉也知道。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件铠甲,盯着那些流转的暗光。
他能看那铠甲并非完美无缺。
可那些破绽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你知道那里有,却看不清楚。
只有铠甲吞噬的力量足够多的时候,那些破绽才会变得清晰。
可吞噬的力量越多,反震回来的力量也越强。
这是一个死结。
你要看清破绽,就得让它吃够力量。
可它吃够力量的时候,你已经被自己的拳头反震的无力应战。
换作旁人,或许会犹豫,会退缩,会寻找其他的办法。
可陆沉没有。
他干脆不管不顾,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血,所有的武道意志,尽数倾注在拳锋之上。
没有人,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后退!
他的武道,便是这么堂皇正大,一拳一拳直来直去的霸道!
一拳,两拳,四拳,八拳!
力量在疯狂消耗,反震在层层叠加。
他的经脉在剧痛中呻吟,他的气血在震荡中翻涌。
可他没有停。
安铁生最初还想将陆沉的力量保留起来,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等陆沉露出破绽,然后将所有力量一次性奉还。
可他没有等到那个时机。
因为他发现,如果仅凭自身的实力,他在陆沉面前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
陆沉的每一拳都让他喘不过气来,每一拳都让他感觉自己在被一座山碾压。
他的刀法在陆沉面前如同儿戏,他的身法在陆沉面前如同蜗牛。
他引以为傲的铠甲,只是让他多撑了一会儿,而不是让他有了反击的资本。
安铁生咬紧牙关,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他可是安家嫡系。虽然不是安家最核心的那几个人,不是安知奇那种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可他的母亲在安家地位很高,是安家老太爷的嫡女。
正因如此,他才能得到这件铠甲防身。
别的安家在外的气关巅峰,可没有这个待遇!
这是他最骄傲的东西,是他能在安崖府六扇门中呼风唤雨的底气!
可此刻,在这天赐侯的拳头面前,他的骄傲,他的底气,他的铠甲,都像是纸糊的!
他不能再这样被压着打了。
安铁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将铠甲中积攒的所有力量尽数抽出,汇聚于右拳,然后迎着陆沉的拳头,硬碰硬地轰了出去。
那一拳,不是他的力量,而是陆沉自己的力量。
是他方才打出的数十拳中,汇聚的力量总和。
其被铠甲吞噬,储存,此刻尽数奉还。
双拳对撞。
一声巨大的轰鸣,自两人拳头中央猛的爆开。
遂即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两人拳锋之间炸开。
将溪谷中的碎石尽数掀起,向四面八方席卷。
陆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安铁生的拳头上涌来。
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拳头,他自己的武道意志。
可当它们从对面打回来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
那股力量轰入他体内,如同一条狂暴的巨龙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的气血被搅得翻涌如潮,他的经脉被震得几欲移位,他的喉咙一甜,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头。
陆沉咬紧牙关,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体内那一口内气始终没有散。
然后,他再次抢攻上去。
安铁生被那一拳的反震也震得不轻。
可他看见陆沉被打得后退,看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溢血,以为胜券在握。
旋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溪谷中回荡,癫狂而得意。
“天赐侯!你看到了吗?你自己的力量,打在自己身上,滋味如何?”
可他的笑声刚出口,便看见陆沉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
安铁生的笑声很快停下。
他皱眉,冷声问:“你笑什么?难道不知道,你在我面前毫无胜算?”
陆沉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那双眼睛古井无波。
“我笑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马上就要死了,还不自知。”
安铁生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多说无益,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两人再次冲上前去。
这一次,陆沉的拳头比之前更快,更猛,更不讲道理。
拳罡如流星坠地,拳影如山崩地裂。
每一拳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安铁生挥拳迎击,铠甲上的暗光疯狂流转,一切如常。
可这一次,他终于感觉不对劲了。
因为铠甲在颤抖。
像是,它在恐惧!
陆沉的拳头,一拳接一拳,全都砸在那几处他早已锁定的破绽上。
那些破绽在铠甲吞噬了足够多的力量之后,终于变得清晰。
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灯火!
他的拳头精准地落在那几处纹路稀疏的地方。
一拳,两拳,三拳。
咔嚓!
那件让他引以为傲的铠甲上,裂纹从拳锋落点处蔓延开来。
如同蛛网,迅速爬满整件铠甲。
那些暗光在裂纹中挣扎,闪烁,然后熄灭。
铠甲上的活物发出无声的嘶鸣,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铠甲之上,附着的活物随着嘶鸣声,彻底崩碎。
铠甲还在,可那层让陆沉吃尽苦头的吞噬反震之力,已经消散无踪。
只剩下那些光秃秃,颜色黯淡的甲片,还勉强遮掩着属于安铁生可怜的自信。
安铁生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的眼中满是震惊,满是恐惧,满是不信。
“不可能!!”
“这是老祖宗亲手炼制的!!怎么可能!!”
他拼尽全力,将铠甲中最后残留的一点力量尽数抽出,化作一道狂暴的冲击,朝陆沉轰去。
那是残存着的陆沉自己的力量。
是他在方才的战斗中打在铠甲上的力量中,最后一点未被消耗的残余。
那股力量轰在陆沉身上,将他逼退数步。
可也仅此而已。
陆沉稳住身形,拍拍衣袍上的尘土,抬起头看着他。
安铁生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陆沉,眼中的癫狂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急促:“天赐侯,请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不过今日,你还不能杀我!”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失去光泽的铠甲,又指着散落在溪谷中的那些锁链碎片,声音越来越快。
“我们此行前来,是为了剿匪,是奉了六扇门的令谕!”
“你杀我,就是残杀同僚,就是造反!”
“安崖府的六扇门,不会放过你的!”
他喘息着,眼中满是哀求,可那哀求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安铁生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621章 杀人,缘故
“这世上,哪有只能你们杀我,不能我杀你们的好事?”
陆沉开口。
声音却像一把钝刀,缓缓锯过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真当我这天赐侯的名头,是摆设?”
他迈步走向安铁生。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每一步都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安铁生瘫坐在地,背靠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青石,面色惨白如纸。
那件铠甲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
暗青色的甲片上布满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
铠甲的反噬之力早已侵入他的经脉。
而方才他抽取陆沉的力量硬碰那一拳,更是让他的内腑雪上加霜。
此刻他体内气血翻涌如沸,真罡溃散如沙。
别说反击,连站起来都困难。
他尝试着运功疗伤,可那些破碎的经脉根本不听使唤,每一次尝试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没有那两件古神造物的加持,他的实力,比寻常武人也高不到哪里去。
甚至比不上安知奇。
安知奇至少还有几分悍勇,还有几分拼命的血性,靠着几分天赋,对付一般武人,确实已经算是极强。
而安铁生,从头到尾靠的都是外物。
陆沉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夕阳从溪谷的裂隙中斜射进来,将陆沉的影子拉得极长,将安铁生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陆沉缓缓捏拳。
指节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清晰。
安铁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猛地瞪大眼睛,嘶声吼道:“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啊!”
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那几个还活着的捕快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锁链,可手指刚触到链环,便僵住了。
他们的捆仙绳已经被陆沉一拳打碎,此刻手中只有残缺的一点根基,他们还拿什么上?
安铁生却不管这些。
他喊完这一声,便猛地转身,朝溪谷外跑去。
他的速度不慢,显然是将残存的所有力量都灌注在了双腿上。
可他跑出去还没几步,一道银白色的雷光从身后炸开,划出一道弧线。
后发先至,稳稳落在他面前。
陆沉转过身,看着他。
“只留着别人送死,自己想走?”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安崖府六扇门,看来是已经坏到根子里了。”
他抬起手,一掌按下。
那手掌不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可当它朝安铁生按下去的时候,安铁生只觉那只手在无限放大,遮天蔽日。
像一座倾覆的山岳,朝他碾压过来。
他想要躲,双腿却像灌了铅。
想要挡,双臂却像被钉在身侧。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不能挡!
挡不住!
他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理防线,早就在那两件古神造物碎裂的时候,被陆沉那恐怖的武道意志彻底碾压了。
他的骄傲,他的底气,他的疯狂,全都建立在那些外物之上。
外物一碎,他的信心也随之崩塌。
此刻站在陆沉面前的,不是安家嫡系,不是六扇门的铜章捕头,只是一个被剥去所有伪装的,色厉内荏的懦夫!
掌落。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安铁生的头颅,被那一掌生生按进了胸腔之中。
颈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踩断一根枯枝。
他的身体僵立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
无头的尸体在碎石中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断颈处缓缓溢出,汇入溪谷中那条暗红的血流。
溪谷中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侥幸活到现在的散修,他们亲眼看着安铁生杀人,又亲眼看着安铁生死,陆沉给他们带来的恐怖压力再也压制不住。
一个个全都跪倒在地,浑然生不出对陆沉的半点反抗之心。
那几个捕快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有人手按在刀柄上,可那手抖得厉害,刀刃与刀鞘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逃跑。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戒色靠在青石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
他不是没见过陆沉杀人。
在八角宝函外的台阶上,他亲眼看着陆沉一拳一个,将那些云蒙人打落深渊。
可那是云蒙人,是敌人,杀之没有半点负罪感。
而安铁生是六扇门的铜章捕头,是安崖府安家的嫡系,是朝廷的人。
陆沉杀他,不是在战场上杀敌,而是在律法之上践踏。
那种从容,那种笃定,那种“我杀你,天经地义”的霸道,比杀人本身更让人心惊。
戒色心中蓦然涌起一个让他不解的念头。
陆沉的境界明明比不上那些人,连真罡都没有凝聚,可他展现出来的实力,怎么会如此强横?
陆沉转过身,走向那几个捕快。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可那几个捕快却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本能地往后退。
他们退了三步,陆沉停住。
他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戒色身上。
“既然刚刚出来的这些人,都被杀了。”他问,“为什么你还活着?”
戒色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隐瞒,从袖中取出那枚佛珠,双手捧着,递到陆沉面前。
“因为这落圣窟的所在,与那位武圣的传承之间,隐约有些关联。”
“小僧的佛珠,可以指引小僧前来,兴许……能在这里,获得那位武圣真正的传承。”
陆沉接过佛珠,在掌心端详。
珠子不大,通体温润,隐约有金光流转。
他凝神感知,那珠子上的气息,与这落圣窟中无处不在的檀香,经文,青气,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是同源,却像是同一条河里的水,流到不同的地方,有了不同的味道。
他将佛珠还给戒色。
“他们活下来的缘故呢?”
戒色接过佛珠,收入袖中,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捕快。
“这些人,都是安崖府安家交往甚密的人。”
陆沉点了点头,又问:“被杀的这些人里,也不乏与他们同出一个宗门的师兄弟,为何就他们活着?”
戒色的神色收敛了几分,那张年轻的脸上,浮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悲苦之色。
“纵然同宗同源,也有亲疏之别。”
“与其将齐王留下来的那些宝物放在他们身上,倒不如全都掠夺回来,给他自己享用。”
陆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安铁生说的也对,毕竟……”
他转过身,面对溪谷中那些还活着的人:“这天底下,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捕快,扫过那几个侥幸活到现在的散修,扫过那些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宗门弟子。
“你们既然与安家交往甚密,那今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将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从这落圣窟中带出来的,自己原本就有的,抢来的,捡来的,全都给我交出来。然后随我回上横府,查清你们身上的事情。”
“清清白白的,我送你们回来,不清不白的,那就按律处置。”
说罢,他将手指放下,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死。”
溪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捕快对视一眼,面色铁青,却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散修更是将头埋得极低,不敢与陆沉对视。
片刻后,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抬起头。
他的面色涨红,眼中满是愤懑和不甘。
“天赐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我们都没有得罪你,你有必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点头,眼中满是同仇敌忾的怒意。
陆沉看着他,咧嘴笑了。
“原本,我还不能确定你们该不该杀。”
他冷冽的目光在那人脸上转了一圈。
“既然你们自己都没有信心,能从我大乾的律法之下活着回来。”
他的笑容骤然收敛,声音陡然转冷:“看来,我也不用去审了。”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那便,全都给我留下吧!”
第622章 清场,深入
“兄弟们,并肩子上!”
那苍梧剑派的弟子振臂高呼,声音在溪谷中回荡,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疯狂。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把我们全杀了!”
“他先前打了那么久,必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这是在骗我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几个捕快对视一眼,咬紧牙关,拔出腰刀,紧随其后。
几个散修也红了眼,提着兵刃从不同方向朝陆沉包抄。
苍梧剑派剩下的弟子更是群情激愤,剑光如雪,从两侧翼夹击而来。
一时间,溪谷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七八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扑向那道站在中央的身影。
可那最先开口的家伙,在冲出几步之后,猛地一个折身。
他没有朝陆沉冲去,而是朝溪谷外狂奔。
只见他身法极快,脚尖在碎石上一点,便掠出数丈。
几个起落便将身后那些人甩开老远。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箓,往腿上一拍,符箓燃烧,化作两道青色的光纹缠绕在他的小腿上,速度骤然翻倍!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落圣窟外疾驰而去。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计划。
鼓动别人去送死,自己趁机逃命。
至于那些被他忽悠的人会怎样,与他何干?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兄弟。”
陆沉站在中央,冷眼看着那些冲来的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鼓动人心,却不敢自己上的货色!”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银白色的雷光在溪谷中炸开,一道电弧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那些冲来的人,直追那道已经远遁的流光。
那家伙正在狂奔,听见身后雷声炸响,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只拳头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拳锋落处,他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炸裂。
无头的尸体借着惯性又冲出几步,才轰然倒地,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张加速的符箓还在燃烧,青色的光纹缠绕在尸体的腿上,兀自流转,显得诡异而荒诞。
溪谷中,那些正在冲锋的人齐齐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又落在陆沉身上,眼中满是惊骇。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追上去的。
那家伙的轻功已经是他们中最好的,又有符箓加速,速度之快,在场没有任何人能追得上。
可陆沉只是一瞬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
一拳毙命!
这种速度,这种身法,这种力量,他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
有人开始后悔,有人开始退缩,有人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发抖。
可他们已经冲出来了,身后是那些没有动的人的目光,面前是那个杀神一般的天赐侯。
他们没有退路。
“杀——!!”
一个捕快红着眼,挥刀朝陆沉劈去。
刀光如匹练,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
陆沉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侧身,避开刀锋,然后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拳锋及体的瞬间,那捕快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是一种无上霸道的意志,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宣判了他的死亡。
他引以为傲的体魄,在那一拳面前如同纸糊。
他的气血在那一拳面前如同死水。
他的身体在那一拳面前如同朽木。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众人只看到,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滑落,再无半点声息。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个散修,使一柄长枪,枪尖抖出碗大的枪花,直刺陆沉咽喉。
陆沉抬手,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枪尖。
那散修拼命催动力量,想要抽回长枪,可那枪像是焊死在陆沉手中,纹丝不动。
然后,他看见陆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杀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让他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东西。
那是武道意志,是舍我其谁的霸道。
是“我在此地,你便不该存在”的无上威压。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陆沉将长枪随手丢在地上,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那散修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溪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此后众人,没有人能挡住陆沉一拳,没有人能在他的武道意志面前保持清醒。
那些冲上来的人,有的被一拳轰飞,有的被一掌拍倒,有的被一脚踢开。
他们的真罡在陆沉面前毫无作用,他们的武技在陆沉面前如同儿戏。
他们的意志在陆沉面前更是土崩瓦解。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陆沉的武道意志太强。
那种霸绝天下的压迫感,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尊不可战胜的神只。
气血运行不畅,真罡凝聚不稳,甚至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陆沉自己也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他的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步,都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武道意志凝聚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场。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甚至不需要用力。
他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强的武器,他的信念本身就是最利的刀刃。
等到陆沉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与血泊之中,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被丢弃的破布。
还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溪水里,暗红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混在早就已经满是血污的溪水里。
那些还活着的人,瘫坐在远处,面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不想逃,而是不敢。
陆沉方才展现出的那种霸绝天下的威势,已经彻底碾碎了他们的勇气。
他们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群被猛兽盯住的羔羊,瑟瑟发抖。
陆沉收回拳头,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威胁,这才转过身,看向戒色。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他的拳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击的力道。
他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厮杀只是寻常的晨练。
“封住他们的丹田。”
陆沉吩咐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收缴物资,清点人数,谁反抗,直接杀了。”
戒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领命而去。
他的动作很利索。
封穴,搜身,登记,一气呵成,哪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做的十分干脆。
没人敢在当下的陆沉面前说三道四,推推拉拉。
那些被制住的人,有的面露愤懑,有的低声咒骂,有的苦苦哀求,可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反抗。
陆沉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威慑。
他的目光落在安铁生的尸体上。
那具无头的尸身歪倒在青石旁,脖颈处的断口已经不流血了,暗红的血凝成一片。
他的手还保持着死前握拳的姿势,五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沉蹲下身,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一枚乌黑的戒指静静躺着。
玄戒。
陆沉拿起戒指,在指尖转了转。
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凉,与之前从玄妙真那里得来的那枚玄戒如出一辙,只是色泽更深,纹路更密。
他将戒指收下,心中微微满意。
安铁生身为安家嫡系,又在六扇门中担任铜章捕头,身上的好东西应该不少。
这枚玄戒里,恐怕不止有他从那些散修身上搜刮来的宝物,还有安家给他的底蕴。
不过现在不是打开的时候。
玄戒上的禁制需要时间消磨,等他回去之后,慢慢用意志磨开便是。
戒色忙完,走回陆沉身边,双手合十,低声道:“侯爷,都处理好了。”
陆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戒色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侯爷竟然这么快就炼化了体内的业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
“小僧本以为,侯爷此来,少说也要在这落圣窟中苦修数月,才有可能找到化解之法,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戒色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僧此行前来落圣窟,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
“那业力不只是侯爷有,小僧也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小僧本以为,唯有我佛门的传承之地,以传承佛火去净化业力,才有可能做到。”
“所以小僧才会冒险前来,想在这落圣窟中,寻那尊武圣留下的佛门传承。”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干净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侯爷既然能在没有佛火的情况下,自行炼化业力,那说明侯爷本身就有佛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心。
“既如此,侯爷可愿意,跟小僧一起去看看?”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佛性?他从来不信这些。
他的业力能炼化,靠的不是佛性,而是自己的拳头,是自己的武道意志,是齐王留下的传承和旱魃道果的心火。
可这小和尚说得没错。
这落圣窟中,确实还有他未曾触及的东西。
那尊武圣的佛门传承,那未曾出现的九转玄功,还有那被镇压在深处的,连齐王都亲自出手加固封印的存在。
他没有犹豫。“带路。”
第623章 星河,老僧
戒色将那枚佛珠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佛珠通体温润,此刻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璀璨如掌中托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那光芒穿透他的指缝,将他的手掌映得透明,连骨骼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珠子内部的纹路开始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苏醒,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侯爷。”戒色低声道,“小僧献丑了。”
他伸手一抛,佛珠缓缓上升。
虚空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悬停在溪谷中央的半空中。
佛珠悬停的瞬间,整座溪谷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戒色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不是陆沉听过的任何一种经文。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来,与岩壁上那些镌刻的经文产生共鸣。
那些原本已经黯淡,几近被岁月磨蚀的经文,在这一刻逐次亮起。
如同被点燃的灯火,从溪谷的入口一直蔓延到最深处,将整座溪谷照得亮如白昼。
戒色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
这股金光是从内而外透出来。
那是气血催发到极致后的显化。
他的肌肉在金光下变得透明,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每一根骨头上都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他的眼睛此时也变成了金色,瞳孔中倒映着那些经文的光芒,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陆沉能感觉到,戒色的气血正在与这落圣窟深处的某种气息产生耦合。
像是某种共鸣。
好似两根原本就属于同一架琴的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相同的音调。
那音调从佛珠中传出,从经文上传出,从岩壁深处传出,从地底更深处传出。
汇聚成一股洪流,在溪谷中回荡。
然后,八角宝函动了。
那座悬浮在平台中央的八角宝函,原本在陆沉取走其中的八重宝函之后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下法阵维持的空壳。
可此刻,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开始缓缓旋转。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虚影。
大量的青色气流从宝函的缝隙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青气与岩壁上的经文融合,经文的光芒与青气交织,化作一片光幕,将整座溪谷笼罩其中。
陆沉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变了。
不是阴天,不是黑夜,而是这溪谷中的天空,消失了。
头顶那片曾经蔚蓝的天幕,此刻被一片浩瀚的星河取代。
那不是寻常的星空,而是一条横亘天际的星河。
密密麻麻的星光如同被撒在黑色绸缎上的钻石,璀璨夺目,却又遥远得让人绝望。
那些星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旋转,在明灭。
像是有生命,又像是在遵循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行。
经文开始从岩壁上脱落。
那些镌刻的文字从石头中浮起,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射入那片星河之中。
光束所过之处,星河中的星光变得更加明亮,有些甚至开始移动,朝光束汇聚的方向靠拢,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然后,画面出现了。
星河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僧人,面容清秀,眉目疏朗。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赤着脚,踩在虚空之中。
他的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踏在一颗星光之上,像是将那些星星当成了垫脚石。
他走得很专注,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望着星河深处那颗最亮的星。
他表情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中,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着。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仿佛走了许久,经历了无数时光。
但他的步伐始终如一,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然而在这样的时光流逝中,他的面容却在变化。
年轻的脸庞渐渐爬上了皱纹,乌黑的头发渐渐染上了霜白,挺拔的脊背渐渐变得佝偻。
那些星光依旧遥不可及,那颗最亮的星依旧在远方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可他还在走。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白发苍苍,走到步履蹒跚,走到连抬脚都变得艰难。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不动了。
他的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在即将死去的前一刻,他盘腿坐下。
坐在那片虚无的星河之中,周围是无尽的星光,脚下是深邃的黑暗。
他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他抬起手,掐了一个很简单的印。
只是最普通的,每一个僧人都会的禅定印。
可就那个印掐出的瞬间,整片星河都安静了。
那些流动的星光停止移动,那些明灭的星辰定格在某一瞬间,那条横亘天际的星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星光开始变化。
它们开始靠近。
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星星,那些他走了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光点,此刻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
不是他走向它们,而是它们走向他。
那些星光在靠近他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它们的轮廓。
一个个极为复杂,极为玄奥的图形,映入他眼中。
他伸出手,从脚下的星河中捞起一颗星星。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掬一捧水。
那颗星星在他掌中熠熠生辉,然后飞速扩大,化作一张模糊的图形,融入他的体内。
他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变强,而是变得更深邃,更浩瀚。
像是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星空。
他的气息从萎靡中苏醒,从枯竭中重生,从衰老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他的存在本身,像是已经超越了视觉所能捕捉的范畴。
画面中的老和尚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没有人能看清他的五官,可那双眼睛,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恒星,灼热,深邃,洞穿一切。
他的目光从画面中透出,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
戒色与那目光对视了不过一息,便猛地低下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都在发抖。
他的面色惨白,额角渗出汗珠,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而那些先前被封住丹田,瘫坐在远处的散修和捕快,则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他们便如同被重锤击中,一个个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昏死过去。
可陆沉没有。
他站在溪谷中央,抬头望着那片星河,望着画面中那个老和尚,目光平静如水。
那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有些意外,轻轻“咦”了一声。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做什么。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起。
“好胆!”
他抬手一拳,像是要将眼前的这片星空都彻底轰碎。
那一拳之下,画面中的老和尚,那尊跨越了百年时光,走过了无尽星河,连星光都要臣服的存在。
竟如同被抹去的尘埃,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
被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陆沉,看着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年轻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可是,那可是那位武圣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烙印,是他在百年时光中凝聚的全部意志!
是他超越生死,超越时空的依存!
可陆沉,只是一拳,就把它如此轻易的轰碎了。
哪怕只是这一丝残留,其精神意志的凝练,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气关武人能打碎的?
经文的光芒重新亮起。
没有了老和尚的压制,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经文开始自由流转。
如同一群被放出笼的飞鸟,在溪谷中盘旋,飞舞。
它们融入星河之中,与那些星光融为一体。
星光与经文交织,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从天空中垂落下来,将整座溪谷笼罩其中。
陆沉抬起头,望着那片光幕。
他的眼中,那些混乱无序,让人眼花缭乱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重组排列。
一篇完整的功法,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第624章 顿悟,机缘
陆沉从领悟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时,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
那种疲惫不是肉体的酸痛,不是气血的枯竭,而是精神深处被掏空的虚脱感。
像是一盏灯在长夜中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只剩下微弱的余烬还在坚持。
他记不清自己在那片星河中停留了多久。
那些经文,星光,还有那些玄奥的轨迹,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的图景。
而他必须在其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万法通悟的天赋让他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理解,消化,吸收。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面对的,不只是一门功法,不是一篇口诀,而是一尊武圣毕生修行的结晶。
那些被刻入经文,融入地脉,封存在这落圣窟中数百年的智慧与感悟,如同浩瀚的海洋,而他只是一叶扁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海洋中漂流了多久。
只知道当他终于抓住那根浮木,爬上岸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濒临枯竭。
这是他第一次在万法通悟的状态下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大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后怕。
若是再深陷片刻,他可能会迷失在那片星河中,再也回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气息从紊乱到平稳,从平稳到绵长,一点一点将那些散乱的思绪收拢回来。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额角的汗珠还未干透,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转。
没有受损,反而比之前更加流畅,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刷过一遍,杂质尽去,只剩下最纯粹的精华。
戒色一直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陆沉睁眼,看见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陆沉开始调息,气息逐渐平稳,面色逐渐恢复,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遂即双手合十,低声问道:“侯爷,您收功了?”
陆沉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自然。”
他看了一眼戒色,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托你的福,还不错。”
戒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收敛回去,低头道:“侯爷天资,小僧敬服。”
“且若无侯爷,小僧也不会有此机缘。”
“侯爷在前方开路,小僧跟在后面,才得以从那片星河中窥见一丝真意,得了造化。”
他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小僧此行的收获,全是仰仗侯爷。”
陆沉摆了摆手:“不值一提。”
他的语气很淡。
可戒色知道,这位侯爷从来不是那种会客套的人。
他说不值一提,那就是真的觉得不值一提。
戒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认真地说:“侯爷,此地机缘,皆来自那位武圣的传承。”
“每个人从中领悟到的东西都不相同,小僧在此地得了一份领悟,乃是走的金刚怒目,强猛无俦的路子。”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到陆沉面前。
“这是我刚刻录下来的功法,若是侯爷需要,小僧可将此份传承献给侯爷。”
陆沉看了一眼那枚玉简,又看了一眼戒色。
他没有接,只是笑了笑。
“这就不用了。”
“机缘是你的,我不会抢。”
“而且我此行也有所获,若非你开启这密藏,我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戒色捧着玉简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侯爷有所不知,小僧此行能有所建功,其实全都仰仗侯爷。”
他将玉简收回袖中,双手合十,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那位武圣前辈,行的乃是明王之躯,其身有大怒。”
“他遗留下来的,不是慈悲,不是智慧,而是他的恶念,也就是俗称的道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东西极凶,极恶,极邪,乃是前辈在坐化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量镇压于此的。”
“此地的宗门,也历来有镇压看管的职责,代代相传,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沉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戒色继续道:“只是后来,落圣窟内惊变,龙脉生异,将此地影响太大。”
“落圣窟内的宗门也无力维持,只能任由其败落。”
“再后来,朝廷马踏江湖,沐王爷亲自带人攻入此地,其实不全是为了剿灭宗门,更多的是为了查看那封印的状况。”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齐王曾经亲自前来,并且在此地留下了镇封。”
“旁人都只以为落圣窟当年是被马踏江湖一起剿灭的,实则不然。”
“只是落圣窟都被其影响太深,只能被剿灭,若是那东西逃窜出去,整个岭南,乃至天下,都可能会有一场浩劫。”
陆沉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他想起落圣窟中那些不协调的痕迹,想起天眼中那个吞噬地气的空洞,想起那尊陨落于此的武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戒色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
“齐王留下来的封印,核心是他的传承。”
“若是传承有失,恐怕封印持续不了多少时间。”
他抬起头,直视陆沉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恳切,一丝担忧。
“小僧希望,侯爷能将那封印重新归还回去,否则,恐怕会生乱。”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连齐王的传承地都没有进去。”
“就这么肯定,我已经得了齐王的传承?”
戒色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中,满是笃定。
“侯爷天资异禀,若是有谁能继承齐王的传承,就只可能是侯爷了。”
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溪谷深处那片幽暗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你可否想过,齐王为何要留一份传承在这里,而不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来镇压他?”
戒色微微一怔。
“你既然对我有这样的信心,能取到齐王的传承。”陆沉转过身,看着他,“那为什么不觉得,今日我取到这传承,本身就是齐王自己的安排?”
“这道孽,日后他不出来也就罢了,真出来的话。”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必杀他。”
戒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沉,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唇角淡淡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劝,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劝不动了。
这位侯爷,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的言语左右的人。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同时,他心中也隐隐生出一丝佩服。
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一尊武圣遗留下来的道孽,并且还有这样的信心。
这位侯爷的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更何况,那武圣道孽刚刚已经显现了一道投影分身。
他在那投影面前,连一丝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渺小如同尘埃。
可陆沉,只是一拳头,就将那投影抹杀了。
这种实力,这种气魄,这种睥睨天下的霸道,真个有齐王年轻时的几分风范了。
戒色低下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陆沉收回目光。
他的心中是满意的。
他得到的传承,虽然不是能直接增进实力的功法,不是能让他立刻突破境界的灵丹,可那卷名为“九世珈蓝经”的功法,却让他窥探到了自己未来晋升的真正渠道。
那不是一条捷径,而是一条路。
一条需要他自己去走,自己去开辟,自己去印证的路。
他有信心,也有决心,将这条路走下去!
这一次,可谓是满载而归。
领着众人走出落圣窟后,陆沉看了一眼戒色。
“砍树,做囚车。”
戒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领命而去。
他找了几棵碗口粗的树,挥掌如刀,将树干劈开,削成木板,又用藤蔓编成绳索,三两下便做成了几辆简陋的囚车。
那些被制住的人,一个个被塞进囚车里,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
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敢反抗。
他们只是蜷缩在木笼中,低着头,沉默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陆沉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落圣窟。
那个幽深的洞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只半睁的眼,正在缓缓闭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大步朝上横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囚车吱呀作响,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前行。
戒色走在最后面,灰色僧袍在暮色中微微拂动,手中的佛珠轻轻转动,发出一圈圈淡淡的金光。
第625章 脓包,真罡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向北,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几辆简陋的囚车在碎石路上颠簸,木轮碾过坑洼,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像是一首疲惫的,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那几个被挑出来充当临时捕快的散修,低眉顺眼地拖着囚车。
他们步伐沉重,面色灰败,偶尔抬头看一眼最前方那道盘坐的身影,又迅速垂下目光,不敢多看。
戒色走在囚车旁,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他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慢得像蜗牛爬的队伍,终于忍不住开口。
“侯爷,这样走,速度太慢了。”
“走回上横府,估计得一两个月,咱们为什么不早点回去?”
陆沉盘坐在最后面的一辆木板车上,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面前的囚车里关着几个苍梧剑派的弟子,蜷缩在木笼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腰间那柄长刀的刀鞘偶尔碰撞车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这种事情,”他开口,“我不说,你难道就不知道?”
戒色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这位侯爷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他故意拖着这支队伍,慢悠悠地走在安崖府的土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说,像是在逼什么人出来。
“与其等着他们在背后准备什么阴招。”
陆沉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波折,反倒是带着一抹期待。
“倒不如提前逼他们出来。”
“我正想看看,这岭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戒色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干净的眼睛中带着几分担忧。
“侯爷千万小心些。”
“这岭南三府,各自都有不对劲的地方。”
“虽然没有青州那样的惨状,可如今的岭南,乱象已显,背地里的暗流,不比青州那边安宁。”
陆沉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岭南不太平。
从青州回来之后,他就知道。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被玄教,被苍家,被三大家,被各方势力搅动的暗流,迟早要浮出水面。
而他,不想等。
他想要提前戳破这安宁的假象。
就像脓包,没有戳破之前,总觉得问题不大,可实际上内里早就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脓水。
他要做那根针!
他不想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真的变得颠沛动荡。
哪怕乱世的苗头已经出现,哪怕三千年灵潮将至,天变在即。
他也不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上那种人不如猪狗的混乱生活。
所以他以身入局,先扫清岭南的动荡根源。
未来不管去应对什么,都会更轻松。
更何况,如今的规矩还没有真正到破裂的时候。
宗师之上的存在,一个个都还没有出手。
真要等到天变出现,底线不存,规矩破灭,他随时要面对的可就是不讲道理的宗师。
他不知道那些家族的底蕴能培养出多少宗师,但能提前将他们未来的强者杀在天变之前,总归是一件好事。
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囚车在碎石路上继续前行,慢得像一条搁浅的船。
陆沉盘坐,心神沉入识海,落在那方金印之上。
得自宁王一脉的传承真罡,独断天罡。
那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也是他未来突破宗师的关键。
可独断天罡不是直接能修的,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学会另一门真罡。
霸绝真罡!
金印之中,传承功法如流水般在他脑海中淌过。
那些文字,那些图案,那些气血运转的玄奥轨迹,在万法通悟的天赋下飞速融会贯通。
霸绝真罡的修炼之法并不复杂。
它不是某种具体的招式,只是一种特殊的运功路线,更是一种对自身力量的全新驾驭方式。
真罡,本质上是武人对自己身周气流的操控。
武道修炼到气关境界,气血充盈如潮。
可那潮水只在体内奔涌,无法影响外界。
而真罡,就是气血外溢后与天地之气交融的产物。
它不是单纯的气血,也不是单纯的真气,而是两者在武道意志的统摄下,形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力量场。
宗师可以凭借自身影响周围天地,靠的就是真罡。
真罡越强,影响的范围越大,能撬动的天地之力越多。
而真罡的凝聚,就是将体内奔涌的气血与身周流转的天地之气,在武道意志的引导下,融为一体,化为己用。
陆沉闭着眼,感知着身周的一切。
风从山谷间灌来,拂过他的衣袍,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的指尖。
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流的方向,速度,温度。
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触及他皮肤时的细微变化。
这些气流,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只是他以前从未在意过。
他开始尝试操控它们。
不是用身体,而是用意志。
他将自己的感知从体内延伸到体外,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试图缠住那些飘忽不定的气流。
最初很难,那些气流像受惊的鱼,一触即散。
可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将那些散乱的气流一点点聚拢,驯服。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气血也开始呼应。
气血从毛孔中溢出,与那些被驯服的气流交融,化作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罩在他身周。
那光晕很薄,薄到若不留神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像一层无形的铠甲,将他包裹其中。
囚车中,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那是个苍梧剑派的弟子,蜷缩在木笼角落,面色惨白,气息萎靡。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身周落下。
不重,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抬起头,看见盘坐着的陆沉,看见他身周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真罡?
不可能!
他见过真罡,苍梧剑派有不少人,都已经修成了真罡。
他们凝练真罡的品级与气息,他多少都有些感悟。
真罡品级确实重要,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修炼的。
尤其是上品真罡,那更是宗门中公认,最难修炼的真罡。
宗主霍青锋为了一门上品真罡花了十年才入门,又花了二十年才大成。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连真罡都没有凝聚,怎么可能,凝聚出上品真罡的气息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压力在变化。
它在变强,在扩大。
在从陆沉身周向四周蔓延!
那压力不像是从陆沉身上发出的,更像是从他身周的空气中凭空生成的。
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攥紧了这片空间。
囚车中的其他人也感觉到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道盘坐的身影,眼中满是惊骇。
那层光晕在变亮,温润,内敛,像是一块被慢慢打磨的玉石,从粗糙的石头中渐渐显露出内在的光华。
陆沉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气流的操控之中。
那些曾经飘忽不定,难以捕捉的气流,此刻如同被驯服的灵兽,乖乖地在他身周流转。
它们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随着他的心跳而脉动,与他体内的气血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像是两支不同的乐器,在同一首曲子中各自演奏,却又浑然一体。
这就是真罡!
万法通悟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气流的感知越来越敏锐,对气血的操控越来越精细,两者之间的共鸣越来越强烈。
那些需要寻常武者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积累的经验,在他这里,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
囚车中,那些散修和捕快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着陆沉,看着那层越来越亮,越来越厚的光晕,看着那股越来越强,越来越凝实的压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是第一次凝聚真罡吗?
戒色走在囚车旁,抬头看着陆沉,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陆沉天资过人,知道他在武道上的进境远超常人。
可亲眼看着一个人在几个时辰内从无到有,从生疏到熟练,从入门到精通。
那种震撼,不是用言语能形容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向前走。
也不知道,之后会是哪个倒霉鬼,碰到陆侯爷这位煞星!
落圣窟中的他,都还没人能够对付,更遑论当下了。
第626章 苍梧,投名状
苍梧剑派,议事大厅。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射进来,将厅中的青石地面映得一片金黄,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长条桌案两侧坐满了人。
须发皆白的长老,面色阴沉的中年执事,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他们此刻都垂着头,沉默不语。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老者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他须发皆张,面色涨红,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真是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剑派弟子技不如人,死在落圣窟里,那是命!”
“可那陆沉,他凭什么把人押回去受审?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六扇门的总捕头?他以为他是沐王府的王爷?”
老者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我们还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先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厅中一片沉默。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那老者是剑派的三长老,姓陈,脾气火爆,在剑派中以敢说敢骂着称。
可此刻,他的愤怒并没有感染其他人,因为他们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长桌最上首那道身影上。
苍梧剑派宗主,霍青锋。
他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如水,手中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仿佛方才那番怒骂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一袭青灰色道袍穿在身上,衬得他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可那双微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陆沉,真是个蠢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先前在苍梧道的时候,惹出那么大的事,还没解决干净。”
“如今又跑到安崖府来招惹我们,他是嫌自己命太长?”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们先前还觉得,没有什么借口去找他的麻烦。”
“现在好了,借口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他不只招惹我们一家,安家,铁衣门,碧落山庄,他在落圣窟里得罪了个遍。”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他是觉得自己在上横府作威作福够了,打压了一个赵家的小辈赵乾,就以为可以和世家,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真是可笑。”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远山上。
“这一次,我看他连六扇门自己那一关都过不去!”
一旁,一个中年执事试探着开口:“宗主,您的意思是……咱们这次不出手了?”
霍青锋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出手?为什么不出手?”
那执事一愣,随即低下头,不敢再问。
霍青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们就算不出手,那陆沉也必死无疑。”
“安家不会放过他,铁衣门不会放过他,碧落山庄也不会放过他。”
“他在安崖府的地盘上杀了安家的人,抢了安家的东西,安天阳要是能咽下这口气,他就不是安天阳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众人,声音骤然转冷:“可我们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
“这个时候过去,就是锦上添花的机会,也是投名状。”
“陆沉得罪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安家,铁衣门,碧落山庄,还有那些在落圣窟里死了人的散修,小宗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我们若是不去,日后还拿什么分好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而且,不光是我们。”
“这一次,整个安崖府内有头有脸的家伙,应该都会派人过去。”
“陆沉虽然顶着天赐侯的名号,可天赐侯到底是靠齐王才有如今的威名,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少实力?”
他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彻底凉了,他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就算他实力很强,又能如何?”
“宗师不动,谢星河保不了他的情况下,咱们光是靠高手堆,也能堆死他了,他还有什么活路?”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落在七长老身上。
七长老姓沈,名怀远,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在剑派中以剑法精纯,行事老练着称。
他是气关九洞的强者,真罡早已凝练圆满,只差打破玄关便能踏入宗师之境。
在剑派中,他的实力仅次于宗主霍青锋和大长老,是这次带队的最佳人选。
“老七。”
霍青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人过去一趟。”
“加上你在内,两个气关九洞,足够应对他了。”
“再带一些精锐,也算是让他们过去展露一下我苍梧剑派的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让他们知晓,我苍梧剑派,能在岭南扎根,自然也是有说法的!”
沈怀远站起身,抱拳领命,声音沉稳:“宗主放心,属下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厅,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片刻后,院中传来点兵点将的呼喝声。
脚步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山风之中。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端起凉透的茶,默默饮尽。
霍青锋坐在主位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山风从谷中灌上来,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山峦,落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现在。”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只需要等着天变就是了。”
身后,陈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宗主,天变……”
霍青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落在那片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风云变幻之上。
“这天变,变的是三千年的潮汐,也同样是这大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朝廷都已经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及得了岭南这块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厅中众人,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洞悉了某种天机,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只要未来真有那些家伙说的那样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那到头来,这天底下的龙椅,到底给谁坐,可还说不清呢。”
没有人接话。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吹动松枝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溪水流过石滩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些长老,执事,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茫然,有人恐惧。
可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霍青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他的眼中倒映着那片苍茫的远山,倒映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倒映着那个他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筹谋了很久的时刻。
山风还在吹,松枝还在摇,溪水还在流。
一切如常,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第627章 三剑,师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跪下,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9章 杂碎,合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0章 受死,残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霹雳,轰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2章 反意,少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3章 底蕴,陈芸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4章 童子,琴声
那琴有古怪!
陆沉心中暗道。
他目光落在陈芸儿身上。
这个碧落山庄的女人,气息不过气关九重,距离宗师还差着很长一段路。
以她的境界,能发挥出方才那般凌厉的音波刀,在陆沉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寻常气关九重,真罡浑厚,武技精纯,可要论杀伤力,绝不可能一刀斩断十炼玄铁剑。
那已经不是真罡的范畴,而是某种更霸道的力量。
加上先前在六扇门那些捕快手里见过的诡异锁链。
陆沉断定,问题必然出在他们手中的兵刃上!
那些东西,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刀剑,而是更接近法宝的范畴。
可他在玄教众人身上缴获的那些法宝,他都曾仔细把玩过。
那些东西必须在特定条件下以特定手段才能激发威能。
而且在他手中,威力远不如自己的武技功法。
所以他从未用过,全都交给谢星河处理掉了。
但安崖府这些人手中的东西,截然不同。
它们的威力被某种力量极大地增强了,强到连陆沉都感到威胁。
若是玄教那些人手中也有这样的法宝,他不敢想象他们的实力会提升多少!
这些东西上的气息古怪而陌生。
不是大乾的,不是玄教的,甚至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家的东西。
陆沉接触的东西太少,来自庆国的诡异手段,云蒙神庙的蛮神气息,他都无力分辨。
但他知道,六扇门中肯定有人能分辨。
他只需要将这些东西带回去,交给谢星河,自有定论。
反正有一点他很清楚。
连大乾朝廷和谢星河手下的捕头都没有用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安崖府。
这些东西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疑点。
陈芸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弄。
不是厮杀时的急促,而是一曲轻柔的《梅花三弄》。
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流过石上,又似月下梅花随风轻颤。
她弹得极慢,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空气中凝滞片刻,才缓缓散开。
那琴声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与幽远。
仿佛不是在荒山野岭,而是在雅致的园林中,在细雨蒙蒙的屋檐下,在焚香静坐的书斋里。
古人云:“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
又云:“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
陈芸儿的琴声,正是如此。
不急不躁,不亢不卑,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隐晦。
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远山传来的钟磬余音。
陆沉听着那琴声,面色不变。
他看着陈芸儿,忽然开口:“你以为,只靠这个,就能让你活命?我今天就拿不下你?”
陈芸儿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琴弦上游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倒是她身前那个捧着香炉的童子,抬起头来。
那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年纪不过十二三岁。
可那双眼睛中,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与倨傲。
他撇了撇嘴,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刺耳的尖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还想拿下我主?我主只是不想要你狗命,你才有资格活着!”
旁边另一个执拂尘的童子也抬起头来,应和道:“就是!我主杀人,弹指之间。”
“也就是你这乡巴佬没有见识,才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两个童子一唱一和,声音清脆如铃,可那话中的轻蔑与嘲讽,却比刀剑更刺人。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那两个童子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可下一瞬。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两个童子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碎裂。
鲜血,碎骨,脑浆,四散飞溅,溅在陈芸儿的碧色长裙上,溅在那张乌黑的古琴上,溅在袅袅升起的沉香上。
两个无头的尸体僵立了片刻,然后软软倒下,手中的香炉和拂尘叮当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芸儿的脚边。
“聒噪。”
陆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碧落山庄的女修面色惨白,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却没有人敢动。
苍梧剑派的弟子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陈芸儿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山谷中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具无头的尸体,看着溅在裙裾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张姣好的面容上,那从容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冰冷,如同冬日寒霜般的怒意。
“天赐侯真是好威风。”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依旧清脆如珠落玉盘,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只会拿我手下的童子出气?”
陆沉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猫戏老鼠,又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只是还没有轮到你罢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陈芸儿走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你这么着急想死……”
他右手缓缓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我就来成全你。”
铁衣门的残存弟子瘫坐在碎石与血泊之间,一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
他们的三叔死了,少主死了,霹雳弹用尽了,连逃跑的勇气都被那一支支夺命的箭射得粉碎。
可此刻,当他们看见陆沉抬脚走向陈芸儿,看见那两具无头的童子尸体躺在碧色长裙之下,看见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浮起的阴沉怒意。
他们心底,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有人低下头,掩饰唇角那一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还有人甚至在心中暗暗祈祷,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最好同归于尽。
苍梧剑派的人也是如此。
那几个还活着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站在远处,浑身是伤,衣袍碎裂,眼中满是惊惧。
可当他们看见陆沉惹怒了陈芸儿,看见那个一向从容出尘的女人终于变了脸色,他们心中竟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天赐侯完了。”
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门说。
“他不知道他招惹的是谁。”
那同门点点头:“碧落山庄的陈芸儿,那是咱们安崖府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前两年有个不长眼的家伙,仗着自己是气关九洞,在碧落山庄的地盘上闹事,杀了她一个外门弟子。”
“陈芸儿一个人,找上门去,那家伙的宗门,在安崖府也算小有名气,门中长老四五个,个个都是气关八洞,九洞的好手。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
“她一曲未毕,连杀三位长老。”
“那家伙跪在地上求饶,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她看都没看一眼,一根琴弦飞出去,人头落地。”
那同门冷笑一声:“今天陆沉可是杀了她的贴身童子。”
“这两个童子,从小跟着她,比亲弟弟还亲。”
“以陈芸儿的性子,今天不把陆沉的脑袋摘下来,她是不会罢休的!”
另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插嘴道:“而且你们别忘了,碧落山庄和咱们不一样。”
“遇到咱们,打不过可以跑,可以求和,碧落山庄那些女人,向来是睚眦必报。”
“得罪了她们,比得罪了安家还麻烦。”
几人纷纷点头,目光中满是期待。
他们看着陆沉走向陈芸儿,看着他握紧拳头,看着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知死活!
你真以为,杀了几个铁衣门的莽夫,杀了沈怀远,就能在安崖府横着走了?
你真以为,天赐侯这个名头,能压得住碧落山庄的怒火?
铁衣门那边,一个年长的弟子望着陈芸儿,低声对身旁的师弟说:“看着吧,天赐侯今天必定要栽!”
他顿了顿,补充道:“碧落山庄的底蕴,不是他能想象的。”
“陈芸儿手里的那张琴,据说不是凡间之物,她平时不怎么出手,是因为没人值得她出手。”
“现在陆沉杀了她的童子,那是把她彻底惹毛了。”
师弟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陈芸儿裙裾上那溅开的血迹上,又落在陆沉挺拔的背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那个天赐侯,真的很强,沈长老都死在他手里了。”
“强?”
那师兄冷笑一声:“沈长老是强,可他那是武道的强。”
“陈芸儿不一样,她的手段,可不是武道……”
第635章 偿命,跪下
陈芸儿的手指重新落回琴弦。
她五指张开,按在琴弦之上,像是在按压一头沉睡的猛兽。
那琴在她掌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如同某种远古凶兽的喘息。
此时她的面色阴沉如水。
眼中那团冰冷的怒意已经凝成实质,像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刺向陆沉。
骤然间,琴弦动了。
她左手按弦,右手五指轮转,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跳动,如同蝴蝶穿花,又如同蜻蜓点水。
那琴声不再是方才的轻柔婉转,而是变得急促,凌厉,杀机四伏!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刀,从琴身上激射而出,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朝陆沉劈头盖脸地斩去!
陆沉侧身,避开第一道刀光。
那道无形气劲从他肩头掠过,斩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泥土翻卷,碎石飞溅。
他抬手,一拳轰在第二道刀光上。
拳罡与音波刀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道无形气劲被他一拳轰碎,化作四散的气流,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第三道、第四道……
他身形疾闪,雷光在脚下炸开,在那些密集的刀光缝隙间穿梭。
拳头接连轰出,将那些避不开的刀光一一击碎。
拳面上,真罡微微震颤,将那些残余的劲力尽数弹开。
陈芸儿的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像是暴雨倾盆,又像是万箭齐发。
那些音波刀从四面八方涌来,封死了陆沉所有闪避的空间。
可陆沉依旧从容,他的身法在雷光中变得飘忽不定,他的拳头在真罡中变得坚不可摧。
那些刀光,伤不了他!
陈芸儿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强的肉身,好硬的真罡!”
“给我破!”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变了。
她不再用五指轮转,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根琴弦,向后猛的一拉。
琴弦被拉得紧绷,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弓弦被拉满。
那根琴弦在她指下剧烈颤抖。
弦身之上,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凝聚。
不是无形的气劲,而是迸发出肉眼可见的真罡!
那真罡从琴弦上涌出,在琴弦与琴身之间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银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虽细,却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足以洞穿一切的针!
陈芸儿松开手指。
“铮!!”
那一声琴鸣,不同于之前所有的音符。
它尖锐,刺耳,带着一股摧人心魄的杀意。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从琴弦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甚至于已经超脱了快的范畴,而是近乎瞬移!
它从琴身上消失的瞬间,已经出现在陆沉的面前。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那道刀光之中,赫然蕴含着一丝宗师的神韵!
不是真罡的浑厚,不是力量的狂暴,而是一种对天地之力的撬动,一种对规则的触碰!
那是只有触摸到宗师门槛的人才能领悟的东西!
是陈芸儿凭借那张诡异的琴,强行跨越境界借来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那刀光之中,还蕴含着另一种诡异的力量。
阴冷,黏稠,如同附骨之疽,像是要钻入他的真罡之中,侵蚀感染,瓦解他的防御!
他没有时间多想。
双臂交错,护在身前。
霸绝真罡全力催动,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实的屏障。
瞬息之后,刀光斩在真罡之上。
“嗤!!”
没有轰鸣,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铁条浸入冷水时的嗤响。
那道银白色的刀光,竟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牛油,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他的真罡。
那股诡异的力量顺着真罡的缝隙钻入,与他的真罡相互消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陆沉只觉双臂一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光上涌来,推得他整个人向后滑去。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泥土翻卷,碎石飞溅。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想要稳住。
可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连站稳都艰难!
他的真罡在被侵蚀,他的气血在被压制,他的身体在被那股力量一寸一寸地推着后退。
他果断撤掉真罡,身形暴退。
那道刀光失去了真罡的阻挡,从他身侧掠过,斩在身后的山坡上。
“轰!!!”
山坡上炸开一道丈许长的裂痕。
土石飞溅,烟尘腾起。
陆沉站在数丈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袍上,肩头处,被削去一角。
几缕断发从肩头飘落,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的头发,被切下来了几缕。
场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看到了吗?天赐侯被击退了!”
“这一次削掉的是他的头发!下一次,可就说不好说是什么了!这种伤势,他之前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碧落山庄的陈芸儿,果然名不虚传!那天赐侯再强,也不过是个还没凝聚真罡多久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铁衣门的弟子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苍梧剑派的人更是面露喜色,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些被囚车关押的散修和捕快,一个个伸长脖子,眼中满是期待。
碧落山庄的女修们站在陈芸儿身后,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兴奋。
为首的一个青衣女子上前一步,手指陆沉,厉声喝道:“陆沉!你要是不想死,现在就给我们师姐跪下求饶,随我们回碧落山庄,听候庄主发落!”
她的声音尖锐,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另一个女修也站出来,附和道:“否则,你今天杀了这么多人,就必须要给他们偿命!”
“对!偿命!”
“跪下!”
几个女修齐声高喊,声音清脆,却刺耳如针。
陆沉站在远处,低头看着自己肩头被削去的衣角,看着飘落在脚边的几缕断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被切断的断面光滑整齐,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芸儿,看着那张乌黑的古琴,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他的唇角,缓缓咧开。
那笑容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出全部底牌时的笑。
“你想比法宝是吧?”
他抬起手,从玄戒中缓缓取出一张古朴的长弓。
弓身漆黑,弓弦如线,隐隐有光芒流转。
那弓一出现,整片山谷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弓身上弥漫开来,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远古凶兽正在缓缓睁眼。
陆沉握紧撼天弓,目光落在陈芸儿脸上,一字一顿。
“好!那我就来跟你比比看!”
第636章 六合,伏诛
陈芸儿看着陆沉手中那张古朴长弓,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如铃,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
“天赐侯,我早知道你有武圣玄兵。”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几个短促的音符,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嘲笑。
“可你真以为,武圣玄兵用起来很简单?”
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想要激发武圣之力,不光要靠你自己的力量,更要借助天地之力。”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知道你有武圣玄兵还动手?”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难道真以为我们觉得你好心,不会动用这种底牌?”
她的手指猛地一勾,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
“你且感受一下这周遭的天地之力,且看看你那武圣玄兵,还能不能真正发挥出威能来!”
陆沉唤出撼天弓,握在手中。
弓身入手,那熟悉的,如同与血脉相连的温润感依旧存在。
可那股沉睡的,属于武圣的恐怖威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沉在弓身深处,怎么也唤不醒。
他试着将气血注入弓身,试着以六合箭术的心法引动其中沉睡的力量。
可那力量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法破壳而出。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实力还不够,还没有办法对周遭的天地之力感应得那么灵敏。
而陈芸儿这些人,都是气关九洞,无限接近宗师的存在。
到了这个境界,只要打破玄关就能成就宗师。
对于周遭的天地之力,已经有了新的体会,自然很清楚如何压制。
她们敢来围杀他,不是不知道他有撼天弓,而是知道,在这片被她们以某种手段封禁的天地中,撼天弓只是一张质地坚韧的弓,而不是武圣玄兵!
陈芸儿嗤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得意与嘲讽。
“真是蠢笨。”
“说了撼天弓没有用,你还拿出来,不是徒惹人眼红?”
她的目光落在撼天弓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等到一会瓜分你那宝物的时候,说不定可就又有一些麻烦了。”
她的笑容骤然收敛,手指猛地按在琴弦上,声音冷厉如冰:“但现在,你还是给我去死吧!”
她的手指猛地一拉,琴弦绷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三道银白色的刀光从琴弦上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陆沉劈头盖脸地斩来!
陆沉没有退。
他将撼天弓横在身前,右手搭上弓弦,手指扣住弦身,猛地向后一拉。
弓身之上,虽然没有武圣之力流转,可撼天弓铸炼所需要的材质,却并没有改变。
它的弓身是千年神木为胎,以千炼玄铁为骨,弓弦是蛟龙筋混着天蚕丝绞成。
即便没有武圣之力,它也是一张顶级的宝弓!
他的手指一转,劲力运转之下,大成的四相箭术在体内流转。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道虚影在他身周浮现,盘旋片刻,然后没入箭矢之中。
四相归位,六合乃成!
六合箭术,第一重!
箭矢离弦。
那一箭射出去的瞬间,天地四相仿佛都在它的笼罩之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弓弦上炸开。
那光芒不是一道,而是六道。
对应上下四方,对应天地六合!
六道神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朝陈芸儿席卷而去。
神光所过之处,那些无形的音波刀如同被照亮的阴影,无所遁形。
被神光一照,便从中间崩出一个缺口,随即彻底溃散,化作四散的气流,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陈芸儿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她脸上的得意,嘲讽,轻蔑,在这一瞬间尽数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与恐惧。
自从她得了这张琴,还从未在宗师之下的人手中失过手。
从来没有!
那些气关九洞的强者,那些成名已久的高手,那些不可一世的天才,都在她的琴声下绝望而死。
除非对方的境界已经达到了宗师之上,否则,没有人能挡住她的琴音!
“六合箭术!”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鸣。
“你怎么可能施展六合箭术!这不是宗师之上才能修行的东西吗!”
她疯狂地拨动琴弦,手指在琴弦上飞速跳动,快得只剩残影。
一道道音波刀从琴身上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倾盆,朝那道神光扑去。
可那些刀光,在六道神光的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体内所有的真罡,所有的气血,所有的力量,尽数灌入琴弦之中。
琴弦被她拉得几乎断裂,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蓦的,一根弦陡然崩断。
“铮!!”
那根琴弦崩断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紧接着,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每断一根,她的面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根琴弦崩断的瞬间,她的面色已经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而那经由陆沉之手射出的六道神光已经到她面前。
她转身想跑,可那神光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过去,神光已经从她的身体穿透而过。
六道神光同时降临,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的身体僵住了,眼睛还睁着,还残留着方才的惊骇与不甘。
一支箭,从她的胸口没入,从后背穿出,箭尖之上,浑没有半点血迹。
像是她体内的一切,都已经被这一箭之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彻底消解。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被那支箭钉死在地上。
碧色的长裙在血泊中铺展开来,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具被钉在地上的尸体。
看着那支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看着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人。
一箭,秒杀!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碧落山庄女修,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恐惧。
她们看着陈芸儿的尸体,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一个个双腿发软,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陆沉将撼天弓收入玄戒,身形一闪,出现在陈芸儿的尸体旁。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被崩断琴弦的古琴,伸手一挥,将琴收入玄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碧落山庄的女修身上。
她们一个个清纯靓丽,明眸皓齿,肌肤白皙,穿着碧色的长裙,站在荒山野岭中,像是被误闯入凡间的仙子。
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兴奋与倨傲,可此刻,看到陆沉的目光扫来,那些表情很快就被恐惧彻底取代。
“跪下。”
陆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有几个女修双腿一软,扑通扑通跪倒在地,低着头,浑身发抖。
可最前面那个,那个方才厉声喝斥陆沉,让他跪下求饶的青衣女子,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肯跪。
她的眼中满是紧张和恐惧,可那恐惧之下,还有一丝倔强,一丝不肯低头的傲气。
陆沉没有多说。
他抬手,随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他修长的五指,在那一巴掌抽在那女子脸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啪”声。
像是鞭子抽在空气中。
那女子原本端正的头颅猛地一转。
脖子发出咔嚓的脆响,身子没有变化,脑袋却原地转了两圈,随后径直躺倒在地。
她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倔强与不甘,可那双眼睛中,除了惊骇与恐惧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光彩了。
尸体躺在地上,碧色的长裙铺展开来,与陈芸儿的尸体并排躺着,像一个失去了作用的摆件。
场中,那些跪着的女修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沉站在她们面前,衣袍猎猎,血染衣襟。
他的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上扫过:“谁能跟我说清楚,你们安崖府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可以留他一条性命,带回上横府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伏地的身影上,声音冷了几分:“可有谁愿意?”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流过石滩的潺潺声。
那些女修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她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可她们知道,如果不开口,也许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第637章 逃遁,叛乱
“想走?”
陆沉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些正在悄悄挪动脚步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苍梧剑派的几个弟子,铁衣门的残存门人,还有几个混在人群中不知来历的散修。
他们趁着陆沉的注意力落在碧落山庄那些女修身上,以为有机可乘,便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以为陆沉不会注意到他们。
可陆沉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们心中那点侥幸浇得透心凉。
有人停住了,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有人犹豫了,面色惨白,眼珠乱转。
可更多的人,在短暂的僵滞之后,反而加快了脚步,身形一闪,就要投入山林之中。
他们不相信,陆沉一个人,能把他们所有人都留下来!
留下来大概率是死,但闯出去,就一定能活!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制得住我们所有人!”
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低声咬牙,头也不回地朝树林深处冲去。
他的身法极快,脚尖在碎石上一点,便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没入灌木丛中。
有人带头,便有更多的人跟上。
铁衣门的几个弟子飞速朝另一个方向跑。
几个散修更是连滚带爬,各自使用自己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同时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
一时间,人影四散,四面八方都是逃窜的背影。
陆沉将撼天弓收入玄戒,取出另一张弓。
那是羽惊鸿的遗物。
他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只是有些不解。
明明先前自己已经射杀过一批人了,怎么还会有这些不信邪的家伙存在?
难道自己这是显得太过年轻,手腕终究没有那么硬吗?
弓弦震鸣,箭矢如流星。
一道银光划破空气,精准地没入那最先逃窜的苍梧剑派弟子的后心。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扑倒在地,滑出去老远,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箭,一人。
陆沉的手没有停,箭矢一支接一支地离弦,银光一道接一道地划破长空。
那些逃入灌木丛的,躲进岩石后的,拼命朝树林深处狂奔的,一个个被箭矢追上,穿透真罡,贯穿皮肉,钉死在地上。
可逃窜的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人影,他一个人一张弓,终究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碧落山庄的那些女修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渐渐活络起来。
她们跪在陆沉面前,低着头,瑟瑟发抖,可她们的眼睛,却在悄悄往四周瞟。
这个人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他杀了陈芸儿,杀了沈怀远,杀了铁云山,可他已经打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他的气血还能撑多久?
他的箭还能射多少支?
只要逃进山林,只要逃出他的视线,只要逃到那些参天大树的背后,就有一线生机!
有人开始悄悄往后挪,膝盖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有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树林,心中盘算着最安全的逃跑路线。
还有人已经将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准备在起身的瞬间,用尽所有力量朝最近的那片密林冲去。
落在陆沉手里,必定是死。
但选择逃命,终究还有活路。
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这里所有人都杀光?
陆沉背对着她们,手中的弓还在响,箭还在飞。
可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山林深处,一道黑影从树冠上俯冲而下。
青鹰。
它的双翼展开足有三丈,暗金色的翎羽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速度快得惊人,俯冲时带起的劲风将树冠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枯叶纷飞,树枝折断。
它利爪张开,朝一个正在灌木丛中狂奔的铁衣门弟子狠狠抓去。
那人听见头顶的风声,猛地抬头,看见那双巨大的,泛着金光的鹰爪,面色骤变。
他拼尽全力催动真罡,在身周凝聚成一道厚实的屏障,试图挡住那对利爪。
可青鹰的爪子,如同穿透纸糊的灯笼,轻易撕开他的真罡,深深嵌入他的肩胛。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青鹰提起,悬在半空。
他拼命挣扎,双手抓住鹰爪,试图掰开,可那爪子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的手指在爪子上磨得血肉模糊,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鲜血从肩头的伤口中涌出,顺着他的衣袍滴落,洒在树冠上。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叫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青鹰松开爪子,将他从半空中丢下,那人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青鹰再次振翅,朝另一个方向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
细犬从灌木丛中窜出,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那些躲在岩石后,自以为安全的散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它扑倒。
它的利齿咬住那人的手腕,咔嚓一声,腕骨碎裂,短剑叮当落地。
那人惨叫,另一只手挥拳朝细犬的头砸去,拳面上真罡涌动,足以开碑裂石。
可细犬的头一偏,避开拳头,一口咬在他的咽喉上。
真罡在它的利齿面前,如同薄纸。
鲜血喷涌,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倒下。
细犬松开嘴,甩了甩头,转身朝下一个目标扑去。
陆沉收起弓,负手而立。
远处的尸体横七竖八。
山林中,青鹰的鸣叫,细犬的低吠,逃窜者的惨叫与求饶声,此起彼伏,渐渐稀疏,渐渐沉寂。
片刻后,青鹰从树林上空飞回,爪子上还抓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丢在陆沉面前。
细犬也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断手,吐在地上,蹲在陆沉脚边,吐着舌头,尾巴轻轻摇晃。
山林中,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些先前选择逃遁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被杀得干干净净。
碧落山庄的女修们跪在地上。
他们看着那些被青鹰和细犬拖出来的尸体,看着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面孔,看着那一滩滩还在扩散的血泊,面色惨白如纸。
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连哭都不敢出声。
有人瘫坐在地,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还有人将脸埋在手掌中,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一个人,一张弓,一头鹰,一条狗。
就将数十名气关七洞,八洞的强者,杀得片甲不留。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是何等可怕的实力?
连逃都别想逃的战场,他们在这男人面前,就只剩下了坐以待毙的可能性。
陆沉站在尸体与血泊之间,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面色却平静如水。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女修:“你们,可还有谁想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流过石滩的潺潺声。
那些女修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拖出来的,就是自己。
“现在,该到你们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了。”
陆沉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空地上,声音却像一把钝刀,缓缓锯过在场每一个碧落山庄女修的神经。
他的目光从那些伏地颤抖的身影上扫过,没有停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希望能从你们口中,知道安崖府内发生的事情。”
“可若是你们的回答让我不满意的话……”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几辆囚车。
囚车中,还关着几个面色惨白的散修和捕快,蜷缩在木笼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木轮上还残留着方才厮杀时溅上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我此行回去上横府的途中,可带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女修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声啜泣,肩膀剧烈颤抖。
她们心中清楚,陆沉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不是他们所有人都能活,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带。
她们必须证明自己有用。
否则,等待她们的,就是那些被青鹰和细犬拖出来横七竖八的尸体!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女修猛地抬起头。
她跪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碧色长裙,裙裾上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眼睛通红一片,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那双眼睛中,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知道!我知道安崖府的事!”
她膝行几步,朝陆沉挪去。
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都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快,像是生怕晚一瞬就会失去开口的机会:“安崖府的人,他们现在已经联合云蒙,想要叛乱了!”
她说完,大口喘息着,抬头看着陆沉,眼中满是恐惧与期待。
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救自己的命,但她知道,这兴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第638章 内情,锦衣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9章 断龙,戾气
“侯爷,这些人怎么办?”
汪琴目送陆沉踏上青鹰背脊,看着这满地狼藉。
那些跪伏的碧落山庄女修,瘫软在地的苍梧剑派弟子以及被锁链捆住双手,蜷缩在囚车中的散修和捕快。
他一时间多少有些犹豫。
这些人,可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放在整个安崖府,都必定是有名有姓的家伙。
而且能被条线过来参与斩杀陆沉的,都必定是精挑细选的背景。
真要是将这些人全都给杀了的话,怕是这种酷烈的事情,也就天赐侯陆沉能做的出来,而且也敢做了。
陆沉站在青鹰背上,衣袍猎猎,青鹰振翅而飞。
“留下那个刚刚交代了的家伙。”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其他的,按你们锦衣卫的风格去办,不用问我。”
青鹰长唳一声,双翼猛地一振,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如同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冲云霄。
汪琴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唇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转过身,抬起手,轻轻一挥:“全都给我拿下。”
身后那十几个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一拥而上。
锁链哗啦作响,刀鞘碰撞。
那些女修惊恐的尖叫,散修的求饶,苍梧剑派弟子的怒骂,混成一片,在山谷中回荡。
有人挣扎,被一拳打翻在地。
有人试图逃跑,又被锁链缠住脚腕拖回来。
不过片刻,所有人都被捆得结结实实,跪成一排,面如死灰。
一个年轻校尉走到汪琴身边,低声道:“头儿,这些人……咱们之后怎么处理?要查他们的案底吗?”
汪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那校尉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查个屁。”
汪琴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胆敢对侯爷出手,就已经全都够死罪一条了,怎么做事,还用我教你?”
那校尉面色一凛,抱拳道:“属下明白。”
汪琴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也不知道侯爷留着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用意?”
青鹰背上,陆沉负手而立,衣袍被高空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越来越远的山谷。
看见那些倒下的身影,看见那片蔓延的血色,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
他心中盘算着安崖府如今的局势。
三家宗门。
苍梧剑派,铁衣门,碧落山庄!
这次派来的都是门中精锐,被他杀了大半。
短时间内,他们绝不可能再派出像样的高手。
陆沉故意走得慢,故意在路上等,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安崖府的情况盘根错节。
他自己去查,不知要查到何年何月。
不如给这些宗门机会和借口,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料定没有宗师敢出手。
至少现在不敢。
他也知道三大宗门必有后手,不会贸然行事。
可汪琴等人的出现,以及他们带来的宁青虹已至安崖府的消息,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天塌了也有高个的顶着,还轮不到他这个还没突破宗师的天赐侯去扛。
如今这样的结果,刚刚好。
只是,宁青虹为什么想让他过去?
她发现了什么?
陆沉按照汪琴给的方位,拍了拍青鹰的脖颈,让它调整方向,朝安崖府更深处飞去。
山峦在脚下连绵起伏,如同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群山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飞着飞着,陆沉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片山,有问题。
他凝神,眉心祖窍处天眼悄然开启。
视野之中,山川地脉的气机缓缓浮现,如同地底深处流淌的暗河。
那些青色的光团在山峦间蜿蜒,交织,汇聚,形成一幅复杂而玄奥的图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安崖府的地脉,他曾在落圣窟外看过一次。
那时的地脉是被斩断的。
像一条被利刃从中间劈开的巨龙,断裂处气机紊乱,青光四散。
断龙脉,这是他在典籍中见过的说法。
山势如龙,被人以人力斩断,地脉之气便无法汇聚,无法孕育灵机,也无法滋养龙脉。
这本该是死地,是绝地,是永远不会再有生机的地方。
可此刻,在他的天眼之中。
那些破碎紊乱,四散流窜的青光,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汇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百川归海。
沿着那些断裂的山脊,崩塌的崖壁,干涸的河床,一点一点地凝聚编织。
《葬经》有云:“地脉之行,起伏为龙。龙者,山川之灵气,天地之玄机。”
又云:“龙脉断则气散,气散则地死。”
可眼前这片土地,分明已经死了,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重新唤醒。
那些破碎的山脉,在陆沉的视野中,竟隐隐勾勒出一条龙的形状。
不是完整的龙,而是一条被斩成数段,又被强行拼接起来的龙。
龙首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上,龙身在蜿蜒的山脊中,龙尾拖在远处的平原上。
那些断裂处,青气翻涌如沸,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黏合,勉强连在一起。
可每一条裂缝都在向外渗出紊乱的气机,到处都充满了不和谐的感觉。
《雪心赋》曰:“山以龙名,取其变化。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绵亘千里,小则隐匿一隅。”
可这条龙,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为拼凑出来的。
它没有生机,只有一种诡异扭曲,让人不寒而栗的存在感。
陆沉的目光沿着那条破碎的龙形山脉移动,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那些青色的地脉之气,在汇聚的过程中,竟在缓缓变色。
从青到碧,从碧到蓝,从蓝到赤。
那赤色不是鲜血的红,而是仿佛能将人焚烧成灰烬的暗红。
它们沿着龙形的山脉流淌。
从龙尾到龙身,从龙身到龙颈,最后汇聚在龙首之上。
龙首的山峰,是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四壁如削。
如同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利剑。
而在那孤峰的顶端,天眼所见,是一团凝如实质的紫色光晕。
那紫色之中拥有着一股深邃,高贵,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威压。
赫然是紫气东来,帝王之相!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撼龙经》中的话:“紫气如云,龙之华盖。非大圣大贤,不足以当此。”
又想起另一句:“龙脉破碎,紫气东来者,非祥瑞,乃妖异。”
破碎的龙脉不该存在,更不可能借着破碎的地方,汇聚出如此强大的气息。
这不合常理,不合天道,不合任何他已知的规则!
除非,有某种力量,在强行扭转这一切。
那股力量,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属于任何人间的武学或道法。
它更古老,更诡异,更接近某种被遗忘在历史深处不可言说的禁忌!
就在此时。
轰!!!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龙首孤峰上冲天而起。
那力量不是真罡,不是气血,而是某种更原始,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力。
紫色的光柱贯穿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妖异的紫红。
那光芒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连高空的云层都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露出后面那片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陆沉的天眼之中,那紫色光柱并非纯净。
它内部蕴含着一种极为凶险的戾气。
黏稠的如同墨汁般的戾气,在紫光中翻涌,咆哮。
像是一条被囚禁在琥珀中的毒蛇,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那戾气凝而不散,在光柱中缓缓上升,升到最高处时,猛然一分为二。
一半继续上升,消散在天际。
另一半,在光柱顶端骤然凝聚,化作一双通红,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然后,那双眼睛之下,一张巨口缓缓张开,露出满口森白如同刀锋般的獠牙!
黑红色的雾气从那张巨口中涌出,迅速凝聚成一条蛟龙的形状。
那全是由戾气和煞气凝聚而成的虚影,却凝实得如同活物!
蛟龙昂首,无声咆哮,然后猛地朝陆沉俯冲而来!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长空,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直直噬向他的面门!
陆沉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退,只是死死盯着那条朝他扑来的蛟龙虚影,右手缓缓握拳。
拳面上,霸绝真罡悄然凝聚,心火在胸口燃烧,武道意志在体内奔涌如潮。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如同淬过火的刀锋般的锐意。
第640章 斩龙,宗师
“小心!”
青鹰猛地侧身,双翼急振,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
它虽看不见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那条由戾气凝聚的蛟龙,可那扑面而来的杀意,让它浑身的翎毛都根根竖起,本能地想要逃离。
陆沉站在鹰背上,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右拳已经握紧,拳面上霸绝真罡凝聚如甲,心火在胸口燃烧,武道意志在体内奔涌如潮。
他没有退,也不需要退!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掠出,快如鬼魅,后发先至,稳稳挡在陆沉面前。
宁青虹!
她身着暗色劲装,长发束起,手中那杆乌黑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的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厉,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条俯冲而来的蛟龙虚影。
只是将长枪猛地一挥。
枪出如龙!
那杆乌黑的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枪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凶兽的咆哮。
一道青色的龙形虚影从枪尖上腾起,不是由戾气和煞气凝聚的邪物,而是由纯粹的枪意,真罡和武道意志铸就的,真正的龙!
青龙昂首,张牙舞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那条黑红色的蛟龙迎面扑去。
两条龙在空中轰然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将周围的云层撕得粉碎,将下方的深林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条黑红色的蛟龙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被青龙逼得节节后退。
最终化作一团黑雾,连同那道冲天而起的紫气,一起被压回龙首孤峰之中。
紫光消散,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颜色,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陆沉松开拳头,朝宁青虹拱了拱手:“多谢指挥使。”
宁青虹收枪,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沉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没想到,他对你还有这么强的敌意。”
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也不知道这次叫你过来,是好是坏。”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紫气消散的方向,看着那座孤峰,看着脚下那片被扭曲的山川地脉,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这地方发生的事,应该与他曾经在龙脊岭山神,那位龙君口中听到的“斩龙人”有关。
龙君说过,他陆家的先祖,与那些斩龙人有些渊源。
若安崖府当下的状况,就是斩龙人当初做下的手笔,自己被记恨,也是正常。
只是,宁青虹叫他过来,不是为了对付什么人,而是为了什么?
“指挥使,刚刚那感觉,是怎么回事?”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朝下方掠去。
“先下去,下去之后我跟你说。”
她的身影如同一只大鸟,在山风中滑翔,脚尖偶尔在树冠上一点,便掠出数十丈。
陆沉拍了拍青鹰的脖颈,让它跟着落地。
他有些羡慕地看着宁青虹的背影。
宗师境界,武人与天地交感,能掌控一定范围内的天地之力,做到短暂的滞空。
若是轻功更高明,甚至能让人看起来如同在天上飞行。
他当下离那个境界,还有一段路要走。
两人落在一处山谷中。
山谷不宽,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歪歪扭扭的树木。
松树不是直的,而是扭曲成麻花状。
柏树的枝丫不是向上,而是朝四面八方胡乱伸展。
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揉捏过,七扭八歪,奇形怪状。
地面上,野草疯长,有的高过人头,有的匍匐在地,绿得发黑,绿得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带着些许甜腥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陆沉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这里的生机很强,可那生机之中,混杂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混乱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扭曲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让它们生长,却不让它们正常生长。
让它们活着,却不让它们安宁地活着。
宁青虹站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长枪插在身侧,负手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孤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里,原本是安崖府内所存的一条龙脉,属于是前朝遗留下来的龙脉之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郁。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龙脉动,群雄逐鹿。”
“大乾立国之后,先皇命人将天下龙脉尽皆斩除,永保大乾基业。”
“可龙脉乃是天地凝聚,岂是人力所能轻易斩除?既要斩断龙脉,又不能影响神州大地未来的风调雨顺,何其艰难。”
她顿了顿:“于是,先皇找了斩龙人一脉来做这件事。”
陆沉心中一动。
斩龙人!
龙君说的斩龙人!
“斩龙人一脉,世代传承,以斩龙为业。”
“他们精通堪舆之术,掌握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秘法,能够在不伤及地脉根本的前提下,将龙脉的灵性斩断,镇压,封存。”
宁青虹继续道:“大乾立国之初,他们走遍天下,将各道各府的龙脉一一斩除,岭南这条,也是其中之一。”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只是,后来出了岔子。”
陆沉皱眉:“是斩龙人没有斩掉这里的龙脉?”
宁青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最开始是斩掉了的。”
“这里的龙脉已经不足以让岭南再诞生出一尊能够影响整个大乾的王。”
她顿了顿。
“可那条龙脉的意志,却没有彻底消亡。”
“斩龙人斩断了它的形体,却没能斩断它的灵性。”
“那灵性蛰伏在地底深处,沉睡百年,然后慢慢苏醒。”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
“而且,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
“他们用某种手段,将那已经破碎的龙脉重新凝聚起来,可龙脉的意志被斩断过一次,早已扭曲疯狂,充满怨毒。”
“若是用足够长的时间去镇压平复,未必不能让其慢慢改变,可如今,被强行凝聚出来的,就根本不是一条祥瑞之龙,而是一条恶龙!”
陆沉想起《管氏地理指蒙》中的话:“龙者,山之行也。气者,水之随也。龙行则气行,龙止则气止。”
又想起《龙髓经》所言:“龙脉贵在生气,生气绝则龙死。龙死者,不可复生。”
可眼前这条龙,分明已经死了,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复活了。
那不是祥瑞,那是妖异。
不是生机,那是诅咒。
“这样的恶龙,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么威胁?”他问。
宁青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缓缓道:“《地学指归》有云:‘龙脉生恶,则一方水土皆受其殃。民多疾疫,五谷不登,百兽不宁,鬼神不安。’恶龙生出之后,会影响整个岭南地界的风水气运,使民不聊生,灾祸频发。”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若是以正常的手段去扭转,耗费一些代价,也能将其转变成为一条有用的龙脉。”
“可若是有人用手段强行催生,不去给恶龙东西,反倒从它身上索取,这样的人,得到的好处会更大。”
“因为龙脉可以具象化,化作某种实质的宝物或力量。”
“可代价呢?代价是一个州府的百年气运,是无数百姓的福祉与安宁。”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目光如刀:“这一切动乱的源头,也是岭南该有这样的劫数。”
“因为坐镇岭南的沐王府,怕是现在就与这些事情脱不开关系。”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沐王府?
他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忽然从虚空中传来。
“施主此言差矣。”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
平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慈悲。
可那慈悲之下,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陆沉猛地转身。
他的天眼已经开启,视野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不是从远处走来,而是从虚空中浮现,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随后又慢慢成形。
那是一个和尚,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清瘦,眉目低垂,双手合十,掌心挂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那片扭曲的,七扭八歪的树林。
可那些树木在他身后,竟像是变得安静了,仿佛连它们都在这个和尚面前,不由自主地收敛了锋芒。
陆沉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他的感知在疯狂示警。
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绷紧,他的武道意志在体内奔涌如潮,拼命抵御着那股从和尚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威压。
那股威压不重,甚至算不上压迫,可它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宗师!
不是血丹宗师,不是气关巅峰,而是真正踏破玄关,站在气关之上的宗师!
陆沉顿时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第641章 贼秃,身世
“贼秃,你还敢跟来?!”
宁青虹怒喝一声,声如裂帛,手中长枪猛然横扫。
枪身如鞭,枪尖如刀,划破空气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将天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枪芒过处,一道漆黑的裂隙在虚空中一闪而逝,那是空间被极致的力量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她身在后方的陆沉,只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仿佛有千万把看不见的刀刃同时抵在他周身,连皮肤都在隐隐作痛。
他的霸绝真罡自发运转,在体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堪堪挡住了那逸散的余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还只是余波,只是宗师交手时逸散出来的一缕锋芒。
若是正面面对那一枪,以他现在的实力,恐怕连一息都撑不住!
那和尚面对这一枪,却没有闪避。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缓缓推出。
那一掌推出得很慢,慢到陆沉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可那慢之中,蕴含着一种让人绝望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掌印脱手而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尊足有数丈高的金色巨掌。
五指如山,掌纹如壑,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宁青虹当头拍下。
掌印过处,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整片天地都在这一掌之下颤抖。
陆沉站在远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从头顶落下。
脚下的地面在震颤,周围的树木在折断,就连他体内的气血都被压得迟滞了几分。
宗师到了这种程度,根本就不是他能抵挡的!
他想过自己与宗师之间的差距。
可当这差距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不是力量的多寡,而是层次的碾压!
他可以正面与宗师交手,以破山拳,撼天弓,霸绝真罡,未必不能一战。
可结果,一定是被镇压得很惨!
宁青虹冷哼一声,枪势骤然一变。
那横扫的长枪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枪尖上的一点寒芒骤然炸开,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闪电。
那闪电不是真的雷电,而是她的武道意志凝聚到极致后,与天地之力碰撞所产生的异象。
黑色闪电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压。
所过之处,空气,光线,声音,一切都被它撕碎湮灭。
金色巨掌与黑色闪电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从碰撞点炸开,将整片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陆沉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尊数丈高的金色巨掌已经消散无踪。
而那和尚的身影,也在白光中寸寸碎裂。
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破,碎片化作无数光斑,四散飘落。
可那和尚的嘴巴,在碎裂的最后一刻,依旧在翕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带着几分慈悲,几分叹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指挥使,天赐侯,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贸然进来,必定会酿成大祸,还望三思。”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
那些光斑在空中飘荡了片刻,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宁青虹收枪而立,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
“装神弄鬼。”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样?”
她问:“有没有胆量,跟我再去探一次?”
陆沉苦笑了一声。
他抬手,抹去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指挥使未免太高看我了。”
他顿了顿,看着宁青虹:“我现在也不过就是刚刚凝聚了武道意志,才步入修炼真罡的阶段。”
“连真罡大成,进入第九洞都还遥遥无期,更别说打破玄关成为宗师了。”
他看了一眼那和尚消散的方向,摇了摇头。
“光是你们刚刚交手的余波,我都快承受不住,哪里还能跟指挥使去探那虚实?”
“我还是不给你拖后腿了。”
宁青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这么快就已经凝聚真罡了?”
她问:“霸绝真罡?”
陆沉点了点头。
宁青虹的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满意,几分赞许,还有几分意味深长。
“修行如何?有没有把握,将其推演成就独断天罡?”
陆沉沉默了片刻。
“应该有希望。”
宁青虹笑了。
她抬手,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好好练。若是真有独断天罡,等未来你成就宗师,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至于现在,我让你跟我过去,也不是在害你。”
她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那座孤峰的方向,声音低沉下来:“你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但我要是跟你说过,你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你可知道,这条岭南的龙脉,是谁斩断的?”
陆沉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
这些事,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宁青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你祖爷爷。”
“你们陆家,其实就是当朝斩龙人一脉的分支。”
她一字一顿:“按规矩来算,你其实也是一个真正的斩龙人。”
陆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交织碰撞。
斩龙人,祖爷爷,陆家分支!
这些词像是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说……我们祖上只是跟斩龙人有关联吗?”
宁青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跟你说的,但你的资料,我很清楚。”
她的语气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你祖爷爷斩龙失败,使其日后必定成为一只恶龙,被朝廷责罚。”
“斩龙世家将其除名,镇压你们这一脉,将斩龙失败的一部分孽龙诅咒,落在你们头上。”
她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按说,你不该是现在这样。”
“但你如今也顺利成长起来了,必定是因为有人帮了你一把。”
她没有说得很详细,但陆沉已经听懂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母的影子。
那些模糊遥远,只有在梦中才能依稀看见的面容。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些年每次问起父母时,爷爷语焉不详的回答。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的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愧疚的光芒。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你父母很爱你。”爷爷总是这样说。
现在,他明白了。
他身上本应传承的诅咒,是父母替他承担了。
他不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知道,那代价一定很大,大到他们再也没能回来。
陆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谷,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波涛。
“那我现在过去,能帮到你什么?”
宁青虹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中带着一抹期待。
“你身为斩龙人一脉,天生就对龙脉有契合,甚至能够压制。”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给陆沉。
“你再拿着我给你的这东西,在这龙脉之中,足以与宗师一战了。”
陆沉接过玉佩,入手温凉,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玉佩收入怀中,抬起头,望着那座孤峰的方向。
天边,那道紫色的光柱已经消散,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那里。
而他,此行必须过去,且看看这斩龙人的血脉,又能给他带来些什么。
第642章 苦役,监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3章 飞剑,金身
“小子,凭一把飞剑也敢来这里闹事!谁给你的胆子!”
那和尚的暴喝如同炸雷,震得洞壁嗡嗡作响。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闪,竟快得匪夷所思,眨眼间便挡在了那最后一个监工面前。
他抬手,一掌拍出。
那一掌不带任何烟火气,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
可掌心之中,金光迸射。
一股纯正浑厚的佛门真罡如同潮水般涌出,在他掌前凝聚成一面金色的光幕。
飞剑撞在光幕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如同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那光幕微微一凹,随即猛然弹回,将飞剑狠狠弹飞出去!
陆沉心中微微一震。
他的阴神蕴养在千年雷火木中,雷击木至阳至刚,本就不受寻常外力侵扰。
加上他的阴神经过日月法身的淬炼,早已凝实稳固,寻常宗师的精神攻击都未必能撼动。
可那和尚一掌拍出的佛气,竟让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震荡。
不是打在雷击木上,而是透过雷击木,直接撼动了他附在其中的那一半阴神。
那佛气至阳至正,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如同针刺般的穿透力,让他的阴神微微刺痛,差点从雷击木中被震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阴神在雷击木中重新凝聚。
雷击木在洞窟中盘旋一圈,飞回他手中,入手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雷击木表面那层青紫色的雷纹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暗自庆幸。
若不是千年雷火木质地奇佳,加上自己的阴神已经足够稳固,只这一下,恐怕阴神就要受伤!
那和尚一掌拍飞飞剑,却没有趁势追击。
他站在那监工面前,如同一座铁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沉。
铜铃般的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他脖子上那串人头佛珠还在晃动,骷髅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宁青虹瞥了那和尚一眼。
那一眼很淡,甚至算不上注视,只是余光扫过。
可就是这一瞥,一股如同天塌般的威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直直压在那和尚身上。
那是宗师的威压!
是她作为上三品宗师,自然而然,如同呼吸般的存在。
那和尚原本挺直的腰杆猛地一矮,双腿微曲,脚下的岩石咔嚓一声裂开。
他的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像是扛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那嚣张的气焰,在这一刻被压得烟消云散。
可就在此时,一道更加浑厚,更加古老的力量从洞窟深处涌来。
那力量不是攻击,而是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牵引。
如同潮水,无声无息地卷上宁青虹的身体。
那力量之中,还夹杂着一缕缕金红色的诡异光芒。
像是熔岩,又像是鲜血,在宁青虹身周盘旋缠绕,试图将她拖入深处。
宁青虹的面色微微一变,她不敢托大。
那金红色的光芒中蕴含的力量诡异莫名,连她都感到一丝威胁。
她抬手,一掌拍在陆沉肩上,力道柔和却不可抗拒,将陆沉推向一旁。
“自己去小心。”
她的声音在陆沉耳边响起,随即,她的身形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如同一颗流星,朝洞窟深处飞速坠去。
她的身周,一团圆形的罡气将她包裹,那罡气凝如实质,如同一颗发光的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转瞬消失在深处的金红色光芒之中。
洞窟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苦役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被和尚救下的监工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那和尚活动了一下肩膀,身上的威压随着宁青虹的离去而消散。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粗犷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狰狞的笑容。
他低下头,看着陆沉,那双铜铃般的眼中,满是猎人盯上猎物时的兴奋。
“现在……”
他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没有了宗师护你,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暴起。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那一刻变得轻如鸿毛。
一步跨出,便已掠到陆沉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一掌拍下!
那一掌没有之前拍飞飞剑时的佛光普照,没有金光闪闪,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手掌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激波,发出刺耳的尖啸。
掌风将陆沉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连身后的岩壁都被压出蛛网般的裂纹!
陆沉没有退。
他握紧右拳,霸绝真罡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心火在胸口燃烧,武道意志在体内奔涌如潮。
他迎着那只铺天盖地的手掌,一拳轰出。
拳掌相交。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两座山岳碰撞。
那和尚掌心的金色佛光在陆沉的拳头面前,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应声碎裂!
拳势不减,直直砸在那和尚的掌心,然后透过掌心,砸在他的胸口!
那和尚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陆沉的拳头上涌来。
那股力量不是真罡,不是气血,而是一种更加霸道的意志!
是“我在此地,尔等皆为蝼蚁”的无上气魄!
他的金身,那足以抵挡寻常宗师一击,以佛法淬炼了数十年的金身。
在这一拳面前,竟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
从胸口开始,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金光从裂纹中泄露出来,像是碎裂的灯盏中漏出的光,迅速黯淡。
他的身体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碎石哗啦啦落下,将他半个身子埋住。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那和尚被埋在碎石中,一动不动。
陆沉收回拳头,负手而立。
他的拳面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他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
可碎石中,传来一阵低沉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声音。
“咳咳……咳……”
碎石被推开,那和尚从废墟中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僧袍破碎,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
胸口的裂纹依旧触目惊心。
金光从裂纹中渗出,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他的眼睛,却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极深,极长。
仿佛要将整个洞窟中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随着那口气吸入。
洞窟深处,那些金红色的光芒开始涌动。
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朝那和尚汇聚而来。
金光没入他的身体,顺着那些裂纹流淌,所过之处,裂纹开始愈合,碎裂的金身开始修复。
他胸口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闭合,黯淡的金光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金身!
寻常的金身,是肉身横练到极致后,气血与真罡交融所形成的护体罡气。
破了就是破了,碎了就是碎了,不可能这样修复。
这和尚的金身,分明是借了外力!
恐怕是借了这洞窟中那股诡异的金红色的力量。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这条恶龙,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赋予他的力量!
和尚低下头,看着自己愈合的胸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张粗犷的脸上,狰狞的笑容重新浮起。
“小小年纪,就有这种实力。”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还被宁青虹带在身边……”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知道了,你就是天赐侯,陆沉!”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洞窟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低下头,死死盯着陆沉,那双铜铃般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意。
“那今天,我觉远就试试……”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朝陆沉碾压而来。
“斩了你这尊天赐侯,能不能像当年泗水之战时,斩了齐王一样爽快!”
第644章 觉远,罗汉
陆沉没有再给觉远喘息的机会。
他踏前一步,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那魁梧如山的身影直扑而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真罡的迸发。
只有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拳拳到肉的碰撞!
他右拳裹挟着霸绝真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觉远架起的双臂上。
“嘭!”
沉闷的巨响在洞窟中回荡,如同两座山岳碰撞。
觉远的身体猛地向后滑去。
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他的双臂上,金身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金光从裂纹中泄出,明灭不定。
可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金身淬炼得发亮的牙齿。
“好!再来!”
他猛地扑上。
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朝陆沉当头抓下!
那手掌之中,金色的佛光与某种暗沉如同铁锈般的黑光交织在一起。
不再是纯正的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金。
陆沉侧身避开,一肘砸在他的肋下。
觉远的身体猛地一弓,肋骨发出咯吱的悲鸣。
可他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砸在陆沉的肩头。
陆沉的八重金刚身微微凹陷,随即弹回,将那力量卸去大半。
两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冲上。
拳脚交织,血肉碰撞,沉闷的打击声在洞窟中密集如暴雨!
觉远的战斗风格野蛮而疯狂。
他不闪不避,不格不挡,任由陆沉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还以同样的重击。
他的金身在一次次打击中碎裂,又在金红色光芒的滋养下愈合。
碎裂,愈合。
再碎裂,再愈合!
每一次愈合,那些金红色的光芒便在他体内多留下一分。
他的皮肤从古铜色渐渐变成青黑。
像是被金属浸润过的石头,又像是被反复锻打的铁胚。
越来越硬,越来越沉!
他的血液洒在地上。
那些暗红色带着金光的血渗入泥土,又被那金红色的光芒裹挟着,在每一次金身愈合时重新吸回体内。
那些沾着泥土,混着碎石的血,回到他体内后,更让他的金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黑光。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混杂了泥沙浇筑起来的怪物!
陆沉能感觉到,觉远的气息在攀升。
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肉身的蜕变!
那金红色的光芒在改造他,将他从一个人变成某种更接近器物的东西!
每一次愈合,他的力量就强一分,他的防御就厚一层,他的疯狂就多一分。
他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具被龙脉之力操控的傀儡!
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知道挥拳,挥拳,再挥拳。
可陆沉没有退。
他迎着觉远的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回去。
霸绝真罡在拳面上凝聚,武道意志在每一击中迸发,心火在胸口燃烧,将那股被污染的力量隔绝在外。
他的拳头砸在觉远身上,砸碎他的金身,砸裂他的皮肉,砸断他的骨骼。
觉远的拳头砸在他身上,被八重金刚身卸去大半,可仍有残余的力量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翻涌。
陆沉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他的眼睛始终明亮。
他在观察觉远的变化。
那些金红色的光芒,不是觉远自己的!
它们来自这洞窟深处,来自那条被扭曲的龙脉,来自那团蛰伏在深渊中的恶念。
觉远不是在被治愈,而是在被侵蚀!
每一次愈合,他都在失去一部分自己。
将那带着戾气的力量更深地吸入体内。
他的眼神在变化。
从最初的暴戾与疯狂,渐渐变得空洞,变得麻木。
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抽走灯油,只剩下最后的余烬在挣扎。
陆沉等了很久。
他等觉远的气息攀升到顶点,等到那金红色的光芒再也无法让他更强,等到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变成青黑色,如同一尊被泥土烧制的陶俑。
然后,他动了。
一拳!
凝聚了他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气血的一拳!
这一拳,融汇了陆沉当下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机,所有的招式!
拳锋过处,空气砰然炸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那一拳狠狠的砸在觉远的头颅上。
觉远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陶罐,轰然碎裂。
无数细碎如同陶瓷般的碎片四散飞溅,在幽暗的洞窟中划过一道道暗沉的光。
觉远的身体僵立了片刻,旋即,他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青黑色如同岩石般的残骸。
陆沉收回拳头,站在觉远的残骸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金红色的光芒在碎片中游走,然后缓缓消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觉远本身远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么莽撞。
他的战斗方式虽然野蛮,可每一次出手都有章法,每一次退避都有算计。
他只是被这地方侵蚀了,性情大变,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战斗,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他的本心,他的佛性,恐怕早就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窟中,被那条恶龙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陆沉正要转身,那堆碎片忽然亮了起来。
一种纯粹的如同琥珀般的金色光芒缓缓泼洒出来。
那些青黑色的碎片在那光芒中融解消散,露出下面一尊小小的,通体金黄的虚影。
那虚影有着神似觉远的模样,正是他身死之后留下来的阴神。
那阴神不再是魁梧狰狞的模样,而是一尊面容慈悲,眉目低垂的罗汉。
他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那才是觉远的本来面目。
一个修行有成的僧人,一个已经逐渐触及神关宗师的修行者。
陆沉没有动手。
他看着那尊小小的罗汉虚影,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身上的罗汉道果,与这尊罗汉虚影,也算是同根同源。
按说,他们算是师出同门。
他还在等,想要看看这遗留下来的阴神,会不会给他带来一些有用的情报。
他们来此地的目的,那恶龙,如今为何会转变成这样,以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那罗汉虚影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中,没有慈悲,没有智慧,只有一种深沉冰冷,让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它阴冷的看着陆沉。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与罗汉形象完全不符的笑。
“天赐侯。”
它声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陆沉的耳朵。
“你的身上有罗汉果位。”
它顿了顿,那双眼睛中的恶意更浓了。
“但可惜,你今天,走不出这里了!”
“我杀不了你。”它咧嘴,那笑容扭曲而诡异,“我的师长,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就是为他破茧而出时,准备的最大的祭品啊!”
陆沉看着那尊罗汉虚影,看着那张慈悲面容上扭曲的笑,忽然嗤笑一声。
他抬手,一拳砸了过去。
那罗汉虚影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消散在幽暗的洞窟中。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中带着几分厌恶。
“还以为你只是被困于此,阴神本质是个好人,想等你看看会不会良心发现,说出此地原委。”
他摇了摇头:“原来难怪指挥使叫尔等贼秃,属实贼秃!”
话音刚落,一道破风声从下方传来。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洞窟深处的金红色光芒中疾掠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几个起落便落在陆沉面前。
那是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一袭灰色僧袍洗得发白,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周身气息平和而深邃。
他落在陆沉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如春风:“侯爷息怒。”
紧接着,又是两道破风声。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从那僧人身后的金红色光芒中掠出,落在他的两侧。
左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腰间悬着一柄戒刀。
右边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僧,须眉皆白,弯腰驼背,手中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禅杖。
三个僧人,三道气息,都很强。
至少是气关九洞的层次,甚至隐隐有半步宗师的气象!
那中年僧人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温和的眼睛中,带着几分慈悲。
“侯爷未免对我们禅宗偏见太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青黑色的碎片,扫过那些还在缓缓消散的金色光斑,声音依旧温和。
“不如今日,让我等为侯爷讲经,度化侯爷入门。”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身旁那两个僧人同样合十,齐声低诵:“阿弥陀佛。”
那声音不高,却在洞窟中回荡,层层叠叠,如同潮水,将陆沉包围其中。
第645章 金刚,伏魔
“想要讲经来度化我?”
陆沉看着那三个僧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且让本侯来看看,你们讲的是什么经!”
那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侯爷天资过人,寻常佛经难以劝诫。”
“我等斗胆,为侯爷讲一段,金刚伏魔经!”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动了。
他们以一种玄妙的步法交错移动,眨眼间便化作一个三角阵势,将陆沉围在中央。
中年僧人居中靠前,持刀僧居右,拄杖老僧居左。
三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经过精密丈量,不多不少,恰好各距一丈。
他们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悠长而同步。
三人的气血,真罡,乃至心跳,都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仿佛他们不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拥有三头六臂,各自分化开来的巨人。
金刚伏魔阵。
陆沉曾在典籍中见过这种阵法的记载。
佛门至高无上的合击之术。
三人一体,攻防一体,出手也是一体。
你攻击其中一人,便等于攻击三人。
你挡住其中一招,另外两人的杀招便会同时落在你身上。
想要破阵,除非以绝对的力量同时击垮三人,否则,你面对的将是一个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露出破绽,完美无瑕的战斗机器!
中年僧人的右掌缓缓推出,掌心金光凝聚,化作一朵金色的莲花。
那莲花不像是虚影,而像是由纯金打造的器物。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与此同时,持刀僧的戒刀出鞘,刀身上同样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凝而不散,在刀锋上流转,如同流动的岩浆。
老僧的禅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杖首的铁环哗啦作响,一圈金色的波纹从杖底扩散开来,将三人脚下的地面染成一片金色。
三人的气血,在这一刻连成一片。
陆沉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气息的相连,而像是一种彻底的融合。
他们的真罡在三人之间循环流转,如同一条封闭的河流。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攻击,那股力量都会在瞬间汇聚到被攻击者身上。
将你的力量分散,化解,反弹。
宛如一个完美的整体!
陆沉没有等他们先出手。
他踏前一步,右拳裹挟着霸绝真罡,朝居中的中年僧人轰去。
拳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那力量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轻易轰成齑粉。
可拳锋距离中年僧人还有三尺,持刀僧的戒刀已经到了。
刀光如匹练,从侧面斩向陆沉的手腕,角度刁钻至极,封死了他所有变招的可能。
与此同时,老僧的禅杖无声无息地从下方扫来。
杖首的铁环哗啦作响,直取陆沉的下盘。
三招同时出手,同时到达,不分先后,不分主次。
陆沉收拳,后退。
那三招落空,却没有任何迟滞。
中年僧人的手掌,持刀僧的戒刀,老僧的禅杖在空中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分进合击,而是三道力量汇聚成一股。
金色的佛光从三人体内涌出,在三人之间融合,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金刚虚影。
那金刚面目狰狞,怒目圆睁,六条手臂各持法器。
刀,剑,杖,杵,铃,索!
每一件法器上都流转着刺目的金光,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陆沉当头压下。
陆沉挥拳,一拳轰在那金刚虚影上。
拳罡与佛光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座洞窟都在颤抖,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金刚虚影微微一颤,六条手臂同时发力,将陆沉的拳劲分散化解,然后一一反弹。
一股比他方才轰出的力量更强的反震力从金刚虚影上涌来,将他震退数步。
他的虎口微微发麻,拳面上的霸绝真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金刚虚影,看着那三个僧人。
他们的面色依旧平静,呼吸依旧悠长,仿佛方才那一击对他们来说,只是清风拂面。
金刚伏魔阵,果真名不虚传!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
他不想动用那个东西。
那是宁青虹给他的底牌,是斩龙人一脉的信物,是他在龙脉之地与宗师抗衡的依仗。
他本想留着它应对更危急的情况,可眼前这三个僧人,全然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不破阵,他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
可要破阵,就必须同时击垮三人。
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甚至于,维持当下的情况,可能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反倒是要被镇压!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
玉佩入手,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将那些翻涌的气血,震荡的真罡,甚至心头那朵安静燃烧的心火,都抚平了一瞬。
玉佩表面,隐隐有纹路浮现。
那是一幅微缩过的,显得十分玄奥的地图。
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是龙脉的走势,是地气的流向,是整个山川的脉络。
陆沉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玉佩之中。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这整条龙脉。
这片被斩断又被强行拼接,扭曲又充满戾气的土地。
它的每一条裂缝,每一道伤痕,每一次呼吸,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
那些地脉之气不再是混乱无序的乱流,而是一条条被驯服的河流,在他的意志下改变方向,朝他汇聚。
那些金红色的光芒,那些被恶龙污染的戾气,在玉佩的力量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它们不敢靠近他,甚至不敢直视他。
因为他是斩龙人,是这片龙脉的天敌,是它从诞生之初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力量涌入体内。
不是气血,不是真罡,而是天地之力。
纯粹浩瀚,无法抗拒的天地之力!
陆沉只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经脉在扩张,骨骼在加固,神魂在升华。
仿佛这片天地在为他加冕!
将它的力量借给他,让他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神只!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中,有山川的脉络,有河流的走向,有星辰的轨迹。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拳。
拳面上,不再是薄薄一层霸绝真罡,而是一层凝如实质,青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之中,隐约有龙纹流转,有虎影盘踞,有山川大地,日月星辰。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从气关八洞,一步跨入了宗师的门槛!
这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力量的跃迁!
此刻的他,在这龙脉之地,在这片被他祖先斩断又被恶龙占据的土地上,他就是宗师!
那三个僧人的面色终于变了。
中年僧人的温和被凝重取代,持刀僧的手微微发抖,老僧拄着禅杖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不是他们能抵挡的了。
“金刚伏魔?”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威压。
“我且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伏魔!”
他踏前一步,一拳轰出。
那一拳,不是砸向金刚虚影,而是砸向它面前的虚空。
拳锋过处,空气被撕裂,空间被扭曲,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巨龙般的拳罡从拳面上炸开。
张牙舞爪,朝那尊三头六臂的金刚虚影扑去!
龙吟震天,虎啸动地!
那尊金刚虚影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瞬间被撕成碎片!
金色的光斑四散飞溅,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在幽暗的洞窟中划过一道道灿烂的弧线。
拳势不减。
那条巨龙般的拳罡穿过金刚虚影的残骸,直直撞向那三个僧人。
他们想要躲,可身体被那股力量锁定,动弹不得。
想要挡,可他们的真罡,他们的金身,他们的一切防御,在这股天地之力面前,如同薄纸!
拳罡及体,三人的身体同时一震,然后彻底碎裂。
他们的金身,他们的骨骼,他们的血肉,在那股力量的碾压下,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金光的粉末。
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散在幽暗的洞窟中。
洞窟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蜷缩在路边的苦役,一个个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烟尘中的年轻身影,看着他那双还带着龙纹余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平静如水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
这个人,比那些和尚,比那些监工,比那些他们见过的所有强者,都要可怕!
陆沉收回拳头,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那温润,内敛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那股涌入体内的天地之力正在缓缓消退。
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宗师的年轻人了。
在这龙脉之地,在这片被他的祖先斩断又被恶龙占据的土地上,他有了与宗师一战之力!
第646章 定龙盘,胖和尚
“之前指挥使说起斩龙人的时候,交给我的只有这定龙盘。”
“据说,这只是斩龙人一脉的一个特殊能力罢了。”
陆沉将玉佩收入怀中,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心中暗自思忖。
“真正厉害的手段,还在于那把斩龙剑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经黯淡下去的玉佩,思绪翻涌。
这定龙盘其实也是一件炼制出来的法器,与玄教那些炼制成的法器一样。
想要使用这东西,本身是需要有比较苛刻的前提条件的。
若非他身负斩龙人血脉,若非他在这龙脉之地,这枚玉佩在他手中,与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定龙盘之间确实存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不是血脉的呼应,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契合!
他在操控定龙盘的时候,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流淌,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排斥。
使用这东西就能将龙脉的气机纳入体内,都有如此功效,不知道斩龙剑到底能有什么能耐?
陆沉心中涌起一丝期待,又迅速压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行了,你们能离开这里的,赶紧离开。”
他抬起头,朝周围那些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的苦役说道。
那些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砰砰作响。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有人泣不成声,有人语无伦次,有人只是拼命磕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他们。
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能脱离这该死的地方,他们也能回家去了!
哭声,感谢声混成一片。
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互相搀扶着,沿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向上爬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幽暗中,衣袍猎猎,周身仿佛有淡淡的光。
他们记住了这个身影,这个在绝望中给他们带来希望的人。
更多的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天赐侯!
若是此行真的能够活着回去,他们必定会为天赐侯立上一座生祠!
陆沉没有看他们。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心神沉入定龙盘之中。
玉佩温润,贴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他能感觉到,这龙脉的气机并非死物,而是活的。
它有呼吸,有心跳,有喜怒哀乐。
《雪心赋》有云:“龙者,山之行也。气者,水之随也。龙行则气行,龙止则气止。”
又云:“龙脉贵在生气,生气绝则龙死,龙死者不可复生。”
可这条龙,分明已经死了,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复活了。
它的呼吸是紊乱的,心跳是杂乱的,喜怒哀乐是扭曲的。
那是一种被强行拼接,被强行唤醒,被强行奴役的复杂触感。
陆沉的感知沿着地脉延伸,一寸一寸地探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那些金红色的光芒,不是龙脉的本源,而是附着在它身上的病灶。
是那些觊觎龙脉之力的人,用秘法血祭,用无数苦役的尸骨,强行灌注进去的邪力。
它们不是龙脉的一部分,而是寄生在龙脉上的毒瘤!
《葬经》曰:“地脉之行,起伏为龙。龙脉生恶,则一方水土皆受其殃。民多疾疫,五谷不登,百兽不宁,鬼神不安。”
这条龙脉,显然已经病入膏肓。
陆沉睁开眼,站起身。
他已经确定,自己可以做到将这些气脉轻易融入体内,并且在短时间内拥有掌控外界天地之力的程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片正在渐渐远去的人影,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岩壁在两侧飞速后退。
他没有像之前宁青虹带着他的那样,如同羽毛一般缓缓下落。
而是先任由身体自由坠下,然后心念一动。
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住他的身体,如同无形的羽翼,将他稳稳托在半空。
他站在虚空中,衣袍猎猎,俯瞰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金红色光芒。
凌空虚度!
这是宗师的权柄,是武人与天地交感后才能触及的门槛。
而此刻,他凭借定龙盘,凭借斩龙人的血脉,凭借这片龙脉之地的主场之利,提前触碰到了这个境界!
陆沉落在地上。
脚下是一片平坦的地面。
不像是岩石,而像是某种半透明泛着暗黄色光泽的晶体。
如同凝固的琥珀,又像是被压实的黄水晶。
晶体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气机,像是龙脉的脉络。
这浑然是地气凝聚到极致后形成的具象!
他蹲下身,手指触了触那晶体,入手冰凉,光滑如镜。
然后他看见了尸骨。
那些尸骨散落在晶体地面上,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经半截嵌入晶体之中,像是从高处坠落时被这坚硬的地面砸得支离破碎。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尸骨都是白色的。
森白干净,没有一丝血迹的白。
像是血肉都尽数被抽干了一样。
《管氏地理指蒙》有云:“龙脉之地,气机凝聚,若以血肉献祭,则地气受染,化为妖异。”
这些人的血,恐怕就是成为了献祭所用的祭品。
陆沉站起身,目光沿着晶石地面向前延伸。
前方,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窟。
穹顶高不可测,四壁被凿得千疮百孔,像是被某种巨大的虫子蛀过的朽木。
地窟的中央,金红色的光芒最为浓郁,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那片区域笼罩其中。
而在那光罩之中,两股力量正在剧烈碰撞。
宁青虹的长枪如同一条青色的蛟龙,在金光中翻飞腾挪。
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可她对面的那个身影,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
任凭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那是一个胖大的和尚,身披金红色袈裟,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晶石上,如同一尊被供奉的佛像。
他的身体圆滚滚的,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可那臃肿之下,藏着让人心悸的力量!
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每一次拍出,都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势,将宁青虹的枪势硬生生压回去。
宁青虹一枪刺出,枪尖燃起青色的闪电,刺破空气。
肉眼都能看见那些被撕裂的气流在枪尖两侧翻滚,留下一道短暂如同伤口般的空白痕迹。
那一枪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声音都被甩在身后。
只有一道青色的光,从枪尖炸开,直直刺向那胖和尚的咽喉。
胖和尚脸上那一直挂着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慈悲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的双眼猛然圆睁,那双平时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
眼中带着一种赤裸裸,如同野兽般的凶光。
他抬起右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按。
那只手掌按出的瞬间,整座地窟都在颤抖!
他们脚下的晶石地面龟裂出无数道裂纹,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股金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与宁青虹枪尖的青色闪电正面碰撞。
一声低沉如同闷雷般的嗡鸣向四周扩散出去。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陆沉耳膜生疼,震得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如潮!
宁青虹的枪尖停住了。
那只手掌按在她的枪尖上,如同一座山岳镇压四方。
任凭她如何催动,都无法前进分毫!
胖和尚的手掌上,金红色的光芒与青色的闪电碰撞,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可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指挥使。”
胖和尚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在别的地方,我不如你。”
“可在我这佛门圣地……”
他顿了顿,那双手猛地发力,将宁青虹连人带枪推出去数丈。
“你还想与我拼力气,就未免有些太小看人了!”
宁青虹倒退数步,枪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槽,稳住身形。
她的面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鼠辈!”
她冷声道:“禅宗佛门导人向善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在这里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报应吗?”
胖和尚摇了摇头,那圆滚滚的脸上重新浮起那抹从容的笑意。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声音温和得如同在讲经说法:“指挥使未免有些偏颇。”
“如今天变将至,未来气机不定,有无穷可能。”
“禅宗一门,不过是先前那些神佛遗留下来的痕迹罢了。”
“而我们……”
他抬起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在天变之后,一样能够成为神佛,成宗做祖!”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这片被金红色光芒笼罩的地窟,指向那些嵌在晶石中的尸骨,指向那条被扭曲,被榨取的龙脉。
“所谓清规戒律,所谓世人眼光,在我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积累了足够的底蕴,才能够在天变之中争那一线曙光!”
他看向宁青虹,唇角缓缓咧开:“难道指挥使,不是这样的筹谋?难道朝廷,不是这样的想法?”
宁青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争不来堂皇大气,只能做这蝇营狗苟的事情!”
她抬起长枪,枪尖直指那胖和尚的咽喉。
“想勾结外敌,吞了岭南的龙脉,补益自身?”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枪尖上青色的闪电再次燃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那你不妨试试,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的身形出现在胖和尚面前。
长枪刺出,枪尖上的青色闪电化作一条咆哮的青龙,张牙舞爪,朝胖和尚的胸口扑去!
胖和尚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双手齐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同时向前按去,掌心金红色的光芒如同两轮烈日,与那条青色的巨龙正面相撞。
轰!!!
第647章 弥勒,恶鬼
“我为弥勒,乃未来佛!”
“大争之世,有何不可!”
胖和尚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封闭的地窟中炸开。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的!
那声音带着一股让人神魂震颤的威压!
声波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叠叠,朝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涟漪所过之处,晶石地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头顶的碎石如雨般砸落,就连那笼罩地窟的金红色光罩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宁青虹的枪势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不是她慢了,而是那音波太过密集,太过强劲,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手中的长枪在剧烈颤抖,枪身上那层青色的闪电明灭不定,被音波震得几乎维持不住。
她咬紧牙关,催动气血,强行稳住枪势,可她的身形,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胖和尚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双手合十,猛地一分。
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从他身后浮现。
那法相高达数丈,通体金光灿灿,面目慈悲,耳垂巨大,手持莲花,盘坐在一朵金色的莲台上。
那法相凝如实质,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分明,每一处褶皱都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尊佛陀从虚空中降临,盘坐于此!
法相一出,整座地窟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那金光照耀之处,晶石地面泛起涟漪,空气变得黏稠,就连时间都仿佛变慢了。
胖和尚抬起右手,法相也随之抬起右手。
一只巨大的,金灿灿的手掌从空中压下,五指张开,如同五座山峰,朝宁青虹当头罩下。
那手掌还未落下,掌风已经将宁青虹的衣袍压得紧贴身体,脚下的晶石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四溅。
宁青虹没有退。
她深吸一口气,长枪一振,枪身上的青色闪电骤然暴涨。
从青到紫,从紫到黑!
那黑色不是暗沉的黑,而是一种深邃的,吞噬一切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黑!
黑色闪电在枪身上游走,发出刺耳的嘶鸣,如同千万只鸟在同时尖叫!
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朝那只压下的金色巨掌冲去!
青凰杀法,第八品!
她已经将这门绝学推演到了极致,推演到了连她自己此前都未曾触及的境界。
那黑色闪电是她武道意志的具现,是她全部力量,全部信念的凝聚。
闪电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空间被扭曲,连那无处不在的金光都被撕开一道口子!
枪尖与金色巨掌正面碰撞。
顿时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黑色闪电与金光交织,碰撞,消磨,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整座地窟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样的消磨之中,那金色巨掌的掌心,终于被黑色闪电强行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那裂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存在。
胖和尚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抬起另一只手,法相也随之抬起另一只手,两只金色巨掌同时压下,将宁青虹夹在中间。
宁青虹的身影在金光中翻飞,快得只剩一道黑色的残影。
她的枪尖每一次刺出,都能在金色巨掌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裂缝。
可那些裂缝,在法相的金光中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刺得快,它愈合得也快。
她刺得多,它愈合得也多。
两人陷入了一场消耗战。
谁先撑不住,谁就会被对方彻底镇压!
可在这狭窄的地窟中,宁青虹处于劣势。
她的速度快,可她却没有足够辗转腾挪的空间。
那些金色巨掌从四面八方压来,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她只能硬碰硬,只能以点破面,只能将自己的力量凝聚在枪尖那一点上,一次又一次地刺向那坚不可摧的金身法相。
胖和尚的笑声从金光中传出,沉闷而得意。
“指挥使,你的青凰杀法确实名不虚传。”
“可在这佛门圣地,在这龙脉之地,我的力量无穷无尽!”
“你能刺我一百枪,一千枪,一万枪,可你能刺到什么时候?你的气血能撑到什么时候?”
宁青虹没有回答。
她的枪势越来越快,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她的黑色闪电越来越浓,浓到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吞噬。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胖和尚的笑声渐渐收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金身法相正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被消磨掉。
宁青虹的每一次刺击,都在法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
可那些印记在累积,在叠加,在从量变向质变转化。
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多久,那法相就会出现真正的裂纹。
而宁青虹的底蕴,也正是此时的他最为担心的东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不识好歹!既然你想看我真正的能耐。”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晶石地面轰然碎裂,一股金红色的光芒从地底深处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体内。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般剧烈膨胀。
便是他身后的金身法相,也在变化!
那慈悲的面目变得狰狞,柔和的线条变得刚硬,金色的光芒飞速被金红色取代。
那佛陀的模样,渐渐变成了一尊青面獠牙的恶鬼!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
那不再是佛,而是魔!
是被龙脉之力污染,被贪欲侵蚀,腐蚀的魔!
它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那压迫感如同实质,压得整座地窟都在呻吟,压得晶石地面不断碎裂,压得宁青虹的枪势都为之一顿。
胖和尚抬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多少人样,整个臂膀上都覆盖着青黑色鳞片。
指尖长出利爪,显得极为狰狞恐怖。
他猛地一挥,腥风骤起!
宁青虹横枪格挡。
那只魔爪拍在枪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两座山岳碰撞。
宁青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枪身上涌来。
她不光承受了力量的碾压,还有一股更为恐怖的精神冲击落在她识海之中。
无数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无数扭曲的面孔,从那只魔爪中涌出,直直撞入她的识海。
她的身形倒飞出去,在空中直如一条白线,狠狠撞在远处的岩壁上。
岩壁轰然碎裂,碎石将她半个身子埋住。
轰!
宁青虹打碎岩壁,身子再次从碎石中轰然走出。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那尊青面獠牙的恶魔法相。
眼中没有恐惧,只泛起一股更加深沉的杀意。
第648章 天地,宗师
“凭着一条被斩了一半的孽龙,你就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宁青虹嗤笑一声,枪尖斜指地面,衣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那胖和尚体内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金红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毛孔中溢出,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个烧红的铁人。
可宁青虹眼中没有半点惧色,甚至带着几分轻蔑。
“妄想借此通圣,你还差得远!”
胖和尚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金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狰狞而扭曲。
他双手合十,又缓缓分开,掌心之间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丝,如同融化的琉璃。
“我佛门罗汉,正是降龙伏虎。”
“这一条孽龙,我自有办法收服!以其龙虎为基,铸我罗汉真身。”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由此,自能通圣!”
他顿了顿,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何况,此处还有我的机缘!”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一抓。
那只手不是伸向宁青虹,而是伸向通道的方向。
其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掌心涌出。
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将通道中的空气尽数吸了过来。
那吸力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
那是龙脉深处那条孽龙的怨念,是无数被献祭的亡魂的哀嚎。
阴冷的气息在吸力中凝聚,化作一条漆黑的阴龙,朝通道深处猛扑而去!
那条阴龙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眨眼间便冲入通道,将沿途的一切撕成碎片。
可它扑了个空。
通道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胖和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方才明明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就站在那里,那个身上有罗汉果位,有斩龙人血脉,有定龙盘的年轻人,他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中,有赞许,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胖和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陆沉,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盯着那枚在他胸口微微发光的玉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志在必得的笑。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能躲得过我一击,但不得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你的实力,让我有些意外!”
“天赐侯,这名号给你,大乾朝廷还算是做对了一次。”
他的笑容渐渐变冷。
“只是,任凭你如何惊才绝艳,你终究不是当年的齐王!”
“现在的你,连宗师都还不是,即便出现在我这里,又能如何?”
他踏前一步,脚下的晶石地面轰然碎裂,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如同地底的岩浆,在他身周翻涌。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陆沉,那掌心之中,有一团金红色的光在跳动,如同心脏。
“而如今的你,对我来说,倒是给我送了一个巨大的机缘!”
“那枚沐王府小公子想要的舍利,在你身上吧?都说他是佛子转世,我看,相较于他,你才算是真佛子!”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贪婪而炽热。
“来,将你身上的舍利给我,融入我的体内,与我一道,成就圣路!”
宁青虹冷哼一声,枪尖一振,青色的闪电再次燃起。
“叽叽歪歪的,说什么呢。”
她侧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小心些,这和尚已经被此地孽龙气息沾染,没得救了。”
“我杀他,你帮我掠阵。”
胖和尚闻言,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封闭的地窟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震得晶石地面龟裂出无数道裂纹。
“你杀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低下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满是轻蔑与嘲讽。
“你能杀我?”
他猛地一掌拍向地面。
那只手掌穿透晶石,深深没入下方的龙脉之中,如同插入一潭深水。
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膛,涌入他的体内。
他身后的金身法相也在变化。
那青面獠牙的恶鬼,从两臂变成四臂,从四臂变成六臂。
一个头变成两个头,两个头变成三个头。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其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件法器。
刀,剑,杵,铃,索,轮。
每一件法器上都流转着金红色诡异的光芒。
滚滚热浪从那法相上席卷而来,将整座地窟变成了一座熔炉。
空气扭曲,晶石融化,连远处的岩壁都被烤得发红。
其中两条手臂,直直朝陆沉抓来!
那两条手臂快得匪夷所思。
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一左一右,封死了陆沉所有闪避的空间。
可宁青虹比它们更快!
她甚至没有看那两条手臂,只是长枪一转,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炸响。
两道青色的枪芒从枪尖上激射而出,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精准地钉在那两条手臂的手腕上。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几乎连成一片。
那两条手臂被枪芒钉在岩壁上,剧烈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另外两条手臂已经朝宁青虹扑来。
胖和尚的本体也动了。
他站起身来,那臃肿的身躯在这一刻变得灵活如猿,双手连拍,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金红色的光芒,朝宁青虹劈头盖脸地砸去。
宁青虹长枪如龙,枪尖上的青色闪电与那金红色的掌印碰撞,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
两人缠斗在一起,枪影如山,掌印如雨。
可胖和尚还有两条手臂。
那两条手臂没有参与围攻宁青虹,而是绕过了她,再次朝陆沉扑来!
在他看来,这两条手臂,足够将陆沉斩杀!
陆沉也早已做好准备。
定龙盘在他胸口发烫,一股股温热如同活物的力量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流转全身。
那些金红色的龙脉之气,那些被扭曲的力量,在定龙盘面前,如同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融入他的体内,化作他气血运转的资粮。
他的气息在攀升。
这片天地在为他加冕,将它的力量借给他,让他在这一刻,拥有与宗师抗衡的资格!
天地,宗师!
两条手臂到了面前。
陆沉握紧右拳,霸绝真罡在拳面上凝聚,心火在胸口燃烧,武道意志在体内奔涌如潮。
破山拳!
一拳轰出。
虚空中好像顿时多出了一条威猛无比的怒龙!
携裹的拳罡与那两条金红色的手臂正面碰撞。
一声沉闷如同擂鼓般的轰鸣炸响。
那两条手臂在拳罡的冲击下,如同被铁锤砸中的泥塑,从指尖开始碎裂!
一寸一寸,一路向上,直到整条手臂都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红色光斑,四散飞溅。
胖和尚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两条手臂与他心神相连,被陆沉一拳轰碎,他的心神也随之受创,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宁青虹抓住这一瞬的破绽,长枪如电,一枪刺入他的胸膛!
枪尖从胸口没入,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黑血。
胖和尚闷哼一声,猛地后退,枪尖从体内抽出。
他的胸口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边缘焦黑,有金红色的光芒在窟窿中流转,正在缓慢地修复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窟窿,又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目光中,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天赐侯。”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你让我刮目相看了。”
第649章 三头,六臂
“刮目相看?那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有多黑!”
陆沉提拳,五指缓缓捏紧。
那一瞬间,周遭的天地之力仿佛受到了召唤。
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在他拳面上汇聚,压缩,凝练,化作一团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光球。
那光球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将整座地窟照得亮如白昼。
连那些金红色的光芒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胖和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只拳头,看着那团光球,看着陆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果真得了齐王的真传。”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这一股无比霸道的武道意志,当真令人赞叹。!”
“你还不是宗师,就已经能将武道意志凝练到这种境界,若是到了宗师,恐怕就连我,想要拿下你,也得耗费一番功夫!”
他顿了顿,那笑容渐渐变冷,变得贪婪。
“可惜,现在的你,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他猛地探手,朝陆沉抓去。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巨爪。
“将你的舍利给我拿来!这才是你今日过来,真正能发挥出价值的地方啊!”
五根手指如同五根锋利的铁钩,每一根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
那手臂哪里还是血肉之躯,全然就是一件杀伐之器,一件被龙脉之力淬炼了无数次,坚不可摧的兵器!
陆沉迎着那只抓来的手臂,再次一拳轰出。
破山拳,凝聚了他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天地之力加持的一拳,砸在那灰黑色的手臂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可那只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陆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之力从手臂上涌来。
那股力量比他方才轰出的拳劲更强更猛,更不讲道理!
顺着他的拳头,手臂,肩膀,一路涌入他的体内,震得他五脏移位,气血翻涌。
他的身体如同被抛飞的沙袋,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碎石哗啦啦落下。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虎口崩裂,右臂微微发抖。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只灰黑色的手臂,看着那站在金红色光芒中的胖和尚,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胖和尚哈哈大笑,笑声在封闭的地窟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一个还没有打破玄关的小子,纵然凭借外力,又怎么能对付得了我们真正的宗师?”
他低下头,看着宁青虹,那笑容中满是得意与嘲讽。
“宁青虹,你该不会是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子身上吧?”
他猛地踏前一步,朝陆沉的方向冲去。
那臃肿的身躯在这一刻变得轻如鸿毛,一步跨出,便已掠出数丈。
可他的脚步还没落下,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宁青虹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青色闪电再次燃起。
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不要跟他硬拼。”
“近战你没胜算,去远处。”
陆沉从碎石中站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道挡在胖和尚面前的身影。
那杆长枪在金光中翻飞,将胖和尚死死缠在原地。
陆沉立刻转身,朝地窟的边缘掠去。
雷光在脚下炸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几个起落便退到了地窟的最边缘,与那胖和尚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一杆强弓自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撼天弓!
弓身入手,那熟悉的,如同与血脉相连的温润感涌上心头。
可这一次,与之前不同。
那些先前被压制,沉睡过去属于武圣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开始缓缓苏醒。
陆沉气息的提升,促使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此刻身周流转的,不是自己的气血,而是这片龙脉的天地之力!
那些力量涌入撼天弓中,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洪水,将弓身深处沉睡的武圣意志一点一点地唤醒。
弓身上的纹路开始逐次亮起。
不是以往那种勉强亮起的光,而是一种炽烈,刺目,如同烈日当空般的光芒!
那些纹路在弓身上流转,交织,融合,化作一幅复杂玄奥的图案。
那是六合,是天地四方,是宇宙万物的运行轨迹!
撼天弓在陆沉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如同远古凶兽的喘息,又像是在欢呼,在雀跃,在期待一场久违的战斗。
胖和尚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宁青虹,落在陆沉手中那张古朴的长弓上。
他的瞳孔收缩到极致,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认出了那张弓,认出了那股气息。
“武圣玄兵!”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鸣。
“你敢拿这个对付我?!”
他想要冲过去,可宁青虹的长枪已经刺到面前。
他不得不回身格挡,一掌拍在枪身上,将宁青虹震退数步。
可就在这一瞬间,陆沉已经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六合箭术!
不是以往那种只能发挥皮毛的六合箭术,而是一式完整的,在宗师境界才能展现全部威能的六合箭术!
天地六合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箭矢之上,与撼天弓中苏醒的武圣意志融为一体。
箭矢上流转着六道神光。
上、下、东、西、南、北。
六合归一,天地同力!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陆沉自己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强到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握着一支箭,而是在握着一片天地!
他瞄准了胖和尚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间。
“舍利归来!”
胖和尚猛地一声大喝。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神魂深处迸发出来。
带着一股诡异的,不可抗拒的召唤之力。
那声音穿透了陆沉的皮肉,筋骨,气血,直直撞入他的识海,撞在那枚悬浮在识海深处的罗汉道果之上。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只觉自己的罗汉道果剧烈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正在拼命往外拉扯。
他的气血在这一刻紊乱如潮,他的真罡在这一刻溃散如沙,他的六合箭术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
那六道神光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箭矢上的力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可那股召唤之力太强了,强到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箭矢离弦。
体内那股力量的冲击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箭矢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朝胖和尚射去。
可那速度力量,那股溃散大半的威势,与方才相比,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间不容发之际,胖和尚抬起那只灰黑色的手臂,挡在身前。
箭矢射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金红色的光芒与六合神光碰撞,炸裂,将他的整条左臂炸得血肉模糊,从肩关节处齐根而断。
断臂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血,渗入晶石地面的裂缝中。
胖和尚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可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陆沉,那双眼睛中,满是贪婪与狂热。
“舍利,归,来!”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急促。
那股召唤之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陆沉的识海,冲击着他的罗汉道果。
陆沉只觉自己的道果在疯狂挣扎,像是要被那股力量从体内硬生生扯出去。
他的神魂在颤抖,他的意识在模糊。
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朝胖和尚的方向移动。
就在此时,陆沉识海深处,那方古朴的山海印猛然一震。
一股苍茫厚重,如同承载着无尽岁月的力量从印中涌出,无声无息,却不可抗拒。
那股力量落在罗汉道果之上,如同母亲的手抚摸着受惊的婴儿。
将那股颤抖挣扎,那股被拉扯的痛楚,尽数抚平。
道果安静了下来,重新悬浮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金光。
那股来自胖和尚的召唤之力,被山海印隔绝在外,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碎成无数细沫,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陆沉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他的气息重新变得平稳,他的武道意志重新在体内奔涌如潮。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着那胖和尚。
胖和尚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了那股召唤之力断了。
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直接切断!
他再也感应不到陆沉体内的舍利,再也无法撼动那枚罗汉道果分毫。
他的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陆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再次张弓搭箭,六合箭术再次运转,天地之力再次汇聚,武圣意志再次苏醒。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干扰他!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锁定胖和尚的头颅。
第650章 禁式,黄泉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舍利会没有反应!”
胖和尚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
他死死盯着陆沉,眼中的贪婪与狂热被惊骇与不解取代。
他的那只断臂还在往外渗血,金红色的光芒在伤口处翻涌,试图重新长出肢体。
可那速度慢得可怜,仿佛连这条恶龙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变得迟疑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再次张弓搭箭。
撼天弓在他手中震颤,弓身上的纹路逐次亮起,六道神光在箭矢上流转交织。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引动天地之力,而是将心神沉入弓身深处,去全面触碰那沉睡已久,属于武圣的意志!
那意志冰冷,霸道,睥睨天下。
它感知到了陆沉的召唤,感知到了那个站在金红色光芒中半人半鬼的胖和尚。
它醒了!
撼天弓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带着一股让人神魂震颤的威压,如同远古凶兽苏醒时的喘息。
弓身上的光芒逐渐被一种深邃的,如同墨玉般的黑所取代。
那黑色之中,有星辰流转,有山河倒悬,有日月沉浮。
武圣意志!
那尊由过往武圣留在弓中,镇压天下的意志,第一次彻底在陆沉面前展露它的獠牙!
胖和尚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了那股意志,感觉到了那股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恐怖力量。
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的金身都仿佛承受不了这股压力,在无声无息的龟裂。
他的神魂在哀鸣。
他想要逃,可宁青虹不给他机会!
才只一瞬间,宁青虹的长枪就已经刺到面前。
她的枪势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灵动飘逸,而是一种近乎疯狂不要命的打法。
她不再闪避,只是一枪接一枪地刺出,每一枪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枪尖上的青色闪电已经再次变成了黑色,那是青凰杀法燃烧到极致后产生的异变。
胖和尚挥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出。
掌印与枪尖碰撞,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
可这一次,他没有后退,宁青虹也没有后退。
两人都选择了针尖对麦芒的硬碰硬。
以伤换伤!
掌印落在宁青虹身上,打得她口吐鲜血,骨骼碎裂。
枪尖刺在胖和尚身上,刺得他金身龟裂,黑血横流。
两人都在受伤,可胖和尚的伤势明显更轻。
他的金身有龙脉之力修复,而宁青虹的横练功夫,远不如他。
若在别处,宁青虹绝不会这样打。
她的枪法需要空间,需要辗转腾挪,需要寻找战机。
在这狭窄的地窟中,她本就被限制了发挥,更何况还要护住陆沉。
只是现在她不能退,不能闪,只能硬扛。
宁青虹的面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可她的枪势却越来越猛,越来越快。
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雌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所有的力量!
胖和尚的眉心开始疼痛。
不是被宁青虹的枪刺中,而是一种从内而外,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
那是被锁定的感觉,被一股极端锋锐,极端危险的气息锁定的感觉!
他知道,那是陆沉的箭!
那支箭已经瞄准了他,随时可能离弦的箭!
他要跑。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可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宁青虹的长枪已经变了。
那一枪,不是刺,不是挑,不是扫,而是彻底的燃烧。
宁青虹的整个人都在燃烧。
气血,真罡,神魂,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化作燃料,灌入枪身之中。
枪身上的黑色闪电骤然炸开,化作一条漆黑的的凤凰,朝胖和尚扑去。
那凤凰全然没有半点神韵,没有丝毫灵动气息,只有一种纯粹的疯狂,甚至带着同归于尽的杀意。
青凰杀法,禁式。
以命换命,以死换死!
胖和尚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想要躲,可那黑凤凰太快了,快到他连抬手的反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凤凰撞在自己的胸口,看着自己的金身在那一击下碎裂,看着自己的胸膛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然后,陆沉松开了手指。
六合箭术,第一次在宗师境界展现出它真正的威能!
六道通天神光从撼天弓上激射而出。
不是射向胖和尚,而是射向他身周的虚空。
上、下、东、西、南、北。
六合封天!
那六道光柱将胖和尚牢牢困在中央,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然后,光柱中央,一道凝聚了武圣意志的箭矢,无声无息地没入胖和尚的心脏。
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响。
胖和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根玄铁箭矢笔直地刺入,箭尖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黑血。
箭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黑光。
那黑光所过之处,他的金身,血肉,骨骼,都在无声无息地消融。
他踉跄了一下,盘膝坐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
那被金红色光芒撑起的臃肿躯壳,如同泄气的皮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他的面容也在变化。
那青面獠牙的恶鬼模样渐渐消退,露出下面一张苍老,满是皱纹的脸。
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那被贪婪和野心蒙蔽了不知多久的神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同时,他的眼底还带着一丝深沉刻骨的恨意。
“原来……”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堂堂天赐侯,是斩龙人一脉的后人。”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胸口那枚微微发光的玉佩上。
看着陆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在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看不到半点情绪的波动。
随后他笑了。
“这条孽龙,是你先祖斩出来的。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
“就算我今日死在你手里,日后你也必定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孽龙的怨念,你斩龙人一脉必定要承受的反噬,还有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那些斩龙人,都不会允许你活着!”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还挂着一抹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天赐侯,我在黄泉等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逐渐干枯,血肉化作一滩黑水,渗入脚下的晶石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651章 神海,命图
杀了胖和尚之后,宁青虹没有急着起身。
她将长枪横在膝上,盘膝而坐。
双目微阖,周身气息缓缓沉入体内。
那杆乌黑的长枪上,青色的闪电已经彻底消散,枪身恢复了沉寂的漆黑。
只有枪尖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余烬未熄。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缕干涸的血迹。
呼吸虽已平稳,却仍能听出几分虚弱。
方才那一战,她燃烧了太多。
气血,真罡,甚至神魂,都在这场硬碰硬的搏杀中消耗殆尽。
陆沉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他将撼天弓收入丹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地窟。
晶石地面碎裂成无数块,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来,明灭不定。
先前那尊三头六臂的金身法相已经消散,只剩几缕金红色的烟雾在空中飘荡,缓缓变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腥甜,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血肉被焚烧后的味道,也是龙脉被污染后散发的恶臭。
半个时辰后,宁青虹睁开眼。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清明,眉宇间的疲惫也消退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胖和尚的尸体旁。
那具尸体已经缩小到常人大小,如同风干无数年的干尸。
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姿态安详。
若不是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箭矢,简直像是一尊已经坐化的高僧。
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干枯、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宁青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身上有偏向佛门的道果吧?”
她没有看陆沉,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陆沉没有否认。
“是。”
宁青虹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压制住道果的,但能压制住道果,本身就是很厉害的手段了。”
她蹲下身,手指在胖和尚的胸口上方虚虚一划,一道青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溢出,没入尸体的胸腔。
尸体的皮肤开始龟裂,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从胸口向四周蔓延,迅速爬满全身。
“他身上有的东西,可能对你来说,才是真正重要的。”
“道果修行,分四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在尸体上方轻轻拨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融合道果,完成仪式,点亮命图,炼化己身。”
“最困难的在于完成仪式,但最关键的,却是命图。”
陆沉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在山海印上看到的关于道果的描述。
神海未开,命图隐匿。
他本来以为“神海”是道果修行中的一步。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有些人得了道果,完成了仪式,一辈子都寻找不到自己的命图。”
宁青虹继续道,手指在尸体上方停住了,她微微一挑,一团微弱的光芒从尸体的胸腔中缓缓浮起,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如同一块发光的碎片。
“唯有点亮命图之后,才能随之逐渐走向凡人之上,仙佛之路。”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
“你是道果主,很多事情也该知道了。”
“想要开启命图,就得先前往一个名叫‘神海界’的地方。”
“那地方据说是所有道果诞生之处,但那里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得有进入神海界的钥匙,在玄教,叫天海令,在禅教,叫菩提门。”
陆沉心中一震。
天海令!
他手中就有一块!
原来那是进入神海界的钥匙。
宁青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原先,神海界是开启的,可随着三千年灵潮潮汐,它关闭了。”
“能进入神海界的人,凤毛麟角,能从神海界中找到适配命图的人,更是稀少。”
“有人说,只有道果主才能寻找到命图,但也有在获得道果之前就拥有命图碎片的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微弱的光芒,唇角微微勾起。
“这家伙身上,应该就有一块命图碎片。”
“你的道果受到了命图的影响,才会有变化。”
“一般像他这样的人,在拥有了命图碎片之后,想要获取道果,就只是时间问题。”
“也是他自己太过大意,没想到你如今有这样的实力和成就,反过来,算是成就了你。”
她伸手一抹,胖和尚的尸体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色粉末,散落在晶石地面上,被金红色的光芒一照,便化作虚无。
只有她掌心中那团光芒还在,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碎片,散发着淡金色的光。
宁青虹将那块碎片递给陆沉。
“有这一角命图,等你日后有了进神海界的机会,寻找到剩余命图的几率就会很大。”
“这些事情都牵扯到气运,想要在道果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你得保证自己的气运更加绵长。”
“而这天底下,气运最强的所在,就是朝廷。”
陆沉接过命图碎片,入手温凉,隐隐有一股微弱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他将碎片收入玄戒,朝宁青虹抱拳:“多谢指挥使。”
宁青虹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伤势不轻,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同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长枪。
“你杀了这和尚,以后禅教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你。”
她看着陆沉,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
“那些个贼秃,表面上清规戒律,背地里也是龌龊。”
“清规戒律,只是保证他们前往神海的时候不会被迷惑的手段,谁不想在这天变之时争先?你得小心。”
陆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失就有得,这事情正常。”
“我得了命图,之后的事情自然好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还在缓缓消散的金红色光芒上。
“只要不是宗师出手,来一个,杀一个就是了。”
“这地方的龙脉,终究是个潜在的隐患,你没有斩龙剑,也没办法将其彻底解决。”
宁青虹站在地窟边缘,目光落在那片还在缓缓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她的长枪拄在身侧,枪尖上的微光已经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丝余烬还在明灭。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陆沉站在她身旁,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面色也有些疲惫。
他顺着宁青虹的目光望去。
看着那条被污染,被扭曲,被人榨取的龙脉,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了,也都没有什么问题,现在会出问题,也不过是因为天变快要到了。”
“神海要开,道果出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更出问题的,是掌管此处的六扇门,与外人沆瀣一气。”
他转过身,看着宁青虹。
“我倒是觉得,与其关注这些,倒不如解决了根源。”
宁青虹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红色的光芒上,落在那些嵌在晶石中的尸骨上,落在这片被鲜血和贪欲浸透的土地上。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无奈。
“这种事情,哪里是那么好解决的?”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六扇门出现这样的问题,可不光是六扇门的问题。”
“朝廷,也是问题颇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根源在于没有钱粮,迫不得已。”
“岭南这地方,如果不是当地的世家豪强撑着,六扇门怕是早就已经维持不住了。”
“别说六扇门,便是驻守边镇的边军,情况也是同样。”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苍茫的岭南大地。
“朝廷拨下来的钱粮,一年比一年少,边关六镇的军饷,有一半是靠当地商税填补,六扇门的俸禄,有三成是世家豪强‘捐助’。”
“你让他们拿什么去硬气?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跟那些拿了云蒙好处的人翻脸?”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你以为安天阳不知道安家在做什么?你以为那些六扇门的捕快不知道手里的法器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知道,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是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陆沉默然。
他想起那些在落圣窟外被他杀死的捕快,想起那些被囚车押送的散修,想起那些蜷缩在路边的苦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坏人,只是在活着和饿死之间,选择了活着。
谁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
陆沉神色凝重:“所以,根源不在六扇门,不在安家,甚至不在那些和尚。”
宁青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根源在朝廷,在天下,在这即将到来的天变。”
“可这些东西,不是你我两个人能改变的。”
她抬起长枪,轻轻一顿,枪尾砸在晶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们能做的,只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该杀的人杀了,该救的人救了,该守的地方守住了。”
“剩下的,交给命。”
第652章 根源,气运
“根源在朝廷?朝廷每年从岭南带走了七成的东西,难道还会缺少银子?”
陆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解,甚至几分不平。
他站在那片碎裂的晶石地面上,衣袍猎猎,目光落在宁青虹苍白的侧脸上。
他不是不懂朝廷的花销大。
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朝廷宁可让岭南的六扇门形同虚设,让边关的军饷一拖再拖,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百姓民生,抵御外敌更重要吗?
宁青虹没有看他。
她望着远处那片还在缓缓流淌的金红色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朝廷现在就是一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不够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可知道,光是炼制一枚纯元大丹,得消耗多少资粮?”
“而这才只是朝廷炼制的丹药里面,消耗最少的一种。”
陆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纯元丹,极为珍贵。
对玄教普通弟子来说,也很难获得一枚。
唯有玄妙真那种身份地位的人,才会将其当做疗伤补充气血用的丹药。
即便如此,她平时用到的机会也不多。
而纯元大丹,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了。
玄妙真自己都不见得有几个。
据说这样的丹药,炼制一炉就得耗费数百种药草,开一炉就得三个月时间,最终才能出六枚。
他见过纯元大丹,也见过纯元丹。
可他从不知道,这些丹药,这些岭南百姓的血汗,边关将士的粮饷,拿无数人的生路炼制的东西,仅仅只是消耗材料最少的一种。
宁青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其实,陛下对玄教内丹道的修行很感兴趣,也因此,京城多是玄教中人,盛行丹道,耗费银钱巨数。”
“纯元大丹之上,还有一年开一炉的天地人三元大丹,那才是真正的圣品。”
“一枚人元大丹,就可以算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级别,其上地元大丹,更是只在皇城之中才有踪迹,旁人根本无法得见。”
“就连沐王那个等级,要一枚地元大丹,也是不易。”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多是些无奈之色。
“不过这些丹药,多数都是给那些大势力的人去培养天骄了。”
“你日后见到就会知道,这些个从娘胎里起就用地元大丹洗髓伐脉,从小到大就不缺少丹药的天骄,到底有多恐怖。”
陆沉眉头紧锁。
他想起那些在京城中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
那些从未踏出过皇城一步,却已名动天下的天才。
他们的修为,他们的底蕴,他们所享受到的资源,确实是他这种从岭南穷乡僻壤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
“为了炼制丹药,竟然必须要放弃这么多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岭南的军饷,朝廷也不管吗?就不怕云蒙大举进攻?”
宁青虹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只要大军不哗变,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岭南有沐王府,边镇还有老将军杨宗望镇守,陛下对他们很放心。”
“杨宗望老将军可从来没让边镇那边出了什么事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虽说现如今的边军,到底还是不是大乾的边军,也不好说。”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敏锐地住了口,没有追问。
这个话题,旁人敢沾就是杀头。
宁青虹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是皇室的人,才会这样说。
他不敢,也不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一点一滴,延续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宁青虹摆了摆手,似乎想驱散这股沉重的气氛。
“这些都不重要,而且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些不重要。”
她看着陆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知道为什么岭南如今的情况都已经变成了这样,最剧烈的波动,也不过是先前你与云蒙二皇子之间的那一战?”
陆沉顿时明白过来。
可宁青虹也知道这些话犯忌讳,她没有让他说,只是自己补充道:“就是因为齐王还在。”
“只要齐王还活着,云蒙的那些人就不敢真正率兵杀过来。”
“他们可以来掠边,打秋谷,但是想要攻破边关六镇,直达到岭南之中,齐王自然就有借口出手。”
她抬起头,望着地窟穹顶那片被金红色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岩石,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苍茫的天地。
“现在的大乾,和周边的这些国家,他们都是在熬时间,都在等机会,所有人都在等天变。”
“只不过这天变对于他们而言,含义并不相同。”
“对于其中那些高层,他们等的天变,其实是齐王的生死。”
“齐王一旦死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变。”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而那些现在始终被齐王压了一头的人,云蒙,庆国,大真,火罗帝国,他们这些新一代的武人们,等待的天变,是三千年灵潮归来的天变。”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齐王是强,横压一代,但终究只是武人。”
“在灵潮之下,未来便是仙佛的天下。”
“他们都有足够的信心,能够让自己的实力提升到比齐王更高的境界,甚至变得更强!”
陆沉沉默着。
齐王老了,可他的影子,依旧压在这片大地上,压在所有人心头。
可那片影子,还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
陆沉站在那片碎裂的晶石地面上,沉默了片刻。
地窟深处的水滴声还在继续。
他抬起头,看着宁青虹,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天变到底要在什么时候来?先前有什么预兆?”
宁青虹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长枪从地上拔起,枪尖上的微光在幽暗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她转过身,朝地窟边缘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陆沉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窟中回荡。
“其实天变并没有具体的时间。”
宁青虹终于开口。
“只算是在这一代。”
“兴许几个月,兴许几年,兴许等我们都老了也不会有天变降临。”
“三千年的时间跨度实在是太久,随便一个波动,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顿了顿,走到地窟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旁,将长枪插在身侧,盘膝坐下。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不过天变之前也有预兆,最明显的就是道果出世变多,仙魔幻境也逐渐出世。”
“未来武人的这条路不好走,掌管一方权柄的道果主,兴许才是未来。”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还在缓缓流淌的金红色光芒。
“你像这里的龙脉,天变之前绝对不可能显露得如此清晰,还能被人所吸纳。”
“放在以前,这些就只是虚无缥缈的气运,堪舆师们捧着罗盘走遍千山万水,也只能窥见一丝痕迹。”
“可如今,它就在你我面前,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赤裸裸地躺在这里,任人宰割。”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可以见得,未来这天下,必定还会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出现。”
“山精野怪,上古遗迹,失传已久的功法秘术,那些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东西,都会一一重现。”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提升实力,否则,不到宗师,就在这天变的浪潮中,只是炮灰而已。”
陆沉站在她身旁,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落圣窟中的经文,八角宝函中的传承,以及那些被龙脉之力污染的和尚。
天变还没来,这片大地已经开始沸腾。
当天变真正降临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宁青虹说得对。
不到宗师,终是蝼蚁!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第653章 龙脉,真灵
“那这龙脉怎么办?”
陆沉望着先前战斗之处已经一片狼藉的佛堂洞窟,眉头紧锁。
“我们走后,恐怕不光有禅教,还会有怜生教的人,他们迟早还会来。”
“对于提升力量的渴望,这世上没人能真正拒绝。”
宁青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莲花蒲团之下。
“龙脉自然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
她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此物毕竟事关岭南三府地气,若出了异动,整个岭南都要跟着动荡。”
“按说这种事,该是你们斩龙人出手料理才是。”
“可惜……”
宁青虹摇了摇头:“这条龙脉,本就是被斩后未死,重续而生的孽种,怨念积得太深了。”
“寻常斩龙手段,怕是压不住它,否则,岭南当年的龙脉之患,也不至于留下这么个尾巴。”
陆沉默然。
“不过你既然来了,倒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宁青虹话锋一转:“你们斩龙人的血脉,天生对龙脉就有几分压制力。”
“先前在京城时,我与你们族中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平日里就喜欢窝在五龙山下,借龙脉之气修行自身。”
她望向陆沉:“这条孽龙怨气虽重,但你也不是日日在此修行,且你身负血脉,对它的压制力本就不弱,不妨试试在此地修行一段时日。”
“若能借龙脉之力打磨己身,对你未来的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沉若有所思。
“当然,这事得你自己掂量。”
宁青虹语气淡淡,也不催促:“你先前用定龙盘吸纳地气入体,那种感觉,你比谁都清楚。”
“龙脉这东西,对你们斩龙人可不算友善。”
“尤其是你这身血脉,一旦吸收过了头,被龙脉反过来影响,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你们斩龙人自己的门道,我一个外人,说再多也是隔靴搿痒。”
她摆摆手:“若是怕风险,暂时不动也无妨。”
“等哪日你认祖归宗,弄清了斩龙人的隐秘,再回来处置也不迟。”
陆沉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还是试试吧。”
自打知道自己与斩龙人有牵扯,他就一直留心这方势力的消息。
可外面的渠道里,能查到的实在少得可怜。
哪怕是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心中也从未生出过“认祖归宗”的念头。
能将他们一家扔在岭南,任其自生自灭,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想让一个养尊处优数百年的家族,认下他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罪人之后,那难度,怕是不比屠龙小多少。
“随你。”宁青虹也不多劝,“我在外面替你护法,你自己小心。”
陆沉点头,转身走向那胖和尚先前打坐的位置。
他一脚踢开那和尚用来打坐的莲台,露出下面的孔洞。
黑漆漆的洞口里,顿时涌出一股浓烈的腐烂臭味。
他先前就感应到此处还有古怪,没想到,竟是这般状况。
陆沉低头看去。
层层叠叠的白骨,塞满了洞口下方的空间。
他这才明白,这些年里死掉的徭役,尸首都去了哪里。
再看向那条蛰伏地底的龙脉,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即便不通堪舆之术,也能大致明白。
这赫然就是借怨念浇灌,强行催熟的手段!
若非如此,一条沉寂多年的龙脉,又怎么会凭空生出灵识,化作如今这头怨念深重的孽龙?
宁青虹坐在洞窟边缘,看似修行,实则心神始终落在那间佛堂洞窟之中。
她并不抱什么指望。
定龙盘那东西,她早年就弄到过一只,也曾动过借龙脉修行的念头。
试过之后才知道。
所谓“斩龙人血脉能压制龙脉”,也不过是压制而已。
想要从中汲取力量,难如登天。
即便是那些正统的斩龙人一脉,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牵引一丝龙脉气息,浅尝辄止。
稍有不慎便要退避三舍。
那点收获,聊胜于无,远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唯有一些天才,才能够在龙脉之中真正汲取到足够多的利益。
所以陆沉说要试试,她也没拦着。
可渐渐地,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劲。
佛堂里没有传出任何异响,盘坐下来的陆沉甚至连呼吸声都平稳得不像话。
可那股气息……
宁青虹猛然站直了身子。
金红色的光,正从佛堂洞窟的四面八方之中溢出来。
那光并不刺目,却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洞窟之内,打开那莲花镇压的通道之后,陆沉盘膝而坐,周身已被金红色的光芒笼罩。
那光从外界不断灌入他体内,又从他体内一寸一寸渗出来。
像是沉眠地底多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隙,正在汹涌地喷薄。
宁青虹瞳孔微缩。
这模样,她见过!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胖和尚被龙脉反噬,神志渐失的时候,身上就是这样的光!
只是陆沉身上的,要浓烈十倍,百倍!
几乎要将整个人烧成透明。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徒劳的尝试,顶多让陆沉先行体验一下斩龙人的血脉,至于收获,可能会有一点聊胜于无的感应。
可眼下这情形,哪里是“聊胜于无”能打住的?
这分明是龙脉在往他身体里灌!
怎么可能?
定龙盘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斩龙人一脉小心翼翼都不敢多取的东西,他像是在鲸吞。
宁青虹死死盯着陆沉的脸,不敢眨眼。
她怕自己一错开目光,下一刻,那双眼睛睁开,就不再是陆沉了!
佛堂之内,金红之光已炽烈如焚。
陆沉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
那股磅礴的龙脉之气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蛮横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像是决堤的洪水,要将他这具凡胎肉身撑破,碾碎!
他咬紧牙关,体内气血翻涌如沸,却仍止不住那源源不断灌入的力量。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自地底深处传来,整座佛堂都为之一颤。
宁青虹瞳孔骤缩。
一条龙。
一条黑金色的龙,正从那蒲团下的孔洞之中缓缓升起。
它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怨念与地气凝聚而成。
鳞甲森然,须眉怒张,一双赤金色的竖瞳之中尽是暴虐与疯狂。
它盘旋于佛堂半空,身躯蜿蜒,几乎填满了整座屋宇,而后猛然低头,朝着陆沉张口噬下!
那一瞬间,狂风大作,怨气冲霄。
宁青虹足下发力,身形暴起,一掌拍出。
可掌力尚未触及那黑龙虚影,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弹了回来,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她脸色铁青,却只能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佛堂中的一切。
这种层面的交锋,她已插不上手。
黑龙的巨口越来越近,腥风扑面。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灌注,更是意志的吞噬!
这头孽龙想要的不光是他的命,更是他的神志,是他的身躯!
它要夺舍!
陆沉心中警兆狂鸣,体内气血在一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罗汉道果的金光自丹田迸发而出,化作一尊淡淡的罗汉虚影盘坐身后,降龙伏虎之势立显。
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轰!
两股力量在体内轰然碰撞。
陆沉身躯剧震,七窍之中隐隐有血丝渗出,可他纹丝不动,以罗汉道果的刚猛之力,死死钳住那股试图冲入识海的怨念。
一条臂粗的黑金龙气被他攥在掌中,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罗汉虚影的镇压。
降龙伏虎,本就是罗汉本分。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沉本想一鼓作气将这股龙脉之气彻底排斥出去。
可就在他发力之瞬,丹田深处,那沉寂已久的海山印忽然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轻微,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了层层涟漪。
陆沉福至心灵,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他没有再排斥。
而是沉下心神,任由那股龙脉之气与海山印的苍茫之力交汇。
那一刻,他恍惚间像是置身于太古之初,天地未开,山海未定,一片混沌苍茫之中。
唯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在缓缓流转。
海山印的震荡越来越剧烈。
一股股仿若来自洪荒的鼓点,将那黑金龙气之中,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怨念与暴虐,一层一层地剥离开去。
怨念消散,暴虐褪尽!
剩下的,是一缕极细,极淡,却纯净到不可思议的金色光丝。
那是一抹真灵!
龙脉最本源,最核心的那一点灵光!
陆沉心念一动,海山印轻轻一收,那缕金色光丝便如乳燕归巢,没入他的丹田之中。
佛堂之内,金红之光骤然熄灭。
黑龙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一切重归沉寂。
宁青虹怔怔地望着陆沉,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第654章 解释,回归
宁青虹立在门边,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条黑金色的孽龙虚影消散得干干净净,佛堂中的金红光芒也彻底熄灭,一切重归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陆沉的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甚至比之前还要沉凝几分。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放松。
她见过太多被龙脉反噬的人,外表看不出丝毫异样,内里却早已被怨念啃噬得一干二净。
宁青虹手指攥紧枪身,寸步未离。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如常。
没有暴虐,没有疯狂,甚至比以往还要沉静几分。
“感觉如何?”
宁青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绷得多。
陆沉活动了一下手指,筋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像是随意舒展了一下身子。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很好。”
宁青虹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接话。
“释放一下气息。”她说。
陆沉也不多问,依言放开了体内收敛的气息。
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势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没有杀意,也没有半点凶煞。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压了千万年的岩层终于露出了一角。
宁青虹细细感应,眉头微拧,又缓缓松开。
没有怨念。
没有暴虐。
没有任何被龙脉侵蚀过的痕迹。
她看向陆沉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这种情况她全然没有见过,也完全没有想到。
“你是斩龙人里的异类。”
她收回目光。
“我在京城见过你们族中的人,那些正统的斩龙人子弟,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天赋。”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要是那些老家伙不让你认祖归宗,才是他们最大的损失。”
陆沉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那幽深的洞窟之上。
“这里的龙脉并没有解决。”他说。
“我只是取了其中的一点真灵。”
“对整个龙脉而言,这算不上镇压,也算不上削弱。”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来:“若是日后有人再来,只要肯付出代价,依旧能把它唤醒。”
代价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血祭!
像之前一样,用无数充当徭役的百姓的命,用他们的怨念,将这头孽龙重新催熟,再一次抽取龙脉的力量。
佛堂中安静了片刻。
“之后的事,我会处理。”
宁青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会抽调人手过来安崖府。”
她转过身,望向佛堂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而且,安崖府眼下的烂摊子,也确实是时候该收拾了。”
陆沉没有细问。
这些事说到底都是锦衣卫内部的决定。
他一个外人,问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以宁青虹的手段,安崖府接下来会是什么光景,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那必定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的场面。
那些盘踞在此地数十年的势力,怕是要被连根刨起一遍!
他唯一担心的,是杀得太狠,安崖府的局面会不会瞬间崩盘。
可转念一想,主事的是宁青虹,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能在京城那种地方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光是心慈手软,论手腕,也少有人能比的上。
只是她向来习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罢了。
“安家那些人,在安崖府盘踞了太多年,根深蒂固。”
陆沉还是提了一句:“轻举妄动,岭南未必稳得住。”
宁青虹嗤笑一声。
“岭南不稳?”
她挑了挑眉:“你放心,再怎么不稳,上头还有齐王盯着。”
“他可最见不得地方上有人跳脚,安家要是真敢掀桌子,都不用我动手。”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倒是你,得小心一些。”
“我留在这里,能帮你的有限。”
“可沐王府那两位世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不会放过你。”
陆沉神色不动。
“拉拢你没可能,那就只剩下针对了。”
宁青虹盘算着:“沐晨云手里攥着玄教,沐晨风手里攥着禅教,你刚杀的那个胖和尚,就是沐晨风的人。”
她看了陆沉一眼:“更麻烦的是,你身上有禅教的道果。”
“这东西,沐晨风曾经志在必得,现在道果落在你手里,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如果单纯去解释的话。”宁青虹冷笑一声,“你解释得清吗?”
“所以你最好安稳一些,先把境界提上去,踏踏实实迈过宗师那道坎。”
“我在这儿一日,就能保没有宗师之上的人对你出手,但你记住……”
“玄教和禅教的底蕴,远比你看到的要深!”
“他们即便不是宗师,也有的是手段要你的命。”
陆沉与宁青虹再聊了几句后,干脆利落的抱拳告辞。
宁青虹微微颔首,身形一转,便又回到了那座残破的佛堂之前。
她负手而立,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像是一尊钉在此处的石碑。
陆沉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穿过开凿出来的地窟,从来时的洞窟内走了出来。
此时山中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树影幢幢,像是无数沉默的巨人俯身窥探。
脚下的碎石路崎岖难行,两侧的灌木丛中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密林到了尽头,山风陡然大了许多,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将暗未暗的群山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陆沉仰起头,将两指放入口中,打了一个尖锐的唿哨。
哨声在山谷中来回震荡,久久不绝。
片刻之后,高天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啼。
一道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双翼展开,足有三丈有余,遮天蔽日一般。
气流被它巨大的翼展搅动,吹得地面的枯草伏倒了一片。
青鹰稳稳落地,铁爪扣住山石,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它微微偏头,赤金色的眸子看了陆沉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不等陆沉回应,一道白影已从鹰背上纵身跃下。
那是条通体雪白的细犬,体型修长,四蹄落地无声,像是一团流动的月光。
它绕着陆沉的脚边转了两圈,又仰起头,用湿润的鼻尖去蹭他的手背,喉间发出呜呜的低鸣,亲昵得不像话。
陆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细犬便心满意足地收声,乖乖蹲在一旁。
他足下一点,纵身跃上鹰背。
青鹰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双翅猛然一振,狂风骤起,山石间的碎屑被卷得四散飞溅。
唳!
鹰啼裂空,青鹰扶摇直上。
大地在脚下急速缩小。
连绵的群山化作一片墨绿色的波涛,蜿蜒的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
冷风如刀,刮得陆沉的衣袍紧贴身躯,他却恍若未觉,只微微眯起眼,望向东北方向。
上横府道城,在千里之外。
陆沉盘膝坐在鹰背之上,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细犬柔顺的脊背,心思却已飘远。
他如今树敌太多。
岭南沐王府,几乎已是明着跟他过不去。
沐王爷的态度至今暧昧不清,让人看不透深浅。
可那两位世子,大公子沐晨云,小公子沐晨风,未来的沐王府继承人,无论哪一个上位,怕都不会对他有半分善意!
禅教的道果落在他手里,沐晨风志在必得的东西被他截了胡,这仇结得结结实实。
玄教那边更是早就已经与他不死不休,暗地里只怕早已磨刀霍霍。
两位世子要笼络玄教禅教,自然要拿他的人头做投名状。
比起那两尊庞然大物,他一人之力,实在单薄得可笑。
不过。
陆沉微微闭目,感应着体内那一缕游走的真灵。
那是一条龙脉最本源,最纯粹的精华,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沉在丹田之中,与海山印遥相呼应。
一股温热的力量正从中缓缓溢出,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虽不剧烈,却绵长不绝,像是地底深处永不枯竭的暗泉。
他的力量,正在攀升!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种更直达本质的滋养。
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上游的来水,每一寸筋骨,每一缕气血都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充实。
陆沉睁开眼,目光沉静。
此次回去,他要闭关。
等到实力再上一个台阶,等到真罡凝练到大成。
到那时,纵然玄教和禅教联手杀上门来,他也不惧!
若是能在这期间觉醒独断天罡……
陆沉嘴角微微勾起,没有继续想下去。
青鹰穿云破雾,驮着他和那条白犬,消失在天际尽头。
第655章 精锐,底蕴
青鹰穿过云层,上横府已在脚下铺展开来。
与安崖府截然不同。
安崖府那地方,即便从高空俯瞰,也能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那条被斩而未死的龙脉盘踞地底,怨念凝而不散,像是一道暗疮,时刻往外渗着脓血。
每次经过那片天空,陆沉都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不畅快。
上横府却不一样。
龙脊岭纵贯千里,山脉起伏如一条真正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
脊背嶙峋,鳞甲森然。
那气势不是死物,而是活的。
因为龙脊岭内,是真龙残躯所化。
内里,确实住着一位山神,也正是那位龙君,守着龙脊岭的真脉。
上古之时,有真龙陨落于此,其身化山脉。
是以这方土地比别处都要富饶得多。
连风中都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不像安崖府,连空气都是腥的。
茶马道城到了。
青鹰在侯府上空盘旋一圈,缓缓降落。
巨大的翼展掀起的气流吹得院中的老树枝叶哗哗作响,几个仆从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又赶紧迎上来。
陆沉跃下鹰背,细犬也从它背上跳下,四蹄落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神气活现地往院子里跑。
侯府一切如常。
没有暗哨,没有盯梢,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眼睛。
茶马道城的气氛比安崖府松弛了太多,街上行人往来,商贩叫卖,一片太平光景。
陆沉刚步入正堂,人已经到齐了。
曲红坐在左侧下首,手边摞着一沓厚厚的文书,那是她掌管的暗线汇总来的情报。
她这段日子身居高位,早已养成了一身的气度。
如今性情冷厉,做事利落,见陆沉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黄征站在窗边,身形魁梧如铁塔,双手环抱,神色倒比往日轻松了不少。
蓝真真则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见陆沉进来才讪讪收了起来。
“说说吧。”陆沉在主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没急着喝。
曲红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干脆:“玄教和禅教都有不少新人进了岭南。”
她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书:“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玄教的真灵仙子,玄真灵。”
陆沉眉梢微动。
“玄妙真的小姑?”他问。
“是她。”曲红点头,“此人的名头,当年不比现在玄教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琼英仙子差,只是她迟迟没有突破宗师,这些年渐渐被人淡忘了。”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但她到底是真的突破不了,还是在压制自己,没人说得准。”
“有很多人猜测,她不是不能突破,而是在等,等天变来临之前,以最好的状态迈出那一步。”
“现在她到了岭南,谁也不知道她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禅教那边呢?”陆沉问。
“禅教来的人更多。”曲红翻过一页,“他们之前有一批人去了云蒙,不知做了什么。”
“回来之后,个个实力大增,为首的叫莲花僧,隐约已是这批人中的第一人。”
黄征插了一句嘴:“现在上横府城里可热闹了。”
“玄教和禅教的人都在,双方剑拔弩张,天天在道观和寺庙里辩经。”
“辩不过就动手,动手又不真打,阴阳怪气的,比街头泼皮骂街还难看。”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陆沉没有笑,看向黄征:“盯梢我的人呢?”
“少了。”
黄征收敛笑意:“之前那些暗桩,很多都撤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关注了,还是转到暗处藏得更深了。不过明面上看,确实清净了不少。”
陆沉微微点头,又看向蓝真真。
蓝真真把瓜子壳拍掉,清了清嗓子:“龙脊岭那边的山道,已经跟安宁县打通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有山神授意,再加上那条在山神手下被调教得服服帖帖的黑蟒开道,现在那条路已经成了真正的大道。”
“进山的人多了很多,也安全了很多。已经有商队能直接走到养参峒了。”
“参娃得了山神一些好处,养参峒已经把周围其他峒寨的势力整合得差不多了。”蓝真真掰着手指头算,“现在随时能抽调三万人,其中精锐能有一万。”
陆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三万人。
精锐一万!
这些力量藏在上横府的深山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却已是许多人做梦都攒不出的家底!
他一路走来,从无到有,从孤身一人到如今麾下能聚起这般势力,回头去看,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不过也只是片刻的恍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力量是底牌,不是用来炫耀的。
藏得越深,掀开的时候才越有分量!
事情说完,众人都识趣地告退。
红拂一直安静地立在屏风后面,等人都走了,才端着托盘走出来。
托盘上是一盅羹汤,盖着瓷盖,热气从缝隙中袅袅溢出,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将羹汤轻轻放在陆沉手边,退后一步,垂着眼帘:“少爷劳心劳力,辛苦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休息休息吧,我们在家里都很担心你,尤其是安崖府那边也不太平。”
陆沉端起羹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入腹,一股暖意散开,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红拂,笑了笑,语气轻松:“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不好好的?”
红拂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将托盘收了,又往他手边放了碟点心,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沉喝着汤,忽然动作一顿。
他放下汤盅,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戒色和尚。
他好像把人忘在安崖府了。
那和尚还在帮他押送那些犯人。
不过身边有锦衣卫的人在,那些事应该不用他亲自去操心。
戒色在落圣窟里也有收获,这时候正好是闭关提升的档口,留在安崖府也不全是坏事。
等此间事了,再派人去接他就是。
陆沉放下心来,起身穿过回廊,走向侯府深处的那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方石榻,一只蒲团,一炉檀香。
墙壁厚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连风都透不进来。
只有屋顶一尺见方的天窗,漏下一缕月光,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层薄霜。
陆沉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真罡的凝练,他早已摸到了门槛。
以山海印赋予他的万法通悟天赋,领悟的瓶颈从来不存在于他的身上。
他所需要的,从来都只是时间的积累,底蕴的沉淀。
而那一缕龙脉真灵,正在缓缓持续地为他填补这份底蕴。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如丝如缕,在静室中久久不散。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腾,被他的呼吸牵引,环绕身周,渐成一团淡淡的云雾,将他笼罩其中。
月光从天窗倾落,照在那团云雾上,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静室之中,万籁俱寂。
第656章 霸绝,独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7章 九世,珈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8章 通天,和尚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迈步而出,秋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廊下,将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暖。
他在门前驻足片刻,眯眼望了望天。
龙脊岭方向的天际线依旧清晰,山脊如龙脊,蜿蜒入云,一派安然气象。
闭关这些时日,内景的修行算是摸到了门槛。
九世珈蓝经不比其他功法,无法靠苦修堆砌进度,只能日积月累,慢慢浸润。
他将经文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收了继续闭关的心思。
这种事急不来,越急越坏事。
穿过回廊,还未走到前堂,红拂已经迎了上来。
她今日换了件鹅黄色的襦裙,腰间束着一条素色丝绦,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帖子,见了陆沉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见他气色比闭关前还要好上几分,这才松了口气。
“少爷出来了。”
她将帖子换到左手,跟在陆沉身侧往后院走。
“戒色小和尚回来了。”
陆沉脚步微顿:“从安崖府?”
“嗯。”
红拂点点头:“一路押着那些囚犯回来的。”
“到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伤,人也瘦了一圈,不过他精神还好,见了奴婢还笑着说总算不辱使命。”
陆沉微微皱眉。
他是真没想让戒色把那些人带回来。
安崖府那摊浑水,锦衣卫既然已经下场,以宁青虹的手段,那些囚犯十有八九会被就地格杀,省事省力。
他当时没说破,是觉得戒色也不会傻到去跟锦衣卫抢人。
没想到这憨和尚真把人给带回来了。
“囚犯都送到六扇门衙门了?”陆沉问。
“都送到了。”
红拂翻出最上面一张帖子:“衙门那边来人说过,只等侯爷发话。”
“这段日子送来的拜帖也不少,奴婢都用您闭关的由头回绝了。”
“不过人好像还是很多,有些帖子隔几天就又送一遍。”
陆沉接过那沓帖子随手翻了翻,果然密密麻麻。
有六扇门同僚的,有各府世家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署名,想来是托了各种关系递进来的。
他轻笑一声,将帖子递回给红拂,摇了摇头:“我也没想过让他将那些人带回来。”
“我还以为锦衣卫会直接将他们全都在原地格杀了,省得麻烦。”
“锦衣卫的大哥也过来了几个。”
红拂接过帖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要不是他们,戒色小和尚可能还真回不来,路上截杀的人不少,有几波颇为棘手。”
陆沉点头:“应该是。”
“不过安崖府那边的情况眼下已经明了,这些犯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审一审,按律处置就是。”
“那可不行。”
红拂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陆沉,神色认真:“现在六扇门大牢里面那些犯人,必须得您发话才行。”
“其他人过去,就算是总捕大人亲至,也没什么用。”
陆沉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莫要开这种玩笑。”他边笑边摇头,“总捕大人真说话,我也得听,怎么可能会没用?让人听了,还以为我陆沉是什么跋扈之辈。”
他笑完,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些:“罢了,等我回头过去一趟,将那些家伙都发落了吧。”
“既然送来了,总不好一直关着,六扇门的大牢也不是给他们长住的。”
“那怕是有些麻烦。”
红拂重新迈步跟上,声音轻了几分:“好多人上门求情来了,帖子收了一摞,人还在门外候着的也有不少。”
“不用管他们。”陆沉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红拂略作沉吟:“安崖府那边好像不太安宁。”
“锦衣卫的大哥说他们要先回去支援指挥使,只留了一只信鸽在这里,说以后有消息会送来。”
陆沉点了点头。
宁青虹在安崖府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动静不会小。
锦衣卫这时候回去支援,说明那边已经进入了收网的阶段。
“还有一件事。”红拂语气微微一顿,“府城那边沐王府有动静,传到道城来了。”
“什么动静?”
“玄教和禅教在城中办了一场通天擂台,连续打了十天。”
“最后拿到通天资格的有五个人,玄教两个,禅教一个,上横赵家的少爷赵元昊,安崖李家的少爷李尊。”
红拂一边说一边留意陆沉的神色:“另外听说青山府的徐横山,安崖府的安天阳也都去了,不过他们没有参赛。”
“这些人早就已经有了通天资格。包括那位玄真灵,莲花僧,他们也都早就有这种资格了。”
陆沉没有接话。
通天擂台,通天资格。
这些名头听起来唬人,说到底不过是玄教禅教在岭南造势的手段罢了。
选出几个人来,给他们贴上“通天”的标签,既能彰显自家底蕴,又能拉拢岭南世家,一举两得。
那些已经有了资格的“老人”不去参赛,也说明这擂台本身的份量并没有外界吹嘘的那么重。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擂台证明自己,擂台上打出来的,多半是给外人看的。
“知道了。”陆沉说。
红拂本以为他会多问几句,没想到就这简简单单三个字,不由微微一怔,随即也就释然。
自家少爷从来不是个在意虚名的人。
陆沉确实不在意。
沐王府也好,玄教禅教也好,他们想造势,想拉拢人心,那是他们的事。
擂台打出花来,也伤不到他一根毫毛。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捧,而是自己手里有什么。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抬脚往后院走去。
戒色和尚被安排在东跨院养伤。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和尚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药汤,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听见门响抬头,见是陆沉,赶紧把碗放下。
“躺着。”陆沉抬手虚按,在榻边坐下,打量了他两眼。
伤势确实不轻。
不过他此时精气神倒还好,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佛门功法在疗伤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换作旁人受这么重的伤,这会儿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比以前更瘦了。”陆沉说。
戒色咧嘴笑了笑,牵动脸上的伤口,还是笑着:“侯爷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闭关有收获?”
“有一点。”
陆沉没有多谈自己的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榻边。
“这里面有几枚丹药,对你恢复伤势有帮助。”
戒色也不客气,将玉瓶收好,道了声谢。
静室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
青鹰不知何时从高处落下,正蹲在院子里用喙梳理翅羽,一双赤金色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细犬趴在它身边,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耳朵不时转动一下,警觉得很。
陆沉看了它们一眼。
这次闭关清点完之后,手里又多出几样适合禽兽服用的天材地宝。
青鹰和细犬跟着他的时日不短了,几次涉险都多亏了它们。
灵禽异兽的成长比人慢得多,若不主动帮它们提升,迟早会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打算回头就将那些东西分给它们。
收回目光,陆沉看向戒色,语气随意了些:“说说吧,安崖府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对你出手?”
戒色想了想,摇头道:“都是些蒙面的高手,实力不弱。”
“小僧本事低微,留不下他们,锦衣卫的那几位也只杀了几个,都是一击毙命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特征可寻,查不出来历。”
他顿了顿:“不过好在囚犯都一路带过来了,只等侯爷审问。”
陆沉靠着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好审问的。”
他看了戒色一眼:“我原本以为锦衣卫会将他们原地格杀,你也好去做自己的事。”
“你那落圣窟的收获,也该趁着势头正热赶紧沉淀下来才是,没想到你把人给带回来了。”
戒色眨了眨眼:“那侯爷准备怎么办?”
“审他们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陆沉语气平淡,“这些家伙每一个人都有杀的理由,但指挥使现在正在安崖府整顿各家,咱们就不给她横生枝节了。”
“狠狠地罚一笔,就给放了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正好看看道城里,谁跟他们走得近。”
戒色怔了一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句:“侯爷说得对。”
“横生枝节,确实不美,而且安崖府那边不太对劲,这些人盯着侯爷,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侯爷天资过人,需要的只是时间,等未来成就宗师,自然能镇压一切敌。”
陆沉失笑,站起身,拍了拍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不用拍马屁,走吧,去大牢看看情况。”
他转身向外走去,戒色赶紧把药汤一饮而尽,小跑着跟了上去。
而此时,六扇门大牢之中,气氛已经凝到了冰点。
赵乾大马金刀地坐在牢门正中的椅子上,身后站着四个带刀捕快,皆是气息沉凝之辈。
他面前是一排手足无措的牢头狱卒,一个个脸色发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一群被鹞鹰堵住的麻雀。
“奉府君手谕。”
赵乾将手中文书往桌案上一拍,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铁。
“这些人,今天不放,也得给我放了!”
第659章 大牢,动手
“奉府君手谕。”
赵乾将手中文书往桌案上一拍,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铁:“这些人,今天不放,也得给我放了!”
牢头王魁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垂着手,不说话。
狱卒刘黑手弯着腰,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赵大人,这些犯人可都是侯爷亲自命人放进来的。”
“您现在没有侯爷的手谕,小的们实在是不敢随便放人。”
“您也知道,六扇门大牢的规矩……”
话没说完。
赵乾身后一个赵家的人已经一步跨出,一脚踹在刘黑手胸口。
那腿风凌厉,带着明显的真气涌动,根本不是什么教训,是下了狠手的。
刘黑手闷哼一声,整个人离地飞起,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滑落在地,半天缓不过劲来。
风箱一样的胸口不断喘息,试图平复剧烈的疼痛,一抹鲜血已经开始从嘴角涌出。
那人收回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地的刘黑手,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他转过头,环顾在场所有狱卒,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位侯爷再大,难不成大得过王法?”
“府君的令谕,还调不动他手底下的犯人?”
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魁扭头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佝偻着身子,嘴角挂着血丝的刘黑手。
刘黑手这人,在牢狱里混了这么多年,最会见风使舵。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来不得罪任何人。
他活成了一根墙头草,哪边的风大就往哪边倒,靠这份本事安安稳稳地混到了现在,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可今日,这根墙头草被人一脚踩断了,但他的坚持,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王魁收回目光,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滴水不漏:“赵大人说得在理,侯爷自然是遵纪守法之人,这一点小的们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只是这六扇门的大牢,也有咱自己的规矩。”
“侯爷放进来的犯人,理应是侯爷第一个提审,若是侯爷点了头,这事自然能办。”
“可侯爷如今不点头,小的们实在是很难办,倘若侯爷怪罪下来,小的一个人,可担不住。”
赵乾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
他身后那个赵家人已经走到了王魁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像是炸开了一道鞭花。
王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像是一条被压到极限的弓弦。
他忍住了。
那赵家人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算什么东西?”
“难办?那就别办了!要么你现在立刻放人,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我拆了你这大牢!”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乾背后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像是两潭死水。
可就在他睁眼的刹那,整个牢房的气温都仿佛低了几度。
一股凌厉至极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如同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终于被拔出了鞘。
剑意森然,锋芒毕露,压得在场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王魁心中咯噔一声。
不对劲!
王魁心里飞速转动。
赵乾已经低调了很久,也从来不是这般张扬跋扈的人。
府君更是向来不管这些牢狱中的琐事,整日泡在道观里炼丹修道,连府衙都很少去。
可今日,赵乾亲自来了,府君的手谕也到了。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突然集体转向?
是天赐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是朝廷里失宠了?
还是侯爷自己的修行出了岔子,以至于这些人听到了什么风声,开始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试探?
王魁心中天人交战。
一面是府君的手谕,赵家的咄咄逼人,还有那个老者不加掩饰的杀意。
另一面,是陆沉一路走来那惊才绝艳的身影,是从无到有,从微末到封侯的传奇,是“天赐侯”这三个字在岭南沉甸甸的份量。
他想起陆沉初来上横府时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他一力镇压的世家,想起他面对沐王府时寸步不让的姿态。
这样的人,会倒吗?
王魁咬了咬牙。
他梗着脖子,声音有些发涩,却一字一句说得极稳:“规矩不可废。”
“若是今日这规矩破了,那以后六扇门的大牢,岂不是真成了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老者原本微阖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之中有寒芒乍现。
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些,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冰得像腊月的河。
“好胆。”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刮过铁器。
“一个牢头,也有这种气魄,倒是让我小看你了。”
他身形看着瘦小,可这往前一点迈步,却如山岳位移,整个牢房都仿佛跟着晃了一晃。
“不过,你太蠢。”
老者踱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上。
“今日,赐你一死,让你知道,这世上,大势不可违!”
话音未落,他背后那柄剑已经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像是远山的钟声被风送到了耳边,又像深潭中的游鱼甩了一下尾巴。
剑光乍现,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有一道笔直的,快到极致的银线,朝着王魁的脖颈抹去。
王魁瞳孔骤缩。
剑光映入眼帘的那一瞬,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做错了吗?
是不是太过坚持了?
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逞硬气?
是不是该顺着大势走,先保住命再说?
可这些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想到了陆沉,想到了“天赐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像是压舱的石头,风浪再大,只要石头还在,船就不会翻。
如果连天赐侯都要倒了,那这朝廷……
念头至此,王魁心中忽然释然了。
如果连天赐侯都保不住他,那这朝廷,也差不多该到要倒的时候了。
朝廷真要完了,他们这些人,其实一个都活不了。
他在牢头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该安顿的早就安顿好了,老婆孩子都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孩子也送去学了武,日后总能混个出身。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无非是比旁人先走一步罢了。
王魁闭上了眼睛。
剑光已至,他甚至能感觉到脖颈上那一道锋锐的凉意,像是一条冰凉的蛇已经贴上了皮肤,下一秒就要咬下去。
然后。
一只手蓦然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只手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是在空气中凭空长出来的。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它不偏不倚,正好探入了那道快到极致的剑光之中!
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像是古寺钟声被敲响,又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猛然拨动。
漫天的银白碎片在空中飞舞,折射着牢房昏暗的火光。
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雨。
而那柄古朴的长剑,已被那只手牢牢地捏在了掌心之中,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像是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
直到这时,劲风才扑面而来。
那是剑势被强行截断后宣泄出的余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砸在所有人胸口。
王魁被这股劲风掀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骨头都仿佛散了架。
可他眼中没有半点怨恨,反而满是狂喜。
劲风散去,尘埃落定。
火光摇曳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正中。
他一手捏着剑身,一手负在身后,衣袍被余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容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半明半暗。
天赐侯,陆沉。
来了。
第660章 降服,强势
“赵乾。”
陆沉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每一个字落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都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冰水,嗤嗤地冒着白烟。
“你何时开始又变得如此嚣张,竟敢动我的犯人?”
赵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脚跟都已经抬起来了,硬生生又钉回了原地。
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气势,脸面,赵家的体面,全都会在这一退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里明白,真正让他心头一颤的,不是陆沉说的这句话,而是陆沉出现本身。
他算定了陆沉在闭关。
这位天赐侯练武成痴,几乎到了不问世事的地步。
那些囚犯在他眼中怕是连路边的石子都不如,根本不会在意。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能在陆沉破关之前就把人提走,之后就算陆沉问起来,他也有一百种说辞可以应付。
最不济,也不过是暂且抛下道城六扇门中这些琐事,先躲回赵家去。
他敢跳出来,自然有他的底气。
府君的手谕就在桌上拍着,白纸黑字,府尹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而这份手谕之所以能落到他手里,归根结底是因为赵家。
因为赵元昊!
他那位族弟,在府城的通天擂台上以绝对优势拿下了资格。
日后必定能够成就宗师,板上钉钉,没有任何悬念。
一个未来的宗师,分量太重了。
重到连府君这样的人物都愿意卖几分面子。
赵家这些年在道城不温不火,等的就是这一天!
有了这份底气,他才敢动陆沉的犯人。
赵乾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陆沉这人,他打心眼里是有些忌惮的。
从这位天赐侯踏进上横府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人不好惹,日后必定能走到宗师那一步。
可“日后”是日后的事,眼下陆沉还只是一个寻常气关,而赵元昊成为宗师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
到时候,玄教,禅教,那些拿到通天资格的各方俊杰,一个接一个地迈过那道门槛,有的是人来找陆沉的麻烦。
他不过是提前恶心了陆沉一下,换来的却是那些宗门背后数不清的人情和亲近。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上保险。
其实他早先就准备来动手了,可每一次都被一些琐事打断,拖来拖去拖到了现在。
这其中最让他觉得难熬的,就是苍梧剑派的六长老。
那位六长老得知赵家赵乾想要帮他们将那些被抓的宗门子弟捞出来之后,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过来一趟,亲眼看着这些宗门的后人从大牢里走出来!
赵乾当时是不太想的。
在他看来,节外生枝是最蠢的事。
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提走,万事大吉,何必搞得这么张扬?
可六长老那边给的态度很硬。
“赵家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日后合作的事,也就不用再提了。”
六长老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赵乾无话可说。
“区区一个陆沉,老夫都敢亲自去道城接人,你有什么不敢等的?又不是要你直接杀上侯府。”
于是他就等了。
等到了今天,等到了陆沉出关。
“侯爷,这事情可不是我要来做的。”
赵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语气比之前软了几分。
陆沉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那种压力不是来自于武功,虽然陆沉的武功确实远在他之上。
真正让他底气不足的,是陆沉那双眼睛。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像是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来的飞蛾。
不带什么情绪,甚至连厌恶都欠奉,只是平淡笃定,不容置疑地看着他。
像是在说,你跳出来了,好,那就别回去了。
陆沉没有再看赵乾,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老者身上。
苍梧剑派的六长老。
他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一柄古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可见跟随他的年头不短了。
此刻他微阖着眼,神色淡然,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淡然之下,有一股凌厉的气机在暗暗涌动,像是一条盘踞在深潭底部的老蛟,不急不躁,只等猎物靠近的瞬间才猛然发力。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甚至带着几分凉意,像是深秋时节的霜,薄薄地铺了一层。
“也算你有点用处。”
陆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放火的事。
“还知道能再给我送个人头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来人,给我拿下!”
王魁和刘黑手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朝着那六长老冲了过去。
两人的身形在牢房昏暗的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
铁钩在手,像是两头被压到极致终于放开锁链的恶犬,带着满腹的憋屈和怒火扑向猎物。
六长老大怒。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之中寒芒迸射,一股凌厉的剑意自他身上炸开,如同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终于被全力拔出。
他厉声喝道:“尔等小辈,安敢欺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探手抓住了腰间的剑柄。
可他的手指刚搭上剑柄,还没来得及抽出。
陆沉就已经伸手往下一按。
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什么招式,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然后轻轻下压。
像是在按下一枚棋子,拂去桌上的灰尘。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按,六长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却拔不出来!
不是力气不够,而是整条手臂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按住。
从肩到肘到腕,每一处关节都在那股无形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的真罡自然激发,在体表流转,可那平时无往不利的护体真罡,此刻却像是一层薄纸,被那股压力轻易碾碎。
王魁见状,心中大喜。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铁钩破空,直取六长老的琵琶骨。
可铁钩刚触及六长老的身体,一股残余的真罡反弹回来,像是被绷紧的牛皮猛然回弹,震得他虎口发麻,胸口一闷,整个人连退数步,被弹开老远,难受得龇牙咧嘴。
他也不怕,抹了把脸,再度冲了上去。
另一边,赵乾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陆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像是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金红的火光在昏暗的牢房中格外刺目,像是两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沉甸甸地压在赵乾的心口。
而更让他胆寒的,是那股从那目光中迸射而出的实质般的压力。
霸道!
不容置疑!
不可抗拒!
像是一尊天神从云端垂下眼,俯瞰蝼蚁。
赵乾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与陆沉对视,目光不自觉地偏开,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勇气这种东西,一旦泄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他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错了,我不该来的!
而在赵乾退缩的同时,六长老承受的压力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陆沉按下的手掌微微一沉。
只是一沉。
那股压在六长老身上的无形巨力却陡然翻倍。
像是天塌了一角,正正好好砸在他肩上。
六长老闷哼一声,膝盖一弯,硬撑了不到半息,整个人已经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牢房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殷红的血珠在火光中飞溅,落在地上像是绽开的梅花。
他的真罡在这一跪之间彻底碎裂。
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片片崩解,消散于无形。
王魁和刘黑手根本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一左一右,铁钩同时递出,带着风声呼啸,精准地穿透了六长老的双肩琵琶骨。
六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震荡,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猫。
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愤怒。
他跪在地上,双肩被铁钩贯穿,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染红了大片衣衫。
他想要挣扎,可铁钩已经锁死了他的肩胛,每一次动弹都是钻心的疼。
王魁死死攥着铁钩的末端,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盏灯。
他看着六长老跪在自己面前,被铁钩穿透,狼狈不堪,心中快意得像是在酷暑天喝了一大碗冰镇的羹汤。
刘黑手也是。
他抹了一把嘴角还没干透的血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丝染红的牙,笑得阴森又痛快。
第661章 打压,令谕
“押下去。”
陆沉收回手掌,语气随意。
“给我好好审一下,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我六扇门的衙门闹事。”
他转过头,看向赵乾,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冷得像腊月的风刀。
“你说是不是啊,赵大人?”
赵乾的脸色猛的一变。
那变化极快,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调色水。
先白后青再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心中其实早有盘算。
初见六长老时,他就觉得这老者体内气息恐怖厚重,像是被压缩了数十年的火山,外表看着平静,内里全是岩浆。
那时他心中未尝没有想过,若是陆沉真不开眼杀上门来,刚好可以利用六长老的实力,将其直接斩杀!
陆沉若死了,这道城之中,没有了他,自己未来的日子将会非常好过!
而且苍梧剑派的六长老亲手杀人,陆沉就算死了,那后果也能全都推到苍梧剑派的头上。
与他赵乾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恰好在场,恰好目睹了这场冲突,甚至恰好还试图劝架来着。
进退之间,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把柄。
只要陆沉身死!
连谢星河也没办法拿自己问罪太多。
他背后是赵家,是岭南数一数二的大世家。
谢星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没有赵家在背后鼎力支持,这上横府六扇门的银钱,还不知道得变成什么样子!
指望朝廷每年给调拨过来的银钱过活?
赵乾心里嗤笑一声。
朝廷早就已经几乎断了这里的银钱供给。
就算给,又能给多少?
而且这偌大的岭南三府,朝廷要拿走的,比给的还要多得多。
没有赵家他们这样的大世家在背后供应六扇门的这些人消耗,真以为那些武人还能撑得住多久?
这岭南,从来就不是朝廷的岭南。
是世家的岭南,是豪族的岭南,是他们这些人一代一代用银子,用刀剑,用人脉编织起来的铁桶江山!
陆沉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他能翻天?
赵乾的脸色变幻了几下,像是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强行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重新端起了赵家嫡系该有的从容姿态。
陆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在想……”
他顿了顿,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整个岭南的运转,都要依靠你们这些世家豪强去维持。”
“你背后站着赵家,所以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动你?”
赵乾的面色更变了。
这回不是调色水,是直接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僵在那里,像是一尊表情管理彻底失败的泥胎木偶。
“侯爷莫怪。”
他拱了拱手,声音发涩:“这里面怕是还有什么误会。”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下官今日来此,只是奉了府君之命而来,全然不知原委。”
“要是冲撞了侯爷,下官这就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作势就要弯腰。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赵乾弯到一半的腰僵在半空中,弯也不是,直也不是,像是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鹅。
“听说你们赵家的赵元昊,在府城大出风头。”
陆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未来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宗师席位了,你们赵家也会在他的带领下,大有可为。”
赵乾听到“赵元昊”三个字,心里微微一松。
他感觉陆沉既然会主动提起赵元昊,提起宗师,自然不可能对此全然没有半点看法。
气关和宗师之间,差的是一条天堑,一步快就是步步快。
赵元昊一旦成为宗师,他陆沉也得仰仗鼻息!
哪怕不至于投靠他们赵家,也必须得给赵家一个应有的态度。
天赐侯也好,谢星河的得意门生也罢,在成为宗师之前,都得小心些!
这世道,终究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赵乾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
他拱了拱手,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
“侯爷消息果然灵通。”他笑着说,“赵元昊乃是我赵家这一代的扛鼎之人,成就宗师,估计就在这半年上下了。届时还要请侯爷赏光,来赵家喝杯薄酒。”
陆沉笑了笑。
那笑容不深,甚至算得上浅淡,可赵乾总觉得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平整,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湍急的暗流。
“看来你们赵家这次翻身有指望啊。”陆沉说,“难怪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
赵乾笑容微僵。
“你这么有信心。”
陆沉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拖进牢房深处的六长老,惨叫声还在窄道里回荡:“不妨来跟我一起听听看,那老家伙嘴里到底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赵乾心里开始打鼓。
陆沉这态度不对。
他提了赵元昊,提了宗师,按理说陆沉就算不以礼相待,至少也该给几分薄面。
可这位天赐侯的态度,分明是不打算给这个面子,连敷衍都懒得了。
“侯爷说笑了。”
赵乾干笑了两声:“侯爷办案如神,下官旁听实在是显得多余,下官这就告辞了,不打扰侯爷公务。”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我有说让你走吗?”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是一根钉子,把赵乾钉在了原地。
“今天来了这大狱里,就谁都别想离开了。”
赵乾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直直地看着陆沉,目光里不见之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厉。
“侯爷。”
他一字一顿:“退一步海阔天空,要不然,对你我都没好处。”
“哦?”陆沉挑了挑眉。
“赵家能在岭南立足百年,靠的不是运气。”
赵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爷今日若是执意撕破脸,日后这道城之中,怕是会多了许多不便。”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捏起了拳头。
那只拳头上没有罡气闪烁,没有异象升腾,就是普普通通一只拳头,骨节分明,肤色白净,甚至算得上好看。
可赵乾看着那只拳头,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我倒要看看。”
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坏处,又能坏到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赵乾身上,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不生气,只是决定把它搬开。
“我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不容置疑的份量。
“忍你很久了啊!”
赵乾大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陆沉真的敢对赵家动手?
他难道不怕赵元昊?
不怕岭南的那些世家联合起来反扑?
他到底凭什么?
这些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完,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多年习武养成的本能,在他察觉到致命威胁的那一瞬自行激发。
他双掌齐出,真气如潮水般涌出,掌风凌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这是赵家家传的绝学,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六扇门衙门里买出来的上乘武学。
赵乾浸淫多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一掌拍出,掌力层层叠叠,如惊涛拍岸,寻常气关武者根本接不下这一击!
可在陆沉面前,这点攻势实在不够看。
陆沉抬手,一巴掌拍下去。
动作简单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精妙的招式变化,就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力量碾压。
那一掌落下,赵乾催发到极致的真罡像是纸糊的一样,发出一声脆响,片片碎裂。
掌力溃散,真气倒卷,赵乾整个人如同被一座山拍中。
赵乾闷哼一声,身子离地飞起,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轰!
石墙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赵乾嵌在墙上,贴了两三个呼吸才滑落下来,瘫坐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头看着陆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陆沉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押下去。”
他收回手掌,语气平淡。
“等我办完了府君那边的事,再来审他。”
话音未落,牢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气派十足的小黄门大步走了进来,头戴纱帽,身着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玉片的革带。
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种高贵的张扬。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瘫坐在地,嘴角带血的赵乾,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给我住手!”
小黄门的声音尖而亮,像是一根针,刺破了牢房内沉闷的空气。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陆沉身上,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沐王府令谕。”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着天赐侯陆沉,即刻前往府城述职。”
这即刻两个字,他念的极重!
念完,他收起黄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催促。
“侯爷,可不要让下官为难。”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赵乾瘫在地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沐王府的令谕来了。
陆沉,你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敢违抗沐王府的命令吗?
第662章 嚣张,证据
“沐王府什么时候也能调到我六扇门的头上了?”
陆沉嗤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像是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在小黄门的心口上。
小黄门的眼睛顿时一眯。
他手掌猛然拍向身旁的桌案。
真气灌注,那张结实厚重的木桌像是被攻城锤击中,轰然爆碎。
木屑四溅,碎片弹射得到处都是,有几片几乎是擦着陆沉的脸颊飞过去的。
这一手既是示威,也是试探。
他要看看这位天赐侯,到底有几分胆色。
“大胆!”
小黄门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震荡。
“沐王爷统领岭南三府一切事务,就算是你家总捕谢星河,见了王爷的调令也得恭敬受命!”
“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银章捕头,也敢出言不逊?!”
陆沉呵呵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怒意,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浑然没把小黄门的暴怒放在心上。
“上使好大的气性。”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木屑,语气轻飘飘的。
“这桌子可就跟着遭殃了。”
“我们六扇门小门小户,经不起这种折腾,这桌子,劳烦上使走之前赔了就行。”
小黄门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区区一张桌子,本使赔你一万张又能如何?”
“天赐侯好大的排场,一张桌子也要斤斤计较,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穷得揭不开锅了。”
陆沉没有接话,转过身,走向瘫坐在墙角的赵乾。
赵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读不懂陆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是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压着的,怕是足以碾碎一切的暗流!
他不知道陆沉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运转真气凝聚真罡。
可来不及了。
陆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重,可落在他肩上的瞬间,赵乾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像是被一座山压住,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体内的真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怎么催动都没有反应,真罡更是碎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都凝聚不起来!
他惊恐地抬头,正好对上陆沉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还是那样,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陆沉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那只拳头没有任何花哨,没有真气涌动,没有罡气缠绕,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拳头。
骨节分明,皮肤白净。
可赵乾看着那只拳头,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想要张嘴求饶,想要喊出“饶命”二字,可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封住了他的喉舌,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拳落。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重锤砸在湿透的麻袋上,闷而钝,却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质感。
赵乾的胸口塌陷下去一块,肋骨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有人踩碎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嘴巴张得极大,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要呼吸却吸不到任何东西。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淌下来。
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死了。
直到死,赵乾满是惊恐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里凝固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他全然不敢相信陆沉竟然真的敢动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里。
死在沐王府使者面前,死得如此轻易,如此不值!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又极长。
短到不够一个人眨一下眼睛,长到足够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完成一次完整转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所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赵乾瘫软在地的尸体,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血迹,看着陆沉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尸体旁边。
小黄门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此行来,本是要打压陆沉。
赵家和沐王府的关系一向亲近,能顺手保下赵乾,是他规划中最好的结果。
之前他抬出沐王府的名头,眼看着已经压了陆沉一头,心里正暗自得意。
觉得这位天赐侯也不过如此,在沐王府的威严面前照样得低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沉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人!
而且杀的是六扇门的同僚,是一个有品级的捕头,是赵家的嫡系!
杀得干脆利落,杀得不留余地,杀得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陆沉!”
小黄门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喉咙,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
“你是要造反吗!公然杀害六扇门捕头,罪大恶极!罪不可赦!”
“本使回府之后必然禀明王爷,定要将你……”
陆沉没有看他。
他正专心致志地用赵乾的衣襟擦拭拳头上的血迹。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掉沾在手上的灰尘。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指缝间再也看不到半点红色,才满意地收回手。
“造反?”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小黄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你别污蔑我。”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像是在跟人闲聊。
“赵乾通敌叛国,我早就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只不过他负隅顽抗想要逃遁,被我失手打死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小黄门身上缓缓扫过他身后的随从,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要不是你们涉嫌给他制造逃遁的可能,我兴许还能从他口中挖出更多东西来,那你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黄门脸上,那笑意不变,却让人后背发凉:“我是不是应该将你们也抓起来审一番?说不定,还能有别的收获。”
小黄门大怒:“抓我们?我们会通敌?!你简直放肆!”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公鸡,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即便是赵乾通敌,你又有什么证据!”
“你要是今天拿不出证据来,就休怪本使不讲情面,把你绑回王府,让王爷亲自发落!”
“证据?”
陆沉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小黄门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轻轻一拍手。
掌声未落,牢房门口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曲红带着一队人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提着一口沉重的木箱,箱子上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六扇门的朱红大印。
他们将木箱一字排开放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有准备。
曲红一挥手,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开。”
箱子被依次打开。
火光映照之下,箱中物事一一显露。
账簿,书信,往来文书,摞得整整齐齐。
金银器皿,玉器古玩,在火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刀剑弓弩,铠甲箭矢,寒光森然,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十几个箱子排开,几乎占满了牢房前半截的空地,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牢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黄门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箱子上扫过,心里飞速盘算。
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赵乾通敌叛国的证据,他根本来不及核验,也没法核验。
账簿他可以翻,可里面的账目真伪他分辨不出。
书信他可以看,可笔迹真假他无从考证。
那些金银刀兵更是说不清楚。
赵乾身为六扇门捕头,有些积蓄,有些兵器防身,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陆沉把这些东西摆出来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摆在了这里。
如果他现在硬要说这些不是证据,要当场核验,那他就得留下来,一本一本地翻账簿,一封一封地读书信,一件一件地查验那些刀兵。
这需要多少时间?
一天?两天?还是一旬半个月?
最主要是他等不起!
他身上还背着沐王府的令谕,要带陆沉去府城述职。
这才是他此行的正事。
压陆沉的气焰、保赵乾的性命,都只是顺带。
如果因为在这里核验什么证据耽误了行程,误了王府的正事,那回去之后吃挂落的不是陆沉,是他自己!
小黄门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承认,陆沉这一手打在了他七寸上。
原本是他拿着沐王府的令谕来逼迫陆沉上路,现在反而被这些箱子绊住了脚,成了他自己的阻碍。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的怒火被生生压了下去,脸上的涨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到底是在王府办差的人,见过的场面不少,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既然是侯爷查的案子。”
小黄门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任谁都听得出来。
“那就暂且封存在这里吧,一切等侯爷从府城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沉,脸上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侯爷,请随我一道上路吧。”
那个“请”字咬得极重,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
陆沉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他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那就走吧。”
第663章 突破,五虎
府城虽说也在上横府中,但其地理位置更偏向安崖府,恰好处在岭南三府的中心。
几条大河在此交汇,冲刷出一片宽阔的平原地带。
水网密布,土地肥沃,历来是整个岭南最为富庶的地方。
从道城过去,若是用青鹰代步,也就是两天的行程。
可鹰背上不是谁都能坐的,陆沉也懒得让小黄门沾那个便宜,更不想这么早就赶到府城。
骑乘龙马走官道,一路绕山而行,至少得耗费七天。
七天。
不长不短,刚好够做一些事情。
陆沉出发前将细犬和青鹰都带上了,一个在天上跟着,一个在脚边跑着,一高一低,像是两团移动的影子。
先前黄征则被他派去了谢星河那里,此行回来带的那批战利品品相都不错,与其堆在库房里落灰,不如尽快换成丹药。
谢星河手里存货不多,可那些战利品转手到更富庶的地方,能换来翻倍的资源,他自然也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纯元丹换了不少,甚至还有一枚纯元大丹,这是谢星河友情附送的。
陆沉原本不打算用这枚纯元大丹。
他本想将它留到最后,等要冲击玄关,破开气关九洞的时候再服,那才是它最该派上用场的时刻。
可现在不行了。
独断天罡才刚领悟不久,还没来得及打磨到大成。
可现在,他需要力量。
府城那一趟不会太平!
玄教,禅教,世家,沐王府。
没有哪一方是省油的灯。
赵元昊那种倾一族之力培养出来的人物,本身就有越级的能力。
若他还是现在这个境界,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赢面不大。
七天时间,对真罡的打磨显然不够。
可他没得选。
龙马背上,陆沉将那枚纯元大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腹的瞬间,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球被丢进了水缸。
嗤!
灼热的气浪自丹田炸开。
那股药力凶得不像话!
像是决堤的洪水,是爆发的山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他全身的经脉!
血液在血管中狂奔,气血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四肢百骸。
龙骨在震颤,脏腑在轰鸣,每一寸筋骨都在被那股狂暴的药力反复冲刷。
独断天罡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陆沉在催动它,是药力太猛,太烈,太蛮横,逼得护体真罡不得不全力运转来消化这股外来的力量!
气旋在丹田中飞速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几乎要失去控制。
可每一次旋转都有新的罡气被锤炼出来。
旧的杂质被甩出去,剩下的越来越密,越来越沉,越来越接近某种难以言说的圆满。
小黄门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走着走着,身后的队伍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只听得见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队伍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区域,甚至连马匹都本能地绕开,宁可挤到路边的灌木丛里蹭得满身是刺,也不愿意踏入那片区域半步。
像是那片空气里有什么让它们感到极度恐惧的东西。
小黄门眯起眼,仔细感应,心头猛地一跳。
陆沉周身的气场变了。
不是外放的杀意,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那层护体真罡本身散发出的压迫感。
它在不断地向外辐射,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
虽然表面平静,可那些靠近它的人,畜,甚至空气,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内部涌出,几乎要将一切碾碎的恐怖力量!
小黄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有一种被人握在掌心,随时可能被捏爆的窒息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种不适压下去,余光扫了一眼其他随从。
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有几个甚至已经落后了足足数丈,宁可掉队也不愿靠近。
他心中越发感觉古怪起来。
这家伙到底在修炼什么鬼东西?
小黄门心中暗骂。
他不信陆沉能在七天里练出什么名堂来。
真罡的打磨靠的是水磨工夫,日积月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再天才的人也不可能靠一枚丹药就一蹴而就。
他几年前见过一位前辈冲击真罡大成,花了整整三年。
你陆沉再厉害,七天能翻出什么浪花?
到了府城,自然有收拾你的人!
玄教,禅教,世家豪强,哪个不想要你的命?
更何况还有那些暗地里请来的真正高手!
你再能打,能打得过所有人?
七天时间,你陆沉就是修炼出花来,也注定了改变不了什么!
小黄门收回目光,继续催马前行,可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闷感始终挥之不去,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喘气都不顺畅。
第五天。
夕阳将落未落,天际烧成一片暗红。
队伍行到一处山口,风从两山之间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味。
陆沉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沉寂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刻,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差最后一道裂缝,最后一个契机,就会彻底爆发!
纯元大丹的药力已经被他彻底吸收。
那股狂暴的药力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全部化作了独断天罡的养分。
真罡从大成到圆满,最后一寸被填得严严实实,经脉中的真气运转无碍,气血充盈如潮。
每一个穴位都像是蓄满了水的池塘,只等闸门打开的那一刻!
他可以突破了!
气关九洞,就在眼前。
现在,他随时可以冲击!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心头一动。
前方。
山口的阴影中,坐着一个大汉。
那人盘膝坐在地上,衣衫半敞,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杀意。
而他的手里,捧着一只酒杯。
那是一只人的头骨。
下方被整齐地削去一半,打磨得光滑发亮,边沿还嵌了一圈铜箍,像是什么珍贵的酒器。
大汉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浑然不觉,砸了咂嘴,满脸享受。
队伍停了下来。
小黄门使了个眼色,一个卫兵会意,催马上前,板着脸喝道:“什么人?王府公差出行,速速让开!”
大汉没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头骨杯里倒酒。
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落入杯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那卫兵脸色一沉,正要再开口,大汉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瞪了那卫兵一眼。
然后他张嘴,喷出一口酒水。
那酒水从他口中射出,速度之快,根本看不清轨迹。
像是化作万千透明的箭矢,带着湿润的酒气破空而去,正中那卫兵的胸口。
嗤!
血肉飞溅。
那酒水像是一道高压水枪,喷到卫兵身上的瞬间,血肉就从骨头上被冲刷了下来。
一层一层地剥离!
先是衣衫破碎,然后是皮肉翻卷,最后连骨头都被冲得四分五裂。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森白的骨架!
血肉尽数被喷洒在远处的地面上,看起来无比的狰狞和恐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血腥气。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汉将那卫兵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处理掉,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水浸得发黄的牙齿,声音粗犷得像是在打雷。
“不相干的,都给老子滚!”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队伍中央的陆沉身上:“老子此行过来,只为了杀陆沉。”
小黄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认出了这个大汉。
倒在杯中的酒液映着最后一丝天光,泛着浑浊的血色。
三山五虎,下山虎。
血丹宗师!
第664章 运气,细犬
三山五虎,在岭南三府之中曾是响当当的名号。
当年龙脊岭还没有平岗寨的时候,就属这些人名气最大。
巅峰之时,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各地往来的商队就得乖乖献上银钱才能通行。
而这笔钱,还不保证平安!
三山五虎收的银钱,就像是一张进入岭南三府的准入证。
有了它你才有资格进来,可最后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光是这一项收入,就让他们几乎能与那些世家平起平坐。
堪称是一时间风光无两。
只是后来,岭南三府中的贼匪各自发展壮大。
三山五虎这种老一辈,渐渐没有多少人愿意买账了。
尤其是上横府平岗寨龙头邢百川逆天崛起之后,更是将三山五虎这些人逼出了上横府的地盘。
如今上横府的人很多都忘了三山五虎的名头。
可对那些真正的掌权者来说,区区十几年的时间,还不足以将这些悍匪彻底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他们只是在外走动得少了,并不代表实力变弱了。
更何况,在当下这个宗师不出的时代,血丹宗师本身就是实力天花板的代名词。
而三山五虎,全员都是血丹宗师,是用海量银钱资源堆砌起来的,绝对不容小觑的血丹宗师!
小黄门认出下山虎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率领手下退到了一旁。
光是那一口酒水喷死一人的手段,就让他头皮发麻。
他毫不怀疑,下山虎只凭一个人,就能将他们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情况,其实还来的更加有趣。
他的目标一直都明确得很,只是要等到府城之后再动手而已。
杀陆沉,他可是那个会将其一把推入火坑之中的人!
处在队伍中央的陆沉也被下山虎的气息惊动。
他看了一眼退到路旁的小黄门等人,并不觉得奇怪,随后只是纵马向前,隔着十余丈的距离,望向那个袒胸露乳的大汉。
“我就是陆沉。”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山风中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你是何人?”
下山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
“你倒是运气好。”
“若不是我们兄弟在安崖府的时候被耽搁了,你的脑袋,我们早就取了!”
“为了堵你,还真不容易,也就是今日刚好被我撞见。”
他将头骨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手一甩,将那骨杯甩了出去,看起来,他已经对这骨杯有些看不上眼了。
如今的他,可是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目标!
“你小子今天,运气可不好。”
陆沉翻身下马。
细犬立刻凑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小腿,呜呜地叫唤,像是在请战。
陆沉低头看了它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随手丢进它嘴里。
那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丹香在山风中散开,连退到路旁的小黄门等人都闻到了。
小黄门的几个随从忍不住侧目,鼻子抽动,眼神复杂。
那丹香醇厚绵长,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他们这些人整日奔波卖命,极少有机会服用这样的丹药,可陆沉随手就拿来喂狗。
对比之下,他们竟然还不如一条狗!
人群中有几道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那是一种比恨意来的更加尖锐的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外来的天赐侯,能过得如此张扬,如此跋扈,如此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们心里也不由默默期盼起来。
只希望下山虎这种老牌血丹宗师,能替他们狠狠出一口恶气!
“老子下山虎,余南天。”
大汉站起身来,身形高大得不像话,像是一座铁塔拔地而起。
“今日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细犬动了。
那枚丹药刚被它嚼碎咽下,药力还在喉间打转,它已经化作一道白色电光,笔直地射向下山虎。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前一刻还在陆沉脚边蹭来蹭去,下一刻已经扑到了下山虎身前,獠牙森然,直取咽喉。
下山虎被吓了一跳。
他预想过陆沉会出手,预想过那些随从会一拥而上,甚至预想过暗中可能还藏着别的埋伏。
可他唯独没有预想到,最先冲上来的会是这条狗!
而且这条狗的速度,快得简直不像话!
“找死!”
下山虎大怒,一掌拍出,真气鼓荡,罡气如墙。
可那一掌拍空了。
细犬的身影在他掌下散开。
那全然就不是细犬的本体,而是一道高速移动下的残影!
其真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侧面,低头,张嘴,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下山虎的真罡像是纸糊的一样,被那一口生生撕开。
犬齿入肉,两道血槽瞬间出现在他的小腿上。
鲜血涌出,立刻浸湿了裤腿。
下山虎的反应快得惊人,在被咬中的瞬间,他已经猛然撤腿,硬生生从那两口犬齿之间抽了出来。
动作之快,连细犬都没有来得及合拢下颚,只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痕,没有真正撕下一块肉来。
可这对下山虎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难堪!
他是三山五虎中的下山虎,是老牌血丹宗师!
他成名数十载,今日居然被一条狗咬伤了!
这消息如果传出去,他余南天的脸往哪儿搁?
下山虎登时暴怒!
他眼中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不管不顾地朝细犬扑去。
一掌轰出,掌风凌厉,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直欲将那条白犬拍成肉泥!
然而他轰出来的一掌,却直直的砸在了另一只拳头上。
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细犬身前,一拳递出,硬生生接下了下山虎的全力一击。
拳掌相撞,气流炸开。
以两人为中心,脚下的泥土向四面八方翻涌,像是被犁过一遍。
陆沉衣袍猎猎,身形纹丝不动,面不改色地看着下山虎。
“你也就只会跟狗一般见识了。”
下山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一拳!
陆沉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个气关境界的年轻人,硬接他一拳,居然没有后退半步!
山风从两山之间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翻飞。下山虎盯着陆沉,眼中的轻蔑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在面对真正猎物时才有的认真。
“有点意思!”
第665章 狗咬,九洞
拳拳相撞的余波尚未散尽,细犬已被那股狂暴的气流掀飞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四爪落地,在泥土中犁出四道长长的浅沟。
一直退到十余丈外才堪堪稳住身形。
飞沙走石扑面而来,它眯着眼睛,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却没有再贸然冲上去。
细犬在陆沉闭关这些日子得了不少丹药和灵草的喂养,实力提升得极快。
可眼下它和青鹰也不过相当于气关八洞的武人。
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撕咬下一块肉来,甚至将那些修炼真罡的人一击毙命,都不算难事。
可一旦失了先手,正面与气关九洞的武人抗衡都难。
更何况面前这个下山虎,余南天!
他可是成名已久的血丹宗师!
能在他腿上留下两道血槽,已经很了不起了。
陆沉收回拳头,看了一眼细犬确认它无碍,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下山虎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被我的狗伤了,你还真是不小心。”
“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欺负人,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自己去疗伤。”
下山虎的脸色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那两道血槽不深,血早就止住了,对他这等体魄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可被一条狗咬伤这件事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
他堂堂三山五虎中的下山虎,血丹宗师,成名数十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区区这点小伤,杀你根本没有影响!”
下山虎暴喝一声,声如炸雷,在山谷中来回震荡。
“给我死!”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一头真正下山的猛虎,带着滔天凶焰径直冲杀上来。
血丹宗师的气血之雄浑,远非气关武人可比。
下山虎周身罡气缭绕,每一拳每一脚都裹挟着恐怖的力量和真罡。
举手投足之间,空气被撕裂,发出凄厉的尖啸。
之前那一口酒水将人喷成白骨,正是真罡的极致化用!
罡气附着在酒水之上,以极高速射出,其威力比任何暗器都要恐怖!
此刻他将真罡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火焰包裹的战神。
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留下深深的足迹。
陆沉没有退。
他同样一拳轰出,独断天罡在体内奔涌如潮,拳面上隐隐可见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轰!
两只拳头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全力以赴。
狂暴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被震得高高飞起,又在空中被余波碾成齑粉!
陆沉的身形猛然倒退,脚下在坚硬的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直退到丈许开外才堪堪稳住。
而下山虎同样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骨节有些发红,微微发麻,但仅此而已。
下山虎稳住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退了三步,陆沉退了丈许,看似他占了上风,可对方只是一个气关境界的年轻人,用的是血肉之躯,硬接的是他血丹宗师的全力一击!
这差距,不该这么小!
退在路旁的小黄门眯起了眼睛。
他看得分明,陆沉落了下风,被轰退了丈许,而下山虎只退了三步。
胜负的天平已经倾斜,只要下山虎再加一把力,陆沉必败无疑!
他心中暗暗窃喜,甚至开始盘算陆沉死后,自己要如何回去复命。
死了好。
死了干净。
死了就没人挡道了!
陆沉心中同样在惊叹。
不是惊叹下山虎的强大,而是惊叹自己如今的实力,与从前相比,已是天翻地覆!
换作从前。
没有武道意志,没有独断天罡,甚至连真罡都没有凝聚的时候,他不是没杀过血丹宗师。
可每一次,无一例外都是依靠撼天弓的力量,拉开距离,远程格杀,避开正面交锋。
他心里清楚,那时若敢与血丹宗师近身搏杀,不用一招,自己就会被打死!
可如今,他硬接了血丹宗师的全力一击,只是退了丈许。
这可是正面硬撼!
没有取巧,没有退避。
下山虎盯着陆沉,目光中的轻蔑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的气势再度攀升。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罡气在身周凝聚成形,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浑似一头沉睡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
“小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下一拳,你必死!”
陆沉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
独断天罡在体内疯狂运转。
浑似燃烧一般。
那是将大成圆满的真罡彻底催发到极致,是让每一丝罡气都迸发出它应有的光和热。
然后,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外界的喧嚣尽数褪去。
风声,水声,远处小黄门等人的呼吸声,全部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自己,和他体内那片正在翻涌的汪洋。
下山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应到了。
那股从陆沉体内迸发而出的气势,不是真罡的运转,不是气血的奔涌,而是……
突破!
那是一个武者冲击更高境界时才会产生的气息波动!
是力量在质变前的预兆,是玄关被叩响时天地间泛起的涟漪!
“他……”
小黄门失声惊叫,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他要打破玄关?!成就宗师?!”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不重,却无处不在。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这片天地。
那不是陆沉刻意释放的,是天地对他突破的回应,是这片天地对即将诞生的宗师的敬畏!
气流变得迟滞,飞鸟不敢经过,甚至连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下山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太熟悉这种威压了。
这是突破宗师时才会出现的天地异象,是武者在迈出那一步时,天地给予的回应和考验!
他在突破血丹宗师的瞬间,也曾感受过类似的威压,虽然远不及此刻这般浓烈,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在突破宗师。
不……还不是。
他在冲击更高的境界,在叩响玄关的大门,在向那道绝大多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门槛发起冲击。
这不只是突破气关九洞,这是为宗师之路奠基,是决定一个武者未来能走多远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可他才多大?
他才突破气关多久?
他凭什么能在这个时候选择突破?
下山虎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可他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陆沉,盯着那股气势不断攀升,不断凝聚,即将冲破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然后……
一切停了。
攀升的气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它没有溃散,没有回落,而是在触及某个高点的瞬间,停了下来。
不是力竭,不是失败,而是陆沉主动的选择中止。
陆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平静。
他的气息平稳如常,面貌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触及了某个他们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高度。
然后,他自己停了下来。
下山虎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小黄门的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陆沉为什么停了下来,可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天地威压,正在缓缓消散。
陆沉没有突破。
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下山虎深吸一口气,将那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压回心底,重新换上那副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比之前更加凶戾,更加残忍,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你要是突破了宗师。”下山虎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我扭头就走,绝无二话。”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将陆沉生生踩碎。
“可你没有。”
他停在陆沉面前丈许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是猎人锁定猎物时才有的残忍和快意:“能在突破九洞的瞬间就找到玄关,差点打破,你只需要足够的积累,就能突破宗师!”
“你很厉害,我我余南天这辈子没见过的天才!”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可今天,你必须要死了。”
陆沉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变色。
他只是看着下山虎,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废话真多。”
陆沉轻哼一声。
“我们再来。”
第666章 对攻,底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格杀,箭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8章 反应,从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拦路,再杀
这枚玄戒里面的空间很小。
至少在陆沉看来很小。
可存放的东西却一点不少。
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浪费一寸地方。
金子的成色很好,码得整整齐齐,摞在角落里,黄澄澄一片,映得储物空间都亮了几分。
可真正让陆沉在意的不是这些金子,而是那些矿石和材料。
他随手取出一块,放在掌心端详。
玄铁!
品相极好,杂质极少,是锻造上等兵刃的好料子!
他又取出几块,都是珍惜矿物,每一种都不是寻常市面上能见到的货色。
角落里的兵器他也没放过,一刀一剑一枪,随手抽出,寒光逼人,刃口纹路细密均匀,赫然都是百炼级别!
陆沉粗略估算了一下,玄戒里这些材料加起来,几乎快要够炼制一把千炼级别的兵器了。
他之前就有炼制千炼兵器的想法。
这种级别的兵刃,对于宗师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存在,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撼天弓虽强,可它本质上也是一柄千炼兵器,只是得了武圣突破时的精神意志留存,才有了如今远超同侪的威能。
到了宗师境界之后,手里没有一把趁手的千炼兵器,实在是太亏了。
这种事谢星河跟他说过不止一次。
宁青虹也多次提醒,让他将这些缴获的玄铁武器全部收集起来,为以后自己打造兵刃做准备。
陆沉自己已经积攒了一些,可材料还远远不够。
一把千炼玄铁兵器,可不是熔十把百炼玄铁兵器就能成的。
那要看这些兵刃本身的玄铁含量,还要看最终要炼制的兵刃到底是什么。
通常折算下来,大概得二十把百炼兵刃才够,还得加上足够多的辅料。
陆沉这一路上实力提升得太快了,底蕴太少,兵器还能靠杀人越货来凑,辅料却是最难的。
其中最大的限制就是精金。
那是炼制法宝和千炼玄铁兵刃不可或缺的东西,需要耗费大量黄金去提炼。
他哪里来那么多黄金?
有钱都直接拿去买了灵草炼制丹药了。
安宁县茶马道那边虽然一直都有属于自己的进项,可毕竟不够多,实在供应不了他烧钱一般的需求。
这玄戒里的东西,算是一下子满足了他对兵器炼制的需要。
品质上佳,数量足够,来得正是时候!
像是一碗热粥递到了饥寒交迫的人手里,雪中送炭。
陆沉忍不住咂了咂嘴,可随即又有些遗憾。
这里面没有丹药,半粒都没有,不能继续提升他的境界。
他现在想要推动武道更进一步,就需要足够多的资源了。
纯元丹对他来说还有提升效果,可已经不够强了。
药力入体,像是往大江里倒一碗水,荡不起什么浪花。
他需要的是纯元大丹,那种能真正撼动他根基,推动他向上的力量!
他将玄戒中的材料一样一样转移到自己的玄戒里,分门别类放好。
然后取出纯元丹,纳入口中,闭上眼,一边随队伍前行,一边运转真气,慢慢炼化药力。
药力化开,温热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不算汹涌,胜在绵长。
龙象般若功在这股药力的推动下缓慢攀升。
十一重的境界在一点一点地被夯实,距离第十二重还有距离,可已经能看到了方向。
他同时也在心神中推演十绝武经。
只是那门功法的门槛太高,在赶路途中想要将它修炼成功,几乎不可能。
经脉运行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稍有不慎就要走火入魔,不是能分心而为的事。
这几日赶路,陆沉最重视的,还是自己的神魂。
日月法身的凝聚已经几乎到了尾声。
眉心深处,那片识海之中,心火在日夜不停地燃烧着。
那火不烈,却极韧,像是深埋地底的岩浆,不张扬,却从未熄灭。
心火的灼烧之下,神魂阳极生阴的过程在不断完成。
阳至极而阴生,阴至极而阳生,阴阳流转,循环往复。
原本炽烈到几乎要炸裂的神魂,渐渐多出了一层温润的质感。
像是烧红的铁胚被反复淬炼,每一次入水都嗤嗤作响。
白烟升腾,褪去一层杂质,多出一分坚韧。
等到日月法身真正凝聚的那一刻,神魂将彻底大成。
不再是依托于肉身存在的影子,而是有了自己的根基,自己的形态!
陆沉能感觉到,那一天不远了。
日月法身一旦凝聚,他的实力又将踏入一片新的天地。
那必定会是一种本质的跃迁!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岸边,看着退潮后露出的新大陆,知道对面有无限风光,只等海水再退一步,就能踏足其上。
龙马稳步前行,队伍一路向北。
陆沉在马背上闭着眼,气息绵长。
眉心的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正在那里成形,正在那里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小黄门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不敢多看,也不敢打扰。
小黄门骑在马上,余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队伍中央那道身影上。
这几天下来,他越发觉得离谱。
陆沉的实力,竟然还在提升。
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往上走。
气关境界,正面镇压了血丹宗师,这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了,可他居然还能继续提升。
这种事,小黄门之前别说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原本他以为,赵元昊那种倾一族之力培养出来的人物,就已经是岭南年轻一代的天花板了。
惊才绝艳,天赋异禀,板上钉钉的宗师种子。
可现在看陆沉,赵元昊那点惊才绝艳,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黄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念头压回心底,不敢再往下想。
只是越发迫切地想将这里的消息送回沐王府。
可惜没办法。信鸽太慢,且在路上耽搁这么久,等消息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只能耐着性子,跟在队伍里,继续这趟越来越让他心惊肉跳的差事。
两天后,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行人,汇成一条稀疏的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府城在望。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的城郭轮廓,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像是一头伏地而卧的巨兽。
几条大河在那里交汇,水汽蒸腾,将城池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远远看去,竟有几分仙气缥缈的意味。
陆沉还闭着眼。
龙马稳步前行,他端坐马背,气息绵长,周身的气场比两日前更加沉凝。
细犬跟在后面,耳朵竖着,时不时转动一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高天之上,一个黑点在高空盘旋,那是青鹰。
忽然,陆沉的眼皮微微一动。他睁开了眼。
前方,官道正中,站着几个人。
一身道袍,鹤氅披身,手持拂尘,个个气度不凡,往那一站,就有种鹤立鸡群的出尘之感。
路人纷纷避让,有的甚至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那赫然就是玄教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面容清癯,长眉入鬓,神色冷峻,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队伍中央的陆沉。
他没有看小黄门,没有看那些护卫,甚至没有看两侧的行人,眼中只有一个人。
“久仰天赐侯威名。”
那中年人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官道上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一见,有些手痒,不知侯爷可否赐教?”
他微微拱手,姿态还算恭敬,可那目光中分明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和审视。
队伍停了下来。
小黄门的脸色一沉。
他知道玄教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在官道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拦路。
这不是切磋,这是示威,是在告诉所有人,玄教不怕你天赐侯,玄教要踩着你陆沉的脸上位。
“你们想做什么?”小黄门催马上前,挡在陆沉和玄教众人之间,声音拔高了几分,“要跟侯爷请教,到府城之后再说!青天白日,大路中央,成何体统!”
那中年人终于将目光分了一点给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不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针,扎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小黄门的脸色涨红,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陆沉翻身下马。
细犬抖了抖毛,仰头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看玄教那些人,龇了龇牙。
陆沉从队伍中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目光扫过玄教众人,最后落在那中年人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中年人神色冷峻,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身周隐隐有罡气浮现,显是蓄势已久。
他盯着陆沉,目光灼热,像是一个等待了许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陆沉走到他面前,停下。
然后抬手。
那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像是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片落叶。
可那中年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躲,想要退,想要拔剑,可陆沉的手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看似缓慢的动作竟让他避无可避,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住了他,像是有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啪!
一声脆响。
不算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那中年人的脑袋猛地一偏,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挂在他脖颈上的脑袋,径直转了三圈。
旁边那几个玄教的年轻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那中年的身子噗通一声躺倒在地,他们才终于明白过来。
杀人了!
带着他们前来此地,要给陆沉一个下马威的师叔,竟如此轻易的就被一巴掌给拍死了!
等到这种荒谬的念头落下,理智再次出现在他们心中的时候。
陆沉已经回到了马背上。
他接过小黄门递来的缰绳,随手一抖,龙马迈步前行,从玄教众人身侧悠然走过。
路过那群玄教众人时,陆沉没有偏头去看,只是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下次找个厉害点的来。”
龙马加快了步伐,队伍从玄教众人身边鱼贯而过,很快消失在官道前方的人群之中。
只剩官道上那群人原地呆立,整张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670章 探底,武经
“陆沉!”
那几个跟随而来的玄教弟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师叔。
那师叔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凝固着茫然和不甘,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这些向来养尊处优,走到哪里都被敬为上宾的玄教天骄一个个怒火冲天,眼珠子都红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杀人,欺我玄教无人否!”
陆沉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几株被风吹弯的野草。
“当街阻我,要与我交手,我以为你们应该有所准备,至少有点保留。”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怒火,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接不住,我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你们随便派个阿猫阿狗过来,我还只能站着让他打?”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自量力。”
说罢,他抖了抖缰绳,龙马迈步向前,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那几个玄教弟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陆沉的车队从面前经过,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官道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们心口。
车队就要走远了。
一个女修终于忍不住了。
她涨红着脸,从人群中冲出来,朝着陆沉的背影尖声喊道:“陆沉!这事,我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
一道寒光从队伍中电射而出,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
那女修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短剑钉在了原地,剑身贯穿胸膛,将她牢牢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鲜血顺着剑刃淌下来,洇红了道袍,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冷得像腊月里的风刀:“可还有人要跟本侯没完的?”
官道上安静得可怕。
剩下的几个玄教弟子呆立原地,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像是一群被鹰隼盯住的鹌鹑。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在玄教的山门里是人人敬重的师兄师姐,出门在外也是被人捧着供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试探,来给陆沉一个下马威,出出风头,在府城众人面前彰显玄教的威仪。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简单地被杀死!
没有人敢再开口。
风从官道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沉轻哼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给我把剑拿回来。”
队伍中走出一个士卒。
虎背熊腰,满手老茧,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的老兵。
他大步走到那女修面前,毫不在意她瞪大的眼睛和尚未散尽的体温,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将短剑从树干上拔了出来。
剑身上还挂着血珠,他随手在女修的衣襟上揩了两下,擦得干干净净,转身小跑着回到陆沉马前,双手将短剑递上,动作恭敬得无可挑剔。
“侯爷。”
陆沉接过短剑,收入袖中,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玄教弟子。
那一眼不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几个弟子却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般,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陆沉没有再看他们,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缓缓远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只剩下几个玄教弟子站在血泊旁,像几根被风吹雨打过的木桩。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他声音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或者两者兼有。
“我要回去禀报长老,我要陆沉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抱起两具尸体,跌跌撞撞地朝府城方向走去,背影仓惶得像是一群被端了窝的兔子。
陆沉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小黄门催马凑了上来。
他斟酌了半天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何必跟几个小辈一般见识?这样做法,未免有些……太激了些。”
陆沉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算冷,可小黄门还是觉得后背一凉。
“担心我跟玄教的人激化矛盾?”陆沉问。
小黄门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担心他们会出手对付我?”
小黄门又点了点头。
陆沉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府城轮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这样做,难道玄教的人就不会跟我作对了?”
小黄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自己应该清楚,我这一趟过来将会遇到什么事情。”
陆沉的声音不高不低,被风送进小黄门的耳朵里。
“那还不如将我的态度摆得更鲜明一点。”
“谁要是真想来探探我的底,那就先做好送命的准备,这样对大家来说,都很好。”
小黄门沉默了。
他坐在马背上,跟着队伍缓缓前行,半晌没有说话。
官道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远处的城郭越来越近,水汽氤氲,将那一片灰黑色的城墙衬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爷思虑长远。”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陆沉的背影上,心中却在想。
之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天赐侯的性子能暴烈到这种程度。
杀人如麻,玄教的人都说杀就杀,毫不含糊,毫不手软。
这可是玄教,莫说岭南,便是整个大乾,都最不能招惹的势力之一!
得罪死玄教的人,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就算是朝廷,也不会放过一个与玄教彻底撕破脸的人。
可陆沉偏偏就这么做了。
当街杀人,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小黄门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不敢再往下想了。
上横府城到了。
三条大江在此交汇,浩浩荡荡的江水冲刷出一片宽阔的平原。
城池坐落在平原正中,灰黑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城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水汽从江面上蒸腾而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海市蜃楼的缥缈意味。
城中街巷纵横,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陆沉被带到了一座早已准备好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但胜在清幽。
三进三出的格局,前院有影壁,中院有池塘,后院有假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仆从已经洒扫干净,被褥全新,茶水温热,一切井井有条。
天赐侯的身份摆在那里,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
陆沉没有多做停留,简单洗漱之后,便进了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盘膝坐在临窗的木榻上,缓缓合上眼。十绝武经的经文在心中逐字逐句地浮现出来。
这门功法,他研究过很多次了。
十绝武经,字面意义上,是包含世上十种绝世武道。
可通读全文之后才会明白,这经文中并没有记录任何一种具体的武道。
既没有拳法刀法,也没有内功心法,从头到尾都在阐述一个理念,一种直指武道本源的思想。
齐王对武学的领悟,对未来的拓展之路,都凝练在这十绝武经之中。
它的核心只有一个。
所有的武学,来源都是道果中的神异能力,以及天地本身的变化。
只要直指本源,参悟这天地运转的理念,就能自然而然地根据这个本源去领悟所有的武学,甚至推陈出新,自成一派。
不是教你怎么做,而是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什么具体的招式,而是招式背后的那个理。
陆沉静下心来,心神沉入经文之中。
一字一句,如涓涓细流,淌过心田。
之前那些隐约困扰他的问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那些在修行中遇到的关隘和迷雾,在这股细流的冲刷下,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消减。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正好照亮了脚下最难走的那段路。
破山拳。
这门他用惯了的拳法,此刻在心中重新浮现,竟然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在十绝武经的理念映照下,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破山拳不只是破山,拳不只是拳。
那股磅礴中蕴藏的刚直,直来直去中隐含的变通,一往无前中保留的余力,都是理的外化,是武道本源在不同层面的投影。
破山拳在变。
不是招式变了,而是陆沉对它的理解变了。
像是同一座山,以前只看到它高,它陡,它不可逾越,如今却看到了山石的纹理,山势的走向,山与大地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拳还是那拳,可出拳的人,已经不同了。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书房的窗半开着,傍晚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府城的烟火气隔着几道墙飘进来,混在茶香里,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
体内的真罡运转如意,气血奔涌如潮,神魂深处那轮将满未满的日月法身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念。
还差一些。
日月法身还差最后一点火候,龙象般若功还差最后一步,十绝武经的领悟才刚刚开始。
可他已经能看到那条路了。
陆沉重新闭上眼,心神沉入十绝武经的经文之中,一坐便是一夜。
第671章 归心,和尚
十绝武经,领悟起来竟然如此困难。
陆沉从书房中起身,推开窗。
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府城特有的水汽和烟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感慨之色。
以往他有万法通悟的天赋,修炼任何武学对他来说都不存在门槛。
除了那些需要水磨工夫积累的过程之外,其他的功法很快就能提升上去。
破山拳,龙象般若功,八重金刚功,无一不是如此。
可十绝武经不一样。
这经文中的武学道理,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能读懂。
可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需要仔细揣摩才能翻越的高山。
不再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眺望,而是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荒野,前路茫茫,只有脚下若隐若现的足迹可以参照。
这种感觉已经完全超脱了寻常学习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
不知道水深水浅,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只能一步一步地试探,一步一步地前行。
可这个过程,对他自身的修行提升,实在是肉眼可见。
破山拳。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
这门拳法他没有刻意去修炼,品级也没有提升,可拳法中的精义却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
像是原本一条笔直的大路,忽然分出了一个岔路口,通向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感觉到那里有无限的可能。
这种变化让陆沉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会不会齐王当年的拳法,就是依靠十绝武经,将破山拳提升上去的?
自己现在在走的这条路,本身就是齐王走过,并且被验证过确实可行的路?
这个念头闪过,他没有深究,因为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陆沉推开房门,小黄门正站在院中,衣帽整齐,显然已经等了一阵了。
他听到门响,立刻躬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陆沉察觉到他的气息,心中微微一动。
很显然小黄门来得早,却没有叩门惊扰,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样的姿态,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何事?”
陆沉问。
“王爷吩咐说,今天想要见上侯爷一面。”
小黄门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半点没有之前的倨傲。
陆沉点了点头。
小黄门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套衣物,双手奉上。
这是一套崭新的官服。
玄色底,暗纹绣得精致,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陆沉是天赐侯的身份,以前虽然一直没有穿过相应官职的袍服,但其实一直都有备着。
沐王府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不至于让他在正式场合失礼。
但陆沉心里清楚,这衣服要是换作几天前,小黄门绝对不会主动拿过来。
以他之前那副嘴脸,就算衣服早就备好了,也要在这等小事上恶心你一下,能拖就拖,能不给就不给。
如今主动送来,态度还如此恭敬,其中的差别不言而喻。
陆沉接过官服,看了小黄门一眼:“多谢。”
小黄门赶忙躬身,脸上堆着笑:“侯爷哪的话,小的能为侯爷做事,是小的福分。”
陆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回屋换衣。
铜镜中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玄色官服衬得他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江湖气。
他整了整领口,推门出来,小黄门还站在原地,躬着身子,欲言又止。
陆沉注意到了,边往外走边问:“还有事?”
小黄门犹豫了一下,跟上来,压低声音:“有一件事,小的想要知道,就是不知道侯爷是不是方便……”
“问吧。”
小黄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侯爷修炼的真罡,是否是……独断天罡?”
陆沉脚步未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有些见识。”
小黄门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狂喜,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心底往外翻涌的喜色。
他几乎是小跑着绕到陆沉身前,整了整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一揖到地。
“多谢侯爷解惑!”
陆沉抬手虚扶,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终于找到了答案。
难怪小黄门的态度变化这么大,难怪他从那具倨傲的皮囊里忽然换了一个人。
独断天罡,那是宁王府的传承,百年内无人能够领悟。
这门真罡施展起来霸道无比,同级别的武人根本破不开,而陆沉偏偏能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更重要的是,身负宁王府的传承,本身就意味着他是半个皇家的人。
有了这层关系,天赐侯这个身份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沉心中微微一动。
之前他一门心思只想提升实力,从来没在意过独断天罡背后代表的含义。
如今被小黄门这么一点,才意识到这门真罡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自己现在领悟了独断天罡,几乎就是苍梧道宁王府的正统传人。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苍梧道的那些世家怕是坐不安稳了!
可那又如何?
陆沉收回思绪,大步向外走去。
等到自己突破宗师,真罡发生异变,独断天罡的优势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才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府城的街道比道城宽敞得多,可再宽的路,被大队人马拥簇着前行,也显得逼仄起来。
陆沉骑在龙马上,前后左右都是护卫,甲胄鲜明,刀兵锃亮,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沿途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大的驻足观望,窃窃私语,猜测这是哪家的贵人出行,排场如此之大。
陆沉端坐马背,目不斜视,心中却觉得有些荒诞。
来府城的路上还是被“押送”的待遇,如今却成了前呼后拥的排场。
人心向背,不过一念之间。
行到一处街口,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陆沉抬眸,前方道路正中站着两个和尚。
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宽大,垂落如流水。
一老一少,老的低眉垂目,双手合十,气息沉凝如山,深不见底。
年少那个手持锡杖,站得笔直,目光直直落在陆沉身上,不闪不避。
小黄门催马向前,正要开口喝斥,那年轻和尚手中锡杖轻轻一顿。
没有碰到小黄门,可小黄门整个人连人带马向后退去,马蹄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足足退出十余丈才堪堪停住。
小黄门脸色煞白,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心中更是惊骇。
这等举重若轻的手段,比直接伤人更难。
“施主。”
那年轻和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家长老请施主过去一见。”
街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随行的护卫们紧张地握住了刀柄,却没有人敢上前。
那两个和尚往那一站,就像两座山横在路中间,不是人力可以推开的。
陆沉纵马前行,不急不缓。
细犬小跑着跟在旁边,仰头看了看那两个和尚,忽然偏头,呲了呲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
陆沉眸光冷厉,像是看死人一样,落在那两个和尚身上。
“你可知道,在我上横府中还敢这么嚣张的,你是第一个。”
第672章 讥讽,留手
“来,让我看看你这般嚣张,到底有几分底气!”
陆沉纵马向前,龙马的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那年轻和尚的心口上。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那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麾下最不起眼的那个士兵。
龙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那和尚脸上,带着草料的气味和湿漉漉的水汽。
年轻和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禅教首宗云山寺长大,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天才。
师父夸他悟性高,师兄说他根骨好,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哪怕是到了这岭南府城,见了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公子,甚至沐王府的公子,都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轻慢过。
他习惯了被人捧着,供着,敬着,习惯了所到之处皆是笑脸和恭维。
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修为境界不如自己的人骑在马上俯视过,更没有被一匹马喷过一脸的口水!
“施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可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气已经藏不住了。
“你这般,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陆沉哈哈大笑。
那笑声不大,甚至算得上清朗。
可在这安静的街口,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坐在马背上,笑得眉眼舒展,笑得意气风发,笑得那年轻和尚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小和尚。”
陆沉止住笑,低头看着那年轻和尚,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指点晚辈的随意。
“养尊处优惯了是吧?”
“从小到大就一直留在你们那寺庙之中修行武道,读了满腹的经文,却根本不通半点禅机。”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和尚的光头,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弧度。
“就你这点心性修为,少得可怜的修持,与寻常武人比起来,也不过是脑袋上缺了几根头发,你何德何能,挂着禅教的名头行事?”
年轻和尚猛地抬头。
那双眼中有杀机。
不是虚张声势的怒意,不是被人冒犯后的恼羞成怒,而是真正动了杀心的冷厉!
他在云山寺修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羞辱他,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陆沉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杀机。
他眼中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只是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让那和尚心头一跳的笑容。
“你的眼神。”
陆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很不喜欢。”
他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的冷峻,像是忽然换了一张脸。
“冲撞本侯车驾,阻挠王爷令谕。”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话音未落,小黄门身后的护卫已经冲了出去。
他们或许武功不如这和尚,可军令如山,侯爷发了话,刀山火海也得往前冲。
几人一拥而上,刀光闪烁,直取那年轻和尚。
年轻和尚急了。
他没想到陆沉竟然会让旁人出手,更没想到这些护卫真的敢冲上来。
他下意识地运转真罡,体内罡气一震,一股磅礴的力量向外炸开。
那最先冲上来的两个护卫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十余丈外的地面上,闷哼一声,却挣扎着还要爬起来。
“我家长老请你一叙。”
年轻和尚的声音已经不复之前的从容,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莫要不知好歹!”
陆沉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嗟尔小贼。”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竟敢抗命不尊,今日留你不得!”
他一拍马背,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天赐侯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玄色的衣袍翻飞如云,遮天蔽日,像是一片乌云压顶而下。
那一掌自上而下压落,掌风呼啸,真气鼓荡,还未及身,那和尚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如山岳倾倒般的沉重压力。
身后,小黄门看得呆住了。
他站在十余丈外,看着陆沉从天而降的身影,看着那翻飞的官服,那凌厉的掌势,那不可一世的姿态,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没有见过齐王,可此刻看着陆沉,他竟然感觉到了一股齐王在世时才有的气息!
一样的霸道,一样的凌厉,一样的凶猛,一样的让人不敢直视!
大乾人对齐王本身有着最大的敬仰,那种敬仰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中。
不需要见过本人,只要感受到那股气势,就能认出来。
小黄门的眼眶甚至有些发酸。
这一刻,他彻底倒向了陆沉。
只要之后陆沉不与沐王爷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他这条命,就算是卖给天赐侯了!
而此刻,那年轻和尚的感受,与小黄门完全不同。
那一掌压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头顶的天塌了。
不是夸张,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那只手掌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大得遮住了整片天空,大得让他无处可逃!
一股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压力压在他头顶,压得他脊椎嘎吱作响,压得他膝盖发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接不住!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这一掌,他接不住!
他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陆沉真的敢当街动手,更没想到一言不合就是这种不死不休的打法。
他以为陆沉会忌惮禅教,会忌惮沐王府,会在众人的注视下收敛几分。
他甚至以为陆沉之前那些话不过是虚张声势,是为了面子在硬撑。
他错了。
他想活!
这一瞬间,他顾不上什么颜面,什么身份。
体内气血疯狂运转,真罡催动到了极致,双手合十,向上猛地一托。
一尊金色佛像的虚影在他背后浮现,宝相庄严,佛光普照,抬手向上一拦,正迎向陆沉压下的手掌。
陆沉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手掌在空中骤然变换,五指并拢,化掌为剑,剑指直直点向那佛像虚影的眉心。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这是十绝武经带给他的变化。
不是学会了什么新招式,而是他整个人都变了。
武道修为可以随心所欲地转化成任何手段。
拳、掌、指、剑、刀、枪,信手拈来,不拘泥于形式。
面对不同的局面,他能用出最合理最有效的方式去应对。
这一剑,就是针对那佛像虚影的。
剑指落下的瞬间,那尊金色佛像的眉心被点中,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锥子扎了进去。
佛像虚影剧烈震颤,佛光忽明忽暗,然后轰然爆碎。
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是被打碎的琉璃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然后迅速消散于无形。
那年轻和尚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那是他神魂的体现。
禅教和玄教都在修炼神魂,这是他们用来镇压普通武人时最大的优势。
寻常武人神魂不够强大,面对这种神魂层面的压制,往往未战先怯,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七成。
可陆沉不一样,他的神魂修为比这和尚还要高,而且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一剑点碎佛像,不是技巧上的碾压,是境界上的降维打击!
年轻和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这家伙才多大?
他的神魂怎么可能比我还强?
这不可能!
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神魂被破,他的实力大损,真气凝滞,真罡紊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了三分。
陆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掌再次压落,这一次,没有了佛像虚影的阻拦,那和尚必死无疑。
掌风已至,那和尚甚至已经闭上了眼。
“侯爷!”
一声轻喝从街口传来,不疾不徐,却比任何暴喝都更有分量。
“暂且住手!”
第673章 当街,杀人
话音才刚落下,陆沉眼前便有奇异。
只见一道玉质莲花在虚空中蓦然盛开,旋即微微转动。
莹莹光华如水般倾泻而下,将那年轻和尚笼罩其中。
那光不刺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像是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将陆沉压下的手掌硬生生隔在了半空中。
力量还在,可那股能碎金裂石的掌劲落在那光华上,竟像是泥牛入海,被一层层地化开。
最终分散消解,怎么都穿透不下去。
陆沉收回手,冷冷地看向街口。
一个穿着宽大僧袍的老和尚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丈量。
不急不躁,宽大的僧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那朵玉质莲花已经归入他手中,还在悠悠转动,光华不灭,映得他苍老的面容多了几分慈悲和庄严。
可这一切,在陆沉眼中,只是装模作样。
“你让我住手就住手?”
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和尚,声音不大,却火药味十足。
“为何他无礼在先的时候你不阻拦?现如今我要出气,你便跳将出来,真是欺人太甚!”
“死贼秃!今日本侯,非得出了这口恶气!”
话音未落,他手掌一抬,五指捏紧,并拢成锥,带着一股凿穿山岳般的狠劲,朝那层荧光猛地一凿。
咔嚓!
那原本纹丝不动的荧光,在这一凿之下,顿时出现裂纹。
细密的裂痕从凿击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块被重锤砸中的琉璃,随时都会崩碎。
老和尚的神色骤然大变。
那层荧光是他玉莲中积蓄多年的愿力所化。
寻常兵器都难伤分毫,却被陆沉随手一凿凿出了裂纹。
他本还在不疾不徐地走着,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身形一闪,瞬间加速,快得像是离弦之箭朝这边冲来。
可还是来不及!
陆沉再一凿,荧光轰然粉碎,化作漫天光点散落。
荧光消散的瞬间,那年轻和尚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陆沉再次砸下的拳头,本能地双手合十向上托举。
真气,真罡,残存的神魂之力全部催动到了极致,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
拳头砸下来了。
破山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可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力量砸下来的瞬间,年轻和尚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怖!
他的双臂在颤抖,骨骼在呻吟,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间不容发地垫在了他与陆沉的拳头之间。
老和尚匆忙赶到,手掌平伸,托住了陆沉的拳头。
两股力量交锋的瞬间,老和尚面色骤然大变。
那股力量太恐怖了,像是一座山压下来,像是一条江倾泻下来,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胜似天地的力量!
他二人合力,竟不能敌!
陆沉的拳压着两人的手掌向下坠,一寸,又一寸。
那年轻和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被压得贴在自己头顶上,然后是手臂弯曲,然后是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穿透手掌,压在他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一声脆响,年轻和尚的脖颈断了,整个脑袋被那股巨力生生压进了胸腔之中,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凝固着惊恐和不甘。
陆沉松开拳头,退了半步,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看着老和尚那张从惊骇转为悲恸的老脸,嘴角微微一勾,笑意薄得像一把刀。
“大师,你可真是狠心。”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竟然拿你门下弟子用来卸力。”
“若不是你这一挡,他或许还死不了呢。”
老和尚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掌心还残留着陆沉那一拳的余劲,五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的嘴角抽了抽,将那口涌到喉头的怒意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悲痛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侯爷。”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砂砾:“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玉莲的光华已经黯淡了大半,可他还是将那朵莲花拢在袖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它此刻的残破。
“老僧只是过来好言相邀,侯爷与我佛门有缘,可如今闹成这样的结果,对侯爷来说,可没有半点好处。”
陆沉冷笑一声。
“好言相邀?”
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俯视着那老和尚,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一群不开眼的死贼秃,想要邀请我,别的什么时候不能过来?我陆沉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人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非得在我要去面见王爷的时候邀我过去,其心可诛!”
“你当我是什么人,是你们随便就能操控的棋子?”
龙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陆沉勒住缰绳,冷冷地扫了那老和尚一眼,语气忽然又淡了下来。
“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那人,我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未来是什么身份,更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
“你要是与我为善,我自然不找你的麻烦;但你要是来找我的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和尚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佛号,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光。
然后他退到了一旁,让出了道路。
那灰白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瘦削的背影竟有几分萧索,可那萧索之下压着的,是比之前更浓烈百倍的杀意。
小黄门冷眼瞪了那和尚一眼,拨转马头,领着队伍继续前行。
护卫们重新整队,甲胄铿锵,刀兵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队伍从老和尚身侧经过时,灰尘扬起,扑了他一身,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像。
陆沉端坐马背,目不斜视,朝着沐王府的方向扬长而去。
消息传得比马队还快。
玄教在府城的临时驻地里,几个弟子正围坐在庭院中品茶。
一个紫袍道人端着茶盏,听完了来人的禀报,嗤笑一声:“树敌太多,早晚自取灭亡。”
“玄教、禅教,岭南三府之中最大的两棵大树,他全得罪死了,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旁边一个年轻道人接口道:“天赐侯?呵,这名头吓唬吓唬别人还行,在岭南,谁把他当回事?”
“得罪了禅教,就等于得罪了沐王府那位小公子,他以为他是谁?齐王在世?”
另一人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等着看吧,不用我们动手,禅教不会放过他的。”
消息传到城东一座清幽的别院时,安天阳正在擦拭一柄长剑。
他听完了来人的话,手下动作未停,继续用绢布细致地擦拭剑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了两个字:“好胆。”
徐横山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要落下,听到这两个字,手腕一顿,将棋子放回棋盒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胆。
这两个字就够了,说再多都是多余。
而在府城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一座气派的酒楼顶层。
赵元昊与李尊对坐饮酒。
桌上摆着八冷八热十六道菜,都是酒楼最拿手的招牌,可两人的目光都不在菜上。
“他是不是不知道禅教是他唯一的靠山?”
赵元昊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嘲讽:“他以为他那天赐侯的名头在岭南能压得住谁?沐王爷给他三分面子,他还真当自己是一号人物了。”
李尊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现在靠山没了,他死定了。”
赵元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可惜了,我还以为能跟他交交手,看来是没机会了。”
李尊没有接话,望向窗外,远处的街道上,陆沉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朝沐王府的方向行去。
旌旗招展,护卫森严,那位天赐侯端坐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城中各处,茶楼酒肆,世家别院,教派驻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
有人摇头叹息,觉得陆沉太过鲁莽。
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他的笑话。
也有少数人沉默不语,只是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府城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晴朗,三条大江还在奔涌不息,车水马龙的街巷还是热闹非凡。
可那股暗流,已经在这座千年古城的地下悄然涌动起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674章 沐王,风采
“侯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小黄门催马靠近,压低声音,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像是在提防有什么人偷听。
他已经彻底被陆沉折服,可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才更要说。
不是泼冷水,而是提醒。
“讲。”
陆沉端坐马上,目不斜视,语气淡淡。
“侯爷可知,那禅教背后站着的,是小公子。”
小黄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玄教,是大公子的人。”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
“这两位,日后必定是沐王府的掌权者,也是岭南三府的掌权者。”
“侯爷今日这一闹,明面上已经把玄教,禅教全得罪了,就等于同时得罪了他们两位……”
小黄门咬了咬牙:“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和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府城轮廓,望着那三条大江交汇处升腾而起的水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不惹事。”
“但也不怕事。”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小黄门一眼:“谁以后掌握岭南,跟我之间没有关系。”
“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我也懒得去管,我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在武道之上有所成就。”
小黄门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想说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想说身在局中怎么可能置身事外,想说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可他看着陆沉那张年轻平静,不带半分犹豫的脸,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世间的人都离不开人情世故,谁能那么简单地就将自己置身事外?
越是想逃离的人,最终可能会陷得越深。
除非有朝一日,他们的实力能够强大到如同齐王那样,完全没有任何人可以比肩,才能够做到这种自由。
小黄门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催马向前,领着陆沉朝沐王府的方向行去。
沐王府坐落在府城正北,占地面积极大,几乎独占了整片北城。
高墙深院,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石狮子蹲踞两侧,栩栩如生,威严中透着几分不可侵犯的肃穆。
可走进府中,陆沉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府里的下人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面孔,偌大的庭院显得格外空旷。
回廊曲折,假山堆叠,池塘里的锦鲤倒是养得肥硕,可岸边许久没有人走过的青苔,已经爬上了石阶。
“大公子和小公子在外都有各自的居所。”
小黄门在前面引路,低声解释道。
“府里的人……大多都去那边伺候了,来这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沐王年老体衰,时日无多的传言在岭南传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早就另投明主去了。
还留在老王府里的,要么是念旧的老人,要么是无处可去的闲人。
陆沉没有接话。
他负手走在回廊中,目光扫过这座曾经辉煌,如今冷清的王府,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开启了天眼。
金红色的气息从王府各处升腾而起,如烟如雾,如丝如缕,交织缠绕,汇聚成一片磅礴的气运之海。
那气息浓烈得近乎实质。
翻涌着,奔腾着,像是一条蛰伏地底的巨龙,随时都要破土而出,腾空九霄。
在这片金红之中,甚至隐隐可见一抹极淡的紫色。
那是帝王之气的雏形,是贵不可言的征兆,是气运将满未满、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化为至尊紫气的临界点。
陆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种气象,怎么可能是将死之人能够拥有的?
这分明是气运正盛,龙盘虎踞之象!
沐王的真实状态,与外界传言截然不同!
他心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小黄门察觉到了,回头看他:“侯爷,怎么了?”
“感觉居住此地的王爷……”
陆沉目光落在那片金红气运最浓郁的方向,缓缓道。
“可不简单。”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了出来。
“怎么不简单?你且来说说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老人被人搀扶着,从后院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腰微微佝偻着,被一个侍卫搀扶着,看起来与寻常的垂暮老人没什么两样。
陆沉再次开启了天眼。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那老人身上有五团金红色的光芒沉沉浮浮,像是五轮小太阳,散发着灼灼光华。
再往深处,他就看不清了。
那些光芒太过浓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遮住了,他的天眼根本无法穿透。
老人的命运气数太强,强到以他如今的神魂修为,也只能看到冰山一角。
陆沉收回目光,微微躬身。
“外界都传言王爷老迈,无法维持。”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可下官观此地气机,生机盎然,全无半点颓意。”
“加上王爷气色如此之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可见外界传言……完全不真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位老人:“下官只是不解,王爷既然如此康健,为何纵容当下岭南诸多乱象?”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浑浊的老眼中忽然射出两道精光,像是一柄被尘封多年的宝剑忽然出鞘,锋芒毕露,摄人心魄。
“你在质问本王?”
声音不大,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如山岳般压了下来。
小黄门脸色骤变,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陆沉却神色如常,站在那股威压之中,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如水。
“下官只是心有不解,故而开口询问,王爷若有深谋,下官自当领会。”
气氛凝滞了。
像是冬天的河面被冻住,连风都吹不动。
小黄门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侯爷这一句话,怕是要把王爷得罪死了!
可下一刻,老人忽然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搀扶他的侍卫退开,自己挺直了腰杆。那佝偻的姿态不见了,花白的头发似乎都多了几分光泽,整个人像是忽然年轻了十岁。
“你这年轻人,火气真是不小。”
他打量着陆沉,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走得更近了一些,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然后微微点头。
“不过,你小子能让我手下的人对你这么服气,也是本事。”
他负手而立,方才那垂暮老人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自信,甚至有些睥睨的气度。
“来,跟本王说说。”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675章 问询,牢笼
小黄门见两人之间气氛缓和,顿时如蒙大赦。
他几乎是跳着脚凑到沐王身边,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王爷,您是不知道,侯爷这一路上的事迹,那真是堪称精彩!”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尤其是侯爷杀伐果断!气关境界就能怒斩血丹宗师,将其毙命于箭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进城之前玄教的人拦路挑衅,侯爷二话不说,抬手就打,毫不留情。”
“后来禅教的人又来,侯爷更是一点都不落气度,该出手时就出手……”
“行了行了。”
沐王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打断了小黄门的滔滔不绝。
“你说的这些他身上的好处,怎么每一个都透着全是麻烦?”
沐王偏头看了陆沉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而且你不觉得,你这样说,他身上的杀性有点太重了吗?这样的人,可不一定有什么好未来。”
小黄门张了张嘴,被噎了一下,随后他眼珠一转道:“那如果说……侯爷现在已经领悟了独断天罡呢?”
沐王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陡然收敛,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小黄门,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陆沉。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只剩下了认真。
“你真的领悟了独断天罡?”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真气运转,独断天罡在掌心凝聚。
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覆在皮肤表面,不刺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和霸道。
沐王探出手,按在陆沉手腕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他睁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那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可那瞬间流露出的情绪,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你还真是……又给了我一个惊喜。”
沐王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陆沉,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小子。”
他忽然招了招手,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愣着干什么?来,跟我来后院。”
“去让人去备酒菜,花样多来一些,咱天赐侯现在可是在积攒底蕴的时候,将那些好东西都多弄一些。”
小黄门应了一声,几乎是跑着去传令的,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沐王的吩咐,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些好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享用的。
陆沉跟在沐王身后,穿过一道月亮门,踏上了后院的小径。
石子路铺得平整,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花木,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
沐王走得不快,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可陆沉能感觉到,这个老人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这座城池,这片土地的脉搏上。
走到一处园子前,沐王停下了脚步。
园子不小,假山堆叠,池水环绕,一座小亭立在池心,九曲回廊通向亭中。
远处是几株老树,枝叶繁茂,将半边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你看这像什么?”
沐王指着园中的山水亭台,忽然问道。
陆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园子,山山水水,看不出像什么,比一般人的园子大很多,仅此而已。”
沐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几分感慨:“这问题我问过很多人,他们各自的回答都不一样。”
“有些人说得诗情画意,有些人说得铁血铮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解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池心亭上,像是透过它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觉得,它像是这天下。”
沐王转过头看向陆沉,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你再想想?”
陆沉沉默了。
他仔细去看那座园子,努力从中找出与天下,与大乾的关联。
或许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地形,那些错落有致的假山,那些蜿蜒曲折的回廊,确实暗合了某种山河走势,确实能让人联想到大乾的版图。
可他对大乾本身就没有什么概念。
他不是沐王那样戎马半生的人,没有那种看到山水就想到江山的直觉和敏感。
他也不想违心说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像牢笼。”陆沉说。
沐王一愣:“为什么?”
陆沉抬手指向园子外那圈高高的围墙:“即便这园子再大,终究有这么一圈围墙挡着。”
“围墙之外是什么?会不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围墙之内的环境就算再美再精致,再巧夺天工,也只是拿来困锁我们这些人的罢了。”
“突破不了这围墙,始终受制于人。”
他收回手指,语气平淡:“这,不就是牢笼?”
园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池水泛起细碎的涟漪,倒映着天光云影。
沐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翻涌,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像是一种知音难觅的怅然。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一种发自心底,带着几分快意和欣慰的笑。
“你小子。”
他拍了一下陆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切。
“真不愧是受了齐王的传承,说话做事,真有他几分影子在!”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望着天上的流云,语气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不过齐慕白那家伙,在你这个年纪和实力的时候,他不如你。”
陆沉赶忙拱手:“王爷谬赞了,齐王绝世天骄,怎么会不如我。”
沐王摇了摇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会懂的。”
“我们身为皇族,从小开始享用了多少资源?”
“灵丹妙药,名师指点,上乘功法,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而你,一个从岭南这种贫瘠之地出来的跟山郎,能走到这一步,全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他的见识和你的见识不在一个层次,他的资源和你的资源也不在一个层次。”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但是眼力却是相当,那他怎么能比你强?”
陆沉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沐王笑了笑:“你得了他的传承,如今又得了宁王府的传承,修炼了独断天罡,说实话,真是让我唏嘘。”
“你要是我皇族的子弟,当今圣上怕是要倾力培养,不惜一切代价。”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可惜了。”
“不过你现在这样,也勉强算是我半个皇族之人,以后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尽管过来找我。”
沐王转过身,朝园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陆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吃饭。
“来,先吃饭。”
两人落座,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来。
八冷八热,四干四鲜,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紫檀木桌。
银丝卷、燕窝羹、熊掌、鹿筋、驼峰、猩唇。
一道道皆是名贵至极的食材,做法也极尽考究。
刀工精细,火候老到,摆盘精美得让人不忍下筷。
陆沉夹了一筷子不知是什么的菜肴放入口中,微微一怔。
那滋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腹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竟像是吞了一枚品相极好的丹药。
不是那种狂暴需要运功化解的药力,而是温润绵长,润物细无声的滋养。
吃下去就觉得浑身舒坦,连真气都活络了几分!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王府的享受!
不是山珍海味有多珍贵,而是这些山珍海味本身就是上好的修炼资源。
普通人求一枚而不得的丹药,在这里只是寻常饭菜。
沐王见他神色,笑了笑,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也不催促,由着他慢慢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沉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王爷,下官有一事不解。”
“说。”
“您之前说岭南是贫瘠之地,可下官出身的龙脊岭,内里灵草宝药无数,称得上物华天宝,完全算不上贫瘠吧?”
沐王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龙脊岭内灵草宝药无数,这话不假。”
他拿起桌上的绢帕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可那些东西,真正能落到你手里的有多少?”
陆沉沉默了。
沐王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出身龙脊岭,最清楚那里的情况。”
“山中灵药再多,也要有命去采,有本事去拿,有渠道去换。”
“没有势力护持,没有家族倚仗,你一个人能在龙脊岭里搜刮多少?能带走多少?能换成你修炼所需丹药的有多少?”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在手中轻轻转动:“资源多,是天下人的资源,能为你所用的,才是你的资源。”
陆沉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为了一株灵草与人搏命,为了一枚丹药出生入死。
那些世家子弟生来就有的东西,他要拿命去换。
这就是差距,是从娘胎里就开始拉开的,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追上的差距。
沐王饮尽杯中酒,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你先前问我,为什么我不去管那些事情,你以为我是不想管吗?”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苦笑。
“只是因为,现在这般,就已经是多方平衡之后的结果了。”
陆沉心头一动,抬眸看向沐王。
老人的侧脸在烛光中明暗交错,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皮肤上。
他没有看陆沉,目光始终落在外面的天地上。
“天变将至,乱象凸显,谁都不想在天变之中落后于人,谁都在拼命地积蓄力量,谁都在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的根基更稳一些,势力更大一些,底牌更多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少有的坦诚。
“我能维持当下的境况,已然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不得已了。”
“动一处,则牵全身,一动不如一静,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陆沉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岭南三府的种种乱象,想到了玄教禅教的嚣张跋扈,想到了世家豪强的各怀鬼胎。
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站在沐王的高度去看过。
在他的视角里,那些是敌人,是阻碍,是必须扫除的障碍,可在沐王的视角里,那是棋盘上彼此制衡的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说这些了。”
沐王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将独断天罡打磨到圆满,早日突破宗师,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本王在。”
陆沉端起酒杯,与沐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像是这顿饭的滋味,也像是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天色渐暗,府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饭桌上觥筹交错,沐王时不时问几句他修炼上的事,又时不时指点几句,态度随意得像是一个寻常的长辈在跟晚辈闲聊。
陆沉一一应答,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该请教时就请教。
他知道,这种机会不是谁都有的,沐王的指点也不是谁都听得见的。
王府的灯火通明,映得满院生辉。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不知是哪一处的歌楼在唱晚。
酒香,菜香,熏香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熏得人有些微醺。
可陆沉知道,这顿饭不只是吃饭。
沐王说的那些话,也不只是闲聊。
天变将至,乱象已成,谁都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谁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他夹起一块鹿筋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烛火上,若有所思。
第676章 通天,是非
府城的夜风吹过长街,带着三条大江交汇处特有的水汽和凉意。
陆沉骑马回到那处清幽的小院,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细犬跟在他脚边,跑了一路也不见疲态,反倒比白天更精神了几分,进院就到处嗅嗅闻闻,像是在熟悉新地盘。
陆沉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府城的天比道城低,云层厚,星光稀,远处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是那些富贵人家夜宴未散。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书房,关上房门,将那一片喧嚣隔绝在外。
独坐灯下,陆沉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心中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在沐王府中的种种。
沐王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老迈不堪。
非但不老迈,甚至可以说正值壮年。
那身上的五团金红光华,那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气运,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凌厉和锋芒,哪里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沐王府两位公子的夺嫡之争会闹到这般地步?
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玄教和禅教各站一边,推波助澜,闹得岭南三府不得安宁。
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陆沉想不明白。
他蓦然想起还在王府时,沐王后来跟他说的一些话来。
“今日叫你来,其实一开始主要是想看看,朝廷定下的天赐侯到底是什么样子。”
沐王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此前没有给你什么好处,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天赐侯的名号给得太随意了。”
陆沉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沐王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就是想瞧瞧,你到底值不值这个天赐侯的头衔。”
“后来,你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传到我耳朵里,杀血丹宗师,杀玄教弟子,硬撼禅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开始觉得,你这小子,还是有点潜力的。”
沐王告诉他,这次叫他来府城,本意是想趁着玄教和禅教搞通天擂台的机会,送他一份好处,让他在未来突破宗师时更大几分把握。
毕竟岭南三府的资源就那么多,玄教禅教吃大头,沐王府也跟着出了一些,总不能全让外人占了去。
“说实话,我本以为你还得靠这擂台的资源去冲宗师。”
沐王当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欣赏。
“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你杀血丹宗师都跟砍瓜切菜一样,哪里还需要去抢?”
“不过嘛。”沐王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那些资源,包括王府搭进去的那部分,不便宜。”
“与其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占了去,还不如给你这小子送一份人情。”
陆沉当时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此刻独坐灯下,陆沉将这一番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通天擂台,通天之路。
通的,自然是那宗师之上的境界。
他现在确实不需要这些外物来推动突破,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底气。
可问题是,他的武道和神魂还没有圆满。
龙象般若功还差最后几重,十绝武经的领悟才刚入门,日月法身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如果能借助通天之路中的机遇,将自己缺失的部分补齐,让武道和神魂双双圆满,那便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只是,通天擂台的资格赛早就打完了。
如今想要掺和进去,只有靠沐王的面子。
沐王说了,名额他会安排,但进了秘境之后,能拿到多少东西,就只能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陆沉心中哂笑。
那秘境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大多跟他有仇。
玄教的人,他当街杀过。
禅教的人,也杀了不少。
赵元昊,李尊,虽然没直接交过手,但各自的立场摆在那里,进了秘境,多半也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没有仇怨的那些,也都是竞争对手,资源和机缘就那么多,别人多拿一分,你就少拿一分。
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陆沉忽然有些想笑。
真要是杀人杀得多了,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意外?能有什么意外?
见过沐王之后,他心里那点顾虑反而放下了。
谢星河就在岭南坐镇,这位总捕的武功深不可测,哪怕岭南的玄教禅教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在他面前翻出什么浪花。
沐王爷本身更是宗师之上的存在。
那五团金红光华不是摆设,真要动起手来,岭南三府之中,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得住他的手段。
还有宁青虹,她虽然在安崖府,可那位的性子,一旦这边有风吹草动,怕是比谁都快。
宗师之上要动手?
那便动好了!
真要是撕破了脸打起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更何况。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映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这一次通天之路,自己未尝不能借着这次机会,鱼跃龙门,一步踏入那个所有武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宗师!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陆沉正在院中练功,龙象般若功运转,气血奔涌如潮,衣袍无风自动。
细犬趴在廊下,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耳朵却竖得笔直,一有风吹草动就微微转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小黄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今日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处,没有贸然踏入。
“侯爷。”他微微躬身,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王爷命小的送来此物。”
陆沉收功,气息缓缓平复,衣袍垂落。
他走到廊下,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玉佩,质地细腻,光泽内敛,正面刻着一个“通”字,背面是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玉佩下压着一张请柬,烫金的字迹端正庄重,写着通天之路开启的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陆沉拿起请柬扫了一眼,放下,又取出那枚玉佩,在指间翻转打量,触手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王爷说,通天之路不一般。”
“虽然突破宗师的难度很大,可万一真有人能在里面成就宗师,到时候能不能活着从秘境中出来,都是两说。”
陆沉将玉佩收入袖中,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意思?”
小黄门微微抬头,目光与陆沉碰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谨慎地斟酌着措辞:“通天之路,说到底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
“机缘就那么多,你多拿一分,别人就少拿一分。”
“平日里碍于王府的规矩,碍于各自背后势力的制衡,有些人不敢对侯爷怎么样,可进了秘境,那里面可就没什么规矩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侯爷要小心那些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开口道:“那要是在里面遇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有些人最终没能活着走出来,会是什么情况?”
“那种仙魔秘境之中,没人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黄门微微一愣,遂即笑了起来。
“而且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会有什么危险,在突破宗师的路上,总是会有累累白骨的,反正,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只要没人看到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是,日后的是非……”
陆沉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清晨的院中回荡,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
他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长袍镀上一层淡金。
细犬被笑声惊动,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又趴了回去。
“日后的是非。”
陆沉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语气淡然。
“那就留待他们日后再来找我算这笔账吧!”
第677章 强龙,杀人
府城东区,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深处,大公子沐晨云正在书房中批阅文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宇间与沐王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文气和深沉。
堂下坐着一个灰袍老道,正是玄教派来府城的宗师之一,道号清玄。
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大公子,这天赐侯陆沉,实在是有些过了,我玄教好心派人去请他一叙,他倒好,当街杀人,毫不留情。”
“这是打我们玄教的脸,也是不给大公子面子啊!”
沐晨云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清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贵教几位仙长的意思,本公子明白。”
“陆沉此人,确实有些太过张扬,杀人无算,背后想必也少不了血债。”
清玄叹了口气:“可惜我玄教在岭南根基薄弱,陆沉又是朝廷亲封的天赐侯,我们确实难以与他正面争锋,大公子若是能出面……”
沐晨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在岭南府城,我确实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他一不犯法,二不违令,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将他拿下。”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不过,我会让人去仔细查查他的底细,一旦发现他做了什么不合法规的事情,本公子必定不会姑息,该拿下的,绝不手软。”
清玄微微欠身:“有大公子这句话,贫道就放心了,只是……这通天之路,贫道估计,陆沉日后走得怕是不会太顺畅。”
沐晨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想突破宗师境界,自古以来可都没有什么简单的手段,下方无一不是白骨累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相视一笑。
那笑意温和,像是多年的老友在谈天说地,可书房中的空气,却莫名地凉了几分。
城西,一座幽静的佛堂之中,檀香袅袅,梵音低诵。
小公子沐晨风跪在蒲团上,闭目敲着木鱼,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他面前是一尊金身佛像,宝相庄严,低垂的眼帘像是在俯视众生。
沐晨风穿着一身素白的僧袍,长发以一支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与沐晨云不同的锐利。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走进佛堂,跪在门外,低声道:“公子,查到了,邢百川的那枚罗汉舍利,应该就是落在了陆沉的身上。”
木鱼声顿了一下。
沐晨风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深潭中映着月光,平静中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难怪。”
“我们之前没有任何收获,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种机缘。隐藏得真是深,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手段,连道果都能直接拿下,让我们毫无察觉。”
他重新闭上眼,木鱼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不过,他的气候已经成了,那道果……就随他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门外跪着的黑衣人微微抬头,欲言又止。
沐晨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木鱼声又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尊金身佛像,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但他不该来府城,不该来走通天路。”
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一个魁梧的光头大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瓮声瓮气地说:“公子,他杀我佛门之人,这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算了,说不得,这条通天路,对他来说,却是死路一条。”
沐晨风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拂尘,轻轻扫了扫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本来还想拉拢他,此人这般不识抬举,还是算了。”
“昨日也敢对我们派过去的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敢杀人。”
他将拂尘放在一旁,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魁梧大汉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留他不得!”
“找个机会,取了那道果回来吧。”
城外,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之中,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安天阳半卧在软榻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面前是一群正在翩翩起舞的歌姬。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笑声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徐横山坐在他对面,手中也端着一杯酒,只是没有喝,目光淡淡地看着那些舞姬,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本以为陆沉有多厉害,结果也就那样。”
安天阳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随手丢给一旁的侍从,抹了一把嘴。
“树敌这么多,我本来还在想,要怎么样对付他,现在好了,全是要对付他的人,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和轻蔑。
“等到了通天路上,我们只需要给他制造一些麻烦,干扰一下就行,等我突破宗师,第一个就拿他开刀!”他的笑容忽然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杀了我安家那么多人,坏了我安崖府的根基,难道就一点说法都没有?”
徐横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安兄打算怎么做?”
安天阳坐直了身子,推开怀中的女子,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酒液上,像是在对酒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也该是时候让他背后的那些人知道……”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桀骜,几分狠厉。
“哪怕你是宗师,强龙也压不了我们这些地头蛇!”
他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舞姬们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舞步乱了,纷纷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安天阳看也不看她们,只是冷笑着,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府城的方向。
那目光像是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身上。
手中的酒杯在他掌中无声无息地裂开,碎成几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尊坐在书房中,手中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可他的目光却不在棋盘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是他最倚重的幕僚,人称孙师爷。
孙师爷也不催促,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耐心地等着。
“陆沉去见老王爷了。”
李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就拿到了通天之路的名额。”
他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孙师爷脸上:“老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帮他,还是想让他死?”
孙师爷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开口:“老王爷早就不管这些事了,这些年,岭南三府闹成什么样子,老王爷可曾出过一次手?可曾说过一句话?”
李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王爷生平对齐王最为信服,齐王在世时,老王爷与齐王相交甚厚,那是过命的交情。”
“陆沉拿了天赐侯的名号,说到底是齐王给他的传承,是齐王对他的认可。”孙师爷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可齐王的认可,不代表老王爷就认可,亲近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老王爷的首肯,那是另一回事。”
李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老王爷未必是在帮他?”
孙师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老王爷若是真想帮他,何必等到现在?何必让他自己去通天路上拼杀?以老王爷的手段,要扶持一个人,有的是办法,何必用这种凶险万分的方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尊脸上:“说不定,老王爷就是想看看,这个得了齐王传承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是龙是虫,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孙师爷压低了声音:“换句话说,老王爷未必在意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李尊沉默了。
书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那就简单了。”
李尊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又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我去杀他。”
孙师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个泥腿子,哪怕气关九洞,又如何比得过我这般底蕴积累?”
李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书房中沉闷的空气。
远处府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一片坠落地面的星河。
“李家三代积累,武库中上乘功法不下十门,灵丹妙药堆积如山,名师指点从未间断。”
“我三岁习武,七岁换血,十五岁便破了力关,如今已在气关九洞打磨了整整三年。”
他转过身,看着孙师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自信和倨傲。
“他陆沉有什么?”
“一个从龙脊岭走出来的山野之人,没有家族,没有底蕴,没有根基!”
“他能走到今天,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齐王的传承,又侥幸抱上了宁王府的大腿罢了!”
李尊握紧了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轻蔑。
“这种泥腿子,也配跟我争?”
孙师爷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少爷说的是,以少爷的底蕴和实力,区区一个陆沉,何足挂齿。”
李尊松开窗框,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沐王府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通天路上,生死由命!他若识相,乖乖躲着,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是敢挡在我面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了一声。
第678章 资源,清灵香
陆沉对外界的那些风言风语和暗流涌动,置若罔闻。
他知道有人在算计他,知道有人在磨刀霍霍等着他踏入通天之路,知道这座府城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那又如何?
嘴长在别人身上,刀握在别人手里,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实力继续往上提!
资源是第一位的。
见过老王爷之后,他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有人替他出头,替他撑腰,而是原本卡住他脖子的一些东西,悄悄松开了。
通过小黄门,他能在王府里换取资源了。
此前他身上积攒了不少好东西。
从下山虎的玄戒里搜刮来的那些珍惜矿物,从安崖府一役中缴获的玄教禅教宝物,还有许多在六扇门体系中不便出手,旁人不敢接手的精良战利品。
这些东西放在谢星河那里,一来谢星河身份敏感不便经手,二来他手下管着整个岭南的六扇门,资源本就捉襟见肘,不可能全堆在陆沉一个人身上。
沐王府不一样。
老王爷一句话,库房打开了,小黄门跑前跑后地张罗,富丽堂皇的宫殿深处,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天材地宝被一箱一箱地抬出来,堆在他面前。
陆沉将自己手里那些用不上的精品交出去,换回来的是一瓶又一瓶的纯元丹,几枚品相极佳的纯元大丹,还有一些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灵草宝药。
他本以为,想要积攒足够的底蕴突破到更高的层次,会是一件需要漫长拉锯的事。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只希望,留给他的时间能再多一些,哪怕多一天,他的实力就能再往上走一小步。
七天。
整整七天!
他把自己关在那座清幽的小院里,足不出户。
房门紧闭,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细犬趴在门口守着。
龙象般若功,他竭力去推第十三重。
可那道门太沉了,像是嵌在山体里的万斤石门,他推了七天,纹丝不动。
陆沉知道,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修行的时间太短了。
龙象般若功越往后越需要时间的积累,就算有万法通悟加持,也填不满底蕴上的缺口。
第十二重,已经是他目前能在气关境界达到的极限了。
一旦跨入第十三重,他就有立刻成就宗师的可能。
可那道门槛,短期之内是迈不过去了。
他不急。
有些东西急不来,急了反而会坏事。
十绝武经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七天的闭关,将这门直指武道本源的理念推到了小成之境。
不是招式上的精进,而是眼界,格局,对武道本质的理解都被拉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层次!
他再看破山拳,看龙象般若功,看八重金刚功,甚至看独断天罡,都有了一种更高维度的把握。
只可惜,十绝武经的后续修行,已经对身外的天地之力有了要求。
换句话说,必须到宗师境界,才能继续往下走。
九世珈蓝经的修行倒是一路顺畅。
内景空间在这门功法和心火的双重加持下,一天比一天稳固。
那盏点亮在内景深处的灯,燃烧得越来越稳,火光越来越亮。
这个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也快得多。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阴神。
距离凝聚法身,只差最后一点火候了。
那一点不多,像是一层薄纸,伸手可破。
可那一点又太多,像是隔着一座山,怎么也翻不过去。
阴神的修行很少有天材地宝能够加持,只能靠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
……
这一天,院门被轻轻叩响。
陆沉从静室中出来,沐浴更衣,推开门。
小黄门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锦盒,神情比往日更恭敬了几分。
“侯爷。”他双手将锦盒呈上,“这就是王爷之前提起过的清灵香。”
陆沉接过锦盒,打开。
一支细长的线香静卧在锦缎之中,通体呈淡金色,表面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封印其中。
凑近闻,没有味道,可冥冥中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鼻息直透灵台,让人神智一清。
小黄门在一旁低声解释:“这清灵香炼制起来十分困难,所需的天材地宝极为稀少,炼制过程更是苛刻,整个玄教中也只有那些高人才有资格获得,寻常天才都用不上。”
“它对修炼阴神大有裨益,而且除了提升阴神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效用。”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老王爷的原话:“王爷说,侯爷可以试试,但阴神修行太难,不用刻意去追求,能不能突破宗师,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阴神,日后慢慢打磨也不迟,宗师之道,才是根本!”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小黄门又禀报了几句府城中的近况,说玄教禅教的动向,说几位世家的公子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说通天之路的入口已经布置妥当,各方高手云集,只等三日之后开启。
他最后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侯爷,这三天之内务必做好准备。”
“外面暗流涌动,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侯爷您的笑话。”
“这通天之路中,谁能走到最后,谁就最有可能打破宗师极限,但这条路走起来很难,宗师不是那么好成的。”
“一般来说,是在通天之路中获得了机缘之后,再出来修行,才有可能真正突破,而这一次进去的人……”他顿了顿,欲言又止,“不一样。”
陆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回了静室。
院门合上。
细犬依旧趴在门边,耳朵竖得笔直。
青鹰不知什么时候从高天落下,蹲在屋顶上,赤金色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陆沉回到静室,盘膝坐好,将那支清灵香取出,在身前的香炉中点燃。
一线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箭,悬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没有味道,可那股清凉之意如同潮水般从香炉处涌出,缓缓漫过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灵台清明,杂念顿消,内景深处的灯火在这股清凉之意的浸润下,忽然跳了一下,火光明亮了几分。
陆沉闭上眼。
“我来看看,这一支比纯元大丹还更少见的清灵香,到底有什么神效!”
青烟缭绕,静室之中,万籁俱寂。
第679章 心思,入内
清灵香点燃的瞬间,陆沉只觉得灵台深处像是被一泓清泉洗过,所有的杂念,烦躁,不安,都在那股清凉之意中烟消云散。
不是压制,不是驱赶,而是自然而然地消融。
像是积雪遇见了春风,无声无息地化去。
他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心境。
内景深处,那盏灯火稳得像是嵌在石头里。
而在这股清凉之意的浸润下,火光虽然没有变得更亮。
可那光所照之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内景的边界,命图的方位,还有那轮尚未凝聚的月光法身,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的阴神在壮大!
陆沉能感觉到,那股清凉之意涌入内景之后,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他体内的一切力量。
月光法身的虚影在一点一点地凝实,像是有人在一笔一笔地为它勾勒轮廓,填充血肉。
速度不快,却稳得让人心安,比他之前任何一次修行都要来得顺畅。
陆沉心中一动。
他以往的阴神修行,靠的是心火灼烧,阳极生阴,走的是水火相济的路子。
那法子不慢,甚至算得上快了,可终究带着几分“强行”的味道。
像是用猛火熬汤,汤是熬出来了,火候却总差那么一点。
而清灵香不一样。
它不分阴阳,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无所不补。
日光法身需要阳,它补阳。
月光法身需要阴,它补阴。
它不管你缺什么,它只管给,给得恰到好处,给得不偏不倚!
如今他的月光法身的进度在飞速攀升。
陆沉甚至有一种错觉,这半日的修行,比他当初在引雷之地用阳雷淬炼日光法身时的速度还要快!
那一次是天雷勾动地火,猛则猛矣,却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而这一次,只有平和,只有滋养,只有那种被天地精华缓缓浸润的舒适!
清灵香只燃了半天。
火焰在香炉中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在静室的空气中。
可那股清凉之意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痕,深深地渗入了他的内景深处,成为了他阴神的一部分。
剩下的两天,陆沉都在消解清灵香带来的好处。
那些好处不像丹药那样药力一过就消散,而是实实在在地沉淀在了他的阴神之中,化作月光法身的基石。
阴神的壮大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从前的修行像是涓涓细流,现在像是决堤的洪水。
非是洪水猛兽,更像是那种积蓄已久,一朝释放的酣畅淋漓。
月光法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从阳极生阴,到阴神渐满,再到此刻即将圆满。
他内视那片内景天地,日光法身高悬如大日,金光万丈,灼热炽烈。
月光法身沉沉如满月,清辉如水,温润内敛。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遥遥相对,交相辉映。
只差最后一步了!
日光与月光合一,阴阳交泰,水火相济,日月法身就能彻底圆满。
那是玉清真人都没有达到的境界,是他阴神修行的顶点,也是他破境宗师之前最后一道门槛!
“可惜了。”
陆沉睁开眼,看着香炉中那截燃尽的线香,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清灵香实在是太少了,只有这一根,还是沐王爷自己精心保存下来的珍品,要是能再多来一根,怕是我阴神立刻就能圆满!”
他伸手捻起香灰,在指尖轻轻搓了搓,细如粉尘,一吹即散。
朝廷炼制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厉害。
一根线香都有这种威能,不知道那传说中天地人三种大丹,到底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陆沉心中忽然对那个鲸吞岭南七八成物资的朝廷,隐约有了几分认知。
没有敬畏,不是向往,而是一种更深层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享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资源,而他们随手漏下来的一点残羹冷炙,就足以让岭南三府的武者争得头破血流!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起身,推门。
……
院门外,小黄门已经等了许久,见陆沉出来,长出一口气,快步迎上来:“侯爷可算出来了,再不出发,怕是要来不及了。”
陆沉点了点头。
细犬从廊下窜出来,四爪落地,仰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
青鹰从屋顶上腾空而起,在高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鹰啼。
小黄门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侯爷,这是昨日通天宴会上的人员名单,老王爷让人整理出来的,每个人表现出来的实力,擅长的杀招,背后的势力,都在上面了。”
陆沉接过折子,随手翻开,一页一页地扫过去。
玄教的真灵仙子,禅教的莲花僧,赵家的赵元昊,安崖安天阳,青山徐横山,李家李尊……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长串标注,密密麻麻。
陆沉扫过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将折子收入袖中。
“这些能进入通天之路的人,还都没有弱的。”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
小黄门躬身,压低声音:“侯爷此行,一定要小心些,那些人怕是也都存了对你不利的心思。”
“我也未尝没有这份心意,只希望他们来的快些,免得耽误了我的机缘。”
陆沉呵呵一笑,跳上青鹰脊背,细犬跟在身旁,狂风呼啸,青鹰瞬间腾空而起。
府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树木飞速后退。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陆沉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是通透的。
清灵香的余韵还在体内流转,月光法身还在缓慢地自行壮大,虽然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可那一点一点的增长,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五百里,青鹰翅下一闪而过。
府城五百里外,一片陡峭的山壁拔地而起,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
山壁上青光氤氲,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幕覆盖在上面,光幕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裂缝正在缓缓张开,像是一只沉睡多年的巨眼正在苏醒。
周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江湖散修,有宗门弟子,有世家门客,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道正在张开的裂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和贪婪。
这便是通天之路,也是仙魔秘境!
进入这秘境的条件并不苛刻,谁都可以进去。
可进去之后,身份差异巨大。
有些人先天体质受限,根本无法触及秘境内里的核心,只能在边缘地带捡些残羹冷炙。
而拥有玉佩的人,则能够获得与自己实力相匹配的身份,真正踏入秘境的核心!
陆沉到的时候,那道裂缝刚刚张开到足以容人通过的程度。
几道青光从人群中冲天而起,朝着裂缝疾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没入光幕之中。
山壁上的青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吞下了什么东西,又恢复了平静。
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去。
有人青光加身,顺利没入山壁。
有人冲上去,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还有人冲上去的瞬间,山壁上忽然炸开一团血光。
血肉在青光的侵蚀下迅速消融,惨叫声只持续了两个呼吸便戛然而止。
没有人退缩。
陆沉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道山壁上不断绽放的青光和血光,心中一片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等待时机的人,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安天阳,徐横山,还有一些能在折子上对得上号的各路人马。
他们没有急着进去,都在等,等最佳的时机,等那道裂缝稳定下来。
陆沉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山壁上那道裂缝的召唤。
“你们两个。”他蹲下身,揉了揉细犬的脑袋,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鹰,“在外面等着,接应我。”
细犬呜呜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没有跟上去。
青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陆沉站起身来,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时众人已经开始飞速进入岩壁之中。
陆沉也不落后,身形一闪,便也朝着岩壁冲了过去。
玉佩在怀中化作一股暖流,顺着胸口涌入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经脉舒张,气血奔腾,真罡自行运转,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着,朝着那道光幕飞去。
青光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意识落地的瞬间,陆沉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了。
那一瞬间的恍惚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可那种感觉真实得不像是幻觉。
随后,他的脚底,踩到了实地。
第680章 幻境,宫殿
果然是仙魔幻境!
与灌江口的仙魔幻境给我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陆沉惊奇的看着面前的铜镜。
他惊奇的看到自己所展现出来的样子,竟然是一只青牛,他伸出的不是手,而是一只蹄子!
粗壮,乌黑,覆着细密的绒毛。
但这仅仅只是表象,当他低头看去的时候,自己依旧是那个自己。
五根手指依旧灵活,就像是这个世界给他的身体套上了一层外人看不穿的伪装。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手指的屈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反倒是肌肉绷紧时能感受到那股从筋骨深处涌出的蛮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这副身体里充盈着力量。
不是那种武人经过千锤百炼,精雕细琢的力气。
而是一种更野蛮,像是从血脉深处直接涌上来的蛮横力量。
这就是玉佩给他带来的好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他也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加持。
陆沉很快适应了这副新躯体,真气运转无碍,真罡凝聚如常,甚至因为妖兽体魄的特殊性,某些招式使出来比人身时还要凶猛几分。
只是有一点,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他现在这副身体,完全没有一点人类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一头妖兽。
可这头妖兽的身上,却穿着人类才会穿的袍子。
玄色的道袍,宽袖大襟,腰间系着丝绦,衣料上乘,针脚细密,分明是上好的料子。
可穿在一头青牛身上,怎么看都不伦不类。
妖兽?
为什么我外在的身份会是这样?
这个仙魔幻境之中,又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执念?
难不成,这世上,曾经竟然存在有这么一个充满妖兽的世界?
陆沉正思量着,一旁有一个梳着道髻的狐狸精走了过来。
她穿着道袍,身形婀娜,腰肢纤细,步态轻盈,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妩媚。
陆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看这种妖兽竟然也会觉得眉清目秀。
非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媚态,反倒是一种天然不加修饰的灵动,像是山涧中的清泉,林间的晨风。
“师兄,还在这里愣着作甚?”
那狐狸精走到近前,仰头看着他,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
“我们该启程去拜见老师,听老师开坛讲经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嗔怪的味道,像是埋怨他今日怎么比往日还要磨蹭。
陆沉点头应了一声,跟着她迈步朝山上走去。
他还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头青牛,不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老师”是谁。
可这不妨碍他适应现在的身份。
跟在狐狸精身后,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很宽,铺得平整,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洒在石阶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山中很安静,听不到鸟叫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人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
路上偶尔还能看到别的妖兽,但彼此之间都没打招呼,只是擦肩而过,匆匆赶路。
陆沉一边走一边感应这具身体的修为,很快有了一个底。
他和那狐狸精的实力都在气关八洞左右。
他自身虽然被限制了不少,但想要发挥出气关九洞的实力不难,重新升上去也很简单。
倒是那狐狸精只有八洞的修为,身上的武道意志散乱,没有彻底凝聚,实力比他低了不少。
可即便是这样,以他们两个当下的实力,放在岭南三府已经能算得上武人中的强者了。
飞跃腾挪,踏水而行,甚至短暂御空,都不是什么难事。
按照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再沿着脚下的台阶一点一点地往上走,这种登山的路,一个纵身就能越过好几阶。
可他们现在走得很认真,一步一级,不急不缓。
陆沉猜测,那个“老师”对他们来说肯定很重要。
重要到需要以这种郑重尊敬的方式去拜见,而不是跳着上去。
那样显得太轻浮,不恭敬。
走着走着,陆沉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四周的环境,那些古木,山石以及飘荡在空气中的薄雾,隐隐约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孕育。
不是真气,不是真罡,而是一种更贴近天地本源的气机。
像是一些古老典籍中记载的“灵气”,是传说中上古修士用来修行的根本!
陆沉不确定那是不是灵气,可他呼吸起来觉得很舒服。
那气机顺着口鼻进入体内,散入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打开了,贪婪地吞噬着这股陌生的力量。
他的阴神也在渴望。
那股气机涌入内景时,月光法身的虚影微微震颤,像是在欢呼。
这种气机虽然跟清灵香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清灵香是浓缩的精华,是大内炼丹术的巅峰产物,而他此刻呼吸到的只是天地间游离的稀薄气息。
可陆沉还是觉得很惊喜。
它隐隐有几分清灵香的影子,那种中正平和,无所不补的特质,正是独属于天地本源的力量!
就算是这次来这仙魔幻境之中,没有得到其他的造化,光是能让他在这地方好生修炼一段时间,都已经是一件很不错的机缘了!
想到这里,陆沉的心彻底定下来了。
他也不着急了,一边走一边运转功法,将那天地间的稀薄气机一点一点地纳入体内。
他更是同时用万法通悟的天赋去感知这种陌生的力量,去找出最适合自己的吸收方式。
狐狸精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狭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惊讶。
“师兄之前不是个惫懒性子吗?怎么今日如此努力了,还不见老师,就已经开始修行起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可更多的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忽然变得陌生。
陆沉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此处环境大好,忍不住就想试试。”
狐狸精捂嘴轻笑,眉眼弯弯:“真是难得。”
“我还以为师兄你看不上这点灵机呢,从来都是到了老师的讲堂之后,师兄才肯修行一二,不像旁人,早早就开始修行。”
“奈何师兄天赋超绝,实在是让人羡慕不来。”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感慨:“像我们这样的,从早修到晚,从年初修到年尾,也比不上师兄临时抱佛脚。”
陆沉又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只是觉得,不能再这么惫懒下去了。”
狐狸精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是啊,如今灵潮将去,天变在即,若是不能早日修成正果,怕是天地万劫之下,难有逃生之能。”
灵潮将去。
陆沉眉头微皱。
这个说法与那潮汐论中的“潮起潮落”何其相似?
三千年一涨落,而这片仙魔幻境中的灵机如此稀薄,莫非正是潮落之时?
三千年前的这方天地之间,竟有如此多的妖兽横行?
他此行过来,到底要怎么才能走那通天之路?
怎样才能得到机缘?
其他人是不是也像他这样,变成了妖兽,走到了此处?
那些玄教禅教的人,那些世家公子,是不是也正在某个角落,用着不同的身份,朝着某个共同的目标前进?
陆沉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脚下却没有停,跟着狐狸精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平坦的山顶。
陆沉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
一座宏伟的宫殿矗立在山顶之上。
那宫殿并非是建在山顶之上,而是漂浮在山顶的云层之中。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的柱子粗得数人合抱。
飞檐翘角,斗拱层叠,云雾从宫殿下方流过,像是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将它托举在半空中。
一道由云雾凝成的阶梯从宫殿正门垂落,一级一级,铺到他们脚下。
那是只有在话本里面才有的神仙画面!
陆沉站着看了片刻,才迈步踏上那云雾阶梯。
脚下软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的棉絮上,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不会陷下去。
云雾缭绕在他身侧,凉丝丝的,拂过皮肤时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雾中隐约可见的倒影。
那倒影不是人形,而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青牛。
头角峥嵘,背脊宽阔,四肢粗壮如柱,通体青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双眼睛里没有牛的温顺,只有一种沉静内敛,属于武者的锋芒。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狐狸精走在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道髻上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烁,狐尾从道袍下摆露出来,一摇一摆。
山顶到了。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钟磬之声和诵经的低吟。
陆沉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道门槛。
第681章 大道,混沌
陆沉踏入宫殿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殿内极为宽阔,穹顶高耸,不见梁柱,只是这一方巨大的殿堂。
光线从头顶不知何处倾泻下来,不刺眼,却明亮得恰到好处,将殿中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蒲团,青,黄,白,新旧不一,材质各异。
蒲团上坐满了人。
只是,此刻在这里的也不全是人。
左侧是一群人类修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袍各异,或闭目静坐,或低眉垂目,神态安详,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右侧则是一群妖兽,形貌各异,有的狮首人身,有的背生双翅,有的通体鳞甲,有的触须飘摇。
它们或蹲或坐,姿态不一,可脸上的神情与那些人类修士如出一辙。
皆是专注虔诚,一心求道之相。
人未逐兽,兽未避人。
人与妖兽相邻而坐,没有敌意,没有戒备,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身边的异类。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大殿深处那方高台,目光中只有对道的渴望,对师者的尊崇。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浮起四个字。
有教无类。
人与妖兽同席而坐,同堂而听,师者不因你是人而多传一句,也不因你是妖而少讲半分。
这种包容,这种气度,他在话本里都很少见到。
陆沉与狐狸二人则是在靠近殿门的一个蒲团上坐下。
殿中蒲团的排列自有秩序。
越靠近高台,蒲团越旧,坐着的修士气息也越深沉。
那些坐在最前面几排的人和妖兽,一个个气息如渊如岳,陆沉只是从后面望过去,就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宗师。
这些人全部都是宗师!
那些气息不是气关武人的锋芒毕露,而是宗师独有的内敛与厚重,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精钢,锋芒尽收,却更加不可撼动。
坐在那里,就像是山在那里,海在那里,不动声色,却让身后所有的人都不敢造次。
越往后排,气息越弱。
从宗师到气关,一层一层地往后排。
到了陆沉这里,他和那狐狸精身周坐着的,基本都是气关八洞左右的修士了。
再往后,还有更弱的,甚至还有一些气息驳杂,连真罡都没有凝聚的,坐在更远的角落里,努力伸着脖子往前看。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大殿深处的高台。
高台不大,方圆不过数丈,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白玉砌成,温润如脂,光泽内敛。
高台之上,只有一个金色的蒲团。
蒲团上此刻空无一人。
可陆沉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心头忽然一紧。
那股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重,不疼,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蒲团上空无一人,可那股力量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灵力,不是真罡,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本源,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一切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龙脊岭深处那位龙君。
某种程度上,比龙君更甚。
龙君给他的感觉是神秘强大,深不可测,可龙君站在那里,他只感受到力量的厚重。
而眼前这个空无一人的蒲团,给他的感觉是规则的具象。
仿佛天地运行的某种法则被具现化,被压缩,被凝聚,最终凝成了那一方金色的蒲团,残留在那里。
龙君的强大是山,是海,是可以触摸的伟力。
而蒲团上残留的力量是天道,是法则,是不可抗拒的秩序。
只是曾经在这里坐过留下的痕迹,便有如此威势。
陆沉无法想象,那个真正坐在这里的人,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铛!
一声钟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人在他灵魂深处敲了一下。
整个心神都在那一瞬间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激荡,久久不平。
殿中所有人都齐齐俯首,陆沉也跟着低下头。
再抬头时,金色的蒲团上已经有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肃色,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见底,不见波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料子普通,样式寻常,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和善,可那和善底下,分明压着一层极深极淡的戾气。
陆沉只看了一眼,便有了判断。
这老者若只是在此传道授业,必定是一位宽厚慈和的好老师。
可若有人敢招惹他,惹出他骨子里那层戾气,他毫不怀疑,这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会让那人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
沉下心,凝住神。
陆沉将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收敛了所有杂念,准备听道。
他是来求机缘的,而此刻,机缘就在眼前。
老者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直接落在心上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加持过,落在心头时,化作一种玄而又玄的触动。
可陆沉听不懂。
不是语言不通,而是境界不通。
老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像是一团迷雾,看得见,摸不着。
他知道那些话里有极深极玄的道理,知道那些道理若是能听懂,能领悟,必定会对他的修行有巨大的裨益。
可他听不懂,就像是一个刚识字的孩子被人塞了一本顶级的经书,每个字都认得,可连成句,那里面的含义实在是太过复杂,让他脑子完全无法跟得上对方的思路。
那些玄妙的感觉在心头萦绕,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他的心弦。
每一次拨动,都让他的心神颤动,每一次颤动,都让他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
可当他想要去抓紧、去细看的时候,那感觉就散了。
像是水中月,伸手一捞,只剩下满手的涟漪。
像是镜中花,凑近去看,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越是想要听明白,就越是烦躁。
越是烦躁,就越是听不明白。
那本该是大道之音的声音,此刻在他耳中变成了一种蛊惑,一种折磨,像是有一千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赶不走,挥不去。
他想沉下心,可心已经乱了。
他想静下神,可神已经散了。
眼前忽然恍惚起来。
那老者的声音化作无数金色的文字,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灼热的光芒,挤在他面前,挤在他脑海里,挤得他头昏脑涨。
他想要抓住其中一个细看,那字就碎了,化作更多的金色光点,充斥了他全部的视野。
混沌。
一片混沌!
他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左右,分不清自己是在殿中听道,还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虚空。
那些文字在他身周旋转,越转越快,快到他什么都看不清,快到他觉得自己也要跟着转起来,被卷入那片混沌的漩涡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师兄!”
一声轻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陆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了出来。
耳边重新响起了殿中的诵经声,身下的蒲团还是那个蒲团,面前的狐狸精还是那双狭长的眸子,正关切地看着他。
“师兄,你在干什么?”
狐狸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陆沉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刚刚就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狐狸精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师兄修行从来都是顺风顺水,从没见过你这样,方才你的气息乱得很,脸色也差,我叫了好几声你才应。”
陆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向狐狸精道了谢,又问:“刚刚老师说的那些,你听得明白吗?”
狐狸精一怔,随即捂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师兄说笑了,老师刚刚讲解的乃是大道之文,那是成就地仙之后才能明晰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听得明白?”
她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若是强行去听的话,最终很可能是死路一条,师兄你刚刚难不成是想要参悟大道?”
陆沉摇了摇头:“此事倒是我有些莽撞了。”
他确实莽撞了。
万法通悟的天赋让他习惯了听懂,习惯了任何功法拿到手就能领悟。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面对的不是功法,是道,是境界远高于他的大能所阐述的天地法则。
以他气关境界的修为去强行参悟地仙才能听懂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想去攀登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才是正常的结局。
狐狸精见他神色缓和,语气也轻松了几分,安慰道:“师兄也别着急,老师很快就会为我等讲道了。”
“到那时,讲的便是我们能听懂,能受用的道理,定然大有裨益。”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第682章 涤荡,驻守
老者开口讲道了。
这一次,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之文,没有让陆沉头晕目眩的金色文字。
老者的声音平缓如溪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
每一个字都听得懂,每一句话都能理解。
不是高深莫测的天地法则,而是修行路上实实在在的道理。
如何凝练真罡,如何打磨气血,如何运转内息,如何应对突破时的关隘。
深入浅出,鞭辟入里,许多困扰陆沉许久的疑问,在这平缓的讲述中被一一解开。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亮了一盏灯,那些模糊混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清晰了。
听着听着,陆沉只觉得眼前一花。
像是一种极其自然的过渡,如同是从一条河游进了另一条河。
水还是那水,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四面八方是无尽的幽暗。
可那幽暗并不让人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只是他抬头看去,便看到头顶的高空中,倒悬着四把剑。
四把剑悬在高处,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呈四角排列。
剑身通体澄澈,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铸成,却又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剑光湛然,如水银泻地,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整片虚空照得通明。
没有杀机,没有凌厉,甚至没有任何锋芒。
那剑光落在身上,不疼不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
陆沉站在那剑光之中,只觉得心神一清。
像是自己心神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些盘踞在心头许久的杂念,那些修炼时不经意间滋生的妄念,那些日夜厮杀积攒下来的戾气,在这剑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地消散,无声无息,像是冰雪在春风中融化。
这种感觉让陆沉既惊且喜。
修炼之人,最难祛除的不是身体上的伤病,而是心上的杂念。
那些杂念平时不显,甚至察觉不到,可在突破的关键时刻,它们会忽然涌出来,化作心魔,化作执念,化作拦在道途上最难以逾越的屏障。
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最终不是倒在资质上,不是倒在资源上,而是倒在自己的心上。
而现在,那四把剑在替他扫地。
扫的不是地上的灰尘,是心上的灰尘。
那些沉积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杂念,在剑光的照耀下一一显形,又一一消散。
每散去一分,他就觉得心神清明一分,念头通达一分,内景中的灯火也更亮一分。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殿中弥漫着的灵机,比上山时浓郁了何止十倍!
那些天地间的本源之力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他的呼吸,顺着他的毛孔,顺着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赫然就是这片天地对一个求道者的慷慨赠予。
陆沉的阴神在壮大。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顺畅的修行。
那些平日里需要水磨工夫才能推进一丝的阴神修为,此刻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奔跑。
月光法身的虚影在内景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细致,每一笔勾勒都带着天地的韵律,每一寸凝实都让那轮明月更加圆满。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一月,也许是更久。
在这片虚空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一刻,那轮在内景中悬挂了许久的明月,忽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如若月光一般的清辉,温润内敛,如水如纱,铺满了整个内景。
月光法身,成了!
内景之中,大日高悬,金光万丈。
明月沉静,清辉如水。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遥遥相对,交相辉映。
只差最后一步,日月合一,阴阳交泰,水火相济,那时便是真正的日月法身,便是玉清真人都未曾达到的境界!
陆沉睁开眼,头顶的四把剑已经不见了,那片虚空也已经不见了。
他重新坐在蒲团上,殿中的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烧,身旁的狐狸精还在专注地听道。
他低下头,双手轻轻握拢,又松开。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青牛粗壮的蹄子落在膝上,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青牛。”
高台上传来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陆沉抬起头,发现老者正看着他。
“你去镇守剑霞关。”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你来我往的客套,只有这一句话。
陆沉起身,躬身领命。
身后有细微的骚动,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去理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老者将他要做的事说完。
“赤虎,你去镇守落日峡。”
“玄鹤,你去镇守苍梧渡。”
老者一连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各自派去不同的关隘。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起身领命,神色肃然。
陆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这三处关隘,落日峡、苍梧渡,加上他将要去的剑霞关,都是战略要地。
点将驻守,分兵各处,这是要打仗了。
老者长袖一挥,没有再说什么。
殿中众人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陆沉跟着狐狸精走出大殿,踏上山道。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殿中积攒的沉闷。
“师兄!”狐狸精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仰着头看他,狭长的眸子里满是惊喜之色,“老师竟然让你去镇守剑霞关!”
“看来师兄这次已经入了老师的法眼,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成就大道了。”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真心的高兴,尾巴在道袍下摆一摇一摆,藏不住的雀跃。
陆沉摇了摇头:“入大道还远,而且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大道,又是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他就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
什么是道?
什么是仙魔幻境?
那些宗师之上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
他通通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里有他需要的机缘,这里有他变强的契机,而这,就足够了。
“大道自是玄之又玄,想要入道自然困难。”
狐狸精不以为意,笑着道:“不过师兄你肯定可以的!这次去剑霞关,我也想去。”
陆沉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转。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身边有个本地人带着,总比自己摸黑走路强得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狐狸精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兄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群山之中。
陆沉站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白光又从远处飞掠而来,落在面前时,狐狸精已经恢复人形,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船。
那小船通体青色,木质纹理清晰可见,船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什么?”陆沉问。
“飞舟。”狐狸精将小船往空中一抛,那小船迎风就长,眨眼间化作一艘三丈长,一丈宽的青色舟船,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我之前跟人打赌赢下来的,不过只能用一段时间,,用来赶路正好,省得咱们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率先跃上飞舟,回头朝陆沉招手:“师兄快来!”
陆沉足下一点,跃上飞舟。
脚踩在舟板上,稳稳当当,比站在地面上还要平稳几分。
狐狸精掐了个法诀,飞舟轻颤一下,缓缓升空,然后骤然加速,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风声呼啸,山峦在下方飞速后退,云层从两侧掠过,速度快得惊人。
陆沉坐在舟尾,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暗暗惊叹。
法宝这种东西他在话本里听过,在传说中听过,可亲眼见到,亲身乘坐,还是头一回。
飞舟能将人载上高空日行万里,比青鹰快得多,比任何轻功都快得多。
这座仙魔幻境中的一切,飞舟,法宝,那四把能净化心神的神剑,那浓郁的天地灵机,这些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它们不是话本里的杜撰,不是传说中的夸大,而是灵潮还未退走时真正的上古盛景。
而他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就是灵潮落下之前,这个世界曾经的模样!
也是灵潮再次涨起之后,这个世界将要迎来的未来!
未来……会是什么样?
陆沉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狐狸精被风吹得飘起的发丝,没有再想下去。
天变将至,潮起潮落,该来的总会来。
剑霞关。
说是关,其实更像是一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石城。
城墙不高,却很厚,通体由青黑色的石料砌成,缝隙间填满了灰泥,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固。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不多,多是些行商和走卒,见了飞舟从天而降,纷纷避让,低头不敢直视。
城中驻守的兵卒都是人族,披甲执锐,队列齐整,精气神与寻常武人大不相同。
陆沉一眼扫过去,心中微微一惊。
这些最普通的守关兵卒,个个都有力关巅峰的实力。
而那些穿着稍好,腰佩刀剑的军官,无一例外都是气关以上的武者。
这还不是精锐,只是寻常的边关守军,便有如此实力。
灵潮落下之后,天地灵机衰竭,武人的整体实力被压制到了谷底,连气关都成了许多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在灵潮盛时,气关只是边关守军中一个底层军官的门槛。
“青牛大仙!”
一个身披铁甲的将领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气息沉凝,赫然是气关八洞的修为。
在他身后,数名校尉也跟着跪下,神色恭敬。
陆沉微微点头,没有纠正“大仙”这个称呼,只说了一句:“起来说话。”
将军起身,引着陆沉和狐狸精往城中走去。
一路上简要介绍了剑霞关的情况,关内现有守军三千,其中力关巅峰两千余人,气关以上数百人,气关八洞以上的,连带他自己在内,不足十人。
“虞国先锋军已在关外百里扎营。”那将军面色沉凝,声音低沉,“斥候来报,不日就要打过来了。”
陆沉走到城墙上,手按垛口,望向关外。
远处山峦叠嶂,暮色苍茫,天地之间一片沉寂。
没有战鼓,没有旌旗,没有喊杀声,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683章 先锋,李尊
虞国先锋?
这仙魔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沉坐在军帐之中,手肘撑在案上,指尖轻轻叩击着粗糙的木纹,心中反复思量。
他经历过灌江口的仙魔幻境。
那方天地虽然玄妙,却也不算太大。
玉清真人那样的强者留下的幻境,也不过是笼罩了一片山脉,几座城池而已。
可这方天地不一样。
光是乘飞舟从山门赶到剑霞关,便飞过了数千里。
而这数千里,还只是这方天地的冰山一角。
虞国,本国,边关,腹地,山门,城池……
将这所有的一切都囊括进去,这方仙魔幻境的广度,已经大到了让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如此夸张的范围,留下这方幻境的人,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实力,才能将一整个世界纳入幻境之中?
陆沉无法想象。
玉清真人已经是他在灌江口见过的至强者,可玉清真人的幻境与这里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将这些念头按下去,不再深想。
想不通的事,想再多也是徒劳。
他只知道,这条通天之路的考验,被设置在这样的地方,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如此浩大的天地,如此浓郁的灵机,如此真实的厮杀。
在这里磨砺,在这里突破,在这里打破极限,本就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
陆沉闭上眼,重新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
这剑霞关中的灵机虽然比不上山门大殿中那般浓郁,可比起仙魔幻境之外,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那些天地间的本源之力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涌来。
顺着呼吸进入体内,滋养着经脉,温润着气血,推动着龙象般若功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第十二重到第十三重,只剩下最后一线。
陆沉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日月法身的凝聚此时是拦在他晋升宗师面前最大的一道关卡。
日光法身已成,月光法身刚成,只差最后一步,日月合一,阴阳交泰。
这一步迈过去,他的神魂将彻底圆满,达到玉清真人都未曾达到的境界。
而这一步,他隐隐已经摸到了门槛。
龙象般若功,日月法身,十绝武经,独断天罡……
这一切的尽头,都是同一个方向。
那道早就出现在他体内的玄关,此刻像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只等他积蓄足够的力量,一掌推开。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气关武人,而是宗师!
再不受天地困锁,而是掌握一方天地于己身!
陆沉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
以神魂圆满之姿踏入宗师,他所成就的,必不是寻常宗师能比。
寻常宗师以真罡入道,以气血筑基,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神魂为根,道果为基,真罡为辅,气血为用。
四者齐头并进,缺一不可,一旦圆满,便是质变!
等到了那一天,宗师之境,他便是同阶之中最强的那一档!
“上仙!”
军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关将领胡琦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虞国的那些杂碎杀过来了!还望上仙相助!”
陆沉睁开眼,长身而起。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登上城头,手按垛口,举目远眺。
关外,尘土漫天。
黑压压的军阵正在逼近,旌旗猎猎,刀兵如林。
先锋军列阵而行,步伐整齐,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当先几骑身披重甲,手持长槊,气势沉凝如山,赫然都是宗师境界的修为。
陆沉目光扫过那黑压压的军阵,在那几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后看去。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对面那先锋军的中军位置,一个身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领,赫然是他的老熟人!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几分凌厉,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正策马朝着剑霞关的方向奔来。
李尊。
安崖李家的大公子!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对方。
他在幻境中变成了青牛上仙,不知李尊又变成了什么身份?
但,这不重要。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头。
“备战。”
“这一阵,本仙亲自来会他。”
两阵对圆。
剑霞关城门洞开,三千守军鱼贯而出,铁甲铿锵,刀枪如林,在关前列成方阵。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一个斗大的“齐”字绣得端端正正,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胡琦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长槊,立于阵前,身后数百骑兵雁翅排开,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的泥土,躁动不安。
对面,虞国的先锋军早已列阵完毕。
黑压压一片,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最前方是三千刀盾手,盾牌如墙,长刀如雪。
其后是两千长枪兵,枪尖朝天,密如芦苇。
再往后是数百骑兵,马裹铁甲,人披重铠,手中长槊齐齐前指。
中军位置,一面大纛高高竖起,上绣“虞”字,大纛之下,数十骑簇拥着一个人。
李尊。
他身披银甲,外罩白袍,头戴亮银盔,盔上一簇红缨如火。
胯下一匹骏马,通体乌黑,四蹄如雪,马头高昂,喷着白气。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如水,剑尖微微低垂,不指人不指地,就那么随意地斜在身侧,可那股凌厉的剑意,已经隔着数百步压了过来。
陆沉从齐军阵中走了出来。
没有骑马,没有披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向两阵之间的空地。
青牛的蹄子踩在干燥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急不缓。
风吹过旷野,卷起尘土。
他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宽大的袖口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身不伦不类的青牛道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出尘的意味。
两军将士注视着那片空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嘶鸣。
数万人的目光汇聚在那一人一牛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旷野上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尊催马向前。
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
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陆沉。”
“没想到你竟然入了这齐国的阵营之中,还真是少见。”
“哈哈哈,只能说,天不在你!”
他的嘴角上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你可知道,此战虞国伐齐,必胜。”
“你哪怕有通天的实力,托身在齐国,也必定要被洪水大势席卷,到最后必定身死!”
“不用我杀你,你都逃不脱这个仙魔幻境!”
他顿了顿,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陆沉。
“但是。”
李尊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低沉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杀意。
“若能手刃你这天赐侯,更让我欣喜!”
“今天,让你看看我李家传承的底蕴!”
话音未落,他纵马而出。
乌黑的战马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朝陆沉冲去。
十余丈的距离,战马只跨了几步便已近在咫尺。
李尊手中长剑高举,剑身在阳光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从剑身上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剑气升到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万千剑雨倾盆而下。
每一道剑气都是一柄剑,每一柄剑都带着近乎宗师级别的锋芒!
万千剑雨遮蔽了天空,将陆沉身周数十丈方圆尽数笼罩。
剑雨未至,地面已经被剑气撕裂出道道裂痕,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齐军阵中响起一片惊呼。
胡琦握紧了手中的长槊,脸色铁青,却不敢上前。
这种级别的交锋,不是他能插手的。
陆沉抬头,看着那漫天剑雨落下来。
他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动。
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上,双手缓缓抬起,架在身前。
独断天罡在体内疯狂运转,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覆在他的皮肤表面。
那不是护体罡气,而是真罡凝练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光华。
那光泽不刺眼,甚至有些内敛,可落在李尊眼中,却像是一面铜墙铁壁。
不可撼动的铜墙铁壁!
剑雨落下。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像是暴雨倾盆。
每一道剑气落在陆沉身上,都被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崩碎,化作无形的气流四散飞溅。
剑雨持续了整整两个呼吸,那两个呼吸里,陆沉立足之处被剑气轰得泥土翻涌,碎石横飞。
周遭烟尘弥漫,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
待得烟尘散去。
陆沉还站在原处,身上毫发无伤。
他收回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尊,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练完剑,还需要继续努力的晚辈。
李尊面色一变。
他没有想到,自己全力催动的万剑诀,竟然连陆沉的护体真罡都破不开。
那一剑虽然不是他最强的手段,可也绝不是一个气关武人能够硬接的!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陆沉的传闻。
气关境界,杀血丹宗师如屠狗。
他听过,但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不能再试探了!
李尊一咬牙,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再次朝陆沉冲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人与剑合,剑与意合,整个人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陆沉的胸口。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施展的乃是必杀一击!
陆沉没有退。
独断天罡在体内疯狂运转,真气奔涌如潮,气血翻涌如沸。
与此同时,内景深处,日光法身与月光法身同时大放光明。
大日金光万丈,明月清辉如水,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第一次在陆沉的体内交汇。
仅仅是两者同时运转,就已经让他的真罡发生了质的飞跃。
他对真罡的掌控,忽然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李尊的剑锋刺到身前,他看也不看,只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慢,实则极快。
竟后发先至,先一步狠狠拍在李尊的胸口。
独断天罡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李尊体内。
真罡在进入李尊体内的瞬间急速震荡,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猛然拨动。
李尊只觉得自己周身猛烈颤动,心神瞬息不稳,体内气血都在逆冲而来,血管几乎要爆炸开。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十余丈外的地面上。
泥土飞溅,银甲上沾满了尘土,头盔歪到一边,露出那张苍白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脸。
而他胯下那匹乌黑战马,在陆沉掌力余波的冲击下,四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口鼻溢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这不可能!”
旷野上一片死寂。
齐军阵中,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上仙威武!”
“上仙威武!”
三千守军的呐喊声震天动地,刀枪并举,旌旗招展,士气如虹。
胡琦高举长槊,纵声长啸,身后的骑兵们纷纷举起兵刃,战马前蹄腾空,嘶鸣声此起彼伏。
而对面,虞国先锋军的军阵中,一片骚动。
第684章 话多,该死
“安崖李家,不过如此。”
陆沉远远看着李尊从地上爬起来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眼中的不屑几乎化作了实质。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在李尊的心口上。
李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他是安崖李家的嫡长子,是岭南三府排得上号的天才。
从小到大被人捧着,供着,敬着。
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可这些都比不上陆沉那一眼带来的刺痛。
李尊猛地从地上跃起,甚至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红着眼,再次朝陆沉冲了过去。
剑在手,人在前,剑与人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凌厉至极的流光,直取陆沉的咽喉。
陆沉看着他冲过来,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李尊此刻的气息已经乱了,真罡运转迟滞,气血翻涌不稳,甚至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恐惧动摇了他的根基。
此刻的李尊,与方才阵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
唯一让陆沉觉得有些棘手的,是李尊手中那柄剑。
李家传承的上乘剑法,已经被李尊推升到了第七品。
那是足够推升他到宗师境界的底蕴,是在岭南三府都能排得上号的顶尖剑术。
剑光连绵,如潮水般涌来。
李尊不愧是李家倾力培养的传人,哪怕心境已乱,真罡已散,那一手剑法施展起来,依旧有几分世家大族独有的底蕴和气象。
剑光一片一片,如暴雨倾盆,如大雪纷飞,将陆沉身周数丈方圆笼罩得密不透风。
每一道剑光都是一式杀招,每一式杀招都衔接得天衣无缝,连绵不绝,不留破绽。
陆沉没有退。
他伸出手,往那片剑光中一揽。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
可那一揽之下,恐怖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片剑光攥住了。
只这么蛮横不讲道理地一揽,便将漫天剑雨拢在一起,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剑光在他掌中碎裂,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陆沉低头看着掌中那团将散未散的剑光,抬手一拍。
“你这剑雨单论攻击,实在不足。”
“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将其全都融在一起,兴许还有打破我真罡的可能。”
李尊如遭雷击。
那股从剑光反噬回来的力量正顺着他手中的长剑涌入体内,震得他气血翻涌,经脉刺痛!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喉头的逆血咽了回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不要以为你有一身的横练功夫就能横行无忌。”
“今日我要让你知道,我李家剑法专破真罡横练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
落月剑法,第七品,惊河!
李尊双手握剑,高举过头,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冲天而起,在高处骤然扩散,像是苍穹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天河倒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那是剑意凝聚到极致之后引发天地共鸣所显现的异象!
大河奔涌,波涛汹涌,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陆沉淹没而来。
隔着数十步,陆沉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凌厉,不可阻挡,要将他彻底吞没的恐怖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从天而降的大河,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第七品的上乘剑法,威力确实不俗。”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天河的轰鸣。
“可惜,你还不是宗师。”
“这一剑,也不过是你勉强施展起来的罢了,到底又能发挥出多少实力?”
陆沉说罢,沉肩坠肘,双拳一握。
日月法身在内景中同时运转。
日光法身金光万丈,月光法身清辉如水,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在陆沉体内共振。
双拳齐出,朝头顶轰去。
天河的巨浪与陆沉的拳锋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方圆百丈内的空气被狂暴的力量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尘土冲天而起。
李尊咬紧牙关,催动体内最后一丝真气,拼命维持着天河的倾泻,他要撑住,至少要撑到陆沉力竭。
可天河终究后继无力。
第七品的上乘剑法,本就不是他此刻能完全驾驭的。
勉强施展,只能维持片刻。
而陆沉的拳,像是永远不会枯竭的泉眼。
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猛。
砸在天河上,砸得巨浪翻涌,砸得河水倒流,砸得那道从苍穹裂缝中倾泻而下的大河开始崩溃!
轰!
天河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李尊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喷出一口鲜血,落地时又翻滚了几圈,躺在泥土中,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要爬起来,一只脚却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踩着李尊的胸口,真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通天之路的一切都告诉我。”
李尊张了张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他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像是在牌桌上摸到了一手好牌。
“你竟然还不知道通天之路的内幕?”
他的声音虚弱,可语气中的自信和从容,与方才那个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判若两个。
“可以,你放了我,并且发誓在这里不找我的麻烦,未来出去之后,与我李家之间也退避三舍,我就告诉你,并且助你走上通天之路,成就宗师。”
他仰着头,看着陆沉,眼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如何?”
陆沉低头看着他。
看他的笑,看他的自信,看他眼中那抹“你一定会答应”的笃定。
然后他脚下猛一用力。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在旷野上格外清晰。
李尊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
他的手抓住陆沉的脚踝,想要推开,可那只脚像是焊死在他胸口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陆沉为什么突然杀他。
他的条件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他甚至觉得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放了他,发誓不找麻烦,日后与李家退避三舍。
以这些为代价,换一条通天之路的完整情报,换一个成就宗师的机会,这是多划算的买卖?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对突破宗师不感兴趣?
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面对这样的交换条件时,选择拒绝?
他的意识在模糊,随后听到了陆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你话太多了。”
“我不喜欢。”
李尊的眼睛彻底瞪大,凝固在脸上的是憋屈,是不甘。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这也算话多?
他那句话多吗?
跟突破宗师比起来,自己说的过分吗?
他活了二十多年,读了无数典籍,拜了无数名师。
与人论道,与人交锋,与人做交易,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世上会有人因为“你话太多了”这种理由拒绝一条通往宗师的路。
憋屈!
前所未有的憋屈!
他瞪着天空,阳光刺进他的眼睛,已经几乎没了神志的他,却依旧不肯闭眼。
陆沉没再去看,也不需要去看。
“跟我杀!”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如惊雷,如战鼓,如一面被猛然敲响的巨钟。
身后,齐国的兵卒如潮水般涌出,刀枪并举,旌旗遮天。
胡琦一马当先,长槊前指,率数百骑兵从侧翼迂回包抄。
虞国先锋已经被李尊的身死吓破了胆。
主将阵亡,士气崩溃,阵型散乱,没有人在组织抵抗,没有人敢站出来迎战。
兵败如山倒!
陆沉甚至不需要怎么出手,他只是走在前方,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堵移动的高墙,朝着虞国先锋军的军阵碾压过去。
虞国先锋军彻底崩溃了。
齐国守军追杀了十余里,斩首无数,缴获辎重堆积如山,这才鸣金收兵。
陆沉返身而回,站在剑霞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
李尊说他不知道通天之路的内幕。
李尊说他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走上通天之路。
李尊说,突破宗师需要别人的指点。
可陆沉觉得,不对。
他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从山门到剑霞关,从听道到镇守,从修炼到厮杀。
这方仙魔幻境中的一切,都在为他提供变强的契机。
而他所需要做的,只是不断变强,不断突破,直到某一天,自然而然地将那道玄关打破。
通天之路,或许并不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而就在他脚下。
陆沉抬头,望向远处。
日落西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像是被鲜血浸透的纱布。
那个方向,是虞国的腹地。
李尊是虞国先锋军的将领,那么其他人呢?
安天阳、徐横山、赵元昊、玄教的真灵仙子、禅教的莲花僧……
他们会不会也在对面的阵营中?
会不会在下一场战役中,以同样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
或多或少,让他有点期待。
第685章 局势,新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6章 底蕴,争锋
“单凭你们两个,也敢过来取我性命?”
陆沉看着从夜色中逼来的两道身影,一时竟有些无语。
“连通天擂台都打不上的废物,也敢出此妄言?”
夜色沉沉,残月如钩。
那两人停在十余步外,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陆沉返身回关的退路。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左边那人道号玄光子,身形修长,面容清癯,一柄短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右边那人道号玄明子,身形敦实,面阔口方,掌中托着一把黑沉沉的金蛟剪,剪刀刃口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两人皆是气关九重巅峰的修为,气息沉凝如渊,全无半点外放的锋芒。
可那股内敛的气势,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所谓天才,强了何止一筹!
这是陆沉进入仙魔幻境以来,面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玄光子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以前确实杀了我们玄教不少人,就连玄妙真都死在你手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玄妙真的实力,只在明面上还算勉强可以,甚至以前被你杀的那些人,他们都不过是行走在明面上的人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你真以为,那些人就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玄明子没有说话,只是将掌中的金蛟剪轻轻一合,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一道隐隐的神光浮现,让陆沉的肌肤都瞬间一紧,感受到了一抹极致的锋锐。
陆沉看着他们如此自信,便也好奇问道:“怎么,你们的实力难道比血丹宗师还要更强吗?”
玄光子嗤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是说元真子和元静子那两个废物?”
他摇了摇头。
“看来你是完全不懂我们玄教。”
“他们是血丹宗师不错,但能走这条路的,本身就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
“他们早就是已经被淘汰掉的货色罢了,这样的家伙,也就只能在外门去教一些徒弟,连自己都没有办法突破宗师,教出来的徒弟又能有什么好货色?”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认真:“别看同样都只是气关巅峰,这其中每一步之间的底蕴,差距都可谓极大!”
“而这差距最大的一步,就在气关九重!”
“打破玄关何其难也,你根本不知道这其中艰险。”
“我兄弟二人不过是平日里不想抛头露面,你还真以为我们是无名小卒?”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既如此,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也让你知道,平素遇到的那些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垃圾货色!”
陆沉没有再说话。
对方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玄光子的反应更快。
腰间短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剑身破空,化作一道流光朝陆沉疾射而来。
飞剑!
玄教正统的飞剑!
以阴神驾驭,以真气催动,以心神相连,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飞剑破空的瞬间,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剑光分裂,一化三,三化九,九道剑光同时出现在陆沉面前,虚实难辨,真假难分。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动。
在灌江口的仙魔幻境中,他见过玉清真人留下的飞剑传承。
他自己也有一柄飞剑的载体,那株千年雷击木剑胚,一直在他的玄戒中温养,很少会拿来动用。
天然的雷击木剑胚,虽然有温养阴神的效果,可是没有经过真正的祭炼,与他此刻面对的这柄飞剑相比,效果天差地别。
此刻真正面对一柄被祭炼过的正统飞剑,他才体会到其中的差距有多大!
飞剑从他身侧刮过,剑锋未及体,那股凌厉的锋芒已经让他的独断天罡剧烈震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锥子在反复凿击,随时都会被刺穿。
这不是寻常的剑法,这是以阴神为引,以天地灵机为媒的神通!
飞剑速度实在是太快。
从玄光子手中射出,到刺到陆沉身前,不过一瞬。
九道剑光虚实交错,同时刺向他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陆沉没有退路。
他双拳连出,像是同时轰出了无数拳头,将那些剑光统统打碎。
独断天罡在他拳面上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与飞剑碰撞时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
“好硬的真罡。”
玄光子眉头微皱,手中剑诀一变,飞剑在空中一个回旋,再次朝陆沉刺来。
其速度赫然比之前更快了不少。
陆沉面色凝重,同样一拳轰出。
剑光在他的拳头面前,被直接崩开,连带着飞剑也转成一片剑花,呼啸着在他身周旋转。
陆沉的拳头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纯粹的力量。
可那股力量太过恐怖!
每一次拳头与飞剑碰撞,玄光子的阴神都跟着震荡一下,像是被人隔空锤了一下脑袋。
“师弟。”
玄光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小子真罡古怪,你拿金蛟剪,先破了他的真罡!”
玄明子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手中的金蛟剪一晃,陆沉只觉得一股无比锋锐的气息骤然袭来。
全然不是飞剑那种凌厉的锋芒,而是一种更阴柔刁钻,无声无息的切割感。
独断天罡在这股力量面前,竟然像是一匹被利刃划过的布帛,悄无声息地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金蛟剪的力量不像是蛮力破罡,而是找到了真罡流转的缝隙,顺着那缝隙轻轻一剪,就将陆沉引以为傲的独断天罡剪开了一道口子。
玄光子的飞剑同时杀到,剑光从那道裂口中钻入,直刺陆沉的胸口。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玄明子破罡,玄光子杀人,一气呵成,没有任何间隙!
这一剑若是刺中,寻常依靠真罡对敌的人,怕是当场就要直接殒命!
也难怪狐狸精那样的修为境界,也依旧没有办法能够抵挡得住!
然而陆沉见状,只是伸出手。
他五指张开,在那柄飞剑将要刺入胸口的瞬间,一把将它攥在了掌中。
飞剑在他手中剧烈挣扎,剑身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像是被掐住七寸的毒蛇,拼了命地想要挣脱。
可那只手像是铁铸的一样,五指死死扣住剑身,任它如何震颤都纹丝不动!
绝强的肉身之中,那堪称狂猛的力量从陆沉掌心涌出。
八重金刚功带来的极致恐怖的防御力,加上龙象般若功第十二重巅峰几乎可以徒手碎山的力量。
在这一刻,在玄光子的飞剑之上,彻底爆发!
玄光子面色大变。
他运转阴神,拼命催动飞剑,想要将剑从陆沉手中抽回来。
飞剑嗡嗡震动,剑光忽明忽暗,可它就是挣不脱。
他能感觉到,飞剑与自己的心神联系还在,可那股联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等到陆沉目光落在剑身之上,五根手指猛的一捏。
只听咔嚓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般。
玄光子惊恐地发现,自己操控不了那柄飞剑了!
他的阴神还在,可不论他如何动念,飞剑就像是没有半点灵性的木头,全然不听他的指挥。
陆沉捏着那柄还在挣扎的飞剑,低头看了一眼。
剑身上流转的光华正在黯淡,那股凌厉的锋芒在他掌中被生生压制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玄光子和玄明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气关九洞,拼的确实是底蕴,差距极大。”
“光是这一把飞剑,就要比我之前见到的飞剑,都要来的精致的多。”
“只可惜……”
“如今看来,在这底蕴上面,我比你们,还要来的更强一点啊!”
陆沉五指用力,那柄品质不凡的飞剑在他掌中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剑身之上,飞快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话音刚落,飞剑在他掌中轰然炸开。
碎片四溅,每一片都裹挟着他灌注其上的蛮横力量,朝着玄光子和玄明子激射而去。
玄光子心神顿时受创。
飞剑被毁的瞬间,他的阴神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只见他面色惨白,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
玄明子金蛟剪一展,将那些碎片尽数挡下,可那股反震之力也震得他虎口发麻,金蛟剪几乎脱手。
陆沉没有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大鹏展翅,双拳齐出,朝两人同时轰去。
夜色中,他的拳头上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沉甸甸的,像是两轮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碾压过去。
玄明子咬紧牙关,金蛟剪再次展开,想要故技重施撕裂陆沉的真罡。
可这一次他失算了。
金蛟剪的锋芒落在陆沉拳头上,像是剪住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那一下不但没能剪开,反而被那股狂猛的力量震得剪刀几乎拿捏不住!
玄光子更是狼狈。
飞剑被毁,心神受创,他的实力已经折损大半,面对陆沉的拳头根本无力招架,只能拼命后退,拉开距离。
可陆沉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不管他如何拼命后退,都无法遏制那刺眼的金光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事实!
陆沉的速度比他更快!
那一拳如影随形,追着他砸了过去。
第687章 意志,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8章 斩落,安天阳
两军对圆,旌旗猎猎。
安天阳缓缓纵马上前,战马步伐沉稳,蹄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踏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暗金色的战袍,长发束冠,面容冷峻,目光沉静如水。
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与宁青虹那杆枪不同,宁青虹的枪是灵动的,如毒蛇吐信,如飞燕掠水,每一次出手都让人捉摸不透。
而安天阳的枪是狠辣的,不追求变化,不追求精巧,每一枪都是奔着要害去的,直来直去,不留余地。
陆沉打量着安天阳,心中念头转动。
他在去安崖府之前,曾经详细调查过此人。
安天阳,安崖安家的顶梁柱,安家能在安崖府屹立不倒,此人功不可没。
三十多岁,对武人来说正是年富力强,实力最为巅峰的时候。
他去安崖府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此人都没有出面,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错过了。
此刻想来,或许不是错过,是对方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安天阳勒住缰绳,停在阵前。
他看着陆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地上那具羽翼将领的尸体,又收回来。
“你很不走运。”
安天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落在齐国,这种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按说,你身上也有进入资格,是不太可能这样的。”
“那出现这种事情的原因,就只能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陆沉。
“你身上有牵动这仙魔幻境的隐秘。”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先前我还想在虞国找你,生怕你有了虞国朝廷的护身符,杀你会是个麻烦事。”
安天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现在好了,要杀你,不光没有任何来自朝廷的麻烦,甚至还有赏赐!”
“你身上的一切传承,包括这让你托身过来的隐秘。”
他缓缓抬起长枪,枪尖直指陆沉。
“就全都交给我吧。”
“出去之后,我会让谢星河,会让朝廷看看,谁才是这岭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陆沉从阵中走了出来。
没有骑马,没有披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向两阵之间的空地。
身后是三千齐军,面前是虞国大军,他走在两者之间,衣袍在风中翻飞,步伐不急不缓。
安天阳没有等他走近。
长枪一振,战马长嘶,四蹄腾空,朝他疾冲而来。
数十丈的距离,战马四蹄翻飞,飞速拉近。
只见安天阳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陆沉的胸口。
不是试探,他抬手就是杀招!
陆沉没有退。
他双拳一架,独断天罡凝聚在拳面上,硬接了这一枪。
枪拳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金铁交鸣的清脆,而是那种重物撞击的闷响,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陆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尖涌来。
像是一种更深层的力量,那是对天地之力的初步引动!
安天阳还没有打破玄关,可他那一枪刺出时,身周的空气都跟着扭曲。
风力汇聚在枪尖,形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漩涡,将那股力量压缩到了极致!
陆沉后退了半步。
而安天阳刺出的那一枪,在风中化形。
狂风从那杆长枪上涌出,最后化作一头巨大的苍鹰。
其双翅展开,足有数丈之宽,通体由风凝聚而成,翎羽根根分明,鹰喙如钩,鹰爪如铁,朝陆沉扑杀而来!
苍鹰扑下的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距离稍近的齐军士卒被那股风压推得连连后退,连眼睛都睁不开。
陆沉双拳齐出,轰向那头风鹰。
拳锋与风鹰碰撞的瞬间,陆沉只觉得像是砸在了一座山上。
那不是虚幻的形体,而是被安天阳以枪意凝聚,以天地之力填充的实质存在。
风鹰被他一拳轰得倒退数丈,身形晃动,翎羽四散,化作狂风消散了大半。
可陆沉自己也倒退了好几步,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几道细密的伤口正在渗血。
不是被利器划开的,而是被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风力割裂的。
安天阳的枪还未及身,仅仅是枪意化形,就已经在他的真罡上撕开了细小的裂口。
陆沉心中一凛。
这杆枪虽然还是百炼玄兵的层次,可已经被重新炼制过多次,距离千炼玄兵已经不远了。
以他如今的肉身强度,想要正面硬撼这种级别的兵器,怕是有些吃力。
他从玄戒中取出了一把刀。
刀身狭长,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冷光。
这不是他从外界带来的兵刃,而是在这个仙魔幻境中寻到的。
刀不出名,品质却极佳,百炼有余。
在十绝武经的加持下,他的刀法早已走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拳法,掌法,剑法,刀法,在他手中已经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只是将自身力量倾泻而出的形式罢了。
苍鹰再次扑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大,更快,更凶猛!
安天阳一枪在手,天地之力为他所用。
狂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苍鹰的身躯,翎羽,爪牙。
带着摧城拔寨的气势朝陆沉碾压过来。
陆沉握刀,迎了上去。
刀光与风鹰在战场中央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连绵不断如同暴雨般的无数次碰撞接连成片。
苍鹰的双爪如铁,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地面的泥土被掀翻,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而那柄乌黑的刀在陆沉手中如臂使指。
刀光连绵不绝,或劈或砍或撩或挑,将苍鹰一次次的扑击尽数格挡在外。
苍鹰扇翅,狂风呼啸,那风化作无数细小的风刃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陆沉刀光一卷,将那些风刃连同狂风本身一并绞碎。
安天阳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以为,陆沉能杀李尊,败玄教弟子,靠的是那身蛮横的横练功夫和那柄武圣玄兵。
可此刻陆沉手中没有撼天弓,只有一把普通的百炼刀。
没有弓箭,没有飞剑,没有法器,只有一把刀。
可那把刀在他手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安天阳能感觉到,陆沉的刀法境界甚至比他的枪法只高不低!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陆沉的传闻。
有人说他学刀不过数年,有人说他从未师从名家,有人说他的刀法是自己从厮杀中悟出来的。
安天阳不信,此刻亲眼见到陆沉出刀,他隐约有些信了。
这不是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精巧技法,而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最纯粹,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没有一刀是浪费的!
苍鹰与刀光在战场中央厮杀。
狂风呼啸,刀光如练,每一次碰撞都让周围的空气震颤不已。
两军士卒已经看呆了,就连那些校尉将领,也一个个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战场。
这种级别的交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苍鹰一次又一次地被刀光斩碎,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凝聚。
安天阳的枪意浑厚绵长,天地之力用之不竭,苍鹰就像是不死之身,无论被斩碎多少次,都会在下一刻重新扑来。
陆沉能感觉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的刀法不弱于安天阳的枪法,甚至略胜一筹,可对方的底蕴太深了。
安家三代积累,无数资源堆砌,安天阳的气血浑厚到他都望尘莫及。
他可以支撑一时,可时间一长,先耗尽的只会是他。
安天阳也看出来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手中长枪一振,苍鹰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物。
它的双翅展开,遮天蔽日,朝陆沉俯冲而下。
安天阳收枪,左手一翻,一面铜镜出现在他掌中。
那镜子不大,巴掌见方,镜面泛着古朴的青铜色泽,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他在幻境中得到的法器,是在这个世界中寻到的机缘!
铜镜的品阶不高,却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能力。
镇压神魂!
镜面一转,一道灰色的光芒从镜中射出,直直照向陆沉。
那光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可落在身上的瞬间,陆沉只觉得心神一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他的灵台上,将他的意识往下压,往下拽。
内景中的灯火剧烈摇晃,日光法身的光芒忽明忽暗,月光法身的清辉也在震颤。
安天阳的枪同时刺到。
这一枪,他没有化形,没有引动天地之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苍鹰在陆沉头顶盘旋,牵制他的行动,铜镜镇压他的神魂,而那一枪从正面刺来,三面夹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铜镜的灰光照在陆沉身上,正在渗入他的内景,试图镇压他的神魂。
可就在那灰光触及日月法身的瞬间,日光法身忽然大放光明。
像是火焰遇见了水,光明遇见了黑暗,日光法身的光辉与那灰光本质相悖,根本无法共存。
铜镜的灰光被日光法身一冲,竟隐隐有溃散的趋势。
月光法身紧随其后,清辉如水,将那灰光一寸一寸地从内景中推了出去。
两尊法身同时运转,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彼此呼应。
那铜镜的镇压之力在它们面前土崩瓦解,灰光倒卷,顺着来路反噬回去。
安天阳只觉得手中的铜镜猛然一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镜面上的符文剧烈闪烁,然后齐齐破碎,铜镜上的光华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铜疙瘩。
他心神与铜镜相连,此刻法器被破,那股反噬之力顺着心神涌入他的灵台,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炸开了一枚雷丸。
安天阳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枪势一顿。
就是这一顿。
陆沉动了。
刀光如练,斩开头顶盘旋的苍鹰,刀锋去势不减,直直斩向安天阳。
安天阳强忍心神剧痛,长枪横架,想要格挡那一刀。
可他心神受创,反应慢了半拍,力量也弱了几分。
刀枪相交的瞬间,长枪被刀光荡开,那柄通体乌黑的刀从安天阳的颈侧掠过。
一条血线,赫然浮现!
安天阳的手一松,长枪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杆陪伴了他多年的长枪,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身体从马背上缓缓滑落,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战场上一片死寂,两军将士呆立原地,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久久没有人出声。
陆沉收刀,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安天阳。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朝齐军阵中走去。
安天阳的底牌是多,但论起隐藏起来的底牌,他也不少!
气血雄浑虽然要来的比自己更厉害不少,可论起阴神的强度,安天阳实在是不够看!
“收兵。”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齐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三千守军高举刀枪,声震四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对面,虞国大军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始后退。
没有人敢再直面这位剑霞关守将的威势。
那虞国的兵将,也再没了半点拼杀的决心。
第689章 赏赐,法旨
剑霞关的暮色,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陆沉从战场上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独断天罡缓缓收敛,衣袍垂落,坐回军帐之中。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从安天阳身上摘下的玄戒,托在掌心端详。
这枚玄戒与之前缴获的那些不同。
通体乌黑,戒面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宝石,光泽内敛,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戒身上的纹路细密繁复,不是装饰,而是禁制。
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像是被无数道锁链缠绕的宝箱,将里面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
陆沉将心神探入其中,刚触及那层禁制,便有一股尖锐的反噬之力顺着他的心神反刺回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他的灵台上。
他眉头微皱,将心神收回,那股反噬之力也随之消散。
这枚玄戒上的禁制,与安天阳的心神紧密相连。
安天阳虽死,可他留在禁制中的意志还在负隅顽抗,那股意志极为顽固,像是扎进肉里的刺,不深,可要拔出来得费一番功夫。
陆沉不是拔不出来,只是不想在这上面耗费太多时间。
他将玄戒收入袖中,不再理会。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安天阳身死,安崖府必定会生出乱子。
那些蛰伏在地下的势力,那些在水面下窥伺的人,都会慢慢浮上来。
可在通天之路走完之前,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虞国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将龙象般若功推上第十三重!
就在这时,军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上仙!”胡琦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朝廷的特使到了!”
陆沉微微一怔。
特使?
他起身走出军帐,便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来。
文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手中捧着一只朱红色的锦盒,见陆沉出来,躬身一礼,将锦盒双手奉上。
“上仙在剑霞关英勇杀敌,力挫虞国先锋,斩杀敌将多名,国主闻之大喜,特命下官前来犒赏。”
锦盒打开,光华满溢。
丹药,灵草,矿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锦盒中,品相比论功行赏的那一批还要高出不少。
待走完流程,谢过众人,打发了他们回去之后。
陆沉取出一粒丹药,在指尖翻转端详。
丹衣通透,药香清冽,内部隐约有光华流转。
他从瓶中取出一粒,纳入口中。
丹药入腹,温热的力量在体内化开,顺着经脉流淌,滋养着筋骨,推动着气血。
那药力温润绵长,与他一贯服用的那些丹药并无二致,甚至品质更好。
陆沉心中微微一沉,不由惊疑起来。
这仙魔幻境中的一切。
山门,讲道,关隘,敌军,厮杀,赏赐,这些种种,如今看起来,竟然全都是真的!
这些本该是幻象的东西,如今看来,就是真真切切存在于此,曾经也必定是一个存在过的世界!
丹药是真的,灵草是真的,修为的提升也是真的。
这座幻境,不是一个虚假的梦,而是一个被凝固在时光中的真实世界!
陆沉将锦盒合上,收好,心中念头翻涌。
这便是通天之路?
将虞国入侵打退,一路向前,从剑霞关打到虞国腹地,从边关小将打到天下无敌,最终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便是通天?
可这条路,似乎不止一条。
他在齐国驻守,有齐国的赏赐。
那些在虞国阵营中的人,自然也有虞国的赏赐。
殊途同归,无论是守还是攻,只要走到极致,都能通天。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齐国?
那些与他同时进入幻境的人,玄教,禅教,世家子弟,全部都在虞国阵营中?
他们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落日峡,苍梧渡接连失守,赤虎战死,玄鹤溃逃,齐国只剩下剑霞关还在苦苦支撑。
为何是他一个人,需要去面对所有人?
陆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比他强的人有很多,比他底蕴深厚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可偏偏是他被选到了齐国。
他不信这是巧合。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座仙魔幻境有意志留存,就像灌江口的仙魔幻境是玉清真人留下的一样,这座幻境也有它的主人。
而那个主人,在分配进入者的阵营时,刻意将他放在了齐国。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不过这个原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不重要。
唯有实力,唯有功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只要实力足够,能让他完全走通这通天之路,背后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都是不值一提了。
陆沉将那些丹药一粒一粒地服下,闭上眼,开始炼化。
药力在体内翻涌,气血如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龙象般若功第十二重的瓶颈。
第十三重,那是龙象般若功的圆满之境。
传说中,将这门功法修至第十三重的人,身具十龙十象之力。
那不只是量变,而是质变!
是肉身力量突破武人极限,达到宗师层次的标志。
仅凭这股凝聚在体内的纯粹力量,就足以一拳轰开玄关。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那道门槛,而此刻,陆沉觉得那道门已经在面前了。
最后一道屏障,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陆沉没有去碰它。
他将那股贯通四肢,几乎涌出体外的力量生生压了回去,将突破的冲动压了下去。
日月法身还没有凝聚,日光法身与月光法身还没有彻底合一。
等那一刻到来,才是他破境的最佳时机。
他睁开眼,掌心温润,气血平复,那股足以轰碎玄关的力量被他压制在体内最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安静地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刻。
不急。
陆沉站起身,走出军帐,登上城头。
夜深了,剑霞关城墙上火把猎猎。
虞国的大军正在远处集结,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篝火如星,一眼望不到头。
数道强大的气息混杂在千军万马之中,像黑暗中的火炬,藏不住,也不想藏。
陆沉认出了其中几道,那是与他一同进入幻境的人。
徐横山。
真灵仙子。
莲花僧。
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但能感受到存在的气息。
他们都在那里,都在等着他。
而陆沉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正在汇聚的黑暗,心中平静如水。
剑霞关的城墙高大厚重,青黑色的石料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风吹过城头,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关外旷野上枯黄的野草。
夜深了,剑霞关的城头只剩几盏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卒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陆沉在城墙上打坐。
连日厮杀,接连斩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尽,独断天罡在体内缓缓流转,将那些残留在经脉中的戾气一丝一丝地炼化。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虞国营地灯火如星,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忽然,陆沉睁开眼,目光投向关内方向的夜空。
一道白光正从远处疾射而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到关前。
白光落地,化作一道窈窕的身影。
狐狸精。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道袍上沾满了尘土,发丝散乱,气息急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可她脸上的神情不是疲惫,而是兴奋。
是那种压抑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兴奋。
“师兄!”
她一落地便朝他跑来,手中捧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匣身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却被一道金色的符箓封得严严实实。
“老师法旨!”
陆沉站起身,躬身一礼。
狐狸精跑到他面前,将那木匣高高举起,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声音发颤:“老师让我来给你送这个,他说……”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复述。
“命尔等务必镇守住剑霞关,不管什么人过来,一并打杀,直到神台出世,方可回转。”
陆沉伸手接过木匣。
入手一沉,那只不大的木匣竟然重得出奇,像是里面封着一座小山。
匣身上的金色符箓微微发光,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片刻后光芒消散,符箓自行脱落,化作一片金色的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木匣开启。
内里是一把剑。
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静静躺在匣中。
剑身修长,剑脊笔挺,剑刃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剑柄缠着银白色的丝线,尾端坠着一缕剑穗,也是白色的,像是用最纯净的蚕丝染制而成。
整柄剑散发着淡淡的寒意。
那是一种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冻结的寒。
陆沉将剑从匣中取出。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辉,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呼应,剑光如水,流淌在他掌心。
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剑锋过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轨迹,久久不散。
没有声音,没有破空声,没有尖锐的嘶鸣,只有那股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向上蔓延,却被独断天罡轻轻挡住,不再前进。
“老师还说。”狐狸精见他握剑在手,又补充道,“这柄剑就是让你在神台出世之前,用它来镇守此关。”
陆沉点头应了一声,但心中疑惑,却并未因此减少半点。
第690章 诛仙,宗师
陆沉将剑收入玄戒时,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寒意。
他站在城头,手按垛口,望着关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虞国营地,心中反复咀嚼着老师那句法旨。
不管什么人过来,一并打杀,直到神台出世,方可回转!
不管什么人。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
他还没有突破宗师。
当下遇到的那些人,李尊,玄教弟子,安天阳,都还没有迈过那道门槛,他有把握一一击杀。
可虞国军中必定有宗师,而且还会有更多。
剑霞关下,他迟早要面对那些人。
他怎么抵抗?
凭一腔血勇?
凭独断天罡?
凭龙象般若功?
不够,远远不够!
宗师和气关之间隔着一条天堑,他杀过宗师,用撼天弓,拉开了距离,用了武圣意志的加持,可那是偷袭,是暗箭,是取巧。
况且每次都有宗师从旁协助,为他掠阵。
正面交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宗师,他从来都没有对付过。
陆沉在城头站了很久。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握剑的右手,指尖还有一缕寒意没有散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指节上,像是一条不肯离去的蛇。
要不,试一试?
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他将那缕寒意引了一丝入体。
不是用真气去驱赶,去压制,而是放松了独断天罡的防御,让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的经脉,一丝一丝地渗入体内。
寒意入体的瞬间,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赫然发现,那并非是感应到的寒气。
而是一股精纯至极的杀气!
那是凝结成实质,几乎要化作液态的杀气!
这一整柄剑,通体上下从剑尖到剑柄,竟然完全是由杀气凝聚而成的。
那股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如今凝聚成一把神兵,就静静的躺在自己面前。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纯净,如此凶猛,如此纯粹的杀气。
那柄剑从外观上根本感觉不到半分惨烈。
通体雪白,剑光清寒,甚至在月光下还会泛起柔和的清辉,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一柄温润如玉的君子剑。
可它的本质,是一柄杀剑!
一柄杀戮无数,饮血无数的绝世杀剑!
杀气入体,陆沉只觉浑身一凉。
那股杀气太纯粹了,纯粹到它几乎不与任何物质产生反应,它只与神魂共鸣,只与意志对话。
而在那股杀气的支撑下,他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是触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是身体上的触觉,而是意识层面的跃迁。
像是一直站在岸上的人,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微微离开了地面。
脚尖还沾着泥土,可已经能看得到水下的暗流,远处的漩涡,还有更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可还不够。
那一点杀气太少了,就像是将一桶水倒进了大江大河里,荡不起浪花,只是让水位肉眼不可见地涨了一丝。
他需要更多。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玄戒中将那柄剑重新取了出来握在手中,然后他缓缓放开了独断天罡的全部防御。
寒意如潮水般涌入。
不是一丝一缕,而是汹涌澎湃。
从指尖,从掌心,从手臂的每一寸经脉中疯狂涌入。
像是决堤的洪水,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淹没!
那股杀气在经脉中奔涌,咆哮,撕扯。
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一股难以言说的冰凉从骨髓深处升起。
那冰凉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超越痛苦的清醒。
像是被人从一场昏沉的梦中猛然泼醒。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地脉。
剑霞关建在这片大地上,不是随意选址,而是建在了一条灵脉的节点上。
地脉中的力量在缓缓流动,如大地的血脉,而剑霞关恰好坐落在其中一处关键的穴位上。
这股力量寻常人感应不到,即便是一些修为高深的宗师也只能模糊地捕捉到些许波动。
可此刻站在杀气浪潮之中,整个天地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那不只是一股力量,而是整个剑霞关千百年来积蓄的一切!
他感觉到了天地的力量。
那些从虚空中生灭不定,寻常修士无法靠吞吐吸纳的力量,此刻像是一条条河流,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他能看到它们的流向,能触摸到它们的脉络,甚至能用意志去引导、去左右它们的流动。
他感觉到了剑霞关中每一个兵卒的气息。
三千守军,从胡琦到最普通的士卒,每一个人的位置,状态,气血强弱,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他站在城头,却像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俯瞰,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是一盏灯火,明灭不定,姿态各异,而他是那个唯一能看到全部灯火的人。
地脉,天地之力,千人气息,尽数汇聚于他一身。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这座剑霞关千百年来积蓄的一切,是老师赐下这柄剑时便已布下的手笔。
这柄剑,是钥匙。
而他手握钥匙,打开了这座沉睡已久的宝藏。
这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足以让一个气关武人直面宗师!
诛仙。
剑的名字在陆沉心中浮现时,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已经从他掌中消失了。
不是被他收入玄戒,而是彻底融入他的体内,化作那股冰冷的杀气,盘踞在他的经脉最深处。
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安静地蛰伏着。
可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召唤它出来,重新凝聚成剑,握在手中。
到那时,那股杀气会随着剑身一同涌出,化作他手中最锋利的獠牙。
杀气在他体内存留时,他就是这阵法的核心。
一个人,就是一座阵!
可他也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不能持久。
他的神魂强度决定了阵法的上限,也决定了它能维持多久。
为了保持清醒,保持对战场的掌控,他也在消耗神魂。
像是用灯油点燃火焰,火焰越旺,灯油耗得越快。
等到神魂消耗到一定程度,那股杀气就会自行从他体内退出,重新凝聚成剑,归于沉寂。
陆沉站在城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杀气还在他体内流转,冰凉刺骨,却不再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已经开始适应了,开始习惯这种站在万物之上俯瞰一切的感觉。
天还没有亮,远处的虞国营地灯火依旧,那几道强大的气息还在黑暗中盘踞,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可他此刻再看那些气息时,心中已无半分波澜。
城墙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琦带着几个校尉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们的脚步在城砖上踩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喜。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孔。
走到近前,齐齐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恭喜上仙修道有成,终成大道!”
胡琦的声音发颤,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感,身后的几个校尉也是一般的模样,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崇敬与狂热的交织。
陆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夜风中虚握了一下。
掌心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那股沉睡在体内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指尖冰凉的杀气丝丝缕缕地溢出,将身周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分。
大道?还早。
可至少,他已经看到了那条路。
如今的他,阵法还在,便可掌天地之力,可称宗师!
第691章 争论,本事
虞国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长案上铺着舆图,标注着齐国各处关隘的兵力部署,大半已被朱笔勾去。
落日峡、苍梧渡……
一个个地名上画着鲜红的叉,唯独剑霞关三字,还干干净净地躺在舆图上,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硌在所有人喉咙里。
帐中坐着五个人。
玄真灵坐在左侧首位,一袭素白道袍,发束银冠,面容清冷,手边放着一柄拂尘,尘尾雪白,不染纤尘。
她端着茶盏慢慢饮着,目光却不曾离开过舆图上那三个字。
杨修坐在她对面,青袍玉冠,腰悬长剑,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玄教弟子特有的矜贵。
他放下茶盏,率先开口:“安天阳那样的人都已经死了,剑霞关那块骨头不好啃,依我看,不如暂且观望,按兵不动。”
“虞国推平齐国是大势,纵然我们不出手,也自然会有别的人出手,等那陆沉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再去收尸也不迟。”
“安天阳死就死了。”玄真灵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难道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吗?”
“他安家在安崖府的势力大,也不代表他本人的实力底蕴就足够。”
徐横山坐在右侧,一身黑色劲装,身形魁梧如铁塔,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里,睁开眼。
“安崖府那地方,安家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在勾连各方势力上。”
“他们对外物的依靠远胜于对自身的打磨,根本不知道武人修行的路该怎么走。”
“武人修行,最终打破玄关只有靠自己,能否成就宗师,才是这世间的唯一法,你们要是不敢……”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那我去会会他。”
杨修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徐兄好大的口气。”
“陆沉若真那么好杀,安天阳也不至于连逃都没逃回来。”
“剑霞关如今固若金汤,你我在此按兵不动,等的是他自己出关,一头撞进罗网来。”
“你若单枪匹马杀过去,到时候不是你去会他,是他来会你。”
徐横山道:“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个气关巅峰,有什么好怕的?”
“真这么怕他这个天赐侯的名号,那我们干脆都别走这通天之路了!”
玄真灵嗤笑一声:“当真是怕他吗?”
“我们怕的,难道不是那家伙死的太容易,这功劳不够分?”
“还是说,你们谁要做个好人,真有兴趣将这份功业给让出来?”
帐中气氛微微一滞。
莲花僧端坐在末尾,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像是在默诵经文,又像是在打盹。
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汝等所论,皆外相,是虚妄。”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秋水:“天赐侯再强,也不过一介六根未净之人,慧根未出,道心未明,纵有千般手段,万般神通,终是镜花水月,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念出一偈:“杀心起处皆是妄,真如不动自清凉。何须争那先后手,一剑光中见法王。”
念完,重新合上眼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剑霞关下那个让所有人头疼的名字,在他不过是一片浮云,风来便散。
玄真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帐中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暗流涌动的对峙。
五个人,五条心,谁都不服谁。
杨修想观望,玄真灵不屑于安天阳的失败,徐横山要独自动手,莲花僧以禅机点破众人心中的焦躁,可他自己何尝不是在争?
通天之路,争的不是谁先出手,是谁能笑到最后。
杨修轻哼一声,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叩击:“陆沉此人,说穿了不过是一介边荒莽夫,侥幸得了些机缘,便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你们把他抬得太高了。”
“什么天赐侯,不过是朝廷一时兴起赏的虚名,他自己倒当了真,在岭南三府耀武扬威,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玄真灵接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讥诮:“杀了几个人,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李尊算什么,安天阳又算什么?他们那些所谓的世家底蕴,在我们玄教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陆沉能杀他们,只能说明他比土鸡瓦狗强一些,仅此而已。”
徐横山睁开眼,目光如刀:“你们说了这么多,到底谁去?”
他环顾帐中四人:“都不去,那我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让谢星河亲自出面保举,让沐王爷另眼相看的天赐侯,到底有几斤几两。”
莲花僧合十的手微微一顿:“徐施主杀心太重,杀心重则易折,易折则难久。”
“此去剑霞关,是生门还是死门,尚未可知。”
徐横山冷笑一声:“和尚,你是怕我抢了你的功业?”
莲花僧不答,只是低诵了一句佛号。
帐中气氛又冷了几分。
他们都知道,这条通天之路,就是他们这些人在虞国攻伐齐国的战火中建立功业之路。
打下剑霞关,斩杀陆沉,这份功业足够让任何人心动。
等到立下封神台,在台上批注功业的时候,便是通天之路真正开启的时刻。
也是这方仙魔幻境真灵所在之处。
踏上那条路,就有机会得见真灵,明心见性。
据说,还能窥见远古神佛的一角。
很多事情,如果不亲自经历,是不会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条路上,他们每个人都要争,都要去建功立业。
先前的关隘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唯有这座剑霞关还在陆沉手中死死攥着。
谁要是能打下它,谁就能在这场通天之争中占尽先机。
陆沉身上所代表的功业,以及杀了他之后离开仙魔幻境时会带来的好处加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保持淡定。
玄真灵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银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道袍如水般垂落。
“你们都想要那份功业?”
她声音清冷如冰:“那就各凭本事。”
“谁先杀到剑霞关下,谁先取陆沉首级,功业就是谁的。”
“在这里争来争去,争破了天,陆沉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说完,她拂袖而去。
徐横山紧跟着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帐外,黑色的劲装消失在夜色中,没有留下一句话。
杨修坐在原地,看着舆图上那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到眼底。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尽,放下,起身,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出帐外。
莲花僧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还未熄灭的烛火,目光幽深如古井。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一念无明起,山河尽动摇。万法本闲,唯人自闹。”
他低低说了一句,转身走入夜色。
帐中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舆图上,剑霞关三个字沉在黑暗中。
如一处搅动风云的漩涡,欲要将所有人都尽数吞噬殆尽!
第692章 一拳,皆惊
翌日,天光未亮,剑霞关外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陆沉坐在城头,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夜之间,他对这方天地的感知已截然不同。
那股冰冰凉的余韵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神魂上。
天地山川,大势所在,气运流转……
那些以前对他来说云里雾里的玄妙之物,正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途径,在心中逐一印证。
他看见了气运。
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流动。
虞国方向气运浓烈如火,翻涌奔腾,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朝着齐国方向狠狠扑来。
而齐国方向气运黯淡如水,几乎看不到什么光泽,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熄灭。
此消彼长,胜负之势,一目了然。
可在这大势之中,他脚下的剑霞关却像是一个磨盘。
那股浓烈的气运扑到此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停滞,盘旋,消耗,无法再前进一步。
他不知道这个磨盘最终会消磨出什么样的结果,是虞国的气运被耗尽,还是齐国的气运被碾碎。
他只知道,这座关隘,他不能丢。
丹田深处,山海印在诛仙剑杀气的映照下悄然生变。
古印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像是大地的脉络,又像是河流的走向。
其中有一处纹路微微发亮,黯淡的光芒在山海表面上格外显眼。
那是曾经被点亮的一块地势,此刻在他的感知中不断放大,与龙脊岭中的山川地势彼此印证。
风水流转,气运加注。
他以前对这些说法只是一知半解,偶尔听人提及也只当玄虚之谈,从未真正在意。
可此刻站在剑霞关城头,手握诛仙剑杀气,俯瞰天地气运流转,那些零散的知识忽然有了归处,像是一盘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人串了起来。
他看得还不够深,不够远,可至少已经开始看见了。
诛仙剑他依旧无法动用太长时间,与龙脉一样,只能短暂地将其纳入体内,让周遭天地与自身融为一体,从而获得与宗师比肩的实力。
可他毕竟没有打破玄关,依靠外力得来的力量终归有限,能用多久,能撑几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然而此刻他已无暇去想这些。
远处,那几道浓烈鲜活的气运正在逼近。
玄真灵、徐横山、杨修、莲花僧。
他们都在虞国的军势之中,都在朝着剑霞关奔涌而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从远处徐徐压来,像一场蓄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撞上这道脆弱的堤坝。
这一夜,他见他们气成镇压之势,心知他们就要出手了。
而他,也已做好了准备!
这条通天之路,他在逆着走。
与天下英豪为敌,无非如此。
若是没有横压一个时代的能力,又如何在未来去应对那些早已潜伏在幕后,等待天变的宗师?
天光大亮。
剑霞关外,烟尘漫天。
虞国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涌出,旌旗蔽日,刀兵如林,战鼓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而冲在最前面的不是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卒,而是几道气息磅礴的身影。
玄真灵一袭素白道袍,发束银冠,拂尘斜搭臂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清冷如月中仙人。
徐横山黑色劲装,身形魁梧如铁塔,胯下一匹乌骓马,双目如电,冷冷注视着城头。
杨修青袍玉冠,腰悬长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驱马而行,阵型却始终保持着最佳的出击距离。
莲花僧灰色僧袍,赤足而行,脚下却不沾半点尘土,每一步落下都跨越数丈,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像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佛像。
四人鱼贯而来,没有并肩,没有齐驱,彼此之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
谁都不肯让谁,谁都不愿落于人后。
他们身后的军阵也因此四人不成队列,先锋军的步伐快慢不一,旌旗各自挥舞,号令各自为政。
明明是同一条战线上奔涌的洪流,中间却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陆沉坐在城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些浓烈的气运彼此撕扯,压制,消耗,没有一道能真正压过其他。
他们是五根手指,却握不成一只拳头。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从垛口上站起身来,衣袍在风中翻飞,银白色的剑穗在腰间轻轻飘荡。
他没有回头,往前一站。
就一步,便从城头的阴影中走到晨光里。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青牛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几道正在逼近的身影,目光一一扫过玄真灵、徐横山、杨修、莲花僧,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却同样气运浓烈的人。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你们所有人,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晨风送得很远很远。
“不如全都上,让陆某看看,你们这些被倾力培养的天骄,到底能有什么样的底蕴。”
话音落下,旷野上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只有战马的响鼻,只有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然后,那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加快了步伐。
他们已经顾不上彼此了。
玄真灵拂尘一挥,座下白马四蹄腾空,率先冲出阵前。
徐横山冷哼一声,乌骓如黑色闪电紧追不舍。
杨修嘴角的笑意终于冷了下去,伸手按住了剑柄。
莲花僧脚步不停,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
谁都不想落在后头。
他们都想亲手杀了他。
“山野匹夫,安敢如此嚣张!且待我拿你命来!”
玄真灵一声冷喝,最先出手。
她拂尘一甩,三千银丝如瀑布倒卷,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鹤唳清越,双翅展开足有数丈,翅尖每根翎羽都泛着森冷寒光,朝城头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这不是幻觉,是真罡凝形,是将拂尘中积蓄多年的灵机与自身真罡融合,化虚为实,以意驭形!
徐横山紧随其后。
他双掌齐出,身后浮现一尊黑虎虚影,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周身缭绕着浓烈的煞气,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奔腾而出。
四蹄踏在空中,每一步都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带着摧山裂石之势扑向陆沉。
杨修拔剑出鞘。
一剑挥出,剑光分化九道,每一道都凝成一条蛟龙,青鳞赤睛,张牙舞爪,从九个方向同时扑来。
蛟龙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
莲花僧双手合十,口诵真言,身后浮现一尊金色的佛陀虚影。
佛掌缓缓推出,不急不躁,却封死了陆沉所有退路。
以真罡模拟佛陀之力,将他困在原地,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谁都想抢这头功。
四道真罡显化的异象几乎同时扑到城头,要将陆沉淹没。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单独斩杀气关巅峰的实力,此刻联手,且争先恐后,更是将各自最得意的手段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们不想给陆沉任何喘息的机会,更不想让别人抢在自己前面。
在剑霞关上斩杀陆沉,取走那份功业,是四个人的共同目标。
谁第一个触到他,谁就是赢家!
陆沉看着四道异象扑面而来。
仙鹤,黑虎,蛟龙,佛掌。
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四种同样凌厉的杀意,将他前后左右上下的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握拳。
然后一拳砸了出去。
没有仙鹤,没有黑虎,没有任何显化。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十龙十象之力凝聚在这一拳中。
独断天罡附着在拳面上。
气血如潮水般涌出,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拳径直砸在四道异象上。
仙鹤轰然爆碎。
那双翅展开足有数丈的真罡化形在陆沉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发出一声哀鸣,化作漫天白光崩散。
黑虎被一拳的余波砸得倒飞出去,撞在剑霞关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
蛟龙化形被拳风扫中,九道蛟龙几乎同时发出惨叫,身形扭曲崩碎。
佛陀虚影的佛掌被拳风一碰,那只硕大无朋的金色手掌上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从手指蔓延到掌心,再蔓延到整条手臂,轰然崩塌。
四道异象四道真罡显化的巅峰手段在陆沉一拳之下烟消云散。
就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下,碾过一片枯叶。
枯叶有多少片,不重要。
山崩面前,任凭蝼蚁几何,也挡不住他前行的道!
碎石飞溅,狂风呼啸。
城头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城下的虞国士卒被这股余波推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旌旗歪斜。
战马惊恐长嘶,前蹄腾空,差点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那几道冲在最前面的身影同时闷哼,各自踉跄后退,面色剧变。
玄真灵拂尘低垂,脸色微微发白。
徐横山稳住身形,死死盯着城头那道身影,瞳孔微缩。
杨修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莲花僧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念念有词,可那合十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烟尘散去。
陆沉还站在城头,衣袍猎猎,一步未退。
刚才那一拳好像只是随手挥出,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玄真灵,徐横山,杨修,莲花僧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
莫大的惊骇!
第693章 拳落,天崩
“怎么可能!”
玄真灵的声音嘎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死死盯着城头那道青牛身影,瞳孔剧烈震动,拂尘在指间微微发颤。
仙鹤被他只用一拳就打爆开。
她的真罡显化与他心神相连,那一拳砸碎的不仅是仙鹤,更是她一往无前的锐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
只依靠这种近乎野蛮的力量,纯粹到了极致,反而成了最不可抵挡的手段!
徐横山没有说话,脸上一贯的沉稳已经荡然无存。
他背后的黑虎虚影在拳风中崩解时,那股反噬之力顺着真罡震荡回来,震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他咬着牙,将那口涌到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可他的手却止不住的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底蕴,在那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杨修的脸色最难看。
九道蛟龙被一拳碾碎,他的剑意被那股蛮力碾压得支离破碎,手中那柄品相不凡的长剑嗡嗡震颤,像是在哀鸣。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细密的裂纹,那是真罡反噬留下的痕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他修了二十年的剑,在陆沉手下竟连一招都走不过去吗?
莲花僧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睁开眼。
可他合十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那尊金色的佛陀虚影崩塌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他胸口。
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得他浑身经脉都在震颤。
他口中还在默诵佛经,可那经文只剩下了唇齿间的机械重复,一颗佛心早就已经乱了。
他们是被各自势力倾力培养的天骄,是各自宗门千挑万选出来的种子,是被无数人寄予厚望,认定必成宗师的存在。
他们踏入这方仙魔幻境时满怀雄心,要在这条通天路上建功立业,明心见性,窥见远古神佛的一角。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发现,他们如此惊才绝艳,却度不过面前陆沉镇守的关隘!
陆沉站在城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道袍上沾满了方才那一拳余波扬起的灰尘,可他的身姿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着城下那几个面色各异的天骄,看着他们眼中的惊疑与震怖,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打完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风从旷野上吹过,卷起尘土,在他和他们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烟幕。
陆沉从城头迈出一步。
“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还在半空之中,陆沉便一拳轰下。
他的拳头不是砸向某一个人,而是朝着城下那几道身影同时轰去。
炽烈的光华从他拳上升起,不是什么显化,不是真罡凝形,而是十龙十象之力凝聚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迸发出的光芒。
那光是力量的余烬,是极致压缩后泄漏的一丝灼热。
拳落如天崩!
天地在这一瞬间轰鸣颤抖,像是一尊沉睡的巨神被人猛然推醒,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剑霞关的城墙震动,青石缝隙中的灰泥簌簌而落,关外的地面寸寸龟裂。
裂痕从陆沉脚下一直蔓延到数十丈外。
那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喷出鲜血,像被狂风吹散的落叶。
这全然就是一种更高层面的碾压。
就像一座山从高处滚下,挡在它面前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堵墙,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玄真灵最先稳住身形,道袍上沾满了灰尘,发冠歪到一边,几缕青丝散落在额前,狼狈得不像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那道傲然直立的身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
她的声音发涩,像是含着砂砾。
“他难道已经打破玄关,成就宗师了吗?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杨修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铁青,声音低沉如从胸腔中挤出来的那样:“如此年轻的宗师,若是不死,未来几乎必成武圣!”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却在发抖。
徐横山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头,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莲花僧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口中低低诵出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他没有说更多,可那合十的双手,直到此时还在微微发颤。
“必须杀了他,不惜代价,杀了他!”
话音未落,虞国大军深处,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赤金色的战甲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灼热得刺目,身周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罡气漩涡。
他踏空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气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连走出数步,已从大军深处掠至阵前。
“既然已经修行有成,道行也足,还敢相助暴虐,留你也是祸害。”
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在旷野上滚滚回荡:“给我死来!”
黄虎。
虞国大将,宗师境界,成名数十载。
陆沉看着那道踏空而来的身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战意正在体内翻涌。
他将那股战意压了压,没有动用诛仙剑,只是握紧了拳头,十龙十象之力在体内涌动,独断天罡凝聚在拳面上。
黄虎一掌拍下。
不是蛮力,而是天地的力量。
宗师之所以是宗师,不是因为他们真罡更强,气血更旺,而是因为他们能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
这一掌拍下的瞬间,方圆百丈的空气都在剧烈震荡,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他掌中,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朝陆沉当头拍下。
陆沉没有退。
他双拳齐出,硬接了那一掌。
十龙十象之力与天地之力碰撞的瞬间,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都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掀翻。
泥土翻涌,碎石飞溅,城头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城下的虞国士卒被震得连连后退。
陆沉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头顶压下。
那是天地之力,是他从未正面抗衡过的力量。
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脚深深陷入泥土中,一直退了很远的距离,犁出两道长长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上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血迹从裂痕中渗出,这是他从未有过的。
可他嘴角却微微上扬。
“宗师。”
他抬起头,看着还在空中的黄虎,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能让所有人心头一沉的笃定。
“也不过如此。”
黄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那一掌虽未出全力,可也绝不是气关武人能接下的,更何况是接下之后还能站在那里说出这种话。
他心中警兆顿生,不再留手。
掌中一翻,一道乌光从他袖中疾射而出,那是他的本命法宝。
一柄巴掌大的飞镖,薄如蝉翼。
飞镖在空中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直取陆沉的眉心,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陆沉没有再硬接。
诛仙剑从他体内浮现,雪白的剑身在他掌中凝聚成形。
那股冰凉的杀气再次涌入经脉,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纯粹!
他伸手一点,剑光呼啸而出,与那柄飞镖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剑光无声地划过,那柄品相不凡的飞镖被一剑削成两半,乌黑的碎片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飞镖上附着的真罡被诛仙剑的杀气一冲,瞬间溃散。
那股反噬之力顺着心神联系狠狠撞在黄虎的灵台上。
黄虎大惊,面色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诛仙剑!他竟然舍得给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那不是对陆沉的恐惧,而是对那柄剑的恐惧,更是对剑主人,那位高坐山门,俯瞰天下的老者的恐惧!
他不再恋战,转身就逃,赤金色的战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
他快,陆沉更快。
诛仙剑在手,天地之力不再压他,而是顺他。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追到黄虎身后,一拳砸在黄虎的脊背上。
十龙十象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仅凭黄虎的肉身,如何能抵挡得住这股狂猛的力道?
拳头从后背贯穿前胸,透体而出。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陆沉的脸上。
他五指用力,抓住了那根还在抽搐的脊椎,猛的往外一抽。
黄虎的惨叫声响彻旷野,惊骇到了极点。
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将敌人的脊椎骨从身体里抽出来。
那声音凄厉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
所有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黄虎直到此刻都还没有死。
宗师的生命力太强了,强到哪怕心脏被贯穿,脊椎被抽离,他依然能在剧痛中保留一丝清醒。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黄虎濒死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盯着那张被血迹溅污的年轻面孔,嘴唇翕动。
陆沉没有看他。
他将那根血淋淋的脊椎随手一甩丢在地上,转过头,目光扫过城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天骄,扫过黑压压的虞国大军,扫过所有正在注视他的人。
诛仙剑在他掌中轻轻一震,那股笼罩天地的冰寒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可那股退潮后的余韵反而更加让人心底发寒。
剑霞关还是那座剑霞关,他还是那个他,可已经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尔等鼠辈。”
“谁还敢来送死?”
第694章 大势,碾死
玄真灵面色惨白,瞳孔中映着陆沉抽出脊椎的那一幕,整个人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她能杀宗师。
进入这方幻境之前,教中便赐下了保命的手段。
以她气关九洞的修为全力催动,足以在短时间内抗衡宗师。
可那是抗衡,是底牌尽出,以命相搏之后勉强争得一丝生机。
而陆沉,他是正面将宗师打死的!
硬碰硬,拳对拳,没有取巧,没有偷袭,甚至没有动用那柄诛仙剑之外的手段。
一拳贯穿胸膛,一手抽出脊椎。
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宰杀一头牲畜。
玄真灵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陆沉方才打爆他们几人联手的那一拳,甚至没有出全力!
“想走?不觉得晚了?”
陆沉的声音从城头落下,不重,却像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冰水里。
玄真灵几乎是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就动了。
拂尘一展,三千银丝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练将自己裹住,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虞国大军深处遁去。
杨修更干脆,长剑出鞘往地上一掷,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青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
莲花僧口诵真言,脚下升起一朵金色的莲台托着他急速后退,速度竟不比杨修慢多少。
他们在气关九洞浸淫多年,各有各的压箱底手段。
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在通天之路上争那一线机缘的。
此刻谁都不想与陆沉交手,功业可以再争,命只有一条。
陆沉没有追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徐横山。
徐横山没有逃。
不是不想,是知道逃不掉。
方才陆沉那一拳的余波震碎了他体内的真罡,经脉中气血翻涌如沸,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能感觉到陆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相较于其他众人诸多的保命手段,他的底蕴,还是有些太少了。
“天赐侯。”
徐横山的声音沙哑,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你我都出身六扇门,我往日与你也无仇无怨。”
“只是这通天之路上的机缘,我得争,你刚好站在对立面罢了。”
他咽了口唾沫,掌心濡湿:“如今我可以放弃与你争夺通天之路,你留我一命,日后青山府中,也好相见。”
陆沉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安天阳被我斩了,安崖府我已经去过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青山府我虽然没有去过,但一直听闻,青山府铁板一块,水泼不进,与安崖府的情况相差无几。”
徐横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而且你徐横山是青山府中年轻俊杰,族中长辈更是金章捕头。”
“总捕之下,你徐家势力最强,且不显山露水。”
陆沉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横山脸上:“但是问题就在于,你们徐家,背地里可没少做事,安崖府内的乱象,都有你们一份。”
徐横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去接触你们,怎么肃清青山府中的毒瘤。现在……”
陆沉抬手,五指张开,独断天罡在掌心凝聚。
“你送到我面前,岂不是再好不过?”
“只要你死,你族中长辈必定记恨于我,到时候我再将其斩杀,恶名我背,只要岭南不乱,我所做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黎民百姓。”
徐横山脸色大变。
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陆沉,声音发涩:“你到底在图什么?!”
“这样的做法对你完全没有好处!你根本不知道宗师之后要付出多少努力和精力才能提升,没有家族在背后,你根本不可能向前一步!”
陆沉的手落了下来,按向徐横山的头顶。
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压得他整个人的脊背都在嘎吱作响。
“我在乎的跟你不一样。”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我有我自己的路,你不必去理解,把肃清六扇门,当成是肃清岭南的第一步。”
徐横山咬紧了牙关。
他的体内,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那是徐家世代相传的秘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推上宗师境界。
他的气血如决堤的洪水般翻涌,经脉中真气疯狂运转,一股属于宗师的气息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只需几个呼吸,只要几个呼吸,他就能打破那道困锁了他多年的玄关,踏入宗师的境界。
陆沉的手掌在这股洪水一般的气血面前,竟是纹丝不动。
那股正在攀升的气息被一只手生生按了下去,像是一棵刚破土而出的幼苗被人一掌拍回了泥土里。
徐横山的脸涨得通红,气血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股力量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在他自己的身体里肆虐。
他的经脉在断裂,气血在溃散,那股刚刚升起的宗师气息像一朵被掐灭的火焰,连烟都没来得及冒就熄灭了。
“为什么!”
徐横山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你竟然连这最后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留!”
“你不敢与我在宗师境内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陆沉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必要与你在宗师打一场。”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徐横山的心口上。
“因为你哪怕成就宗师,也不会是我一合之敌。”
徐横山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与陆沉拼命。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那只手就像是压在他的武道之路上。
待那最后一口气散了,徐横山的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陆沉收回手。
他没有追。
旷野上安静了下来,风声、战马的响鼻声、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全都听不到了。
陆沉站在剑霞关前,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玄真灵站在虞国大军的深处,遥望剑霞关。
拂尘低垂,三千银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握柄的手却直到此刻还在微微发颤。
她已经离得很远了。
远到剑霞关的城墙在天际线上只剩下一道细线,远到那道青牛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可她就是不敢停。
方才那一幕还印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烙铁烙上去的。
陆沉一拳打爆他们四人的联手,一掌按灭徐横山最后的挣扎,一把抽出黄虎的脊椎。
她闭眼就是那几幕,睁眼也是那几幕,怎么都甩不掉。
“我们杀不了他。”
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修站在她身侧不远处,青袍上沾满了尘土,腰间的长剑已经归鞘,手还按在剑柄上。
他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从剑霞关逃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陆沉当时追的是他,他能跑得掉吗?
答案让他浑身发冷。
“联手也不行。”
杨修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可那平到极致的语气本身就是一种情绪的倾斜。
莲花僧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默诵着经文。
没有人知道他诵的是哪一篇,也没有人知道他诵了多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经文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不是佛经里的句子,而是陆沉站在城头说的那句话。
他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试图从中找到自己败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快?
玄真灵不明白。
她是玄教倾力培养的天骄,是教中认定的宗师种子。
她的拂尘是玄教三大镇山之宝之一,她修的真罡是玄教九大真罡中名列前茅的“太虚真罡”。
她的底牌一旦掀开,足以在宗师手下全身而退!
可在陆沉面前这些东西全都没用!
一切的一切,全都被彻底碾压。
就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下,不是滚得比树叶快,比树叶猛那么简单,而是树叶根本不是同一维度的存在。
“大势。”
玄真灵忽然开口,抬起头望向剑霞关的方向。
目光穿过百里旷野,穿过黑压压的虞国大军,穿过漫天烟尘,落在那座灰黑色的城关上。
“我们对付不了他,那就让虞国来对付!”
杨修微微皱眉。
玄真灵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座城关,声音清冷如冰:“虞国伐齐是大势。”
“齐国气数已尽,只剩这座剑霞关还在负隅顽抗。”
“一座关隘挡不住一国的洪流,一个人也挡不住。”
“我们对付不了他,那就让这条洪流去冲他,去碾他,去淹他!他不是能杀宗师吗?那就让他杀!”
“虞国的宗师大将不是只有黄虎一个,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四个。”
杨修眉头渐渐舒展,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只有一个人。”
莲花僧睁开眼,眼帘抬起时目光清亮如秋水,嘴角微动,低低诵了一句:“一人之力,终有尽时。一关之固,终有破日。一己私心,安能逆转乾坤?”
玄真灵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不深,甚至有些冷,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以为他守的是剑霞关,其实他守的是齐国最后一口心气!”
“这口心气只要还在,齐国就不会亡,可一个人再强,能在千军万马中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月两月?虞国的宗师会越来越多,大军会越聚越厚,他不退,就只有死!”
杨修点了点头,看着剑霞关的方向,眼中寒意渐浓。
莲花僧双手合十,嘴角那抹笑意也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低诵念禅音,像是在为那孤守一关的青牛默祷,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必将到来的结局。
他没有死在他们手里,可他终究会死在这条通天路上。
就像齐国终究会灭在虞国铁蹄下。
没有人能逆转这一局,没有人能拦住这股洪流。
一个人都不行,一座关也不行。
别看陆沉如今风光,到头来,也只是走得比别人远一些。
仅此而已。
第695章 气运,宝物
陆沉感觉自己身上的气运正在变强。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这种感觉不是在诛仙剑融入体内,踏入宗师领域之后才开始的。
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隐约有所察觉。
只是那时太过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边有,却看不真切。
直到诛仙剑的杀气与山海印的纹路在他体内交相辉映,那股冥冥中的气运流转,才终于在他的感知中清晰起来。
恐怕寻常的宗师都不会有他这样的感应。
他从刚开始接触修炼的时候,就对气脉的运行在山海印的辅助下有了超出常人的领悟。
那时他就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只是那时看到的是寻常在外显露出来的地气,灵光,以及天地之力交织的脉络。
随着实力提升,目光也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探去,如今终于触及到了那最虚无缥缈的一层。
气运!
古语有云:气运所钟,天命所归。匹夫而有天下,非力也,运也。昔有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非其力能扛鼎,智可安邦,实乃气运加身,天地同力。一朝时来运转,则万物皆为我用,四海皆为我助。举手投足间,自有风云相随;进退取舍处,便是大势所趋。
故曰: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陆沉此刻便隐约触摸到了那种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气运从何而来,是齐国阵营赋予他的,是诛仙剑带给他的,还是他一路斩杀强敌,连破玄教禅教天骄所积累下来的。
这其中真正的内核原因,他不知道。
可他能感觉到,这股气运正在不断攀升。
像一条刚刚苏醒的龙,正在他体内缓缓抬起头来。
而随着气运的提升,他在剑霞关中使用诛仙剑时能掌握的范围更大了。
天地之力对他更加亲和。
原本需要刻意引导才能调动的灵机,如今心念一动便自行汇聚。
他的实力在提升,不是修为的突破,而是一种更深层,与这方天地更加契合的共鸣。
这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而更让他心中微动的是,这或许就是通天之路的核心!
那些进入仙魔幻境的人,拼死拼活地争,争先恐后地抢,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不知道那份虚无缥缈的“功业”最终会以什么形式回馈到他们身上。
可陆沉此刻隐约明白了。
这其中争抢的,恐怕大部分都是气运。
在这方仙魔幻境中建立功业,斩杀强敌,一步步向上攀登,最终换来的就是气运的积累。
而气运一旦足够强烈,便会盘踞在得主身上,化作无形的助力,推动他在真实的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甚至于,很多时候,他们凭借过人的气运,还能够让自己得到寻常人所得不到的助力。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陆沉自己说不清楚,也仅仅只是能够略微感悟到天地之外给予的推动。
寻常想要增长自身的气运,可谓极难,但是如今,在这仙魔幻境之中,只需要击杀强者,便能掠夺其气运!
这其中,宗师的气运远非气关武人可比。
可宗师又岂是轻易能杀的?
若非他先得诛仙剑,又借剑霞关地脉之势,以气关之身连斩宗师,他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接下来的几日,虞国大军偃旗息鼓。
黑压压的营帐还扎在远处,旌旗还竖着,灶火还冒着烟,可高挂免战牌,任凭剑霞关的守军如何叫阵,甚至派人前去挑衅,对方都闭营不出。
胡琦率兵在关前列阵,耀武扬威地来回走了几趟,虞国营中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士卒们欢声雷动,以为敌军怕了。
陆沉知道对方不是怕了,是在等。
等更多的宗师汇聚,等大军粮草齐备,等一个能将剑霞关一举碾碎的机会。
他不急,他也在等。
这一日,他等来了齐国国都的封赏。
来的不是寻常特使,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前有骑兵开道,后有甲士押阵,中间一辆金顶朱轮的车辇,车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宦官。
他手捧明黄绢帛,身后跟着十余辆载满箱笼的马车,一路烟尘滚滚而来,停在剑霞关前。
老宦官宣读了国主诏书,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是夸他守关有功,杀敌奋勇之类。
真正的分量在随后抬进关中的那些箱子里。
大将军的印信,绶带,仪仗,封地的文书,地契,黄金,绢帛,珍宝,还有几箱品相极好的丹药和灵草。
陆沉目光扫过那些箱笼,在这些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最后一只箱子上。
那只箱子不大,通体乌木,没有纹饰,甚至没有锁扣,孤零零地放在最后面。
老宦官亲自走过去,双手将箱子捧起,郑重地呈到陆沉面前:“上仙,此物乃国主珍藏多年,名为‘阴阳珊瑚’。”
箱子打开,一股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
那是一株通体漆黑如玉的珊瑚。
约莫一尺来高,枝杈分明,质地温润如墨玉,表面隐隐有一层幽光流转。
陆沉看去,只觉得这种黑色的幽光来的很是奇怪。
看起来没有半点死寂,反倒是一种仿佛带着生命力的,仿佛在呼吸的色彩。
老宦官继续说:“此珊瑚昼则漆黑如墨,汲取日精,夜则莹白似玉,吞吐月华。”
“修行之人将其置于身侧修炼,可清心定神,不为外魔所扰,寻常人修炼一日之功,以此珊瑚为辅,可抵三日。”
陆沉伸手将珊瑚取出,托在掌心。
入手温润,不凉不烫,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石。
它能加速修炼,清心定神,可让一日之功抵三日。
但对陆沉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股从珊瑚内部隐隐透出的气息。
阴阳流转,日夜交替!
昼与夜的转换在这株珊瑚身上被完美地具现了出来,与他的日月法身何其相似!
“上仙?”老宦官见陆沉托着珊瑚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此物有何不妥?”
陆沉回过神来,将珊瑚收入玄戒中,摇了摇头,笑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奇物,一时失神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随手递了过去。
老宦官接过,入手一沉,打开一角,金光满溢,脸色顿时变了。
他满脸堆笑,连忙将锦囊收入袖中,腰弯得更低了。
同时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恳切谦卑:“上仙放心,老奴回京之后,定当在国主面前为上仙美言,言说剑霞关上仙的无上实力,盖世功勋。”
陆沉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老宦官识趣地告退,带着队伍离开了剑霞关,车驾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陆沉回到军帐中,取出那株阴阳珊瑚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昼为阳,夜为阴。
日光法身已在,月光法身已成,只差最后一步,便是阴阳交泰,日月合一。
这一步他摸索了很久,始终缺一个契机。
此刻这株珊瑚托在掌心,他终于明白那个契机是什么。
日月法身合二为一的机缘,就在这里!
第696章 阴阳,交汇
剑霞关的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沉。
陆沉独坐静室,阴阳珊瑚托在掌心。
那股清冽的凉意已经从外部的触感渗入经脉,顺着指尖缓缓上行,不疾不徐,像一条温顺的溪流。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内景。
日光法身高悬如大日,金光万丈,灼热炽烈。
月光法身沉静如满月,清辉如水,温润内敛。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遥遥相对,已不知对峙了多少日夜。
他曾经试过让它们合一。
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撕扯,排斥,像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凶兽,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让步。
而夹在中间的他,只能承受那种神魂几乎要被撕裂的痛苦。
那种痛不是刀砍斧劈的锐痛,而是一种像是从神魂最深处涌上来的钝痛。
如同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灵台刺入,一寸一寸地往下捅。
他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无法真正让其融合。
后来他就不敢轻易尝试了。
陆沉先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他更怕那两股力量真的在他体内炸开,将他的神魂连同内景一起炸得粉碎。
如今的他只能等,等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阴阳调和,水火相济的契机。
此刻这株珊瑚托在掌心,他终于知道那个契机是什么了。
陆沉将珊瑚握紧,心神沉入其中。
珊瑚内部的灵蕴在他心神的牵引下缓缓溢出,犹如泉水从石缝中涌出,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从容空灵的韵律。
那股灵蕴流入他体内时,他微微一怔。
这股力量给他的感觉不是寒,不是热,而是一种中正平和的温润。
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这股灵蕴的质地与清灵香有些相似,都是那种无所偏倚,无所不容的中和之力。
可清灵香是外来的补品,服下去便化作了自己的修为,而这股灵蕴不是补品,它是一根线。
一根能将他体内的阴阳法身两端串联起来的线!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灵蕴引入内景。
遂即,阴阳交汇。
这一次不是他将日光法身和月光法身强行拉到一起,而是让那股灵蕴去引导。
它像一位斡旋者,在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日光法身的金光照在那座桥上,月光法身的清辉也落在那座桥上,光与辉在桥上交汇,没有碰撞,没有撕扯,没有那种让他神魂欲裂的排斥。
它们只是交汇了。
像是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相遇。
没有翻涌,没有激荡,只是平静地融为了一体。
陆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
日月交汇,法身将成!
这也太难了!
最难的不是交汇本身,而是让这两股力量愿意交汇。
它们不排斥对方,只是不肯低头。
就像两个同样骄傲的对手,谁都不愿先向对方伸出手。
而那根线伸出手了,替它们握住了彼此。
灵蕴在体内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日月两尊法身的光芒在灵蕴的牵引下开始交融。
金光与清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
陆沉能感觉到,他的神魂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这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跃迁!
可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剑霞关外的天地也在剧变。
已是入夜时分,残月当空,群星黯淡。
剑霞关的上空忽然亮了起来。
光芒从关内涌出,直冲云霄,在穹顶之上化作一轮灼目的大日。
大日高悬,金光万丈,将整座剑霞关照得如同白昼。
而大日的旁边,本该是黑暗的天空中,一轮圆月正在缓缓浮现。
月光清冷如水,与日光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将半边天空染成了金白交织的奇异色彩。
日月同辉。
昼与夜在同一片天空上并存,光与暗在同一瞬间降临。
天地灵机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剧烈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以剑霞关为中心向外扩散。
这方仙魔幻境的灵机在排斥。
排斥的不是陆沉,而是他体内正在成形的日月法身!
这股力量太过纯净,太过圆满,似乎已经超出了这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
他是在这片天地中突破的,可他突破的方向却似乎要超脱这片天地的束缚。
他的神魂在蜕变,他的身体在蜕变,他整个人都在向着一个更高的层次攀升!
这个层次不属于这方仙魔幻境。
陆沉心有所感,极力压制。
他将日月法身交汇时产生的波动限制在自己体内,不让它溢出太远。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想压就能压住的。
日月同辉的异象已经升上了高空,方圆数百里之内,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那片被金白光辉笼罩的天空。
虞国大营,中军帐外。
玄真灵仰头望着远方天际那片奇异的景象,手中拂尘一颤。
杨修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莲花僧从营帐中走出来,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眼帘抬起,望向那片被日月之光笼罩的天空,双手缓缓合十。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说什么。
日月同辉,天地变色。
这种异象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
“这是……有人在突破?”
杨修的声音发涩,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玄真灵没有回答。
她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突破。
那道光太浩瀚了,不是突破宗师时该有的气象,甚至突破武圣时也不会是这样。
日月同辉,阴阳共济,这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本质的蜕变。
有人正在将自己变成一个小世界,体内自成阴阳,身外天地皆为其用!
“是陆沉吗?”杨修又问。
玄真灵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这么恐怖!定是有齐国的强者带着足以引动天象的法宝而来,只为驻守此处!”
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如果这真的是陆沉引动的异象,那他此刻正在蜕变成什么?
还是人吗?
莲花僧双手合十。
他没有看那片天空,而是看向剑霞关的方向,目光幽深沉静,像一口千年古井,看不到底。
片刻之后,他说:“正是如此,此景可能是齐国国师钟文,他是齐国的定海神针,数十年不出世,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杨修接口:“也可能是飞将军李秀,他长年镇守北疆,如今虞国大军压境,被调回来也合情理。”
他自己也不信这些猜测,可总比承认这是陆沉引动的要好。
玄真灵沉默片刻,声音淡淡,没有起伏:“无论那人是谁,剑霞关的异动已成定局,明日一早禀报大帅,请他定夺!”
她转身回了营帐,拂尘在夜风中轻轻飘荡,白色的尘尾被月光染上一层淡银。
杨修还站在原地,手按剑柄,仰头望着那片金白交织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莲花僧低诵一句佛号,也回了营帐。
夜空之中,日月还在同辉,那道光落下来将整座剑霞关笼罩其中,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将那座灰黑色的城关捧在掌心。
而关内的静室中,陆沉还闭着眼。
掌心的珊瑚已经失去了光泽,那株昼夜交替,阴阳流转的奇物此刻只是一株普通的黑色珊瑚,可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日月交汇的光辉在他体内流转。
日光不再灼热,月光不再清冷,它们融在一起化作一种全新的力量。
那是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润,一种阴阳共济的圆满。
陆沉能感觉到体内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蜕变。
日月法身还没有完全成形,可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最难的那一步。
接下来的路他会走得更稳,更快。
为自己走出一条足以打破宗师桎梏的大道!
第697章 异象,天人
静室门外,狐狸精已经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道袍被夜露打湿又晒干,晒干又打湿。
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面容憔悴,可那双狭长的眸子始终清亮,始终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陆沉的气息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体内力量太过充盈,静室已无法完全容纳的余韵。
那股气息让她恐惧。
不是对杀意的恐惧,不是对强者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颤栗。
就像兔子嗅到了狼的气息,飞鸟感知到了鹰的阴影。
她明知道门内那个人是她师兄,是将她从虞国校尉追杀中救下来的恩人,是对她和颜悦色,从无半分轻慢的亲近之人,可她的身体不听话。
每次那股气息从门缝中溢出掠过她的灵台,她的神魂都会不受控制地瑟缩。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重,可弦在颤。
她不知道陆沉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日月同辉的异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股让她神魂颤栗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里面的那个人很重要,现在对他而言,要度过的事情十分重要,她不能退。
剑霞关内,三千守军早已列阵完毕。
他们自发的而来,在此守关。
从那股气息第一次从静室中溢出开始,从日月同辉的异象照亮天空开始,这座关隘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
披甲,执锐,列队,上城。
胡琦站在城头,手按刀柄,目光越过旷野望向远处那黑压压的虞国大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校尉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将军,弟兄们问,上仙还要多久?”
胡琦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陆沉在里面做什么,可他知道一件事。
齐国在外的十三座关隘,除了剑霞关,其他十二座都已经沦陷了。
落日峡,苍梧渡,平山关,定远堡……
一个个地名从战报上划过,每一个地名后面都跟着同样的消息。
失守、沦陷,主将阵亡。
赤虎死了,玄鹤逃了,那些与陆沉同在山门听道,被钦点的守将死的死,逃的逃。
齐国在外的屏障一层一层被剥去,现在只剩剑霞关这一块遮羞布了。
“退无可退了。”
胡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城破,齐国腹地便是一马平川,虞国大军可从剑霞关长驱直入,绕到其他关隘背后,将那十二座已经沦陷的关口重新连成一线,完成对齐国的合围。”
校尉没有说话,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胡琦忽然转过头,看着那个跟随他多年的校尉,目光灼灼:“你知道那时候,齐国是什么下场?”
校尉没有回答,胡琦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回头,望着关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声音沉得像石头落地:“齐国是什么下场,我们就是什么下场。”
可只要剑霞关还在,只要这座关隘还插着齐国的旗帜,那十二座沦陷的关口就无法连成一线。
虞国的大军不敢绕过剑霞关深入齐国腹地,因为他们的粮道会暴露在剑霞关的刀锋之下。
一关扼喉,千军难进!
所有人都在看着剑霞关。
无论敌军,友军,朝堂,山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座灰黑色的城关上,落在那头还在静室中闭关的青牛身上。
他能成道,一切都有转机。
他不能成,一切皆休!
静室的门终于开了。
两侧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退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拉开。
狐狸精从地上一跃而起,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壁稳住身子抬起头,陆沉正从门内走出来。
还是那头青牛,还是那身道袍,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师兄!”她的声音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和忐忑,“你……你成道了吗?”
她能感觉到。
陆沉的阴神已经超脱了躯体的束缚,与这方天地隐约相合,那是成道的标志,是传说中那些真正的大能才能企及的境界。
她不知道陆沉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那股从静室中溢出让她的神魂持续颤栗了多日的气息,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不是消失了,是被完全掌控了。
陆沉看着她,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散乱的发丝,道袍上被夜露打湿又晒干的痕迹,还有那双急切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你要是这样想,也可以。”
狐狸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辰。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距离最后的成道,估计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说的不是宽慰,是事实。
日月法身凝聚,阴神前所未有地提升,这种提升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
他本以为下一步就是顺理成章地打破玄关,踏入宗师境界。
可当他真正沉下心神去触碰那道屏障时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道曾经只需动念便可击碎的玄关,此刻像被一堵无形的墙封死了。
竟像是不知什么缘故,被加固了一般。
就像一个原本只容一人通过的门洞被人用巨石堵住,填得严严实实。
巨石不是外来的,是他自己搬上去的。
他的阴神太强,肉身也太强,两者都强到足以独立成就宗师。
单凭肉身之力便可拳破玄关,单凭阴神之念也可一念开天。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玄关的打破需要一个“弱”的支点。
寻常宗师突破时或是以肉身撬动天地,或是以真罡沟通阴阳,或以气血为引,以阴神为媒,总能找到一处相对较弱的方向作为突破口。
可他太强了,强到没有弱点,强到每一处都是巅峰,每一处都是圆满,反而堵住了所有的路!
这不是瓶颈,是天人之限!
那是在成为宗师之后才会有人去面对的关卡,是宗师之路上的分水岭。
跨过去实力大增,从此超凡脱俗。
跨不过去便终身困于此境,无法超脱迈向武圣之途。
可他现在还没有成为宗师就已经要面对这道门槛了。
天人之限,这是所有武道修行者都会恐惧的关卡。
跨过这道槛便能脱胎换骨。
可无数宗师,终其一生都不敢去触碰它。
因为它太难了,也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而他还没有成为宗师就已经被这道槛堵在了门外。
好在不是没有希望。
他的神魂还在不断地汇聚,凝练。
内景之中,日光法身与月光法身正朝着中央的某一点缓缓靠拢。
那是一个丹丸,正在成形,正在凝练。
两尊法身的光辉交织在一起,一点一点地融入那枚丹丸之中。
金光与清辉缠绕,交融变成了第三种颜色。
不是金也不是银,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光泽。
这个过程不需要他刻意去做什么,只需要等。
等两尊法身彻底融入那枚丹丸,等那枚丹丸彻底成形,到那时天人之限或许会松动,让他从那道缝隙中钻过去。
虽说现在还没有彻底成为宗师,但陆沉并不急躁。
因为每过一日,他的实力都在增长,神魂更凝练一分,气血更浑厚一成,对天地之力的掌控也更精微一寸。
这种增长不是突破带来的跃升,而是圆满之后的自然外溢。
就像一只被注满水的杯子,水不再往杯子里流,可杯中的水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稠。
他站在静室门口,感受着那股正在体内缓缓汇聚的力量和那枚正在成形的丹丸,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就在这一刻,他的心神忽然一震。
虞国大营方向,一股绝强的气运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浓烈到在他天眼之中几乎要凝成实质。
新的强者来了!
与他之前斩杀过的黄虎不同,这股气运更浓烈,更凝实的多!
它来了,虞国大营中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气息在这股气运的压迫下开始汇聚。
饶是当下的陆沉,也对这股气运感到震惊莫名!
第698章 人道,王道
陆沉凝视着虞国大营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浓烈气运,心中正自思量,狐狸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是……人道气运!”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脚步急促地走到陆沉身侧,仰头望着那道即便是她也能清晰感知的气运之柱,狭长的眸子里映着那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
那股气运太强了!
强到连她这种本该看不到气运流转的人都能清晰感知。
仿佛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气数,而是一座真实的山峰矗立在天地之间。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你能看到?”
狐狸精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这种气运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本身就基本上已经有了成为人皇的资格。”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种气运并不是固定的,今天在这人身上,明天可能就在另一人身上,它不属于任何人,只是暂时寄居。”
陆沉微微侧目:“那此人的实力……”
狐狸精摇了摇头道:“光从气运看不出他的实力到底如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但凡是这样的人,他身上最不会欠缺的就是获取实力的机会。”
陆沉点了点头。
他自然能感觉到,能承受这种气运的人,本身就不容小觑。
即便他自身的修为不够强,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强者前来相助,替他完成心愿。
这气运还真是好用。
陆沉心中暗道。
气运足够强,便能心想事成,想要什么便来什么,想做什么便成什么。
难怪这世上那么多人痴迷于此。
难怪帝王将相,宗门教派,世家豪族,无不汲汲于气运之争。
古语有云: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又有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可这“道”与“德”与“天命”之间,到底孰因孰果?
是气运强了,才有人来助,还是助的人多了,才成就了气运?
这种事情很难说清。
此二者互为因果,相互成就,也因此使得气运一事更加难以捉摸。
你以为是因的,或许是果。
你以为是果的,或许是因。
缠绕在一起,便成了一团乱麻。
陆沉此刻没有心思去理清这团乱麻。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自己身上也能有这么大的气运,那对自己突破天人之限会不会有巨大的帮助?
气运加身,天地同力,连突破时都会有冥冥中的助力。
他不是在指望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而是明明白白地看到那条路就在眼前了。
兴许这通天之路中,自己真正的机缘便在于此!
只不过想要度过这层最为困难的天人之限,晋升宗师,就得面对相应的危险和困局。
他现在的状况已经比原先预想中好太多了。
至少他知道那扇门在哪里,知道门后面是什么,甚至隐约看到了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线光。
翌日。
天光未亮,关外的战鼓便擂响了。
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攻伐。
虞国的军阵从营寨中涌出,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蔽日。
阵前立着一员大将,金甲红袍,面如冠玉,手中一杆红缨枪斜指地面,脚下隐隐有风火流转。
那风火不是寻常的真罡显化,而是真正的法宝。
两枚风火轮,一枚赤红如烈焰,一枚青白如疾风,在他足下缓缓转动。
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将他整个人托在半空中。
此人气息磅礴,不是气关,而是真正的宗师。
也就是这方天地之中,那所谓已经成道的人。
虽说这股气息大多是来自他身上的法宝之中,也同样是借助外力才能成道。
可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是已经成道之人,是不折不扣的宗师!
他立在阵前,没有叫阵,没有搦战,只是静静地看着剑霞关,像一头耐心的狼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剑霞关城门大开,胡琦麾下一员偏将率军出城迎战。
铁甲长枪,跨马而出,气势倒也不弱,可在两军阵前只走了不到一合便被那金甲将领一枪挑飞,人在空中便没了气息。
虞国军中欢声雷动,齐军士气为之一挫。
胡琦面色铁青,却不敢再遣将出战了。
陆沉从城头站了起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青牛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
他一步踏出城头,只一柄诛仙剑悬在腰间。
足不点地却步步生风,快得像一道流光。
那金甲将领见陆沉出城,眼中精光一闪,足下风火轮猛然加速。
风火轮转动,卷起狂风烈焰,那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便已掠至陆沉身前。
红缨枪携风火之势直刺而来。
枪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
陆沉没有硬接。
他手中诛仙剑出鞘,雪白的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轻轻一架将那一枪格开,借力后退数步。
十绝武经在体内运转,将他对武道的理解全部灌注于掌中这柄剑上。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成法的套路,剑随心走,意到剑到。
那金甲将领枪法凌厉,红缨枪在他手中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每一枪都带着风火之力,灼热的气浪一浪高过一浪。
脚下的风火轮更让他身形飘忽不定。
前一瞬还在正面强攻,后一瞬已绕到侧面突刺。
可陆沉此时却不落下风。
诛仙剑在手,剑霞关的地脉灵机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他对这片天地的亲和远超对方。
一剑在手便是一座关隘为后盾,硬是将这员宗师级的大将拖入了持久战!
一百回合!
金甲将领面色如常,气息却已经开始不稳了。
风火轮还在转动,可速度慢了一线。
红缨枪还在刺出,可力量弱了一分。
他的真罡还在,气血还在,可法宝的催动消耗太大了。
风火轮不是他自身的力量,而是外物,是法宝。
法宝再强也要人来催动,而人是会累的。
相较之下,陆沉的消耗却小的多!
他的阴神太过稳固,稳固到这种程度的消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那一剑捕捉到了这转瞬之间微妙的变化。
诛仙剑突的羚羊挂角,只一剑过去,贴着红缨枪滑过,剑锋过处,瞬间就将对方持枪的手臂齐肩斩落。
血光迸现!
那金甲将领惨叫一声,身形暴退。
风火轮疯狂转动,卷起漫天风火,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虞国大营方向逃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陆沉追之不及,却也并非毫无所获。
他伸手一探,将那柄坠落的红缨枪握在掌中。
枪杆温热,还带着主人掌心残留的温度。
枪尖上那抹红缨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簇不灭的火焰。
风火轮远远地消失了,虞国军中一片死寂。
陆沉握着那柄红缨枪站在旷野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他提着红缨枪,转身朝剑霞关走去。
身后,齐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第699章 生死,阴阳
红缨枪入手,陆沉掂量了一下,心中微微一惊。
这杆枪不是幻境中的虚物,而是真正的法宝。
其本身的品阶虽然算不上多高,质地却实打实是百炼玄铁的层次!
枪杆温热,枪尖冰冷,握在掌中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朴质感。
仙魔幻境中本应是模拟出来的东西,而这东西,如今看来,却是真正的宝物。
这让陆沉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方天地的本质。
这地方并不仅仅是一个幻境,更像是一场远古大战的投影,一场被凝固在时光中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战争。
可若是如此,这个仙魔幻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那个设下此局的人,留存下这方天地,他想要做到什么?
陆沉想不明白。
这方天地的范围大得惊人,远非灌江口的仙魔幻境可比。
能留下这种手笔的人,怕是真正的仙佛之列。
根本不是寻常武人所能揣度的。
可他们现在经历的这场战斗,对武人来说规格已是不小。
宗师大将,天骄云集,千军万马,可对那些真正的神佛而言,恐怕只是不值一提。
更让他心中存疑的是“成道”这个说辞。
在这方天地中,突破宗师便被称作成道。
可陆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修行一无所知的吴下阿蒙,他很清楚突破宗师意味着什么。
影响周遭天地之力,以自身真罡撬动外界灵机,说到底还只是凡俗武人的范畴,与仙佛所谓的“成道”根本不沾边。
若宗师算成道,武圣算什么?
在他看来,武圣才算得上“成道”的门槛!
这方天地强行将成道的标准贬低,只是受到天地灵机枯竭的限制罢了。
或许这地方的开启意味着灵潮确实在复苏,却还远未到往日的程度。
随着灵潮全面降临,这方仙魔幻境的规格还会越来越高,高到可能出现真正的仙佛投影。
可那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那个留下这方天地的人,他刻在历史中的强烈愿望究竟是什么?
陆沉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他将红缨枪横在膝前,闭上眼,心神沉入其中。
枪身之内蕴藏着一股灵蕴,与他之前从阴阳珊瑚中提取的那股力量有些相似,却更加凌厉,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他引导那股灵蕴缓缓流入体内,顺着经脉上行,直入内景。
日月法身还在融合。
两尊法身的光辉交织在一起,朝中央那枚正在成形的丹丸缓缓汇聚,速度很慢,可每时每刻都在推进。
像冰河在移动,肉眼不可见,却从未停止。
红缨枪的灵蕴涌入内景的瞬间,那股原本温吞的融合速度陡然加快,像是一条被淤塞了许久的河道忽然被人疏通,水流骤然湍急起来。
丹丸在加速成形,两尊法身的光芒也在加速融入其中,金光与清辉缠绕交织,化作第三种颜色,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凝实。
与此同时,陆沉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运也在增长。
不是缓慢地积累,而是像被人浇了一勺热油,猛地蹿高了一截。
气运加身,天地同力,连突破时都会有冥冥中的助力。
他睁开眼,将那杆已经沦为普通百炼兵器的红缨枪收入玄戒,起身走出静室。
翌日,虞国又遣将叫阵。
陆沉没有出城。
他命人在城头高挂免战牌,任那员敌将在关外如何耀武扬威,如何辱骂叫阵,都不予理会。
第二天,第三天,又是如此。
免战牌高悬,关门紧闭,任凭虞国军士在关外筑台叫骂,剑霞关中鸦雀无声。
胡琦不解,几次前来请战,都被陆沉摆手挡了回去。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
第四天,陆沉站上了城头。
那员敌将还在关外叫阵,嗓门已经不如第一天洪亮了,骂人的花样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明显是骂乏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
气关九洞,修为不弱,但在如今的陆沉面前已不够看了。
他没有多废话,诛仙剑出鞘,剑光一闪,那员敌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剑枭首。
人头落地,尸体从马背上栽下来,虞国军中一片哗然。
旋即,一道更加凌厉的气息从虞国大营深处升腾而起。
那是一个少年。
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可鉴人,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他走到阵前,目光落在城头陆沉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铜镜缓缓举起。
镜面翻转,一道灰蒙蒙的光从镜中射出,直直照在陆沉身上。
那一刻,陆沉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突然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拽。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撕裂感赫然袭来。
就像有人将一只手伸进了他的灵台,抓住了他的阴神,要将他从这具躯壳中生生撕扯成碎片!
生死镜。
照人生死,定人神魂!
那股力量不是针对肉身的,而是直奔神魂而去。
“在我生死镜面前,你休想活的下来!”
“任凭你法宝凌厉,也是无用!”
那少年此时看起来非常自信。
他激发生死镜也耗费了自己不少力量。
虽说现在的他已经十分虚弱,可被生死镜照着的陆沉,此后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跟陆沉所要承受的结果相比,自己现在这样的处境,其实也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陆沉确实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的法宝。
那一瞬间,光芒落在他身上,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可陆沉的神魂太强了!
强到寻常的攻击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哪怕这面铜镜不一样,它的力量是针对神魂而来的,恰好能撼动他,也无法真正威胁到他的生死!
虽说那种撼动是前所未有,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最脆弱的地方。
可陆沉的身子甚至没有半点晃动。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道灰光将他笼罩,任由那股力量撕扯他的神魂,他只是闭上眼,沉入内景。
日月法身在那股外力的撕扯下剧烈震颤。
可那股撕扯没有让它崩溃,反而让它的融合速度以几何级数攀升。
像是两块原本只是彼此靠近的磁石,被一只从外部伸来的手猛地推到了一起。
它们终于贴上了!
金光与清辉在一瞬间交汇融合。
那枚在中央沉浮了多日的丹丸骤然成形,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
不像日光那种灼热的金,也不是月光那种清冷的白,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日月法身,成了!
陆沉睁开眼。
那道从生死镜中射出的灰光还在他身上,可它已经无法撼动他的神魂分毫。
他的神魂此刻已经不再是两个独立的法身,而是一枚圆满的丹丸,是一轮自给自足的日月,内外通透如琉璃。
那面能照人生死的铜镜,此刻照在他身上,照不出任何破绽。
因为他当下的神魂,已经没有了破绽!
那少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拼命催动手中的铜镜,灰光大盛,可陆沉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只见一道璀璨剑光骤然掠过。
那少年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细细的血线,低下头想用手去捂,手还没抬起来,身体已经分成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铜镜从他手中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骨碌碌滚了几圈,镜面上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陆沉收剑。
旷野上,瞬间一片死寂。
第700章 合一,偷袭
陆沉弯腰将那面铜镜从血泊中拾起。
镜面还残留着温热,边缘的符文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微微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没有细看,收入玄戒,心中却还在回味方才那道灰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
能直接撼动阴神的法宝,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是以力破巧,不是以势压人,而是精准毒辣地直指神魂最脆弱之处。
这种手段,让他心动。
同时他也更加确信,自己选择将日月法身修炼大成之后再突破是对的。
如果换做阴神大成之前的自己,被这生死镜一照,不死也得重伤。
而如今他站在那里任由灰光笼罩,神魂纹丝不动。
阴神与肉身正在逐渐融合,他能感觉到那种变化。
不是简单的“变强”,而是一种本质的跃迁。
他的神魂不再寄居在躯壳之中,而是与血肉,筋骨,经脉融为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肉身不再是阴神的牢笼,而是它的根基。
阴神不再是肉身的附属,而是它的灵魂。
恐怕那些能在历史长河中留名的强者。
类似玉清真人那样能够成就武圣的人,都曾走过这条路。
每个人都需要打破宗师境界内的天人之限,才能触碰到那个更高的层次。
而他,现在也正在这条路上走着!
陆沉收剑转身,正要回关。
“站住!”
一声怒喝从虞国大军深处炸开,如惊雷落地,震得旷野上的尘土都跳了一下。
陆沉偏头,一道身影正从虞国阵中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龟裂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随时要炸开的火药。
那是一个少年,面容与方才被陆沉斩杀的那人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凌厉和暴戾。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精悍如铁铸般的身躯。
“你伤我兄性命,给我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他已掠至陆沉身前,双掌一合,朝陆沉猛地一推。
没有法宝,没有真罡显化,只有力量。
无比纯粹,无比恐怖的力量!
双掌合拢的瞬间,他身周的空气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嘶鸣。
随后疯狂地向内坍缩,凝聚,最终在他掌心化作一道白色的激波。
那激波脱离他的手掌,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腾龙。
其通体由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凝聚而成。
龙鳞森然,龙爪如钩,张开巨口朝陆沉吞噬而来。
这不是神通,不是法术,只是力量。
他将自己的肉身力量催动到了极致,以对天地之力的精妙掌控,将空气压缩成兵,挤压成龙。
换作寻常气关武人,被这化龙的飓风一吹便要被碾成血沫。
即便是宗师,猝不及防之下也要被震得气血翻涌!
陆沉见状,只是将诛仙剑在他掌中轻轻一转。
剑光如水,迎着那头白色腾龙直直斩落。
剑锋与龙首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那一剑,竟生生将龙首挡住,使其不能寸进。
剑锋切入龙首,白色激波从剑身两侧分流,发出刺耳的嘶鸣,像两块砂轮在疯狂对磨。
陆沉握剑的手臂纹丝不动,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脚一步未退。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
他双掌再次合拢,又一头白色腾龙从他掌中冲出。
比之前更大、更快、更凶猛!
两头腾龙一左一右夹击陆沉,龙爪撕扯,龙口吞噬,要将那柄剑连同握剑的人一起撕碎。
陆沉身形一转,剑光如匹练般在身周划出一道圆弧,将两头腾龙同时挡在身外。
剑锋与龙身碰撞,爆发出连绵不断的金铁交鸣声。
少年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双掌连连推出,一头又一头白色腾龙从他掌中涌出,前赴后继地扑向陆沉。
龙首、龙爪、龙尾、龙牙,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力量的碾压,每一击都足以将寻常宗师震飞。
可陆沉硬是扛了下来。
诛仙剑在手,剑霞关的地脉灵机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支撑着他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稳如磐石。
可他没有急于反攻,而是在守,在感受。
感受这个少年每一击中的力量变化,感受他对天地之力的操控方式,感受他那纯粹以肉身驱动,以力量碾压的战斗风格。
这是另一种路。
不是催动法宝,以阴神取胜的路。
而是将肉身打磨到极致,以纯粹的力量压服一切的路。
阴神是内求,肉身是本根。
两条路都能成就宗师,不能说谁强谁弱,各有优劣,各有长短。
可如果能将这两条路合而为一呢?
陆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以阴神为枢,以肉身为基,两条路合在一起,才能走出一条更宽、更远、更强的路!
这或许就是打破天人之限的关键。
不是选择其中一条走到极致,而是将所有的路都走通,再将其融为一炉。
到那时,没有什么能挡住他!
宗师不是他的终点,武圣也不是!
只见陆沉手中的剑光忽然变了。
不是更快更猛,而是更稳更沉!
诛仙剑在陆沉掌中不再只是防守,开始反击了。
少年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的攻势已经持续了许久,每一击都是全力,每一掌都在消耗,可陆沉的剑不但没有被他压垮,反而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陆沉体内有诛仙剑加持,不知道剑霞关的地脉灵机在源源不断地涌入陆沉体内,他只知道自己的双手在发麻,自己的气血在翻涌。
自己的攻势被一柄剑尽数挡在了外面,再也攻不进去!
就是此刻!
陆沉剑锋一转,不再格挡,而是直直刺入少年双掌之间那道缝隙。
少年面色大变,双掌猛地合拢,要夹住那柄剑。
可他的手慢了一线。
诛仙剑的剑尖抵在他的胸口,只差一寸便要刺入。
眼看着胜负已分,生死将定。
可就在这个时候。
一支箭从极高处落下,直直钉向陆沉的心脏!
那箭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收剑格挡。
他只能侧身,避开心脏要害,任由那支箭钉入他的左肩。
箭矢贯穿肩胛,透体而出,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沉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手中剑势随之偏了一线。
那少年趁这一线之机,双掌猛然推出,一头白色腾龙撞在陆沉胸口,将他震退数步。
陆沉站定,抬头,望向高天。
空中悬着一个背生双翼的弓箭手,双翼漆黑如墨,翎羽如铁,手中一张大弓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弓弦仍在嗡嗡震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目光冷漠如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弓箭手,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冷得像冬夜的寒风:“到你这样的境界还选择偷袭,真是无耻。”
那弓箭手将大弓往背后一挂,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你这样选择助纣为虐的家伙,不用讲什么道义。”
陆沉没有再接话。
他伸手将那支贯穿肩胛的箭矢拔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血还在流,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
“既如此,那我可也就不客气了!”
第701章 玄真灵,入阵
陆沉伸手在虚空一握,撼天弓出现在掌中。
那张大弓通体乌黑,弓弦如丝,弓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幽光。
他手掌贴合在弓身上,嵌合在细密的纹路中,沉下去的重量,牵扯着他的臂膀,像握着一座山。
他没有引动武圣意志,没有借那远古强者的威压来压制对手。
只凭自己的真罡,气血,自己的力量,挽弓搭箭。
那鸟人见陆沉弯弓搭箭,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居高临下地将大弓对准陆沉,弓弦拉满。
他是天生的翼人,背生双翼,从学会走路便开始习射,拉弓搭箭如同呼吸般自然,在虞国军中敢称射术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这个从齐国边陲关隘里走出来的青牛精,竟敢在自己面前玩弓?
他要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彻底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
这一箭,他将引而不发,只等着陆沉的箭矢射出之后,他才会将其拦截!
这是一种莫大的自信,是他这些年来,在箭道之上的积累和底蕴给他带来的充足的底气!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只觉得一点寒芒倏然而至。
箭如流星!
陆沉那一箭太快,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乌光。
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快到那支箭从他耳边擦过去时,他只觉得脸颊一凉,旋即眼角便被额头上落下的鲜血染红!
才只是箭风袭来,就已经有了这般威能!
要不是他早就已经刻在骨血之中的本能,让他在间不容发的时候躲开了这一箭。
否则这个时候,他怕是已经被一箭射穿了头颅!
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
第二支箭到了!
他从半空中猛地翻了个跟头,双翅狂扇勉强躲过。
可那支箭裹挟的气流还是在他的左翼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翎羽飞散,血珠四溅。
此后数支箭,箭出连环,一箭快过一箭,一箭猛过一箭!
那鸟人在空中左支右绌拼命躲闪,双翼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翎羽像雪片一样往下掉。
他想还射,可每一次拉开弓弦陆沉的箭就到了,逼得他只能躲,只能逃,只能狼狈地在空中翻滚。
陆沉如今的这般状态,俨然不是在与人对射,而像是在射鸟!
陆沉的箭术没有他那么多技巧,没有他那么多花样,只是快准狠。
每一箭都直奔要害,每一箭都不留余地。
像一只从山顶滚下的巨石,不用转弯不用变向,只需要碾过去。
那鸟人终于撑不住了,他双翅一收朝地面俯冲,想要逃入虞国大军的掩护之中。
然而即便是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陆沉面前,也不够看!
陆沉射出的最后一箭瞬息之间就已经追上了他。
箭尖触及他的后心,那透骨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等死。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穹之上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胳膊也似的雷霆从极高处落下,不偏不倚劈在那支箭上。
乌光炸裂,箭矢化作碎片四散飞溅。
紧接着,九道火龙从雷霆落下的方向奔腾而出,通体赤红鳞甲森然,每一道都长达数十丈,张牙舞爪朝陆沉扑来。
九条火龙齐出,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赤红色,热浪滚滚。
陆沉不退反进,诛仙剑自体内浮现。
雪白的剑身在他掌中凝聚成形,寒意骤然大盛,与九道火龙的炽烈形成鲜明对比。
他一步踏出,身形拔地而起,诛仙剑剑光如匹练,迎上当头扑来的第一条火龙。
剑锋过处,火龙被从正中劈成两半,赤红的火光炸开。
第二条、第三条接踵而至,陆沉剑光连闪,转瞬之间连斩三龙。
但这火龙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九条齐出四面八方围杀而来,他剑再快也快不过九条龙同时扑击。
正当他要催动诛仙剑中的杀气强行镇压,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无匹的气息。
像是有人撕开了天幕,将一柄从远古沉睡至今的巨剑猛然唤醒。
一柄巨剑从虚空中缓缓探出。
剑身通体漆黑,剑脊上刻着古朴的纹路。
剑锋未至那股凌厉的剑意已将漫天火光压了下去。
巨剑落下,不偏不倚斩在剩余六条火龙的脖颈上。
一剑断六龙!
火龙被斩断的瞬间化作漫天火光崩散。
虚空中走出一道人影。
灰白色的道袍,发束银冠,面容清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剑光。
这是一头妖兽化形的道人,看不出本相是什么,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得人不敢直视。
他看了陆沉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虞国大营方向那几道正在升起的宗师气息。
“既然你们这些人选择围攻,以大欺小,那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我等就以诛仙剑阵会会你们!”
话音落下,众人只觉得这剑霞关周围的天地忽然起了变化。
大地震颤,虚空中浮现出道道光痕。
那些光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剑霞关连同关外数里之地尽数笼罩。
千百道剑光从光痕中溢出,从地面升起,从天空垂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诛仙剑阵!
道人传音入密,声音在陆沉耳畔响起:“入阵,镇东方。”
陆沉没有犹豫,身形一动掠至剑霞关东侧城头。
诛仙剑在他掌中嗡嗡震颤,与这座大阵遥相呼应。
虞国阵中涌起一片骚动。
有人惊疑不定,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在那破口大骂。
“破开剑阵有什么难的?只要将四个阵眼全都破开,自然就彻底破了!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法宝,难道还打不过?”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诛仙剑阵的名头太大了。
大到这些气关九洞,宗师境界的强者们,在它面前都失了底气。
非是他们胆小怯战,实在是那剑阵散发出的气息太过恐怖!
每一道剑光都像一柄真正的诛仙剑,千百道剑光便千百柄诛仙剑!
谁敢往那剑光里闯?
直到最后,还是玄真灵被推了出来。
这可不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几个虞国将领商议之后定下得结果。
正所谓军令不可违。
此军令一出,她也只能照做。
只是谁都知道这种事情是必死的局面,怎么可能会有甘心?
那些将军自是不给她反抗的机会,直接点将,将她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推到大阵之前。
玄真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她踏入这方仙魔幻境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不由分说。
更没想到,自己要倒下的地方,不是齐国的国都,而是在这一个小小的关隘之上。
诛仙剑阵此时已经笼罩了整个剑霞关。
玄真灵站在诛仙剑阵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偶。
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五官模糊隐约看得出是个女子的轮廓。
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像一尊袖珍的菩萨。
这就是她此次进入通天之路的底牌。
这乃是玄教祖师传下的法宝,能在短时间内替代玄关的作用,让她以气关之身暂时拥有宗师的实力!
融合人偶的过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那股力量涌入体内时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流淌过每一条经脉,滋润着每一寸血肉。
可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是人偶的力量在改造她的身体,而这种改造更像是一种覆盖。
当人偶的力量彻底消失之后,先前她身体被改造的地方,也自然会重新回到原本的境界。
这意味着,她只能用这一场,之后便不能再用。
但不论如何,那股属于宗师的力量还是从她体内飞速涌上来。
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她的体内,充盈着她的经脉,将她的修为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她能感觉到玄关在松动,全然被那股外来的力量强行撑开的。
有一种被人从内部撑开的胀痛感。
那股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满,像一只被不断注水的水囊,随时都可能炸开。
就是此时!
玄真灵握紧拂尘,一步踏入剑阵。
第702章 杨修,身死
玄真灵踏入剑阵的瞬间,便知道自己选错了。
不是错在进来,而是错在选错了方向。
诛仙剑阵分镇四方,每一处阵眼都由一柄诛仙剑镇压。
陆沉镇守东方,那柄雪白的诛仙剑横在城头,剑光如匹练,将整片东侧天幕封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选东方,她选了北侧。
那个由灰袍道人所镇的方位。
她不傻,她亲眼见过陆沉在城头一拳打爆他们四人联手,亲眼见过他一剑斩杀宗师,抽脊如拔草。
她心底怕,怕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北侧阵眼的守将是一头妖兽化形的道人,灰袍银冠,面容清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剑光。
玄真灵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深浅,只知道自己宁可面对一个陌生的强者,也不愿再面对陆沉那双眼睛。
剑阵在她踏入的瞬间被激活了。
一柄巨剑从虚空中浮现。
其通体漆黑,剑脊上刻着古朴的纹路。
剑身微微震颤,分化出一道又一道剑光,每一道都与本体无异。
千百道剑光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空,像一片倒悬的剑林。
巨剑轻轻一振,千百道剑光齐齐落下。
像有人在高处下一盘棋,每一道剑光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封死了她所有进退的路线!
玄真灵拂尘一甩,三千银丝如瀑布般展开。
宗师境界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道从人偶中借来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加持在她的拂尘上。
三千银丝化作一面巨大的白色屏障,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剑光落下,银丝屏障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
面对第一轮剑雨,她很是惊险的挡住了,从而向前奔行了几步,眼看着距离那阵眼所在的诛仙剑来的更近了一些。
可还没等她前行几步。
巨剑再次震颤。
第二轮剑雨落下的速度更快,剑光更密。
银丝屏障在第二轮剑雨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琉璃,随时都可能崩碎。
玄真灵咬紧牙关,从袖中取出一面玉牌捏碎,玉牌中封存的力量涌入银丝屏障,将那些裂纹暂时填补。
谁曾想,第三轮剑雨接踵而至。
她来不及喘气,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符箓,贴在拂尘柄上。
符箓燃尽,拂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银丝屏障骤然加厚,堪堪挡住了第三轮。
可她的心在往下沉。
那些法宝,符箓,玉牌,都是她进入幻境之前教中长辈赐下的保命之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是她用来在通天路上争那最后一线机缘的底牌。
可现在,它们正在被一道又一道的剑光消耗掉,像往无底洞里丢石头,丢进去听不到回响。
而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却并没有前进多少。
等到第四轮剑雨落下,她又捏碎了一块玉牌。
此后诸多剑雨,一轮猛过一轮,一轮快过一轮!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挡了多少轮,只记得袖中的玉牌越来越少,符箓越来越薄,而头顶那柄巨剑还在不知疲倦地挥洒剑光。
它的力量似乎永远不会枯竭,而她快枯竭了。
人偶的力量在消退。
像沙漏里的沙子,借来的东西,终究会有失去效果的一天。
她在诛仙剑阵中,只能疯狂的挥洒属于自己的力量,这股不属于她的力量便在飞速消退。
她能感觉到那股从人偶中涌出的力量正在变弱,变慢,变得后劲不足。
支撑宗师境界的根基在动摇,天地之力对她的亲和也在减弱,银丝屏障的光芒在黯淡。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只见她拂尘一收,三千银丝猛地收缩,将她整个人裹成一个白色的茧。
她不再理会那些剑光,不再格挡,不再招架,只催动拂尘将自己裹住朝剑阵外冲去。
剑光斩在银丝上,银丝断裂。
斩在她的道袍上,道袍破碎。
斩在她的身上,鲜血飞溅。
她不管,只是冲。
冲过那片剑光织成的死亡之网,冲出那座将她困了不知多久的剑阵!
直到她摔出在剑阵外的泥土上,浑身浴血。
拂尘上的银丝断了大半,人偶从她袖中滑落摔在地上,那具巴掌大的白色木偶此刻黯淡无光,像一件被烧焦的瓷器。
她爬不起来,只是趴在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个虞国将领跑过来,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拖回了中军大帐。
帐中,虞国皇子坐在上首,手撑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进来,目光像在看一件被用废了的工具。
“诛仙剑阵……太强了。”
玄真灵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以我的实力根本破不了,甚至连接近阵眼都做不到!”
“四个阵眼各镇一方,剑光连绵不绝。”
“东方是陆沉,持诛仙剑,我不敢靠近,北方的灰袍道人功力深不可测,巨剑分化万千,我以成道之身入阵,动用了教中赐下的所有法宝,也只能勉强全身而退。”
皇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然后开口:“那阵眼只有四个,我们的人却有很多,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耗,总有耗尽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玄真灵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玄真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帐外,秋风萧瑟。
剑霞关方向,那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光还在夜空中明灭不定,像四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剑阵既成,四道剑光冲天而起。
东侧城头,诛仙剑悬于虚空,剑身雪白,剑光如水,将整片东侧天幕映得如同白昼。
陆沉盘膝坐在剑下,双手垂于膝上,眼帘低垂。
诛仙剑不在他体内,而是悬在他头顶三尺之处,与他的心神相连,却又彼此独立。
他能调动剑阵的力量,能引天地之力为己用。
在这座剑阵之中,他与宗师无异。
可他的气息,还是气关九洞。
虞国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人像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地冲进剑阵,又在剑光中倒下。
有人被剑气洞穿,有人被剑光撕碎,有人侥幸逃出,浑身是血,再也不敢回头。
陆沉没有出手。
他坐镇阵眼,剑阵自行运转,那些冲入他这一隅的敌人在诛仙剑的光辉下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他只需要看着,等着。
直到杨修踏入剑阵。
他走进来的时候与其他人不同。
没有仓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他走得很从容。
青袍玉冠,腰悬长剑,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来赴一场约。
只是他的气息在踏入剑阵的瞬间变了。
一股属于宗师的气势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天地之力在他身周汇聚,他的衣袍无风自动,发冠微微颤动。
陆沉抬起眼帘,看着他。
杨修在剑光中站定,抬头望向城头。
他看到陆沉盘膝坐在诛仙剑下,气息沉凝如渊,可那道气息的底子是气关九洞。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惊喜,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笑了,笑声在剑阵中回荡。
“陆沉!”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的手段全是诛仙剑给的!诛仙剑融入剑阵之中,导致你现在的气息根本没有办法维持宗师之上!那些废物都不敢面对你,他们惧怕你,连带者让我也以为今天死定了,可没想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城头。
“今天看来,是你要死!”
他的身形猛然拔高,长剑高举过头,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那道青光与剑阵的剑光不同,更凌厉,更霸道,带着一股要将天地劈开的决绝。
他身形如电,朝城头疾射而去,长剑化作一道青虹,直取陆沉的咽喉。
那一剑没有任何保留,倾尽了他全部的修为,全部的底蕴,全部的力量。
他不再是气关九洞的天骄,而是真正的宗师!
在剑阵之外,他不敢在陆沉面前拔剑,可在这里,在诛仙剑悬于陆沉头顶,不再与他相合的这一刻,他敢了。
剑光刺到陆沉身前。
陆沉面对这道摄人心魄的剑光,却只是随性的伸出手,五指张开,朝那道剑光轻轻一握。
刺来的剑光,顿时被他握在掌中。
遂即咔嚓一声。
剑光碎散!
那凌厉的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在他掌心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杨修的剑再也无法寸进。
他双手握剑拼命前刺,剑身却在陆沉的掌中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到陆沉正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陆沉握拳。
他将握住剑的手指缓缓攥紧。
那百炼玄铁铸就的剑身在他掌中扭曲,变形。
旋即骤然崩碎!
只听一声爆响。
那剑身的碎片从陆沉指缝间迸出,每一片都裹挟着十龙十象之力,像暗器般射入杨修的身体。
杨修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剑阵之中。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身上到处是被剑身碎片击穿的血洞。
他睁大眼睛看着城头那道身影,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狂喜的神情,与此刻的惊恐不甘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副诡异的表情。
“谁告诉你,不到宗师就打不死人?”
陆沉的声音从城头落下,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在杨修胸口。
杨修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沫,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陆沉,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为什么!
为什么,他凭什么能徒手捏碎一位宗师的剑?!
陆沉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诛仙剑还在他头顶悬着,剑光如水,将整片东侧天幕映得一片雪白。
杨修的尸体躺在剑阵中,很快被剑光吞没。
第703章 恶毒,贼秃
诛仙剑阵横亘在剑霞关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虞国大军前后折损了十几员大将。
从气关九洞到宗师,从偏将到主将,一批一批地冲进去,一批一批地倒在剑光之中。
有人被剑气洞穿,有人被剑光撕碎,有人侥幸逃出浑身是血,从此再也不敢踏入剑阵半步。
虞国皇子的大帐中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们如今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肯主动请战。
诛仙剑阵就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虞国的精锐。
强攻不行,便只能僵持。
虞国大军的营帐还扎在关外,旌旗还竖着,灶火还冒着烟,可攻势停了。
高挂免战牌的不再是齐国,而是虞国。
双方隔着一座剑阵遥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沉不着急。
这段僵持的时间正好用来修持己身。
他每日盘膝坐在诛仙剑下,以剑阵之力温养神魂,打磨肉身。
将红缨枪,生死镜中提取的灵蕴一点一点地消化。
将日月法身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凝实。
可天人之限终究是太难了!
那道无形的屏障堵在他面前,无论他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肉身已经圆满,阴神已经大成,日月法身已经凝聚,每一项都强到足以独立破开玄关踏入宗师。
可全部合起来之后,让陆沉打破玄关的希望就是差那么一点。
它不松动,不裂开,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陆沉压下心中的烦闷,将目光转向八重金刚功。
这门功法来自玉清真人,他闭关时已经突破到第五重,之后便再难寸进。
第六重需要的不再是真气的积累,而是肉身的质变。
如今日月法身已成,肉身与阴神开始融合,或许能借此机会再往上走一步。
他在尝试,进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用一根针凿山。
十绝武经也在体悟。
这门直指武道本源的理念,他一直只能揣摩其意却无法向上继续修持。
因为它需要以天地之力为根基。
不到宗师便无法操控天地之力,便无法真正踏入十绝武经的门槛。
可如今不同了,诛仙剑在手,剑阵之中他虽不是宗师,却能以诛仙剑为媒引动天地之力。
这无疑是相当于提前拥有了宗师的感悟。
他开始尝试修持十绝武经。
只是这进度依然缓慢。
不是他悟性不够,而是十绝武经的层次太高。
每一重都需要对天地法则有足够深的领悟。
他一个气关九洞的武人,靠外物强撑到宗师的门槛已经殊为不易,再想以此为基础领悟更高的东西,便如盲人摸象,摸到哪算哪。
烦闷!
一种被堵在瓶颈上不得下不去的沉闷感拥堵在陆沉心中。
像一条被冰封的河流,水还在流,可流得太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
这一日,虞国又来强攻。
这次来的不是一窝蜂的冲杀,而是四个人。
四个人,分四个方向,同时踏入剑阵。
每一处阵眼各有一人。
灰袍道人那侧的敌人是一个手持长枪的黑甲将领,枪法凌厉,气势沉稳。
北侧阵眼的敌人是一个身披银甲的中年文士,手持铁骨折扇,步伐飘忽不定。
西侧阵眼的敌人是一个魁梧如铁塔的大汉,赤手空拳,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
陆沉的东侧,来的是一道灰色的僧袍。
莲花僧。
他从剑阵中走来,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僧袍被剑气吹得猎猎作响。
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撕碎,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一道道金色佛光从体内涌出。
那些佛光不刚猛,甚至有些柔和,可剑光落在上面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消解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像是闯阵,更像是散步。
陆沉看着他从剑光中走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莲花僧在他面前十丈处停下,抬起头看着城头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句佛号。
陆沉盘膝坐在诛仙剑下,低头看着剑阵中那道灰色的僧袍身影,语气平淡:“今日没想到你竟然会过来,难道你不知道此前已经有很多人都死在我面前了?”
莲花僧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剑光之中,金色佛光与诛仙剑光交相辉映,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斑驳。
“今日前来,小僧自然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诚然,可能会被你所斩杀,但也未尝没有斩杀你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帘抬起,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眸子望向陆沉的身影。
“你身上的气运,合该被我所得,随后走上通天之路,成就宗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看不到。
他能看到别人身上的气运,玄真灵身上有几缕淡金色的丝线,徐横山身上有一团翻涌的灰白雾气,杨修身上有零星的青芒。
那些气运或浓或淡,或聚或散,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他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气运,就像眼睛看不到自己,只能从别人的目光中窥见一二。
能被莲花僧这样惦记,想来他身上的气运应该不弱。
可还不够。
那股气运盘踞在他体内,给他的助力还不足以让他突破境界。
那恐怖的天人之限堵在面前,他还需要更多的气运来化作薪柴,整合这方世界中所能够用上的全部力量。
也或许,并不是气运不够。
是他自己的修持还不够。
他自己还不够强,还不够圆满,还差那最后一线。
但如今,陆沉也还看不清。
他从城头站了起来。
诛仙剑在他头顶轻轻一震,剑光如水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莲花僧站在剑光中,仰头看着那道从城头落下的身影。
金色佛光在他身周流转,与诛仙剑光碰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你就是仗着这把诛仙剑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只要我能污了它的灵性,自然可以战胜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
那布袋看起来是一只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缝制的普通布袋。
可那布袋一出现,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息便弥漫开来。
像是将千万具腐烂的尸体塞进了一只小小的袋子里。
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到剑光都被它腐蚀,明灭不定!
莲花僧托着那只布袋,声音依旧平静:“这也是从你们岭南带来的东西。”
“为了那条龙脉,我们可用了不少的手段。”
“至于这些污血,乃是无数生灵怨怒的精华,算下来,安崖府的那条龙脉,可是给了我们不少好处。”
“原本此物我是想要以此炼制一个法器,现在拿来对付你,也是一个不错的用处。”
陆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条盘踞在安崖府地底,被斩断却未死的龙脉,如今被强行以人为食,以怨为力,将无数徭役的性命吞噬殆尽。
龙脉复苏,到了能够让人吸取其中精华的程度。
但先前死去的那些徭役,他们的骨血所化的怨恨,却并未消散。
这些本该去度化世人的和尚,成了这场巨大恶意背后的推手!
说起来简直可谓是讽刺到了极点。
那些怨念没有被化解,没有被超度。
它们被压缩,凝练,被炼化成一股近乎实质的怨怒精华,封存在这只布袋里。
这股力量不能杀敌,不能护身,只有一个用处。
污秽灵性,毁坏法宝!
这用来对付那些品阶高的法宝,实在是太过好用。
莲花僧说罢,便抬手将布袋高高抛起。
布袋在空中炸开,一股漆黑如墨的浓烟从中涌出。
那是数十年来被那条孽龙吞噬的无数冤魂最后的残念!
它们终于从封印中被释放出来。
在诛仙剑阵中疯狂涌动。
将剑光腐蚀,吞没。
雪白的剑光在黑烟中明灭不定,像一盏被狂风包围的孤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黑烟没有冲向陆沉,它笔直的冲向诛仙剑。
莲花僧很清楚,只要污了那把剑,陆沉便不再是威胁!
“陆沉,我看你这下还要拿什么来抵挡!”
“没有了诛仙剑,杀你,也不过翻掌之间!”
莲花僧眼中满是期待。
陆沉看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黑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片黑烟轻轻一握。
那股黑烟在距离他掌心三尺处骤然停下。
遂即,日月法身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将那片黑烟笼罩其中。
金光与清辉交织。
那些怨念在黑烟中挣扎嘶吼。
可在日月法身的光芒下,它们像阳光下的积雪,不可阻挡地消融。
日月法身,阴阳共济,万邪不侵。
这是他苦修已久的根基,也是玉清真人传承给他的最大机缘。
莲花僧以怨怒精华来污秽诛仙剑,却不知这股至阴至邪的力量,在日月法身面前恰如飞蛾扑火。
莲花僧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催动布袋中剩下的怨念疯狂涌出。
可那股怨念涌得越多,消解得就越快。
日月法身的光芒越来越亮,黑烟却越来越淡,像一块投入火中的冰,再大也要化尽。
污秽从布袋中倾泻而出,腥臭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将剑阵中的空气都染成了墨色。
可那些污秽在触及日月法身光芒的瞬间便如汤沃雪,嗤嗤作响地蒸发殆尽。
莲花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布袋之中。
布袋剧烈震颤,污秽如泉涌,化作一条漆黑的毒蟒朝陆沉扑来。
蟒身粗如水桶,通体覆满腥臭的黏液,张开巨口露出森白的獠牙,拼命朝陆沉冲去。
陆沉看着那条扑来的毒蟒,抬起手,朝它轻轻一点。
日月法身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白色光线。
光线射出,没入毒蟒的头颅。
毒蟒的身形顿时一僵。
如同沙雕被风吹散,毒蟒从头部开始,骤然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剑阵之中。
那些光点在风中旋转升腾,怨气消散。
留下的只有一点点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灵光。
布袋的核心被破,与其心神相连的莲花僧自不好过。
他心神反噬,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
要不是为了破开陆沉坐镇的诛仙剑阵,他也不至于会耗费如此大量的心神,将之与布袋融合,以求能够更多的激发出其中的污秽之力。
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赫然发现。
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在陆沉面前,竟是没有半点作用!
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与他先前所计划的,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这让他一时间实在是无法接受。
看向陆沉的目光,也再次变的阴鹜起来。
第704章 封神,气运
“陆沉!莫以为你强自压着伤势,我便看不出来!”
莲花僧的口中溢出一缕鲜血,将灰色的僧袍染成一片深褐。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仿佛站在剑光中的不是即将赴死之人,而是已经胜券在握的赢家。
“陆沉,你破我法宝,如今阴神必定受损颇多,你也死定了!”
他的笑声在剑阵中回荡,凄厉而决绝,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夜枭在做最后的嘶鸣。
“待得封神台开启,在封神台上,我等你!”
陆沉没有跟他废话,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诛仙剑光如匹练般落下,将那灰色的僧袍连同那癫狂的笑声一起吞没。
金色的佛光最后一次亮起,便再也看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贼秃驴!”
陆沉暗骂一声。
这样的和尚,算的上什么出家人?
剑阵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剑光无声地流转和陆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方才以日月法身之力硬撼怨怒精华的手。
五指依旧修长有力,掌心的纹路清晰如故,可他能感觉到那层深入骨髓的疲惫。
阴神的疲惫让他也有些承受不住。
日月法身将那漫天怨念净化殆尽,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反噬。
那些怨念是无数冤魂的残念凝聚而成,至阴至邪。
即便日月法身是它们的克星,以当下的法身去硬撼如此庞大的怨念,实在是太过吃力了。
诚如莲花僧所言,陆沉确实也受伤了。
他的阴神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铜镜。
表面还在发光,内里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不深,可却像一道道潜伏在冰面下的裂缝,随时都可能让整面镜子碎裂。
正此时。
剑阵忽然猛的震颤了一下。
陆沉抬头,望向其他三处阵眼的方向。
那股原本在四角之间流转轮转,彼此呼应的力量正在飞速崩塌。
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建筑,从底部开始坍塌。
灰袍道人的气息消失了,那柄镇压北侧的巨剑失去了光泽。
另两处阵眼也相继沉寂下去,再也感应不到任何回应。
陆沉垂下眼帘,心中一片平静。
其他三处阵眼都破了。
如今这座诛仙剑阵只剩下他这一隅还在苦苦支撑。
莲花僧那袋怨怒精华虽然没能污掉诛仙剑,却极大地消耗了剑阵的力量。
灰袍道人他们不是败在实力不济,而是败在了针对他们各自的手段之上。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顶着,以手中这柄诛仙剑维持残阵,承受虞国大将一轮又一轮的围攻。
第二,立刻弃阵而走,趁着虞国大军还未合围,从剑霞关后方的山道撤入齐国腹地。
留在这里,九死一生。
弃阵而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陆沉没有犹豫太久。
那位老师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
那张看似和善却压着一层戾气的脸,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他看不透那个人,可他清楚地知道,违逆那个人的下场不会比死在剑阵中更好。
更何况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
那个老师的存在,本身就是他进入这方仙魔幻境的最大机缘。
机缘未到,他始终得不到。
而开启机缘的钥匙,或许就是完成老师的要求。
镇守剑霞关,阻拦虞国人,直到神台出世。
封神台!
他从莲花僧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让他心中微动的是莲花僧临死前的表现。
他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对这尘世有半分留恋。
他大笑着,说他会在封神台上等自己。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凭什么这么笃定还能再见到他?
除非那座封神台,能让死者在其中重活一回。
这个念头太过离奇,陆沉一时无法确定真假,但他将它记在了心里。
既然决定了,那便做到极限。
陆沉从玄戒中取出那几枚一直舍不得动用的玄戒。
李尊,杨修,还有从其他几个死在他手中的天骄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禁制被他一道一道地碾碎。
玄戒中的天材地宝像潮水般涌出。
丹药、灵草、矿石、法宝堆满了城头。
他不再分辨品级,不再计较浪费,抓起丹药便往口中送。
药力在体内化开,顺着经脉涌入内景,去修补那些阴神上的裂纹。
一枚不够便十枚,十枚不够便百枚。
那些珍贵到足以让外界武人打破头争抢的丹药,此刻被他像炒豆子一样往嘴里倒。
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枚丹药化开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冲刷着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
裂纹在缓慢愈合。
他阴神之中的裂纹被那股磅礴的药力强行挤压,弥合。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裂纹还在,只是被药力暂时封住了,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需要撑住,撑到封神台出世。
剑阵之外,虞国大营中一片欢腾。
其他三处阵眼被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军。
那些被诛仙剑阵压了多日的将领们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
只剩下东侧那一隅还在负隅顽抗,只剩下陆沉一个人还在那里撑着。
四去其三,一座残阵能翻出什么浪花?
赵元昊坐在营帐角落,安静地擦拭手中的长剑,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进入这方幻境时出了些岔子,身份没能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占据高位,而是从底层小校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起初他为此懊恼不已,觉得自己运气太差,平白落后旁人许多。
可现在,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个死在剑阵中,玄真灵狼狈逃窜,杨修尸骨无存,莲花僧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说完便被剑光吞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或许没那么差。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冲得越前死得越快!
他还在,那些意气风发的天骄们已经成了剑阵中的亡魂。
“赵兄好兴致。”
玄真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面色依旧苍白,脚步依旧虚浮,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被压抑了许久的火焰。
她在赵元昊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陆沉受了伤。”
她的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我亲眼看到剑阵的力量在削弱。”
“以前那些剑光绵密如雨,如今稀疏了许多,他能撑到现在,全靠那柄诛仙剑本身还在,他的力量已经在衰退了。”
赵元昊停下擦剑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
“他现在就像一头受了伤的虎,谁第一个冲上去,谁就有可能被它临死反扑咬死。”
“可只要耗下去,等它的血流干了,它便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急,有的是人急。”
她的目光落在帐外,那里有几个虞国将领正在摩拳擦掌,争着要当第一个冲进剑阵的人。
赵元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到眼底。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那柄已经锃亮如新的长剑。
“让他们先去。”
“等他们把陆沉最后的力气耗尽,我再去给陆沉收尸。”
玄真灵嗤笑一声:“你就不怕他们先斩了陆沉,让你得不到这唾手可得的大功?”
赵元昊点头:“你们小看了他,我相信陆沉不会死的那么简单。”
“我会等着他,等他的力量再弱一些的时候,便是我出手的时机!”
玄真灵没有多言,只是站起身,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一个连对现在已经受伤的陆沉出手勇气都没有的家伙,不值得她高看。
与此同时,剑阵中,陆沉站起了身。
又一批虞国将领冲了进来,足有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手持一对铜锤,每只都有水缸大小,宗师境界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将剑光逼退数尺。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的身影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兀那贼人,还不留下命来!”
他的铜锤高高举起,朝陆沉当头砸下。
罡风呼啸,铜锤未至那股狂暴的力量已将城头的砖石压得寸寸碎裂。
陆沉抬起手,迎着那只铜锤轻轻一托。
以迅猛之势砸下去的铜锤,就像是被定在半空中。
虬髯大汉面色大变,双手握锤拼命往下压,可那锤身却纹丝不动。
随后,陆沉五指逐渐合拢。
那只铜锤竟然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锤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之后,铜锤赫然爆碎开来,碎片四散飞溅。
虬髯大汉怔怔地看着被捏爆的铜锤,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剑光已经从他脖颈掠过。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在剑阵中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剑阵中的剑光骤然亮了起来。
那些斩杀敌将时散逸的血气真罡,被诛仙剑吞噬炼化,反哺回陆沉体内。
不是很多,但足够了。
那只被他放开的铜锤碎片还在空中飞溅,那些冲进来的虞国将领还在愣神。
陆沉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诛仙剑在他掌中化作一道雪白的匹练,在人群中穿梭。
头颅一颗接一颗地落地,鲜血在剑阵中铺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前一瞬还在摩拳擦掌,争着要拿首功的将领们,这一瞬已经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剑阵外,喧嚣声戛然而止。
那些还在争抢出战顺序的将领们呆立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剑阵中那道还在收割生命的身影。
赵元昊擦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剑阵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剑光落在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上,沉默了很久。
气运!
一道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气运从剑阵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股气运从那些被陆沉斩杀的人身上剥离,汇聚,最终全部涌入了陆沉的身体。
他每杀一个人,身上的气运便浓烈一分。
每斩杀一个宗师,那道气运之柱便拔高一截!
虞国皇子站在大帐前,仰头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气运之柱,脸上的神色谁也看不懂。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生在齐国?”
“我等替天行道,难不成真做错了事情?”
第705章 灵肉合一
煌煌气运催动之下,陆沉继续修行。
那道从剑阵中冲天而起的气运之柱并未随着时间消散,而是像一条倒悬的瀑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日月法身的融合速度明显加快。
那两尊曾经需要他小心翼翼去调和,去牵引的法身。
如今像两块被磁力吸引的铁石。
自然而然地交汇融合。
他不需要刻意去做任何事,这越发庞大的气运会助他更快的完成这个过程。
便像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与此同时,他对天地的权柄执掌也多出了许多掌控力。
这便是气运加身的好处。
不直接提升修为,不直接增强战力,却能让天地对你更亲和,让修行路上那些需要水磨工夫才能跨过的坎,变得如履平地。
好比逆水行舟,旁人奋力划桨也只能勉强不进不退,而他顺流而下,连桨都不需要握。
剑霞关下,诛仙剑阵只剩下他这一角还存在。
其他三处阵眼已破,那三柄镇压各方的诛仙剑也失去了光泽,灰袍道人的气息早已消散在剑阵之中。
可就是这残存的一隅,却如磐石般横亘在虞国大军面前。
任凭他们如何冲击,如何围攻,如何以车轮战消耗,都无法撼动分毫。
不是虞国没有强者,而是诛仙剑阵的残存力量与陆沉自身的气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那些冲入剑阵的将领,要么在剑光中寸步难行,要么在陆沉剑下毙命。
没有人能真正威胁到他。
虞国皇子试过用人海战术,试过以宗师强攻,试过趁夜偷袭,甚至试过以火攻,毒攻,以法宝远程轰击。
可那道被气运加持的剑阵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任凭外面风浪滔天,它自岿然不动。
他们只能不断的去尝试。
一直到陆沉自己撑不住,或者那道气运之柱逐渐消散,亦或者是等一个能破局的人出现。
这一日。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眼帘低垂,心神沉入内景。
日月法身正在经历最后的融合。
日光法身的金光与月光法身的清辉已经彻底交织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哪一道光是日,哪一道光是月。
两尊法身的轮廓在光芒中渐渐模糊,像两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边界消融,彼此渗透,最终合为一体。
一尊全新的法身正在成形。
它悬在内景中央,通体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辉。
那光辉不灼热,不清冷,而是恰到好处的温润。
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像中秋之夜的圆月,像一切阴阳调和,水火相济之物应有的样子。
陆沉睁开眼,阴神从体内走了出来。
它站在陆沉面前,穿着一身与他身上一模一样的道袍,面容与他一般无二,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丝毫不差。
它站在城头,风吹过它的衣袍,衣袍会飘动。
阳光落在它身上,它会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旁人站在这里,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陆沉,哪一个是他的阴神。
这是阴神凝练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变化。
它不再是依附于肉身的影子,而是有了自己的根基,自己的形态,自己的重量。
它几乎要成为另一个陆沉了!
随后,陆沉将阴神收回体内,心神再次沉入那道玄关之前。
玄关还在,依旧封得严严实实。
那道曾经只需动念便可击碎的门槛,如今像一座被万年寒冰封冻的雄关。
无论他如何冲击,如何以阴神之力去撼动,都纹丝不动。
他甚至试过将日月法身的力量全部灌注于阴神之中,以那尊刚刚成形的新法身为锤,以自身为砧,狠狠砸向那道玄关。
玄关没有碎,他的阴神差点散了。
天人之限,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肉身已经圆满到足以独立破开玄关。
他的阴神已经强大到足以独立破开玄关。
他体内的气运已经浓烈到足以让任何气关武人闭着眼睛都能踏入宗师。
可那扇门就是不开!
像是有人在门后加了锁,层层叠叠,将那条通往宗师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尝试了很多种办法。
以肉身为锤,以阴神为凿,以气运为引,每一种都失败了。
这条路走到这里已经不再是“方法”的问题,而是方向的问题。
他需要找到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不是以肉身破关,不是以阴神破关的路。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狐狸精来了。
她的道袍上沾满了尘土,发丝散乱,面容憔悴,可那双狭长的眸子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辰。
她跑到城头,跑到陆沉面前,气喘吁吁。
“师兄……老师……老师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到喉头的急促压下去,一字一句,将那个人的原话复述出来。
“你可闻,灵肉合一,肉身成圣!”
狐狸精自己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原封不动地转述。
可她知道这句话分量极重,重到那位深居简出,从不过问世事的老师,会为此专门遣她跑这一趟。
“师兄,你这是要准备突破成道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羡慕。
“老师对你,实在是太关注了。”
“我在山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师对谁这样上心。”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确实准备突破。”他顿了顿,问,“老师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老师还在闭关清修。”狐狸精摇了摇头,“他说如果你能明悟这几个字,成道之后,面前的困局自然可解。”
“至于其他的,他没有多说。”
“你知道老师的脾性,他不愿说的事,谁问都没用。”
陆沉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灵肉合一,肉身成圣!
八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读得通,可其中的路径,他需要时间去琢磨。
他以前的修炼方式,是将肉身的打磨与阴神的修持区分开来,各修各的,互不干扰。
这是绝大多数武人的修炼方式,也是被无数先辈验证过确实可行的路。
肉身归肉身,阴神归阴神。
任何一条路,圆满之后,以真罡为桥,以气血为媒,都能走上阴阳交汇,水火相济,最终打破玄关,踏入宗师的路。
可现在,这条路不适合他了。
他的肉身太强,阴神也太强,强到他的玄关已经没有缺陷,整个人都是无可挑剔的姿态,以至于这玄关的封堵也强了太多,如果还是凭着以往突破宗师的经验,根本就不可能走的过去!
灵肉合一,不是以肉身去融合阴神,也不是以阴神去融合肉身,而是让二者真正地融为一体。
不是一主一从,而是平起平坐。
不是一座桥梁连接两岸,而是将两岸合为一片大陆。
怎么做?
他不知道。
可他此时却想到了八重金刚功。
这门功法,他从玉清真人处得来,修炼多年,却始终只将其当作一门打磨肉身的外炼功夫,从未想过它还有别的用处。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八重金刚功的本质,或许从来就不是打磨肉身。
它是一座桥梁。
一座以肉身为基,以真罡为引,一步一步地将阴神的力量引入肉身之中,让肉身承载阴神,让阴神滋养肉身,二者相辅相成,最终合二为一的桥梁!
玉清真人当年必定也是走过天人之限的。
那位灌江口仙魔幻境的主人,那位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武圣。
他走过的路,他跨过的坎,他面对过的困局,与陆沉此刻面对的何其相似?
他留下八重金刚功,恐怕不是为了让陆沉多一门外炼功夫,而是为了让他在走到这一步时,能够有一条现成的路可以走!
陆沉暗骂自己蠢。
他得到这门功法这么多年,修炼了这么多年,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读懂它。
陆沉闭上眼,心神沉入八重金刚功的经文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以“打磨肉身”的角度去读,而是以“灵肉合一”的角度去重新审视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新点亮了,每一句话都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开始修行。
灵肉合一!
不是将阴神从肉身中剥离,而是让阴神彻底融入肉身的每一寸筋骨、每一缕气血、每一个最细微的毛孔之中。
让肉身不再是阴神的牢笼,而是它的根基。
让阴神不再是肉身的附属,而是它的灵魂!
二者本为一体,只是他从未真正将它们当作一体来对待。
城头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像。
诛仙剑还悬在他头顶三尺处,剑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映得一片雪白。
狐狸精站在他身侧,不敢出声,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她看着陆沉闭目修行的模样,看着那股从她身上越来越浓烈的气息,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师兄要成了!
第706章 黑水,幻境
灵肉合一之后,陆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
他的身体像是没有了阴神。
内景中那轮高悬的日月法身消失了。
那道盘踞在灵台深处,如铜镜般映照天地的阴神也消失了。
它们都不在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的身体又像是拥有了实体。
不是肉身那种沉重,被筋骨血肉束缚的实体。
而是一种更轻盈,更通透的实体。
仿佛每一个念头都能化作力量,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
阴神不再是寄居在庙中的神像,而是化作庙宇本身。
一砖一瓦皆是神,一草一木皆是灵。
他不需要刻意去催动阴神,因为它已经无时无刻不在运转。
不需要刻意去守护心神,因为它已经与这具躯壳融为一体。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奇异到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体内那道玄关。
此前他看这道玄关,如同仰望一座封死峡谷的巨山,需要倾尽全力去推动,却连让它松动一丝都做不到。
可如今再看,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玄关变了,而是他变了。
他的肉身与阴神合二为一,二者的力量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拧成了一股绳,顺着那道裂开的纹理轻轻一推,巨山便让开了路。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玄戒中所有的丹药全部取了出来,堆在身前。
突破宗师需要海量的底蕴,他不知道自己的肉身与阴神合一会带来多大的消耗,更不想在冲刺关头因为后继无力而功亏一篑。
那些丹药来自李尊,杨修,安天阳,莲花僧,来自齐国国主的赏赐,来自他一路厮杀缴获的战利品。
每一枚都弥足珍贵,此刻却被他像炒豆子一样摆在面前,随时准备往口中送。
可真正开始冲击那道玄关时,他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那道困了他不知多少日夜的门槛,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牢固。
肉身与阴神合一之后,那道玄关不再是一扇需要暴力砸碎的门,而是一道虚掩的帷幔。
他只是伸手轻轻一掀,便走了过去。
这一步走出,天地骤变!
脚下不再是剑霞关的青砖城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
水不深,堪堪没过脚踝,却冷得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天空是黑的,没有星月,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那一片黑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陆沉站在水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在看他。
然后倒影从水中站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道袍,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它从黑水中走出,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与陆沉自己跨出的脚步完全重叠,分毫不差。
它站在陆沉面前,目光平静如古井,周身散发的气息与陆沉一般无二,甚至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霸道与凌厉,都与陆沉如出一辙。
陆沉眉头一挑,随即咧嘴笑了。
他见过这个!
齐王的传承地中,他曾经面对过一模一样的考验。
一个与他实力完全相同的影子,会他所有的招式,懂他所有的底牌,甚至连他的战斗习惯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那一战他差点输了。
差点输在面对自己时那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每一次你出拳,它也会出拳。
你变招,它也变招。
你爆发,它也爆发。
你永远无法战胜它,因为它就是你。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经验,知道这种考验的破局之处在哪里。
不是招式,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这些东西可以被完美地模仿。
唯一无法被模仿的,是意志!
一个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磨砺出的那股信念,那股“我必须赢”的执念!
那股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的韧性!
这些东西无法被模仿,因为它们是独属于心灵层面的烙印,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些生死边缘的人,才能拥有!
陆沉握紧了拳头。
影子也握紧了拳头。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那来自十龙十象的肉身之力,日月法身的阴神之力,独断天罡的真罡之力全部凝聚在这一拳中。
他不保留,不试探,不给影子任何挣扎的机会。
拳出。
影子的拳头也同时轰出,连那股霸道凌厉的气势都与陆沉一模一样。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黑水炸开,浪花冲天。
同样的力量,同样的技巧,同样的真罡,甚至同样的发力角度。
可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意志!
陆沉的拳头上裹挟着一种东西,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信念,是他在齐王传承地中悟出的“以意御拳”的真谛。
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柄无形的刀,顺着拳劲切入了影子的拳中。
影子接不住这一刀!
一模一样的拳头,一模一样的招式,可影子的拳在碰撞的瞬间便开始崩解。
它的力量没有根!
它只有陆沉的力量,却没有承载这股力量的意志。
它的拳是散的,它的力量是浮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影子的身形僵住了。
从胸口开始,一道道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面被重锤砸碎的铜镜。
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张与陆沉一模一样的脸逐渐崩解。
影子碎成了无数黑色的碎片,散落在黑水之中,渐渐沉入水底。
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陆沉站在水中,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那一拳耗尽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
想要一击战胜自己,让他不得不彻底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和底牌。
此刻的他,阴神在颤栗,肉身在呻吟,经脉中每一寸都在灼烧。
可他还站着。
黑水世界如潮水般退去,天地变换,景物流转。
陆沉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赫然是一座小院。
青砖灰瓦,木门柴扉,院角堆着几捆干柴,墙根种着一排不知名的花草,被昨夜的露水打得低垂着头。
炊烟从灶房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带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一个妇人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走出来,看到站在院中的陆沉,脸上绽开笑容:“沉儿,愣着做什么?快来吃饭,粥要凉了。”
陆沉愣在原地。
他从孩童时的记忆中,找到了这张脸。
他也认得这座院子。
这是他在安宁县的家。
可又不是他穿越后那个破败,被风雨侵蚀的安宁县的家,而是另一个安宁县。
一个父母还在,爷爷还在的安宁县!
堂屋里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了陆沉一眼,板着脸:“大清早的发什么呆?吃完饭赶紧去练功。”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一拳打碎磨盘了。”
老人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陆沉的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落在堂屋深处。
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往桌上摆碗筷,动作麻利,嘴里还念叨着:“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着凉了怎么办?”
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衣角还沾着露水和泥巴。
他看到陆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爹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中年男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城东豆腐坊赵家的闺女,长得水灵,人也贤惠,改日你去见见。”
“哎呀,孩子才多大,急什么?”中年妇人从堂屋里走出来,嗔怪地瞪了中年男子一眼。
“十六了,不小了。”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你定亲了。”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老人咳嗽一声,敲了敲拐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开口:“吃饭,都少说两句。”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着热粥,就着咸菜,说着家长里短。
灶房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着争食,远处的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一切都平淡如水,一切都恰到好处。
陆沉坐在桌边,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下。
这是他的家。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面容的父母,他还没来得及尽孝的爷爷。
他沉在了自己身周的环境中。
好似漂泊的浮萍,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根,找到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归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陆沉每天清晨起来练功,然后帮父亲干活,陪母亲去赶集,听爷爷讲年轻时的故事。
他练功的进境很快,快到这个安宁县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达到过。
半年换了血,一年入气关,第五年便踏入了气关巅峰。
县里的人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府里来人要保举他进京,连京城里都有大人物递来了橄榄枝。
老人逢人便夸自己孙子争气,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中年男子走路都挺直了腰杆,说话都比以前大声了几分。
中年妇人不再催他相亲,因为上门说亲的媒婆已经踏破了门槛,从城东排到城西,从豆腐坊赵家的闺女到绸缎庄钱家的小姐,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贤惠。
一切都很好。
比他想象中最好的还要好。
可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是一只装满了水的桶,桶底却有一个针眼大的小洞,水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漏光。
他不知道少了什么,只是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院中仰望星空时,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那一夜,他又坐在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将树影投在地上,斑驳陆离。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谁也不说话,只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辰的天空。
“爷爷,我很怀念这里的一切,如果有可能,我也想要一直留下来,可是,这里毕竟只是我自己心里的幻境。”
“我无法欺骗自己,心安理得的拥有这一切。”
老人木然的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话。
老人伸手,摸了摸陆沉的额头:“傻娃子,说什么胡话嘞,快去睡上一觉,明儿我带你去找郎中瞧瞧看。”
陆沉笑了笑,没有躲避,只是享受这最后一刻与亲人之间的团聚。
“爷爷,我该走了,这里毕竟不是真的。”
“你放心,此行之后,未来终有一日,我要去京城,我要让您老,真正的认祖归宗,重新回到斩龙人一脉的族谱中,凭我自己的双手,洗刷曾经的那一切过往!”
第707章 肉身成圣
一念天地宽。
陆沉站在那座小院的门口,没有回头。
他迈出的那一步,踏在虚空之中。
脚下不再是安宁县的泥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明。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那些熟悉的屋檐,炊烟,老槐树,还有门缝中那几道沉默的身影,全都化作流光从他身侧掠过,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回头就能回去的地方。
那是他心中的执念,是他从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起便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在堂,爷爷健在,一家人围坐桌前喝粥吃咸菜,平淡如水,却足够温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执念是变强,是突破宗师。
可直到幻境将那个安宁县摆在他面前,他才真正明白。
他想要变强,是因为他曾经太弱了。
弱到连家都守不住,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弱到只能在深夜独自坐在院中,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却再也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
他想要护住自己身周所拥有的一切,为此,他必须要拥有足够的力量!
陆沉睁开眼。
天地骤变。
他的心神彻底回归,阴神与肉身在这一刻同时共鸣。
阴神高悬于天,如一轮初升的皓月,吸纳着九天之上最纯粹的清气。
肉身盘踞于地,如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吞噬着九地之下最厚重的浊气。
天与地,清与浊,阴与阳,在这一刻被他一人独占。
天地之力如百川归海般朝他体内涌去。
这片天地正在为他洗礼,为他淬炼,为他打破那层凡俗与超凡之间的屏障!
他能感觉到,阴神在天光的沐浴下越来越凝实,肉身在地气的滋养下越来越坚韧。
这是从量到质的飞跃!
每一缕天地之力涌入体内,都在将他从“凡人”的范畴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悟,为什么宗师会如此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任何气关武人。
因为气关武人的身体已经开发到了极限。
血肉、筋骨、经脉、窍穴,所有的潜力都被压榨殆尽,再也没有向上攀升的可能。
而宗师不同,他们打破了那道名为“玄关”的门槛,让天地之力涌入体内,让这具后天生成的血肉之躯得到一次全方位的重塑与加强。
好似将一块凡铁投入炉中,锻去杂质,淬出精钢!
一般的宗师,都是在真罡或体魄上打磨到了极致,借助其中一项打破玄关,踏入宗师之境。
阴神的蜕变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突破过程中的附属品。
能够将阴神提升到日游境界已算不易,佼佼者或许能将阴神凝聚成法身,可那也就是极限了。
玄教与禅教的人提前修炼阴神,能在气关境界便将阴神修至法身,可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肉身的打磨不够圆满。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想要将肉身和阴神双双修到极限,难度之大不亚于以一人之力同时攀登两座万丈高峰。
可陆沉做到了。
不光因为他天赋异禀,更是他一路走来踩着的那些尸骨。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天骄、宗师、法宝、灵蕴,全都被他化作己用。
他的肉身与阴神双双修到了气关境界所能达到的极限。
也因此,他触摸到了那道寻常宗师根本不会接触到的门槛。
天人之限!
打破它,才能真正的超凡脱俗!
寻常宗师对普通武人来说是超凡脱俗,而打破天人之限的宗师,对寻常宗师而言同样是超凡脱俗!
阴神与肉身在天地的洗礼中不断蜕变。
他们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圆融,更加接近某种完美的状态。
然后开始靠拢。
阴神不再高悬于天,肉身也不再盘踞于地,它们一上一下,一阴一阳,彼此牵引,彼此呼应,朝着中间那一点缓缓靠拢。
陆沉能感觉到,当它们彻底接触的那一刻,会发生某种他从未经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变化!
轰!
陆沉脑海中骤然响起一声轰鸣,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敲响了一口巨钟。
那声音不刺耳,却震得他的神魂都在颤栗。
丹田中,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山海印猛然一颤。
那枚古印表面的灰尘被震落,山川河流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
一尊尊神魔的虚影在印面上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苏醒。
山海印在嗡鸣,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终于被人唤醒,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叹息。
天地的洗礼骤然加速!
天地之力不再是百川归海,而是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从九天之上,从九地之下疯狂涌入陆沉体内。
那股力量太过磅礴,磅礴到他的身体几乎要被撑爆。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苍穹。
只见一道巨大的漏斗在高天之上成形。
上宽下窄,顶端连接着整片天空,底端连接着陆沉的天灵盖。
天地之力顺着那道漏斗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淹没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之中。
天倾地陷,肉身成圣!
剑霞关外,虞国大营一片死寂。
那些宗师、将领、士卒,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从剑霞关城头升起的异象。
那道漏斗状的天地之力太过巨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大到让太阳都为之失色!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道异象中扩散开来,压得那些气关境界的将领双腿发软,压得那些宗师面色铁青。
虞国皇子站在大帐前,手中的茶杯无声地碎成齑粉。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见过宗师突破,甚至亲眼见证过不止一位宗师在他面前跨过那道门槛。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突破!
天倾地陷,肉身成圣!
那不是一个宗师突破时该有的气象,那是一座山拔地而起,是一片海翻涌而起,是一个凡人正在蜕变成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玄真灵站在营地一角,道袍下的双腿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那道漏斗状的天地之力,看着被光芒淹没的剑霞关城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成了!
他不光成了宗师,更是成了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存在!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对付不了他,就让虞国来对付”。
想起那些冲入剑阵后再也没能走出来的身影,想起莲花僧临死前那句“封神台上我等你”。
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些话有多么可笑。
赵元昊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这一生都在追赶,追赶家族对他的期望,追赶那些被称作天骄的人,追赶那个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触及的高度。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有些高度不是靠努力就能触及的。
它需要天时,需要地利,需要人和,需要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做出正确的选择,需要在每一次生死搏杀中都活下来。
天地之力还在倾泻。
那道漏斗状的异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将整座剑霞关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光芒之中。
然后光芒骤然收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片铺天盖地的光一口吞下。
城头恢复了平静。
陆沉站在那片被光芒灼烧得微微发烫的青砖上,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从他身上显露出一种更高层次,近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圆融。
像是他不是站在城头,而是城头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关外黑压压的虞国大军,越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宗师将领,越过那片被他斩杀了不知多少人的旷野,落在了两道身影上。
玄真灵。
赵元昊。
两道身影同时一僵。
他们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玄真灵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眉心。
那股寒意从灵台直贯而下,冰封了全身!
赵元昊的手已经离开了剑柄,他的手在发抖,抖到他握不住剑。
陆沉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可他们知道,他已经在动了。
他的阴神已经锁定了他们,他的意志已经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他的拳头已经在心中挥出了。
只差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他就会从城头落下,跨过关外那数万大军,越过那些面色铁青的宗师将领,站到他们面前,然后一拳落下。
他们挡不住,也没有人能替他们挡住!
玄真灵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元昊站在她身侧,面色惨白,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们不知道陆沉会不会真的杀过来。
他们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动了,他们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城头风大,吹得陆沉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两道僵立在远处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
一脚踏出!
第708章 拳落,斩杀
陆沉没有等。
封神台还未出世,老师交代的任务还未完成,他还不能离开剑霞关。
可不离开不意味着不能动。
那些盘踞在关外虎视眈眈的虞国将领。
那些被他杀了一批又来一批的宗师。
那些以为他只能依托剑阵才能杀人的蠢货们。
他忍他们很久了!
陆沉从城头一步踏出,身形如大鹏展翅朝虞国大营方向掠去。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诛仙剑依旧悬在城头之上,没有被他取走。
这一次,他已经不需要再借助诛仙剑的力量了。
“竖子敢尔!”
一声暴喝从虞国阵中炸开。
数道身影冲天而起朝陆沉扑来。
当先一人金甲长刀气势最为凌厉,周身萦绕着浓烈的天地之力,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宗师境界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他横刀立马拦在陆沉面前,刀锋直指长天。
“青牛!你不过仗着诛仙剑阵才能杀我虞国大将,如今剑阵凋零,你不凭着剑阵,才只是一个刚刚成道的精怪,安敢欺我无人?!”
金甲大将声如洪钟,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长刀在他掌中嗡嗡震颤引动着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风云为之变色。
身后那几道身影也各自停下,有人持枪,有人握戟。
陆沉停下了。
他悬在半空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落在那员金甲大将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是吗?”
没有诛仙剑,没有剑阵,现在的他,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的拳头。
金甲大将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长刀高举,天地之力如潮水般汇聚于刀锋,刀身上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那一刀落下,天地变色,风雷激荡,刀光如匹练般斩向陆沉。
仿佛天地在替他出刀!
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都凝聚在这一刀中,那股力量磅礴到足以将一座小山劈成两半!
陆沉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裹挟天地之威斩来的刀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新奇的感觉。
这是他以自己的力量第一次真正操控天地之力。
以前他借用诛仙剑时也能感应到天地之力,甚至能引导它们。
可那终究是借来的。
剑是主体,他只能顺着剑的意志去驱动那些力量,不能违背,不能篡改,更不能抢夺。
现在不一样了。
周身百丈之内的天地之力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像是自己臂膀的延伸。
他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那些力量不过是他的臣属,恭敬地垂手而立,只等他一声令下。
金甲大将的刀已经到了。
刀光中裹挟的天地之力排山倒海,要将陆沉淹没。
面对这恐怖的刀光,陆沉却仅仅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柄长刀上引动的天地之力在距离陆沉三尺处骤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陆沉没有施展什么独特的力量,他做的,只是将那些力量从刀上剥离了出来。
金甲大将还在催动真罡,还在灌注气血,还在拼命将更多的天地之力汇聚到刀锋上。
可他感觉不到周遭天地之力的任何回应!
那些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天地之力,此刻像是突然叛变了,不再听他使唤,不再朝他涌来,甚至开始从他身上流失。
全部的天地之力都被面前这个刚刚突破宗师的人给抽走了!
陆沉五指合拢。
那柄长刀上的天地之力被他一把握碎。
青光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散落。
长刀还在,可它已经只是一把普通的百炼刀。
刀上附着的天地之力被剥离得干干净净,连刀身都在陆沉那一握的反震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金甲大将面色大变。
他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想要重新凝聚天地之力。
可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身周的天地之力全部被陆沉掌控,那些原本可以供他驱使的力量此刻反过来将他禁锢在原地。
空气凝固如铁,将他的四肢,身躯,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不可能!”
他嘶声吼道,双目赤红,拼命催动体内的真罡想要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
可他挣不开。
他不是在对抗陆沉的力量,而是在对抗这片天地,对抗那些曾经臣服于他,如今却反噬于他的天地之力。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抗整片天地?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然后一拳打出。
十龙十象之力,独断天罡,日月法身,灵肉合一,所有他拥有的一切。
肉身的力量,阴神的力量,真罡的力量,天地之力的加持。
全部凝聚在这一拳中!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碾压!
金甲大将的真罡在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他身上那件品相不凡的金甲被轰出一个巨大的拳印,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胸口透出一个前后贯穿的血洞。
血从洞口喷涌而出。
随后他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虞国大营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他躺在大坑中央,双目圆睁,胸口那个贯穿的大洞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他到死都不明白,一个刚刚突破宗师的人,怎么可能强到这种程度?!
旷野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跟在金甲大将身后准备围杀陆沉的虞国将领们呆立原地,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发颤。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看着陆沉,像在看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魔神。
陆沉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就是宗师的力量!
他站在虚空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天地之力。
那些力量像温顺的仆从环绕在他身侧,等待着他下一个命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呆立的虞国将领,落在远处大营深处那两道还在僵硬站立的身影上。
玄真灵和赵元昊。
“玄真灵,赵元昊,你们还不给我拿命来!”
陆沉一声大喝,声如雷霆,在旷野上滚滚回荡。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同一道流光朝虞国大营深处掠去。
虞国众将面色大变。
方才金甲大将的死状还历历在目,那道贯穿胸口的拳印、那具砸进大坑中的尸体,那柄碎裂的长刀,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们心头。
可军令如山,皇子还在大帐中看着,他们不能退。
“拦住他!”有人嘶声喝道。
数道身影咬牙冲了上去。
长枪、铁戟、铜锤、银鞭,各式兵器裹挟着宗师级的天地之力朝陆沉倾泻而来。
罡风呼啸,光芒刺目。
陆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一挥,一股磅礴到不可抗拒的力量横扫而出,将那几道身影连人带兵器拍飞出去。
人在空中便喷出鲜血,重重摔在远处的泥地里。
陆沉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人。
虞国众将从泥地里爬起来,看着陆沉远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追。
他们都看出来了,陆沉从始至终只盯着玄真灵和赵元昊,对其他人都只是随手打发,既不补刀也不追杀,甚至连伤都只是打成重伤,没有取命。
这是一种底线。
他也怕自己杀戮过多,被群起围攻。
而且更有可能的是,陆沉背后有人给他划了线,他不能越过那条线肆意屠戮。
而他们背后也有人,那些人选择了沉默,显然也是在给陆沉背后的那人面子。
双方都持着一根常人所不能看到的红线在争斗。
便是这场两个国家之间的厮杀,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争斗了。
玄真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
她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沉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赵元昊站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可那柄剑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的真罡还在,气血还在,天地之力还能感应到,可那股从陆沉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太重了,重到他的手在发抖,重到他的剑像是被焊死在鞘中。
他们都知道,没有人会再来了。
那些虞国将领不会来,甚至那位一直稳坐中军的皇子也不会来。
陆沉背后的那个人太重,重到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了将他们两个人推出来当祭品。
玄真灵终于撑不住了。
她跌坐在地上,道袍沾满了尘土,发冠歪到一边,几缕青丝散落在额前,狼狈得不像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张曾经清冷如月中仙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恐惧和乞求。
“陆沉……不,天赐侯……”
她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只要你给我们活下去的机会,出去之后,我们必定不会给你找麻烦。”
“我们可以神魂发誓,成为你的奴仆,永不背叛,永不违逆。”
“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你要玄教的功法,我们给你,你要玄教的资源,我们替你取,你要玄教在岭南的势力,我们可以帮你去渗透,去瓦解,去吞并,我们有用,我们真的有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因为她看到陆沉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在那潭死水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厌烦。
赵元昊站在那里,看着陆沉,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玄真灵,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没有跪下,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像玄真灵那样说一堆乞命的话。
他只是看着陆沉,哑声开口:“天赐侯,我赵家在岭南扎根数百年,积蓄的财富、功法、人脉,远非玄教一个分支可比。”
“只要你能饶我一命,我回岭南之后可以说服族中长辈,将赵家的一切都献给你。”
“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宗师功法,千炼神兵,灵丹妙药,你要多少有多少。”
“够了。”
陆沉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玄真灵和赵元昊同时闭上了嘴。
他看着他们,像是看两件摆在摊上待价而沽的货物,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要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废物当奴仆做什么?”
玄真灵的脸彻底白了。
赵元昊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的很可笑。
他习武三十年,日夜不辍,自诩天骄,以为自己与那些庸碌之辈不同。
可到最后在真正强者的眼中,他与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一并死了,反倒痛快。”
陆沉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袍,将他的影子投在玄真灵和赵元昊身上,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遂即,拳头向前一送。
如同流星贯地,砸碎了两人捏在手中的最后底牌!
第709章 玉简,通天
陆沉没有再多看那两具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越过那些呆立原地的虞国将领,越过那片被他杀得七零八落的旷野,走回了剑霞关。
身后没有追兵,没有冷箭,甚至没有一声喝骂。
那些虞国的将领们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握着兵器的手在被刺激的自尊之下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手臂。
剑霞关前,黑压压的虞国大军还驻扎在那里。
旌旗飘扬,营帐林立。
可那股曾经铺天盖地的锐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士卒们低着头,不敢望向城头。
将领们聚在帐中,沉默无言。
没有人请战,没有人叫阵,甚至没有人提起“进攻”这两个字。
陆沉几乎以一己之力,将数万大军的锐气碾得粉碎。
这座关隘,短时间内,怕是已经不可能被攻破了。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诛仙剑悬在身侧,剑光如水,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他的目光越过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落在更远的天地之间,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自己或许是该离开了。
仙魔幻境之行,他已经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一切。
宗师境界,天人之限的打破,灵肉合一的圆满,日月法身的大成。
通天之路许诺的机缘,他已经拿到了,甚至拿得比任何人都多。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这座幻境不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它有它的规则,有它的意志,有那个盘踞在山门深处,俯瞰一切的老者。
他不开口,陆沉便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怕是走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老者口中所说的封神台出世,等他点头,等这方天地对他敞开那扇离开的门。
好在,他也不急。
当下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独断天罡在他突破宗师的瞬间便开始了蜕变。
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变得更加内敛,不再外显,它的本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它已经超脱了寻常真罡护体的范畴,而是一种更接近天地法则的东西。
原本只是控制周身的气流,凝成绝强的真罡。
可现在,这股强横霸道的力量似乎觉醒了意志。
他心念一动,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便可为他所用!
他握紧拳头,那些力量便如臂使指。
另一方面,十绝武经也终于可以继续修行了。
此前他卡在入门之境,不是悟性不够,而是不到宗师便无法真正触及天地之力的本质。
如今他踏入了这个境界,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经文便如潮水般涌入心头,字字分明,句句通透。
他能感觉到,这门直指武道本源的理念,将会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修行根基。
而最大的收获,是九世珈蓝经。
这门修炼内景的功法,此前他只能勉强入门,进度缓慢得像是逆水行舟。
可随着他突破宗师,阴神与肉身合一,内景空间也跟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片曾经模糊混沌的荒原,如今变得清晰而真实。
他能看到远山的轮廓,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温度,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光痕。
命图!
那是道果之路的下一道门槛,是点亮命图,炼化位阶的第一步。
陆沉能感觉到,他的内景最深处,一旦将那一层厚重的迷雾掀开,自己可能就会对命图有更加清晰的感应。
到时候根本不用再只凭着运气去寻找道果的命图,他将会有一个极为清晰的牵引。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的路径,他也能够轻易的将其拿捏在自己掌心!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踏上那条通往道果成就的仙佛之路!
至于宗师之上的修行路径,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八重金刚功可以继续往上推,十绝武经也可以继续参悟,可这些都是提升肉身和武技的功法,非是能够推动他境界提升的通途。
他需要一条完整的、成体系的修行路线,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不过他也不急,他才刚刚踏入宗师,有的是时间去摸索,去尝试,去寻找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数日之后。
就在他盘膝沉思之际,一道白光从远处疾射而来,落在城头,化作一道窈窕的身影。
狐狸精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脚步轻快。
她跑到陆沉面前,双手捧着一枚玄戒,高高举起,像献宝一样递到他眼前。
“师兄!老师察觉到你成道了,特命我送来一份贺礼。”
她的声音清脆:“这可是别的师兄弟都没有的待遇。”
“老师他老人家真的很看重你,我来山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师对谁这样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朝廷那边也有赏赐,东西都在这里了,师兄你自己看。”
陆沉接过那枚玄戒,心神探入其中。
玄戒中码着几箱丹药和灵草,品相极好,比齐国国主赏赐的那一批还要高出不少。
他粗略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枚静静躺着的玉简上。
玉简。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以玉为媒,以神为引,只有宗师以上的阴神才能承受其中的信息。
他将玉简取出,托在掌心,沉入心神。
一股宏大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敲响了一口巨钟。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他的神魂都在颤栗。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仿佛天道本身在开口说话。
“我道通天!”
那四个字如同四道雷霆,同时劈入陆沉的识海。
“我道通天!”
像是一柄无形的钥匙,插入了陆沉灵台深处某扇从未被开启过的门锁中。
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心神。
他看到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在那片无光无暗的虚空中,第一缕光撕开了永夜。
他看到了万物初生时的蓬勃。
第一株草从泥土中钻出,第一条鱼跃出水面,第一只鸟展开翅膀。
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纪元的兴衰。
那些曾经璀璨到足以照亮整片天地的文明,在岁月的长河中逐一黯淡,沉没,化为乌有。
他看到了一座又一座祭台矗立在天地之间。
有人从台上走下来,有人跪在台下哭泣,有人在那台上以血肉之躯为笔墨,书写着注定被后人遗忘的篇章。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袍,只看到那道身影站在天地之巅,仰头望着什么。
顺着那道身影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劫。
是天地的劫,是万物终将归于寂灭的宿命,是无法抗拒,不可逆转的终结!
众多身影在劫中挣扎。
他们在劫中建天门,立天宗,创天庭,试图以人力对抗天命,以秩序对抗虚无。
可劫不会因为你的挣扎而怜悯你。
它只是冷漠地,不疾不徐地碾过来。
天门塌了,天宗散了,天庭化作了废墟。
“无力回天。”
苍渺的虚空中,荡起这充满衰败的声音。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在陆沉心中,它重得像是整片天塌了下来。
那道身影转过身,隔着无尽的岁月,隔着已经化为尘埃的纪元和那一地的废墟,看向了陆沉。
“用我道弟子的性命来筑的天庭,也不过如此!”
“大劫难逃,尔等伤的为何是我道!”
“我道至远,未尝不能通天!”
“吾名,通天!”
陆沉浑身一震,从那片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挣脱出来。
心神回归,灵台中多了一篇功法。
这功法直接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像一棵从种子中破土而出的幼苗,根须深深扎入他的灵台,枝叶在他心神中舒展。
通天箓!
陆沉默念这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城头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狐狸精还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师兄的气息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一瞬间站到了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陆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门之上。
他知道,在那片云雾的最深处,在那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宫殿中,那个老者此刻一定在看着他。
陆沉眼中,看到的是老者经历万载岁月,多少次轮回,多少次尝试,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为那天门、天宗、天庭,做了嫁衣。
没有人能反抗天地的大势,但他,偏偏要反这一次!
他等了万载,终于等到了。
“为了躲避灾劫,就要引杀星入世,创天门,成天宗,立天庭,这般做法,未尝有用。”
老者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最终大劫将至,还是身化劫灰。”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论你修不修我的通天箓,日后走上封神台,也要登临至尊位,杀他个天翻地覆,才好在灵潮重现之时,博取一线先机。”
“神佛临世,红尘劫起,这方天地,又该是一个新的机缘,也将会是一场新的动荡之始了。”
第710章 阴阳,神台
通天箓是宗师之上的修行手段,这一点毋庸置疑。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诛仙剑悬在头顶,剑光如水映着他沉凝的面容。
他的心神沉入灵台深处那篇刚刚被唤醒的功法之中,一字一句地揣摩,一丝一毫地品味。
他确实需要这样的手段。
独断天罡固然精妙,可它终究只是一门真罡功法。
其可以在宗师境界继续打磨,继续精进,甚至能一路推到法相、天位。
但那太慢了。
不是说独断天罡不好,而是它从根子上就不是为提升境界而生的手段。
但是,独断天罡只是宁王府中的一部分传承,只要他能将修为推到宗师之上,宁王府的一切自然会向他敞开。
不需要额外的投名状,不需要刻意的讨好,他自己就是宁王府最大的招牌。
换言之,他现在只要等着从这方仙魔幻境之中走出去,去到苍梧道宁王府中,也就能得到宗师之上的传承。
可他思索片刻之后,并没有选择这条路。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通天箓上。
陆沉不是没有耐心,而是没有时间。
突破宗师之后,外界的威胁不会消失,只会更大!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天骄,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尊甚至数尊宗师。
他们在幻境外等着,等着他走出去,等着为自家晚辈报仇雪恨。
宗师之下有宗师之下的规矩,宗师之上有宗师之上的规矩。
他以前是气关,那些宗师碍于规则,不好对他出手。
如今他已经是宗师了,那层遮羞布便被彻底撕去。
所以他需要力量!
需要一种能让他以最快速度攀升到更高层次的力量。
通天箓是一门直指本源的功法,将天地之力的融合分为三个大境界,阴阳、法相、天位!
三个境界,层层递进,每一步都是在加深自身与天地的联系。
谁与天地融合得更深,借用的天地之力便更多,实力便更强。
阴阳境界是入门,是修炼自身与天地之力相合的第一步。
取天地中两道本源之力,炼化入体,合为阴阳。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天地本源何其浩瀚,寻常宗师终其一生也只能从五行之中提炼两道本源入体,这已是极限。
通天箓不一样。
它从一开始就不在五行之内打转,它直指生死。
取生死之间的一点真意,分化阴阳,合道生死。
生死本源,分九重。
每精进一重,先天真灵便凝实一分。
待九重圆满,那一点先天真灵便彻底成形,届时灵不灭则身不亡,万劫不加身,万法不沾身。
生死本源的提炼极难,可在陆沉面前,这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
死之真意,诛仙剑上有。
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中蕴藏的,不只是凝为实质的杀气,更是天地之间最为纯粹的死亡真意。
那些杀意、怨念、煞气,剥去外层的杂质,内里便是最本源的死亡之道。
生之真意,在他的内景之中。
九世珈蓝经修炼了这么久,内景天地早已不是当初那片混沌荒原。
它有了轮廓,有了边界,有了生机。
那抹生机便是生之真意的雏形,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
陆沉将心神沉入内景。
那片天地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
远山的轮廓,近水的波纹,天边那道光痕,还有那弥漫在天地之间,若有若无的生机。
那不是灵机,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大地为什么能生长草木?
江河为什么能滋养万物?
因为大地和江河本身就蕴含着生的力量,只是他以肉眼看不到,以肉身感受不到。
如今他的阴神与肉身合一,内景蕴养的更为圆融,他终于能看到了。
他伸出手,从诛仙剑的剑光中剥离出一缕至暗的力量。
那是死之真意,冰寒刺骨,带着无尽的寂灭和终结,可在他的掌中它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他一路走来杀伐无数,双手沾满鲜血,那股死意早已刻在他骨子里,只是他从未将它提炼出来。
另一只手伸向内景深处,从那片生机盎然的天地中牵引出一缕清灵的力量。
生之真意,温暖而柔和,带着万物生发的蓬勃。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掌心交汇。
没有排斥,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相遇,平静自然地融为了一体。
陆沉将那股生死交汇的力量纳入灵台。
将它们安置在灵台最深处那枚汇聚了自己全身气血真气,刚刚成形的丹丸之中。
丹丸微微震颤,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光芒明灭不定。
生死本源的第一重,成了!
而这还没完。
不管是从诛仙剑中得来的死气,还是陆沉在内景之中得来的生气。
这两股气息,根本就不是寻常刚刚开始提炼的模样。
每一种对陆沉而言,都是已经有了许多修行的基础,早就已经开始打磨的东西。
以至于,融汇在灵台那丹丸之中,成就生死阴阳之后。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蕴养它,每一分实力的提升都是在推动它。
而他自身的力量,也在这个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着。
阴阳境中期!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缓缓睁开眼。
半月闭关,生死真意在灵台深处那枚丹丸中交织盘旋,如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彼此追逐,彼此滋养。
死意不侵,生意不绝。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关外旷野轻轻一按。
生死真意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笼罩四方。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天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风停云住。
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土都在那一瞬间定格,像一幅被凝固的画。
陆沉五指合拢,百丈天地之力在他掌中凝聚,化作一只肉眼可见的拳头,朝着无人处轰然砸下。
轰!
旷野上炸开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大坑。
泥土翻涌,碎石飞溅,余波扩散开来,将远处的营帐吹得猎猎作响。
这就是宗师在真罡之上的杀伐手段!
不以肉身挥拳,而是以意志引动天地,将那浩瀚无边的力量压缩凝聚,化为己用!
寻常阴阳境宗师,掌控的范围不过十丈。
十丈之内言出法随,十丈之外便力有不逮。
而他初入阴阳便能掌控百丈,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脚下的根基太过扎实。
独断天罡为他提供了远超同侪的真罡底蕴,生死真意更是直接从天地本源中炼化而来,霸道绝伦,无可匹敌。
在这百丈之内,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夺走天地之力的掌控权,他甚至可以凭借实力优势从对手手中反夺天地之力,将其实力削弱到极致!
武人到了宗师境界,比拼的就是对天地之力的掌控。
谁的掌控范围更大,谁的掌控力度更强,谁就能在对拼中占据绝对上风。
可陆沉很快便意识到,天地之力并不是一切。
它是一层血肉,血肉之下需要有骨骼支撑。
那些用来对付气关武人的华丽手段,在同境界的交锋中很容易被对方的天地之力抵消。
就像两团云撞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谁都伤不到谁。
真正的杀招,还在自身!
陆沉收回手,闭上眼,心神沉入十绝武经。
这门被齐王留在世间的理念,他以前只能揣摩其意却无法真正修持,因为不到宗师便无法触及天地之力的本质。
如今那层限制已不存在,他再看十绝武经,只觉得字字珠玑,句句锥心。
齐王当年的惊才绝艳,在这门功法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天地之力,沉迷于那浩瀚无边的外力时,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借天地之力打磨己身,以己身撬动天地之力。
不向外求,而向内求。
这条路比任何人都难走,可一旦走通,便比任何人都走得远!
破山拳在陆沉心中缓缓浮现。
这门从真空教圣女手中获得的拳法,他修炼多年早已烂熟于心。
可此刻再看,却像在看一门全新的功法。
拳还是那拳,招式还是那些招式,可承载它的根基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破山拳激发的是他体内的气血,是他的真罡,他的肉身之力。
如今它容纳天地之力,一拳打出,不再是骨肉筋膜的摩擦,而是天地为他运拳!
那股力量大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
就在陆沉准备继续闭关,将十绝武经和破山拳推演到更高层次时,天地忽然颤了一下。
仿佛从这方世界的根基处传来的震颤。
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天地的尽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了过来。
那震颤扫过整座仙魔幻境,掠过剑霞关,掠过虞国大营,掠过山川河流,掠过每一寸土地。
然后在那一瞬间,陆沉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的阴神却在那道震颤中被引走了一丝。
那一丝极少,少到不足以影响他的修为,少到甚至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可它确实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灵台深处那枚丹丸上被剥离,飘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陆沉心里猛地一沉。
他的阴神不圆满了!
灵肉合一之后,他的阴神与肉身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如今被引走一丝,便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上崩掉了一个角。
不致命,可它永远缺了一块。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等到生死相拼的关键时刻,这一丝破绽便会被对手无限放大,成为致命伤!
为了自己日后功行圆满,他必须找回来!
“师兄!”
狐狸精的声音从城头下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几乎是跑着冲上来的,道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丝散乱,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老师传来令谕!神台已经现世,虞国人要开启通天之路了!”
她的声音急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得进入其中,杀出一条封神的通天之路来!”
陆沉眉头微动:“神台到底是什么?”
狐狸精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老师没有细说,只让我转告你这些话,可我听山门中的师兄师姐提过。”
“似乎先前所有战死之人的神魂不灭,都已经落入神台之中。”
“听说虞国人本来的打算,是灭了齐国所有人之后,再将我们的神魂尽数拘入神台,以我齐国一国的气运和生灵,成就他们的神道。”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神台提前现世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又问:“我该怎么过去?”
“你只要顺着神魂牵引,引动天地之力,就可以直入神台之内。”
狐狸精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那地方就像是诛仙剑阵一样,是对方掌控的,你得小心。”
陆沉从城头站起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难怪,难怪他们之前会说出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既然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家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城头的青砖上,砸在这片即将迎来最后风暴的天地之间。
“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非是相见之时,我再杀他们一次就也是了!”
第711章 再杀,巨剑
陆沉将玄戒中的东西细细清点了一遍。
丹药、灵草、矿石,还有那几件从虞国将领手中夺来的法宝,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是他在这方天地中一路厮杀积攒下来的家底,每一件都浸着血。
他将玄戒收起,最后看了一眼悬在身侧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诛仙剑。
剑身如水,剑光如练,那股透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掌心。
这诛仙剑自己带不走。
陆沉试过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诛仙剑都无法正常的进入自己的玄戒之中。
它好似是根本不属于这方天地之外的任何地方。
其扎根在这片仙魔幻境中,像一棵生长了千万年的古树,根须已经扎进了这方世界的根基里。
他可以在这方世界之中使用,却拔不走它的根。
可惜了!
这样一件在灵潮未落时便已存在的绝世神兵,若是能带出去,不知道要在外界显露何等锋芒。
陆沉毫不怀疑,手持诛仙剑的他,实力会提升一大截。
足以让那些等在幻境外的宗师们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诛仙剑,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神魂牵引之中。
天地变换。
陆沉脚踏实地时,入目的是一座巨大的平台。
青灰色的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深邃得不像真实的星空。
平台极宽极广,左右看不到边际,前后望不到尽头,像是一整块大陆被人生生削平了顶端,做成了这座平台。
平台正中央,一道阶梯从平台边缘升起,一级一级,延伸到极远极高处。
阶梯两侧是一座又一座宫殿,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边,有的通体金黄如烈日当空,有的莹白如玉似明月垂光,有的笼罩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有的被雷电缠绕不可逼视。
阶梯的尽头,隐没在满天星斗之中,分不清哪里是阶,哪里是天。
陆沉站在平台边缘,深吸一口气。
此地灵气之浓郁远超剑霞关,甚至超过山门大殿。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温热的泉水,将他的神魂包裹其中,丝丝缕缕地浸润温养。
他先前被天地震颤引走的那一丝阴神,在来到这里之后,立刻就被补全。
并且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成就日月法身之后的阴神,竟然在这环境之下,还能继续提升。
显然这里就是最适合神魂生存的地方!
平台上的神魂越来越多。
有从虚空中凭空浮现,有从远处掠来。
他们有的茫然四顾,有的神色匆匆,有的直奔阶梯两侧的宫殿而去。
陆沉看到一道神魂从虚空中跌出,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宫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片刻后,那宫殿微微一颤,门上浮起一道黯淡的光纹。
陆沉若有所思。
这些宫殿,是用来强化神魂的。
每座宫殿只能容纳一道神魂,进入之后便与宫殿绑定,以宫殿中的灵机滋养神魂,补全残缺,甚至重塑肉身。
宫殿的位置越高,能获得的滋养便越强。
可那并不意味着越高越好。
宫殿与神魂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度。
契合度不够,强行进入更高的宫殿,不但得不到滋养,反而会被宫殿中的灵机反噬。
陆沉放开心神,将感知扩散开来。
密密麻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感知。
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有的浓烈如黑夜中的火炬。
他从中捕捉到了几道让他眉头微动的气息。
李尊。
杨修。
安天阳。
莲花僧。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天骄,他们的神魂一道不少地出现在了这座封神台上。
陆沉心中微动。
难怪那些人临死前还能口出狂言。
难怪莲花僧敢说“封神台上我等你”。
他们早就知道,死亡不是终点,封神台上还有第二次机会。
只要神魂不灭,便能在这座台上重塑肉身,卷土重来。
可惜,他们遇到了自己。
陆沉走上阶梯。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每经过一座宫殿,他便用感知扫过其中,寻找那几道熟悉的气息。
李尊离得不远。
他刚杀了一道本地神魂,占据了宫殿,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陆沉出现在宫殿门口时,李尊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陆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像是一个已经输过一回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又多了一副牌,而这副牌,他觉得自己能赢。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李尊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安静地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沉。
“本以为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有底蕴,灭杀你应该不难,而且还是凭借虞国大势。”
“现在看起来,好像他们也都一个个名不副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你也不要嚣张。”
“不要以为之前我被你杀了一次,现在还能杀我!”
“在这封神台上,我们全都只有阴神,你没了那强悍的肉身,而我却没有了肉身的限制,一消一长,你的实力,如今已经被极大的削弱了!”
“虽说你还有肉身在,离开这里之后,能将这里的好处更多地变成自己的底蕴,我还要耗费这些东西来重塑肉身,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你不自量力地来到我身边,那就是找死!”
话音未落,李尊伸手一指。
巨剑凭空凝聚。
这一次,不再有真罡气血,而是以纯粹的天地之力为骨,以李家剑法的真意为魂,凝聚而成的一柄巨剑。
剑身长达数丈,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光华。
剑脊上符印流转如龙蛇游走,剑锋未至那股凌厉的剑意已将整座宫殿的空间彻底封死!
上乘剑法第七品!
在此之前,李尊最多只能勉强施展第七品的皮毛,还要借助法宝,符箓,甚至燃烧精血才能勉强维持。
可在这封神台上,没有了肉身的束缚,他的阴神可以毫无保留地催动这套剑法。
这才是李家剑法真正的实力!
巨剑落下的瞬间,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被它一卷而空。
这座宫殿在他的掌控之下,这片天地在为它运剑!
空间凝固了,陆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嵌入了一块透明的琥珀中,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量。
这一剑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陆沉见状,面色不变,仅仅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柄巨剑轻轻一握。
天地之力在他掌中翻涌。
他想要从李尊手中抢夺那股力量的掌控权。
符印流转,巨剑上的光芒明灭不定,一小部分天地之力被他剥离,更多的力量却像钉死在剑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陆沉能感觉到,这并非是因为他的实力不够,而是这座宫殿的缘故。
在这封神台上,每一座宫殿都是它主人的主场。
外来者要想在这里抢夺天地之力,首先要压过宫殿本身的意志。
那柄被剥离了一小部分力量的巨剑不断下压,眼看着已经落到了他面前。
剑锋距陆沉的眉心不过三尺。
李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下一瞬,陆沉微微一笑。
那只方才试图抢夺天地之力却只夺走了一小部分的手,朝着那柄巨剑的剑锋猛的一握。
那只手与那柄数丈长的巨剑相比,像是螳螂伸出前臂去挡车轮。
可就是这只不成比例的手,将整柄巨剑定在了半空中。
剑锋距他眉心不过一尺,却再也落不下去。
符印疯狂流转,剑身剧烈震颤,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李尊的笑意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上乘剑法第七品确实不错。”
陆沉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
“李家的剑法也可圈可点,但你的心态太急。”
他五指合拢,握住剑锋。
“宗师对天地之力的掌控,不该是你这样。”
“你只是在借用这座宫殿的力量,而不是真正地掌控它,须知,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来的。”
他用力一扯,一撕。
巨剑在他手中顿时像是一张纸一样被撕裂。
幽蓝色的光华四散飞溅,符印炸裂,化作漫天光点。
逸散的天地之力在宫殿中疯狂涌动,像是失去了缰绳的野马,四处乱撞。
陆沉没有让它们浪费。
他并指如剑,以自身意志为笔,以天地之力为墨,在空中勾勒,塑形。
又一柄巨剑成形了。
与李尊那柄幽蓝色的巨剑不同。
这柄剑通体呈青铜色,剑身厚重古朴,剑脊上没有任何符印,却有山川河流的纹路若隐若现。
它不锋利,甚至有些笨拙,可它在那里,便像一座山矗在那里。
厚重,沉稳,不可撼动!
巨剑朝李尊落下。
李尊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柄剑的形制,认出了那股剑意中蕴含的东西。
那是他李家的剑法!
是他家传七代,从未外传的剑法!
陆沉怎么会?
他只看过自己施展两次,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甚至推演出比原版更加厚重,更加霸道的变化?!
可巨剑已至面前,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躲,可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想挡,可天地之力在陆沉剑意的压迫下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青铜巨剑朝他碾压过来。
“不可能!”
李尊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恐惧。
“你怎么会我李家的剑法?”
“还有,你来的不是阴神,你是怎么将你的肉身带到封神台中?!”
“这全都不对!不对!”
陆沉一声轻笑:“现在才发现不对?晚了!”
第712章 裂缝,道果
“另外,会你李家的剑法,很难吗?”
陆沉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
他低头看着那柄被自己凝聚出的青铜巨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上山川河流的纹路,微微摇头。
“你可曾听说过,万变不离其宗。”
“只要看到你李家剑法的路数,未必不能想到这剑法怎么施展。”
“招式会变,真罡会变,可剑意不会变。”
“剑意是根,招式是叶,根扎得深,长出来的叶子再怎么千变万化,终究是同一棵树上的。”
李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张脸上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震惊、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他拼命想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恐惧。
可比起陆沉如何学会他李家剑法这件事,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身形,盯着那道站在宫殿门口,通体沐浴在星光中的身影。
那身影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看到衣袍被风吹起的褶皱,能看到发丝在额前轻轻飘动,能看到那双眼眸中倒映的星光和跳动的火光。
这不是阴神!
阴神没有这么真实!
他也是一路修炼阴神过来的,他很清楚阴神是什么样子。
哪怕凝练到法身境界,阴神终究是阴神,像一面被擦得太亮的铜镜,看着光亮,可仔细看,镜中的人终究隔着一层。
陆沉没有那层隔阂,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
他的肉身进来了!
李尊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雷霆劈过,将那些零散的念头炸得支离破碎,又在一片废墟中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结论。
能进入封神台的只有阴神。
这是他们在踏入仙魔幻境之前就知道的事。
哪怕在两国战场上战死,阴神也会被这方天地保护起来,送入封神台,等待重塑肉身的机会。
这是封神台的规则,是这方天地千万年来不变的铁律。
从来没有人能以肉身进入封神台。
从来没有!
除非……
他的肉身与阴神已经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那不是宗师的境界,那是武圣才会去追求的终极!
灵肉合一,肉身成圣!
那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才能触及的门槛,是一代又一代武圣穷尽毕生之力去追寻却未必能达成的圆满!
陆沉才多大?
他这就已经踏入宗师,而且是以这样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怎么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李尊想了很多。
他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从铁青又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这座宫殿是他最后的依仗,是他与陆沉抗衡的唯一资本。
他将阴神中所有的力量全部催动,将自己与这座宫殿的共鸣推到了极致。
体内那枚打破玄关时凝聚的宗师本源轰然炸开,天地之力如决堤的洪水从宫殿各处涌入他的阴神,又从他的阴神中奔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通体赤红的巨剑。
这不是借天地之力运剑,而是以自身为剑。
他整个人都在那一刻化作了一柄剑。
他的阴神是剑身,他的意志是剑意,他一生所学,一生所悟都在这一剑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人与剑合,心与意合,阴神与天地合!
这是他修剑数十年来最巅峰的一剑,也是他毕生只能刺出一次的一剑。
这一剑甚至让他触摸到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层次。
剑道!
剑法有招,剑道无招。
剑法有限,剑道无穷!
在这一剑中,他隐约看到了李家剑法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看到了一条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路。
他终于明白了陆沉所说的“万变不离其宗”是什么意思。
不是招式,不是真罡,不是天地之力,而是剑本身。
可惜他看到得太晚了!
青铜巨剑与赤红巨剑撞在一起。
没有轰鸣,没有震颤,甚至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寂静。
像是两座山在无人之处相撞,像是两条河在无风之夜交汇,像是两个时代无声无息地完成了更迭。
赤红巨剑从剑尖开始碎裂,裂纹沿着剑身蔓延,一路向上,将整柄剑连同李尊最后那一丝残存的希望一起碾碎。
青铜巨剑却只是纹丝不动,厚重如山,沉默地碾压过去。
赤红巨剑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李尊的阴神已经淡薄到了极点,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火苗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身形不再凝实,面孔模糊,四肢透明,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还维持着人的形状。
他跌坐在蒲团上,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沉,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没有再看那蒲团上那具随时都会消散的阴神,目光从宫殿中扫过。
青灰色的石壁,冰冷的石柱,还有那扇被他撞破却不知何时已经自行修复的门扉。
他摇了摇头:“这小地方,也就只适合你,不适合我。”
李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他仰着头,看着穹顶那片被宫殿过滤后只剩下柔和光影的星空。
“你便在这里杀吧。”
“你最好能在这里将能进来这里的人全都杀光。”
“等你离开这仙魔幻境之后,你会真正体验到我们岭南三府这些年来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能明白这大乾的天下,内里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东西!”
陆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你如此说,我也很好奇。”
“只要杀完能走入这里的人,便能看到隐藏的东西?”
“那我便满足你的心愿,且让我看看,这天下糜烂的根源到底是在朝廷,还是在世家!”
他踏出宫殿,身形消失在门外的星光中。
李尊坐在蒲团上,终于支撑不住,最后那点维持人形的力量也消散了。
他的阴神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丝飘出宫殿,投向封神台深处。
他将作为一道游魂,在这座封神台上飘荡,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这方天地关闭,直到他被遗弃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虚空中。
直到他的阴神被彻底消磨,直到这方天地之中再不存在有任何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陆沉踩在虚空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左右两侧的宫殿连绵不绝。
有的寂静无声,有的光华流转,有的门扉紧闭,有的门户大开。
他能感应到那些熟悉的气息散布在阶梯两侧的宫殿中。
他能一个个杀过去,就像杀李尊一样,碾碎他们的宫殿,撕碎他们的阴神,让他们永远留在这座封神台上。
就在他抬脚准备走向下一座宫殿时,封神台忽然猛的震颤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座封神台,狠狠摇晃了一下。
穹顶的星空剧烈闪烁,星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阶梯两侧的宫殿齐齐震颤,有的门扉轰然关闭,有的光华骤然黯淡。
那些正在宫殿中修炼的神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有的仓惶冲出,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整个封神台像是一只被惊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紧接着,一道裂缝从穹顶最高处撕开。
那道裂缝横亘在满天星斗之间,像是一柄无形的刀将天幕从中劈开,露出一片漆黑如墨的虚空。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一线细丝扩展成一道数丈宽的裂口,又从裂口扩展成一道几乎横贯整片穹顶的巨大豁口。
狂暴的力量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封神台上原本平静的天地灵机搅得天翻地覆。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整座封神台都在它的压迫下微微下沉。
那股力量太纯粹了,纯粹到陆沉只一瞬间就分辨出了他的本质!
道果!
第713章 道果,反应
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一枚道果?
陆沉仰头望着那道横贯穹顶的巨大裂缝,心中念头翻涌。
他不明白,其他人想必也不会明白。
这枚存在于仙魔幻境深处的道果,它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根源是什么?
是三千年前那场神佛大战的遗物?
是封神台积蓄了万载气运后天地所赐的果实?
还是那个将这座幻境留存在天地间的老者,从一开始便将这枚道果埋在了通天之路的尽头,等待有缘人来取?
他无从得知。
道果本身就拥有着无法言说的神秘特性。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未知,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奇怪。
可出现在通天之路上的道果,其本身绝对不可能平凡!
这座矗立在天地间不知多少岁月的封神台。
无数天骄饮恨当场的通天路,席卷整个幻境的齐虞之战。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事。
有人在下一盘下了万年的棋。
而这枚道果,能在这棋局之中,就一定代表其本身 不凡!
陆沉站在虚空中,放开感知,捕捉那道果的气息。
它太浓烈了,浓烈到不需要刻意感应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像一盏悬在黑夜最高处的灯,照亮了整片天地。
众所周知。
每个人都有且只能拥有一枚道果,这是天地间的铁律。
他有罗汉道果,与他的肉身,阴神乃至武道意志都高度契合。
旱魃道果的存在与其说是他获得了一枚道果,不如说他是被那枚道果诅咒了。
他无法走上旱魃道果的修炼路径,无法完成仪式,无法点亮命图。
他能做的,只有从旱魃道果中,获得一些有不小代价的助益。
可现在,他感应到的这枚道果,让他早早就已经固定的晋升路线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还没有得到罗汉道果之前,第一次感应到道果气息时的心动。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自己得到这枚道果,他不仅能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果修行之路,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远!
这道果的气息,怕是很多人都知道了。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冷光。
他们都在封神台上,都在阶梯两侧的宫殿中,都在拼命地修炼突破。
想要在离开这座幻境之前将实力提升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程度。
如今道果出世,他们不可能不被惊动。
不用他自己去找,他们必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如今是宗师,是天人之限都拦不住的宗师,是炼化生死真意的宗师!
在这座封神台上,他不怕任何人。
封神台东南角,一座通体银白的宫殿中。
玄真灵盘膝坐在蒲团上,拂尘横在膝前,银丝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都在缓缓吸收着这座宫殿中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灵气。
她的阴神在这些灵气的滋养下不断凝实。
那道曾经暗淡到几乎要消散的轮廓如今已经恢复了大半,甚至比生前更加凝练。
快了,再有一两日,她的阴神便能圆满!
到那时,她便能以巅峰状态离开这座幻境,在现实中重塑肉身,堂堂正正地踏入宗师境界!
“陆沉,你等着!”
她睁开眼,银白的眸子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冷。
“你不过是仗着诛仙剑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出了这座幻境,没有诛仙剑,你拿什么跟我斗?!”
“玄教在岭南的势力,不是你这个泥腿子能想象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正要重新闭眼,整座宫殿忽然震颤了一下。
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气息从穹顶最高处倾泻而下,像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她头顶的瓦片,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星空展露在她眼前。
道果!
玄真灵猛地站起身来,拂尘从膝上滑落,银丝散了一地。
她仰头望着穹顶那道横贯天幕的巨大裂缝,望着裂缝深处那枚明灭不定的光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她的眼中闪过惊骇,闪过茫然,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她无法压制的东西吞没了。
贪婪!
她不想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道果出世,陆沉一定会去,而她现在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阴神未满,宗师未成,去了可能会有巨大的危险。
可她忍不住。
那不是普通的道果,那是封神台孕育出的道果!
这座封神台是三千年前,灵潮未落的时候,神佛大战的遗物。
与它有关的一切都不会平凡!
更何况是它孕育出的道果!
如果她能得到它,陆沉算什么?
岭南算什么?
天骄又算什么!
她能走到比所有人都更远的地方!
富贵险中求!
她不是没有底牌,她还有后手,还有翻盘的机会!
玄真灵弯腰拾起拂尘,走出宫殿,消失在门外的星光中。
封神台正西方,一座通体漆黑,被雷电缠绕的宫殿中。
莲花僧睁开眼。
他没有抬头,道果的气息太浓了,浓到不需要抬头便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默诵着经文。
可经文诵了半篇便诵不下去了。
一切皆是虚妄。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果是虚妄,封神台是虚妄,陆沉也是虚妄。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推开了宫殿的门,他的目光不听使唤地投向了穹顶那道裂缝。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在道果面前,他忽然觉得佛说的话,也未必全对。
他走出宫殿,灰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阶上,身形瞬间远去。
封神台东北角,一座通体赤红的宫殿中。
徐横山仿佛浑身浴血。
那是他在炼化宫殿中那股狂暴火属性灵气时,阴神承受不住那股炽烈,从内部渗出的灵光。
疼,可他没有停下。
他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在离开这座幻境后,让那个杀了他一次的人付出代价!
“陆沉,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不过是赢了一场不算公平的对决。”
“下一次,我会让你知道,青山徐家能在岭南屹立数百年,靠的不是运气!”
他咬紧牙关,正要催动下一轮炼化。
整座宫殿忽然剧烈震动,穹顶上那道裂缝中涌出的道果气息如同重锤砸在他胸口,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道果!
徐横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枚道果的气息中,隐约有他徐家功法的影子。
甚至是比徐家功法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如果他能得到它,徐家数代人的瓶颈或许会被他一举打破!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外,赤红宫殿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封神台西,一座通体暗金的宫殿中。
安天阳的阴神已经恢复到了巅峰。
甚至在生前他都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高度。
没有肉身的束缚,他的阴神在这座宫殿的滋养下突破了以往的所有瓶颈,直直撞入了宗师的境界。
可惜这只是暂时的。
离开封神台后他要重塑肉身,到那时阴神需要重新适应血肉之躯,实力会回落一大截。
可眼下,在这座封神台上,他是真正的宗师!
他在想一件事。
出去后,怎么杀陆沉?
硬碰硬不行,陆沉的实力他亲眼见过,硬碰硬他没有胜算。
可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要硬碰硬。
暗杀、下毒、围剿、借刀杀人,他有的是手段,有的是时间!
道果的气息从穹顶倾泻而下时,安天阳的思路被打断了。
安天阳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宫殿的穹顶,落在那道裂缝深处那枚明灭不定的光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出宫殿。
他不知道得到这枚道果能给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让陆沉得到它,那他将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而这一刻,必定会有很多人都踏上去争夺的道路。
既如此,为何不联手他人,给陆沉一个覆灭生死的机会!
封神台正北方,一座通体玄黑的宫殿中。
赵元昊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他不急。
他从来都不急。
那些人急着去找陆沉报仇,他不急。
那些人急着在封神台上恢复阴神,他不急。
那些人急着冲出道果的气息扰动心智,他也不急。
他知道一个道理。
活得久的人,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能忍的。
陆沉再强,也只是一时的锋芒毕露。
等出了这座幻境,等那些被他杀了徒子徒孙的老家伙们出手,他自然会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
他只需要等,等到所有人都死了,他自然就赢了。
道果的气息从穹顶倾泻而下时,赵元昊睁开了眼。
他犹豫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
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贪念。
这道果不光不能留给陆沉,若是被他所得,这辈子,他便有了真正脚踩所有人的希望!
封神台上,星光如瀑。
一道道身影从阶梯两侧的宫殿中走出。
有玄真灵,有莲花僧,有徐横山,有安天阳,有赵元昊,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都朝着穹顶那道裂缝深处那枚明灭不定的光团。
他们怕陆沉。
可道果的诱惑太大了,大到可以压下恐惧,大到可以让人忘记死在陆沉手中的那些人,大到让他们觉得,只要我们联手,未尝不能赢!
他们打心底里认为,自己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陆沉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而他们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宗师,这么多底牌和手段。
在外界的时候,他有诛仙剑阵。
可在封神台上,他没有了诛仙剑,还能像之前那样横行无忌吗?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来跟他们争?
这道果,他也配?
第714章 虚空,择主
陆沉脚踩虚空,在封神台这片禁地中横行无忌。
星光在他身侧流转,天地之力在他脚下铺路。
每一步落下都踏在虚空中最稳固的那一点上,如履平地。
别人都只能沿着那些从虚空中延伸出的台阶行走,不敢逾越。
不是他们不想走虚空,而是他们不能。
封神台的空间对阴神有巨大的加持,同时也有巨大的限制。
那些台阶就是规则,是这方天地为阴神划定的道路。
沿着它走,你便能得到滋养。
离开它,你便会被卷虚空中狂暴的灵气撕扯,最终湮灭,化作虚无。
陆沉不同。
他是以肉身进来的。
这些能够将裸露在外的阴神撕碎的灵气,对他的肉身,全然没有半点效果。
故而,在这座封神台上,他比任何人都自由!
远处,那些人开始动了。
一道道身影从阶梯两侧的宫殿中走出,他们一个个身形化作流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来。
陆沉看着那些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径直踏入那片如星图般璀璨的虚空,朝着道果出世的方向极速掠去。
星光在他身侧飞速后退,那枚明灭不定的光团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等到了近前,他才看清那东西的全貌。
虚空中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幕上,裂缝两侧是扭曲的空间和破碎的星光。
裂缝中央,一座石台悬浮在虚空中,四根石柱从石台四角升起,每根柱子上都垂下一条漆黑的锁链。
四条锁链汇聚在石台正中,将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困锁其中。
那光团通体莹白,光芒柔和如月光,却在柔和之中透出一股让天地都为之低头的威严。
光团表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屏障,像一层蛋壳将它包裹在内。
锁链在震颤,天地间的波动越来越剧烈。
那层白色屏障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琉璃,随时都会碎裂。
陆沉没有急着上前。
他在石台前的虚空中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那枚被封印的道果上。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道果出世的形态。
他体内也有道果,只是那些都是已经被人炼化或携带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果。
它们的锋芒被收敛,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宝剑。
眼前这枚道果不一样。
它是从天地间诞生的道果。
没有人经手过,没有被人炼化过,它的锋芒没有被收敛,它的光芒没有被遮掩,它就那样赤裸裸地呈现在天地之间。
天地之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那枚道果中,又从道果中涌出,如此往复,周而复始。
它在呼吸,在与这方天地进行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交流。
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它终于被灵潮的复苏唤醒,重新焕发出生机。
那股执掌天地权柄,天地归力的感觉,让陆沉对天地之力的思考又深了一层。
陆沉心神微动,隐约把握到了什么。
只是那点灵光一闪即逝,快到他来不及抓住。
可他隐约觉得,那一点灵光与他正在修持的十绝武经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他没有时间去深究,一道台阶从远处延伸而来,逐渐铺到他身前三尺处。
几道流光也沿着台阶出现在他面前。
玄真灵,莲花僧,徐横山,安天阳,赵元昊。
每一个都是老熟人,每一个都死在他手里过。
陆沉站起身来,朝着他们咧嘴一笑。
那笑容算得上和煦,可落在台阶上那几人眼中,却比任何笑容都要刺眼。
“你们不好好走你们的通天路,来这里也想跟我抢夺道果?”
星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眸中不加掩饰的嘲弄。
“难道就真的不怕死吗?”
玄真灵拂尘横在臂弯,银白色的道袍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发冠端正,面容清冷。
可那双眼睛中压抑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她的声音比她的人更冷,冷得像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道果执掌天地权柄,只有有缘人才能得到。”
“此物看似是你在抢夺,其实它早就已经有了相合的主人。”
“你与他相性不合,是不可能将其炼化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像是在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而且你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体内早就已经有了一枚道果。”
“否则凭你,也不可能跟我们争锋!”
“但你不知道,早早拥有道果,让你对它依赖太过,对你的武道修行不是什么好事!”
“众所周知,每个人体内只能存在一枚道果。”
“这道果对你无用,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尽早离开。否则我们所有人全力出手,大家都是宗师境界的力量,你挡不住!”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
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笑声中没有半分善意。
“你们既然都这样说,那为什么又要来找这枚道果呢?”
他歪了歪头,目光从玄真灵身上移开,一一扫过她身后那些人。
“依赖太过不好的话,不如你们继续突破,继续修炼,不要借助道果的力量,争取日后早日成为武圣。”
安天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阴神在这座封神台上恢复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甚至比他在外界时还要强大。
他走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带着宗师级的威压,衣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天地之力。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像两柄出鞘的刀。
“巧舌如簧。”
他的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就是不知道你手上的实力,到底是不是这样强!”
他的话音落下时,台阶上那几道身影不约而同地向前踏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空气在凝固。
玄真灵的拂尘微微抬起,莲花僧的双手合十,徐横山的双拳握紧,安天阳的长枪从虚空中浮现,赵元昊的手按上了剑柄。
石台上那层白色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密。
锁链在剧烈震颤,石柱在摇晃,裂缝中涌出的天地之力越来越狂暴。
天地之间那根绷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弦,终于要断了。
崩!
锁链齐齐崩碎。
四条漆黑的铁链在那股狂暴的力量面前像纸一样碎裂。
碎片四散飞溅,消失在虚空中。
石柱上的裂纹从顶端蔓延到底部,整座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层白色屏障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炸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道果从封印中挣脱出来,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虚空。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流光上。
所有人的手都伸了出去。
有人在掐诀,有人在诵咒,有人以真罡凝聚成大手,有人以阴神分化万千。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枚道果!
流光太快了。
它在虚空中穿梭,从玄真灵身侧掠过,带起的风将她的拂尘吹得四散飘摇。
从莲花僧指尖划过,那股温润如玉的触感让他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从徐横山掌中穿过,他伸出的手只握到了一片虚无。
道果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陆沉面前。
它停在那里,悬在半空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光芒如羽翼般不断从光团上飘落,像是一只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
那些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的人,手中只剩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虚影。
真正的道果,如今正留在陆沉掌中。
滴溜溜的旋转。
陆沉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还在散发着微光的道果,五指缓缓合拢,将它握在掌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阶上那些面色各异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道果择主。”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些人胸口。
“你们说的,现在它在我手中,尔等可心服口服?”
台阶上一片死寂。
玄真灵的脸色冷厉至极。
沉默了片刻,安天阳嗤笑一声,开口道:“你还没有融合,谈何择主?”
他手中的长枪猛然前指,枪尖直指陆沉。
“诸位,一起上,将道果抢回来!”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形已动。
他太了解陆沉了,他知道在这座封神台上,任何一个犹豫都会变成致命的破绽。
玄真灵等人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她手中拂尘重新扬起,三千银丝如瀑布倒卷。
莲花僧双手合十,金色佛光从他体内涌出。
徐横山双拳齐出,天地之力在他拳上凝聚。
赵元昊拔出了剑,剑光如匹练般施展开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陆沉握着道果,还没有融合,还没有将它化为己用。
此刻的他也不是那个手持诛仙剑,在剑霞关前大杀四方的天赐侯。
现在的他,是最弱的!
陆沉握着道果,看着那几道朝他扑来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几道扑来的身影轻轻一按。
百丈之内,天地之力骤然凝固!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所有天地之力,在陆沉那一按之下全部停住了。
连那几道扑到半空中的身影都被定格在虚空中,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安天阳的长枪停在陆沉身前三尺处,枪尖距他的眉心不过一臂之遥,可那一臂他永远都跨不过去。
“你们真觉得,面对我,自己还能赢?”
第715章 合力,一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6章 借口,游神
“侯爷,这一阵,我们认栽。”
赵元昊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石地上拖行已久的破布。
他单膝跪在地上,断剑横在膝前,半截剑身上还残留着碎裂的星光。
他的身侧,玄真灵跌坐着,拂尘散落一地,银丝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光秃秃的尘柄还握在手中。
安天阳的长枪插在身前的虚空中,枪杆还在微微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竹竿。
莲花僧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可那合十的手掌在轻轻发颤,指尖金色的佛光忽明忽暗。
他们底牌尽出,手段用尽,五尊宗师联手,却反被陆沉一只手镇压。
只一只手,就将他们各个都打的重伤垂死!
不是他们太弱,是陆沉太强。
强到他们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在这座封神台上,没有人跑得过他。
赵元昊深吸一口气,将断剑从膝前拿起,双手捧着递向陆沉,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侯爷,我们可以用秘法,将阴神送于你一份,认你为主。”
“等我们出去之后,你就相当于拥有了整个岭南的掌控权。”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下压着的,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屈辱。
他赵元昊,赵家倾力培养的天骄,从来只有别人求他,他何曾求过别人?
徐横山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从跪姿到站立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腰背在发颤,可他还是站起来了,像一根被压弯又顽强弹起的竹子,虽然身上还带着被重物压过的痕迹,可它终究没有折断。
“死则死矣。”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铁板上。
“求饶给人当狗,徐某这辈子做不出来。”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像是在看一块被烈火反复淬炼过的铁。
虽然还不够纯净,可它已经有了成为精钢的雏形。
“你还算是有几分武人的傲骨,也不算是辱没了我们岭南六扇门的声誉。”
陆沉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剑光。
那剑光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可它落下的速度快到徐横山连闭眼都来不及。
剑光从他的眉心刺入,从后脑穿出,没有鲜血,没有惨呼,徐横山的阴神从眉心开始碎裂。
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琉璃,裂纹从头部蔓延到四肢,再从四肢蔓延到全身,最后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封神台的虚空中。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坦然,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天亮。
赵元昊的手在发抖。
他捧着断剑的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剑身撞击剑鞘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可那些已经在喉咙里转了无数圈的示弱,讨好,表忠心的话,却怎么都挤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陆沉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
“至于你们。”
陆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开,扫过玄真灵、安天阳、莲花僧,最后回到自己手中那枚还在散发着微光的道果上。
“一个个连武人风骨都没有的家伙,即便我掌握你们的阴神,也不放心。”
“你们家族的底蕴实在是太多了,我不敢相信你们会没有手段能将阴神拿回去。”
“所以说……”
他顿了一下。
“你们还是都去死吧。”
赵元昊的面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断剑指向陆沉,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安天阳的长枪从虚空中拔起,枪尖前指,天地之力在他身周疯狂涌动。
莲花僧双手合十,金色佛光最后一次从体内涌出,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斑驳。
他们都没有逃,因为他们知道逃不掉。
在这座封神台上,在陆沉面前,没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没有人的天地之力比他更浑厚,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他们只能战,哪怕是必死之战!
陆沉伸手一按。
天塌地陷。
那股曾经将五尊宗师镇压得动弹不得的力量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凌厉。
他将生死真意与独断天罡融合,将天地之力的掌控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让那股力量在他掌中凝聚,然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道波动横扫过赵元昊,他手中的断剑寸寸碎裂,阴神从胸口开始崩解。
扫过玄真灵那柄光秃秃的拂尘,尘柄化作齑粉,阴神从四肢开始消散。
扫过安天阳,他那杆长枪在虚空中炸开,阴神从枪尖开始碎裂。
扫过莲花僧,那最后一缕金色佛光熄灭,阴神从莲台崩碎的那一刻开始消散。
他们的阴神在那道波动的冲击下像纸一样脆弱,像沙一样松散,像烟一样飘散。
没有人能挡住,没有人能逃脱。
虚空中安静了下来。
陆沉站在那片刚刚还站着五尊宗师的空地上,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给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不信任他们家族的手段,担心他们留有后手,担心掌控不住。
可他知道,那只是他随口一说。
他可以将这些人全部收为棋子,让他们认主,让他们以阴神为质,等离开封神台之后,他们背后的家族,宗门,势力便会成为他的助力,整个岭南都会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那些财富、资源、人脉、情报,那些他需要拼死拼活才能得到的东西,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自动落进他的口袋。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点点头,说一声好。
可他没有。
因为他的意不平。
他做不到。
做不出这种在背地里偷摸操控的阴暗操作。
岭南的财富,他想要。
更高的境界,他想要。
不受玄教、禅教、世子之争牵扰的自由,他想要。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多到这一路走来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这一切,不过是表象,那些资源,财富,最终推动的是他真正想要成为齐王那样的人。
盖世有名,一剑光寒十九洲,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他的手段有多阴险,而是因为他够强!
强到不需要用阴神去要挟别人,强到不需要靠阴谋诡计去掌控岭南,强到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那些财富、资源、人脉也会自动向他汇聚。
因为他站在那里,他就是一切!
这一切他所想要的东西,最终的指向,都不能是那些阴暗的操作。
他要真正走到对岸,用光明正大的手段。
这是他内心之中始终存在的坚持,是约束道德的准绳,也是玄教所谓的清规戒律。
持戒者方可横渡虚空。
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不可能为了短期的利益来放下自己心中的戒律,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让他的内心出现一抹破绽。
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今日他为了掌控岭南而接受这些人的效忠,明日他就会为了更高的境界而做出更违背本心的事。
一步错,步步错!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陆沉将目光从那些消散的光点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左手掌心。
那枚道果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掌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他将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是一件盔甲。
不是穿在人身上的盔甲,而是一件小到可以握在掌中的,用某种透明材质雕琢而成的盔甲。
它有头盔、胸甲、肩甲、臂甲,每一片甲叶都清晰可辨。
它通体透明如水晶,可在那透明之中又隐约能看到一丝丝金色的纹路从盔甲内部流转,像人的经脉,像大地的龙脉,像天地的规则。
陆沉以前从未仔细看过道果的样子。
罗汉道果融入他体内时他还没有现在的修为,那枚道果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灵台,他连它的样子都没看清。
旱魃道果更是直接以诅咒的形式降临在他身上,与其说他得到了它,不如说他被它缠上了。
如今这枚道果安静地躺在他掌中,他才能仔细端详。
每个道果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像葫芦,有的像印章,有的像剑,有的像盔甲。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它们的本质不是物,而是天地权柄的具现。
什么样的权柄,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形态。
这枚盔甲道果是主动飞到他手中的。
它认得他,或者说,它认得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罗汉道果?
旱魃道果?
还是那枚从他踏入修行之路便一直盘踞在丹田中的山海印?
它在他掌中安静地散发着白光,像是在等他做出决定。
每个人只能拥有一枚道果,这是天地间的铁律。
罗汉道果已经与他融合,他体内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可这枚道果的存在,似乎在打破这个人们心中对于道果的认知。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用体内气血勾动掌中那枚道果,那件晶莹剔透的盔甲在他掌中轻轻一震,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他的胸口。
温暖!
那股白光涌入体内时,陆沉感受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
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不灼热,却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冷。
它没有与罗汉道果冲突,没有与旱魃道果排斥,甚至没有惊动丹田中那枚沉寂已久的山海印。
它只是安静自然地融入了他的体内。
像一条汇入大河的支流。
陆沉闭上眼,感受着他体内的那枚道果。
道果之上,渐渐浮现出一点灵光,落在他的心头。
此光名为……
游神!
第717章 斩妖,除魔
游神道果!
白光在体内安家的那一刻,陆沉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枚道果的信息。
它的名字,特性,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灵台。
游神道果与寻常道果不同。
寻常道果基本都分属禅教或玄教。
禅教的神佛系道果与玄教的神庭系道果彼此排斥,互不相容。
得了罗汉道果便再也容纳不下任何神庭系的道果,反之亦然。
而游神是一种极为特殊,可以在体内与其他道果共生的道果。
它不属于禅教,也不属于玄教。
神庭系的道果能接纳它,禅教系的道果也能接纳它。
它本身不具备强烈的偏向性。
正因如此,它才能与任何道果共生。
陆沉体内已有罗汉道果,又有旱魃道果的诅咒缠身,他本以为这枚道果至少会与其中一方产生冲突,可它没有。
它安静地融入,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这道果,竟然还需要再次完成仪式,才能彻底与我融合,点亮命图。”
陆沉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他已经历过一次道果的仪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可不是简单的打坐炼化,吞服丹药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是需要在天地间做出某种契合道果本源的举动,以自身的意志去呼应道果中的那点先天真灵。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好消息是,一旦游神道果融合之后,两次完成仪式,我体内道果的力量就会翻倍提升。”
“罗汉道果,游神道果,两枚道果的仪式全部完成,道果之中所蕴含的神力,将会被翻倍的激发出来。”
如此加持之下,他在道果之路上的根基会比任何人都扎实,能走的路也会比任何人都远!
陆沉沉下心神,将意识探入丹田深处。
山海印上,那些山川河流的纹路中又浮现出新的内容。
【游神】
【需完成仪式:镇杀成道大妖十八只,并且名动千万之地。】
【神通:斩妖除魔(一重)】
【凡妖魔者,无不可杀,杀之掠其性,演其命】
【可演化妖魔:叁】
陆沉仔细体悟了片刻,将那些含义一一消化。
镇杀成道大妖十八只,便是杀十八尊宗师境界的妖魔。
这道果的仪式不走温和路线,它要杀,要杀出威名,杀出震慑,杀到天下皆知。
名动千万之地,比杀十八尊宗师更难。
千万人口,放在岭南便是一府之地。
要在整整一府之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让每一个提起你的人都心生敬畏,这需要的不只是武力,还有声名,地位,甚至机遇。
他暂时还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力可以做到这种事。
可那道果的神通让他眼前一亮。
斩妖除魔,凡妖魔者,无不可杀!
不是针对某一种妖魔,而是对所有的妖魔都有天生的克制力!
杀之掠其性,演其命。
每杀一尊妖魔,便能从它身上掠夺一部分特性,将其演化成自己的力量。
可演化妖魔:叁。
同时只能保留三尊妖魔的特性,可以自行选择替换。
这意味着他每杀一尊成道大妖,便能获得一种全新的能力。
若这游神道果是他第一个得到的道果,他想完成仪式几乎是不可能的。
十八尊宗师级的妖魔,他一个气关武人拿什么去杀?
就算是宗师,想要找到十八尊成道大妖并将其一一镇杀,也需要数十年的光阴!
可它不是他第一个道果,他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路。
如今他已是宗师,是打破天人之限,灵肉合一的宗师。
是手握生死真意,独断天罡的宗师。
杀十八尊宗师级别的妖魔,对他而言虽然不算轻松,却也不再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道果的仪式千奇百怪,有些道果的仪式想要完成,堪称危害天下。
旱魃便是其中之一。
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那种为了一己之私而置万民于水火的行为,他做不出来。
可游神道果不一样。
镇杀妖魔是为天下除此大害,名动一府是他凭实力打出来的声望。
这条路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陆沉将意识从山海印中收回,抬起头,望向封神台最高处。
那里的星光最亮,那里的宫殿最高,那里的气息最浓烈。
他要去看看。
他脚踩虚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阶梯在他脚下延伸,两侧的宫殿从低到高,从密集到稀疏,从灯火通明到寂静无声。
封神台中的宫殿,越往高处需要行走的时间就越长,因为那些台阶不是为普通阴神准备的。
越是高处,台阶上的保护就越弱,虚空中弥漫的乱流就越猛烈,对阴神的压制就越强。
寻常阴神走到半途便会被那股力量压得寸步难行,即便是凝聚了法身的天骄,也只能止步于中段。
可陆沉不同。
莫说他如今是肉身前来,纵然只是单纯的阴神,凭他所拥有的阴神强度,也足够让他走到此处。
可当他走到封神台最高处那座宫殿面前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座宫殿太大了,大到不像宫殿,更像是一座城。
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石材筑成,殿门高达百丈,门扉上刻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
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殿前的台阶是星光铺就的。
每一级台阶上都盘踞着肉眼可见的天地之力。
这里的气息厚重浓烈到了极点。
比起李尊那座宫殿,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陆沉站在殿门前,犹豫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
他能感觉到,这座宫殿在等他。
它是封神台上最高最大,最辉煌的宫殿。
它能给他最好的滋养,最强的加持,最多的好处。
可他也能感觉到,一旦他踏入那座宫殿,接受了它的馈赠,他便会与它产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联系。
那是一种几乎无法剥离的因果羁绊。
像是一棵大树接受了土地的滋养,从此它的根便只能扎在这片土地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可以在这里修炼,在这里突破,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可代价是,他会被这座宫殿困住。
以无形的因果,构建起一个有形的牢笼。
未来的他,能获取到很多东西,但也同时,失去了最大的自由。
好地方,可惜不适合我。
陆沉心中思量。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处他方才感应到,位于虚空中极远处的微弱气息。
那里的星光很淡,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那里的阶梯已经断了,只剩几级残破的石阶悬浮在虚空中。
那里的宫殿很小,小到不像宫殿,更像是一座庙宇。
它不在封神台的主线上,甚至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阶梯旁。
它孤零零地悬在虚空中,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没有恢弘的气势,没有浓烈的灵机,甚至没有清晰的路径可以抵达。
没有肉身,根本不可能有人到达这里。
因为要走到这座庙宇门前,需要穿越一段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虚空,需要承受比其他地方猛烈十倍的虚空乱流。
寻常阴神走到半途便会被撕碎。
陆沉落在庙门前。
这座庙宇比他想象的还要小,小到与封神台上那些恢弘的宫殿相比,它像一颗散落在宫殿群中的石子。
它通体由灰白色的石材筑成,没有纹饰,没有光泽,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
它看起来太不起眼,甚至比山下那些最低级的宫殿还要简陋。
可它让陆沉停下了脚步。
陆沉感应不到这座庙宇中有任何因果的缠绕。
它不欠任何人的,也没有人欠它。
它与封神台的联系若有若无,像一棵根须已经松动的老树,随时都可能从这片虚空中飘走。
它独立于体系之外,自成一体,不受封神台规则的约束,也就不需要背负封神台因果的枷锁。
在这里修行,他得到的好处或许不如那座最高宫殿,可他也无须付出任何代价。
陆沉伸出手,轻轻一推。
庙门开了。
门后没有殿堂,没有蒲团,没有香炉,只有一片虚无。
那虚无不黑不白,不明不暗,像是一张没有被墨迹沾染的宣纸,安静地等待有人落笔。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虚无,沉默了良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第718章 八九,玄功
庙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陆沉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灰扑扑的小庙,低矮简陋,毫不起眼。
可踏入其中,却像是走进了另一重天地!
没有恢弘的殿堂,没有幽深的洞府,而是一间寻常到近乎简陋的起居之所。
青砖铺地,白墙灰瓦,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角落里放着一只半旧的炭炉。
炉中的炭早已燃尽,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这地方像极了他用来闭关的静室,甚至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静室都要简朴。
正中放着一个蒲团,草编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看得出被人坐了很久。
蒲团前有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油早已干涸,灯芯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侧边有一道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稀稀落落地散放着。
有的横躺,有的斜靠,有的书脊朝内,有的书页翻开,像是主人离开时随手一放,再也没有回来整理。
陆沉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翻开,里面也是空白的,白纸一张,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又抽出一本,同样空白。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空白的。
它们有书的形制,书的装帧,却没有书的内容。
陆沉将那些空白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原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这间书房的主人,曾经坐在这里,留下这些书卷,但这方天地却并不允许这样的书卷存在。
在他消失之后,也逐渐磨灭了他记录在上面的字迹。
陆沉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落在书案上。
书案上放着一本书,那是唯一有字迹的。
书是打开的,像被人翻到某一页后匆匆放下,再也没有翻过去。
陆沉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灰,可每一笔都遒劲有力。
笔锋凌厉处如剑出鞘,婉转处如水流淌,收笔处如鸟归林。
可它只有半本。
从中间断开,后面的书页全是空白的。
前面的内容倒是完整,可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便戛然而止,像一个人说到兴头上忽然停了,再也不肯往下说。
陆沉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
八九玄功!
他没有听说过这门功法,可从开篇的寥寥数语中他隐约感觉到,这与武道修行的理念完全不同。
武道修的是肉身、真罡、天地之力,是外求。
而这门功法修的是内在,是根基,是源头。
两者殊途同归,走的路子却截然相反。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门功法的修炼需要一种东西,灵机!
陆沉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击。
灵机,那是仙魔幻境中他才接触到的东西。
他在山门大殿中感受过,在剑霞关中呼吸过,在封神台上吸纳过,但那些,在这功法描述上,都只是灵机的余韵,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灵机。
而这些,都已经是三千年前灵潮未落时的残留。
回到外界,灵潮已落,灵机已枯,再想找到灵机几乎不可能。
这也就意味着,这门八九玄功,在外界根本修炼不了!
他继续往下翻。
开篇讲的是总纲,阐释这门功法的核心理念。
万变不离其宗,万法不离其根。
这功法并没有具体的招式,而是教你怎么创造战机。
遇到任何情况,只要能以最合适的方式去应对,将自身的手段转化为对方无法抵御的形式,便能占据优势!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敌人的弱点,可看穿之后他能做的无非是攻击。
而八九玄功能让他在看穿弱点之后,将自己的攻击转化为最克制对方的形式。
对到一击必杀,对到无可抵御!
再往后,书中有几句关于“躲避灾劫”的记载,可只有寥寥数语,没有具体的修持方法。
像是一条路只给你看了路标,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却不告诉你怎么走。
陆沉将那半本书放入玄戒之中,若是有机会,他很想看看这下半册中到底有什么记录。
他回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蒲草柔软微凉,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这间静室中没有灵机,没有天地之力的加持,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他修炼的东西。
可坐在这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他安静的坐着,静静体悟属于自己的力量。
突然,一股神异的力量涌入自己体内。
这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
像是从这片天地的最深处,从封神台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根基中,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它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像一座倒悬的山峰,将所有的重量都凝聚在它存在的每一个瞬间。
陆沉坐在蒲团上,心神沉入灵台,那股力量在他的感应中逐渐清晰。
他坐在这里,就像在一片欠缺了核心的天地中装上了缺失的部件。
这台一直在空转,一直在等待的精密仪器,终于有人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穿过庙宇的墙壁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过滤,净化,将其中那些狂暴杂乱的部分剥离,只留下最纯粹,最温和,最契合阴神本质的气机。
一缕,两缕,三缕。
那些气机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从虚空中沉落。
穿过他的天灵盖,渗入灵台,落在那枚已经与肉身合一的日月法身上。
日月法身在蜕变。
这股气机涌入时,陆沉清晰地感觉到那枚丹丸在膨胀,在凝实,在散发着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它不再需要他刻意去滋养,不再需要他用九世珈蓝经去一点一点地推动,它自己开始不断成长起来。
像一粒被埋入沃土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雨的浇灌。
根须在舒展,嫩芽在破土,枝叶在向阳而生,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他没有凝聚日月法身之后的阴神修行路线,因为在武道传统的认知中,能将阴神修到法身境界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便不是武道的范畴。
可这方天地,这座封神台,这股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正在将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日月法身的成长反哺着肉身。
八重金刚功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变得活跃起来。
那些在他体内织就的筋络开始蔓延,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蛛网,向四面八方扩散。
沿着气血流动的轨迹,沿着经脉运转的路径,沿着肉身本身的结构,一重一重地攀升,像没有休止一样。
他以为八重金刚功的第六重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打磨,可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那道门槛被轻易跨过,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股力量还在涌来,还在滋养,还在推动。
陆沉能感觉到,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在这里一口气将八重金刚功推到这门功法的尽头。
陆沉睁开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惊喜。
难怪那些天骄能凭借阴神去冲击宗师境界。
这股力量若是无限,真的能打破玄关,甚至重塑肉身。
这股纯粹到近乎完美的力量,足以让任何气关武人在它面前脱胎换骨,足以让那些被卡在玄关前数十年不得寸进的人,一夜之间跨过那道门槛。
可它真的无限吗?
陆沉没有急于继续修炼,而是将心神扩散开来,去感应那些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他感应到,在封神台最深处,在这片星光无法抵达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运转。
好似某种古老的规则。
它一直在运转,从封神台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机,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封神台上所有阴神逸散的力量,将它们转化为这种纯粹的气机,再反哺给那些盘踞在宫殿中的阴神。
你得到多少,你便要还多少。
你在这里突破的每一重境界,都会成为束缚你的一道枷锁。
神道,便是封神。
封神台封的从来不是神,是那些自以为成神的人。
它以神道为饵,以突破为网,将那些渴望力量的人引入其中,等你发觉时,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陆沉仔细感应了片刻,那股因果的牵绊确实存在,却比他预想的要淡薄得多。
这座庙宇独立于封神台的体系之外,气机经过它转化之后,那些隐藏在其中的枷锁被剥离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点若有若无,像一根蛛丝,不用挣脱,随时都能飘走。
他可以在这里修行,可以在这里突破,可以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除了这个地方之外,其他的庙宇宫殿,就自然没有这个好处。
想要得到力量,就必须受到封神台的限制。
若自己为神,则封神台可封你,便可控制你。
放在普通人身上,能够成为宗师,被封为“神”,已经是需要争取来的荣耀,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可对他来说,他不想取。
陆沉重新闭上眼。
那些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继续涌入他的灵台,继续滋养着他的日月法身,继续推动着他的八重金刚功。
他的阴神在成长,他的肉身在变强,他的实力在攀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
庙门之外,星光依旧。
第719章 天庭,仙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0章 灵机,离去
老者话音落下之后,陆沉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念头。
他想起了玉清真人的仙魔幻境。
灌江口的那座幻境中,他曾远远望见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天宫。
琼楼玉宇,仙气缭绕。
可玉清真人看到那座天宫时面色骤变,拉着他便走。
只留下一句“等你到了宗师境界,再来”。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隐约懂了。
那座天宫中会不会也有这种不想死的仙佛在里面?
那些从远古活到如今的存在,他们躲在灵潮退去的余烬中,一动不动。
只等灵潮再次涨起,便要破土而出。
一尊一尊,皆是早该已经入土的绝世老妖!
陆沉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师到底是什么来路,甚至不清楚他是否也是那些“不想死的仙佛”中的一员。
交浅言深,是为大忌!
老者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对他的谨慎表示赞许。
“你做到了老夫一直想要留待有缘人去做的事情,老夫自然不能亏待了你。”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虚空,指尖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涟漪。
“这方天地,自你离开之后便会崩散,再不存在了。”
陆沉心头微动。
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魔幻境,这个他从中悟道,厮杀,突破的地方,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要化为乌有了。
他不至于伤感,但是却有一点点怅然。
老者继续说:“这方天地中孕育的天材地宝,终究只是半真半假,比不上真正世界中的宝物。”
“那些东西给你无用,你未来会有更好的。”
陆沉听到这里,暗自腹诽。
别管未来不未来,我现在对天材地宝可缺了去了,不光自己吃,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光是细犬和青鹰两个,就是两个无底洞!
他如今已经是宗师,想要让它们跟上自己的脚步,以后的天材地宝肯定不可能少。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东西你拿了无用,但有一种东西,对你来说很有用处。”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摘取什么。
陆沉凝神看去,只见老者的指尖浮现出一缕银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虚无处来,到虚无中去,像是一条被凝固在时间中的河流。
它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球,悬在老者掌中。
光球通透如琉璃,内部有一缕银白色的气机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被困在琥珀中的游鱼。
“这里面是一缕灵机,一缕灵性。”
老者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灵机是你自身修行所用,乃是灵潮消退之后极为艰难才保存下来的。”
“这一缕灵机,可谓先天之物,有无数好处,至于灵性……”他顿了顿,“是你未来锻造法宝兵刃时最好的东西。”
“有灵性为活,无灵性则死。”
“等你以后要锻造兵刃法宝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了。”
他将光球轻轻一推,那枚银色的光球便飘到陆沉面前,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陆沉没有犹豫,伸手将它接过。
指尖触碰到光球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经脉,不像冰,更像深秋时节山间的泉水,清冽而不刺骨。
那缕灵机在光球中微微颤动。
“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老者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大殿穹顶那片看不见的天空上。
“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希望你未来好自为之。”
陆沉将光球收入玄戒中,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忽然问了一句:“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老者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在那死水的最深处,陆沉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该你去做的,你已经帮我做完了。”
老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要的,不过是下一个纪元的种子,你就是我选定的人。”
“等你什么时候能点亮命图,燃起道果,到时候就会知道我的追求。”
“此世不见,未来无穷量劫之后,也会有重逢之日。”
他没有等陆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陆沉只觉得眼前的天地忽然开始飞速后退。
大殿、蒲团、穹顶、星光,一切都在离他远去,像一幅被狂风卷起的画卷,从两侧向后翻飞。
他想要说话,想要再看一眼那位老者的面容,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股力量太强,强到以他如今的修为都无法抗拒,只能顺着那股力量的方向,被推着朝一个方向飞去。
老者坐在蒲团上,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在天地化作一片白烟之前,陆沉看到他又闭上了眼,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眼帘低垂,双手垂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石像。
白烟从身后滚滚而来,从他身侧流淌而过,从他面前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陆沉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仙魔幻境之外,岭南那片真实的世界之中。
不知名的山脉横亘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陆沉从虚空中跌落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无声无息地落在一处山脊上。
他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盘膝坐下,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在幻境中突破的宗师,回到外界后第一件事必须是重新融合天地之力。
幻境中的天地是三千年前灵潮未落时的天地,灵机浓郁,法则清晰,天地之力温顺,只要你够强,它就会臣服于你。
而外界的天地是灵潮退去后的天地,灵机枯竭,法则隐退,天地之力桀骜不驯。
在外界能引动多少天地之力,才是宗师真正的实力。
陆沉将心神扩散开来,去感应这片真实的天地的脉搏。
丹田中生死真意缓缓流转,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感知顺着那些涟漪向外蔓延,一寸一寸地掠过山脊上被夜露打湿的岩石,掠过灌木丛中蜷缩的虫豸,掠过远处山涧中潺潺的流水。
天地之力在外界的形态与幻境中截然不同。
在外界它们像野生的狼群,警惕,冷漠,随时准备反噬。
你不能命令它们,你只能证明你比它们更强,更强到它们不得不臣服。
陆沉没有急于去征服那些散逸在天地间的力量,而是将心神收回来,重新沉入体内。
他的丹田中,生死真意在缓缓运转,灵台中,日月法身的光芒明灭不定,经脉中,真罡在气血的推动下奔涌如潮。
这都是他在幻境中修成的根基,它们不会因为换了一片天地就消失,可它们需要适应这片天地的规则。
他将自身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释放出去。
天地之力没有回应他,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看着他。
陆沉不急,沉默有时是最好的谈判。
……
仙魔幻境的入口处,夜色被无数火把烧得通红。
那处悬崖峭壁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门客,有道袍飘飘的玄教弟子,有僧衣素袍的禅教僧侣,有甲胄鲜明的军中悍将,还有更多看不清来历,分不清阵营的散修。
他们已经在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进入幻境的天骄们没有出来,守在入口的长老们也不敢离去,只能在这里等,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不管是谁。
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从蒲团上站起来,在崖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青光笼罩的山壁。
“按说,该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有人接话。
谁都知道该出来了,可谁都不知道出来的会是谁。
另一个方向,一个身披锦袍的中年人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双目微闭,手边放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听到老道的话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急什么。”
“该出来的总会出来,不该出来的,急也没用。”
老道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又坐回了蒲团上。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山壁。
在场的人都明白,不管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谁,那个人都必定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仙魔幻境中积攒的机缘,突破宗师的积累,每一样对外界的众人来说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树大招风,出头鸟先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些天骄在幻境中可以肆无忌惮地厮杀,因为那里面的规矩是拳头大的人说了算。
可外界不一样。
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若是自家晚辈,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别家的……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的身上有没有值得拿的东西?
他背后的势力能不能护住他?
他本人够不够强?
风从山涧中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在擦拭兵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山壁上,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捕捉那扇门再次打开时的声响。
通天路不好走,宗师不好成。
多少天骄倒在路上,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已经不只是在幻境中突破宗师的幸运儿,更是在幻境中活下来的强者。
而一个能安稳落地的宗师,才是真正的宗师!
夜风越来越急,山壁上那片青光开始微微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山壁。
崖边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月色渐沉,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青色的光幕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掐住了法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吞咽了一下口水。
崖边的石头上,那个锦袍中年人睁开了眼。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如深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山壁上那片青光骤然炸开,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可没有人后退,他们等了太久,等这一刻等了太久,谁都不想错过。
第721章 成就,宗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2章 探查,奏折
“快去查,给我查清楚这个新晋升的宗师到底是什么人!”
同样的命令从不同势力的府邸中同时发出,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玄教在府城的驻地,清玄道人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禅教在城西的寺庙中,首座老和尚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
赵家祠堂里赵长庚面前的烛火跳了一下。
便是沐王府的两位公子,沐晨云和沐晨风,都在第一时间发出了相同的令谕。
不惜代价,查清此人底细,查清他站在哪一方,查清他的出现会对岭南的局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沐王对此却毫无反应。
他没有下令,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任何好奇的表示。
他就那样坐在书房中,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旧书,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日渐西斜的阳光,神态安详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小黄门站在他身侧,几次张嘴,又几次闭上。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沐王,又迅速收回,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一条被钓到岸边还在挣扎的鱼。
沐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你一直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想说的?”
小黄门咬了咬牙,终于将那口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回王爷,那位新晋升的宗师到底是什么人,他站在哪一方,您难道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沐王将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这种事情,知道与不知道又能如何?”
“他身为宗师,日后必定是要来抛头露面的,又不可能隐藏一辈子。”
“不管他是任何势力的人,终究都是我岭南之内的宗师,翻不了天去。”
小黄门点了点头,可那紧锁的眉头没有舒展,眼里的焦虑也没有消散。
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没有说出来,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沐王看不出来。
沐王放下书,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外面的庭院里。
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看来这岭南的境况,已经让你们忧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有人晋升宗师这种大好的事情,现在却成了你们眼中动荡的根源。”
“这才不到三十年的光景,怎么这世事变迁就能如此之快?”
他转过头看着小黄门,目光中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岁月之后才会有的感慨。
小黄门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当年,谁人能够晋升宗师,都是要普天同庆的盛事。”
“成就一个宗师,相当于成就一支军队,国力变得更强,更有机会开疆扩土,立下不世之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怎么现在成就宗师,反倒成了你们心中的忧虑了?”
小黄门哑口无言。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深深告罪。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说。
这种事情早就到了他不敢再去说的时候了,敢在这种事情上发表言论,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这是朝廷的问题?
是沐王的问题?
是这岭南如今这些年来世家豪强并起,谁的实力提升就可能会引动一场全面争端,可能会让岭南三府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再次被打破的乱象?
一旦平衡被打破,势必会有人提升,有人衰落。
衰落的自然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的利益,到头来必定还是会出现诸多乱象。
这些话他不敢说,有些犯忌讳,有些说了也没用。
沐王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宗师难成,可这世上的天才也不少。”
“随着灵潮复苏,道果越来越多,日后这天底下,成就宗师的新人也一定会越来越多。”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去担心的,不破不立,只要山河还在,律法还在,规矩还在,就翻不了天。”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让小黄门意想不到的话:“我问你,倘若这成就了宗师的人,是天赐侯呢?”
小黄门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抬起头,看着沐王的背影,嘴唇微微发颤,像是自己心中那个一直不敢确认的猜测终于被人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发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王爷,此言可真?天赐侯不是被困在仙魔幻境之中,至今还没有消息吗?”
沐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说了只是倘若,这宗师是谁,我可不清楚。”
小黄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若是天赐侯,那就好了!”
“他成宗师,当可解燃眉之急。不光岭南三府之地,便是苍梧道,也能缓解当下境况!”
沐王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本身就是出自苍梧道,也不怪你对他如此上心。”
他又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也不叫人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可我观天赐侯此人,可不像是个喜欢争权夺利的人,他日后就算是有所成就,也恐怕不会去苍梧道内接手那些烂摊子。”
小黄门没有犹豫:“那也总要比将苍梧道留给旁人来得更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说得对。苍梧道还是留给自己人更好,确实比旁人要强。”
沐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再商讨的事。
可他的下一句话,便将小黄门心头刚燃起的那团火压了下去。
“但是,想要接手苍梧道,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吗?只凭借一个宗师实力,可还不够。”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而且,他现在宗师初成,要面对的可不光是自己的问题,还有岭南三府之中那些老东西们的暗算。”
“成就宗师,对他来说是实力的提升,可不一定就是在改善他的生存环境。”
沐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以往还没有宗师的时候,那些老东西还不敢对他动手。”
“宁青虹、谢星河等人在他背后,还有保护的能耐。”
“可现在他成了宗师,外力压迫,也再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背景了,如今他能依靠的,只是他自己。”
小黄门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沐王一句一句地说,脸上的神色从期待转为担忧。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可每一次都被沐王那平静而笃定的语气挡了回去。
“突破宗师的,难道真是侯爷!”
他声音发颤,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时才有的光。
他不知道苍梧道的烂摊子有多大,不知道那些老东西的手段有多狠,不知道一个初入宗师的年轻人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他只知道,那个从仙魔幻境中走出来的人,应该能改变这一切。
沐王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颇有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喜形于色时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顺便去拟一封奏折,就说天赐侯成功破境宗师,乃是我大乾之内最年轻的宗师,是大乾之幸,乃是我岭南一脉不世出的天才,未来的他,将是这新一代的扛鼎之人。”
“好话好词你自己去准备,有些东西,得陆沉他自己去争,但有些东西,还得是我们替他去争取一些,要不然光凭他这份出身,想要牵动朝堂之上的注意,可还不够啊!”
第723章 气机,变数
“咦?这地方成就宗师的气机,怎么会如此强烈?”
鹿灵真人悬在半空中,灰白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冠束得端正,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荒野,眉头微微皱起。
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的宗师突破不下数十次,可从未见过有谁在突破之后还能留下如此浓烈的气机残韵。
那股气息盘踞在山脉上空,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浓得化不开。
这不是寻常宗师突破后该有的气象,更像是一场风暴过境后留下的余波,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惮。
在他身侧,悟真禅师双手合十,灰色的僧袍紧贴瘦削的身躯,眼帘低垂,面色平静如水。
可他的目光也在扫视着脚下那片荒野,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此地气息驳杂,不似一家之法。”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倒是像几股不同路数的力量在此碰撞,最终融为一体。”
他顿了一下,眼帘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位新晋宗师的路子,怕是走得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宽。”
安远望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安家能在安崖府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从来不只是一两个人的力量,而是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底蕴。
百里奚蹲在远处一棵老树的横枝上,手里捏着一壶酒,时不时仰头灌一口,姿态随意得像一个赶了远路在此歇脚的游商。
他的衣袍上打着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胡茬满脸,看起来不像是宗师,更像是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锐利。
他是散修,无门无派,无牵无挂,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
在场的人都认识他,也都忌惮他。
鹿灵真人开口道:“此人的气息,隐隐与我玄教的路数有几分相似,若真如此,倒也是一桩幸事。”
“散修也一样有。”
百里奚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
“他的气息多重,没有固定的路数,怕是散修才有可能,若真是散修,日后壮大我散修的实力,倒也不错。”
他将酒壶挂在腰间,从树枝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安远望开口了,面无表情:“不管是谁,只要不是与我们一路的,若是再有异心……”他顿了一下,右手从刀柄上缓缓滑过,“皆可杀。”
鹿灵真人眉头微皱,悟真禅师眼帘低垂,百里奚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
在岭南三府,安家确实有这个底气说这句话。
可那股盘踞在山脉上空的气机还没有消散,那个还没有现身的人,兴许就有这个实力让他们不敢轻易说出这句话。
另外一边,谢星河与宁青虹并肩而立,站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山脊上。
夜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袍。
“最近如何?”
谢星河问。
他没有看宁青虹,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片被气机笼罩的山脉上。
“安崖府翻不了天,杂事很多,那些世家杂毛不敢造次。”
宁青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中流淌的泉水。
“倒是你这六扇门,根子都已经烂了。”
谢星河没有脸红,甚至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只要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监察的职责就行。”
他在六扇门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太多了,根子烂不烂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宁青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你觉得这次突破宗师的,会是谁?”
“不管是谁,也就那么回事。”
“宗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谢星河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平淡。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这气息像一个人。”
“你也觉得像?”谢星河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宁青虹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她没有说是谁,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谁,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通天之路上没有回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仙魔幻境关闭,无人生还,那个名字已经被很多人从心里划掉了,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着手瓜分他在岭南留下的那些东西。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岭南怕是真要热闹了。
“真要是他,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留在你那乌龟壳子里修炼,也不好说。”宁青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谢星河没有接她的话茬,沉默了片刻之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要真是他,到时候我出手,为他解决事情,责无旁贷。”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样最好。”
没有人再说话,夜风从山脊上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袍,也吹动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人影。
那些人在山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遗忘的雕像,可他们的眼睛都在盯着同一片山脉。
没有人先走,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气息的主人现身,或者等一个变数。
风越来越大了。
“算了,此地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我先走了。”
宁青虹开口说。
她站在云鹰背上,云鹰展翅。
承载着她的身影很快就去了高天之上。
高天之上的风比地面更急更冷,吹得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
云鹰在夜空中缓缓盘旋,赤金色的眸子不时扫过脚下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脉。
像,太像了。
那股气息中有陆沉的影子,有他独有的霸道和凌厉,有他那种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不能确定,可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至少有六七成的可能,那个人就是他。
真要是他晋升了宗师,之后的事情会比任何人都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朝廷能管宗师不对宗师之下的人动手,那是齐王当年定下的规矩,齐王开口,没有人敢违逆。
可齐王并没有禁止宗师之间的出手杀伐。
到了宗师这个层面,生死各凭本事,没有人能为你出头。
通天之路上死了那么多天骄,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还走的不是寻常的路径,身上必定得了不少好处。
那些世家在那些天骄身上投入了多少?
丹药、法宝、秘籍、人情,那些东西不是白给的,他们是要回报的。
如今投入打了水漂,而陆沉是那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人,那些世家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们不会觉得是自家的晚辈技不如人,只会觉得是陆沉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至于禅教和玄教,就更不用说了。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天骄中,有多少是他们的弟子?
那些人在教中被寄予厚望,被视为未来的栋梁,如今全部折在了陆沉手里。
就算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震慑,他们也不可能放过他!
玄教留在岭南的宗师中,有实力不弱于她的。
禅教那边也差不多。
真要动起手来,陆沉一个人,能撑多久?
宁青虹站在云鹰背上,夜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望着脚下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脉,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气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云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震动翅膀,很快就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谢星河沉默了半晌,终于咧嘴一笑。
岭南的变数,终于要回来了!
第724章 肉身,道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5章 道场,神器
“也不知道这道场,能不能再扩大一些范围?”
陆沉悬在半空中,低头望着脚下那片熟悉的山谷,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百里之内,言出法随,这已经是极为恐怖的力量了。
可人心不足,宗师也不例外。
若能将范围扩得更广。
二百里,三百里,甚至千里之内尽在掌控,那该是何等光景?
他忽然想起龙脊岭中那位深居简出的龙君。
那位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古老存在,他的依仗,会不会也是类似的道场之力?
龙脊岭纵横千里,自古以来便是岭南的禁地,寻常人踏入便如坠迷宫,就连宗师都不敢轻易涉足。
龙君在岭中立碑明示:“宗师不可入,入则必死”。
那块碑立了不知多少年,岭南三府的宗师们路过龙脊岭时都会绕道而行。
不是没有人心存不忿,是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再也没有从岭中走出来过。
若龙君依凭的正是道场之力,那龙脊岭就是他的道场。
宗师入内,便是闯入对方的主场,生死不由己。
可陆沉仔细回想当年龙君出手时的场景,又觉得有些不对。
龙君在龙脊岭内确实强横,抬手间便可镇压强敌。
可他做不到如自己这般随心所欲。
陆沉能清楚地感知到,在这百里道场之内,他只需要动念,天地之力便会自行凝聚成攻击,朝任何他想攻击的方向倾泻。
那股力量虽不如自己亲自出手来得凝练,可也足以让寻常宗师疲于应付。
而龙君当年似乎连这种手段都缺乏,更像是以力压人,而非以道场困敌。
一个连这种手段都做不到的龙君,仅凭龙脊岭的地利便能立下“宗师不可入”的规矩,让天下宗师闻风丧胆。
那岂不是说,类似道场这样的地方,对宗师而言极为难得?
能开辟出一块让天地之力尽数听命于己的道场,更是难上加难!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这片荒山野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他当年在此处被众人围攻,走投无路之下才无奈动用山海印,将道场设在了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山谷。
那时他只觉得能活下来便是万幸,哪里顾得上挑选地方?
如今想来,那真是穷途末路之下的无奈之举。
若当时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他绝不会将道场设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穷山恶水之间。
道场的选择,本该更为慎重,选在一处更重要,更核心的位置才好。
比如安宁县。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将道场设在安宁县,便是将那片土地彻底纳入他的掌控。
任何人对那片土地不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出手。
可安宁县紧邻龙脊岭,道场若是落在那边,势必与龙脊岭的道场产生冲突。
他不知道两座道场碰撞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可龙君对他有大恩,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道场扩张而影响龙君的力量。
再比如道城。
那是他当下驻守的地方,六扇门在此,天赐侯府在此,他麾下的势力也在此。
将道场设在道城,他能随时掌控城中局势,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只是道城中还有宗师驻扎,若道场落下,必定会被人察觉。
若道场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稀有,那般重要,那他暴露的不只是一座道场,更是山海印的秘密。
到时候,不要说那些世家宗门的宗师,便是朝廷恐怕都会找上门!
来齐王在世时定下的规矩是宗师不得对宗师之下出手,可齐王可没说宗师不能抢宗师。
道场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好在,他当年设下这道场时没有任何选择,反而阴差阳错地将它藏在了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山之中。
平日里他不现身,外人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座道场。
等到他日后遇到强敌,只需要将对方引入此处,再以道场之力雷霆镇压,便是一座天然的杀阵!
这才是底牌,藏得越深越好,掀开的那一刻才越要命!
陆沉从半空中落下,双脚踏在道场的范围内,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山海印中,那道场的光痕在他感知中越发清晰。
他尝试将心神扩散开来,将道场范围内的天地之力汇聚到身周。
天地之力如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雾气。
雾气中,生死二气在其中沉浮,盘旋,像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彼此追逐,彼此滋养。
九世珈蓝经自行运转,内景中的生机被这股天地之力牵引,一缕一缕地从灵台深处溢出,与涌入的死意交汇融合。
日月法身在那股交融的力量中微微震颤,丹丸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修行速度确实快了不少。
陆沉能感觉到,在这道场中修炼,他对生死二气的体悟比外界更加清晰。
每一次呼吸都能从道场汇聚而来的天地之力中提取出微量的生之真意和死之真意。
这些力量融入他的灵台,滋养他的日月法身,推动他的修为以比外界快上不少的速度缓慢攀升。
可他觉得,这些汇聚而来的天地之力不该只是用来加速修炼。
它们应该还有别的用处,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灵潮未复,天地间的灵机太过稀薄,许多在灵潮盛时能够做到的事情,如今都无法实现。
这座道场的真正用途,或许要等到灵潮全面复苏之后才能真正显现。
到那时,百里之内言出法随的就不只是天地之力,可能还有别的更加强大的力量!
陆沉睁开眼,那道场的光痕在他感知中缓缓黯淡下去。
他站起身来,望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山谷,心中有了计较。
等回去之后,要好好查一查典籍,看看那些古籍中到底有没有关于道场的记载。
道场是山海印赋予他的力量,可山海印的来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需要知道更多,知道这道场的本质,知道它的极限,知道它还能给他带来什么。
陆沉踏上道城城门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已经将气息压制到了极致,真罡收敛,气血平复,心跳压到寻常人的频率,连步伐都刻意放慢了半拍。
可那股从他体内隐隐透出的与天地之力纠缠不清的宗师威压,就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再怎么稀释,终究会洇开。
谢星河出现在他面前,无声无息。
上一瞬,城门口还是空荡荡的,下一瞬,那个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青灰色的长袍,花白的发丝,面容古井无波,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的气息外泄,可他就站在那里,便是整座城门最不可逾越的屏障。
“果然是你。”
谢星河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陆沉听得出来。
陆沉停下脚步,笑了笑:“我都已经尽可能压制气息了,总捕大人竟然还能这么快发现我,真是厉害。”
这不是恭维,是真心话。
他自问已经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旁人从他身边经过,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寻常的过路客。
可谢星河在他踏入道城的第一时间便锁定了他的位置,这种感知力,已经不是单纯的敏锐可以解释的了。
谢星河摇了摇头,那双沉淀了数十年风雨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
没有自得,也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因为我厉害,只是因为宗师的气息,很难压制。”
“宗师与天地之力相合,身周自有一方天地在流转,不是你刻意压制就能藏得住的。”
“你能骗过寻常武人,可骗不了宗师,更骗不了那些专门监察天下宗师动向的人。”
“真正厉害的,是皇城钦天监那些人。”
“他们掌握社稷神器,但凡宗师的行踪,无所遁形。”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钦天监还有这样的手段,他也从未听人提起过。
谢星河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下去:“你现在只是刚刚晋升,所以还没有受到约束。等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有朝廷的封赏过来,到那时,你的约束也就到了。”
谢星河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身,让开了路:“行了,既然平安无事的回来了那就好,只是日后你的麻烦可能会很多,你得小心。”
陆沉点头应了一声。
谢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洒然一笑:“不过也不用担心,能成就宗师,终究是一件好事,走,我与你去喝上一杯!”
陆沉也笑的洒脱:“那属下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726章 反应,请帖
消息传得比陆沉回城的脚步还快。
他踏入道城不过半日,岭南三府的各大势力便已尽数知晓。
天赐侯陆沉从通天之路上回来了。
不光活着回来了,身上还具备了宗师的气息!
李家、赵家、安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赵家祠堂的烛火一夜未灭。
赵元昊的母亲跪在蒲团上哭得泣不成声,她抓着赵长庚的衣角不放,声音嘶哑:“他杀了元昊,你为什么不杀他?你是赵家的家主,你是宗师,你为什么不杀他?”
赵长庚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面容。
旁边其他族老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的闭目,有的低头,有的望着烛火发呆。
没有人为赵元昊的母亲说话,也没有人为陆沉说话。
赵长庚将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声音低沉:“元昊的死,我比你更痛。”
“可我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将赵家数百年的基业押上去。”
“现在他是什么境界,手里有什么底牌,你我都不清楚。”
“况且,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动手。”
安家也是如此。
安天阳的母亲哭得昏厥过去数次,侍女们手忙脚乱地灌汤喂药,好不容易才将她安抚下来。
安天阳的父亲安世桓负手站在那幅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任由身后哭声震天,任由那些族老们七嘴八舌,始终一言不发。
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且等着吧,如果玄教和禅教不出手,我不会放过他!”
禅教在城西的寺庙中,消息传来时已是深夜,大殿中的长明灯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几个老和尚围坐一圈,木鱼声停了,诵经声也停了,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坐在首座的老和尚法号慈恩,是禅教在岭南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停下。
到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莲花僧身死,是归于灵山,此乃他的缘法,强求不得。”
他没有提报仇的事,也没有提陆沉的名字,甚至没有睁开眼。
座下几个年轻僧人面露不甘,有人欲言又止,被旁边的师兄拉住了衣袖。
慈恩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众人散去。
出殿门时,那个被拉住袖子的年轻僧人低声问师兄:“师祖就这么算了?莲花僧师兄死得不明不白,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
师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师祖不是不算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灵潮将起,道果将出,这才是关乎我禅教根本的大事。”
“至于陆沉,等他真成了气候再说吧。”
夜风吹过长廊,将两人的低语吹散在庭院深处。
殿中,慈恩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确实没有打算去找陆沉的麻烦。
不是不想,是不能。
禅教在岭南经营多年,图谋的从来不是一两个人的生死,而是灵潮复苏后天变降临之后,他们能够在灵潮之中争取到的更大的利益!
为此他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不能因为一个莲花僧,便将所有棋子都暴露出来。
至于陆沉,等他真成了气候,再收拾也不迟。
玄教的反应截然不同。
议事厅中烛火通明,十几位长老分坐两侧,面色铁青。
清玄道人坐在上首,手中那盏茶从温热放到冰凉,始终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岭南尽是些鼠目寸光的猪狗,不知道提前遏制他成长,真要让这小子正常起来,未来必定会成为大患!”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必须要将其扼杀。”
没有人反对。
议事厅中沉默片刻,几位长老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角落中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身影上。
那人身量极高,比在场众人都高出半个头。
他肤色黝黑,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叫许溟,阴阳境后期,在玄教岭南分舵中,修为仅次于清玄道人。
清玄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他面前:“谢星河那边,我们会提前将他调离。”
“你此去道城,务必将陆沉击杀。”他顿了一下,语气凝重了几分,“千万小心,这小子刚从通天之路出来,实力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许溟伸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玄”字,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不深,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可他眼角那道从眉梢直贯颧骨的旧刀疤却因此牵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区区一个刚突破的小子,我已经修行了数十年,怎么还能对付不了他?”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语气轻描淡写。
“这样的毛头小子,不过是先前运气比较好罢了,也就是以前没有机会出手,现在真遇到我,算是他倒霉。”
他顿了顿,右手按上腰间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杀他,我只需要一剑,若是不死,我脑袋让他割下来!”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欲言又止。
终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开口了:“许溟,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沉在气关巅峰时就已经能斩杀血丹宗师,实力极强,他身上还有武圣玄兵,若真打起来,他怕是有越级杀人的能力,你要小心!”
许溟没有看她,拇指将剑顶出鞘一寸,又推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铮”,目光落在那道从剑鞘缝隙中漏出的寒芒上。
“他身上有武圣玄兵,我难道就没有底牌?”
他将长剑横在身前,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些细密的纹路。
“况且,想要动用武圣玄兵,他也得有这个时间,他一个神箭手,只要被我近身,岂能有半点反抗能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清玄道人脸上:“杀他,一剑足矣。”
清玄道人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老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可在清玄道人那淡淡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议事厅中的烛火跳了一下,将满墙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
陆沉踏入自家宅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院中的老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打着旋。
细犬从廊下窜出来扑到他脚边,仰头呜呜叫唤。
陆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院中早已站满了人。
红拂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可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看着陆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曲红站在她身侧,蓝真真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看着陆沉。
黄征站在角落里,双手环抱在胸前,黑黝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陆沉,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陆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回来了。”
红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站直身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发涩:“侯爷能回来就好,安全回来就好!”
陆沉感念这股沉重的气氛,开口笑道:“我这次可不光回来了,更是已经突破到了宗师境界,如何?”
红拂脸上露出带着泪花的笑,开口说:“恭贺侯爷成就宗师,这可是大喜事,要操办一场宴会!”
她转头看向曲红:“你说呢?”
曲红点了点头,应道:“确实该办。”
陆沉皱了皱眉:“宴会就没什么必要了吧?”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
红拂上前一步道:“我以前在话本上看过,也打听过,但凡成就宗师的人,都是大喜事,要好好操办一番的,这是规矩。”
她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几分:“武人能成宗师可不容易。”
“这也是给那些先前帮助过侯爷的人一个拉近关系,维系人情的机会。”
“要不然,成就宗师之后,他们就更难跟侯爷说得上话,见得上面了。”
陆沉沉默了。
他想到了很多人。
那些在他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那些在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时便看好他的人,那些在他一路走来给予过他帮助的,他甚至来不及道谢的人。
诚如红拂所言,若是不操办这一场,怕是以后这些人就很难能跟自己说得上话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日子我定一下,就放在一个月后。”
红拂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拟请帖了。
曲红跟在她身后,蓝真真等人都被红拂拽走去帮忙。
院中的人渐渐散去。
陆沉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飘落的黄叶,心中想着那些请帖会飞向的地方。
安宁县。
那个他长大的地方,那个他一路走来的起点。
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们,如今要跋山涉水而来,看看这个从他们中间走出去的孩子,已经走到了怎样的高度。
他不知道他们会来多少人,可他希望他们都能来。
这顿饭,不只是为了庆祝他成就宗师,更是为了告诉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细犬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
红拂从屋里探出头来,朝陆沉喊了一声:“侯爷,请帖都拟好了,你看看!”
她的声音清脆,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陆沉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细犬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脚边,一摇一晃地消失在门后。
第727章 送信,本源
这一个月,天赐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红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张罗府中一应事务。
从宴席的菜单到客房的被褥,从庭院的花木到廊下的灯笼,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曲红被她拉着一起操持。
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如今被搁在案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蓝真真负责采买,每日带着几个仆从出入道城的大小商铺,回来时马车总是装得满满当当。
伙计小武跑前跑后地传话递物,整日里也累的够呛。
黄征是最先出发的。
他带着陆沉的几封亲笔书信,轻车简从,朝安宁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封信是送往沈记铺子的,收信人是沈爷。
沈爷是安宁县沈记铺子的东家,也是陆沉传道授业的恩师。
当年陆沉在安宁县举步维艰时,是沈爷收留了他,教他道理,教他如何在那个混乱的小县城里活下去。
没有沈爷,就没有今日的陆沉。
这份恩情,足够他记一辈子。
黄征临行前,陆沉将信交到他手中,沉默了片刻,才说:“沈爷年事已高,我不想让他跑这么远的路。可不请他,未免寒心。”
他顿了顿道:“你带着我的信去,跟沈爷说,道城这边安排了车马,一路有人伺候,让他不要担心。”
“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理解,只是这封信,一定要送到他手上。”
另一封信是送往烧身馆的,收信人是馆主戚仲光。
戚仲光也是宗师,虽然如今的实力已不如陆沉,可当年陆沉在烧身馆学艺时,戚仲光待他不薄。
那时陆沉还没有出头,戚仲光几次三番地帮他,从不求回报,只说是看在投缘的份上。
这份情,陆沉也记着。
还有一封信是送往金刀董霸的。
董霸是陆沉的结义大哥,这些年安宁县从龙脊岭内获得的各种药草宝物,大部分都是董霸经手处理的。
他为人豪爽,做事利落,这些年为陆沉攒下了相当可观的银钱。
道城这一大家子人的花销,大半都指着这些进项。
陆沉与董霸的结义之情,不是写封信就能说清的。
可他人不能亲自去,只能让黄征带话,言说千言万语暂且不说,我们道城见。
除了这几封亲笔信,红拂还拟了数十封请帖,送往安宁县的各家各户。
沈记铺子的伙计,烧身馆的师兄弟,金刀董霸的部下,还有那些与陆沉相识的商户老板、县令衙役。
但凡在陆沉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的人,无论帮了多少,红拂都一一拟了帖子。
曲红起初还担心人太多,府中招待不下。
红拂只说了一句:“侯爷能有今日,靠的不只是他自己,那些在他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愿意帮他的人,才是他最在意的,人多了,挤一挤便是,人少了,未免寒心。”
黄征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一个月。
等他带着安宁县的故人们回到道城,时间正好。
府中其他人也没闲着。
酒席的菜品已经定下,红拂亲自过目。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还特意从城外订了几车上好的果品。
客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被褥铺了厚厚的新棉,每间房里都点上了安神的檀香。
庭院中的花木重新修剪过,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照得整座侯府亮堂堂的。
就连谢星河都亲自过来问了一次,问要不要从六扇门调些人手过来帮忙。
陆沉谢绝了。
“侯爷如今是宗师了。”
红拂事后听说了这件事,嘴角微微上扬。
“连道城府君都亲自登门拜见,不敢有半点不敬。”
“谢总捕这一问,虽是好意,可侯爷若是应了,反倒显得咱们侯府无人可用。”
陆沉听了这话,只是笑着夸她现在懂的门道越来越多了,但也没有反驳。
这一个月里,陆沉自己也没闲着。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静室中盘膝打坐,修炼通天箓。
生死二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死意从诛仙剑的余韵中来,生意从九世珈蓝经修成的内景中来,二者相互滋养。
这是阴阳境最核心的修炼。
壮大体内的两道本源之力,使其在体内不断壮大,最后构筑法相道基。
神关第二境,便是法相。
不是阴神的法相,而是肉身之中修筑而成的法相。
以阴阳为基底,以本源为砖石,一砖一瓦地搭出一尊法相。
法相的强度,取决于基底的强度。
基底的强度,取决于生死二气的壮大程度。
可死气的壮大,远比生机艰难。
他服用从通天之路上带回来的那些天材地宝,体内生机在药力的滋养下明显壮大了不少,灵台中那枚丹丸上的光芒也越发温润。
可死意纹丝不动,像一潭死水,任他如何推动都无法让它再扩大一分。
死气需要杀人。
这不是功法的问题,而是天地间的道理。
生之真意从万物的生长中来,从内景的生机中来,从天材地宝的药力中来,有无数种途径可以壮大。
而死之真意不同。
它只从死亡中来,而且越是强者,死亡时逸散的死气便越浓烈。
陆沉在通天之路上杀了那么多宗师,死意早已凝练到极为深厚的地步。
那些被他斩杀的天骄,每一个都是在各自宗门倾力培养下成长起来的精英。
他们临死时爆发出的死亡气息,是通天箓最好的养分。
可出了通天之路,这一个月里,天下太平得不像话。
没有仇家上门,没有世家暗算,没有宗师来犯。
他杀了那么多人的后代,那些宗门和世家居然能忍住不来找麻烦,连放狠话的人都没有一个。
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人来试探,至少会有人来叫阵,至少会让他有出手的理由。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
陆沉将最后一枚从通天之路上带回来的灵果服下,药力在体内化开,生机又壮大了一分,而死意依旧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皱的天空上。
真的期待有人能找上门来,给他送一份大礼。
第728章 宴会,宾客
陆沉的宗师宴定在初冬。
这一日,天光未亮,天赐侯府便已是灯火通明。
府门大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从檐下垂落,上书“天赐侯府”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门前的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各立着一排披红挂彩的仆从,衣帽整齐,垂手肃立。
从府门到前厅,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每隔数步便设一灯柱,柱上悬着琉璃灯,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
前厅正中设一长案,案上铺着金丝绣花台布,正中供着一尊青铜香炉,香烟袅袅,满室生香。
东西两侧各摆着十数张紫檀木大桌,桌上杯盏碗碟皆是上好的官窑青瓷,银箸玉杯,琳琅满目。
厅中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
每一盏都是从府城专程订制,灯面上绘着花鸟山水,灯下缀着流苏,映得满厅流光溢彩。
天还未大亮,府门外已是车水马龙。
金刀董霸来得最早。
他带了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人人腰挎长刀,步履矫健,一看便是刀口上舔血的老手。
他们一到府门前便不走了,董霸大手一挥,那二十多人便四散开来,守在府门两侧,帮忙迎客,引路,搬抬礼物。
董霸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府中,找到陆沉,说:“兄弟,我知道你府上不缺人手,可这些人都是跟我多年的,眼力好,手脚利落,比外面的杂役好用得多,让他们替你做点事情,也算是给他们沾点光。”
陆沉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大哥费心了。”
董霸咧嘴一笑,道:“你我兄弟,还说这些作甚?你且等着,我帮你去张罗些杂事,这事情哥哥在行!”
不等陆沉劝阻,他转身便去张罗了。
沈爷是被一早请进内堂的。
红拂亲自去迎,搀着老人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
沈爷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腰也有些弯,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进了内堂,看到陆沉,怔了一下,笑了笑,眼眶却先红了。
“没想到,你在外竟然闯出了这么大的出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发自心底的欣慰,
“真好!就是这些年,苦了你了。”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拜了下去。
沈爷伸手扶他,手在发抖。
二人自然是在屋内叙旧,陆沉听着沈爷给的忠告,心中只觉感慨。
另外一边,红拂居中调度,忙而不乱。
“月奴,去迎接道城林家,接进去安置在林字五号厢房,林家家主亲自来了,切不可怠慢。”
月奴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小跑着去了。
“星奴,去迎接那些前来贺礼的武馆馆主,他们人数多,分批领进去,不要挤在一处。”
星奴点头,带着几个仆从匆匆出门。
“曲红,你负责安顿那些宾客的女眷,后院已经备好了茶点,你带她们过去,人多嘈杂,不要出了岔子。”
曲红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去了。
几个仆从趁着间隙躲在廊下歇脚,小声嘀咕。
“今儿来的,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老爷大人,平日里咱们想见一个都难,今儿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一个年轻仆从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另一个年长些的仆从嗤笑一声:“这算什么?”
“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府君可是天天过来问候,侯爷都懒得去见,一会儿朝廷的官员过来,那排场才叫大呢!”
“你们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廊下转出来,板着脸呵斥,“今儿是什么日子?还不快去忙活!”
两个仆从也不恼,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府门外,道城府君的轿子到了。
一行人从轿中走出,穿着各色官服,衣冠楚楚,腰间的银鱼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府君走在最前面,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副儒雅气派。
他身后跟着道城的通判,推官,经历,知事,浩浩荡荡十几人。
走到府门前,府君整了整衣冠,带着一众官员鱼贯而入。
在厅中,府君一拱手,躬身道:“下官等拜见侯爷,恭贺侯爷成就宗师,实乃我道城之幸、岭南之幸。”
众官员齐齐躬身,口称“侯爷”,态度极为恭敬。
陆沉微微点头,抬手虚扶:“府君客气了,诸位请入座。”
府君谢过,带着一众官员落座。
黄征站在府门内侧,手中执着一份长长的宾客名单,目不转睛地盯着府门方向。
看到一顶青呢小轿在府门前落下,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唱喏:“贵宾,烧身馆馆主,戚宗师到!”
满厅宾客齐齐起身。
之前便有消息传出,说会有宗师前来贺喜,可猜测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戚仲光从轿中走出,一身玄色长袍,发束银冠,面容清癯,虽已年过花甲,可精神矍铄,步履稳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
他跨过门槛,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迎上去,抱拳道:“戚馆主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
戚仲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更多的则是欣慰。
他点了点头,笑道:“当年你在烧身馆学艺时,我便知道你非池中之物。”
“只是没想到,这才几年,你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今你也是宗师了,而且这一身气息,比我还要强出许多。”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陆沉微微摇头:“晚辈只是侥幸,前辈才是真才实学,一辈子的经验在那里,以后我还要向前辈多讨教。”
戚仲光听了这话,很是受用,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在陆沉的引领下落了座。
黄征的声音再次响起,显然比之前更加高亢:“六扇门总捕头,谢宗师到!”
厅中又是一阵骚动。
六扇门总捕头,那是整个岭南武林的执牛耳者,地位超然,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谢星河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发丝花白,面容古井无波,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的气息外泄。
可他只是走进来,便让整个厅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沉快步迎上去,双手抱拳,躬身便要拜下。
谢星河伸手扶住他的双臂,没有让他拜下去。
他抬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不必做这些官场上的礼节。”
他的声音不大,可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道了,以后岭南诸多事务,还得侯爷多加帮衬才是。”
陆沉抬起头看着谢星河,抱拳道:“总捕太客气了。”
周围众人听到这番对话,心中对陆沉的分量又多了几分认识。
连六扇门总捕头都要说希望陆沉帮衬,那说明这位天赐侯在岭南日后的地位,只高不低!
那些二流世家的家主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在盘算着陆沉这一路上得罪了多少人。
赵家、安家、李家,还有玄教和禅教。
岭南的势力格局已经维持了太多年,如今陆沉横空出世,必定会引发一场洗牌!
能不能在洗牌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取代赵家那种百年世家的位置,就看今日能不能攀上这棵大树了!
谁都知道这需要付出代价,可一旦成功,日后的回报将是百倍千倍!
黄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锦衣卫指挥使,宁宗师到!”
厅中一片哗然。
锦衣卫的名头太大了,大到寻常人光是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便要心头一颤。
那些平素眼高于顶,从不正眼看人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亲自来给陆沉贺喜!
众人纷纷起身,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宁青虹从府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她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她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陆沉迎上去,抱拳道:“指挥使大人。”
宁青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就像当年在安崖府时一样。
“之前就猜是你小子回来了,现在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不错,突破宗师,未来天地还宽着呢。”
她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老朋友在聊天。
陆沉笑了笑:“那还得指挥使多提携,先前诸多恩惠,晚辈自铭记在心。”
宁青虹摆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也没什么。”
说完,便跟着引路的仆从入了座。
众人看着她那洒脱的背影,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锦衣卫指挥使,六扇门总捕头,宗师,这个天赐侯的背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黄征的声音还在继续,宾客还在络绎不绝地到来。
直到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一队人马停在府门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手捧明黄绢帛,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来。
小黄门,沐王府的特使!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子上盖着红色的绸布。
黄征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几乎是在唱:“沐王特使到!”
小黄门走进厅中,将沐王的贺礼单双手呈给陆沉。
打开那几口大箱子,金光满溢。
黄金、白玉、玛瑙、珊瑚,还有几柄品相极好的兵器。
小黄门笑得比陆沉还开心,对陆沉的态度极为热情,一口一个“侯爷”叫得亲热至极。
满厅宾客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是大惊。
沐王早就不管事了,这是岭南人尽皆知的事。
可今日沐王不但派了特使前来,还送来如此厚重的贺礼,这就是表明了态度。
陆沉背后站着的,即便不是沐王府井沐王府也跟他之间的关系不差!
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恐怕再也坐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当先一人手持圣旨,身后跟着数十名锦衣卫士,气势之盛,远超之前任何一拨来客。
黄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那一句:“朝廷特使到!!”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圣旨展开,那特使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赐侯陆沉,功勋卓着,武道精进,成就宗师,实乃天下武人之表率。特加封六扇门神捕印信,赐飞鱼服一袭,千炼玄铁五十斤,以示嘉奖。钦此!”
陆沉接过圣旨,双手捧着,微微躬身。
特使将那袭飞鱼服展开。
银白色的袍服上绣着飞鱼纹样,栩栩如生,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那五十斤千炼玄铁装在特制的铁箱中,沉甸甸的。
朝廷的封赏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特使手一挥,两道金色的榜单从虚空中浮现。
榜单从极高处垂下,横亘在天际,仿佛两道从天而降的瀑布。
金光灿烂,照得整座道城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榜单上的字迹一个个浮现,笔锋遒劲,铁画银钩,仿佛是有人以天为纸、以云为墨,一笔一划地书写上去的。
天海榜!
风云榜!
天海榜上,排名第一的赫然是齐王——齐慕白。
那个名字静静地悬在榜单最顶端,金光最盛,仿佛一轮太阳,压得后面所有人的名字都黯然失色。
而风云榜上,天赐侯陆沉,赫然在列!
满厅寂静,然后沸腾。
没有人想到,朝廷的封赏之后,还会有这一出。
天海榜、风云榜,那据说是大乾朝廷用以评定天下武人的至高榜单。
以往还没出现过,如今第一次出现,便有齐王身在其中。
这含金量可谓十足!
陆沉站在厅中,抬起头,望着那两道横亘天际的金色榜单,看着自己的名字高悬在风云榜中,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第729章 目标,提点
天海风云榜在这个时候出世,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榜单之上的排名。
那两道金色的榜单从虚空中垂下,横亘在天际,金光灿烂,照得整座道城都笼罩在一片辉煌之中。
天海榜上,齐王齐慕白的名字高悬榜首,金光最盛,宛如一轮压在天穹顶上的太阳,将后面所有人的名字都衬得黯然失色。
第二名是云蒙神庙大祭司,第三名是庆国离月剑圣,第四名是云蒙黄道真人,第五名乃是大真军神,第六名是火罗帝国火龙王。
再往后,陆陆续续排到第十二名,每一个名字都是如雷贯耳,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这方天地间最顶尖的战力。
陆沉仰头望着那片榜单,心中念头翻涌。
十二个人,无一例外,只怕全都是武圣。
即便不是,也相差无几。
而外界向来传言的武圣数量,仅有八人。
那八个人被称为这方世界最顶端的存在,可现在这天海榜一开,便多出了四位。
这还只是愿意上榜的,暗地里还有多少武圣境界的强者,根本没人知道。
他收回目光,落在风云榜上。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天赐侯,陆沉,排在第一百二十三位。
陆沉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他刚突破宗师不久,对天地之力的掌控还在打磨,生死二气的修炼尚未圆满,八九玄功也才堪堪入门。
宗师何其之多,岭南三府明里暗里便有不少,放眼整个大乾,更是数不胜数。
他本以为风云榜上能有他一个名字便不错了,却没想到会排得这样高。
他扫了一眼榜单,岭南地界的宗师上榜者寥寥无几,戚仲光不在榜上,龙君也不在榜上。
这不可能是实力不够,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榜单并非全知全能,并非所有宗师都被收录其中。
宴席将散。
宾客们陆续告辞,仆从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盏。
陆沉留住了两个人,谢星河与宁青虹。
三人坐在后院的书房中,檀香袅袅,茶水已凉。
谢星河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抬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天海风云榜这个时候出世,我也没想到,更没想到的是,你的名字会直接跃上风云榜第一百二十三位,这份殊荣,整个岭南多少年没有出过了。”
宁青虹靠坐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匕,语气随意:“风云榜排的是潜力,实力在其中只有一部分影响。”
“你刚突破宗师便上了榜,说明钦天监对你的未来极为看好,这也算是一层护身符,那些想动你的人,得掂量掂量朝廷的目光。”
陆沉看向宁青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指挥使,风云榜上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宁青虹将短匕收入鞘中,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这榜单牵扯到气运,对一般人来说很重要,可对我们锦衣卫而言,不算什么。”
“锦衣卫的气运,有朝廷在背后撑着,不需要靠这种榜单来争。”
“我们藏得越深越好,让旁人摸不清底细,才好做事。”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谢星河:“总捕大人在榜上第五十一位,他倒是想藏,可惜藏不住。”
谢星河没有接她的话,放下茶杯,正色道:“气运的重要性,你回头便会知晓,当务之急,是给你打造一柄趁手的兵刃。”
“朝廷赐下的五十斤千炼玄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给你打造一柄合用的兵器。”
“可要找到能配得上这玄铁的神匠,茶马道城没有,得去府城。”
陆沉点了点头。
他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撼天弓虽强,可他如今已是宗师,近身搏杀的需求也要提上日程。
宗师之上的手段,千变万化,诡异莫测,单凭一张弓,可应付不来所有的情况。
他需要一柄能承载独断天罡,生死真意的千炼神兵!
府城那边确实有更好的铁匠。
宁青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不能久留了,安崖府那边还没完全稳住,龙脉的事还没彻底解决,那些打它主意的人一直没有死心,我得回去盯着。”
陆沉起身送她。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多了几分郑重:“好好活着,别死。”
陆沉抱拳:“一路保重。”
谢星河也起身告辞。
他走出院门时,夜风正凉,将他花白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府城那边,我会送个口信过去帮你安排,等你兵刃铸成,岭南便再无人能挡你。”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
陆沉独自坐了片刻,起身朝内堂走去。
戚仲光与沈爷还在等着他。
内堂的灯亮着。
沈爷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像是要借那点温热驱散身上的寒意。
他见陆沉进来,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年你在我铺子里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浑身被汗水湿透也不肯停。”
沈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痕迹。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可我也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的出息,宗师啊,整个岭南多少年才出一个?”
陆沉在他身侧坐下,没有说话。
沈爷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当年在安宁县时一样:“我老了,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我这辈子攒下的那点东西,你也早就学完了,不过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风水异术这东西,是有传承的。”
“我当初也只得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真正掌握它的人,在苍梧道。”
“你若是对这个还有兴趣,日后去苍梧道,可以去找找。”
陆沉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戚仲光一直坐在旁边,听沈爷说完,他才开口。
他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复杂情绪。
“你的实力如今已经超过我了,我也没什么好指点的。”
“武道这条路,越往上走越是各走各的,谁也指点不了谁。”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了几分。
“不过,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去龙脊岭看看。”
“那里毕竟是你崛起的地方,是你的根,走再远,也不能忘了根在哪里。”
陆沉心中一动。
他知道戚仲光的意思。
龙脊岭里有龙君,那位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古老存在,对陆沉有大恩,也给了他诸多指点。
如今他成就宗师,确实该去当面拜谢。
作为一直镇守安宁县的宗师,他对龙君,自然是要比旁人知道的更多。
此时说起龙脊岭,自然是在故意给陆沉提点。
只是这种话,不能明说。
他站起身来,朝戚仲光和沈爷各施一礼:“多谢前辈指点,多谢沈爷挂念。”
等送了沈爷和戚仲光歇着之后。
夜色已深。
陆沉独自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
红拂端来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陆沉摊开一张舆图,岭南的山川河流在灯下一目了然。
他的目光从安宁县移到龙脊岭,从龙脊岭移到道城,从道城移到府城,从府城移到灌江口,最后落在苍梧道的方向。
龙君那里,必须要去。
府城那边也要尽快走一趟,找最好的铁匠将那五十斤千炼玄铁铸成神兵。
灌江口玉清真人的仙魔幻境,也该再去一趟了。
当年玉清真人说他到了宗师境界便可再去,那里一定还有他需要的机缘。
苍梧道的风水异术传承,他也很感兴趣,那是沈爷最后的心意,他不能辜负。
还有宁王府,他得了宁王府的独断天罡传承,却从未登门,如今他已是宗师,也该去认认门了。
后续的传承和该尽的礼数,都不能少。
陆沉将舆图收起,吹灭了案头的灯。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院中的老树上,将光秃秃的枝干映得银白。
细犬从廊下钻出来,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青鹰蹲在屋顶的飞檐上,合着翅膀,赤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府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天赐侯府沉入初冬的夜色中,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
陆沉坐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庭院,心中将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排好顺序。
这些事不急,但也不能拖。
第730章 三关,黑蟒
陆沉的名字,如今已不只是岭南三府在传了。
天海风云榜出世的那一夜,他的名号便随着那两道横亘天际的金色榜单,传遍了整个大乾,甚至传到了周边诸国。
此前他被人熟知,还是在他获得天赐侯封号的时候。
那时他的名声也仅限于岭南以及附近的州府。
提起“天赐侯”,旁人的反应不过是“哦,那个从边陲小城走出来的年轻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海风云榜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天底下有名有姓的至强之人。
风云榜两百人,能位列一百五十之前,便已是天下瞩目的俊杰。
而他排在一百二十三,加封天赐侯,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便由不得旁人不放在心上了。
陆沉对此并无太多波澜。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这榜单上的排名意味着什么。
名望是一柄双刃剑,能护人,也能杀人。
他不会拒绝它,但也不会依赖它。
此去龙脊岭,他先去面见龙君。
那位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古老存在,在他尚未崛起时便给过他诸多帮助,后来他斩杀云蒙二皇子时,更是在他身后帮他挡下了那些追杀而来的宗师,让他成功逃了性命。
没有龙君,他活不到今日。
如今他成就宗师,于情于理,都该去当面拜谢。
陆沉没有隐匿行踪。
这一日清晨,他从道城出发,细犬蹲在他脚边,青鹰展翅高飞,身影很快就变成了个小黑点。
消息比他走得更快。
那些盯着天赐侯府的眼线在他出城的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了出去。
陆沉离开道城了,方向是龙脊岭。
龙脊岭。
这个名字在岭南有着太多的含义。
它是禁地,是宝藏,是龙君的居所,也是陆沉崛起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此行目的为何,可那些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龙脊岭深处的山神庙,如今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那座曾经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连门板都缺了一扇的小庙,如今被修缮一新。
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前铺了平整的石阶,两侧还种了两株松树。
虽不算高大,却也郁郁葱葱。
庙内的山神像重新上了彩,金身灿然,目光如炬,手中握着一柄降魔杵,威风凛凛。
这是蓝真真的手笔。
当年听闻龙君现身救了陆沉一命,她便让寨子里的人将这山神庙修缮一新。
不求龙君回报什么,只是觉得,那是对她们有恩的存在,该敬。
她从未见过龙君,可她从陆沉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便记在了心里。
陆沉到的时候,龙君已经在等他了。
陆沉走上前,在石阶下站定,抱拳躬身:“晚辈陆沉,拜见龙君。”
龙君竖瞳微微眯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如今的陆沉:“你来了,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陆沉直起身,在石阶上坐下,细犬趴在他脚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神秘的龙君。
龙君看着陆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如今已是宗师,应当已经接触到道场了。”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确实接触到了,山海印赋予他的百里道场,是他手中最大的底牌之一。
龙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脊上。
“道场这东西,对宗师而言极为难得。”
“我能在这龙脊岭中立下‘宗师不可入,入则必死’的规矩,靠的便是此处勉强算作我的道场。”
他顿了一下:“可这龙脊岭纵横三千里,我能借助的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力量。”
“即便只是这一小部分,也足以让我在此处镇压一切来犯之敌。”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陆沉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压着的东西。
陆沉心中微动。
龙君借助真龙残躯所化的龙脊岭,才能勉强拥有一座道场。
而他的百里道场,竟是凭空得来的。
龙君继续说下去:“想要立下道场,极难。”
“而想要将道场扩大,更是难上加难!”
“此举须得满足天地人三关。”
“人关,道场之内生灵的认可,地关,地脉的契合,天关,一线气运,其中气运最难得。”
他的声音低沉:“最简单获取气运的方式,是朝廷册封。”
“可朝廷怎么可能将这么大一片土地册封给一个人?至于其他获取气运的方式,更是难如登天,所以,绝大多数的宗师,都没有道场。”
陆沉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拥有道场的宗师,在道场内几乎不可战胜。”
“只要在道场中停留一段时间,便能额外获得比寻常宗师更强的一份天地之力。”
“这便是道场宗师的底牌,也是他们能在天下立足的根本!”
龙君的目光落回陆沉身上,那双竖瞳中映着他的倒影。
“可道场太难得了,所以很多宗师会用取巧的手段,去模拟道场。”
“他们找一处地方,以阵法符箓,种种手段,让自己在那片土地上能够拥有类似道场的力量。”
“可这样的道场,极难搭建,且耗费众多,那些宗师背后非富即贵,每一个都是用海量的资源堆出来的,以后遇到他们,你得小心。”
龙君没有再说下去。
陆沉沉默了片刻,心中已了然。
龙脊岭内的天材地宝,除了进贡给朝廷炼丹的那些,其余大多都被岭南的这些宗师消耗掉了。
龙君看着龙脊岭千年,这些事瞒不过他。
这一个个道场,就是那些宗师对拼起来最后的底牌!
要是陆沉不清楚这种事情,贸然冲过去的话,可能会被对方这深藏起来的底牌直接掀翻!
“而且,这些年龙脊岭内的天材地宝,也是越来越少了。”
龙君摇了摇头:“天变在即,自有无穷变数。”
陆沉心中明白。
他先前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龙脊岭内的气脉有什么变化,甚至于,比之以往,更多了一些灵蕴。
这样的情况下, 天材地宝的数量应该会变的更多才是。
可数目越少的话,就只能说明,需要消耗天材地宝的地方多了,宗师的数量也多了。
他们各自都在用资源给自己积累底蕴。
时局动荡,可能来的比以往更加复杂,更加麻烦!
陆沉站起身来,朝龙君又施一礼:“晚辈明白了。”
石阶上的青石板忽然微微震颤。
一条细小的黑线从石缝中钻出,起初细如发丝,在空中轻轻摇曳,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
从发丝变成筷子,从筷子变成儿臂,从儿臂变成碗口,从碗口变成水桶。
黑色的鳞片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它盘踞在石阶上,头颅高高昂起,一双猩红的竖瞳俯视着陆沉,却没有半点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臣服与亲昵。
黑蟒。
当年那条陆沉在黑莲旁一并收服的巨蟒,如今已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宗师大妖。
它的身躯横亘在石阶上,足有十余丈长,可那显然不是它的极限。
它的身形在一呼一吸之间微微变化,大时粗如磨盘,小时细如竹竿,自由伸缩,婉转如意。
“本来想给你培养一尊助手。”龙君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可这家伙天资一般,能到宗师已是极限了,跟在我身边这么些时日,也就这点出息。”
“日后你若有所获,或许可以让他更进一步,他对你还是有些用处的。”
龙君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你是神箭手,恰好他正好是最好的材料。”
陆沉怔了一下,低头看着盘踞在石阶上的黑蟒。
那条曾经让他闻风丧胆的巨蟒,此刻正乖乖地盘在那里,猩红的竖瞳中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它似乎知道龙君在说什么,身体微微收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像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龙君的意思是……让我把他炼化成弓?”
陆沉的语气有些迟疑。
他不是没听说过以妖兽筋腱为弓弦的法子,可那通常是用已死的大妖身上取下来的材料。
活生生的宗师级大妖,用来做弓?
而且还是臣服于他的黑蟒,他可从未想过。
龙君的笑声从虚空中传出来,低沉浑厚,震得松树上的青鹰扑棱了一下翅膀。
“这黑蟒虽说不太成器,可好歹也算是一尊大妖,他的天赋神通便是变化大小,不需要你炼化他,他自己就能变。”
“只是他现在的程度,变化出来的长度还不够,不足以成为弓弦,这家伙实在是太短了。”
龙君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可以试试其他的手段,不一定要把他炼成弓弦。”
“若是配合得好,将来的成就,怕是不会比你那柄撼天弓差。”
黑蟒似乎听懂了,将头颅低下来,凑到陆沉面前,猩红的竖瞳中带着几分期待。
陆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将手掌按在黑蟒冰凉的头颅上。
黑蟒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享受这个动作。
陆沉收回手,看向虚空:“晚辈明白了。”
第731章 龙筋,决意
黑蟒的身形收缩到极致时,已不是蛇,而是一截绳子。
一尺来长,通体乌黑,细如竹筷,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截铁。
它的鳞片不见了,头颅不见了,猩红的竖瞳也不见了。
只剩下被压缩到极致的精华,凝成这一截不起眼的黑绳。
陆沉将它在指尖捻了捻,韧性极好,任他怎么用力都拉不断。
甚至在他不刻意控制力量时,那截黑绳纹丝不动。
它像是死了,可陆沉分明能感知到它的活力。
那种蛰伏在深处,随时可以苏醒的生机,像入定的老僧。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筋?”
陆沉低声自语。
他听说过龙筋做弓弦的说法,那向来是传说中神弓才配得上的材料。
一条活着的宗师境界的大妖将自身全部精华浓缩成一根弦,确实不弱于撼天弓的蛟筋弦,甚至可能更强。
可它太短了,一尺来长,做弓弦远远不够。
黑蟒不能变得更大,龙君也没有办法,它的天赋神通虽能变化大小,可想要凝聚成这种层次的弓弦,就只能有这么点。
它不是不愿配合,是力有不逮。
陆沉将黑绳收入袖中,心中盘算着另一种可能。
若是能换一种手段,将其变成弹弓呢?
不需要长弓,不需要强弓,只需要一个能将这一尺龙筋拉到极限的架子。
他手中有朝廷赐下的五十斤千炼玄铁,加上先前缴获的那些百炼玄铁,精炼之后,打造兵刃后剩下的边角料,应该足够做一个弹弓的弓身。
以他的神力,将这截龙筋拉到极限时爆发出的力量,未必比撼天弓差!
能杀人的东西,能拿来用的东西,也不在乎到底是什么形制。
他收好这些东西之后,与龙君告辞。
随后身形拔地而起,踩在青鹰背上,朝着道城的方向掠去。
……
安家祖宅坐落在安崖府城最深处。
青砖灰瓦,高墙深院。
门楣上那块“安府”匾额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
黑底金字,笔锋遒劲。
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略显模糊,可那股盘踞在这座宅院上空数百年的威压,从未消散。
安家的核心今日齐聚一堂。
正堂中烛火通明,供桌上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地码上去,几乎触到房梁。
安立渊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的气息外泄,就像寻常乡间的教书先生。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位安家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老祖宗,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七岁了。
他跪在那里,身后那些平日里在安崖府呼风唤雨的族老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安世桓跪在左侧首位,他是安天阳的父亲,也是安家现任家主。
安天阳现在死了,他没有子嗣承继,膝下空荡荡的,那种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安世桓眼眶微红,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安世文跪在安立渊身侧,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开口,语气急切:“老祖宗,不能再等了。”
“天赐侯陆沉杀了天阳,毁了我安家在通天之路上的所有布局,如今他成就宗师,又上了风云榜,天下皆知。”
“若再让他成长下去,日后岭南还有谁压得住他?”
他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他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必须尽快杀了他!”
安世武接口,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现在已经宗师了,未来再进一步,武圣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别说安家,整个岭南都要看他脸色行事!我安家百年基业,难道要仰一个山野泥腿子的鼻息过活?”
安世平跪在右侧,忍不住反驳,语气比安世文,安世武平和许多。
“陆沉的实力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在气关时便能斩杀血丹宗师,如今成就宗师,实力只会更加恐怖。”
“天海风云榜上他的排名比你我预想的都要高,这说明朝廷也在盯着他。”
“多少人想杀他,结果呢?玄教、禅教、赵家、李家,折在他手里的宗师还少吗?他要是那么容易杀,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说:“况且,他背后还站着谢星河,宁青虹,还有沐王府,动他,代价太大了。”
安世闲跪在他身侧,附和道:“世平兄说得在理。”
“陆沉此人一路走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折在他手里?”
“他的气运太盛了,硬碰硬,我怕我安家也承受不起,不如暂且观望,等玄教、禅教那边先动手,我们再从长计议!”
争执声越来越大。
安立渊跪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后背像一堵墙,将那些嘈杂的声音挡在身后。
直到安世文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在吼:“老祖宗!天阳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死了,您就真的无动于衷?”
安立渊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燃了三根香,再次朝着老祖宗的灵位一拜。
堂中骤然安静。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安家教育后人的水平,真是越来越倒退了。”
“遇到一个从山野跑出来的年轻人就沉不住气,你们这样的心性,怎么去管理一个大家族,甚至一个州府?”
“未来还怎么去跟那些世家老贼打擂台?”
堂中鸦雀无声。
安世文的脸色涨红,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在安立渊那淡淡的威压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安世武也低下了头。
安立渊缓缓起身,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安世桓到安世文,从安世武到安世平,安世闲,最后落在供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上。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却更笃定。
“天赐侯,不过是一个刚晋升宗师的小辈!”
“按理说,我对他出手,是以大欺小,可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安世文,安世武身上。
“竟然连这样一个小辈都无法限制的住!”
“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安家丢脸丢够了,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我安家真正的底蕴了!”
安世桓抬起头看着安立渊,欲言又止。
安立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更多是一种经历了太多岁月之后才会有的坚硬。
“锦衣卫的指挥使天天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不能对她出手。”
“可我未尝不能对她身边的小辈出手,让她也知道,我安家可不是软柿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
“她们这些皇帝身边的锦衣卫,还管不到我安崖府的地界来!”
第732章 许溟,怒火
陆沉想要一次性打造出两件趁手的玄兵。
但是整理的时候发现所需要的材料还差一点。
不多,但缺就是缺。
他手中的千炼玄铁只有朝廷赐下的五十斤。
打造一柄兵刃尚可,再想多做一件便捉襟见肘。
更何况炼制兵刃还要不少的辅料。
不过他不急。
只要放出话去,道城的那些商会,加上六扇门的渠道,都会帮他去找。
等上几天,材料凑齐了再去府城也不迟。
回到道城时,沈爷,董霸,戚仲光等人已经回了安宁县。
沈爷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奔波,能来一趟已是给足了陆沉面子。
董霸倒是想多留几日,只是安宁县那边一摊子事离不开他,手底下的兄弟越来越多,想要跟他抢地盘的人也自然就多了。
戚仲光走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陆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陆沉在侯府中只待了两日,便收到了六扇门送来的急报。
总捕谢星河被临时调离道城,配合岭南玄教去查一桩案子。
这封调令来得突然,谢星河的命使送来消息时,还附了一封谢星河亲笔书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是谢星河的口吻:“这种调令此前虽有过,但极少有人会将它用在我头上,如今这般异常,必是有人已经忍不住要对你动手了。”
陆沉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对那命使说:“无事,让总捕放心,若真是有人想要来找我,我也乐意奉陪。”
命使走后,陆沉将红拂与曲红唤到书房。
他将所需材料的清单递过去,从蛟筋到深海寒铁,林林总总写了小半页纸。
曲红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侯爷放心,这些东西,道城的商会凑一凑,加上六扇门的渠道,几日便能收齐。”
曲红将清单收入袖中,语气笃定。
红拂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许久,还是开了口:“侯爷,总捕被调离这件事,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将他支开,您一个人留在道城,我怕……”
“怕他们对我动手?”陆沉笑了笑,“宗师之上,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应付的了。”
“你们帮不上忙,我也不需要你们帮忙。”
“只要你们能尽快将我需要的材料备齐,便是最大的帮助。”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的东西,红拂听得出来。
她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曲红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在陆沉那淡淡的目光下,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陆沉了,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沉没有在侯府多留。
他将需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便动身出了道城,朝着三百里外那片荒山的方向掠去。
他没有遮掩气息,甚至刻意将气息外放了几分,像一盏在黑夜中点燃的灯,明晃晃地亮着,不怕人看见,就怕人看不见。
他知道有人会来。
谢星河被调离,宁青虹远在安崖府,道城中再无宗师能制衡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人。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毒的饵。
他若龟缩在道城中,那些人反而会投鼠忌器。
他出城,便是给了他们动手的理由。
龙脊岭他不能去,龙君的道场在那里,他不想将龙君卷入这场纷争。
百里道场也不能暴露,那是他最大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掀开。
所以他将自己放在道场边缘,距离不远不近,进可入道场借天地之力镇压强敌,退可远遁千里不落把柄。
他落在一处山脊上,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天地之间。
初冬的风从山涧中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天地之力的脉动。
他闭上眼,将生死真意缓缓扩散出去,方圆数百丈之内,风吹草动,虫鸣鸟叫,尽在感知之中。
他没有等太久。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无声无息,落在山脊另一端的巨石上。
那人身量极高,肤色黝黑,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在这种地方体悟天地之力,确实不错。”
“你的天赋很好,能突破到宗师,的确难得。”
他将腰间的长剑连鞘取下,横在身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不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只是可惜,因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陆沉睁开眼,看着那道身影,有些意外:“玄教派你过来,就只有你一个人?才阴阳境而已,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正是这种漫不经心,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心头火起。
许溟怒极反笑,笑声在山脊上回荡,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杀你这刚入宗师的小辈,我只用一剑!”
“好让你知道,宗师之间,也有差距!”
他将长剑拔出鞘一寸,剑身上寒光流转,天地之力在他身周疯狂涌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
陆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如你回去跟你背后的主子说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多带几个人过来,要不然,我怕你完不成任务,回去受罚。”
许溟不再说话。
他的身形猛然暴起,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陆沉扑来。
与此同时,他伸手一引,周遭的天地之力骤然翻涌,烈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无形的风剑。
剑锋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意已经将陆沉身周数十丈的空间封得严严实实!
陆沉的脚下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探出,攥住了他的双脚。
那是源自天地的压迫!
许溟以阴阳境后期的修为,将这一方天地的力量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陆沉的身形微微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许溟冷笑:“一剑,要你的命!在阴阳境,天地之力的调动之下,你是蝼蚁!”
风剑刺落。
陆沉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半点挪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天地之力锁死的泥土,感受着那股从地底涌上来,试图将他困在原地的力量。
“原来你们获取五行之力后,表现是这样的。”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
许溟的脸色变了,手中的剑更快了几分,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小子,你还在这里给我强装镇定?”
风剑刺到陆沉面前,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那股天地之力的压迫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致,方圆百丈的空气都在剧烈震颤。
陆沉伸出了手。
没有任何花哨,他五指张开,朝着那柄由狂风凝聚而成的无形之剑轻轻一握。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风剑,在他手中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风剑碎裂,化作狂风四散,吹得山脊上的枯草伏倒一片。
四周剑痕飚飞,更是化作密密麻麻的剑痕,落在四周。
天地间一切皆被这一剑斩的粉碎。
却不包含陆沉!
许溟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风剑不是实体,而是以天地之力凝聚而成,无形无质,寻常的刀剑根本碰不到它。
可陆沉的手,碰得到。
那只手并不是以真罡在阻挡,而是以对天地之力更深层次的理解,直接将构成风剑的力量瓦解,粉碎!
“连兵器都不用,未免太小看我。”
陆沉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身形在许溟怔住的刹那动了。
一步跨出。
那股锁在他脚下的天地之力在他面前像蛛网一样脆弱,被他一脚踏碎。
许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一只脚在眼前急剧放大。
那只脚踹在他胸口上,力量大到超乎他的想象。
他身上的真罡在那股蛮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护体的天地之力被一脚踹散,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倒飞出数十丈,重重砸在山脊另一端的石壁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他从石壁上滑落,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一个清晰的脚印印在那里,衣袍碎裂,皮肉凹陷,连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许溟抬起头,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年轻人,眼中的轻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将腰间的长剑猛然拔出,剑身在初冬的阳光下爆发出刺目的寒芒。
“你小看我,今天是你的死期!”
第733章 以身对玄兵
陆沉听到这句话,只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正是这种漫不经心,让许溟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拿什么来杀我?”
许溟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在这一瞬融入风中。
以身合风,以意御气!
宗师阴阳境的手段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他身形消散在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柄剑还残留着一点寒芒。
风从山脊上吹过,每一缕风都是他的化身,每一道气流都是他的剑锋!
陆沉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乱发在风中狂舞。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去捕捉许溟的方位。
他知道,许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剑光在风中凝聚。
千百道剑光从每一缕风的缝隙中同时刺出,快到他甚至分不清哪一道是虚,哪一道是实。
许溟的身体倏然从风中显现。
长剑刺到陆沉面前,剑身上笼罩着一层土黄色的光芒。
那是土行之力的加持。
厚重,沉凝,让这一剑的重量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犹如一座山压在剑尖上。
他要一剑将陆沉劈成两半,就算陆沉的肉身再强,也挡不住这一剑!
陆沉抬起了手。
看起来真像是要仅凭一只肉掌去接那柄剑。
许溟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他从来不曾听说过有人的肉身可以抵挡千炼玄兵的锋芒!
更何况是他灌注了土行之力的全力一剑!
就算陆沉的肉身再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怎么能与千炼玄兵抗衡?
这一剑落下,陆沉的手掌会被斩断,手臂会被劈开,他会像一块被利刃剖开的木头,从中间分成两半!
剑落下。
陆沉的手臂挡在身前,架住了那柄剑。
手掌外侧与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一剑没能斩断他的手掌。
许溟的瞳孔猛然收缩。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剑痕带出一抹浅浅的血色痕迹,痕迹之下,密密麻麻的细碎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千炼玄兵,还是能伤到他的。
他的八九玄功才刚刚入门,灵机只有一缕。
肉身虽已远超同阶宗师,但还远不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程度。
方才那一剑若是斩在别处,或许只是皮外伤。
可若是斩在咽喉、眉心、心口,他未必挡得住。
千炼玄兵,果然了得!
“这就是你全部的实力了?”
陆沉抬起头看着许溟,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的,让许溟心头猛然一沉。
许溟大怒,他是玄教阴阳境后期的宗师,修行数十年,一身剑术出神入化,天地之力的运用更是炉火纯青,何曾被一个刚突破宗师的后辈这样轻视过?
他不再说话,长剑在掌中猛然一转,剑光如瀑,将陆沉整个人笼罩其中。
狂风,厚土,烈火,寒冰,五行之力在他剑下轮转交替。
这一刻他是风,下一刻他是山,这一刻他是火,下一刻他是冰。
四象五行,尽在他一剑之中!
“你一个神箭手,我只要让你拿不出那柄武圣玄兵,任凭你肉身再强,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许溟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杀意。
他不信陆沉能扛得住,他不信一个刚突破宗师的人能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撑过一炷香。
陆沉在这铺天盖地的剑光中笑了一声。
“我是神箭手没错,可我更倾向于武道宗师的手段。”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片笼罩他的剑光轻轻一按。
“一直都是你在操控天地之力,现在也该轮到我试试了!”
生死轮转!
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在这一瞬被撕裂,被镇压,被掠夺!
许溟剑上的风停了。
那些他辛苦凝聚而来的五行之力在陆沉掌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剑身上剥离,从天地间抽离,从许溟的掌控中夺走!
许溟惊恐地发现。
自己身周的天地之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他的剑还是那柄剑,可剑上的力量没有了。
他的真罡还在,气血还在,可他赖以制胜的天地之力,在这一刻全部背叛了他!
陆沉握紧了拳头,说:“现在,该你来试试我的能耐了。”
一拳砸出。
没有天地之力的加持,没有真罡的附着,只有他的拳头,和他那具被八九玄功与八重金刚功双重淬炼过的肉身。
这一拳的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可许溟发现自己躲不开。
不是速度不够,是这一拳将方圆十丈的空间全部锁死了!
他的身法再快,也撑不开天地之力的封锁!
许溟咬紧牙关,长剑横在身前,真罡全力催动,护体罡气凝成一面近乎实质的盾牌。
他不信这一拳能打穿他的防御,就算陆沉的肉身再强,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拳剑相交。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
拳头砸在剑身上,长剑剧烈震颤,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许溟的虎口炸裂,鲜血飞溅,护体真罡在这一拳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那一拳的力量穿透剑身,砸在他胸口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倒飞出数十丈,重重砸在山脊另一端的石壁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他从石壁上滑落,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吐血。
许溟眼中露出无比的不甘。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符箓贴在胸口。
符箓燃尽,一股温热的药力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断裂的肋骨在药力的作用下重新接合,翻涌的气血被镇压下去。
已经萎靡的气息重新攀升。
他又从玄戒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铜镜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强大的天地之力从镜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法宝中封存的属于宗师之上的强者留下的力量!
那股力量太过霸道,霸道到许溟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许溟站起身来,浑身上下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狂暴。
法宝与符箓的加持让他在短时间内拥有了堪比阴阳境巅峰的力量,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法相的门槛!
他看着陆沉,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我承认你有实力,可你现在,又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符箓和法宝的力量不是无限的,可陆沉的体力也不是无限的。
只要他撑过这一波攻势,撑到陆沉力竭,撑到生死轮转无法维持,他便能翻盘!
法宝符箓加持下的许溟异象频繁,风火雷电在他身周轮转交替,天地之力在他掌中翻涌咆哮。
每一剑落下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每一剑的速度都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陆沉出拳,一拳一拳地砸在那铺天盖地的剑光上。
剑光碎裂又凝聚,凝聚又碎裂,循环往复,像是没有尽头。
许溟跟上了他的速度,甚至在某些瞬间反超了他。
可陆沉不急,他的拳头还是那个速度,不急不躁,一拳一拳地砸出去,像是在打一块永远不会碎的铁。
许溟狞笑:“你还能撑多久?”
他不信陆沉能一直这样打下去,他不信一个人的体力真的可以无穷无尽。
陆沉嗤笑一声。
“直到现在还认不清情况,你这尊宗师,是养尊处优习惯了啊。”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杀:“玄教的人,不过如此。”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许溟身周那狂暴的天地之力轻轻一握。
那些被他从法宝中借来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脱离了他的掌控。
像一群被驯服的野马忽然挣脱了缰绳,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个方向。
许溟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那柄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千炼玄兵此刻像是一柄普通的剑。
剑上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连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你……这是什么手段?”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股从许溟手中掠夺来的天地之力在掌中轻轻一握。
化作一团拳头大的光球。
光球在他掌中沉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可那柔和之下压着的,是足以将一位阴阳境宗师炸成齑粉的恐怖力量!
“你不会以为,我凭借的就只是生死轮转吧?”
许溟的瞳孔猛然收缩,脑海中一道惊雷劈过。
那些模糊的,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嘶吼:“天人之限!你跨过了天人之限!”
陆沉将掌中那团光球轻轻一推。
光球飘到许溟面前,悬在半空中,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他眉心三寸处。
他不敢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动一下,这团光球便会炸开,将他的头颅连同他的阴神一起炸成齑粉!
陆沉的声音从光球后面传来:“答对了。那我就奖励你……”
那团光球猛然炸开,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整片山脊照得如同白昼。
许溟的身影被白光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白光散去时,山脊上已没有了许溟的身影。
只有一柄长剑插在石壁上,剑身在风中兀自颤抖。
石壁前的地面上,一道焦黑的痕迹从陆沉脚下一直延伸到许溟方才站立的位置。
陆沉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千炼玄兵确实了得,许溟的剑术也可圈可点。
如果他不是跨过了天人之限,如果他没有将生死轮转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如果他没有八九玄功和八重金刚功双重淬炼肉身,这一战的结果,未必是他赢。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第734章 告状,禁足
许溟死了。
死在陆沉的拳头下,也是死在他自己的狂妄里。
陆沉站在许溟身死的地方,沉默等待。
死气正在从许溟的体内逸散。
阴阳境宗师的死亡与寻常人不同。
他们体内炼化的那两道天地本源会在身死之后崩解,化作最原始的天地之力回归天地。
而在那崩解的过程中,会释放出极为浓郁的死气。
那些死气不是怨念,不是煞气,而是天地本源从“生”转入“死”那一瞬间产生的纯粹的死亡之力。
陆沉的生死轮转在这一刻自行运转,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猛兽,贪婪地吞噬着那些逸散的死气。
死气涌入他的体内,与他灵台中那枚丹丸上的死之真意交汇融合。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死平衡在发生变化。
生之真意在死气的滋养下被牵引着一同壮大,甚至是以一种螺旋上升的方式。
生死互根,阴阳互生。
死气越是浓烈,生机越是蓬勃。
生机越是蓬勃,死气越是深沉!
阴阳境中期的瓶颈在这一刻松动了。
这股从死亡中孕育出的生机为他逐渐撑开了这条晋升的路。
按照这样的速度,兴许再杀几个宗师,他就能将阴阳境推到大成,此后逐渐甚至触碰到法相的门槛!
这个念头像一株有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攀爬上来。
缠绕着他的灵台,试图扎根生长。
陆沉猛然惊觉,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稳住心神,将那株刚刚冒头的念头连根拔起,碾碎在掌中。
这种想法完全超脱了他先前给定下的持戒的范畴。
杀心渐长!
只为了自己的实力,就要让自己脱离掌控,这种事情他不可能去做。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许溟的尸体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初冬的薄雾笼罩的群山。
杀该杀之人,取该取之物。
他的路,不该是单纯的尸山血海铺就的!
陆沉将心神沉入丹田,看向那枚悬浮在灵台上方的游神道果。
道果上的光芒微微闪烁,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仔细感应,发现道果仪式的进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镇杀成道大妖十八只,完成其一。
许溟是人类宗师,可在游神道果的判定中,宗师级别的人类修士,也算“大妖”。
这个发现让陆沉有些惊喜。
他先前以为,想要完成这道果的仪式,得去猎杀那些真正的妖兽才有可能。
可这天下的妖兽本就不多,灵潮未复,妖兽想成宗师更是难上加难。
他已经做好了等到灵潮真正降临时再去完成这个仪式的打算,甚至做好了这辈子都完不成的准备。
没想到柳暗花明!
他将许溟体内的死气彻底炼化,又将那枚玄戒捡起,旋即离开了这荒山。
陆沉回到道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换了身衣裳,吃了顿晚饭,坐在书房中翻了几页书,然后早早地歇下了。
没有人能想到,此时表现的如此平和的陆沉,已经在道城之外,经历了一场宗师级别的厮杀。
也有一尊宗师,悄无声息的陨落在了道城之外。
……
玄教在岭南的分坛,气氛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清玄道人坐在上首,在场的长老们面色铁青,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总坛的问询已经来了,措辞严厉,语气冰冷,只有一句话。
玄教宗师为何身死?
“许溟死了。”
清玄道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死得无声无息,连一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他将总坛的密信放在桌上,那轻飘飘的一张纸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场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在愤怒,有人在盘算。
许溟是玄教在岭南分坛排名前三的战力。
阴阳境后期,修行数十年,剑术精湛,法宝众多。
他死了,死在一个刚刚突破宗师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手里。
这个年轻人,还是他们当初极力主张扼杀却未能成功的那个!
“陆沉必须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许溟的死已经让我们在岭南的威望大损,若是再让他活着,日后玄教的颜面往哪里搁?”
“杀?拿什么杀?”另一个长老冷笑,“许溟都杀不了他,你我出手就能成?别忘了,他现在还有朝廷的封赏,沐王府的庇护!能找到出手的机会本就不多!”
清玄道人抬起手,止住了争论。
他的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中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的气息外泄,像一粒被遗忘在角落的灰尘。
可清玄道人看他的目光,比对在场任何一人都要慎重。
“鹿灵,你怎么看?”
鹿灵真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溟的事,不能瞒着大公子。”
“我们借大公子的势才能在岭南立足,如今死了宗师,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他一声。”
“大公子的反应,对我们来说,才是走出下一步时,更应该去参考的东西。”
清玄道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大公子沐晨云在府城的别院中听完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面色如常,可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宗师都死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涩,“那陆沉还真是个杀星!”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走了几圈后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那个来报信的玄教弟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既然他杀了玄教宗师,那就是犯了王法,沐王是岭南三府的父母官,管着岭南的天,他杀人,就该被治罪!”
“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父亲。”
那玄教弟子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大公子,沐王他老人家怕是……”
“怕是什么?”
沐晨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玄教弟子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沐晨云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沐王府的门槛,沐晨云跨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他被人拦在了门外。
小黄门站在门廊下,双手抄在袖中,脸上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
他的腰弯得不深不浅,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那恭敬之下压着的东西,沐晨云如何看不出来?
“大公子,王爷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小黄门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沐晨云的面色沉了下来:“我不是外客,我是他儿子!”
小黄门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依旧平和:“王爷吩咐了,谁都不见,大公子莫要为难小的。”
沐晨云盯着小黄门看了许久,小黄门的腰始终弯着,一动不动。
沐晨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一声,绕过小黄门,大步朝内院走去。
小黄门没有拦他,只是直起身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沐王在书房中。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发呆。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可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
沐晨云推门进去时,沐王没有回头。
沐晨云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怒意压下,换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才迈步走进去。
他躬身行礼之后,在沐王对面坐下,斟酌了许久的措辞,开口时语气平稳。
“父亲,我先前得到消息,天赐侯陆沉在道城郊外杀害玄教宗师许溟,证据确凿。”
“此人目无王法,滥杀无辜,若不严惩,日后岭南还有谁敢在我沐王府治下行走?还请父亲下令,严查此事,将陆沉缉拿归案,给玄教一个交代。”
沐王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现在还不是宗师,就先管到宗师头上去了,管的倒宽。”
沐晨云的面色微微一变,想要说些什么,可沐王没有给他机会。
沐王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沐晨云心口上。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来闯到我面前的?”
“回去闭门思过,三年之内,不准出你行宫半步!”
沐晨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父王,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可在沐王那淡淡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沐晨云的步伐看起来依旧从容,可那从容之下压着的,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屈辱。
小黄门还站在门廊下,双手抄在袖中,腰弯得不深不浅,脸上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沐晨云从他身侧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没有停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沐王府,走进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长街,走进那座他不得不出入的行宫。
身后的府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片他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天地彻底关在了门外。
第735章 禁足,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6章 蝇营狗苟
陆沉将最后一批材料收入玄戒,便起身离了道城。
青鹰展翅,背负着他朝府城的方向掠去。
初冬的风从高天上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之后还要走一趟玉清真人的仙魔幻境,去亲眼看看那座不该出现在幻境中的天宫,到底藏着什么。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紧迫感。
这种紧迫感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灵潮复苏带来的变数。
那些能将自身存在留在仙魔幻境中的人,未必都已经死了!
灵潮复苏之后,他们会不会活回来?
那些沉睡在时间深处的古老存在,会不会在灵潮的浸润下重新睁开眼?
仙魔幻境存在了三千年,从未听说有过变化。
唯独玉清真人的幻境中,突兀的多了一座天宫。
这不合常理,除非是灵潮复苏打通了幻境与外界之间某种原本不可逾越的壁障。
那座天宫,会不会就是三千年前为了躲避灵潮衰退而沉睡的……神佛?
陆沉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按照常理,他如今不该去找他们的麻烦,双方差距太大。
可正因为差距大,他才更要趁着灵潮还未全面复苏,那些存在还未真正苏醒的时候去看一看。
等他彻底恢复了,个个都是神佛境界,到那时他拿什么去拼?
趁他们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趁他们还被灵潮的余波压制着,趁他还够得着他们的时候去搏一把!
晚了,就真的晚了!
青鹰的羽翼在云层中划过,陆沉闭上眼,心神沉入天地之间。
就在青鹰即将穿过云层的瞬间,他猛然睁眼。
一股恶念骤然袭来。
极强,极浓烈。
不加任何掩饰,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直直指向他的头颅。
甚至于,这股恶念不光指向他自己,更将他身后的一切,道城的侯府,安宁县的故人,全都包裹在其中。
那股恶念在警告他,如果他今天不主动过去,那些与他有关的人,将会承受他本该承受的一切!
陆沉眉头微微一皱,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怒火。
他拍了拍青鹰的脖颈,青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双翅一振,朝那股恶念传来的方向俯冲而去。
山风呼啸,林木飞速后退。
他在一处山头上看到了一个人。
山头被人为削平了,刀削斧劈般平整,上面摆着一张精致的木桌。
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
一壶茶,两只杯,热气袅袅。
安立渊坐在桌边,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发束银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
他端着茶盏,慢慢地饮,动作从容,姿态闲适,像在自家后花园中消磨一个寻常的午后。
陆沉从青鹰背上跃下,落在山头上。
安立渊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邻家的老翁:“天赐侯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茶刚泡好,侯爷若不嫌弃,不妨坐下来喝一杯。”
陆沉看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在天上时,那股恶念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直直指向他和他身后的一切。
可此刻安立渊坐在他面前,浑身上下竟没有半点杀意,甚至没有半点恶意。
他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株长在山石间的老树,安静沉稳,与世无争。
陆沉不信这是收敛的结果。
他是宗师,跨过了天人之限,对他人恶意的感知远超同阶。
许溟杀他时,恶念如刀,隔着数十里他都能感知到。
可此刻安立渊坐在他面前,他竟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般表征,这种人的恐怖,比起许溟,更让人心惊!
陆沉走过去,在安立渊对面坐下。
安立渊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冽。
安立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间。
初冬的薄雾在山腰缠绕,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侯爷以为,这岭南的天下,如今是谁的天下?”
安立渊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陆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股透过杯壁传来的温热:“自然是朝廷的天下。”
安立渊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甚至有些淡,可那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朝廷?”
“朝廷已经多少年没有管过岭南的事了?”
“他们要的,不过是岭南每年进贡的天材地宝,不过是岭南出人出力去抵御云蒙的进攻,不过是岭南这些世家替他们守住这北疆的门户。”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可他们给过岭南什么?”
陆沉没有接话。
安立渊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样的朝廷,还值不值得效忠?岭南的百姓,死在朝廷盘剥下的还少?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逼到家破人亡的还少吗?是不是该有人站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山风吹过削平的山头,将桌上的茶烟吹得四散飘摇。
陆沉沉默了很久,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安立渊。
“我只是一个从岭南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苦人,你跟我谈论这些东西,实在是有些太过高深了,我听不懂。”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只能看得明白,谁欺负了我,我能怎么反抗。”
“而现在,距离我最近的,可就是你们了,至于你说的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我想,这安崖府的头顶,应该就是你们安家吧?”
“若不是我真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否则还不知道你们安家管理之下的安崖府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死去的徭役,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性命难道就不是被你们逼迫而死的?”
安立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些百姓固然身死,但他们死得其所,人固有一死,就怕没有价值!”
“侯爷可知道,要不是有我们安家这些年在安崖府顶着,死在安崖府的百姓数量早就已经不止这些了!”
“你看到的只是死的一部分,真正恐怖的事情你根本没有经历过。”
陆沉看着安立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能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经历过那些更恐怖的事情。”
“可我经历过你们安家治下的安崖府。”
“那些被逼着去当徭役,再也没有回来的壮丁,那些被你们安家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的百姓。”
“那些人我看过,我记得,你们站在高处,本可以用更好的手段,不通过如此压榨他们来成事,可你们没有。你们选择了最简单,最省事,也最无关人道的方式。”
陆沉顿了顿,一声冷笑:“这样的你们,如今竟也想要来拉拢我?”
安立渊沉默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还不懂,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只死一些百姓而已,我们安家已经尽力将死亡的人数降到最低了!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你不懂!”
“但是这未来,一定是更好的!只要你肯跟我们联手,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之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没有时间?”
“若是为了反抗朝廷,你们大可以等齐王身死,时间很充裕。”
“可若是等天变做准备,确实是没有时间。”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说到底,你们还是为了自己。”
“若是痛快一点承认,我还敬你是个汉子。”
“现在婆婆妈妈、口是心非,也想让我跟你们蝇营狗苟?”
他低头看着安立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就你们这种鼠辈,何来的自信,也敢妄想成事?”
第737章 法相内蕴,天人之限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眼里所见的那样。”
“既然用言辞说不清楚,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安立渊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惋惜地摇了摇头。
“就是可惜了我这壶茶。”
陆沉站在青鹰身侧,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死之后,自然会有子孙孝敬,我不会将你安家杀光,只挑有罪的杀,放心吧。”
安立渊闻言一怔,旋即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听起来饱含着荒诞的意味。
好像陆沉说了一个让他着实忍俊不禁的笑话。
他笑够了,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这天下若是按你的标准,便没有活人了。”
陆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什么叫我的标准?我不过只是按大乾律法做事罢了。”
“看你如此反应,显然你是已经知道你们安家众人坏事做尽,之后也就不用我再多费口舌了。”
安立渊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多了几分讥讽。
“你就没想过,今天的结果会是我安家一人不死,死的只是你自己?”
陆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年来,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很多,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只希望,你能看得清楚你自己的底蕴。”
安立渊不再说话。
他双手在身前一搓,一枚银白色的剑丸便出现在他掌心。
其通体浑圆,光芒内敛,若非仔细去看,几乎以为那是一颗寻常的铁珠。
“来,让我看看你又有几分底蕴!”
安立渊屈指一弹,剑丸破空而起,在初冬的阳光下猛然炸开,化作万千剑光。
每一道剑光都是一柄剑,每一柄剑都带着凌厉至极的锋芒。
剑光如瀑,从高天倾泻而下,将整片山头笼罩其中。
方圆数百丈的天地之力在这一瞬被抽吸一空,全部汇聚在那万千剑光之中!
一柄巨剑的虚影在剑光洪流上空缓缓凝聚,剑锋直指陆沉。
安立渊的声音从那片剑光中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既然你冥顽不灵,今日老夫便以最强的手段来对付你!”
“虽说这样会暴露我安家的底蕴,放在你这小子身上未免不值,可既然当下已是天变在即,也无所谓了。”
陆沉抬起头,望着那片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剑光洪流,感受着身周天地之力被掠夺一空的压抑,不惊反笑。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安家竟然还有你这样一位接近法相境的宗师,真是辛苦你们隐藏这么多时日了。”
安立渊冷哼一声,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引,那万千剑光齐齐调转方向,剑尖直指陆沉。
“做大事者,自然需要一些底蕴,需要去蛰伏自身。”
“你这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小子,自然不会懂得我们这些大家族做事为何如此!”
他手指猛然下压,剑光洪流如天河倒泻,朝陆沉倾覆而下。
陆沉深吸一口气,马步下压,双拳在身侧猛然握紧。
强横体魄中的气血在这一瞬被点燃,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独断天罡从丹田深处升起,在他身周凝成一层淡金色的光幕。
那光幕不厚,可它笼罩在陆沉身周,便如铜墙铁壁。
剑光落下。
万千剑光撞在那层淡金色的光幕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每一道剑光撞上来,便断成两截,碎片四散飞溅。
可剑光太多了,前赴后继,无穷无尽,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那层光幕。
光幕在剑光的冲击下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可它始终没有碎裂,甚至没有出现一道裂纹。
所有的剑光都被挡在陆沉身周三尺之外,无法寸进!
安立渊的面色微微一变,旋即冷哼一声,手指在虚空中连连掐诀。
那万千剑光的攻势猛然加剧,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撞击的密度比之前大了数倍!
光幕在这样密集的轰击下终于开始削弱。
光芒黯淡了一些,震颤的频率更高了。
可它还是没有碎。
那三尺空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所有的剑光都挡在外面!
三尺之内,是陆沉的天地。
三尺之外,才是安立渊的战场。
“好强的气血,好强的体魄!”
安立渊的声音从那片剑光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讶。
“难怪你有这种自信,不过今日,你活不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虚空中,双手剑诀猛然一变。
背后那柄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剑出鞘。
剑身通体漆黑,剑脊上刻着古朴的纹路,剑锋未至那股凌厉的剑意已将陆沉身周的光幕压得微微凹陷。
古剑没入身后那柄巨剑虚影之中,虚影骤然凝实,化作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
剑身上符印流转如龙蛇游走。
巨剑落下,万千剑光随它而动,整片剑光洪流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他们汇聚一处,化作一柄以万剑为锋,以天地为鞘的绝世神剑。
古剑从洪流中脱颖而出,快如闪电,瞬间便刺到陆沉面前。
三尺空间被它猛然刺穿,那层淡金色的光幕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琉璃,裂纹从剑尖向四面八方蔓延。
陆沉咬紧牙关,独断天罡催动到了极致,可那柄古剑还在前进。
一寸,一寸,又一寸!
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密,剑尖距他的眉心已不足一尺!
安立渊也不好过。
他调动天地之力维持这柄巨剑,每一次推动都像是在与整片天地抗衡。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对天地之力的掌控,让他每调动一分力量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消耗。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心中暗惊,难道是陆沉在对天地之力进行干扰?
不可能!
他才刚突破宗师,就算天赋再高,对天地之力的理解也绝不可能超过自己!
可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重到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维持巨剑的运转,重到他体内的真气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古剑距陆沉眉心还有一尺。
安立渊体内的真气终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那柄巨剑的攻势骤然一缓,剑尖停在了距陆沉眉心半尺处。
陆沉感知到了那一丝松动,他体内的气血在这一刻猛然催动到了极致!
独断天罡被压缩到极限后骤然反弹,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光幕中炸开!
将那柄古剑连同万千剑光一起掀飞。
那股力量如惊涛骇浪,以陆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安立渊也震退了数步。
安立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手,面色阴沉如水。
陆沉从光幕中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剑光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安立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失望:“你终究还没有到法相境。”
“安家底蕴,也不过如此。”
陆沉握紧拳头:“那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脚踏碎脚下的山石,身形如离弦之箭朝安立渊扑去。
拳头高举,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拳面上凝聚成一团刺目的光球,宛如一轮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朝安立渊当头砸下。
安立渊面色大变,双手连连掐诀,试图从陆沉身周掠夺天地之力来削弱这一拳。
可他的力量探入那片光球时,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惊恐地发现,陆沉身周的天地之力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像是被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恐怖力量镇压!
在那团光球中,他看到了一方磨盘。
磨盘由黑白二气交织而成,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将他探入的力量碾碎吞噬,化为己用。
那黑白二气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他这尊接近法相境的宗师都感到心悸!
他在那磨盘中看到了生,也看到了死。
生与死在磨盘中流转,呈现出一种完美不可分割的交融!
安立渊的瞳孔猛然收缩,脑海中一道惊雷劈过,将那些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猜测全部劈成了碎片。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嘶吼:“你这是……法相!法相内蕴,你根本不是普通的阴阳境!你渡过了天人之限!”
那团光球落下了。
安立渊咬紧牙关,双手横在身前,将残余的全部真罡催动到了极致。
可他的防御在那轮太阳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山崩地裂。
削平的山头在那一拳的余波下轰然塌陷,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安立渊的身影被那团光球吞没,消失在刺目的白光中。
第738章 身死,脊梁
陆沉那一拳砸落,手感却有些空。
不像是砸在血肉之躯上的沉闷,倒像一拳砸进了水里,力量被卸去了大半。
烟尘散去,那片被轰得塌陷的山崖上只剩碎石和焦土,安立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陆沉收回拳头,目光扫过那片废墟,眉头微微拧起。
他确信自己那一拳是打中了的。
天地之力在那瞬间将安立渊锁死在原地,以他阴阳境巅峰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挣脱。
可对方确实逃了,用了一种连他都未曾见过的秘法,在拳劲及体的那一瞬间将大部分力量转移到了别处,只付出一只手臂的代价便从必死的局面中脱身而出。
安家能在安崖府屹立数百年,确实有几分底蕴。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陆沉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天地之间。
生死真意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圆数十里的天地之力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捕捉到了那道正在急速远去的微弱气息。
安立渊的气息比全盛时弱了七成。
可那微弱的气息中带着一股熟悉的血腥,那是安家秘法燃烧精血后特有的余韵。
陆沉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像猎人嗅到了猎物伤口上血腥味。
他一步踏出,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安立渊在疯狂地逃。
他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将青布长袍浸透成一片深褐。
他用左臂捂着伤口,脚下不敢有片刻停留,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荡开一圈血色的涟漪。
这正是安家的秘法,血遁术!
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的急速,每一息都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寿元。
可他顾不上了,再不跑,命都没了!
他心中满是后悔。
若是知道陆沉在刚突破宗师时便已经渡过了天人之限,他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更不会亲自出手!
天人之限,那是宗师境界内的一道天堑,是通往武圣之路的一道门槛!
绝大多数宗师终其一生都摸不到它的边,走上天人之限,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生死!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情况。
也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跨的过去。
这也正是宗师多,而能够成就武圣之人凤毛麟角的缘故!
天人之限虽然是一道门槛,但对武人而言,也是质变!
阴阳境加天人之限,直接对标法相!
他一个阴阳境巅峰,去对标一个法相境,怎么打?
他心中暗恨,这小贼明明拥有这等实力,偏偏藏拙,在他根本没有防备的时候才突然下死手。
若是我,必定会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绝不会搞这种偷袭的把戏!
安立渊咬着牙,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然后他的后心忽然一凉,像有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脊背攀上来,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朝一侧翻滚。
一道金光从他方才的位置穿过,没有声音,没有风声,甚至没有空气的震颤。
只有那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光,从他身侧擦过,将他残存的右臂袖口撕下一角。
金光没入远处的山峰,山峰上出现一个丈许方圆的黑洞,前后通透,光从洞口穿过去,照在更远处的另一座山峰上,又是一个黑洞。
那道光穿透了不止一座山,在连绵的山脊上留下了一串前后贯穿的孔洞,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安立渊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望向金光射来的方向。
远处,一座更高的山巅上,陆沉手持撼天弓,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乌黑的大弓在他掌中纹丝不动,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安立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已经用血遁术逃出了十余里,翻过了好几座山,可陆沉不但追上了他,还站到了更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像一只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
安立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知道自己甩不脱了。
寻常宗师之间的搏杀,若非一方有绝对碾压的实力,很容易陷入漫长的追逐战。
宗师速度太快,手段太多,后手层出不穷。
一方若执意要逃,另一方多半不敢追得太紧。
他们也会怕中埋伏,怕被引入对方的老巢,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帮手。
所以宗师之间的生死搏杀虽然惨烈,真正陨落的却不多。
可神箭手不一样!
一旦被神箭手盯上,想要逃走便基本没有可能了!
这也是那么多人从一开始就不想招惹陆沉的原因。
一个能在百里之外取人性命的神箭手,谁都不想与他为敌!
安立渊本来以为,只要自己能近身,陆沉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可他近身了,发现近身也打不过,如今更是绝望的发现,自己跑也跑不了!
他引以为傲的剑术在天地之力的加持下已近法相,可陆沉比他更强!
他引以为傲的底蕴在燃烧了数年寿元之后,依然逃不过这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安立渊绝望了,他不敢再擅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沉从山巅上落下,站在他身前数丈处。
撼天弓横在陆沉身侧,弓弦上的金光还在缓缓消散。
“现在给你两条路。”陆沉的声音冷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跑,安家全死,或者留下来,将安崖府内所有事情都说个明白,我给你个痛快,安家之中只诛首恶,你自己选。”
安立渊捂着断臂,阴冷地看着陆沉,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朝廷,到底有什么好处?”
“朝廷可没给你任何优待吧?”
“你知道不知道,当今的皇帝早就已经不问朝政,一心只是与玄教之人同走丹道。”
“整个天下已经烽烟四起,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天!你难道真想要等到烽烟四起的时候,还给这朝廷去擦屁股?”
陆沉摇了摇头:“我没兴趣理会那些大道理。”
“作为一个山野村夫,我能看到的就只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所以让我不爽的,我会先处理。”
“至于这天下,与我何干?”他看着安立渊,“所以,你怎么选?”
安立渊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身形猛然暴起,朝陆沉扑来。
残存的左臂在身前一挥,一面金色的古钟从他体内浮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钟通体流光,钟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炼制的护体法宝,以本命精血温养,与他心神相连。
此钟不破,他万法不侵!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敢亲自来找陆沉的底气之一。
陆沉没有躲闪。
只是转瞬之间将撼天弓再次拉开,弓弦上金光凝聚,比之前更亮,更烈!
金光射出,撞在那面金钟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钟剧烈震颤,钟壁上的符文明灭不定,裂纹从撞击处向四面八方蔓延。
金钟挡住了,可也仅仅只是挡住了。
金光消散,钟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而那道金光虽然被挡了下来,却还有余劲,从金钟的裂纹中渗入,贯穿了安立渊的胸膛。
安立渊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看着那从血洞中涌出的,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金钟还在他身周缓缓转动,可它已经护不住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倾斜,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没有死,胸口的贯穿伤足以让常人死十次,可宗师的体魄太强了,强到心脏被洞穿还能维持片刻的清醒。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初冬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飘零的黄叶,望着那张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的年轻面孔。
“你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招惹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力量。”
“你真以为远古的神佛都已经死去了吗?纵然是齐王,也不敢管这些事情。”
“你一个小小的天赐侯,管得过来?总有一天,你要家破人亡!”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可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未来。
陆沉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是以后的事。”
“纵有神佛再临,我也不信,他能压的住这天下武人的脊梁!”
第739章 是非,黑白
府城的气息比道城更沉。
陆沉从青鹰背上跃下时,暮色正浓,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将灰黑色的砖石映得一片通红。
他来到府城之后,便径直朝沐王府的方向走去。
沐王在他宗师宴上送的那份厚礼,他还没有当面道谢。
于情于理,都该先来拜见。
王府的门房远远看到他,便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小黄门迎出来时,腰弯得比以往更深,脸上的笑容也更恳切。
他引着陆沉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间曾经冷清如今依旧不算热闹的大堂。
沐王还是老样子,半旧的锦袍,花白的发丝,独坐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坐。”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小黄门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沉先开了口:“王爷送的厚礼,晚辈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今日来府城办事,特地来拜见王爷。”
沐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自家晚辈闲聊:“那点东西算什么厚礼?你成就宗师,是岭南的喜事,本王理当表示表示。”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倒是你,来得正好,本王正想找你聊聊。”
陆沉应了一声道:“王爷请讲。”
沐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庭院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这一路走来,对岭南的世家怎么看?”
陆沉没有犹豫:“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该杀的不敢杀,该动的不敢动,好好的岭南,被他们折腾得民不聊生。”
沐王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沉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那朝廷呢?你对朝廷怎么看?”
陆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晚辈不敢妄议朝廷。”
沐王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你不敢?我看你什么都敢!说说看,说错了本王不怪你。”
陆沉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斟酌了片刻措辞,才开口:“朝廷离岭南太远,远到岭南的百姓不知道皇帝是谁,远到岭南的世家不怕朝廷的法度。”
“朝廷要岭南的天材地宝,岭南出,朝廷要岭南的兵力抵御云蒙,岭南出,朝廷要岭南的世家安分守己,岭南的世家也照做,可朝廷给岭南什么?”
他顿了一下:“晚辈听说,当今圣上痴迷丹道,已经多年不问朝政。”
“钦天监的国师纵容手下,把持朝纲,卖官鬻爵,天下早已怨声载道。”
沐王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这些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
陆沉抬起头看着沐王:“晚辈在路上杀了两个宗师,一个玄教的,一个安家的,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沐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过程,没有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能杀安立渊,说明你已经跨过天人之限了,不错,你的潜力,比我想的还要更厉害。”
陆沉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沐王,等他继续说。
沐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初冬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发丝。
“岭南的世家,确实该杀。”
“可宗师不能多杀,尤其是岭南的宗师!”
“你可知道,岭南三府每年要出多少兵力去抵御云蒙的侵扰?你可知道,那些领兵的大将,有多少是出自这些世家?”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你杀一个宗师,便是断岭南一臂,你杀十个宗师,岭南的防线便要千疮百孔,等云蒙的铁骑南下,你拿什么去挡?”
陆沉摇了摇头,语气比之前更坚定了几分:“我倒是觉得这些人只是浪费资源!”
“他们在安崖府欺压百姓,在茶马道城囤聚居奇,在青山府把持盐铁,可从没见他们去边关杀过一个云蒙兵。”
“真到了云蒙入侵那天,他们只会躲在山洞里,等朝廷的军队去替他们卖命。”
“若是换一批能从底层杀出来的将才,岭南的防线只会更强,不会更弱。”
沐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是在看一个充满锋芒的陌生人。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太极端了,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世家盘踞岭南数百年,根深蒂固,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你杀了一个安立渊,安家还有别的宗师,你杀光了安家,别的世家只会更加抱团。”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有些世家,确实该杀。”
陆沉看着沐王,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沐王不是不懂,是不能。
他身处那个位置,要考虑的太多了,多到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利弊,都要瞻前顾后,都要在“该不该”和“能不能”之间反复煎熬。
沐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才会有的淡然。
“你接下来准备去什么地方?还有什么打算?”
陆沉没有隐瞒,如实说了:“回王爷,晚辈准备锻造两把兵器,再去苍梧道一趟。”
沐王微微颔首,手指停止了叩击,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两件事确实紧要,该去。”
“兵器的事,本王可以帮你找匠人。”
“府城里有几位老匠人,手艺不差,只是平日里不轻易出手。”
他放下茶盏,看着陆沉,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至于苍梧道,你得小心些。过去这一趟,可不太平。”
陆沉抬起头看着沐王,没有接话。
沐王继续说:“苍梧道那边,你先前得罪了苍家,青州苍文山的事,本王之前也有所耳闻。”
“他虽然被你坏了谋划,可最近似乎又有了新的收获。”
“你去了苍梧道,他肯定会找上门,苍家也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就得到宁王府的传承。”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包括宁王府里的人,你想要获得传承,也很难,那些人为了继承这王位,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陆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多谢王爷提醒。”
沐王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反正,一切都以你自己的实力为先。”
“你想要打造什么兵刃,明日我让匠人过来,你暂且留在王府,本王可不想看到你来了府城,府城就要乱套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敲打。
陆沉站起身来,朝沐王行了一礼:“晚辈明白。”
沐王摆了摆手,让他自去。
陆沉走出书房时,夜色已深。
庭院中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黄门从廊下闪出来,引着他往客房的方向走。
夜里静谧,但这府城之中的有心人,就没那般静得下心了。
第740章 三尖两刃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搜山降魔,山海显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