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第1章 仙妻归家 天色微明,陈阳便扛着锄头下了地。 春耕时节,田里的活计总是忙不完。 他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晨露沾湿了裤脚,清凉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那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三年前,赵嫣然就是朝着那片群山去的。 “陈小哥,这么早就下地啊?”邻地的张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陈阳笑了笑,“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多干些活。” 他挥动锄头,翻开湿润的泥土,动作熟练而流畅。 这三年来,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这几亩薄田和山脚下那座小院,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晌午时分,陈阳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远山出神。 “陈阳!陈阳!”田埂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 陈阳转过头,看见同村的王小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不知是兴奋还是慌张的神情。 “怎么了?”陈阳站起身,拍掉衣角的尘土。 “你、你媳妇回来了!”王小六喘着大气,“我看见她往你家方向去了,还带着三个男的,穿着打扮可气派了,像是山上修行的仙人!” 陈阳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水壶差点掉落。 他愣了一瞬,随即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家跑。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赵嫣然回来的场景,却从没想过她会带着别人一起回来。 脚下的田埂变得漫长,风吹过他的耳畔,带来远方模糊的人语。 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重逢。 小院的门敞开着,院里站着四个身影。 陈阳在门口刹住脚步,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嫣然。 她变了。 三年前离开时,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虽然清丽,却终究是农家女子的模样。 而现在,她身着水青色长裙,衣袂飘飘,墨发如云,肌肤胜雪,周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更刺眼的是,她身边站着三个男子,皆身着同样的月白长袍,气质超凡,与这简陋农舍格格不入。 “嫣然...”陈阳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赵嫣然转过身,目光与他相遇。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及。 “陈阳,”她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我回来了。” 那三个男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泥土、衣衫简陋的农夫,与赵嫣然站在一起,宛如云泥之别。 陈阳没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只盯着赵嫣然,“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赵嫣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她身旁一个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傲气的男子开口了:“赵师妹,这就是你凡间的丈夫?” 凡间的丈夫。 这几个字刺痛了陈阳的耳膜。 赵嫣然轻轻点头,转向陈阳,“陈阳,这三位是我的师兄,杨师兄,林师兄,李师兄。”她依次介绍,语气疏离得像在介绍不相干的人。 “进屋说话吧。”陈阳沉默片刻,推开房门,引他们进屋。 屋内陈设简陋,但整洁干净。 陈阳每日耕作归来,都会仔细打扫,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四位客人站在屋内,显得空间格外逼仄。 三位师兄眉头微皱,似乎对这里的简陋很不适应。 赵嫣然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样熟悉的物件,眼神微微波动。 “坐吧,我去倒水。”陈阳说着就要去厨房。 “不必了。”赵嫣然出声阻止,“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陈阳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着赵嫣然,“走?你要去哪?” 赵嫣然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陈阳,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做个了断。” 了断?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最年长的那位杨师兄开口道:“陈兄弟,赵师妹如今已非凡俗之人,她在修炼上天赋异禀,已被玉竹峰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修仙之人,当断绝尘缘,方能心无旁骛,追求大道。” “所以呢?”陈阳的声音干涩。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终于直视他的眼睛:“陈阳,我们和离吧。” 空气凝固了。 陈阳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三年前我上山求仙缘,本是想求得仙法,回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赵嫣然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发颤,“不料途中遭遇不测,身中奇毒,若非三位师兄舍身相救,以宗门秘法为我解毒,我早已命丧黄泉。” “解毒?”陈阳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不自然,“什么秘法?” 赵嫣然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垂下眼帘。 那位杨师兄接过话头:“琴谷秘法,须得三位纯阳之身的修士与中毒者灵气交融,方能化解毒性。为此,赵师妹已与我们三人结为道侣,共享仙途。” 灵气交融。 结为道侣。 陈阳终于明白了。 他的妻子,赵嫣然,在外三年,已经成了仙人的道侣。 不止一位仙长,而是三位仙长的道侣。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胸口直冲头顶,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粗糙的木桌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是说...你们...”他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赵嫣然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陈阳,对不起。但我既已与三位师兄结为道侣,便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陈阳突然笑了,笑声苦涩,“你这三年音讯全无,我日日在这田间地头劳作,守着这个家,等你回来,你说怕耽误我?” 三位师兄面露不悦,那位姓李的上前一步:“陈兄弟,请你放尊重些。赵师妹如今已是修仙之人,与你早已是云泥之别。她能亲自回来与你了断,已是念及旧情。” 陈阳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赵嫣然脸上:“所以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告诉我你成了别人的女人,要和我断绝关系?” 赵嫣然咬着唇,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放在桌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字画押。你...你也按个手印吧。家里的田产房屋我都不要,全归你。另外...”她示意杨师兄,后者不情愿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五十枚灵石,可换取一大笔金银珠宝,足以让你在凡间衣食无忧度过一生。”赵嫣然将布袋推向前,“算是我...一点补偿。” 陈阳看着那袋灵石,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三年等待,换来的是一纸和离书和一袋“补偿”。 他沉默良久,久到夕阳西斜,橘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在那袋灵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他伸出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指,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祝你仙途坦荡。”陈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赵嫣然似乎被他的平静刺痛了,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三位师兄则明显松了口气。 “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动身回山。”杨师兄说道,语气不容反驳,“赵师妹说你们家有空房,我们便借宿一宿。” 陈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西厢的小房间,将主卧让给了赵嫣然和她的三位道侣。 夜幕降临,小村庄陷入寂静。 陈阳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睁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梁,无法入睡。 东厢房隐约传来低语声和笑声,像针一样刺穿夜晚的宁静,刺入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那些声音,却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溜了进来,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 “陈阳?”赵嫣然的声音轻若耳语。 陈阳没有回应,假装已经睡着。 他感觉到赵嫣然在床边坐下,轻柔的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醒着。”她说,“我...我来看看你。” 陈阳依旧沉默。赵嫣然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梢,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你不知道修仙世界的残酷,我一个弱女子,若无依靠,根本难以生存。三位师兄待我很好,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继续修炼的机会...”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为何还要回来?寄一封和离书不就够了?” 赵嫣然沉默片刻,“因为我心里还有你。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你。但我已与师兄们行过周公之礼,无颜再做你的妻子...而且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想你一辈子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念想。” “所以你带他们来,是为了彻底断我的念想?”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赵嫣然的手颤抖了一下,“不全是...我也想你明白,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赵嫣然了。我们...回不去了。” 黑暗中,陈阳能听到她轻微的抽泣声。 那一刻,他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他问,“安慰一下你可怜的前夫?” 赵嫣然久久没有回答。当她又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决心:“陈阳,你...你想跟我一起上山吗?” 陈阳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求师兄们带你回宗门,”赵嫣然急切地说,“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或许有哪位长老愿意收你为徒。就算不能...你也可以在宗门做杂役,总比在这里强。” 陈阳沉默了。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试图看清赵嫣然的表情。 离开这个装满回忆和伤痛的地方? 离开这片他耕种了多年的土地? 进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屈辱却又可能充满机遇的世界? 东厢房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似是提醒。 赵嫣然站起身,语气急促:“你考虑考虑,明早给我答复。我...我得回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留下陈阳一人在黑暗中,面对一个即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入小屋,照亮了陈阳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第2章 青木门 晨光熹微。 陈阳站在院中,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篱笆墙角他亲手栽种的月季开得正盛,几只早起的蜜蜂嗡嗡飞舞,绕着那丛嫣红不肯离去。 “决定了吗?”赵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转过身,见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三位师兄不见踪影,想必是在屋内不愿出来。 “我跟你上山。”陈阳平静地说。 赵嫣然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真的?太好了!陈阳,我不会让你后悔这个决定的。” 就在这时,三位师兄从屋内踱步而出。 杨师兄冷哼一声:“赵师妹,别忘了他的身份。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能在青木门做个杂役已是天大的恩赐。” “杨师兄说得是。”赵嫣然连忙松开陈阳的手臂,语气恭敬,“但请师兄看在嫣然的面上,多关照他一些。” 林师兄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笑:“那是自然,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陈阳没什么可收拾的,只带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用布巾裹了,拎在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锁上木门,将钥匙压在门前的石砖下。 四人已在院外等候。 杨师兄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小舟,往空中一抛,那小舟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一只可容五六人的飞舟,悬浮离地三尺,散发着淡淡青光。 “上来吧。”杨师兄率先跃上飞舟,伸手将赵嫣然也拉了上去。 林师兄紧随其后,轻飘飘落在舟上。 李师兄回头看了陈阳一眼,语气不耐:“还愣着做什么?莫非要我们请你不成?” 陈阳学着他们的样子向舟上跃去,却因不谙此道,险些摔倒,幸好赵嫣然及时扶了他一把。 三位师兄见状,皆露出鄙夷之色。 飞舟腾空而起,陈阳一个踉跄,忙抓住舟舷。 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的村庄越来越小,稻田变成一块块绿黄相间的方格,河流如银带般蜿蜒其间。 这是他第一次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也是第一次真正离开这片土地。 赵嫣然悄悄挪到他身边,低声道:“青木门是东域有名的修仙宗门,门规森严。你初来乍到,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门中弟子。” 陈阳点头,目光仍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约莫飞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巍峨山脉,群峰耸立,云雾缭绕。 飞舟朝着最高的一座山峰驶去,渐近时可见山腰处大片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常。 飞舟在山门前广场平稳落地。 早有守门弟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杨师兄、林师兄、李师兄、赵师姐回来了。” 陈阳跟随四人下了飞舟,抬头便见一座宏伟牌坊,上书“青木门”三个苍劲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辉。 牌坊后是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清香,吸入肺中令人神清气爽。 “李师弟,你带他去杂役处报到。”杨师兄吩咐道,看也不看陈阳一眼,转而对着赵嫣然时语气温和许多,“赵师妹,我们先回玉竹峰,师尊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赵嫣然犹豫地看了陈阳一眼,欲言又止。 林师兄轻笑:“赵师妹放心,李师弟会安排好你的...故人。” 那“故人”二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赵嫣然这才点头,快步走到陈阳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牌,塞入他手中,低声道:“收好这个。在门中若遇麻烦,出示此牌,他人便知你是我照应的人。” 那玉牌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和一个“嫣”字。 不等陈阳回应,李师兄已不耐烦地催促:“走吧,杂役处在西边,还得走一段路呢。” 赵嫣然被两位师兄簇拥着朝东面一条小径走去,频频回头望向陈阳。 杨师兄的手臂不经意地搭在她腰际,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 陈阳握紧手中的玉牌,指甲掐入掌心。 “看什么看?”李姓师兄冷声道,“赵师妹如今是玉竹峰长老的弟子,更是杨师兄和林师兄的道侣,不是你这种凡人可以觊觎的。跟上!” 陈阳默默收起玉牌,跟上李师兄的脚步。 他们沿着西边一条石板路前行,沿途经过数座院落,偶有青衣弟子经过,皆对李师兄恭敬行礼,对陈阳则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越往西走,建筑越发简陋,空气中的清香也逐渐被各种杂味取代——炊烟、药材、甚至牲畜的气味。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宽敞却杂乱的院落,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忙碌着,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的在晾晒药材。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李师兄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李师兄指了指陈阳:“新来的杂役,给他安排个差事。” 胖子打量了陈阳几眼,点头哈腰:“好好,正好药园缺个人手。” 李师兄满意地点头,转向陈阳,语气倨傲:“赵师妹心善,给你谋了条生路。你当好自为之,安分守己,莫要给她添麻烦。” 说罢,拂袖而去。 胖子待李师兄走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挺直腰板,斜眼看着陈阳:“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 “陈阳,种田的。”陈阳简答。 “哼,又是走关系进来的。”胖子嗤笑,“我姓王,是这杂役处的管事。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听话干活,不许偷懒,不许乱跑,更不许冲撞仙师们。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阳默然点头。 王管事招手叫来一个少年:“小豆子,带他去南厢房安置,然后去药园报到。” 名叫小豆子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小机灵,引着陈阳走向一排低矮的房屋,好奇地打量他:“你真是走关系进来的?谁的门路啊?” 陈阳没有回答,反问道:“药园是做什么的?” “照料仙草灵药呗,最累人的活儿。”小豆子撇嘴,“不过比挑水劈柴强点,至少能沾点灵气。” 安置好简陋的行李,陈阳跟着小豆子前往药园。 途经一条小径时,忽见远处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杨、林、李三位师兄,中间伴着赵嫣然。 他们似乎正要进入一座精致的小楼,杨师兄的手臂环着赵嫣然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赵嫣然面带红晕,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李师兄的声音随风隐约传来:“...今晚继续为你解毒,情蛊之毒非同小可,须得每月三次灵气调和方能根除...” 林师兄笑道:“赵师妹放心,师兄们定会尽心尽力,助你彻底祛毒。” 杨师兄的手指轻轻抬起赵嫣然的下巴,语气亲昵:“今夜之后,此月余下的日子再无后顾之忧,可专心修炼了。” 赵嫣然娇羞地点头,任由杨师兄在她额上轻吻一记。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小豆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你看赵师姐啊?她可是门中的风云人物,不仅天赋出众,还同时与三位内门精英结为道侣,听说是因为什么解毒的需要...啧啧,这等艳福,真是羡煞旁人。” 那四人相拥着进入小楼,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视线。 第3章 柳依依 陈阳在青木门药园的杂役生活,转眼已过月余。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宗门内尚寂静无声,远处山巅的晨钟余韵未绝,他已从硬板床上起身。 他轻手轻脚穿戴整齐,提起磨得光滑的木桶与锄头,踏着沁凉的晨露走向那片占地数十亩的药田。 这里的活计与他往日田间劳作并无二致,只是所植非是寻常稻麦,而是各式蕴藏灵机的仙草奇葩。 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清苦与甘醇交织的药香,一呼一吸间都似有微末灵气渗入肺腑。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自幼与泥土庄稼打交道的经历,让他对草木习性有种天然的领悟。 不过半月,园中近百种药材的形貌、喜好、栽培关窍,他已熟稔于心。 就连向来眼高于顶、对杂役不甚在意的王管事,巡视时见他嫁接的凝血草生机勃发,长势明显胜出一筹,也曾破天荒地驻足,微微颔首。 “没想到你小子种地还真有一手。”那日王管事嗓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陈阳只是低头,继续侍弄手下的植株,并未回应。 他心中澄明如镜,在这修仙宗门,杂役做得再好,终究脱不去这身粗布衣衫,改变不了仰人鼻息的处境。 最难熬的是对赵嫣然的念想。 虽同处一门,却难得一见。 偶尔远远望见,她总被那三位风采照人的师兄簇拥着,绫罗衣衫流光溢彩,衬得她身姿如仙,与他这一身尘泥的杂役已是云泥霄壤之别。 曾有一次,他送药草至内门弟子居所那片白玉铺地、灵气氤氲的院落区,恰见赵嫣然与那位杨师兄从一处朱门内并肩而出。 杨师兄的手自然地环在她纤腰上,低头附耳私语,她便掩唇轻笑,眉眼间流转着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娇媚风致。 那一刻,他胸口如遭重击,锐痛骤生,忙低头缩身,避让道旁。 赵嫣然眼波似乎扫过他这边,笑容凝滞了一瞬,但未及有任何表示,已被杨师兄带着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无人向他投来一丝目光。 夜深人静时,陈阳常摩挲着怀中那块温润玉牌,难以成眠。 那玉牌曾是信物,如今却像烙铁灼烫心口。 他对力量的渴望从未如此炽烈,渴望能挣脱这卑微身份,不再眼睁睁看着曾与自己拜堂的妻子,成为他人道侣。 这日清晨,雾气未散,王管事吩咐陈阳去后山采集几种野生药草,用于园中嫁接。 那几种药草习性偏门,生长之地也偏僻。 陈阳领了药篮工具,独自踏上通往后山的蜿蜒小径。 青木门后山范围极广,层峦叠嶂,除了一些常有人走的采药区,更多是幽深荒谷,妖兽横行,人迹罕至。 为寻那几种罕见药草,他依着其喜阴湿、傍崖而生的特性,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四周愈发寂静,唯闻脚下落叶沙沙,远处偶有不知名兽嚎低闷传来。 正当他全神贯注,攀爬一处覆满湿滑苔藓的陡坡时,下方忽传来一声女子压抑的痛呼。 “哎呀!” 陈阳立刻止步循声望去,见十几步外一位青衣女子跌坐于地,手用力扶着脚踝,面容因痛楚而扭曲。 “姑娘可是扭伤了?”陈阳放下药篮,快步近前。 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见陈阳身着杂役服饰,她先是一怔,继而苦笑点头:“多谢师兄关切。不慎踩空,扭了脚踝,疼得厉害。” “我略懂些乡野推拿之术,若姑娘不弃,可代为一看。”陈阳蹲身保持距离。 乡下劳作时,跌打损伤是常事,他曾随村中老郎中学过几手。 女子犹豫片刻,终点头:“有劳师兄。” 陈阳这才小心替她褪去鞋袜,见脚踝已红肿发烫。 他手法熟练地按压探查,轻轻活动关节。 女子疼得咬紧下唇,冷汗涔涔,却未呼痛。 “幸而骨头无事,只是筋扭了。”陈阳略松口气,从药篮取出几株新鲜草药,嚼碎后敷于伤处,又撕下衣襟布条仔细包扎。 “多谢师兄相助,”女子试了试,痛楚果然大减,“不知师兄如何称呼?是哪一峰弟子?依依感激不尽。” 陈阳摇头:“我不是弟子,只是药园杂役,名叫陈阳。” 女子眼中讶色一闪,继而浅笑:“杂役竟也通晓草药疗伤?陈师兄真令人意外。我名柳依依,原是山下青云县春红楼一艺妓。” 这回轮到陈阳怔住。 细看之下,她虽布衣素颜,眉目间确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风致。 柳依依似看出他所想,语气平静道:“陈师兄不必惊异。我原在春红楼卖艺,盼着遇良人赎身从良。不料命运弄人,竟得了花柳之症。” 陈阳听得心惊,那病在风月场中几同绝症。 “鸨母见我病重无用,便弃我于乱葬岗任其自灭。”柳依依继续道,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也是命不该绝,恰逢青木门一位长老路过,以灵药救了我性命。不仅治愈恶疾,更带我回宗,予我蝴蝶谷药园杂役之职,得以安身。” 陈阳不禁唏嘘:“原来柳姑娘亦有这般遭遇。” “如今我在蝴蝶谷打理药园,虽仍为杂役,却不必再强颜欢笑,日子清净,与花草为伴,比那风月地好过百倍。”柳依依笑容里透出几分真实光彩,“陈师兄今日相助,依依铭感。若不嫌偏僻,日后采药可来蝴蝶谷寻我。那里人迹罕至,反生有不少罕见药草,或对陈师兄有用。” 陈阳正欲道谢,忽闻远处山林传来呼唤声,似在寻人。 柳依依急忙起身:“必是谷中同伴来寻了。陈师兄切记,蝴蝶谷在西山麓,沿溪而上,谷口有三棵虬结古松,极易辨认。来时报我姓名即可。” 说罢,她施了一礼,步履虽仍微跛,却较前好了许多,很快便消失于山路拐角葱茏林木之后。 陈阳独立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山风拂过,药篮中新采的药草散发出清苦香气。 他未曾料想,这偶然的援手,竟似为他这困守药园的杂役,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窗。 蝴蝶谷。 柳依依。 他于心中默念,一股莫名的预感,如涟漪般悄然荡开。 那幽深山谷,那同病相怜的女子,或许正藏着改变他命运的契机。 第4章 神秘陶碗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陈阳在药园的劳作已成了习惯。 白日里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仙株,夜晚则独居在那间狭小的杂役房中,对着赵嫣然给的玉牌发呆。 自那日见到妻子与三位师兄的亲昵场景后,他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既痛且涩。 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这夜月明星稀。 陈阳因心中烦闷,迟迟未能入睡。 索性披衣起身,踱步至药园中。 夜间的药园别有一番景致,各类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莹光,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他正漫步间,忽见园子东南角有一处微弱的光芒闪烁不定,不似寻常灵草发出的莹光。 陈阳心生好奇,缓步走近。 拨开一丛半人高的凝露草,他看到光源来自泥土中——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埋在了那里,只露出一点边缘。 陈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泥土。 不多时,一件物事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陶碗,碗身呈暗褐色,碗口略有残缺,看上去颇有年月。 唯一不寻常的是,碗底隐约有些看不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这是何物?”陈阳将碗拿在手中反复端详,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将碗带回房中,放在桌上仔细研究。 那碗拿在手中并无特别之处,与寻常农家使用的陶碗别无二致。 只是碗底那些符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神秘。 陈阳思索片刻,取过水壶,往碗中倒了些清水,静静等候。 起初并无异样。 但不过片刻功夫,碗中的水竟开始泛起淡淡莹光,水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游动。 他忽然想起曾听杂役们闲聊时说过,修仙界有些法宝能够凝聚天地灵气,化寻常之物为灵物。 难道这看似普通的碗,竟是这等宝物? 陈阳盯着碗中清亮的水,心中疑虑翻涌。 他转身步入药园外的丛林,捉了只灰色的野兔回来,捏开三瓣唇,强灌了半匙碗中清水。 随后悬灯细观。 灰兔初时不安地蹬腿。 半刻钟后却忽然竖起双耳,眼中泛起灵动的精芒。 它在房中轻盈腾跃,竟带起微弱的灵气旋涡,显然比先前更显神异。 一个时辰过去,陈阳指尖轻叩碗沿,望着剩余那半碗泛着微光的水。 灰兔的变化不似中毒,反倒像得了某种机缘。 犹豫再三,陈阳端起碗,将其中之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清凉,继而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周身经脉仿佛被温水洗涤,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更令他惊讶的是,丹田处竟隐隐生出一股热流,那热流越来越强,最终冲破某种桎梏,在体内循环不息。 “这、这是...” 陈阳又惊又喜,忙按照杂役弟子的基础吐纳法门尝试引导那股热流。 果然! 那股热流随他心意运转,畅通无阻——这正是踏入炼气期的标志! 赵嫣然曾断言,以他的资质,终生无望踏入修仙之门。 谁知今夜因这奇遇,竟一举突破至炼气一层! 陈阳激动得双手微颤,捧着那只碗如获至宝,眼中的火热近乎实质。 他反复试验,发现只要将寻常之水倒入碗中,不过片刻便会蕴含灵气,虽不浓郁,但对修炼大有裨益。 自此。 陈阳白日依旧在药园劳作,夜晚则借碗中灵水修炼。 进步虽不算神速,但胜在稳步前行。 不过月余时间,他已稳固了炼气一层的境界。 这日。 王管事吩咐陈阳培育一种名为“月华草”的灵药,这是炼制多种丹药的基础材料。 药园中的月华草长势不佳,需从野外采集新的植株进行嫁接改良。 陈阳在山中寻觅整日,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月华草。 正当发愁之际,忽想起柳依依曾提过的蝴蝶谷。 “那里虽偏僻,却生有不少罕见药草。”柳依依的话语犹在耳边。 次日清晨,陈阳向王管事告假半日,称要前往后山深处寻找月华草。 得了准许后,他便按照柳依依所指的方位,向西山麓行去。 蝴蝶谷果然偏僻,陈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那三棵形貌奇特的古松。 古松之后,一条小径蜿蜒通向山谷深处。 还未进入谷口,他便听到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见一条清浅小溪自谷中流出,溪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浣洗衣物。 “柳姑娘。”陈阳唤道。 柳依依闻声抬头,见是陈阳,面上露出惊喜之色:“陈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寻月华草,园中的长势不好,需找新的植株嫁接。”陈阳解释道,走近溪边,“柳姑娘这是在洗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看清了柳依依正在洗涤的物事——那是一条条素白色的布带,上面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 柳依依脸上一红,低声道:“是门中一些女弟子的月事带。她们中许多人尚未斩赤龙,仍有月事,便交由我们这些杂役清洗。” 陈阳这才恍然。 他曾听杂役弟子提过,女修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便可“斩赤龙”,断月事,以保元气不漏。 看来青木门中不少女弟子尚未达到这一境界。 见柳依依一人要洗偌大一盆,陈阳不禁关切道:“我帮你吧。在家时...我也常帮娘子做这些杂活。” 柳依依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陈阳已蹲下身,拿起一条沾满腥红垢秽的布带,熟练地在溪水中漂洗起来。 往日与赵嫣然恩爱时,他确实常帮妻子做这些活计,此刻做来毫不生疏。 柳依依见他动作熟练,不再推辞,只是脸上仍带着几分羞赧,双颊绯红。 二人并肩在溪边劳作,一时无言,只闻溪水淙淙与搓洗衣物的声响。 不知不觉,一盆衣物即将洗完,只剩最后一条布带留在盆底。 陈阳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柳依依急忙拦住。 “这、这条我自己来洗就好。”她声音细微,面泛红霞。 陈阳不解:“为何?我洗得不够干净吗?” 柳依依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这条...是我自己的...” 陈阳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也觉得尴尬起来,忙收回手站起身:“那、那我先去谷中寻月华草了。” 柳依依轻轻点头,不敢抬头看他,耳根却已红透。 陈阳快步向谷中走去,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那羞涩的神情,那低垂的眼眸,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与赵嫣然初婚时的光景。 那时他的妻子,也是这般容易脸红。 第5章 我很想你 蝴蝶谷中草木葱茏,奇花异草遍布四处。 陈阳与柳依依穿梭其间,仔细寻觅着合适的月华草植株。 “这里的月华草生得比外头好许多。”陈阳小心地挖出一株叶片银白,脉络中似有流光闪烁的植物,满意地收入篮中。 柳依依笑道:“蝴蝶谷地势特殊,谷中有灵泉流过,所以草木长得格外茂盛。只是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许多好药材都白白浪费了。” 两人又寻了约莫一个时辰,陈阳的药篮已装了大半。 日头渐高,陈阳抹了把额上的汗,看向柳依依:“今日多谢柳姑娘相助,否则我不知道要找到何时。” 柳依依摇摇头:“陈师兄客气了。上次你帮我治伤,我还没好好谢你呢。”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陈师兄若是不嫌弃,带回去尝尝。” 陈阳微微一怔。 自打入青木门以来,整日粗茶淡饭,早已忘了点心零嘴的滋味。 他看着那方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布包,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多谢柳姑娘。” 他接过布包,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离开蝴蝶谷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阳提着装满草药的篮子和那包桂花糕,沿着山间小径往回走。 途中,他忍不住打开布包,取出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桂花香甜而不腻,糯米软糯适中,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 他不禁想起往日在家时,赵嫣然也曾为他做过类似的点心。 那时她手艺生疏,不是糖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但他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想到赵嫣然,陈阳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日见到她与杨师兄亲昵的画面,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头。 回到药园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陈阳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内,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水青色的长裙,墨染般的云鬓,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正是赵嫣然。 “你回来了。”赵嫣然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陈阳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声音平淡:“你怎么来了?” 赵嫣然的眼神黯了黯:“我难道不能来看看你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陈阳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若是让你那三位师兄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来。”赵嫣然打断他,向前走了两步,眼中带着陈阳熟悉的倔强,“陈阳,你就这么不愿见到我?”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整理起刚采回来的草药,将它们一一分类摆放。 赵嫣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我听说你在药园做得很好,王管事都夸你勤快能干。” “杂役的活计,谈不上好不好。”陈阳头也不回。 “你可是在怨我?”赵嫣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陈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怨? 何止是怨。 每当想起那三位师兄与她亲昵的画面,他的心就如被刀割般疼痛。 那些夜晚,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笑语,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却又自知没有那样的资格和能力。 “你是玉竹峰长老的弟子,我是药园杂役,谈不上怨不怨。”陈阳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赵嫣然走到他面前,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陈阳,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日你见到的情况,并非全然如你所想...” “那是如何?”陈阳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赵嫣然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道:“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与你细说。但你相信我,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情分。” 陈阳苦笑一声,转过身去:“情分?赵仙子,你如今是修仙之人,与我这凡夫俗子早已不是一路人。那三位师兄才是你的道侣,与你灵肉交融,共修大道。” “陈阳!”赵嫣然的声音里带着痛楚,“你明知那解毒之法非我所愿...” “可我见你与他们在一起时,并无不愿之色。”陈阳冷冷道,“那日我亲眼见杨师兄揽着你的腰,在你耳边私语,你笑得很是开心。” 赵嫣然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寂静。 良久,赵嫣然轻声道:“我今日来,不是想与你争吵的。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从前,想起我们在村里的日子。那时虽然清贫,却...” “却怎样?”陈阳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却比不得如今仙门生活的逍遥自在,是吗?” 赵嫣然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你当真如此看我?” 陈阳转过头,不忍看她含泪的模样。 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不是说不记得就能忘记的。 可他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天色已晚,赵仙子请回吧。”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若是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于你名声无益。” 赵嫣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挣扎与不舍。 “陈阳,”她轻声唤道,声音几不可闻,“我...我很想你。” 第6章 情蛊爆发 赵嫣然站在门前,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回头看了陈阳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她抬步的瞬间,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陈阳下意识伸手去扶,触到她手臂时却吃了一惊。 赵嫣然周身温度高得吓人,肌肤下隐约可见一道道赤色纹路在游走,如同活物一般。 “你怎么了?”陈阳急忙扶住她,发现她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嫣然勉强站稳,声音虚弱:“没、没事...只是情蛊余毒未清,偶尔会发作...” 话音未落,她腰间一枚小巧的银铃无风自响,发出急促的清脆声响。 这铃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仿佛在急切地召唤着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身影自远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 来人正是杨师兄,杨天明。 他面色冷峻,一眼就看出赵嫣然的状况。 “情蛊又发作了?”他一把将赵嫣然从陈阳怀中拉过,语气严厉,“不是告诉过你,这段时间要静心调养,不可情绪波动吗?” 赵嫣然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色潮红,呼吸越发急促,已经说不出话来。 杨天明冷冷瞥了陈阳一眼,目光如刀:“你又对她说了什么?” 不等陈阳回答,他已是将赵嫣然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陈阳那间简陋的卧房。 一脚踹开房门,他将赵嫣然放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回头对陈阳厉声道:“滚出去!我要为嫣然解毒。” 陈阳站在原地,双拳紧握:“她是我妻子,我为何不能...” “妻子?”杨天明嗤笑一声,袖袍一挥,一股强大的灵力汹涌而出,“一个杂役,也配说这话?” 陈阳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泥地上。 房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甚至还被施加了隔音禁制,虽然简陋,却足以阻挡炼气一层修士的窥探。 陈阳挣扎着爬起身,胸口阵阵发闷。 炼气七层与炼气一层的差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方随手一挥,他就毫无反抗之力。 他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虽然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却能看到窗纸上映出的晃动的人影。 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忽然,房中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木床坍塌的声音。 陈阳心中一紧,忍不住凑到窗前,透过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那张他睡了数月的木床已经四分五裂,赵嫣然被杨天明压在残留的床板上,两人衣衫不整,杨天明的手正在她身上游走。 赵嫣然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唇间逸出细碎的呢喃。 陈阳猛地后退一步,心如刀绞。 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到任何声音。 但那隔音禁制并不完美,仍有点点声响漏出,钻入他的耳中,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陈阳蹲在院中,将头埋在膝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残酷的世道,更恨那个曾经与他海誓山盟,如今却在他床上与别人缠绵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陈阳抬起头,看见杨天明率先走出,衣衫略显凌乱,神情却甚是满足。 赵嫣然跟在他身后,面色依然泛着红晕,长发有些散乱,衣裳虽然整理过,但仍能看出之前的狼狈。 最刺目的是,她走路的姿态略显别扭,颈间还有几处明显的红痕。 杨天明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 他伸手揽住赵嫣然的腰,故意当着陈阳的面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情蛊暂时压下去了,但还需继续治疗几次才能稳定。今晚我去你那儿。” 赵嫣然轻轻点头,目光扫过陈阳时迅速移开,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陈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赵嫣然依偎在杨天明怀中,两人并肩向外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药园的小径尽头。 陈阳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扇依旧敞开的房门,屋内一片狼藉,他睡了数月的那张木床已经变成一地碎木。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混合着赵嫣然常用的香囊味道和某种陌生的麝香。 他缓缓走进屋内,脚下踩到一件物事,低头一看,竟是赵嫣然常佩在腰间的那枚香囊,想必是方才混乱中掉落的。 陈阳弯腰拾起香囊,指尖微微颤抖。 香囊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气,却也沾染了别人的气息。 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钟声,那是青木门弟子晚课的钟声,悠长而肃穆,仿佛在提醒着他与那个世界的距离。 第7章 冷夜难眠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赵嫣然和杨天明的身影隔绝在外。 陈阳独自站在房中,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麝香气息。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缓缓转身,走向那间不再属于他一个人的床榻。 轻轻低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地上散落着几片撕裂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来自赵嫣然那件水青色长裙的衣角。 那张他睡了数月的木床已经彻底坍塌,木板断裂处露出粗糙的木茬。 最刺目的是床单上数道明显的折痕,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混合着赵嫣然体香与陌生男子气息的味道。 陈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这一片狼藉。 他先将那些撕裂的布料拾起,团成一团,打算明日扔掉。 然后开始清理坍塌的木床,将还能用的木板挑出来,断裂的则堆到一旁当柴火。 做完这些,他取来抹布,蘸了水,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那些痕迹。 水很快变浑浊,他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地面光洁如新,再也看不出任何污渍。 然而无论他怎么擦拭,空气中那股特殊的麝香味始终萦绕不散,混合着赵嫣然特有的、出汗后才会散发出的桂花体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夜深了,陈阳终于收拾完一切。 他的床没了,只好将被褥铺在地上。 被子似乎也被那两人用过,上面同样沾染了麝香味道。 陈阳犹豫片刻,还是钻进了被窝。 夜寒露重,他炼气一层的修为尚不足以完全抵御寒冷。 被子虽然薄,总算还能提供些许温暖。 只是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无法逃避地想象着几个时辰前,赵嫣然是如何在这同一床被子下与另一个男人纠缠。 尤其是那股桂花香——赵嫣然的体香。 往日里这味道只会在他与她极亲密时才能闻到,是她动情的证明。 而今夜…… 这香气却浓郁得充斥整个房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情潮。 陈阳将脸埋在被子里,那香气更加浓烈了。 他想起往日与赵嫣然相处时,她情动之际总会散发出这般香气,而他总是痴迷地埋首在她颈间,嗅着这独属于他的芬芳。 而今夜,这香气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散发。 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一幕紧接一幕,挥之不去,仿佛扎入了深深的根。 陈阳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能再想下去,每想一分,心就痛得像要裂开。 后半夜,他几乎是睁着眼度过的。 每当快要入睡,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就会将他唤醒,提醒着他,赵嫣然是如何在他床上与别人翻云覆雨。 天光蒙蒙亮时,陈阳才勉强合眼。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将他惊醒。 他挣扎着起身,头脑昏沉地拉开房门。 晨光中,柳依依站在门外,手中提着昨日他遗忘在蝴蝶谷的药篮。 “陈师兄,你的篮子忘在我那儿了...”柳依依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陈阳,投向屋内那片狼藉。 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木床残骸,随意堆在墙角的断裂木板,还有明显是打地铺的被褥。 更明显的是,当她说话时,一阵晨风恰好从屋内吹出,带出了那股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浓郁气息的麝香味。 柳依依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抿起唇,脸颊微微泛红。 她常在风月场所,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那是男女床笫之欢后特有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陈阳疲惫的面容和屋内的狼藉之间转了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陈师兄,难怪昨日见你匆匆离去,原来是...”她故意拉长语调,压低声音,“是不是勾搭了哪个女修过夜?弄得这般激烈,连床都塌了?”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依依见他这般反应,以为自己猜中了,笑得更欢:“是哪峰的师姐?还是哪个杂役处的姑娘?陈师兄好本事啊,刚来不久就...” 她的话突然顿住,因为注意到陈阳的表情并非被人打趣时的窘迫,而是一种深切的痛苦与屈辱。 他的拳头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甚至泛着血丝。 柳依依顿时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小心地问道:“陈师兄,你...你还好吗?”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接过药篮,声音沙哑:“多谢柳姑娘送还篮子。若是无事,我想再休息片刻。” 这话已是明显的逐客令。 柳依依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点点头:“那...那我先回去了。陈师兄好生休息。” 她转身离去,几步一回头,见陈阳仍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直到柳依依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陈阳才缓缓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双膝之间。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香气依旧萦绕不散。 第8章 相怜认兄妹 柳依依走出陈阳的住处,心中仍萦绕着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疑虑。 陈阳那痛苦而屈辱的眼神,屋内狼藉的景象,还有那股再明显不过的情欲气息。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好后的场景。 正当她低头思忖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药园方向匆匆跑来,正是常在陈阳隔壁干活的小豆子。 “柳姐姐!”小豆子气喘吁吁地停在柳依依面前,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你、你是不是刚从陈大哥那里出来?他怎么样了?” 柳依依微微一愣:“什么怎么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豆子跺了跺脚,压低声音:“今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偷偷爬起来一看,可不得了!杨师兄抱着赵师姐从陈大哥屋里出来,两人那个亲热劲儿...赵师姐衣衫都不整呢!” 柳依依顿时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沉:“你是说...昨夜在陈大哥房中的是...” “不就是赵师姐和杨师兄嘛!”小豆子愤愤道,“整个杂役处都传遍了!杨师兄仗着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经常来找陈大哥的麻烦。这次更过分,居然、居然直接在陈大哥的床上和赵师姐...” 小豆子说不下去了,但柳依依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想起刚才陈阳那痛苦的眼神,屋内坍塌的木床,还有那股浓郁的、混合着男女情欲气息的味道。 那根本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好,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陈大哥太可怜了。”小豆子叹了口气,“赵师姐本来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成了别人的道侣,还被人带到自己床上...这换做谁都受不了啊!” 柳依依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春红楼的那些日子,那些她曾经真心相待的客人,那些她天真地以为会带她脱离苦海的男人,最后无一不是玩腻了就抛弃她,转身就能拥他人入怀。 那种被当作玩物、被轻视践踏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 “我知道了。”柳依依轻声对小豆子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再次走向陈阳的住处,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陈阳仍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将脸埋入双膝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茫然。 “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有什么事吗?” 柳依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和理解。 “陈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我都知道了。” 陈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难堪与痛苦:“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赵师姐和杨师兄昨夜在这里的事。”柳依依直视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们是如何羞辱你的。” 陈阳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不关你的事。” “我明白那种感受。”柳依依的声音依然平静,“在春红楼时,我也曾真心喜欢过一位客人。他许诺会为我赎身,会娶我为妻。我信了,甚至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都给了他。” 陈阳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她。 柳依依苦笑一下,继续道:“结果呢?他拿着我的钱消失了三个月,再次出现时,身边已经跟着另一个姑娘。那晚他照样来点我的牌,甚至当着我的面夸赞新欢的种种好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中,我永远只是个卑贱的娼妓,玩腻了就可以随手丢弃。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罢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阳看着柳依依,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柳依依轻声说,“被抛弃,被轻视,被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存在。”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陈阳的肩膀。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暧昧,只是一种纯粹的安慰与理解。 陈阳的身体起初僵硬如石,但在柳依依温柔的怀抱中,他渐渐放松下来。 多少个日夜积压的屈辱与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柳依依就这样静静地搂着他,一如当年她多么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安慰被抛弃的自己。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陈阳缓缓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痛楚,却多了几分平静。 “谢谢你,柳姑娘。”他轻声道,声音不再那么沙哑。 柳依依松开他,微微一笑:“若是陈大哥不嫌弃,往后可以常来找我说说话。我知道那种无人可诉的滋味。”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若是陈大哥想对我做些什么,也是可以的。我虽然不再是风尘女子,但...但懂得如何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陈阳猛地摇头,语气坚决:“不,我绝不会那样对待柳姑娘。”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陈师兄是嫌弃我的出身吗?觉得我肮脏下贱?” “绝不是!”陈阳急忙否认,神情认真,“在我眼中,一个人可贵的是内心的善良与品德,而非出身过往。柳姑娘勤劳善良,这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你比我见过的许多所谓‘高贵’之人,都要洁净得多。” 柳依依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在青木门这些日子,她虽脱离了风尘,但杂役的身份依然让她受尽白眼。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她内心的价值。 “陈大哥...”她声音哽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有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柳依依抹了抹眼角,忽然道:“陈师兄若不嫌弃,我愿意认你作义兄。自小我就是孤身一人,从未有过兄弟姐妹。” 陈阳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浮现温暖之色:“我亦无兄弟姐妹。若得柳姑娘这样的义妹,是我的福分。” “那从今往后,我便叫你陈大哥了。”柳依依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 “依依妹妹。”陈阳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冷漠的修仙宗门里,两个被轻视与伤害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丝温暖的依靠。 第9章 赵嫣然的歉意 一月时光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陈阳日复一日地在药园劳作,白天细心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仙株,夜晚则借助那只神秘陶碗中的灵水默默修炼。 这日清晨,露水还未完全消散,陈阳已经采好了一批成熟的月华草和凝血藤。 王管事吩咐他将这些药草送至内门丹房,说是几位炼丹师急需这批药材炼制一批重要丹药。 陈阳仔细将药草分类捆好,放入药篮中。 自从那日与柳依依认作兄妹后,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虽然想起赵嫣然时心中仍会刺痛,但至少不再整夜难眠。 去往内门丹房的路他早已熟悉。 为了避开人多的地方,他特意选了一条绕远但僻静的小径。 这条路要穿过一片竹林,平时少有人行。 竹叶沙沙作响,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陈阳提着药篮,步伐不疾不徐。他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距离突破到炼气二层只差一层薄薄的屏障,然而这层屏障却异常坚固,无论他饮用多少灵水,都难以突破。 正当他沉思之际,前方竹林中忽然转出一道熟悉的水青色身影。 陈阳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嫣然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药匣,似是刚从丹房取药回来。 一月未见,她清瘦了些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依旧美得令人心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嫣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蒙上愧疚与不安。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想要从她身边走过。 “陈阳...”赵嫣然终于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阳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等等!”赵嫣然急忙追上,拦在他面前,“你为何总是躲着我?” 陈阳不得不停下脚步,却仍不看她,只是冷冷道:“赵仙子有何指教?若是无事,我还要去丹房送药。” 这声“赵仙子”让赵嫣然脸色一白。 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你定要如此与我说话吗?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般生分?” 陈阳终于抬眼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不然该如何?莫非赵仙子希望我像从前那般待你?可惜,如今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赵嫣然了,而我,也高攀不起。”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刺赵嫣然心口。 她身子微颤,声音带着哽咽:“那晚的事...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但我确有苦衷,情蛊之毒若不清除,我性命难保。杨师兄他们...他们也是为救我性命...” “救你性命需要在我床上行事?”陈阳冷笑一声,“需要让你发出那般欢愉的声音?赵嫣然,你当我还是三岁孩童般好骗吗?” 赵嫣然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气:“你!你怎能如此说话!” “那该如何说话?”陈阳逼近一步,眼中终于泄露出压抑已久的怒火,“莫非要我感谢你那三位师兄,在我床上与你翻云覆雨?感谢他们让我看清,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原来是这般人尽可——” “啪”的一声脆响,赵嫣然一记耳光打断了陈阳未说完的话。 竹林间顿时一片死寂。 陈阳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盯着赵嫣然,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赵嫣然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陈阳脸上的痕迹,顿时慌了神:“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你怎能说那样伤人的话...” 陈阳冷笑一声,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怎么,赵仙子打得,我说不得?也是,你如今是内门精英,又有三位师兄撑腰,自然是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不是的...”赵嫣然眼中含泪,伸手想触摸他脸上的伤痕,“让我看看...疼不疼?” 陈阳猛地挥开她的手:“不劳赵仙子费心。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 见他转身欲走,赵嫣然情急之下掐诀施法,一道青光闪过,陈阳顿时觉得周身一紧,竟是被定身术困住了。 “放开我!”陈阳又惊又怒,试图运转灵力冲破禁制,奈何修为差距太大,根本无法挣脱。 赵嫣然走到他面前,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就这般恨我?连与我说几句话都不愿?” 陈阳闭口不言,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这冷漠的眼神刺痛了赵嫣然,她突然又扬起手,但这次巴掌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下。 她看着陈阳倔强的侧脸,忽然悲从中来。 “不是你自己答应随我来宗门的吗?”她声音哽咽,“如今又这般作态,是在羞辱我吗?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日日想起那晚的事,心中有多痛?我...我好想你...” 说着,她忽然又情绪激动起来,连续两记耳光扇在陈阳脸上。 炼气六层的修为远非陈阳所能抵挡,这几下打得他嘴角破裂,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白衫上晕开点点殷红。 赵嫣然打完,看着陈阳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红肿,忽然又后悔起来。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他的伤口,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难过...你明明知道我的心还在你这里...” 陈阳却猛地别开头,啐出一口血沫,正好溅在赵嫣然的水青色衣裙上。 赵嫣然顿时僵在原地,看着衣襟上的血点,眼中闪过羞愤、伤心、愧疚等复杂情绪。 她胸脯剧烈起伏,似乎想要发作,却又强忍下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塞进陈阳被定住的手中。 “这是清元丹。”她声音低哑,“对你修炼有益,或许能助你突破到炼气二层。算是...算是那晚的补偿。” 她解了禁制,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有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去,水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阳站在原地,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瓶。 嘴角的疼痛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而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却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他望着赵嫣然远去的方向,良久,终于还是将玉瓶收入怀中,没有扔掉。 第10章 陶碗的秘密能力 赵嫣然留下的那瓶清元丹,被陈阳放在陋室的木桌上已有三日。 每当他的目光掠过那只精致玉瓶,脑海中便会浮现那夜的画面:坍塌的木床、散落的衣衫、空气中弥漫的麝香与桂花香气交织的气息。 这种联想让他的心阵阵抽痛,那瓶丹药也因此变得格外刺眼。 这是补偿,是施舍,是赵嫣然在提醒他那夜的屈辱。 每每想到此处,陈阳便恨不得将丹药扔出窗外。 可理智又告诉他,这或许是突破炼气二层的唯一机会。 第三日夜晚,陈阳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摆着那只神秘的陶碗。 碗中盛满清水,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渐渐泛起莹莹微光。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感受着灵液化作暖流在经脉中流转。 修炼完毕,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瓶丹药上。 内心挣扎许久,他终于伸手拿起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雅的药香顿时溢出,瓶中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表面光滑如玉,隐隐有流光转动。 “清元丹...” 陈阳喃喃自语,想起赵嫣然说这能助他突破炼气二层。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服下一颗时,那夜赵嫣然与杨天明在他床上缠绵的画面又一次闯入脑海。 她的手环在杨天明颈间,发出细碎的呢喃,那声音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 “唔!”陈阳猛地捂住胸口,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玉瓶扔在桌上,三颗丹药滚落出来,在粗糙的木桌上弹跳了几下。 其中一颗不小心滚落桌沿,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那只尚残留些许灵液的陶碗中。 “该死!”陈阳低咒一声,急忙伸手想去捞那颗丹药。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丹药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碗中残余的灵液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迅速向丹药汇聚,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不过眨眼功夫,碗中的灵液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令人震惊的是,碗底并非只剩下一颗丹药,而是躺着两颗一模一样的清元丹! 陈阳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确实是两颗丹药,与他刚才放入碗中的那颗毫无二致。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将两颗丹药取出,放在掌心仔细比对。 无论是大小、色泽、药香,甚至是表面那若有若无的流光,两颗丹药都完全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哪颗是原来的,哪颗是新出现的。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升起:这只碗不仅能将普通水转化为灵液,还能复制物品? 为验证这个猜想,陈阳迫不及待地开始试验。 他先是往碗中倒入清水,看着它逐渐转化为灵液,然后放入一颗下品灵石——这是赵嫣然归家时补偿给陈阳的一袋灵石其中的一枚。 然而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碗中的灵液依旧存在,灵石还是那颗灵石,并无任何变化。 陈阳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他取出那颗灵石,先将碗中的灵液一饮而尽,然后重新倒入清水,等待它转化为灵液后,再次放入灵石。 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需要特定的条件?”陈阳不甘心地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刚才丹药被复制的情景:碗中尚有少许灵液,丹药落入后,灵液消失,出现了两颗丹药。 他眼睛一亮:“莫非是灵液被当作了‘代价’?” 这次,他先将一颗下品灵石放入空碗中,然后小心地倒入少许灵液。 就在灵液接触灵石的瞬间,奇异的现象再次发生:灵液迅速被灵石吸收,而后碗中光芒一闪,原本的一颗灵石变成了两颗! “果然如此!”陈阳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他强压内心的狂喜,继续试验。 经过多次尝试,他终于摸清了这个碗的复制规律:复制物品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通常是灵液或灵石。 越是珍贵的物品,复制所需的代价就越大。 为测试清元丹的价值,陈阳开始尝试复制它。 他先放入一颗清元丹,然后加入灵液。 当灵液量约等于两颗下品灵石所含的灵气时,碗中光芒一闪,一颗丹药变成了两颗。 “赵嫣然说的没错,这清元丹果然珍贵。”陈阳喃喃道。 一颗下品灵石相当于杂役一个月的收入,而复制一颗清元丹就需要两颗下品灵石的灵气,这意味着单单一颗清元丹就价值一百颗下品灵石,足足抵得上他八年杂役的收入!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碗竟然能用灵液来代替灵石支付复制的代价。 这意味着只要他有足够的清水和时间,就能无限制造灵液,进而复制数量更多的清元丹。 这一发现让陈阳的心跳加速。 他不再犹豫,将剩下的两颗清元丹也放入碗中,开始大量复制。 他索性消耗光了袋中的灵石,将它们转化为灵液来支付复制代价。 当灵石用尽后,他就不断地制造灵液。 碗中倒入清水,等待转化为灵液,然后用灵液支付复制代价,如此循环。 这一夜,陋室中的油灯始终未灭。 陈阳不知疲倦地操作着那只神奇的碗,看着清元丹的数量从三颗变成六颗,再到十二颗,一颗又一颗的复制出来,最终达到二十六颗。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阳才停下来。 他望着摆在面前的二十六颗清元丹,恍如梦中。 这些丹药的价值,已经远超他这辈子所能赚取的所有财富。 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好,陈阳感到前所未有的希望。 有了这个碗和这些丹药,他或许真能在这修仙界闯出一片天地,不再任人欺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柳依依熟悉的声音:“陈大哥,你醒了吗?” 陈阳急忙将碗和丹药藏好,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这才起身开门。 晨光中,柳依依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第11章 修为突破 晨光熹微,柳依依提着食盒站在陈阳门前。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杂役服,却掩不住窈窕身段。 见陈阳开门,她浅浅一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倦意。 “陈大哥,我给你带了早点。”她轻声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 陈阳侧身让她进屋。 屋内还残留着昨夜炼制丹药的淡淡药香,他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挡住桌角那只陶碗。 柳依依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叹一声:“今早来时,路上又遇到几个杂役弟子盯着我看。” “你生得好看,他们自然要多看几眼。”陈阳随口应道,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柳依依却不以为然,一双明眸直直看向陈阳:“陈大哥觉得我漂亮吗?” 陈阳一怔,讪讪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取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汁水饱满。 自打入青木门,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般用心的早点了。 柳依依看着他吃,忽然道:“杂役弟子辛苦,我知道的。过去在春红楼,恩客三教九流,我都见过。我知道男子压力大时,需要疏解。” 陈阳差点被包子噎住,连忙喝水顺气:“依依,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柳依依神色认真,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只要陈大哥点头,我今夜就可以留下来。” 陈阳放下包子,正色道:“我敬你为妹,岂能有这等念头?”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展颜一笑:“陈大哥别误会。我不是随便的女子。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只是看你总是郁郁寡欢,想为你分忧罢了。” 她起身,裙裾轻摆:“既然陈大哥不愿,我便不说这个了。只是你要记得,若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蝴蝶谷找我。”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室淡淡的馨香。 陈阳送她到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日子以来,柳依依是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温暖的人。 他回到屋内,慢慢吃完剩下的包子。 刚收拾好食盒,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杂役弟子挤在门口,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和羡慕。 “陈师兄,柳姑娘又给你送吃的来了?” “她对你可真不错啊!” “刚才她进来时,好多弟兄眼睛都看直了!” 小豆子也挤在人群中,嘿嘿笑道:“陈大哥你是没看见,柳姐姐来时,那帮家伙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要不是知道你俩认了兄妹,怕是早就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陈阳笑了笑,没有多言。 但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简单的关怀冲淡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陈阳关上房门,脸色渐渐沉静下来。 他取出那只陶碗,目光深邃。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沉浸在修炼中。 他借助那只神奇的碗,不断复制清元丹。 每复制一颗,都需要消耗相当于两颗下品灵石的灵液。 他夜以继日地转化清水,碗中的灵液少了又满,满了又少。 修炼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清元丹药力强劲,每次服用都如同经受一场洗礼。 灵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陈阳常常浑身冷汗淋漓,却咬牙坚持。 第一颗丹药下肚,他只觉得丹田灼热,灵气如脱缰野马般奔腾。 他运转基础吐纳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三个周天后,灵气终于温顺下来,修为明显精进。 第三颗丹药时,他感觉到炼气二层的壁垒。 灵气冲击着关隘,每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终于在黎明时分,壁垒破碎,灵气涌入新的经脉。 第五颗丹药服下,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痛苦。 灵气在体内流转自如,修为稳步提升。 他开始琢磨如何更好地引导药力,让每一分灵气都不浪费。 第七日深夜,陈阳服下第十颗清元丹。 这一次,药力格外凶猛。灵气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冲击着炼气三层的关隘。他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夜的情形:赵嫣然在杨天明怀中的模样,坍塌的木床,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 “不!”他低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灵气突然爆发,一举冲破关隘。 炼气三层!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 这一次突破,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艰难。 但也让他明白,仇恨有时也能成为动力。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一层的样子。 多年的农家生活让他深知一个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让人知道他修为突飞猛进,难免会引起怀疑。 更何况,他还有那个能复制丹药的碗。 这等宝物若是被人知晓,怕是连宗门长老都会动心。 夜深人静时,陈阳开始盘算起来。 他想到了赵嫣然的那三位师兄。 杨天明! 就是赵嫣然口中的杨师兄,炼气八层修为,在内门弟子中也算佼佼者。 他主修金系功法,攻击凌厉,性格傲慢,目空一切,但对赵嫣然却格外上心。 那日便是他当众与赵嫣然亲密,丝毫不顾及陈阳的感受。 林师兄,林洋! 炼气七层。 他擅长木系法术,心思缜密,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 那日便是他最先提出要让陈阳做杂役,表面上是给条生路,实则是要将陈阳踩在脚下。 李师兄,李炎! 炼气六层巅峰,火系功法霸道,性情暴躁,最是看不起外门弟子和杂役。 这三人修为都不弱,且在内门颇有势力。 若是正面冲突,陈阳毫无胜算。 但如今有了这个碗,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积累足够的丹药,修为超越他们并非不可能。 陈阳目光沉静。 他又一次想起那夜赵嫣然被杨天明抱在怀中的模样,想起那碎裂的木床,想起空气中弥漫的麝香芬芳。 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三人付出代价。 月光从窗口洒入,照在陈阳坚毅的侧脸上。 药园中万籁俱寂,只有几只夜虫在低声鸣叫。 陈阳取出那只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炼制。 清水倒入,灵光泛起,丹药在其中沉浮。 这一夜,还很漫长。 第12章 妖兽内丹 翌日天明,陈阳从打坐中缓缓睁眼。 一夜之间,他接连吞服五枚清元丹,修为已臻炼气三层巅峰,距离突破四层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他眉头紧锁,察觉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随着服用丹药的数量增加,药效正在逐渐减弱。 最初一枚清元丹足以让他修为精进一大截,如今连服五枚,却仍未能突破瓶颈。 更麻烦的是,复制丹药所需的灵液也在成倍增加。 那只陶碗虽能转化清水为灵液,但速度有限,一夜间最多只能转化出相当于十枚下品灵石的灵液。 照这个速度,想要复制足够突破的丹药,恐怕需要十天半月。 陈阳沉思良久,想到三个对策。 其一,去宗门的丹药堂大量购买丹药。 但此举风险太大。 他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灵石购买珍贵丹药? 必定引人怀疑。 若是被人察觉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复制其他种类的丹药。 可惜他手中只有清元丹,对别的丹药一无所知。 就连这清元丹,还是赵嫣然施舍般丢给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陈阳心中一阵刺痛。 其三,则是另辟蹊径。 前几日听几个老杂役闲聊,说起后山深处藏着妖兽,妖兽体内生有内丹,功效堪比丹药,若能取得,对修炼大有裨益。 只是后山深处危险重重,寻常弟子不敢轻易涉足。 陈阳思忖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午后时分,他找到正在药园除草的小豆子。 “豆子,你可听说过关于后山妖兽的事?”陈阳状似随意地问道。 小豆子抬起头,抹了把汗:“陈大哥怎么问起这个?后山那可危险着呢!” “只是好奇。”陈阳笑了笑,“听说有些弟子会去猎杀妖兽,取内丹修炼?” 小豆子瞪大眼睛:“那可是内门弟子才敢做的事!后山妖兽凶得很,最外围的影狼虽然只有一阶的实力,但相当于我们炼气三层的修士呢!” 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后山分三层。最外层多是影狼和铁爪熊,都是一阶妖兽。中层开始有二阶妖兽出没,相当于炼气五六层的修士。最深处据说有三阶妖兽,那可是堪比筑基期的存在!” 陈阳心中一动:“那内丹...” “内丹可是好东西!”小豆子眼睛发亮,“一阶妖兽的内丹能卖十到二十灵石呢!要是二阶的,值上百灵石!不过...”他忽然怀疑地看着陈阳,“陈大哥,你该不会想去后山吧?” 陈阳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些内丹,对修炼可有用处?” “当然有用!”小豆子点头,“内丹蕴含妖兽毕生修炼的精华,直接吸收可比丹药强多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吸收内丹有风险,可能会被妖兽的残存意识影响。” 陈阳若有所思。 小豆子见状,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陈大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去年有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自信满满地去后山猎杀影狼,结果再也没回来!” “我晓得轻重。”陈阳拍拍小豆子的肩膀,“只是随口问问。” 接下来的两日,陈阳一面继续用碗转化灵液,一面暗自准备。 他向几个老杂役请教了最低阶的术法——凝水诀和碎石术。 虽是粗浅法术,但炼气三层的修为施展出来,也已颇具威力。 他还用一些清元丹粉末,从一个经常下山采买的杂役那里换来一柄精铁短剑和几张低阶符箓。 那杂役虽好奇陈阳哪来的丹药粉末,也分辨不了是什么丹药,但看在粉末灵气充沛的份上,没有多问。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陈阳便悄悄起身。 他将短剑藏在怀中,符箓塞进袖袋,又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 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去药园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杂役在远处忙碌。 陈阳压低斗笠,沿着小径向后山行去。 越往后山走,人迹越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鸟鸣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陈阳握紧怀中短剑,小心翼翼地前行。 根据小豆子的描述,影狼通常出没在后山最外围的密林中,以速度和敏捷见长。 他在林间搜寻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几串野兽的足迹。 那足迹呈梅花状,深浅不一,正是影狼的特征。 陈阳屏息凝神,顺着足迹缓缓前行。 越往山谷深处,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暗自运转灵力,随时准备施展法术。 突然,左侧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陈阳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灰影闪电般扑来! 他急忙侧身闪避,灰影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定睛看去,竟是一头牛犊大小的灰狼,双眼泛着幽绿的光芒,獠牙外露,滴着涎水。 正是一阶妖兽——影狼! 那影狼一击不中,落地后立即转身,再次扑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陈阳不及多想,本能地施展出凝水诀。 空气中水分迅速凝结,化作一道水箭射向影狼。 然而影狼敏捷地一闪,水箭只擦过它的后腿,留下一道浅痕。 影狼吃痛,发出一声低吼,攻势更猛。 陈阳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有炼气三层修为,却毫无实战经验。 危急关头,陈阳想起怀中符箓。 他急忙取出一张火球符,注入灵力向前掷出。 符箓在空中燃起,化作一团火球轰向影狼。 影狼似乎对火焰颇为忌惮,急忙向旁闪避。 火球击中地面,炸开一个小坑,尘土飞扬。 陈阳趁此机会,施展碎石术。 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浮空而起,疾射向影狼。 影狼刚躲过火球,不及闪避,被石块重重击中腰部,发出一声惨嚎。 陈阳见状,知道机不可失,拔出短剑扑上前去。 影狼受伤不轻,动作迟缓许多,但仍凶性大发,张口咬向陈阳手腕。 陈阳险险避过,短剑顺势刺入影狼颈侧。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影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挣扎几下,终于倒地不动。 陈阳喘着粗气,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猎杀妖兽,心中既后怕又兴奋。 稍事休息后,他想起此行目的,用短剑剖开影狼腹部。 果然在心脏附近找到一枚鸽卵大小的灰色内丹,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就在他收取内丹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阳心中一凛,急忙躲到树后。 只见两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来,一人持剑,一人持扇,看起来都是炼气五六层的修为。 “刚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怎么不见了?”持剑弟子疑惑道。 持扇弟子眼尖,看到地上的影狼尸体:“师兄快看!有人抢先了一步!” 两人检查狼尸,持剑弟子皱眉道:“一剑封喉,好利落的手法。看这伤口,应该是短剑所致。” 持扇弟子沉吟道:“能独自击杀影狼,至少是炼气三层的修为。” 陈阳在树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若是被这两个内门弟子发现,难免要盘问他的来历。 一个杂役弟子独自来后山猎杀妖兽,这本身就很可疑。 好在两人并未久留,很快离去。 陈阳等他们走远,才悄悄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着手中的影狼内丹,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忧的是后山远比想象中危险,不仅有毒虫猛兽,还有可能遇到其他弟子。 将内丹小心收好,陈阳望向深山更深处。 第13章 烈焰虎 陈阳握着那枚影狼内丹回到药园,心中已有计较。 他没有立即吞服,而是取出那只陶碗,将内丹置于碗底。 清亮的泉水倒入碗中,渐渐泛起灵光。 陈阳凝神注视,只见内丹在灵液中缓缓旋转,吸收着其中精华。 不过片刻,碗中灵液消耗殆尽,而碗底赫然躺着两枚一模一样的影狼内丹。 “果然可以复制。”陈阳眼中闪过喜色。 他如法炮制,又用灵液复制出三枚内丹。 五枚灰蒙蒙的内丹摆在面前,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陈阳取出一枚吞下。 内丹入腹即化,一股狂暴的灵力顿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感觉与服用清元丹截然不同,清元丹的药力温和绵长,而妖兽内丹的灵力却凶猛霸道。 好在陈阳已有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勉强能驾驭这股力量。 灵力在体内运转三个周天,渐渐平息下来。 他明显感觉到修为精进了一截,效果确实比现在的清元丹好上不少。 “再来一枚。”陈阳又吞下一枚内丹。 这一次,灵力更加汹涌。 他只觉得丹田鼓胀,经脉隐隐作痛。 炼气四层的壁垒在灵力的冲击下开始松动,似乎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突破。 陈阳心中欢喜,正要取出第三枚内丹,却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眼前似乎闪过影狼扑食的场景,鼻尖仿佛闻到血腥气味。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正在啄食的鸡群,喉结滚动,生出一种想要生啖其肉的冲动。 “不好!”陈阳猛地惊醒,想起小豆子的警告。 他急忙运转清心诀,压下心中杂念。 良久,那种嗜血的冲动才渐渐消退。 “好险。”陈阳冷汗涔涔,“这才是一阶妖兽的内丹,若是更高阶的,怕是真要迷失心智了。” 他将剩余内丹小心收好,决定日后服用定要更加谨慎。 此后数日,陈阳每日清晨便前往后山。 他不再满足于猎杀影狼,开始寻找更强大的妖兽。 炼气四层的修为让他底气足了许多,寻常一阶妖兽已不是他的对手。 这几日他收获颇丰:一枚铁爪熊的内丹,两枚毒蟒的内丹,还有若干妖兽材料。 每次猎杀后,他都会用陶碗复制内丹,但服用时都十分小心,一旦感觉心神动摇就立即停止。 在连续服用三枚铁爪熊内丹后,陈阳终于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感受到体内澎湃的灵力,他心中欢喜,但表面仍装作寻常杂役模样,每日照常劳作,不让任何人起疑。 这日清晨,陈阳再次踏入后山。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他目标明确。 二阶妖兽烈焰虎! 这头烈焰虎的踪迹,他早已探查多日。 据说它盘踞在后山东侧的一处山洞中,时常袭击过往的修士和妖兽。 陈阳曾远远见过它一次,那壮硕的身躯、赤色的毛皮、以及口中喷吐的火焰,都让他印象深刻。 若是能取得它的内丹,复制后服用,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炼气五层。 到那时,就算面对赵嫣然那三位师兄,也不会太过狼狈。 陈阳握紧怀中短剑,袖中藏着数枚火球符、金刚符。 这些符箓也是他用陶碗复制而成,花费了不少灵液,但为了对付烈焰虎,值得。 越往东走,树木越发稀疏,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硫磺气味。 这是烈焰虎活动区域的标志,普通妖兽不敢靠近。 陈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 约莫一炷香后,他听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只见一处隐蔽的山洞前,竟有一条小溪流过。 洞口散落着不少兽骨,有些还很新鲜。 洞内隐约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看来烈焰虎正在洞中休息。 陈阳沉吟片刻,决定不贸然进洞。 他在洞口附近布置起来,将带来的雄黄粉撒成一个圈,这是他从老杂役那里打听来的土方,据说此物能削弱烈焰虎凶性。 布置妥当后,他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生肉,扔在圈内。 然后躲到一块巨石后,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内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 忽然,一声低沉的虎啸从洞中传出,震得陈阳耳膜发疼。 只见一头赤色巨虎缓缓走出洞口。 它身长近丈,毛色如火,双目如炬,口中獠牙外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烈焰虎显然嗅到了生肉的气味,但它很是警惕,并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环视四周,似乎在查看有无危险。 陈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这头烈焰虎的气势远超他的预期,恐怕不止炼气四层那么简单。 烈焰虎巡视片刻,终于走向那块生肉。 就在它踏入雄黄粉圈的瞬间,陈阳猛地掷出火球符! 三团火球呼啸着射向烈焰虎。 然而让陈阳吃惊的是,烈焰虎不闪不避,反而张口一吸,竟将火球尽数吞入腹中! “糟糕!”陈阳心中一惊,这烈焰虎居然不怕火攻! 烈焰虎被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扑向陈阳藏身的巨石。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陈阳急忙施展御风术向旁闪避。 巨石在虎爪下轰然碎裂,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烈焰虎再次扑来,口中喷出一道赤色火焰。 陈阳急忙施展凝水诀,在身前凝聚出一面水盾。 水火相交,发出“嗤嗤”声响,水盾迅速蒸发。 陈阳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急忙向后跃开。 就这样,一人一虎在山洞前激烈交锋。 陈阳虽修为相当,但实战经验不足,渐渐落了下风。 有几次险些被虎爪击中,全靠金刚符才勉强抵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阳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个冒险的主意。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烈焰虎扑来。 就在虎爪即将临身的瞬间,他猛地向旁闪避,同时将最后一张金刚符拍在自己身上。 烈焰虎扑了个空,正要转身,却见陈阳不退反进,直接冲向虎腹下方! 这个位置是烈焰虎的攻击盲区。 陈阳手中短剑疾刺,正中虎腹柔软处。 短剑虽非法器,但灌注灵力后也锋利无比,顿时没入半尺。 烈焰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翻滚,想要压死这个伤它的人类。 陈阳早有准备,一击得手立即后撤,但还是被虎尾扫中胸口。 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受伤的烈焰虎更加狂暴,不顾伤口流血,再次扑来。 但这一扑明显慢了半拍。 陈阳强忍伤痛,看准时机,再次施展凝水诀。 这次他不是凝聚水盾,而是将水汽凝成数根长针,射向烈焰虎的双眼! 如此近的距离,烈焰虎不及闪避,双眼顿时被长针刺中!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疯狂地四处乱撞。 陈阳趁机退到安全距离,取出最后一张火球符。 但他没有立即使用,而是等待最佳时机。 瞎了的烈焰虎横冲直撞,终于一脚踏入了雄黄粉圈。 就在它因厌恶而迟疑的瞬间,陈阳掷出了火球符! 火球精准地射入虎口,在它体内爆开! 烈焰虎浑身一僵,随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陈阳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 他拖着伤体走到虎尸前,用短剑剖开虎腹,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赤色内丹。内丹温热,散发着强大的火灵力。 就在他收取内丹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破空之声。陈阳心中一凛,急忙躲到树后。 只见两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虎尸旁。 来人是两个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一人背剑,一人持扇,正是前几日遇到的那两人。 “师兄快看!是那头烈焰虎!”持扇弟子惊呼道,“被人杀了!” 背剑弟子检查虎尸,面色凝重:“好厉害的手段!先是刺瞎双眼,然后火球入腹爆裂。看这伤口,应该是短剑所致。” 持扇弟子疑惑道:“这手法...与前几日杀影狼的好像是同一人。会是谁呢?” 两人四下搜寻,陈阳在树后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持扇弟子忽然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师兄,这里有血迹!那人应该受伤了,跑不远!” 陈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背剑弟子顺着血迹方向看来,目光锐利如剑:“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第14章 虎煞噬心 陈阳屏息凝神,藏在树后一动不动。 那两个内门弟子在虎尸旁徘徊良久,最终因找不到线索而御剑离去。 待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从藏身处走出。 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仍在作痛,他强忍伤势,迅速将烈焰虎身上有价值的材料取下。 今日他不打算回药园了。 一来伤势不轻,二来手中这枚烈焰虎内丹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突破。 他向王管事请了三天假,说是老家有急事,正好借此机会闭关突破。 陈阳深入后山,找到一处隐蔽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干燥宽敞,似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 他在洞口撒上驱兽粉,又用巨石稍稍遮掩,这才安心入内。 取出陶碗,陈阳开始复制内丹。 这头烈焰虎修为堪比炼气五层的修士,内丹蕴含的灵力远超影狼内丹,复制所需的灵液也更多。 他不断将清水倒入碗中,看着灵光泛起又消散,一枚枚赤色内丹在碗底凝结。 整整一夜,陈阳不眠不休,终于复制出十枚烈焰虎内丹。 加上原本的那枚,共十一枚赤色内丹在洞中散发着温热的光芒。 “应该够了。”陈阳计算着。按照先前服用影狼内丹的经验,两枚烈焰虎内丹足以助他突破到炼气五层。 他取出一枚内丹吞下。 内丹入腹即化,一股灼热的灵力顿时席卷全身。 这灵力比影狼内丹霸道数倍,仿佛有火焰在经脉中燃烧。 陈阳急忙运转功法,引导这股力量冲击壁垒。 三个周天后,灵力渐渐平息,但炼气五层的壁垒依然坚固。 陈阳不慌不忙,又吞下一枚内丹。 这次灵力更加狂暴,冲击得他经脉剧痛。 壁垒开始松动,却仍未突破。 “奇怪。”陈阳皱眉。 按理说两枚内丹应该足够了。 他犹豫片刻,取出第三枚内丹。 就在他准备吞服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这啸声比之前那头烈焰虎更加威猛,带着滔天怒意。 陈阳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洞口巨石被猛地撞开! 一道赤影闪电般扑入洞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黑暗中,陈阳只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本能地向旁翻滚,只听“嗤啦”一声,肩头衣物被利齿撕开,留下几道血痕。 借着从洞口透入的月光,陈阳终于看清来袭者——竟是一头更加雄壮的烈焰虎!这头虎体型比之前那头大上一圈,毛色深红如血,额间一道白色纹路宛如第三只眼。 最可怕的是,它散发的气息堪比炼气六层修士!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恐怕是之前那头雌虎的配偶,这是来报仇的! 雄虎一击不中,转身再次扑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他急忙施展御风术闪避,同时掷出最后一张金刚符。 金光闪烁,形成一道护盾。 然而雄虎利爪一拍,护盾应声而碎! 陈阳被余波震飞,重重撞在洞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的妖兽,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雄虎似乎闻到了陈阳身上雌虎的气息,更加暴怒。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赤色火焰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个山洞。 陈阳狼狈地滚地躲闪,但还是被火焰擦中后背。 剧痛传来,他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陈阳心中焦急,再也顾不得许多,取出一枚烈焰虎内丹吞下。 内丹入腹,灵力爆发,但他此刻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静心吸收。 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反而加重了伤势。 雄虎似乎察觉到他在吞服内丹,更加狂怒。 它认出那是伴侣的内丹! 又是一爪拍来,陈阳勉强举剑格挡。 精铁短剑应声而断,他再次被震飞,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陈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有向那三人讨回公道! 情急之下,他又吞下一枚内丹。 加上先前两枚,一共吞服的四枚妖兽灵力在体内冲突,几乎要撕裂他的经脉。 炼气五层的壁垒摇摇欲坠,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雄虎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它似乎不急于杀死这个仇人,而是要慢慢折磨。 陈阳眼中闪过决绝。 他猛地将剩余的所有内丹一把抓起,整整七枚烈焰虎内丹,全部塞入口中! “既然突破不了,那就一起毁灭吧!”他嘶吼道。 七枚内丹同时入腹,仿佛在体内引爆了一座火山! 狂暴的灵力瞬间冲垮了炼气五层的壁垒,甚至继续向上冲击! 但与此同时,无数狂暴的意识也涌入陈阳的脑海。 那是烈焰虎残存的野性、杀戮的欲望、对伴侣的眷恋、对仇人的愤怒... “啊——!” 陈阳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双眼变得赤红如血,瞳孔竖立如猫科动物;指甲变长变锐,如同虎爪;牙齿变得尖锐,从唇间突出;浑身肌肉贲张,将衣物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赤色纹路,如同虎斑。 最可怕的是,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混合着炼气五层的灵压,令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雄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一步,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敌人已经变得极度危险。 陈阳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中已看不到丝毫人性,只有最原始的野性与杀戮欲望。 他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是...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从山洞中爆发出来,响彻整片山林! 这啸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愤怒、痛苦与野性,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月光下,陈阳的身影已半人半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第15章 魔化 赤目陈阳低伏在地,喉间发出阵阵低沉虎啸。 那雄虎似是察觉到危险,谨慎地后退半步,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敌人已非先前那个可随意拿捏的人类。 然而为伴侣复仇的怒火很快压倒了本能。 雄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扑向陈阳,利爪带起凌厉劲风,直取咽喉! 若是平日,陈阳定会闪避或格挡。 但此刻的他已被兽性主宰,竟不闪不避,反以更快速度迎上! “嗤啦——” 血肉撕裂声响起。 陈阳的“手”,或者说已化作利爪的前肢,竟直接穿透了雄虎的胸膛! 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那雄虎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遭重创。 雄虎发出一声凄厉惨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挣扎着想要后退,但陈阳的另一只“手”已抓住它的头颅。 “咔嚓”一声脆响,雄虎的头骨被硬生生捏碎! 二阶烈焰虎竟被一招秒杀! 若有旁人在场,定会惊得魂飞魄散。 须知二阶的雄性烈焰虎,实力堪比炼气六七层的人类修士。 即便是内门精英弟子,也要组队才敢招惹。 而陈阳仅以炼气五层修为,竟能徒手毙虎,其实力之恐怖,已非常理可度。 但这并非陈阳自身实力,而是被兽性完全支配后,爆发出的超越极限的力量。 如同困兽之斗,不计后果,只求杀戮。 杀了雄虎,陈阳眼中的赤红并未消退。 他俯下身,竟开始生啖虎肉! 利齿撕开皮毛,啃食血肉,场面血腥无比。 不过片刻,雄虎已被吃得只剩骨架。 若在清醒时,陈阳定会懊悔万分。 这二阶雄虎的内丹,若是用陶碗复制,价值不可估量。 但此刻的他,只剩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吞食完虎肉,陈阳挖出雄虎内丹。 这内丹比雌虎的更大,赤色更深,灵力更加磅礴。 他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内丹入腹,更加狂暴的灵力炸开! 同时涌入的,还有雄虎残存的暴戾意识。 两股虎煞之气在陈阳体内交织冲突,令他痛苦地仰天长啸。 这啸声已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两头猛虎在同时咆哮! 吞服内丹后,陈阳的异变更加明显:浑身赤色虎斑愈发清晰,指甲变得乌黑锐利,脊椎微微弯曲,仿佛随时要四肢着地。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已彻底变成兽瞳,看不到丝毫人性。 他冲出山洞,在后山中疯狂奔跑。 所过之处,飞禽走兽纷纷惊逃,稍慢一步便遭毒手。 一只二阶的铁甲犀牛被他一爪破开防御,生生掏出心脏;三只二阶的风狼试图围攻,被他一声虎啸震得七窍流血;就连以防御着称的岩龟,也被他徒手砸碎龟壳,吸食脑髓。 此时的陈阳,已完全化作一头人形凶兽,在后山中掀起腥风血雨。 不知不觉,他闯入了一处寒潭区域。 这里气温明显降低,潭水表面凝结着薄冰。 按理说,修炼火属性功法的烈焰虎煞气应该厌恶此地,但被兽性主宰的陈阳却毫无所觉。 潭边,一只通体雪白的魔豹正在饮水。 这魔豹体型修长,毛皮如缎,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正是二阶巅峰妖兽,寒冰魔豹! 魔豹察觉到来者,立刻警惕地转身。 当它看到陈阳身上的虎斑和赤目时,明显愣了一下。 冰与火的天性相克,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 若是平常,两种属性相克的妖兽往往会避开彼此。 但此刻的陈阳只有杀戮欲望,直接扑向魔豹! 魔豹长啸一声,口中喷出寒气,瞬间在陈阳身上凝结出一层冰霜。 若是普通修士,早已被冻僵。 但陈阳体内烈焰虎煞气自行运转,赤色纹路发光,冰霜迅速融化。 一火一冰,两种属性激烈冲突,让陈阳痛苦地嘶吼。 但这痛苦反而激发出更深的凶性! 他速度暴涨,瞬间逼近魔豹。 魔豹急忙挥爪迎击,冰晶四溅。 两只“野兽”缠斗在一起,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岩石崩裂。 这场战斗比对付烈焰虎时更加艰难。 属性相克让陈阳处处受制,寒冰魔豹的敏捷也远超烈焰虎。 多次交锋后,陈阳身上已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但魔豹也不好过。 它被陈阳的虎爪击中数次,每次都会在伤口留下灼烧的痕迹,冰属性妖力难以愈合。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陈阳凭借更胜一筹的凶悍,抓住魔豹一个破绽,一口咬在它的脖颈上! 利齿穿透毛皮,鲜血喷涌。魔豹挣扎片刻,终于倒地不起。 陈阳毫不犹豫地挖出魔豹内丹。 这内丹通体雪白,散发着冰冷气息。 他看也不看,直接吞下! 冰属性内丹入腹,与体内的火属性妖力激烈冲突! 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战,仿佛要将他撕裂。 “嗷——!” 陈阳发出痛苦的咆哮,在地上疯狂翻滚。 皮肤时而赤红如火,时而苍白覆霜,场面诡异无比。 若是正常修士,早已爆体而亡。 但陈阳体内的虎煞之气异常顽强,硬生生扛住了两股力量的冲突。 最终,冰火之力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但这也让他的魔性更深,理智彻底湮灭。 此时的陈阳,双眼赤红如血,周身一半赤纹一半冰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莫说是赵嫣然和她的三位师兄,就是筑基期修士见到,也要心惊胆战。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游荡,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就在这时,他忽然嗅到一股异常浓郁的血腥气。 这气味与寻常兽血不同,其中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灵气,比烈焰虎和寒冰魔豹内丹的灵气还要浓郁数倍! 兽性的本能告诉陈阳,这血液的主人必定大补。 他立刻四肢着地,如野兽般向着气味来源飞奔而去。 越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山谷,谷中景象令人震惊:一条青色蛟龙瘫倒在地,浑身伤痕累累,龙血染红了大片土地。 蛟龙身旁,坐着一位女子。 这女子看上去五六十岁年纪,满头银发却面容姣好,不见皱纹。 她身着淡紫色法衣,虽多处破损,仍难掩其出尘气质。 此刻她正闭目调息,嘴角带着血丝,显然也受了重伤。 那浓郁的血腥灵气,正是从她和蛟龙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陈阳的赤目立刻锁定了女子,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吼。 “杀…吃…杀…” 在他兽性的感知中,这女子简直就是一颗人形大药! 第16章 龙麝迷情 山谷中,沈红梅艰难地调息着。 这位青木门的筑基长老此刻法衣破碎,内腑受损,灵力几乎耗尽。 面对这条即将化龙的大蛟,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条青蛟远比她预估的强大。 不仅生出了龙翼龙足,连龙角都已成形,距离化龙只差最后一步。 若非提前布下结界,又动用了几样压箱底的法宝,恐怕今日就要陨落于此。 “好在终于得手了。”沈红梅看着手中的蛟龙内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内丹蕴含着蛟龙毕生修为和一丝龙族气运,足以助她结丹了。 正当她准备稍作调息后离开时,结界忽然传来波动。 沈红梅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山谷。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着杂役服饰,修为不过炼气五层。 沈红梅稍松一口气,但随即注意到对方异常的状态——双眼赤红,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凶煞之气,皮肤上诡异的赤纹与冰霜交织。 “魔化?”沈红梅心中一惊。 作为筑基长老,她自然见识过修士因吞噬过多妖兽内丹而迷失心智的模样。 但如此严重的魔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此时的陈阳已经完全被兽性主宰。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饥饿、杀戮、以及眼前这个散发着诱人灵气的身影。 他四肢着地,如野兽般逡巡。 先是警惕地看了看沈红梅,随即被蛟龙的尸体吸引,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吼。 那蛟龙血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让他体内的各种妖兽内丹都躁动起来。 “站住!”沈红梅强撑着重伤之体起身,“你是哪峰弟子?可知擅闯长老结界是何罪过?” 陈阳却恍若未闻。 在他的意识深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 他突然猛地扑向蛟龙,张口就要撕咬龙肉! “放肆!”沈红梅虽受重伤,但筑基期的威严不容挑衅。 她袖袍一挥,一道青光射出,将陈阳震退数步。 若是普通炼气弟子,这一击足以让其重伤。 但陈阳只是晃了晃身子,竟再次扑来,速度更快,攻势更猛! 虎煞之力在体内奔涌,让他不知疼痛为何物。 沈红梅心中骇然。 这弟子明明只有炼气五层修为,但爆发出的实力竟不亚于炼气七层! 而且招式毫无章法,全凭本能,反而更加难缠。 两人交手数合,沈红梅越打越惊。 她虽重伤在身,但毕竟是筑基修士,按理说对付炼气弟子应当轻而易举。 但这魔化弟子异常顽强,受伤越重,凶性越强。 “究竟吞噬了多少内丹,才能魔化至此...”沈红梅暗自心惊。 她注意到对方身上同时散发着火属性与冰属性的妖力,这简直违背常理。 幸好她的伤势还没到无法压制对方的程度。 几道法诀打出,终于将陈阳重重击飞。 陈阳摔在地上,挣扎几下又爬起。 兽性的本能告诉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转而扑向蛟龙尸体,疯狂地撕咬起龙肉来。 沈红梅见状,稍稍放松警惕。 蛟龙内丹已被她取走,剩下的血肉虽也珍贵,但比起内丹不值一提。 她正好趁此机会调息恢复。 此时的陈阳完全沉浸在吞噬的快感中。 蛟龙血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缓解着各种妖兽内丹冲突带来的痛苦。 他如饥似渴地啃食着,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吃着吃着,他突然咬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 那似乎是个藏在蛟龙血肉中的香囊状物体,被他一口气咬破。 顿时,一股粉红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奇异的馨香。 沈红梅嗅到这香气,脸色骤变。 “不好,是龙麝香!” 她万万没想到,这蛟龙不仅外形接近化龙,连体内都诞生了龙麝香! 这可是龙族特有的异宝,能引发生灵最原始的情欲。 沈红梅急忙屏息运功,但已经晚了。 一丝香气渗入体内,她顿时觉得浑身燥热,灵力运转变得滞涩起来。 更可怕的是,某种久违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而那边的陈阳吸入龙麝香后,反应更加剧烈。 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血管凸起,双眼红得滴血。 龙麝香与他体内各种妖兽内丹的煞气混合,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反应。 在陈阳残存的意识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赵嫣然含笑的眼睛,柔软的唇瓣,以及那夜在他床上与别人亲昵的身影...这些记忆碎片与龙麝香的效力交织,点燃了他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在香气的刺激下,陈阳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锁定了沈红梅。 那目光中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欲望,而是混合了某种更原始的渴望。 沈红梅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强运灵力想要制止。 但她重伤在身,又受龙麝香影响,灵力运转十分不畅。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对这魔化弟子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吸引力! “不...不可...”沈红梅艰难地后退,试图保持清醒。 但龙麝香的效力远超她的想象,尤其是对修为高深的女子,效果更加显着。 陈阳一步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破碎,露出精壮的身躯,上面交错着赤色虎纹和冰霜痕迹,显得既诡异又充满野性的魅力。 沈红梅想要施展法术,却发现手指酥软无力。 想要祭出法宝,却心神荡漾难以集中精神。 龙麝香如同最厉害的情毒,瓦解着她的意志和修为。 “停下...我乃青木门灵剑峰长老...”她试图用身份震慑对方,但声音软弱无力,反而带着几分示弱的颤音。 陈阳显然听不懂这些。 他猛地扑上来,一把将沈红梅按在地上。 筑基长老的护体灵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 “嗤啦——”沈红梅的法衣被粗暴撕裂,露出大片的肌肤。 她又羞又急,拼命挣扎,但在龙麝香的影响下,挣扎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陈阳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沈红梅颈间,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龙麝香的异香。 沈红梅只觉得浑身酥软,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在迅速消退。 在她的模糊视线中,陈阳赤红的双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要将她彻底吞噬。 第17章 朝露无痕 晨曦初露,山谷中薄雾缭绕。 金色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谷幽静。 沈红梅缓缓睁眼,浑身酸痛难忍。 她撑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斑驳红痕。 昨夜记忆涌上心头,那些疯狂画面让她脸上发烫。 她修行一百五十余载,历经三任夫君。 可惜他们都未能突破筑基,最终相继离世。 自最后一任夫君仙逝,她守身如玉数十寒暑,潜心修行不问情事。 谁想昨夜竟在这荒山野岭,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弟子... 沈红梅摇头压下杂念。 她运转功法平复气息,发现灵力比以往精纯几分,不禁暗自诧异。 她转头看向熟睡的陈阳,目光复杂。 晨光中,这年轻弟子面容清晰。 虽不俊美非凡,却自带一股坚毅之气,睡梦中眉头微蹙,仿佛承载重负。 沈红梅注意到他矫健身躯布满伤痕,新旧交错显历经磨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赤色虎纹和冰霜痕迹,虽已淡去仍依稀可辨。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沈红梅喃喃自语。 她想不通,一个炼气五层弟子为何要吞噬那么多妖兽内丹,以至于魔化到那种程度。 更让她惊讶的是,对方魔化状态下竟能爆发出炼气七层实力。 想到这里,昨夜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沈红梅老脸一红急忙移开视线,心中暗骂自己修行百年还会为这种事心神不宁。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蛟龙尸体上,不禁吃惊。 庞大蛟身已被啃食干净,只剩一颗完整龙头孤零零躺在草地上。 龙口微张,仿佛诉说什么未了心愿。 龙头双眼圆睁,在晨光中泛着诡异光芒。 沈红梅生出被窥视的感觉,很是不自在。 虽说在野外,但昨夜之事终究私密,被这死物“看着”让她颇不适。 更何况这蛟龙生前修为不凡,难保不会有残存意识。 她掐个法诀,一道淡蓝色真火自指尖射出,将龙头和剩余尸骨包裹。 火焰跳跃间,蛟龙残骸化为灰烬随风散去,只留一片焦黑土地。 处理完这些,沈红梅再次看向陈阳。 少年仍在熟睡呼吸平稳,完全看不出昨夜凶兽模样。 沈红梅心中闪过杀意——若杀了这小子,昨夜之事就再无人知晓,省去许多麻烦。 但看着那张稚嫩脸庞,她终究下不去手。 修行百余年,她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却也不愿无故伤人性命。 更何况此子能在魔化状态下存活,必有不凡之处。 “罢了,就当是一场梦罢。”沈红梅轻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新法衣换上准备离去。 这时她注意到陈阳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玉质温润细腻显是上等货色,上面刻着一个秀气“嫣”字,笔法灵动似出自女子之手。 沈红梅眼神微凝,将这玉牌模样牢记心里。 这或是查明此子身份的重要线索。 她整理好衣衫,恢复清冷出尘的筑基长老模样。 最后看了陈阳一眼,她御剑而起化作青光远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鸟鸣。 沈红梅离去后约莫一炷香时间,陈阳缓缓睁眼。 阳光刺眼,他抬手遮在额前,只觉浑身酸痛难忍。 他挣扎坐起身,惊讶发现自己衣衫破碎不堪,几乎衣不蔽体。 “这是...”陈阳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环境让他茫然。 他明明记得在与雄虎搏杀,怎会来到这陌生山谷? 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什么,记忆却只停留在与烈焰虎惨烈搏杀时刻。 之后事情像被什么抹去般只剩空白,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都无济于事。 “我怎么会在这里?”陈阳喃喃自语,开始仔细检查身上伤势。 奇怪的是虽浑身酸痛但没有严重外伤。 那些与烈焰虎搏斗留下的深刻伤口竟都已愈合差不多,只留几道淡红色疤痕。 更让他惊讶的是体内灵力充沛无比,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修为赫然已经突破到炼气五层巅峰,离第六层也只一步之遥! “这是怎么回事?”陈阳又惊又喜。 他明明记得昨晚还是炼气四层,怎么睡一觉就突破了? 而且似乎离炼气六层也不远。 这种修炼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仔细感受体内变化,发现不仅修为提升,经脉也比之前宽阔许多,灵力运转更加顺畅自如。 丹田处气旋也更加凝实,散发着淡淡光芒。 这种感觉像是经过某种特殊洗礼般脱胎换骨。 陈阳站起身忍着酸痛四处查看。 草地有明显打斗痕迹,还有一些焦黑印记像是被高温火焰灼烧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香气,若有若无闻着让人心神荡漾,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努力想要记起什么,却只觉头痛欲裂,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回忆昨晚事情,只好作罢。 “不管怎样,修为提升总是好事。”陈阳安慰自己。 他在附近找到一些完整衣物碎片勉强遮体,然后决定尽快离开这诡异地方。 若被什么强大妖兽或修士发现,以他现在状态恐怕难以应对。 临走前他注意到草地上有一些闪亮碎片,似是某种玉石之类东西。 他捡起几片仔细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这些碎片触手温润,似蕴含着某种特殊力量。 “或许是哪个修士在此打斗留下的吧。”陈阳将这些碎片小心收起,心想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药园所在位置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鸟儿在枝头欢快鸣叫,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阳完全记不得昨夜在这片山谷中发生的一切。 …… 远在数十里外,沈红梅站在飞剑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谷,眼神复杂难明。 她摸了摸怀中蛟龙内丹,又想起那个少年腰间玉牌,以及他那具布满伤痕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嫣字...”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回去后得好好查查这个弟子了。” 第18章 柳依依出事了 陈阳回到药园已有一月。 这些日子他格外谨慎,每日照常劳作,将修为隐藏在炼气二层水平。 那只陶碗被他用布层层包裹,藏在床下最隐蔽的角落。 这陶碗的神奇远超想象。 陈阳曾旁敲侧击向小豆子打听过修仙界的法宝,从未听说有能复制物品的奇物。 小豆子说最厉害的法宝也不过是能储存灵气或释放强大法术,像这样能无中生有的,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器。 “陈大哥,你说世上真有那种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的宝贝吗?”小豆子某日闲聊时问道。 陈阳心中一跳,面色如常:“哪有这等好事。若真有这种宝贝,早就引起腥风血雨了。” 小豆子点头称是:“也是。听说就连掌门真人的本命法宝,也就是能呼风唤雨而已。” 陈阳暗自庆幸自己谨慎。 这陶碗若被他人知晓,恐怕整个修仙界都要为之震动。 他有个直觉,这碗的秘密远不止目前发现的这些,只是自己修为尚浅,还无法完全发掘其妙用。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眼夏季来临,但青木门所在的山脉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陈阳上山已大半载,从一介凡人修炼到炼气五层,这般速度若传出去,定会震惊整个宗门。 但这一个月来,陈阳没有再冒险去后山深处。 上次失忆的经历让他后怕不已。 幸好醒来时是在相对安全的空地,若是昏迷在妖兽巢穴附近,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这日清晨,陈阳正在屋内打坐,思索着下一步修炼计划。 若能突破到炼气六层,面对赵嫣然那三位师兄时,至少不会像从前那般卑微。 正当他凝神思考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阳以为是柳依依来送早膳。 虽然炼气五层的修为已可辟谷多日,但柳依依手艺极好,加之这是她一片心意,陈阳也不愿暴露修为,便每日承了这份情。 两人同为杂役,在这修仙大宗中相互扶持,情同兄妹。 然而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柳依依,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春花师妹?”陈阳有些惊讶。 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带着怯懦的女子,正是蝴蝶谷的杂役小春花。 陈阳与她相识已久,常听柳依依提起这个可怜妹妹的故事。 小春花与柳依依身世相仿,都是被青木门长老所救的苦命人。 但小春花的身世更为凄惨。 当年为了安葬病逝的父亲,她自愿卖身青楼。 在青楼接客两月后,被一个看似慈祥的老爷买下。 本以为能脱离苦海,谁知那老爷人面兽心,日夜折磨于她,哪怕信期那几日也不放过。 后来她染上风寒,在一个寒冬被丢弃在街头,险些冻死,幸得一位青木门长老路过相救,才得以入门修行。 此刻小春花眼睛红肿似是刚哭过,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时回头张望,似是在害怕什么。 “陈、陈师兄...”小春花声音细若蚊蝇,“依依姐她...她今日有些不舒服,让我来跟陈师兄说一声,早膳就不过来了。” 陈阳皱眉。 这一个月来,柳依依从未间断过送餐,即便偶有小恙也会亲自前来。 今日却让小春花代传口信,实在反常。 “依依可是病了?严重吗?”陈阳关切地问。 小春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也不是很严重...就是需要休息几日...” 陈阳见她神色慌张,心中疑窦更甚:“春花师妹,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若不说实话,我这就去蝴蝶谷看望依依。” “别!”小春花急忙拉住陈阳衣袖,声音带着哭腔,“陈师兄千万别去!要是被那些人看见,连你也要遭殃的!” “那些人?”陈阳心中一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依到底怎么了?” 小春花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依依姐她...她快不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太坏了...” 陈阳如遭雷击,猛地抓住小春花肩膀:“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小春花抽泣着道出原委。 原来今日清晨,丹堂的李宝德师兄来蝴蝶谷收取药材。 那李宝德是内门弟子,平日里就对他们这些杂役颐指气使。 今日他看中了柳依依精心培育的一株百年紫参,非要低价强买。 “依依姐不肯,说那是要给一位中毒的师妹治病的。李宝德就恼羞成怒,说我们这些贱籍出身的杂役也敢违抗内门弟子...”小春花越说越伤心,“他、他就动手打了依依姐,还把她推下山坡...” 陈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那李宝德现在何处?” “已经走了...”小春花哭道,“他说区区一个杂役,死了也是白死。我们几个姐妹把依依姐抬回屋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嘴里一直念叨着陈师兄的名字...” 陈阳二话不说,转身进屋取出一个药囊:“带路!” 小春花惊慌道:“陈师兄,那李宝德说了还会回来,若是看见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阳眼中闪过厉色,“快带我去看依依!” 两人快步向蝴蝶谷方向走去。 陈阳心中焦急如焚,这一个月来柳依依待他如亲哥哥般,这份温情在这冰冷的修仙界显得尤为珍贵。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加快脚步,体内炼气五层的修为不自觉地流转,吓得小春花险些跟不上。 蝴蝶谷位于西山麓,距离药园有半个时辰路程。 但陈阳心急如焚,不过一刻多钟便已赶到谷口。 谷中气氛凝重,几个女杂役聚在一间木屋前,个个面带忧色。 见小春花带着陈阳前来,她们纷纷让开路,眼中带着同情与担忧。 陈阳推门而入,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柳依依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血丝。 她的额头有一处明显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最严重的是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依依!”陈阳快步走到床前,声音不禁颤抖。 柳依依艰难地睁开眼,见到陈阳,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陈大哥...你来了...” “别说话,我先为你疗伤。”陈阳急忙从药囊中取出各种药材。 这一个月来他借助陶碗复制了不少珍贵药物,原本是准备自己修炼所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取出。 他先为柳依依清洗额头的伤口,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接着小心地检查她的右腿,眉头越皱越紧——腿骨断裂严重,若非及时救治,恐怕会留下终身残疾。 “需要接骨。”陈阳沉声道,“可能会很痛,忍着点。” 柳依依虚弱地点点头,咬住一块布巾。 陈阳运转灵力,双手精准地按住断骨处。 只听“咔嚓”一声,柳依依痛得浑身抽搐,额上冷汗涔涔,但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接好骨后,陈阳又敷上续骨膏,用木板固定。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阳问道,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柳依依虚弱地讲述起来,与小春花所说大致相同。 那李宝德看中了她为救师妹而培育的紫参,强买不成便动手伤人。 “那株紫参是我花了三年心血才培育成功的...”柳依依眼中含泪,“本想着卖了它,就能为小春花的师妹买一枚解毒丹...如今一切都完了...” 陈阳心中一阵刺痛。这些杂役弟子处境艰难,却仍相互扶持,比那些所谓的内门精英更有人情味。 “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陈阳沉声道。 柳依依急忙抓住他的手:“不要!李宝德是内门弟子,修为已到炼气五层,你斗不过他的...况且他舅舅是外门执事,权势很大...” 便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 “柳依依那个贱人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李师兄说了,那株紫参今天非得拿到不可!” 第19章 恶客临门 “柳依依那个贱人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李师兄说了,那株紫参今天非得拿到不可!” 嚣张的呼喊声从屋外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柳依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颤声道:“是张盛...李宝德的跟班...” 陈阳眉头微皱。 这张盛他略有耳闻,是丹堂弟子李宝德的一条走狗,仗着主子撑腰,平日里在外门作威作福。 虽只有炼气二层修为,却比许多内门弟子还要跋扈。 “不过是李宝德养的一条狗罢了。”小春花低声啐道,眼中满是厌恶,“整天跟在李宝德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欺负我们这些杂役弟子最是在行。” 不料这张盛耳朵极尖,竟将小春花的话听了去。 木门“砰”地被踹开,一个瘦高个弟子闯了进来,面目狰狞:“小贱人,你刚才说什么?” 小春花吓得往后一缩,躲到陈阳身后。 张盛见状更加嚣张,伸手就要去抓她:“敢在背后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小春花时,一只铁钳般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盛一愣,发现出手的竟是那个看似普通的药园杂役。 “放开!” 张盛厉声喝道,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杂役的眼神——那根本不是普通杂役该有的眼神,深邃中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凶戾,仿佛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张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色厉内荏道:“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敢动我,李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陈阳冷冷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张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放肆。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曾经在深山见过的魔化妖兽,充满着危险的气息。 “滚。”陈阳松开手,语气冰冷。 张盛揉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却不敢再动手。 他后退几步,嘴上却不服软:“好你个药园杂役,敢护着这个小贱人!等着,我这就去请李师兄来,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他转身就跑,生怕慢了一步又会遭殃。 小春花忧心忡忡地看着张盛远去的背影:“陈师兄,这下糟了。张盛定是去找李宝德了。那李宝德最是护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阳淡淡道:“无妨。你照顾好依依,我在这里等着。” 他走到床边,从药囊中取出一株迷香草挥了挥,柳依依便渐渐昏睡了过去。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这张苍白的面容让陈阳想起了初见时的她——那个在溪边洗衣的柔弱女子,眼中却有着不服输的倔强。 柳依依的身世比他还要凄惨几分。 至少他还有过赵嫣然的真情相待,虽然最终...而柳依依自小孤苦,受尽磨难,好不容易在青木门找到安身之所,却还要受这些欺辱。 既然认了她这个义妹,自然要好生照拂。 陈阳心中暗下决心,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约莫一炷香后,屋外再次传来喧哗声。 这次来的不止一人,脚步声杂乱,显是来了不少帮手。 陈阳示意小春花留在屋内,自己推门而出。 只见院中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张盛。 他身旁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身穿丹堂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药鼎玉佩,想必就是那位李师兄了。 小春花躲在门后,小声对陈阳道:“那个胖子就是李宝德,炼气五层修为,在外门很有势力。” 陈阳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李宝德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阳,语气傲慢:“就是你打了我的人?” 张盛在一旁添油加醋:“李师兄,就是这小子!不仅护着那个小贱人,还口出狂言,说就算您来了也不怕!” 李宝德冷哼一声:“一个药园杂役,也敢如此嚣张?看来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阳压下心中火气,平静道:“李师兄言重了。柳师妹重伤在身,需要静养,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静养?”李宝德嗤笑一声,“一个杂役弟子,打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敢动我的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陈阳眼神微冷,但还是保持着克制:“不知李师兄想要什么说法?” 李宝德得意地晃着肥硕的脑袋:“简单。第一,让柳依依把那株百年紫参交出来;第二,你跪下给我的人赔个不是;第三...”他淫邪地笑了笑,“让屋里那个小春花出来,陪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 身后几个跟班顿时哄笑起来,目光不怀好意地往屋里瞟。 陈阳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但想到柳依依还需要静养,强压下怒火:“紫参是柳师妹辛苦培育,是要用来救人的。若是李师兄需要药材,我可以用其他药材交换。” “交换?” 李宝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陈阳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囊,里面装着几株他平日收集的珍稀药材:“这里有一株五十年份的血灵芝,两株五十年份的凝露草,应该足以换取那株紫参了。” 李宝德眼睛一亮,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竟有这等好东西。 但他随即眼珠一转,贪婪道:“就这点?不够!至少要十株同样品级的药材!” 小春花在屋里忍不住出声:“你这是敲诈!一株百年紫参最多值三株五十年份的药材!” 李宝德脸色一沉:“哪里来的小贱人,也敢插话?看来是教训得不够!” 陈阳拦住要冲出来的小春花,目光渐冷:“李师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药材已经远超紫参的价值,何必苦苦相逼?” 李宝德哈哈大笑,突然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那株紫参虽然珍贵,但还不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是有人花了更大价钱,请我特意来柳依依的。” 陈阳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赵嫣然那三位师兄的面容——杨天明的傲慢,林洋的阴冷,李炎的暴戾。 难道是其中一人指使? 想到这里,陈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这些人夺他妻子,辱他尊严,如今连他认的义妹都不放过! 李宝德见陈阳面色变幻,得意道:“看来你是猜到是谁了。既然如此,就该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这种杂役能得罪的。识相的就赶紧...”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了。 只见陈阳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深处隐隐有赤光闪烁。 一股可怕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让炼气五层的李宝德都感到心悸。 “你、你...”李宝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个药园杂役,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20章 背后的指使者 陈阳目光如电,快速在心中权衡着局势。 李宝德虽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但传闻全是靠丹药堆砌上去的,真实战力甚至不如一些扎实的炼气四层弟子。 据说前些时日与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起了冲突,竟险些落败,最后还是靠着他那在外门当执事的舅舅出面才摆平。 反观自己,虽表面也是炼气五层,但这身修为是在后山与妖兽生死搏杀中实打实练就的。 更不用说那些烈焰虎、寒冰魔豹的内丹不仅提升了修为,更在不知不觉中淬炼了肉身。 陈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魄远比普通修士强健,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经脉中流淌的灵力也更为精纯凝实。 过去的陈阳只是个种田的杂役,但经历了后山的生死搏杀,他已脱胎换骨。 虽然还没有与修士正式斗法的经验,但妖兽的战斗方式更加直接凶残,反而让他领悟了最原始的搏击要领。 每一次与妖兽的厮杀,都是生死一线的考验,这些经验远非李宝德这种靠丹药提升的修士可比。 “必须速战速决。”陈阳暗下决心,“最好只凭肉身力量制服他,不能暴露炼气五层的修为。更重要的是,一定要问出幕后主使!” 心念电转间,李宝德已经按捺不住。 他见陈阳迟迟不语,以为对方怯战,顿时气焰更盛,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怎么?知道怕了?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说不定老子心情好,只打断你一条腿!” 说罢,他掐了个法诀,一道赤色火蛇自掌心射出,直扑陈阳面门。 这是丹堂弟子常用的控火术,威力不大却足够唬人,对付普通杂役弟子绰绰有余。 若是从前,陈阳或许会惊慌失措。 但经历了后山的生死搏杀,见识过烈焰虎喷吐的真火,这等程度的法术在他眼中简直如同儿戏,破绽百出。 只见他不闪不避,竟直接伸手抓向火蛇! “找死!” 李宝德狞笑道,小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陈阳手掌被烧焦的场景。 他身后的张盛等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等着看陈阳出丑。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陈阳的手掌精准地抓住火蛇七寸,那赤色火焰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小蛇,竟无法伤他分毫。 五指一合,火蛇被生生捏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缕青烟。 “什么?” 李宝德目瞪口呆,肥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盛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陈阳动了。 这一动,如猛虎出柙,迅若雷霆! 只见陈阳脚下发力,地面顿时裂开细纹。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声。 院中围观的杂役弟子们只觉眼前一花,陈阳已经出现在李宝德面前。 李宝德慌忙间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凌厉的气势锁定,那气势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竟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陈阳右手成爪,直取李宝德咽喉。 这一招看似简单,却是在与烈焰虎搏杀时领悟的致命技巧,蕴含着妖兽捕食时的本能,狠辣无比。 李宝德仓促间举臂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臂竟被陈阳一爪震断! 他惨叫一声,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脸色惨白如纸。 张盛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药园杂役,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不待李宝德多想,陈阳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膀。 五指发力,李宝德只觉得肩骨欲碎,痛得几乎晕厥。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只手下如同婴儿般无力。 “跪下!”陈阳冷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下轻轻一绊。 李宝德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陈阳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他的胸口上。 那脚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张盛等人完全反应过来,李宝德已经如死狗般被踩在地上,狼狈不堪。 “放开李师兄!”张盛色厉内荏地喊道,却不敢上前。 其他几个跟班也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他们都被陈阳展现出的实力震慑住了,哪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 陈阳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的凶戾之气让几人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更像是某种嗜血的凶兽。 躲在门后的小春花更是震惊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虽然知道陈阳不是普通杂役,却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厉害,连炼气五层的李宝德都能轻松制服。 李宝德被踩在地上,又羞又怒,却更多的是恐惧。 他能感觉到,踩在胸口的这只脚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只要稍一发力,就能轻易踩碎他的胸骨。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陈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煞气,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陈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下微微加重力道。 李宝德艰难地点头,肥脸上满是冷汗,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放、放开我...有话好说...都是同门,何必如此...” 陈阳稍稍减轻力道,但仍牢牢踩着他:“说,是谁指使你的?” 李宝德眼珠乱转,显然还在犹豫。 陈阳脚下微微发力,他立刻杀猪般惨叫起来:“我说!我说!是、是赵师姐...” 陈阳瞳孔猛地收缩,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哪个赵师姐?” “就是、就是玉竹峰的赵嫣然师姐...”李宝德喘着粗气道,小眼睛里满是恐惧,“她几日前来丹堂找到我,让我来找柳依依的麻烦...” 陈阳如遭雷击,脚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僵在原地。 赵嫣然? 怎么会是她? 第21章 龌蹉真相 陈阳原以为是赵嫣然那三位师兄中的某一位指使,万万没想到竟是赵嫣然本人的意思。 “你撒谎!”陈阳脚下猛地用力,李宝德顿时惨叫一声,肥脸涨得通红,“嫣然她...赵师姐怎会做这种事?” 李宝德痛得哇哇大叫,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千真万确!我哪敢骗您啊!”他的小眼睛里满是恐惧,生怕陈阳一怒之下真的踩碎他的胸骨。 汗水从他的额头不断滴落,混着泥土粘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周围众人都惊呆了。 张盛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玉竹峰的赵嫣然师姐,那可是长老的记名弟子,更是三位精英师兄的道侣,怎么会指使人做这种事? 几个跟班弟子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小春花更是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虽然听说过一些内门弟子的龌龊事,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位看起来仙子般的赵师姐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既震惊又害怕。 陈阳心中波涛汹涌,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 他强压下怒火,冷声问道:“赵师姐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李宝德眼珠乱转,支支吾吾不敢说。 陈阳脚下又加了几分力,他立刻杀猪般嚎叫起来:“我说!我说!赵师姐许诺...许诺如果揍了柳依依一顿,再...再凌辱她一番...就许诺和我...春风一度...”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陈阳浑身一颤。 他脚下猛地发力,李宝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血沫沾满了他的前襟,看起来十分凄惨。 “你再说一遍?”陈阳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冰雪,眼中杀机毕露。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宝德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真、真的啊!赵师姐说最近三位师兄不在宗门,出外办事...她许诺让我进她的小楼一夜...” 说到这里,李宝德心里也是懊悔不已。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女杂役,随意欺辱一番就能换来与赵嫣然的一夜春宵,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谁想到这柳依依身后还有这么个狠角色!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时间倒流,绝不会接这档子破事。 小春花听到这里,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要打柳依依一顿,没想到竟然还要凌辱她! 想到如果不是陈阳在场,柳依依待会儿的下场,她就不寒而栗。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宝德为了活命,继续交代:“上、上一次我喝了酒,状态不好,所以就只揍了柳依依一顿,打断了她的腿,让她躺床上逃不掉...那百年紫参只是找茬的借口而已...这一次带着兄弟们来,就是准备...准备...” 他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又挨揍。 小春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她冲上前来,对着李宝德就是一阵猛踢:“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怎么可以这样对柳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脚上的力道虽然不大,但踢在李宝德受伤的身上,还是让他痛得嗷嗷直叫。 李宝德不敢对陈阳发作,却对小春花吼道:“你踢我做什么!要踢去踢张盛啊!那小子也跟着来了,还说要把你也...也要一起凌辱呢!” 他疼得龇牙咧嘴,把责任都推给了张盛。 小春花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平常也经常被张盛找麻烦,但只当是寻常欺负,万万没想到对方心里存着这般龌龊的心思!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既害怕又愤怒。 张盛见事情败露,脸色顿时惨白,转身就想逃跑。 但陈阳怎会让他得逞? 只见陈阳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张盛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不仅快,更势大力沉,正中张盛胸口。 张盛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的跟班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甚至双腿发抖,差点跪倒在地。 陈阳冷冷地扫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李宝德身上:“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蝴蝶谷。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来找麻烦,下次就不是断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李宝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手下就要搀扶离开。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脸上都是血污,模样十分狼狈。 “等等。”陈阳突然叫住他。 李宝德浑身一僵,颤声道:“还、还有什么事?” 陈阳指了指昏死过去的张盛:“把这个废物也带走,别脏了这里的院子。” 李宝德连忙让两个手下抬起张盛,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蝴蝶谷,连头都不敢回。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生怕陈阳改变主意。 待他们走远,小春花这才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她看着陈阳,眼中满是后怕和感激:“陈师兄,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和柳姐姐就...” 她说不下去了,想到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陈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了,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围观的杂役弟子,“这些宗门弟子,表面光鲜,内里却如此龌龊不堪。” 小春花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的事,她对这些所谓的内门弟子再无半分好感。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阳又交代了几句,让小春花好生照看柳依依,若有什么情况就立刻派人通知他。 随后他转身离去,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仿佛藏着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他现在就要去找赵嫣然,问个明白!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脚步坚定地朝着玉竹峰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玉竹小楼 玉竹峰位于青木门东南方,是四峰中风景最为秀美的一处。 峰顶终年云雾缭绕,漫山遍野生长着翠绿的灵竹,微风拂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宛如仙境。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青木门占地辽阔,除主峰青云峰为掌门清修之地外,另有四峰两谷。 四峰分别是:玉竹峰、灵剑峰、丹霞峰和青云峰。 两谷则是蝴蝶谷与琴谷。 每处都有独特景致与修行资源。 灵剑峰以剑修着称,丹霞峰擅长炼丹,青云峰是掌门居所,玉竹峰则多是女修清修之地。 赵嫣然居住的小楼就坐落在玉竹峰半山腰处。 这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以灵竹搭建,檐角悬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 楼外种着几株灵花异草,散发着淡淡清香。 小楼四周布置着简易阵法,防止外人窥探。 此时小楼正厅内,赵嫣然正在闭目调息。 她身穿水青色长裙,墨发如云,肌肤胜雪,周身灵气流转,显然修为又有所精进。 她双手结印放在膝上,指尖泛着淡淡灵光。 一缕缕白色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在她身旁,坐着一位气质不凡的女修。 这女修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满头银发却面容姣好,不见皱纹。 她身着淡紫色法衣,衣襟上绣着灵剑峰特有的剑纹标记,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沈红梅神态安详,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嫣然修炼。 沈红梅修为已至筑基后期,距离结丹只差一步之遥。 在青木门中,她是数得上的高手,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 但最近不知为何,却频频来到玉竹峰,主动指点赵嫣然的修行。 赵嫣然心中既疑惑又欣喜。 能得到一位筑基后期长老的青睐,自是莫大机缘。 她暗自猜测:莫非沈长老看中我的资质,想要收为亲传弟子?或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红梅。 这位长老虽年岁已长,但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偶尔看向她时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赵嫣然也曾听闻,沈长老道侣早逝,独身数十年,莫非... 难道沈红梅的喜好,竟是女子不成? 一想到此,赵嫣然脸颊微微发热。 但无论如何,能得到一位实权长老的青睐,总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有了沈长老的支持,她的修为必定能一日千里,迅速突破! 到时候或许就能摆脱三位师兄的纠缠,与陈阳重修旧好。 想到陈阳近日的冷漠,她心中一阵刺痛。 待修为精进后,定要让他好生赔礼道歉。 赵嫣然修炼的是玉竹峰传承的碧波诀。 这是一门水属性功法,修炼时需引导灵气如流水般在经脉中运转。 此刻她正尝试突破碧波诀第三层,灵气在体内循环九个周天,每个周天都要经过三十六处穴位。 心思浮动间,赵嫣然体内灵气突然紊乱。 在运行到第七个周天时,一股灵气偏离正常轨迹,冲向一处偏僻经脉。 她脸色一白,急忙稳住心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屏除杂念。”沈红梅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修行最忌心浮气躁。碧波诀讲究心如止水,意随波流。你方才心思杂乱,导致灵气失控。” 沈红梅伸出食指,隔空点向赵嫣然胸前几处穴位。 一道精纯灵力透体而入,帮助她引导错乱的灵气回归正轨。 “注意气海穴与丹田的连接。”沈红梅继续指点,“水属性功法重在连绵不绝,不可强求速成。每个周天都要稳扎稳打,让灵气如溪流般自然流淌。” 赵嫣然连忙收敛心神,依言调息。 在沈红梅的指导下,她很快稳住了体内躁动的灵气。 灵气重新按照碧波诀的路线运转,流过四肢百骸,带来阵阵清凉舒泰之感。 沈红梅起身走到窗边,端起一杯灵茶轻抿一口。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赵嫣然,实则暗中观察着这个年轻女弟子。 “修炼之余,可多观摩山水流动之意。”沈红梅望着窗外的竹林溪流,语气平和,“水之大道,至柔至刚。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裂山。修行亦是如此,急躁冒进反而事倍功半。” 赵嫣然恭敬应答:“谨遵长老教诲。”她心中对沈红梅越发敬佩。 这位长老的每句指点都切中要害,让她获益匪浅。 沈红梅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思索其他事情。 当初为了寻找那个神秘的杂役弟子,她凭着玉牌上的“嫣”字找到了这里。 初见赵嫣然时,她还怀疑对方是不是男扮女装,但仔细探查后发现确为女子。 通过多方打听,沈红梅了解了赵嫣然的许多事情:三年前上山修行,因中情蛊与三位师兄结为道侣,如今是玉竹峰长老的记名弟子... 想到这里,沈红梅微微摇头。 她早年也曾中过类似情蛊的邪毒。 但即便是那般艰难时刻,她也是强忍下来,瞒着夫君,独自深入后山,寻那些未有灵智的妖兽解毒,事后更是亲手将一切痕迹抹除,深以为耻。 哪会像这赵嫣然一般,竟同时与三人结为道侣,闹得人尽皆知? 每每思及此,她都对赵嫣然的行为感到一丝不耻。 “现在的女弟子,还真是...”沈红梅心中轻叹,“修行之人,当时刻恪守本心才是。” 沈红梅又抿了一口茶,目光飘向远方。 但每当她用神识探查这小楼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杂役弟子的身影。 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具布满伤痕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那个身影,那个夜晚……总会不合时宜地在她冷静如冰的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沈红梅老脸微热,急忙饮了口茶掩饰。 修行百余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让她心神不宁的人。 那个杂役弟子究竟是谁? 为何会与赵嫣然有关? 这些疑问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忍不住时常来此,明为指点修行,实为暗中观察。 就在她思绪万千时,小楼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 “赵嫣然!出来!” 这声音...沈红梅手中茶杯微微一颤。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正是那个杂役弟子的声音! 赵嫣然也听到了这声音,立刻从入定中醒来。 赵嫣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是陈阳的声音! 他竟然主动来找自己了! 一瞬间,所有的调息、所有的杂念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急忙从蒲团上跃起,对沈红梅行了一礼:“长老,外面似乎有人找我,弟子先失陪一下。” 沈红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 果然是他! 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杂役弟子,竟然与赵嫣然相识? 而且听这语气,两人关系似乎不简单... 赵嫣然快步走向门口,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这是陈阳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虽然语气不善,但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她。 沈红梅留在厅内,神识却悄悄向外延伸。 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杂役弟子,与赵嫣然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23章 碧波诀 玉竹峰上微风轻拂,翠绿的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赵嫣然居住的小楼被几株灵花异草环绕,散发着淡淡清香。 赵嫣然快步走出小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陈阳时,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尽管陈阳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但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陈阳,你终于肯来见我了。”赵嫣然柔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前走了几步,裙摆随风轻扬,“三位师兄最近不在宗门,下山历练去了。今夜...你要不要来我的小楼过夜?我会好好向你道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羞涩:“夫君...” 陈阳闻言,脸上的怒意更盛。 他冷笑一声,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小楼过夜?那昨天晚上李宝德是不是也在你的小楼过夜啊?” 赵嫣然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变得生硬:“你什么意思?我不太听懂你在说什么。” 陈阳直接挑明,声音冰冷:“我问你,为什么要让李宝德去欺辱柳依依?” 赵嫣然眼中的不悦转为怒火,她向前迈了一步,水青色长裙无风自动:“你今天来,是为了给那个柳依依出头?” 她冷哼一声,承认道:“是又怎样?我看不惯她和你走那么近。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忍受这种事!” 她语气越发尖锐,每个字都像刀子般锋利:“那柳依依在山下的时候,不过是青楼的娼妓罢了!一个卖身的贱人,也配接近你?” 陈阳怒极,抬手就要扇赵嫣然一个耳光。 但手掌在半空中被一道碧绿色的水波挡住,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水波荡漾,将陈阳的力道化解于无形。 碧波流转间,隐约可见复杂符文闪烁。 这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传授的碧波诀。 虽然赵嫣然只是宋长老的记名弟子,但这位长老对待女修极好,传授术法从不藏私,都是根据弟子资质因材施教。 加上最近有沈红梅的指点,赵嫣然的碧波诀已小有所成,施展起来娴熟自如。 赵嫣然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声音微微发颤:“陈阳,你居然为了一个娼妓向我动手?”她忽然又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凄楚,“没关系,如果你高兴,随便打就是了。” 她仔细打量着陈阳,注意到他的修为变化,语气中带着讽刺:“嘴上说不要我的丹药,现在不还是借助丹药突破到了炼气二层?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恐怕终生都会停留在炼气一层吧?” 陈阳更加愤怒。 虽然他服用的是复制的清元丹,但确实源自赵嫣然所赠。 这让他感到一阵屈辱,脸色越发难看。 赵嫣然见他不语,语气软了下来,试图去拉他的手: “巴掌也扇完了,气该消了吧?我知道你为了柳依依而来,我可以承诺不再找她的麻烦。” 她故作大度地说,“男人都是这样,喜欢留恋风尘女子,没关系,我不会太计较这些事。”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声音轻柔: “三位师兄今日不在宗门中,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小楼里吧。至于李宝德...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他来过夜吧?那不过是嘴上承诺罢了。他是李炎师兄的堂弟,平常看我的目光就让我很不舒服,我只是利用他一下而已。” 她眨眨眼,带着几分玩味:“难道...你吃醋了?” 陈阳更生气了,甩开她的手:“我不会吃醋!但你一直风尘女子、娼妓地称呼柳师妹,实在过分!在我与她的接触中,她品行刚烈善良,远非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赵嫣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没有女人能忍受心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夸赞别的女人。 她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陈阳,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进小楼!” 她心中盘算着,三位师兄至少还有十来天才能回来,这几日正好可以好好与陈阳沟通感情,免得生分了。 她一定要让陈阳回心转意,重新接受她。 赵嫣然双手结印,碧波诀运转。 一道道水波从她手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碧绿色的牢笼,将陈阳困在其中。 水波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陈阳奋力挣扎,却发现这功法高深奥妙,远非他从老杂役那里学来的粗浅术法所能抗衡。 直到此刻,陈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赵嫣然及其三位师兄的差距。 不光是境界上的差距,更有功法传承上的天壤之别。 他拼命撞击水牢,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突破。 水波荡漾间,将他的力道尽数化解。 随着愤怒情绪的增长,陈阳体内那股熟悉的狂暴力量又开始躁动。 他的双眼渐渐泛起赤色,皮肤下隐约有虎纹浮现。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小楼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嫣然,不要随便对杂役弟子出手。以强凌弱,岂是我辈修士所为?” 赵嫣然闻言一怔,手上法诀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料到沈红梅会出声干预。 她犹豫片刻,考虑到这位灵剑峰长老在场,不得不收了法术。 碧波牢笼化作点点水光,消散在空中。 水牢散去,陈阳踉跄一步,喘着粗气。 他看向小楼,不知道里面是谁,但听起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 他感受到刚才那股强大的灵力波动,心知楼内之人修为深不可测。 离开前,陈阳冷冷地看了赵嫣然一眼,声音坚定:“不要再来找柳依依的麻烦,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赵嫣然站在原地,望着陈阳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小楼内,沈红梅静静立在窗边,目光深远。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那个杂役弟子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正是那夜在后山感受到的凶煞之气。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她绝不会认错。 “果然是他...”沈红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她看着院中失魂落魄的赵嫣然,又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心中诸多疑问翻腾不休。 第24章 沈红梅的震惊 陈阳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赵嫣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微风拂过,吹动她水青色的裙摆,竹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心中的怅惘。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良久,她轻叹一声,转身返回小楼。 小楼内檀香袅袅,布置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赵嫣然走进厅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红梅的神色。 这位灵剑峰长老依旧端坐在原地,神情平静如水,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玉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与那位杂役弟子有些小冲突,让长老见笑了。”赵嫣然轻声解释道,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她不知道沈红梅听到了多少,刚才一见到陈阳,她就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位筑基修士在场。 此刻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悔。 赵嫣然忽然想起,筑基修士可以修炼出神识,能够探查周围动静。 但转念一想,沈红梅身为灵剑峰长老,身份尊贵,应该不会随意窥探他人私事。 想必是察觉到自己施展术法的灵气波动,才好心出言提醒。 这样想着,她稍稍安心了些。 想到这里,赵嫣然心中又活络起来。 这位沈长老近日频频来找自己,主动指点修行,刚才又出言相助,莫非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她早就听闻,沈红梅第三任夫君数十年前去世后,不仅不与男子亲近,连女子也少有往来。 这位长老独居灵剑峰数十年,从未收过亲传弟子,也鲜少与人往来。 如今突然对自己这般关照,难道真的看上了自己? 赵嫣然心跳不由加快。 若真能攀上这位筑基长老,说不定能鲤跃龙门。 虽然被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但终究得不到太多指点。 反倒是这几日沈红梅的指点,胜过宋长老过去所有的教导了。 想到这里,赵嫣然对师尊宋佳玉不禁生出几分不满,但身份摆在那里,记名弟子就是这样,除非成为亲传弟子,或者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才能获得更多资源。 “修行之人,当静心凝神,不为外物所扰。” 沈红梅淡淡开口,打断了赵嫣然的思绪。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嫣然, “你方才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修行。碧波诀讲究心如止水,你那般心浮气躁,如何能领悟水之真意?” 赵嫣然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 “长老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记在心,日后定当静心修行,不负长老期望。” 沈红梅打量着她,继续说道: “你如今炼气六层的修为,需要好生稳固根基。我看你灵气虽盛,却有些虚浮,想必是近期突破所致。若是急于求成,反而会留下隐患。”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面装着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药香浓郁却不刺鼻。 赵嫣然一眼就认出,这是比清元丹更珍贵的灵元丹! 药性温和却效力强大,若是服用下去,定能让她的炼气六层修为更加稳固,甚至有望在短期内再进一步。 “这...这太珍贵了...” 赵嫣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 灵元丹可是内门精英弟子都难得一见的宝贝,沈长老竟然随手就赠予自己? 沈红梅将丹药递给她: “收下吧。修行之路漫长,好的根基至关重要。这枚灵元丹药性温和,正适合你现在服用。” 赵嫣然双手接过丹药,指尖微微发颤。 她犹豫片刻,忽然鼓起勇气,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脸上泛起红晕: “沈长老...今日天色已晚,要不要就在这里过夜?我可以为长老煮酒,再准备几个下酒的小菜。” 她想起修仙界中虽然筑基修士已经辟谷,但许多修士仍保留着饮酒的习惯。 有些人会将灵药酿入酒中,增强修为;也有些修士对凡间佳肴情有独钟,认为这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 今晚原本是打算留陈阳过夜的,既然他如此不识抬举,不如趁机拉近与沈红梅的关系。 若两人真能发生些什么,自己必定能鲤跃龙门。 沈红梅却摇了摇头,站起身道: “不必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了。” 赵嫣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 “为什么?是弟子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弟子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她心中惶惑不安,不明白为何沈长老突然改变态度。 沈红梅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测: “修行看个人,我不过是看你有些天赋,才指点一二。如今你已经步入正轨,无需我再多言。记住,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 赵嫣然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 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沈红梅看她的眼神中,从未有过半点情欲,始终保持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灵剑峰的修士大多修习剑道,性情清冷,即便不修忘情功法,也少有儿女情长。 自己先前怕是误会了长老的好意。 她连忙收起那些小心思,恭敬地向沈红梅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这些时日的指点,弟子感激不尽。之后定当勤加修炼,不负前辈期望。” 沈红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楼。 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嫣然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灵元丹,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得到灵丹的欣喜,又有失去靠山的失落,更多的则是对自己先前妄加揣测的羞愧。 ...... 沈红梅离开玉竹峰后,并未直接返回灵剑峰,而是御剑向着一条偏僻小道飞去。 飞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很快在一处竹林外停了下来。 她收起飞剑,静静立在路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月光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虽然已是五六十岁的模样,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脸上不见皱纹,皮肤光滑细腻,身姿依旧挺拔优雅。 一袭简单的紫色法衣,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宛如月下仙子。 晚风拂过竹林,带来阵阵清香。 沈红梅的目光投向小径深处,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不多时,竹林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陈阳低着头走来,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恼,也不知赵嫣然会不会继续找柳依依麻烦。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当他抬头看到路中央的沈红梅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位妇人虽然满头银丝,但面容姣好,身段玲珑,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陈阳从未见过她,看她衣着朴素,以为是门中哪处的杂役弟子,便多看了两眼,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谁知他往左,那妇人也往左;他往右,妇人也往右,恰好挡在他面前。 如此反复两次,陈阳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 陈阳皱起眉头,礼貌地问道:“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沈红梅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奶奶? “你...叫我什么?”沈红梅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被这个称呼惊到了。 第25章 做你的贵人 沈红梅震惊地看着陈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修行百余年,虽不是专修驻颜功法的修士,但筑基期的修为也让她保持着中年模样,脸上不见皱纹,身段依旧玲珑。 此刻突然被一个年轻男子称作“奶奶”,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我很老吗?” 沈红梅下意识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修行的不是水系功法,做不到像玉竹峰宋长老那般驻颜有术,但好歹也是筑基修为,不至于显得苍老。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细腻,与“奶奶”这个称呼实在相去甚远。 陈阳看出对方似乎不高兴,试探着回答: “看您满头白发,我以为...” 沈红梅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小女儿作态: “这是银发,从小就是如此!从小!” 她已经有百余年没有这样解释过了,除了那一夜,她的心很少这般波动。 此刻面对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杂役弟子,她竟不自觉地流露出罕见的情绪。 “喔喔喔,银发啊。”陈阳恍然大悟,改口道: “那叫您大娘?” 他单纯地以为银发与白发的区别在于年龄,这个称呼应该更合适些。 “大娘”这个称谓让沈红梅眼皮又跳了跳。 她盯着陈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戏谑或伪装的痕迹。 她现在怀疑对方是在故意调侃自己,或许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把那一夜当作随意之事。 若是如此,她会立刻唤出飞剑,一剑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然而陈阳目光清澈,坦诚地回答: “我们见过吗?” 沈红梅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她凑近陈阳,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陈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坚定地摇头: “我真的没有见过。” 一瞬间,沈红梅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那晚在后山深处山谷中,月光明明很亮,这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没有看清她的脸? 她体内灵气不自觉地爆发了一下,筑基期的威压让周围的竹林无风自动。 “原来是你。”陈阳突然说道。 沈红梅心中一喜:“想起来了?” 陈阳却道:“之前在小楼里面,就是前辈出言帮助我。虽然没见过面,但您开口时声音中蕴含的灵气很特别。” 他解释道,因为服用了太多丹药和妖兽内丹,他对灵气格外敏感。 当时沈红梅开口阻止赵嫣然时,他就记住了这股灵气的感觉。 “前辈?”沈红梅气笑了。 她以为陈阳是想起了那一夜,结果只是认出了她的声音。 不过她也发现陈阳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并非故意装作不认识。 作为筑基修士,她能看透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真伪。 既然对方也没有记忆,沈红梅决定将那晚之事当作朝露无痕。 但看着陈阳清澈的眸子,她还是忍不住心动。 这种感觉,连过去三任夫君都未曾给过她。 尤其是回想起那夜,陈阳如人形凶兽般的狂野模样,更是让她心旌摇曳。 不过“大娘”和“奶奶”的称呼还是让她不舒服,她忍不住教训道:“不要见到银发、白发就随便叫奶奶,很不尊重人。” 陈阳恭敬道:“前辈教训的是。” 沈红梅淡淡道:“我今年才一百六十岁。” 陈阳对修行的认知还停留在境界和实力上,没想到修行可以延长寿命这一点。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一百六十岁?比村口最年长的秦奶奶还要大八十岁!” 这一下沈红梅彻底绷不住了,手中瞬间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 陈阳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飞剑,因为不了解储物袋的存在,他不知道这剑从何而来。 月光被乌云遮蔽,他也看不清沈红梅脸上的表情,更感受不到那并非斗法的杀意,而是一个女人被说老时的恼怒。 见到陈阳连储物袋都一脸好奇,沈红梅又笑了:“你不知道储物袋?” 陈阳老实摇头。 沈红梅打量着他:“你修为不是已经炼气五层了吗?为什么还是个杂役,没有晋升宗门弟子?” 陈阳吃惊地看着她,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隐藏的修为。 沈红梅笑道:“你这种隐藏手段,对炼气期修士有点用,但在筑基期面前就无所遁形了。” 陈阳这才震惊地意识到,眼前这位竟然是筑基修士!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在一个筑基前辈面前还想隐藏修为,确实可笑。 沈红梅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要不要我送你一个?” 陈阳好奇地问:“储物袋有什么用?” 沈红梅示范了一下,只见她手中的飞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陈阳连忙摇头。 沈红梅却不理会,直接将储物袋塞进他手中。 接着又取出一个玉葫芦:“这里面是一些丹药。” 陈阳打开瓶塞闻了一下,再次震惊。 这丹药的品质极高,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丹药。 若是赵嫣然在此,恐怕会羡慕得吐血——这正是沈红梅刚才送给她的灵元丹,一枚就让她欣喜若狂。 而这葫芦里,足足有百余枚! “这太珍贵了,我真的不能要。”陈阳连忙推辞。 但他刚开口,沈红梅已经取出一枚丹药,直接送入他口中。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嘴唇,陈阳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在体内化开。 这丹药不仅能提升修为,竟然还能将他体内斑驳的妖兽内丹灵气与自身灵气同化! 陈阳顿时对这葫芦丹药产生了强烈的渴望。 沈红梅看在眼里,淡淡道: “刚才赵嫣然压制你,你肯定心中不服。修士世界,修为才是根本。我不知道你与她有什么仇怨,但想要报仇,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这储物袋和丹药,要不要在于你。修仙讲究机缘,不只有外物,更要有贵人。你既称我一声前辈,便是你我有缘,我可以做你的贵人。” 陈阳深思良久,终于点头收下。 沈红梅说得对,不仅是赵嫣然,还有她的三位师兄杨天明、林洋、李炎,甚至今天揍了的李宝德,背后都有靠山。 他需要这些资源。 “多谢前辈。”陈阳郑重行礼,准备离开。 “等等。”沈红梅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怎么这么没规矩?” 陈阳不解:“什么规矩?” 沈红梅挑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东西能白拿吗?” 陈阳更加困惑:“不是前辈说要做我贵人的吗?” 沈红梅取出一块玉牌递给陈阳,玉牌上刻着一柄精致的小剑:“将来有困难,可以来灵剑峰找我。” 说完,她突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沈红梅已经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淡淡的清香和一丝凉意。 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更让他惊讶的是,沈红梅竟然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吃痛。 这一咬带着几分警告,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这是...”陈阳捂着被咬的嘴唇,一脸茫然。 沈红梅后退一步,眼中闪着微亮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是给你的教训,免得你下次又认不出我来。”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深意。 陈阳还想说什么,但沈红梅已经化作一道紫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中握着储物袋和玉葫芦,唇上还残留着被咬的轻微刺痛和淡淡的香气。 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陈阳摸着被咬的嘴唇,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前辈行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修为高深,却做出这般...俏皮的举动。 他摇摇头,将储物袋和玉葫芦小心收好。 不管怎样,这些资源确实是他急需的。 至于那位银发前辈...或许将来有机会再见面时,能弄明白她今日举动的深意。 月光重新从云层中透出,照亮了林间小径。 陈阳深吸一口气,向着药园方向走去。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第26章 九转淬体诀 月明星稀,陈阳踏着夜色回到药园。 已是深夜时分,药园中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夜虫在草丛间低鸣。 他习惯性地巡视了一遍药园,检查那些娇贵的灵草是否安好。 月光下的药草泛着莹莹微光,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正当他俯身查看一株月华草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管事提着灯笼走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这么晚还在忙?”王管事打量了陈阳一眼,忽然轻咦一声,“你小子...突破到炼气二层了?”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收敛气息,恭敬道:“侥幸突破。” 王管事眯着眼睛,绕着陈阳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不错不错。既然到了炼气二层,就可以去参加外门弟子试炼了。” 他详细解释道,青木门规定,杂役弟子只要达到炼气二层,就有资格参加每季度一次的外门弟子试炼。 通过试炼者便可脱离杂役身份,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享受更好的修炼资源和功法传授。 “不过...”王管事话锋一转,“参加试炼需要缴纳一块下品灵石作为费用。这对杂役弟子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月的收入了。” 他拍拍陈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你这大半年在药园表现不错,种植的药材长势都很好。若是能通过试炼,也算是出头了。” 陈阳心中微动。 成为外门弟子确实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不仅可以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也能摆脱杂役身份,不再任人欺凌。 王管事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赵师姐和她的三位师兄,都不是你现在能得罪的。即便成为外门弟子,也要懂得收敛锋芒。” 陈阳点头称是。 这位王管事虽然精明,但从未为难于他,反而时常给予指点,算是个难得的好人。 待王管事离去,陈阳继续在药园中忙碌。 直到子时将至,他才返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房门,陈阳迫不及待地取出从沈红梅那里得来的宝物。 先是那个玉葫芦,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顿时一股浓郁的丹香弥漫整个房间。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百余枚灵元丹,每一枚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陈阳虽然对炼丹一窍不通,但前两月在后山猎杀妖兽的经历,让他对各类内丹的价值了如指掌。 这些灵元丹中蕴含的灵气精纯无比,远胜他吞服过的任何妖兽内丹。 若是拿到坊市上去卖,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这位银发前辈,当真是我的贵人。”陈阳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接着他取出那个储物袋。 按照沈红梅示范的方法,他将一丝灵力注入袋中,顿时感应到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空间足有数间屋舍那么大,差不多相当于一亩药田的面积了! 陈阳震惊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宝物,竟然能将这么大的空间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布袋中。 这在以往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他探查储物袋时,忽然发现角落处还放着两件物品。 心念一动,一本书和一柄飞剑出现在他手中。 书是本古朴的功法典籍,封面上写着《九转淬体诀》。 陈阳粗略翻阅,顿时大吃一惊。 这功法比他过去修炼的杂役功法不知深奥多少倍,就连今日赵嫣然施展的碧波诀,也远远不及手中这份功法的精妙。 再看那柄飞剑,剑身寒光闪闪,剑柄上刻着一个秀气的“梅”字。 剑柄处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似乎是经常被人持握在手,沾染了主人的体香。 陈阳觉得这香气很熟悉,正是那位银发前辈身上的味道。 “不知那位前辈尊姓大名。”陈阳自言自语道,“只听她说有困难可去灵剑峰寻她,明日得想办法打听一下。” 他将这些宝物仔细收好,郑重地取出那只陶碗。 是时候试试复制这些新得的宝贝了。 首先复制灵元丹。 陈阳将陶碗摆在桌上,倒入清水,等待清水渐渐泛起灵光。 然后将一枚灵元丹放入碗中。 只见灵液迅速被丹药吸收,不过片刻,碗中便出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灵元丹。 陈阳计算了一下,复制一枚灵元丹需要两个时辰的灵液积累,相当于数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这代价远胜之前复制清元丹所需,但灵元丹本身的价值也高出数倍不止。 “这陶碗果然神奇。”陈阳越发觉得这个偶然得到的宝物非同小可。 它不仅能够复制最低阶的丹药,连这等珍贵的灵元丹也能完美复制,只是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罢了。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储物袋。 试着将储物袋放入碗中,果然也能复制! 同样需要消耗大量灵液作为代价。 陈阳心中狂喜,这意味着他将来或许能复制更多珍贵的法宝。 最后他拿起那柄飞剑。 剑身寒光凛冽,显然品质极高。 陈阳试着挥舞了几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本想立即复制,但想起过去的经验:若是复制到一半灵液不足,就会前功尽弃。 眼看天色渐亮,陈阳决定暂时放弃复制飞剑。 当务之急是赚取一些灵石,配合陶碗转化的灵液,等积累足够后再一口气复制成功。 他将所有宝物小心收好,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参加外门弟子试炼需要一块下品灵石,不过不仅仅是灵石,还要一些其他准备,而他如今身无分文。 看来得想办法赚些灵石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有了这些宝物相助,他相信很快就能在外门弟子试炼中脱颖而出。 而那位神秘的银发前辈...陈阳摸了摸被咬过的嘴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位前辈行事诡异,却又给了他如此珍贵的帮助,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抓紧时间修炼《九转淬体诀》,为即将到来的外门弟子试炼做好准备。 陈阳盘膝坐下,开始按照新得的功法运转灵力。 第27章 李宝德的靠山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药园中,陈阳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 他先给药田里的灵草施了一遍肥,又仔细浇了水,看着那些沾着露珠的药草在晨光中泛着莹光,心情格外舒畅。 做完这些,他便动身前往蝴蝶谷看望柳依依。 谷中鸟语花香,与药园的宁静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柳依依居住的小屋前种着几株蝴蝶兰,此时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柳依依正靠在床头,见到陈阳到来,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惊喜的笑容:“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伤势如何。”陈阳走到床边,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 柳依依感激地看着他:“多亏了陈大哥昨日相助,否则...”她的话没说完,但眼中流露的后怕说明了一切。 这时小春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见到陈阳也在,眼睛一亮: “陈师兄来得正好,我刚给柳姐姐熬了粥。” 陈阳接过粥碗:“让我来喂吧。” 小春花笑嘻嘻地把碗递给他:“那就有劳陈师兄了。” 陈阳小心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才送到柳依依嘴边。 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口吃了。 小春花在一旁看着,忽然噗嗤一笑。 “你们两个真有夫妻相。”小春花打趣道,“都是药园的杂役弟子,干脆结为道侣算了。” 柳依依顿时脸色一变,急忙道:“春花不要胡说!我这样的残花败柳,怎么配得上陈大哥?”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若是陈大哥不嫌弃,我随时可以侍奉左右,但妻妾的名分...我不敢奢望。” 陈阳正色道:“柳师妹不要这样说。你心地善良,是个很好的人,不要看轻自己。” 柳依依神色黯淡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小春花见状,接话道: “在青楼怎么了?那只是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命途不好。现在我们都拜入了仙门,而且陈师兄这么厉害,我也很仰慕陈师兄呢。” 她说着,轻轻靠向陈阳,“我和柳姐姐都可以侍奉陈师兄。” 陈阳咳嗽了一声,没想到小春花这么直接。 小春花却越说越起劲: “昨天若不是陈师兄在,李宝德和张盛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若是能和陈师兄日日夜夜在一起,那再好不过了。” 她眨着大眼睛,故意问道:“难道陈师兄是嫌柳姐姐不够漂亮?还是嫌我长得不好看?身材不如柳姐姐好?”说着还挺了挺胸,“虽然我们出身青楼,但我们更懂得如何照顾男子。到时候一定把陈师兄伺候得舒舒服服。” 陈阳连忙咳嗽两声,脸上有些发烫。 这小春花果然难缠,想必是昨日英雄救美,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试想当一个女子遭遇危难时,一个男子挺身而出,确实很容易走进她的心里。 他故意岔开话题:“昨晚李宝德没有再来找麻烦吧?” 小春花见他不接话,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柳依依答道:“没有来找麻烦。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昨天你打伤了李宝德,恐怕后果不太好。” 陈阳问:“为什么?” 柳依依担忧地说:“李宝德有个舅舅叫李万田,是外门的一位杂役执事。若是得罪了他,恐怕会来找麻烦。” 陈阳询问李万田的修为,柳依依说大概在炼气七层左右。 陈阳心中了然,自己现在虽是炼气五层,但缺乏术法加持,确实需要加紧修炼。 好在有银发前辈赠予的飞剑和功法,应该能应对。 “不用担心,就算李万田来了,我也能保护你们。”陈阳安慰道。 柳依依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小春花眼睛一亮,突然站起身在陈阳脸上亲了一下:“那就多谢陈师兄照顾了!” 柳依依惊呼:“春花,你怎么敢这样!” 小春花笑嘻嘻地说:“怎么,柳姐姐吃醋了?” 就在这时,陈阳注意到窗外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立即起身查看,却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竹林间。 “那是谁?”陈阳问道。 小春花脸色一变: “可能是小瘦猴,李宝德身边的一个跟班,平常给他跑腿送丹药的。这次来恐怕是来打探消息的。” 陈阳脸色阴沉下来。 不管怎样,他一定要保护好柳依依和小春花。 若是李宝德还敢来找麻烦,他不介意把对方剩下的四肢都打断。 ...... 此时,那个被称作小瘦猴的弟子一路小跑,来到李宝德的住处。 李宝德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宝德哥,我看到了!”小瘦猴气喘吁吁地说,“那个陈阳正在蝴蝶谷,和那两个贱人打得火热呢!” 李宝德闻言大怒,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思考片刻,让小瘦猴扶着他来到一处楼阁前。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宝德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哭诉: “舅舅,你要为我做主啊!” 屋内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正是李万田。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哼了一声:“我已经听说了。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居然把你打成这样?” 李宝德哭得更凶了:“那个杂役邪门得很,力气大得吓人,我一时大意才...” “废物!” 李万田猛地一拍桌子。 “你之前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和炼气四层的修士斗法都差点输了。这一次更好,输给炼气二层的杂役!下一次是不是要输给炼气一层的杂役?一直输下去,到时候是不是下山都要被江湖上一些帮派的武夫直接打死?就没得输了!” 李宝德被骂得不敢抬头,但还是哭诉道: “舅舅,那个杂役真的很邪门...” 李万田大袖一挥: “滚!我不可能去找一个杂役弟子的麻烦,到时候让人说闲话。好歹我也是个执事。” 李宝德不肯起来,继续哭求。 李万田最后叹了口气:“等你表哥李炎回来吧。” 李宝德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身影——李炎! 那个经常跟在赵嫣然身边,让他羡慕不已的表哥。 他这次答应赵嫣然去找柳依依麻烦,也是因为觊觎赵嫣然的美貌,希望有朝一日能一亲芳泽。 但此刻他心中又有些担心:万一赵师姐把让我去小楼过夜的事情告诉李炎表哥,那后果... 此外陈阳的实力,也让他有所担忧:“表哥应该能随便收拾那个杂役吧?” 李万田冷哼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个废物?靠着丹药才将修为堆上去。而且我听说李炎这次下山历练,修为已经突破到炼气七层了。” 李宝德这才放下心来,心中发狠。 想到昨天遭受的屈辱,他一定要让那个杂役弟子付出代价,还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到时候定要让那两个女人惨不忍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复仇的快意。 第28章 报名试炼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去了十几天。 这些日子里,陈阳过着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每四天服用一枚灵元丹,配合九转淬体诀修炼,修为在稳步提升的同时,根基也越发扎实。 陈阳仔细数过,银发前辈沈红梅赠送的灵元丹一共有一百零六枚,哪怕不用陶碗复制,仅仅是葫芦中的丹药,也足够他服用很长一段时间。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灵元丹与九转淬体诀竟是相辅相成。 每次运转淬体诀时,都需要大量灵气来淬炼肉身,而灵元丹提供的精纯灵气正好满足这个需求。 九转淬体诀是一门极其玄妙的炼体功法,要求从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个境界都要完成一次淬体。 淬体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将肉身打碎重组,但每次淬体成功后,肉身强度都会大幅提升,远超同阶修士。 陈阳如今已是炼气五层修为,需要补齐前四次的淬体。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完成了三次淬体,每一次都痛苦万分。 第一次淬体时,他只觉得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经脉如同被撕裂,整个人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但熬过那阵剧痛后,他明显感觉到肉身强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二次淬体更加艰难,不仅痛苦加倍,还需要引导灵气在体内特定经脉中运转。 陈阳好几次差点灵气失控,幸好及时稳住了心神。 淬体成功后,他发现自己举手投足间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远超普通炼气五层修士。 第三次淬体时,痛苦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陈阳咬着牙坚持,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淬体完成后,他试着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体内流转更加顺畅,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经过这三次淬体,陈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虽然还是炼气五层,但他有信心与炼气六层修士一战。 这也让他明白了那天与赵嫣然交手时的差距——修为境界并不完全代表实力,术法神通、功法法宝都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因为如此,陈阳并不急着冲击炼气六层。 他深知自己这大半年修为提升太快,根基不稳。 尤其是之前靠妖兽内丹突破,那些内丹中残留的妖性还需要慢慢炼化。 若贸然突破,恐怕会留下隐患。 这些天里,陈阳也从其他杂役弟子口中打听到了银发前辈的消息。 原来那位前辈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筑基后期修为,距离结丹只差一步。 一旦结丹成功,她将成为青木门第二位结丹修士。 要知道,如今的青木门掌门真人欧阳华,乃是门中唯一的结丹期修士,若沈红梅能成功结丹,青木门在东域修真界的地位必将大幅提升。 陈阳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长老,为何会对自己这个杂役弟子如此关照。 最后只能归结为修为高深的修士往往随心所欲,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帮助了自己。 但不管怎样,他对沈红梅充满感激,暗暗发誓将来若有机会,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又过了几天,陈阳完成了第四次淬体。 这次淬体比前三次更加痛苦,但他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淬体完成后,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肌肤下隐隐有流光转动,显然肉身强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宗门弟子晋升报名开始了。 陈阳收拾妥当,带着一块下品灵石前往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青云峰下的广场上,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杂役弟子。 广场中央摆着两张长桌,分别写着“外门弟子晋升”和“内门弟子晋升”。 外门弟子报名处排着长队,而内门弟子报名处则冷冷清清,只有寥寥数人。 陈阳小心地收敛气息,将修为隐藏在炼气二层水平,这才走向排队的人群。 他正要排队,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大哥!” 转头一看,正是小豆子。 这小子满脸兴奋地跑过来:“陈大哥,你也来报名啊?” 陈阳笑着点头:“你突破炼气二层了?”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两天刚突破,想来试试运气。” 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试炼很难,通过率不到三成。但我想着,总不能一辈子当杂役吧?” 陈阳拍拍他的肩膀:“有志气。不过试炼时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 两人一边排队一边交谈。 陈阳注意到内门弟子报名处的要求是炼气五层修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豆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那是内门弟子晋升报名,要求炼气五层以上。不过很少有杂役去报名,毕竟外门弟子都修炼了更好的功法,咱们杂役就算修为够,也很难打过他们。” 陈阳若有所思。 他如今已是炼气五层,完全有资格报名内门弟子晋升。 但正如小豆子所说,杂役弟子缺乏好的功法和术法,实战能力往往不如外门弟子。 排队期间,陈阳仔细观察了前来报名的杂役弟子。 大多数人都是炼气二、三层的修为,个个面带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一块下品灵石对杂役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月的收入,难怪大家都这么紧张。 终于轮到陈阳,他递上一块下品灵石。负责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修为?” “陈阳,炼气二层。” 陈阳刻意将气息控制在炼气二层水平。 登记弟子随意瞥了他一眼,在名册上记下信息,递给他一块木牌:“三日后清晨,带着木牌来此参加试炼。” 陈阳收好木牌,正要离开,小豆子也报完名过来了。 他愁眉苦脸地说:“一块灵石就这么没了,要是通不过试炼,这个月可就白干了。” 陈阳安慰道:“别想太多,尽力就好。试炼时若是遇到危险,及时认输,保住性命最重要。” 小豆子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别遇到太强的对手。我听说有些外门弟子会故意报名当考官,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杂役。” 陈阳眼神一凝。 若真如此,这次的试炼恐怕不会太顺利。 但他并不担心,经过这些天的淬体修炼,他自信即便面对炼气六层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返回。 陈阳走在回药园的小路上,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三日后的试炼,他志在必得。 等成为外门弟子,就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更快地提升实力。 想到赵嫣然和她的三位师兄,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第29章 考官,李炎!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在这期间,陈阳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了最佳。 炼气五层的修为在九转淬体诀的运转下愈发凝实,四次淬炼后的肉身更是强韧无比,肌肤下隐隐有流光转动,举手投足间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陈阳没有急于进行第五次淬炼。 第五次淬炼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通过外门弟子晋升试炼。 他做事向来稳妥,习惯一步一个脚印。 这与他多年田中耕种养成的性格有关——脚踏实地,稳扎稳打。 除了修炼,陈阳还用陶碗复制了一些低阶符箓。 火球符、金刚符、神行符,虽然都是最基础的符箓,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向来习惯多做准备,毕竟修仙之路险阻重重,多一张底牌就多一分保障。 从小豆子那里,陈阳了解到外门弟子晋升试炼的内容每次都不固定。 有时比试灵气精纯度,有时让弟子互相切磋,甚至有过举石头比力气的荒唐比试。 究其原因,无非是主持试炼的内门弟子瞧不起杂役弟子,懒得用心设计试炼内容。 陈阳也曾考虑过直接参加内门弟子晋升试炼。 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确实达到了报名要求。 但深思熟虑后,他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外门弟子试炼。 修仙之路漫长,不必急于一时,稳扎稳打才能走得更远。 试炼前一日,陈阳特地去了趟蝴蝶谷看望柳依依。 令他欣慰的是,柳依依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这多亏了陈阳经常采集珍稀草药交给小春花,让她熬成药粥给柳依依调理。 那些草药都是陈阳精心挑选的,有些甚至是用陶碗复制过的,药效比寻常草药好上数倍。 “陈大哥!” 柳依依见到陈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牵起陈阳的手,在药园中慢慢散步。 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春花呢?”陈阳问道,平时那个活泼的丫头总会在柳依依身边叽叽喳喳。 柳依依轻笑:“这几日经常跑出去玩儿,像只花蝴蝶似的,也不知道去哪儿野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宠溺。 陈阳点点头:“也好,省得她老是缠着我。” 柳依依忍俊不禁:“没想到陈大哥还会怕这个?小春花就是这样的性子,活泼了些,但没有坏心思。她只是想要亲近救了她的英雄而已。” 陈阳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那小丫头实在太自来熟,动不动就亲亲抱抱,让他很是招架不住。 “这几天李宝德有没有再来找麻烦?”陈阳关切地问。 柳依依摇头: “没有,很平静。倒是陈大哥,明天的试炼会不会有危险?” 陈阳安慰道:“放心,只是外门弟子晋升试炼,不会有危险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我成了外门弟子,就能招揽随从。到时候你和春花可以搬来和我同住,不用再做杂役,也能彻底摆脱李宝德的骚扰。” 柳依依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带了几分调笑:“两个人一起搬去住?陈大哥果真是想要我和小春花一起服侍你吗?”她眨眨眼,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意,“也好,我们两人一起伺候陈大哥,定把陈大哥照顾得舒舒服服。” 陈阳咳嗽两声,脸上微红: “依依,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今天说话和小春花一个调调。” 柳依依轻轻笑了,随即正色道: “陈大哥,明天一定要小心。我担心李宝德会在暗中使绊子。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放弃就好。我们不需要新的住处,当一辈子杂役也可以,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她紧紧握住陈阳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陈阳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放心,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们,我也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坚定,心中却暗自警惕。 柳依依的担心不无道理,李宝德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很可能会在试炼中使绊子。 ...... 试炼当日清晨,青云峰广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这里是掌门真人欧阳华清修之所,平日里杂役弟子难得上来一次。 广场以白玉铺就,四周云雾缭绕,仙鹤偶尔掠过天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远处的主殿气势恢宏,檐角悬挂着铜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豆子紧张地站在陈阳身边,不停地搓着手: “陈大哥,我好紧张啊。你说这次会是什么试炼内容?千万别是互相切磋,我最不擅长打架了。” 陈阳环视四周,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都是些药园、丹房、器阁的杂役弟子,个个面带忐忑,却又眼中带着期待。 对他们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一块下品灵石的报名费可不是小数目。 “不管什么内容,尽力就好。”陈阳平静地说。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注意到内门弟子试炼区那边也聚集了不少人,但明显比外门弟子区少得多。 内门弟子试炼的要求更高,通过率也更低。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这次的主考官会是谁。 按照惯例,外门弟子晋升试炼都是由内门弟子主持,而且往往是几位师兄轮流负责。 这对内门弟子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对杂役弟子却是决定命运的大事。 就在这时,远处两道身影御空而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破空之声。 来人施展的是内门弟子才能学习的飞行术,姿态潇洒,引得底下杂役弟子们阵阵惊呼。 身影越来越近,最终轻巧地落在试炼台中央。 当众人看清来人面容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阳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人竟然是李炎! 赵嫣然的三位道侣之一!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长发男子,气质阴冷,正是赵嫣然的另一位道侣林洋! 李炎站在台上,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台下众人。 他身穿内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当他目光扫过陈阳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洋则静静地站在一旁,长发随风轻扬,眼神玩味,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没放在心上。 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炎朗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外门弟子晋升试炼,由我李炎主持。”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林洋。 “这位是林洋师兄,今日特地前来旁观。”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李炎向来厌恶杂役弟子,平日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 这次试炼由李炎主持,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林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冷漠的眼神却让台下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李炎似乎很满意台下的反应,冷笑道:“怎么?你们这些杂役都很意外?”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阳所在的方向,“放心,我李炎向来公正,绝不会为难任何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小豆子脸色发白,颤声道:“完了完了,怎么会是李炎师兄主持?这下惨了!”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李炎特意选择主持这次试炼,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台上的李炎负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扫视台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第30章 借刀杀人 青云峰的广场铺着青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被岁月磨得泛着冷光,边缘还沾着些未干的露水,风一吹就透着股沁骨的凉。 云层压得低,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灰布罩在头顶,连峰顶的迎客松都蔫头耷脑的,松针垂着不肯扬起。 广场上挤着百十来号杂役弟子,个个缩着肩膀,脚尖都下意识朝后挪。 有的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里偶尔传来几声细若蚊蚋的嘀咕,刚冒个头就被风掐断,只剩下满场压抑的呼吸声。 “考官是李炎师兄……” 靠后的一个瘦高个杂役偷偷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发颤: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上次有个杂役不小心挡了他的路,直接被打断了腿扔去了后山喂狼。”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飞快扫了眼广场中央的高台,脸色更白了: “别瞎念叨!没看见李炎师兄正在看这边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高台之上。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正斜倚在太师椅上,袍角绣着银线流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他手指间转着枚玉扳指,眼神扫过广场时,像是带着冰碴子。 但凡被他盯上的杂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李炎,内门弟子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不久前听说已经突破了炼气七层的修为,周身萦绕的灵气都带着几分凌厉。 李炎慢悠悠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算大,却像带着穿透力,稳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前些日子,我倒听了件新鲜事。”李炎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圈,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青木门的杂役弟子里,居然有个能打赢丹堂弟子李宝德的。” 这话一出口,广场上顿时起了阵骚动。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飞快交头接耳。 “李宝德?就是那个仗着有个执事舅舅,在丹堂横行霸道的?” “我听说了!前阵子他被人打得躺了十几天,连丹炉都没人看,原来是被杂役弟子揍了?” “谁这么大胆子啊?就不怕被报复?”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李炎抬手压了压,场面上又静了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按理说,杂役弟子在我眼里,不过是些偷奸耍滑、混吃等死的蝼蚁。”李炎的话里满是轻蔑,目光扫过众人时,不少杂役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没想到,居然还有潜心修炼的好苗子。这样的弟子,留在杂役堆里实在可惜!今日起,我做主,让打赢李宝德的人,直接晋升外门弟子。” “哗!” 这话一出,广场彻底炸了。 羡慕的、震惊的、好奇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都想找出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人。 人群中的小豆子却突然变了脸色,他拽着陈阳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 “完了完了陈大哥,这李炎肯定是来找茬的!” 陈阳皱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刚入门时,曾和赵嫣然的三位师兄起过争执,后来一直刻意忍让,本以为今天李炎针对自己,是因为赵嫣然的缘故。 听到小豆子的话,他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小豆子急得直跺脚,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哪有为什么啊!这李炎师兄,是李宝德的亲表哥!你想啊,李宝德被人打了,他能不替表弟出头吗?” “轰”的一声,陈阳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他猛地想起之前柳依依的提醒。 李宝德背后还有个外门杂事执事的舅舅,炼气七层的修为。 当时他还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个连环套! 那执事舅舅碍于身份,不方便对一个杂役弟子动手,就找了自己的外甥李炎——一个内门弟子,来出面收拾自己。 难怪李炎一上来就提李宝德的事,还说要直接提拔“打赢李宝德的人”,根本就是故意引自己露头! 陈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后怕。 幸好小豆子提醒了自己,不然他说不定真的会傻乎乎地站出去。 小豆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焦急: “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不长眼,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李宝德那个大肥猪!他背景多厚啊,不光有个执事舅舅,还有个内门弟子表哥,这不是找死吗?” 陈阳没接话,目光紧紧盯着高台上的李炎,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他今日只想要晋升外门弟子,不想要与赵嫣然的两位师兄发生更多冲突。 可没等他想明白,高台上的李炎突然开口了,声音直直射向陈阳的方向: “陈师弟,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高台飞出,直奔陈阳而来。 陈阳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冰凉,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外门”二字,还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今日起,陈阳便是外门弟子了。”李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居然是陈阳?” “我的天!他居然打赢了李宝德?” “什么试炼都没做,直接就成外门弟子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羡慕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死死盯着陈阳手里的玉牌,眼神里满是渴望。 和陈阳同个药园的几个杂役,更是满脸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小豆子也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陈阳,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陈大哥……李宝德是你打伤的?” 陈阳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冰凉的玉牌硌得掌心发疼。 他知道现在瞒不住了,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传来玉牌细腻的触感,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可陈阳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炎,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炎明明是李宝德的表哥,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提拔自己? 这里面肯定有诈。 陈阳心里警铃大作,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趁现在没人拦着,赶紧离开青云峰,回自己的住处再说。 他刚想挪动脚步,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李师兄!既然陈师兄已经成了外门弟子,那我们的试炼是什么啊?”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众人都齐刷刷看向高台,眼里满是期待。 每年的杂役晋升外门弟子试炼,都难如登天,他们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现在陈阳走了“捷径”,他们的试炼总不能取消吧? 李炎没说话,倒是他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洋突然笑了。 林洋穿着雪白的内门弟子服,脸上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 “诸位有所不知,咱们青木门有个老规矩,杂役弟子可以挑战外门弟子,只要能打赢,就能直接晋升;外门弟子挑战内门弟子也是如此,只要修为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太过悬殊,就能从下往上挑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杂役弟子,笑容更冷了: “今日的试炼,便是挑战陈阳。”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李炎这时才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没错。只要你们能胜过陈阳,今日起,就都是外门弟子了。” 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震惊和犹豫。 尤其是那些和陈阳同一个药园的杂役,更是脸色复杂。 他们平时和陈阳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还受过陈阳的帮忙,现在让他们对陈阳动手,怎么开口? 小豆子也惊呆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远离了人群。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恶毒的心思! 李炎和林洋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们知道自己刚晋升外门弟子,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让这些杂役弟子和自己自相残杀! 这些杂役弟子为了晋升外门,什么事做不出来? 到时候不用李炎动手,自己就会被这些人撕碎! “动手啊!”李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怎么?都不想晋升外门弟子了?若是再不动手,今日起,就废除你们的杂役身份,统统赶下山去!”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广场上的杂役弟子瞬间慌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 “不要啊李师兄!我不想下山!”一个中年杂役突然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上山已经十五年了,家里早就没人了,下山我能干什么啊!” “我也是!我天赋不好,只能做杂役,可我想修真啊!”另一个年轻些的杂役也急了,眼睛通红。 他们这些杂役,大多是走投无路才上山的,有的家里穷,有的是孤儿,早就和俗世脱了轨。 下山对他们来说,比死还难受。 而且就算天赋再差,他们心里也藏着个修真的梦,怎么甘心就这么被赶下山? “拼了!不就是打一场吗?为了外门弟子的名额,我认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杂役突然大吼一声,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就朝着陈阳冲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决绝,眼神里带着疯狂的渴望: “陈师兄,对不住了!我已经参加晋升试炼十年了,这个名额,我必须拿到手!”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我也拼了!我再也不想天天去种草药了,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陈师兄,冒犯了!你就乖乖躺下吧,大家都是为了晋升!” “别挡着我的路!外门弟子的名额是我的!”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就有七八个杂役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木棍、锄头,甚至还有人赤手空拳,眼里满是疯狂。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人跟了上来,密密麻麻的人群朝着陈阳围了过去,像是一群饿狼盯着猎物。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冲过来的人群,眼神复杂。 里面有他认识的人,有和他一起在药园种过草药的王老三,有上次帮他搬过东西的刘二,还有…… 这些人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甚至还受过他的恩惠,可现在,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却对他拔刀相向。 人心,果然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小豆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冲过去的人群,又看了看陈阳,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攥着衣角,眼里满是焦急。 高台上的李炎注意到了小豆子,他的目光落在小豆子身上,带着几分冰冷的命令: “你,也去。” 小豆子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李炎冰冷的目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不要……我不要!陈大哥平时很照顾我的,我不能对他动手!” “哦?” 李炎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话音未落,李炎突然大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灵气瞬间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狠狠打在了小豆子的胸口。 小豆子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青黑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仅有的炼气二层修为,竟然被废了! “哇”的一声,小豆子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格外可怜: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陈阳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炎和林洋,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股暴怒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像是岩浆一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小豆子那么质朴,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就因为不肯对自己动手,竟然被李炎废了修为! 李炎和林洋,你们好狠的心! 陈阳死死盯着高台上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的灵气都开始躁动起来,连头发丝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扬起。 第31章 我要挑战李炎 青云峰广场上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小豆子那凄厉的哭嚎,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陈阳的耳膜,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那哭声里不仅仅是修为被废的痛苦,更有求仙梦彻底粉碎的绝望。 一个杂役,挣扎到炼气二层,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屈辱? 却被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随手一挥,轻描淡写地抹去。 就因为他不肯向自己挥拳? 就因为他还有一点点做人的良知? 陈阳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怒焰和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攥着那枚冰冷的外门弟子玉牌,指缝间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青黑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上啊!拿下他!” “为了晋升外门的名额!拼了!” 最先冲上来的几个杂役已然近身,他们脸上扭曲着贪婪和恐惧混杂的疯狂,锄头、木棍甚至拳头,裹挟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劈头盖脸地朝着陈阳砸来。 在他们看来,陈阳不过是运气好偷袭了李宝德,此刻又被李炎师兄针对,正是他们最好的垫脚石!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疯狂就凝固在了脸上。 陈阳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灵力。 他只是简单地侧身,避开挥来的锄头,反手一抓,便捏住了那杂役的手腕。 那杂役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惨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陈阳抡了起来,如同挥舞一个破麻袋,狠狠砸向旁边冲来的两人!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三人顿时滚作一团,筋断骨折,惨叫着倒地不起。 另一根木棍带着风声砸向陈阳的后脑。 陈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是左臂向后一格。 “咔嚓!” 那结实的杂役用木棍应声而断! 挥棍的杂役虎口崩裂,满手是血,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又看看陈阳那连油皮都没破的手臂,仿佛见了鬼。 “他的身体…是铁打的吗?!”有人失声惊呼。 陈阳动了。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如同虎入羊群,直接冲入了杂役人群之中! 没有华丽的术法,没有灵力的光芒。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肉体力量! 拳,脚,肘,膝…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武器。 九转淬体诀带来的强悍体魄,配合沈红梅所赠灵元丹打下的雄厚根基,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吞服复制的无数妖兽内丹,那沉淀在血肉深处的凶戾妖力,虽未完全激发,却也让他的力量、速度、反应远超同阶,更何况这些大多只有炼气一二层的杂役! “砰!” 一个试图抱摔他的壮硕杂役被他一肩撞在胸口,胸骨瞬间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啪!” 一记反手抽击,直接将另一个杂役手中的铁锹拍得扭曲变形,连同那人一起扇飞数米远。 他如同一个失控的战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骨折筋断之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惊呼声、重物落地声此起彼伏。 他心中怒意翻腾! 尤其是看到几个平日同在药园做事,甚至还曾一起抱怨过管事克扣份例的熟悉面孔,此刻也红着眼咬着牙向他攻来,那怒火更是炽盛。 “王老三!上次你被毒蛇咬了,是谁帮你吸出毒血敷的药?!” 陈阳低吼一声,避开一把镰刀,一拳捣在对方小腹。 王老三顿时眼珠暴突,捂着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倒地,痛苦呻吟,脸上满是羞愧。 “刘二!你娘病重急需灵石,是谁借给你的?!” 他侧身闪过一记偷袭,手刀精准砍在另一人的脖颈侧方,那人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但人太多了。 疯狂的人群被外门名额和下山威胁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陈阳纵然肉身强横,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攻击。 一根削尖的竹竿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直捅他的腰眼! 陈阳刚格开正面三人的攻击,回防稍慢半分。 “嗤啦——” 竹尖撕裂了他杂役服的下摆,在他腰侧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刺痛感传来,反而更加刺激了陈阳的凶性。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偷袭得手、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的杂役。 那杂役对上陈阳冰冷彻骨、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神,喜色瞬间化为无尽的恐惧,手脚冰凉,连连后退。 “滚!” 陈阳一声暴喝,声浪竟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嗡嗡作响,动作一滞。 他右脚猛地跺地,青石板以他脚掌为中心裂开细密蛛网纹路,整个人借力暴射而出,瞬间追至那后退的杂役面前,简简单单一记直拳! 那杂役只来得及将断竹横在胸前。 “轰!” 断竹炸成齑粉!拳头毫无阻碍地印在他的胸膛上。 “噗——!” 杂役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四五个人,才瘫软在地,不知死活。 这一拳的狠辣和威力,终于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冲在最前面杂役的疯狂。 他们看着如同煞神般的陈阳,看着他脚下躺倒一片呻吟的同伴,看着他腰侧那道细微却刺目的血痕,以及他眼中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怒,冲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开始浮现恐惧,脚步开始迟疑后退。 …… 高台之上。 李炎脸上的玩味和轻蔑稍稍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嗯?”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轻哼。 旁边一直阴恻恻笑着的林洋,此刻笑容也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李师兄,看来你这表弟输得…不冤啊。此人,似乎至今还未动用灵力?” 李炎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不屑,但目光却认真了几分: “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宝德那小子,本就根基虚浮,定是大意之下才着了道。蝼蚁力气再大,也还是蝼蚁!”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确实震动了一下。 赵嫣然的这个凡夫夫君,第一次见面时,他只觉得碍眼,像鞋底粘上的污秽,尤其是想到赵师妹那冰肌玉骨曾与这等蝼蚁同床共枕,他心头就抑制不住地泛起暴戾的杀意。 若非赵嫣然数次软语哀求,他早就随手将其碾死了。 这大半年,他几乎忘了杂役堆里还有这么个人。 此次前来担任考官,纯粹是受了舅舅李万田的请托,顺手替不成器的表弟出个头罢了。 本以为是一场猫戏老鼠的无聊把戏,没想到,这老鼠的牙口,似乎比想象中锋利那么一点。 但,也仅此而已了。 杂役终究是杂役,侥幸得了些力气,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他李炎,可是炼气七层的内门精英弟子! 将来必定筑基! 想到此处,李炎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波澜迅速平复,重新被傲慢填满。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这种借刀杀人的阴损手段,实在不符合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都是旁边这林洋,心思弯弯绕绕,非要说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些杂役自己去撕咬陈阳,才最是诛心,还能撇清关系。 “尽快解决吧。”李炎有些不耐烦地对林洋道,“处理完这边,还要回去寻赵师妹切磋琴艺。” 他记得林洋来时是这么说的。 林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不舒服的弧度,轻轻点头:“自然,一场闹剧罢了,也该收场……” 他的话音未落,台下异变再生! 陈阳一拳轰飞最后一名还敢冲上来的杂役,环视四周。 那些杂役弟子被他目光扫过,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后退,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他们看着满地哀嚎的同伴,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平日看起来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做事的药园杂役,根本是他们无法撼动的存在!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气息微弱、仍在无声抽噎的小豆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沾了自己鲜血的外门玉牌。 这玉牌,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惊恐的杂役,越过广场,精准地落在了另一端! 那里,是内门弟子晋升试炼的场地! 人数远少于杂役这边,但气氛更加凝重,主持者是一位身穿长老服饰、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隐隐透出的威压,远超李炎、林洋之流,显然是筑基期修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藤,瞬间攫住了陈阳的心脏! 他想起了林洋方才宣布的规则—— “外门弟子挑战内门弟子也是如此,只要修为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 “三个小境界…”陈阳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芒,“我炼气五层,他炼气七层,正好!” 他不再犹豫,体内灵力终于第一次轰然运转!不是攻击,而是全部灌注于双腿! “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速度陡然爆发至极点! 直接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身影几个闪烁,便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广阔的广场,在所有杂役弟子、乃至高台上李炎林洋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苍鹰掠地,瞬息间跨越了数十丈距离,稳稳落在了内门弟子试炼区域的边缘! “什么人?!” “好快的速度!” 这边参加内门试炼的外门弟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惊呼出声,警惕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大多衣着光鲜,气息远比杂役弟子沉稳深厚,此刻却都被陈阳那狂暴的速度和身上尚未散尽的凶煞之气所惊。 主持试炼的那位白胡子筑基长老,原本正捻着胡须观看一名外门弟子演示火球术,此刻也是白眉一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陈阳。 他神识强大,方才广场另一端的骚动他早有察觉,也隐约感觉到这个引起骚动的杂役弟子似乎隐藏了修为。 但他并未详细探查,只当是杂役间的闹剧,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 陈阳落地,气息微喘,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无视周围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直接看向那显然地位最高的白胡子长老,手腕一翻,一枚下品灵石精准地抛向长老身旁负责登记的一名执事弟子。 “报名。”陈阳的声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愤怒,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要晋升内门弟子。” “什么?” 那执事弟子下意识接住灵石,愣住了。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一个杂役,跑来晋升内门?” “他是不是被打傻了?从那边逃过来的?” “报名费一枚下品灵石?他知不知道内门试炼光是报名费就要五枚?!” 白胡子长老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哄笑。 他上下打量着陈阳,目光如电,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 陈阳感到一股强大的神识扫过自己,他立刻全力运转九转淬体诀,将真实修为展露在人前。 长老眼中讶色更浓,他确实感觉到此子气血旺盛得不像话,不仅体魄强度远超修为显现,真实修为也到达了炼气五层! 他抚须开口,声音沉稳: “年轻人,这里是内门弟子晋升试炼之地。你的试炼,在那边。” 他指了指广场另一端, “规矩不可乱。” “规矩?” 陈阳猛地抬头,声音提高,确保广场另一端的人也能隐约听到,“刚才那边的李炎师兄和林洋师兄亲口所说,青木门有老规矩,杂役可挑战外门,胜者晋升!外门亦可挑战内门,修为相差不超三个小境界,胜者即可晋升!这规矩,可有假?!”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大半个广场! 原本嘈杂的广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论是这边的外门弟子和内门长老,还是另一端那些刚刚被陈阳打怕了的杂役弟子,以及高台上原本等着看戏的李炎和林洋! 他…他想干什么?! 那白胡子长老也被陈阳这番话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 “规矩…确有此事。乃是宗门为激励弟子奋进所设,只是近年来少有…” “有就行!” 陈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那我现在已是外门弟子!”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枚染血的玉牌,“按此规矩,我是否有资格挑战内门弟子?!” 玉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长老被他气势所慑,又是一愣,下意识回答: “若你已是外门弟子,且挑战对象修为不高你三个小境界以上,自然…符合规矩。” “好!”陈阳大喝一声,猛地转身! 他手臂抬起,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广场另一端高台之上,那个月白锦袍、脸色已然变得阴沉难看的青年! 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我挑战他!” “李——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仿佛都停了。 云层压得更低。 整个青云峰广场,上下下,无论是杂役、外门、内门弟子,还是那位筑基长老,甚至是高台上的林洋,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立在原地,脸上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荒谬。 他说什么? 他要挑战…李炎师兄?! 一个刚刚、甚至还不能算正式晋升的、前杂役现外门弟子,要挑战一位炼气七层的内门精英?! 这人是真的疯了! 彻彻底底的疯了! 那白胡子长老足足愣了三息,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几乎是喃喃地问道: “你…你挑战谁?” 陈阳屹立在场地中央,腰侧的伤口渗出的血珠缓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端高台上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名字再次吼出,声音回荡在群山之间: “内门弟子,李——炎——!” “我!陈阳!今日以下克上,挑战于你!” “此战,既分高下!” 陈阳的声音顿了顿,那冰封的怒焰终于彻底爆发,化作冲天而起的杀意: “也决生死!” 第32章 仙人风骨 陈阳那石破天惊的挑战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死寂的广场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致安静之后,是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说什么?他要挑战李炎师兄?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外门弟子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炼气五层?他居然隐藏了修为?倒是小看他了!” 另一个感知到陈阳此刻毫不掩饰释放出的炼气五层灵压的外门弟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的嘲讽取代。 “可那又怎么样?李炎师兄下山历练归来,早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两个小境界的差距,他以为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就能弥补的吗?”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东域那些顶尖大宗的圣子圣女,或许能在炼气期跨境而战,但那是什么人物?个个身怀绝世功法,灵丹当糖豆吃!他一个杂役出身,凭什么?” “凭什么?凭他不要命!我看他是知道自己今天死定了,临死前疯一把,想死得壮烈点吧!哈哈哈!” “李炎师兄天纵奇才,将来注定筑基,甚至金丹可期!也是他这种泥腿子能挑战的?呸!脏了师兄的手!” 嘲讽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陈阳淹没。 没有人认为他是认真的,更没有人觉得他有一丝一毫胜算。 这在他们看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寻死路的闹剧。 高台之上。 林洋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阴柔的脸上笑容绽放,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嘴角咧开,几乎合不拢。 “有趣,有趣!李师弟,你听见了吗?哈哈哈…这蝼蚁…这蝼蚁竟要挑战你?还要决生死?我…我真是许多年未曾听过如此可笑之事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扇子指着下方的陈阳,仿佛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而与这边的哄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另一端那些刚刚围攻过陈阳的杂役弟子们。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炼…炼气五层?!” 一个刚才冲得最猛的杂役结结巴巴地喃喃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 此刻陈阳毫无保留地释放灵压,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远胜他们的浑厚灵力。 “他刚才…根本没动用灵力…” 另一个杂役看着自己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又看看地上躺倒一片、大多只是骨断筋折却无性命之忧的同伴,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陈阳刚才动用灵力,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全力出手的炼气五层修士… 那场面会如何,他们不敢想。 几个曾经受过陈阳恩惠的药园杂役,如王老三、刘二之流,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刚才竟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额,对这样一个对他们手下留情、且曾有恩于他们的人刀兵相向… 地上的小豆子,修为被废,气海破碎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耳边的轰鸣声让他听不清那些具体的嘲讽。 但他模糊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独自面对所有嘲笑和恶意的身影。 他看到了陈阳乌黑的发丝在因灵力激荡而产生的微风中拂动,看到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长袍上,沾染着刚才战斗留下的斑驳血迹,如同某种不屈的图腾。 虽然狼狈,虽然被无数人嗤笑,但那挺直的脊梁,没有半点折服。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仙人风骨吧…” 小豆子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不屈从于强权,不畏惧于命运…不畏惧天地,陈大哥…” 剧烈的痛苦和虚弱再次袭来,但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不后悔,就算再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他也绝不会对陈阳出手。 而此刻,被直接点名的李炎,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极致的阴沉和暴怒! 一股恐怖的火煞之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月白锦袍无风自动,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他脚下的高台石板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要被烤裂! “你——找——死!” 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炽热的杀意,如同岩浆喷发! 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滔天! 这个蝼蚁! 这个杂役! 这个垃圾! 废物! 虫豸! 居然敢! 他怎么敢?! 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以下克上的方式挑战自己?! 这对他李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比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唰!” 身影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李炎已然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重重落在陈阳对面,强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微微一震! 他死死盯着陈阳,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右手猛地一甩! “咻!咻!咻!咻!” 四道流光射向那名负责登记的白胡子长老身边的执事弟子,那是四枚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 “剩下的报名费!我替他给了!” 李炎的声音冰冷彻骨,却又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意。 “这场挑战,我李炎——接下了!” 那执事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灵石,大气都不敢喘。 白胡子筑基长老眉头紧锁,看看杀气腾腾的李炎,又看看虽然修为较低却眼神坚定毫不退缩的陈阳,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宗门虽有挑战规矩,旨在切磋激励,点到为止。你二人既已同门,何须决生死?不如…” “长老!” 陈阳猛地开口,打断了长老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看长老,而是死死锁在李炎脸上,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弟子只想问李师兄一句!” 他抬手,指向远处地上气息奄奄的小豆子。 “为何要对小豆子出手?他不过炼气二层,未曾犯错,只因不肯同门相残,你便下此毒手,废他修为,断他道途!同为青木门弟子,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这话问出,广场上不少杂役弟子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中戚戚。 “愧疚?” 李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残忍而傲慢的弧度,他甚至懒得看小豆子方向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阳,如同在看一堆臭泥。 “你踩死一只挡路的蚂蚁,会感到愧疚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传遍全场: “杂役就是杂役!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叫宗门弟子?别说是废了他,我就算现在当场宰了他,抽魂炼魄,在场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嗯?!”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原本还有些同情小豆子的杂役和外门弟子,触及他的目光,无不骇然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陈阳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好。很好。希望你待会儿,还能如此嚣张。” “嚣张?哈哈哈!” 李炎像是被彻底激怒,狂笑起来。 “老子早就想宰了你了!要不是赵嫣然那个贱人,每次都在枕边苦苦哀求,让我留你一条狗命,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他故意将“枕边”二字咬得极重,脸上露出淫邪而侮辱的笑容: “一想到你这种废物,这种垃圾,过去竟然也碰过赵师妹的身子,老子就觉得恶心!今天你自己找死,正好!我就替赵师妹清理门户,让她彻底断了那点凡俗的念想!”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辱骂陈阳,更是将赵嫣然也一并羞辱了进去。 陈阳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幽深得仿佛要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废话说完了吧。”陈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找死!” 李炎彻底失去耐心,杀心暴涨! 他不再废话,体内炼气七层的火属性灵力轰然爆发! 只见他双手快速掐诀,周身赤红色灵光大盛,空气中的火灵气疯狂向他汇聚,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息瞬间笼罩整个场地! “烈焰蟒噬!” 他一声厉喝,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荒兽的嘶鸣响起! 一条完全由炽热烈焰构成的巨蟒,凭空出现! 那蟒身足有水桶粗细,长达数丈,鳞甲分明,獠牙毕露,一双空洞的火焰眼眸死死锁定陈阳,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和毁灭气息! 周围的弟子们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是李师兄的成名术法!烈焰蟒!” “好可怕的威力!这火焰蟒的气息,都快接近炼气八层了吧?!” “那小子死定了!这一招下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烈焰火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携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陈阳猛扑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纷纷被烤得焦黑开裂,空气扭曲,热浪滚滚! 面对这足以瞬间灭杀绝大多数炼气中期修士的恐怖一击,陈阳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九转淬体诀运转到极致,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动! 生死,只在刹那! 第33章 虎煞克炎 那炽烈的火蟒,带着焚灭一切的恐怖威势,精准地轰击在陈阳所在的位置!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起。 灼热的气浪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吹得周围弟子衣袍猎猎作响,脸上皮肤发烫,纷纷惊叫着再次后退。 火光冲天而起。 烈焰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疯狂扭动、吞噬,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作一片灼热的炼狱,根本看不清内部情况。 肆虐的火焰将青石板地面烧得一片焦黑,甚至有了熔化的迹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东西烧焦的气味。 结束了。 这是几乎所有人心中的念头。 “呵,我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原来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一个参加内门试炼的外门弟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 “刚才那豪言壮语说得震天响,什么以下克上,什么决生死,结果呢?连李师兄一招都接不下,直接被轰成渣了。” “就是,白白浪费感情。我还以为能多看会儿戏呢,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旁边有人附和道,脸上写满了失望,仿佛没看到预想中激烈的对抗。 “炼气五层挑战七层,本就是自寻死路。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药园杂役,哪来的炼气五层修为?” 另一个弟子摸着下巴,眼中闪过怀疑和贪婪的光芒。 “我看啊,八成是监守自盗,偷吃了药园里珍贵的灵药!否则凭他一个杂役的资源和功法,怎么可能修炼到这种地步?呸!一个小偷,死了活该!” 这种猜测迅速得到了周围不少人的认同,他们纷纷点头,看向那团仍在燃烧的火焰时,眼神里的些许同情也变成了鄙夷。 仿佛给陈阳安上一个“小偷”的罪名,他的死亡就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大快人心。 高台之上。 林洋脸上的阴笑也淡了下去,略显无趣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 “啧,李师弟,你这火蟒的威力似乎又见长了。只是…这也太无趣了些,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没想到是个一击就碎的废物。”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仿佛责怪李炎结束得太快,扫了他的兴致。 而在广场另一端,那些杂役弟子的人群中,气氛却格外压抑。 不少人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疼。 他们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人来人往,皆为利往。 修士更是与天争命,一个晋升外门、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眼前,足以让他们暂时蒙蔽双眼,忘记平日里的恩情,做出疯狂的选择。 可当疯狂褪去,当那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甚至刚才还对他们手下留情的人,可能就此灰飞烟灭时,强烈的悔恨和羞愧如同毒蚁般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他们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团象征毁灭的火焰,心中一片悲凉。 然而,就在这片悲凉、嘲讽、不屑交织的气氛中,一直紧盯着战场的白胡子筑基长老,浑浊的老眼中却猛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精芒! 他修为高深,神识强大,隐约感知到那狂暴的火焰中心,情况似乎并非如众人所想! “嗯?他…” 长老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团肆虐燃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冲天火光,猛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这火焰幕布! 一道身影,缓缓从分开的火焰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步伐沉稳,踏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正是陈阳! 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足以熔金化石的烈焰,竟无法伤他分毫! 甚至连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袍,除了沾染的灰尘和血迹,也丝毫没有燃烧的迹象! 他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脸色骤变的李炎,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这就是你炼气七层的实力?”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轻松。 “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有多危险。原来…不过是徒有其表,虚张声势罢了。连给我暖身子都嫌不够热。” …… “什…什么?!” “怎么可能?!” “他没事?!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被火蟒吞没的!” “幻觉!一定是幻觉!” 刹那间,整个广场如同炸开了锅! 所有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杂役,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荒谬!眼前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炼气五层,硬吃了炼气七层精英弟子的全力一击,而且还是以攻击力狂暴着称的火系术法,竟然…毫发无伤?! 甚至连衣服都没破一点?!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李炎脸上的傲慢和残忍瞬间凝固,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写满了无法理解和惊骇! “不…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烈焰蟒噬…我根本没有留手!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他为了练成这“烈焰蟒噬”,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足足吞服炼化了三枚烈焰虎的妖兽内丹! 修行百日才得以将火蟒凝聚得如此凝实凶悍,威力远超同阶术法!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手锏之一! 怎么可能连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都伤不到?! 陈阳听到“烈焰虎”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古怪。 难怪…刚才那火蟒看起来声势骇人,扑到身上时,他却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传来。 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灼痛,反而体内因为九转淬体诀和大量服用妖兽内丹而沉淀的某些火属性妖力,还有些蠢蠢欲动。 甚至有点…亲切? 当初在后山深处,他猎杀的那头烈焰虎,其内丹可是被他用陶碗足足复制了十一枚! 全部被他吸收炼化! 可以说,他体内积累的烈焰虎本源妖力,比李炎那区区三枚内丹带来的,要雄厚精纯数倍不止! 在火系抗性,尤其是针对这种源自烈焰虎的火系力量上,李炎这个施术者,恐怕还不如他这个“受害者”! 这就好比用溪流去冲击大海,还妄图将大海蒸发一样可笑。 想明白了这一点,陈阳心中大定。 他看着状若癫狂、无法接受现实的李炎,决定再给他加点料。 他故意学着李炎刚才施法的样子,双手生疏地掐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火系基础法诀——火蛇术。 呼! 一条只有手臂粗细、光芒黯淡、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小火蛇,晃晃悠悠地从他指尖凝聚,慢吞吞地朝着李炎飞了过去。 这拙劣的术法,和刚才那凶威赫赫的烈焰巨蟒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寒酸得让人发笑。 “噗…他在干什么?逗小孩玩吗?” “这火蛇术…我炼气二层时都比这凝实!” 顿时又引来一片哄笑和鄙夷。 李炎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蝼蚁!安敢辱我?!” 他怒吼一声,甚至懒得防御,打算直接用护体灵气震散这条可笑的小火蛇,然后再用更残酷的手段虐杀陈阳! 然而,当那条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火蛇,慢悠悠地触碰到他体表升起的赤红色护体灵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水! 李炎那看似浑厚的火系护体灵光,竟如同纸糊一般,被小火蛇轻易洞穿! 紧接着,那小火蛇猛地缠绕上李炎的手臂!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李炎口中爆发出来! 那火焰并非寻常之火,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灵魂的极致炙痛感疯狂袭来! 仿佛点燃的不是他的衣服和皮肉,而是他修炼多年的火系灵力本源! 他整条手臂瞬间变得焦黑,衣服化作飞灰,皮肤起泡、开裂、碳化!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怎么可能?!我的火灵体…怎么会怕火?!” 李炎心中骇然欲绝,疯狂地催动灵力想要扑灭手臂上的火焰,却发现平日里如臂指使的火灵力,此刻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不仅无法扑灭,反而像是燃料一样,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形象和骄傲,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寒玉瓶,哆嗦着倒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看也不看就塞进口中,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极寒的药力瞬间化开,涌向他燃烧的手臂。 滋滋滋… 一阵冰火交织的怪异声响传出。 那诡异的火焰终于被极寒药力强行压制、熄灭。 但李炎的整条右臂已然是一片焦糊,惨不忍睹,短时间内算是废了。 “是…是避火丹!” 有识货的外门弟子惊呼出声: “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避火丹!据说能短时间内免疫绝大多数筑基期以下的火系术法伤害!价值连城啊!” “李师兄果然家底丰厚!这种保命丹药都有!” “这下那小子没辙了吧?最强的火系术法被克制了!”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陈阳的目光又带上了幸灾乐祸。 毕竟,一条最简单的火蛇术就能重创李炎,这太过诡异,大概率是某种一次性的特殊手段,现在李炎服下避火丹,自然就无效了。 陈阳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专门克制火系的珍贵丹药。 李炎剧烈地喘息着,断臂的剧痛和刚才那恐怖的灼烧感让他心有余悸,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左手一翻,又一柄闪烁着灵光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咬牙切齿道:“杂种!我倒是小看你了!不过到此为止了!我看你还有什么…” “嗖!” 他狠话还未放完,眼前猛地一花! 陈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速度之快,远超他炼气五层应有的水准! “来得正好!近身战我照样…” 李炎先是一惊,随即狞笑,他自忖修为高出两层,肉身经过灵力淬炼也绝不弱,正好趁此机会挽回颜面! 然而,下一秒! 一个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缠绕着淡淡气血之力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了熟透的西瓜上! 李炎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漫天金星乱冒,鼻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混合着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整个人更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巨力打得离地倒飞出去!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身体还未落地,陈阳如影随形,再次贴近! 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喘息和掐诀的机会! 拳! 脚! 肘! 膝!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瞬间将李炎淹没! 陈阳的攻击毫无章法,并非任何武技招式,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肉体力量! 但每一击都重若千钧,快如闪电! 九转淬体诀带来的恐怖体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嘭!嘭!嘭!啪!咔嚓!” 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声、李炎痛苦的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他试图格挡,手臂被一拳砸开,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试图后退,却被一脚踹在膝盖侧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他试图激发护身法器,刚有点灵光冒出,就被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胸口,灵光瞬间溃散,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就像一个破旧的沙袋,被陈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空中徒劳地摆动,鲜血四处飞溅,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凶狠迅速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完全颠覆他们想象的一幕! 一个炼气七层的内门精英,被一个炼气五层的前杂役弟子,用最原始的拳脚,打得像条死狗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白胡子筑基长老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阳的动作,感受着那攻击中蕴含的独特气血波动和一种隐隐的、仿佛无数次破而后立的坚韧意境,他苍老的脸上猛地浮现出极度震惊之色! “这气血运转…这肉身强度…这…这是《九转淬体诀》?!”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因为过于惊讶而有些变调。 “这明明是灵剑峰沈长老的独门炼体功法!她视若性命,从不外传!这小子…这小子怎么会这功法…” 长老的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忌惮! 如果这小子真的和那位脾气火爆、护短至极的沈红梅长老有联系…那今天这事… 其他弟子虽然不知道九转淬体诀,但也被这纯粹暴力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李宝德为什么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这根本不是侥幸,这纯粹是力量上的绝对碾压! 李炎被打得晕头转向,浑身剧痛,意识都开始模糊,心中更是充满了屈辱和无法置信的疯狂! 他此刻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表弟李宝德当时的绝望!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啊——!!” 极致的屈辱和愤怒终于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血色! 他猛地一咬舌尖,噗地喷出一口精血,双手不顾一切地开始掐动一个诡异而邪门的法诀!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妖异气息的力量猛地从他体内深处被强行唤醒! 这是他吸收那三枚烈焰虎内丹时,未能完全炼化而残留的一部分妖性和凶煞之气! 平日被他死死压制,此刻却被他不顾后果地彻底引爆! 他要魔化! 他要获得更强的力量! 他要将眼前这个杂种撕成碎片!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赤红,血管凸起如同虬龙,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火焰与野蛮的妖兽气息,眼神变得混乱而嗜血! 陈阳正一拳轰出,感受到对方体内突然涌出的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气息,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自己当初在后山吞噬太多内丹后失控魔化的状态? 只是…弱了太多,也驳杂了太多。 眼看李炎的气息越来越狂暴,眼神越来越不像人类,陈阳眼中寒光一闪。 想魔化? 问过我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体内那十一枚烈焰虎内丹沉淀下的本源妖力瞬间被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却充满百兽之王威严的—— “吼!!!” 一声真正的、蕴含着纯正烈焰虎煞气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陈阳口中爆发而出,直接轰入了正在强行魔化的李炎心神深处! 李炎身体猛地一僵! 他体内那点被强行唤醒的、驳杂不纯的烈焰虎残存妖性,在感受到这声纯正无比、位阶远超它的虎王咆哮时,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发出一声哀鸣,瑟瑟发抖地缩了回去,反而在他体内造成了剧烈的反噬! “噗——!” 李炎法术被强行打断,受到严重反噬,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凶煞妖气瞬间溃散得一干二净,眼神恢复清明,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和骇然! “你…你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陈阳根本懒得回答,抓住他这瞬间的僵直和虚弱,最后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小腹气海之上! “咚!” 如同擂响了败鼓。 李炎眼珠猛地凸出,布满血丝,身体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所有动作瞬间停止,凝聚的灵力彻底溃散。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然后如同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广场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陈阳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脚下的李炎如同一滩烂泥。 第34章 晋升内门 死寂。 青云峰广场之上,只剩下风吹过焦黑地面卷起些许灰烬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 那里,陈阳微微喘息着站立,身姿依旧挺拔! 而在他脚下,曾经不可一世的的内门精英李炎,如同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地,面目全非,浑身焦黑与血迹混杂。 只有偶尔无意识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但气海破碎,修为尽废已成定局。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远超任何言语。 那些原本参加内门试炼、个个心高气傲的外门弟子们,此刻脸上的嘲讽、鄙夷、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惧、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们看着陈阳,如同在看一个突然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炼气五层,逆伐七层! 还是以这种绝对碾压、近乎残忍的方式…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修行界实力层级的认知。 那位主持内门试炼的白胡子筑基长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确实在刚才动了在关键时刻插手救下李炎的念头。 毕竟李炎背景不简单,其舅舅李万田是外门执事,在门内也有些关系网,若是真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多少有些麻烦。 但就在他刚升起这个念头,注意力却被陈阳施展的九转淬体诀彻底吸引了过去! 那独特的气血运行方式和肉身散发出的坚韧意境,他绝不会认错! 这明明是灵剑峰那位脾气火爆、护短至极的沈红梅长老视若禁脔的独门炼体功法! 据说她对此功法极为看重,连其门下亲传弟子都未曾轻易传授,这个看似普通的杂役弟子,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难道…他是沈长老秘密培养的弟子? 或是与沈长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 这个猜测让筑基长老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心神激荡,竟愣在了原地。 沈红梅在青木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修为高深,背景也硬,若是她的关系户… 那这浑水…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和权衡之间,场下的形势已然急转直下! 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李炎已经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了陈阳脚下,气海破碎,回天乏术了。 “唉…”长老心中暗叹一声,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而与高台和内门区域那边的震惊压抑不同,广场另一端,那些原本围攻过陈阳的杂役弟子人群中,却隐隐弥漫开一种压抑不住的、带着复杂情绪的骚动。 许多人看着李炎那凄惨无比的下场,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和解气,如同野草般在他们心底疯长! 李炎此人,仗着内门身份和背景,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杂役非打即骂,视如猪狗,稍有不顺心便随意折辱,克扣份例灵石更是家常便饭。 杂役弟子们对其早已是敢怒不敢言,积怨已久。 如今,看到这个高高在上、肆意欺压他们的恶霸,被他们其中一员狠狠踩在脚下,废掉修为,变得比他们还要不如,这种颠覆性的场面,带来的冲击和暗爽是无比强烈的! 虽然刚才他们迫于压力对陈阳动了手,心中羞愧,但此刻看到李炎的下场,那点羞愧瞬间被更大的畅快所覆盖。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互相交换着眼神,里面充满了“活该”、“报应”的意味。 甚至有人偷偷地、快速地对着李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旋即又紧张地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 陈阳站在场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火焰灼烧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这一番激战,虽然时间不长,但凶险程度却极高,尤其是最初面对那烈焰蟒噬时的未知,以及后来对抗李炎濒死反扑时的果断。 此刻,胸中那口自从上山以来,因赵嫣然、因这三位师兄、因杂役身份而积压的郁结之气,终于随着李炎的惨败而扫去了三分之一! 赵嫣然的三位道侣师兄,杨天明、林洋、李炎。 如今,这李炎,已然被他亲手废掉! 小豆子被碎气海的仇,算是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还剩下两人! 他的目光骤然抬起,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穿透空气,精准地锁定了依旧端坐在另一端高台太师椅上,自始至终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林洋! 杀意,毫不掩饰地在他眼中凝聚、沸腾!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因这股杀意而加速流转,刚刚因战斗而略微平息的气血再次隐隐奔涌。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趁现在,连这个阴险的家伙一并解决掉! 似乎感受到了他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林洋脸上那惯常的、令人不舒服的阴笑微微一滞,随即又化开,变得更加浓郁。 他好整以暇地“啪”一声合上折扇,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从高台上飞落,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陈阳不远处,距离瘫倒的李炎仅有数步之遥。 他先是低头,用扇子轻轻拨弄了一下李炎焦黑的脑袋,唤了两声: “李师弟?李师弟?” 见李炎毫无反应,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陈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玩味和探究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你不打算替他报仇?”陈阳的声音冰冷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紧盯着林洋,全身肌肉依旧处于紧绷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报仇?” 林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用折扇掩着嘴,发出低低的轻笑, “呵呵呵…陈师弟说笑了。李师弟气海已破,道途尽毁,已然是个废人。为一个废人,去得罪一个…嗯…像陈师弟这样深藏不露、前途无量的‘新人’,这赔本的买卖,我林洋可是从来不做的。” 他的话语轻松而薄凉,将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践踏得一文不值,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陈阳眉头紧锁,对方的反应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空处的憋闷感。 这林洋,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和难缠。 林洋仿佛没有看到陈阳眼中越来越盛的杀意,继续用那副令人牙痒痒的腔调说道: “陈师弟,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怎么?废了一个李炎还不够,还想连我一起收拾了?” 他歪着头,故作思考状,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唔…让我算算。李炎炼气七层,火系术法凌厉,近身搏杀…嗯,虽然不怎么样,但修为摆在那里。却依旧败在了你手上,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这说明什么?说明陈师弟你真正的实力,恐怕远不止表现出来的炼气五层这么简单,必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强大底牌,对吧?”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的袖口和腰间,那里藏着沈红梅所赠的飞剑和复制品。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底牌似乎都被看穿了大半! 这个林洋,洞察力太过可怕! “所以啊,”林洋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很识时务”的表情。 “明知胜算不高,甚至可能阴沟里翻船,我为什么要应战呢?这种没有把握的架,打起来多无趣。”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避战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显得格外精明。 陈阳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却发现自己竟然拿对方毫无办法! 对方根本不接招,一身阴柔滑溜,让他满心的杀意和怒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故作恍然道: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看戏,差点忘了正事。时辰不早了,我还得赶回玉竹峰呢。” 他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 “嫣然师妹今日情蛊似乎又有发作的迹象,早先便约了我过去,为她抚琴静心,疏导郁气…哦,对了,今夜怕是还要留在玉竹小楼,彻夜为师妹‘解毒’呢。” 说到“解毒”二字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充满了暧昧不清的意味。 同时,他“唰”地一下将手中的折扇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戏谑和挑衅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瞟了陈阳一眼。 “轰——!”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坠入了陈阳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嫣然! 情蛊! 玉竹小楼! 彻夜解毒!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点燃了陈阳心中最敏感、最痛苦的那根神经! 之前目睹赵嫣然与杨天明在房中的画面,以及无数个夜晚的猜忌和屈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暴怒! 极致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林洋!我杀了你!!!” 陈阳双目瞬间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灵力轰然爆发,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林洋扑去! 然而,林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暴起的前一刹那,便已轻笑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飞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陈师弟,火气别这么大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师兄我就不陪你玩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华,竟是直接施展了某种轻身法术,身形几个闪烁,便已跃至广场边缘,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玉竹峰的方向远遁而去,速度快得让陈阳根本望尘莫及! 陈阳疯狂地追出十几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他不会御气飞行,仅凭双腿,根本不可能追上一位一心逃遁的炼气七层修士! “啊!!!” 极致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陈阳猛地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地面上,轰的一声,坚硬的青石板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裂开无数道缝隙! 好不容易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陈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可怕。 林洋! 此人之阴险毒辣,远胜李炎!他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就在这时,一枚温润的物事破空飞来,陈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枚质地更好的玉牌,上面雕刻着“内门”二字,散发着比之前外门玉牌浓郁数倍的灵气。 那位白胡子筑基长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声音平淡地宣布: “外门弟子陈阳,挑战内门弟子李炎成功。依宗门规矩,即日起,晋升为青木门内门弟子。每月可领两百下品灵石修炼资源,三日后,可自行前往功法阁挑选一门功法修行。” 宣布完毕,长老不再多看陈阳一眼,目光转向地上昏死的李炎,眉头微皱。 他略一沉吟,还是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李炎烂泥般的身体。 将李炎留在这里显然不妥。 这里是青云峰广场,掌门清修之地,弄得如此血腥已是不该。 再者,看着周围那些杂役弟子眼中隐隐流露出的、看向李炎时的不善目光,长老毫不怀疑。 若是将彻底废掉的李炎留在此地,恐怕等不到他舅舅来人,就会被这些平日里受尽欺压的杂役暗中下黑手弄死,那麻烦就更大了。 还是先带回去,交给执法堂或者其舅舅李万田处理为妙。 想到这里,筑基长老不再停留,身形一动,便带着昏迷的李炎,化作一道虹光,迅速离开了青云峰广场。 随着长老的离去,今日这场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两场晋升试炼,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广场上,只剩下无数心情复杂的弟子,以及独自站立、手中紧握着那枚崭新内门玉牌的陈阳。 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在他染血的衣袍和那枚象征着身份改变的玉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35章 内门待遇 青云峰广场上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还残留在这片天地。 但随着筑基长老带着昏死的李炎离去,这场轰动整个青木门外围区域的晋升风波,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人群渐渐散去。 那些外门弟子们离去时,看向陈阳的目光依旧复杂,带着残留的震惊、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杂役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不少人一步三回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一种与有荣焉的微妙情绪。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那枚崭新的内门玉牌触手温润,其中蕴含的灵气远超之前那枚外门令牌,无声地宣告着他身份的彻底改变。 这时,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普通青衣杂役服饰的小童子,怯生生地从不远处一根石柱后探出头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陈阳的脸色,这才小步快跑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师兄安好。” 童子的声音还带着些稚嫩,有些紧张。 陈阳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这个面生的童子,收敛了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煞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何事?” “禀师兄,弟子奉命,为您引路,前往新的居所。” 童子见陈阳似乎并不难说话,稍稍松了口气,声音也流畅了些。 陈阳点了点头,这倒是应有之义。 他看了一眼这童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连忙回答: “回师兄话,弟子名叫小石头。” 他又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下陈阳,小声问: “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陈阳。” “陈阳师兄,请随我来吧。”小石头再次行礼,然后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残留着焦黑痕迹和血腥气的广场,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向下而行。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灵气明显比杂役区域浓郁了许多。 不多时,一片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修竹间的精致楼阁出现在眼前。 这些楼阁样式统一,皆是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显得清雅别致,与杂役们拥挤的破旧院落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石头引着陈阳来到其中一栋无人居住的楼阁前,从腰间取出一枚制式相同的玉牌,在门扉上一处凹陷处按了一下。 只见微光一闪,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陈师兄,这便是您今后的住处了。这是您的身份玉牌,也是开启此处禁制的钥匙,还请收好。” 小石头将玉牌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玉牌,迈步走入其中。 楼阁内部颇为宽敞,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是厅堂,摆放着桌椅茶几,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沿着木质楼梯而上,便是卧室。 一张木床。 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蒲团摆放在地。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显得有些空旷。 但最让陈阳心中微动的是,一踏入这楼阁,他便感觉到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和精纯的天地灵气弥漫在空气中,呼吸之间,令人心旷神怡,体内灵力的运转都似乎加快了一丝。 “这灵气…” 陈阳有些惊讶地感受着。 一旁的小石头见状,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解释道: “陈师兄,这是聚灵法阵的效果呀。每一栋内门弟子居住的阁楼,都篆刻了基础的聚灵阵,可以将地下灵脉散逸的灵气汇聚引导进来,辅助修行。师兄您…不知道吗?”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按理说,能晋升内门的,至少也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不应该对聚灵阵这种内门标配感到陌生才对。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并非从外门晋升。” 小石头眨了眨眼,更加好奇了: “不是外门?那师兄您是…” “我是从杂役直接晋升的。”陈阳说道。 “杂…杂役?!” 小石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直接…晋升内门?!这…弟子从未听说过有此先例!”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瞬间彻底变了,之前的恭敬中带上了浓浓的敬畏和好奇。 能以杂役身份直接跳到内门,这位陈师兄的实力和经历,绝对非同小可! 陈阳没有过多解释,转而问道: “这住处是固定的?以后还会更换吗?” 小石头回过神来,赶紧回答: “回师兄,这青云峰下的楼阁,只是门内为所有新晋内门弟子准备的暂居之所。若日后师兄您表现优异,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门下弟子,便可依据长老所在的峰谷,更换到对应的山峰上去居住,那里的灵气和环境,可比这里又要好上许多了。” 陈阳心中一动,想起那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的青云峰主峰,随口问道: “若是能拜入掌门真人门下,是不是就不用换地方,直接定居在这青云峰了?” 小石头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师兄。掌门真人他老人家已经有一百多年未曾收徒了,听说一直在闭关寻求突破,门内事务都很少过问。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窗外那巍峨耸立、看不到顶端的青云主峰: “就算…就算师兄您真有逆天的资质机缘,被掌门真人破例收下,那也不可能还住在这山脚下呀。既然是掌门亲传,那自然是要搬到主峰山上去住的!听说那上面的灵气,浓郁得都快化成灵液了!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洞府,我们这山下根本没法比!”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被缥缈云雾笼罩的山巅,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向往。 那才是青木门的核心,力量的顶端。 同时,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银发如雪、气质独特的身影——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自己如今修炼的九转淬体诀便是得自她手,还有那珍贵的灵元丹、储物袋和飞剑…若说拜师,这位与自己有过一段复杂纠葛的“贵人”,似乎是最现实的选择。 只是不知她性情究竟如何,是否会认可自己… 甩开这些暂时还有些遥远的念头,陈阳对小石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有劳你了。” 小石头连忙摆手: “师兄客气了,这是弟子分内之事。师兄若还有什么需要,可摇动门前悬挂的那枚风铃,弟子听到便会尽快赶来。另外…” 他补充道,“按照内门弟子的规矩,师兄您可以自行从外门弟子或杂役弟子中,挑选三至四人作为您的随从,处理一些杂事,方便您专心修行。” 陈阳心中记下,这倒是个不错的权限。 小石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恭敬地行礼告退了。 阁楼内只剩下陈阳一人。 他仔细关好门,激活了门上的简易禁制,虽然防护力不强,但至少能起到警示和隔绝窥探的作用。 他并没有立刻出门,或者做其他事情。 白日里与李炎一战,虽然最终胜了,但消耗亦是极大,尤其是最后强行打断李炎魔化那一声咆哮,几乎动用了大半心神和灵力。 此刻身处这看似安全的新环境,他第一时间盘膝坐在了那个陈旧的蒲团上,开始打坐调息。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林洋阴险狡诈,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万一他趁着夜色,带着那位修为更高的杨天明杀过来,自己若是以疲惫之躯应对,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九转淬体诀的运转,楼阁内汇聚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涌入体内,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略感疲惫的肉身。 在运转功法的同时,陈阳的心神也慢慢沉静下来,开始反思白日的得失。 现在回想起来,白天面对林洋最后的挑衅时,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冲动了,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只顾着心中的仇恨和屈辱,却没有冷静评估自身的状态。 当时虽然还有两柄飞剑作为底牌,但体内灵力确实已经消耗了大半,心神也因激战而疲惫。 若真与以逸待劳、深浅不知的林洋动起手来,胜算恐怕极低,甚至可能被对方趁机反杀。 “实力…还是不够!”陈阳心中暗凛。 必须尽快提升修为,同时也要更加冷静地控制情绪,不能再如此轻易地被敌人激怒,落入对方的节奏。 随着灵力逐渐恢复,运转周天,陈阳惊喜地发现,经过白日那场生死之间的实战锤炼,尤其是全力运转《九转淬体诀》对抗火蟒和近身搏杀,自己炼气五层的修为壁垒竟然隐隐有所松动,似乎触摸到了突破的边缘! 这无疑是此战最大的收获之一。 此外,第一次与人生死斗法的经验,对这青云峰下灵气充沛的新居所的掌控,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直到后半夜,陈阳才缓缓睁开眼,体内灵力已然恢复至巅峰状态,甚至比战前更加精纯凝练了一丝。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小石头离开前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布袋上。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口。 顿时,一片莹莹的白光映入眼帘! 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百枚指甲盖大小、切割规整、蕴含着精纯灵气的石头——正是下品灵石! 陈阳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片火热。 这就是内门弟子每月的基础资源! 两百枚下品灵石! 回想起在药园做杂役时,每天起早贪黑,辛苦照料灵田,还要忍受管事的盘剥,一个月到头,能攒下一枚下品灵石都已是极为不易。 多少杂役弟子辛苦十几年,也攒不下几十枚灵石。 而现在,他只是晋升内门,什么都不用做,每月便能领取两百枚!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杂役弟子十几二十年的全部收入! 身份的转变,带来的资源差距,简直是天渊之别! 而且这还只是基本福利,内门弟子还能通过下山历练、完成宗门任务等方式,获取更多的灵石和资源。 “陶碗…” 陈阳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最大的倚仗。 有这么多灵石,能复制的东西就多了! 他仔细思忖了一下。 攻击手段目前相对单一,近身靠九转淬体诀。 远程和杀手锏,便是飞剑! 沈红梅所赠的那柄飞剑品质极佳,远超普通炼气修士使用的法器。 “我要复制飞剑!”陈阳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取出陶碗,又拿出那柄剑身隐有寒芒、剑柄刻着一个细小“梅”字的飞剑。 他没有动用沈红梅给的那一葫芦灵元丹,那些丹药用于修炼突破效果更佳。 小心翼翼地将飞剑放入碗中,又取出足足一百枚下品灵石堆在一旁。 静静等待。 熟悉的感觉传来。 陶碗上的古朴纹路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碗中的飞剑旁边,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凝聚出了另一柄一模一样的飞剑! 而旁边堆放的数十枚下品灵石,则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普通石头。 陈阳没有停下,又如法炮制,再次投入数十枚灵石。 光芒闪过,第二柄、第三柄飞剑接连出现! 算上原本沈红梅所赠的那柄,以及之前用其他材料复制过的一柄,此刻他手中已然拥有了五柄威力不俗的飞剑! 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五柄飞剑,陈阳心中底气足了不少。 但他多了一个心眼,将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原版飞剑,仔细地擦拭干净,小心地放回了储物袋深处,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毕竟这柄剑特征明显。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可能会联想到沈红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他将其余四柄飞剑拿过来。 指尖灵气运转,仔细地将剑柄上那个模仿原版刻上去的“梅”字痕迹彻底磨去,不留任何线索。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 经过一夜的打坐和忙碌,陈阳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甚至修为还有所精进。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且充满灵气的空气。 今日,他还有事情要去做。 他要去杂役药园看看。 小豆子如今不知情况如何,还有柳依依…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她们定然也听说了,需得去报个平安。 而且,挑选随从的事情,也可以一并办了。 第36章 此去仙凡两别 清晨的药园,还弥漫着露水和灵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只是今日,这往日里忙碌而略显压抑的药园,气氛却格外不同。 当陈阳的身影出现在药田小径上时,几乎所有正在劳作或假装劳作的杂役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投向他。 那目光里,有难以掩饰的羡慕,有深深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闪躲。 他们想起了昨天广场上的疯狂,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向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挥动武器。 如今,对方已鱼跃龙门,成为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 而他们,依旧在原地挣扎。 巨大的身份落差和昨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根本没有勇气上前搭话,甚至连对视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昨日手下留情,已是念在往日那点微薄情分上。 若再重来一次,经历过与李炎那场赤裸裸的、败者失去一切的生死搏杀后,他绝不会再如此心软。 修真的残酷,他已切身感受,对敌人仁慈,或许就是对自己未来的残忍。 他没有理会这些复杂的目光,径直朝着记忆中小豆子居住的那间简陋窝棚走去。 窝棚的门虚掩着。 陈阳推开门,看到小豆子正佝偻着背,默默地收拾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比以往虚弱了很多,但行动间似乎并无大碍。 这得益于昨天混乱中,陈阳弹入他口中的那枚清元丹。 丹药品质不高,药性温和,对于气海被废的他来说,治疗肉身伤势正好合适。 听到推门声,小豆子抬起头,看到是陈阳,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大哥,你来了。” 他的语气,竟和过去无数个清晨在药园相遇时一样。 仿佛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并未发生。 陈阳心中微涩,走了进去,直接说明来意: “小豆子,跟我走吧。我现在是内门弟子,有一个随从名额,以后你跟着我,什么都不用做,每月可领十枚下品灵石。” 十枚下品灵石! 这对于任何一个杂役弟子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巨款,足以让他们抢破头。 小豆子闻言,眼睛本能地亮了一下,那是对灵石最直接的反应。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灰暗。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陈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算了。” 如果是以前,听到每月十枚灵石,他恐怕能高兴得跳起来,脸上的笑容能咧到耳根子。 但现在…气海破碎,修道之路彻底断绝,再多的灵石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伤感罢了。 他心中那个渺小却坚定的修真梦,已经在李炎那一掌下,随着气海一同粉碎了。 陈阳沉默了一下,他理解小豆子的心情。 他试图寻找希望:“或许…宗门内有能修复气海的灵丹或者奇药,我以后会留意…” 小豆子再次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笑容更加苦涩: “陈大哥,不用安慰我了。修行这条路,本就是拼天赋、拼机缘气运。我小豆子…显然没那个命。” 他顿了顿,背起了那个小小的行囊,虽然虚弱,却挺直了腰板, “我打算下山去了。回老家,或者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算了。” 陈阳看着他,知道去意已决,无法强留。 他心中对李炎的恨意更深了一层。 哪怕李炎此刻同样修为尽废、生不如死,也无法弥补他对小豆子造成的伤害。 小豆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陈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哥,昨天…谢谢你替我报仇。真的,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神清澈而真诚: “陈大哥,你已经是真正的仙人了。我们这一别,恐怕就是永远了。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仙凡之别,在此刻显得如此分明而残酷。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他之前用陶碗复制的、大约十枚左右的清元丹。 这些丹药对他如今的修为已无大用,但药性温和,对凡人强身健体、治疗寻常伤病颇有奇效。 他将玉瓶塞进小豆子手里: “拿着。内门弟子的一些普通丹药,不算什么。你气海虽破,但身子还需调养,平日里若有什么头疼脑热,吃上一颗也能缓解。” 小豆子握着那温润的玉瓶,知道这绝非凡物,眼圈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陈大哥,你要小心林洋和杨天明…他们都不是好人。但是…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的!你才是真正的仙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小包裹,一步步,坚定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瘦弱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慢慢消失在药园小径的尽头,走向那凡尘俗世。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小豆子最后那句“仙凡两别”,让他心中莫名触动,生出许多感悟。 他想起了山下的村子,想起了曾经的凡人生活。 山上修行无岁月,或许只是几次闭关、几场试炼的时间,山下已然物是人非。 就像那位银发前辈沈红梅,曾语气平淡地说自己“还很年轻”。 当时他不甚理解! 如今却隐约触摸到了一些修真者与凡人那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念。 那些动辄闭关数月、数年的高阶修士,对他们而言,一次漫长的闭关,或许便是凡人的一生。 他目光扫过药园中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灵药,有些已是百年年份,依旧生机勃勃。 而当年种下它们的药仆,今又在何方? 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乎时光、生命、渺小与永恒的模糊感悟,悄然在他心间浮现。 他原本计划直接去蝴蝶谷,但此刻心绪难平,不知不觉走到路边一株老树下,竟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他没有服用丹药,甚至没有刻意去运转功法吸收灵气,只是闭上眼,任由那些纷杂的念头和感悟在心间流淌、沉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与周围的树木、土地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忽然,他体内原本平静的灵力自行加速运转起来。 《九转淬体诀》的气血之力自然而然地奔腾涌动,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的那层薄薄壁垒,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境提升与沉淀下,竟无声无息地、水到渠成般悄然突破! 一股比之前更强一筹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随即又缓缓内敛。 陈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计划是借助灵元丹来冲击炼气六层,没想到一次心境的触动,竟让他如此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仿佛福至心灵,水到渠成。 突破后的他,气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和压抑,多了一丝经历世事后的淡泊和平静。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朝着蝴蝶谷方向走去。 第37章 师兄,师妹,开门啊 蝴蝶谷内,柳依依和小春花正在一片灵田里弯腰劳作。 再次看到这些需要经年累月才能长成的药材,陈阳心中那份关于生命浅薄的感悟愈发清晰。 人生短暂,有时竟不如一株灵药长久。 “陈大哥!” 眼尖的小春花最先发现了他,立刻丢下手中的小锄头,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柳依依也抬起头,看到陈阳,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腿伤才愈,动作有些不便: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这里太阳大,去屋里坐吧。”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昨天青云峰广场的事情,看着陈阳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小春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阳: “陈师兄现在是内门弟子了!当然是来接我们走的呀!我们终于不用再在这里当杂役啦!”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憧憬和期待。 陈阳点了点头,微笑道: “嗯,内门弟子有随从名额。我在青云峰有了住处,你们继续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心中考量的是李宝德那边。 虽然李炎被废,李宝德大概率不敢再明目张胆来找麻烦,但以防万一,还是将她们带在身边更稳妥。 经历了这么多,他行事愈发谨慎。 小春花一听,顿时欢呼起来,随即又眨着大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陈师兄果然是想要我和依依姐姐两个人一起伺候呀!” 柳依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轻轻拍了一下小春花的后脑勺: “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 她偷偷瞥了陈阳一眼,脸颊更红了。 陈阳也被这虎狼之词弄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小春花,总是口无遮拦,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柳依依赶忙道: “陈大哥,你…你稍等一下,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说完,便红着脸,脚步有些慌乱地跑回了不远处的简陋小屋。 陈阳和小春花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等待。 小春花叽叽喳喳,兴奋地追问着昨天陈阳大战李炎的细节,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几乎把陈阳当成了故事里的大英雄。 陈阳应付了几句,忽然注意到小春花的气息似乎比前几天强了不少,仔细一感应,讶然道: “小春花,你突破到炼气二层了?” 他记得不久前这丫头还只是炼气一层的样子。 小春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吐了吐舌头,扭过头去: “不告诉你!前几天我自己出去玩,有奇遇!” 陈阳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但心中却留了意。 修为提升如此之快,难道是误食了什么灵果? 或是真有其他机缘? 这时,柳依依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包裹走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小春花看着陈阳,又期待地问: “陈师兄,我们有那种会飞的法器吗?就是‘咻’一下飞到天上,‘呼呼’地飞过去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满脸向往。 陈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没有。而且…我暂时还没修炼御气飞行的术法。” 他晋升太快,很多内门弟子标配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获取。 小春花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一下,显得有些失望。 柳依依倒是很开心,柔声道: “没关系,从蝴蝶谷到青云峰,走路也就一个多时辰,我们慢慢走过去就好。” “那好吧。”小春花很快又打起精神,上前一把牵住陈阳的手,笑嘻嘻地说:“陈师兄,那我们走啦!” 说着就拉着他往外走。 柳依依看着小春花自然无比地牵着陈阳的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颊微红地低下头,默默拿起包裹,跟在了陈阳身旁。 …… 与此同时,玉竹峰,赵嫣然居住的玉竹小楼。 小楼之外,一层淡淡的透明光幕笼罩,将内外隔绝开来,这是小楼的防护与隔音法阵。 楼内,琴音淙淙,如溪流潺潺。 林洋一袭白衣,坐在窗边,神情专注地抚弄着一架古琴,嘴角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阴柔笑意。 软榻之上,一张棋盘摆开。 赵嫣然与杨天明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杨天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昨天的事情,师妹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赵嫣然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点了点头,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她如何能不知道? 陈阳废了李炎,晋升内门。 这件事早已在外门杂役区域传疯了,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师妹无需担心烦恼。” 杨天明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陈阳若再对你纠缠不清,不识抬举。只要师妹你开口,师兄我自有办法让他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赵嫣然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连忙抬头,语气有些急切: “不用了,杨师兄!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听闻…李炎师兄此次与陈阳冲突,并非因我而起,是为了他在丹堂的那位表弟李宝德出头才…”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事情与自己和陈阳的关系撇清,生怕杨天明真的去找陈阳麻烦。 就在这时。 林洋的琴音微微变了一个调子,似乎更加悠扬,却也更加难以捉摸。 杨天明看了赵嫣然一眼,正想再说什么。 忽然,小楼那隔绝内外的法阵光幕,传来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拍打声,以及一个沙哑、焦急,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杨师兄…林师兄…赵师妹…开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啊…” “是我…李炎啊…” “师兄…师妹…开门啊…” 那声音一遍遍响起,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足足叫了四五声,坚持不懈。 赵嫣然好看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棋也下不下去了。 杨天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 “真是聒噪。败军之将,废人一个,还有脸来此扰人清静?我去打发他走。” 赵嫣然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师兄。毕竟…毕竟曾经同门一场,他也落得如此下场了…就见一面,听听他说什么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是对李炎如今的状态产生了一丝怜悯,同时也想听听他亲口说说昨日之事。 说着,她纤手微抬,打出一道法诀。 笼罩小楼的透明光幕轻轻波动了一下,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入口。 楼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浑身缠着绷带、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身影,正瘫坐在门口。 不是李炎又是谁? 他此刻的模样,比昨天被抬走时更加凄惨狼狈,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第38章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玉竹峰向来清幽。 修竹成林,风过处,沙沙作响。 宛如仙乐。 平日里,莫说是乌鸦这等不祥之鸟,便是寻常雀鸟,似乎也懂得避讳此间清静,不敢轻易聒噪。 然而今日,却有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竟盘旋在玉竹小楼外的半空。 鸦群发出“呱呱”的刺耳鸣叫,显得格外突兀和晦气。 瘫坐在小楼门口禁制光幕外的李炎,心烦意乱地抬头瞪了那几只乌鸦一眼。 他总觉得那几声鸦叫像是在嘲笑他,嘲笑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狼狈模样。 一天! 仅仅一天! 他从丹霞峰丹堂的内门精英弟子,人人敬畏巴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气海破碎、修为尽失、连炼气一层都不如的彻头彻尾的废人! 身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巨大落差带来的屈辱和绝望。 昨日被那筑基长老像拖死狗一样带回丹霞峰后,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指望舅舅李万田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至少给他一些疗伤丹药,缓解痛苦。 可现实却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舅舅避而不见! 往日里那些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的外门弟子和丹堂执事,如今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充满了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甚至使唤不动任何一个杂役弟子为他端茶送水。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那个表弟李宝德! 他可是为了给李宝德出头,才落得这般下场! 结果呢? 李宝德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话说“伤势未愈,不便见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在这短短一天内尝了个遍。 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怨毒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思来想去,他竟发现,自己唯一还能抱有一丝微弱希望的地方,竟是这玉竹峰,是赵嫣然这里。 过去,他常来这里,与赵嫣然缠绵,赠送丹药,这里几乎算是他半个温柔乡。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往日里他随意进出的玉竹小楼,今日竟被一层薄薄的禁制光幕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因为他失去了修为,连最基础的传讯法诀都打不进去! 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用手拍打着光幕,用沙哑绝望的声音一遍遍呼喊。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楼内传来的淙淙琴音,可那扇门,却迟迟不开。 每多喊一声,他心中的痛苦和愤懑就加深一分。 终于,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眼前的禁制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入口。 李炎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去,狼狈地摔倒在楼内的地板上。 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血腥和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软榻上对弈的赵嫣然和杨天明,以及窗边依旧悠然抚琴的林洋。 赵嫣然依旧美艳动人,似乎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 杨天明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而漠然,就像在看一件不小心被带进屋的脏东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洋的琴音甚至没有半分停顿,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仿佛他的闯入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嫣…嫣然师妹…救…救我…” 李炎挣扎着,声音嘶哑破碎。 他向着赵嫣然伸出颤抖的手: “有…有没有疗伤的丹药…给我一颗…求求你…” 赵嫣然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快步走来: “李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快起来说话。” 她语气温柔,带着关切。 李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情绪激动起来,指着门外方向,声音充满了怨毒: “是…是那个杂役!那个该死的陈阳!都是他害的!他废了我的气海!杨师兄!” 他猛地转向杨天明,眼中充满了疯狂的祈求: “杨师兄!你去杀了他!替我报仇!杀了那个杂种!” 杨天明端起旁边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替你报仇?凭什么?” 李炎一愣: “凭…凭我们是师兄弟啊!杨师兄!” “师兄弟?” 杨天明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李炎的脸, “一个修为尽废,连杂役都不如的废物,也配和我称兄道弟?李炎,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 李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猛地涌上喉咙,差点喷出来。 他强忍着咽下,血丝从嘴角溢出。 杨天明放下茶杯,继续冷漠地说道: “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清楚。是你自己为你那不成器的表弟强出头,技不如人,反被一个杂役出身的弟子废掉。这叫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更何况…” 他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们早已答应过嫣然师妹,不会主动去找那陈阳的麻烦。是你,先破坏了这个约定。” 李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字字诛心,根本无从辩驳。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内伤。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沫。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陈阳最后那一声蕴含虎煞之威的咆哮,不仅震散了他的魔化,更几乎将他的心脉都震出了裂痕。 这时,赵嫣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美却带着一丝疏离: “唉…杨师兄,少说两句吧。李师兄毕竟…毕竟与我们过去有些情谊,我不会忘记的。” 她弯下腰,看似费力地想要搀扶李炎: “李师兄,你伤得太重了。随我上楼来吧,我房里还有一些以前珍藏的疗伤丹药,或许对你有用。” 李炎闻言,如同听到了仙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连忙点头,挣扎着想要借助赵嫣然的力量站起来。 “楼…楼上好…上楼…”他喘着粗气。 赵嫣然看似吃力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楼梯挪去。 李炎几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跟着上了楼,每上一级台阶,都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终于进了二楼的闺房,扑鼻是一股淡雅的馨香。 李炎瘫靠在门框上,贪婪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哀求: “丹…丹药…嫣然师妹…快…” 赵嫣然松开扶着他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枚淡绿色的丹药。 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看起来确实像是疗伤之物。 她拿着丹药,走到李炎面前。 李炎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颤抖着伸出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丹药的瞬间,赵嫣然拿着丹药的手忽然像是无意般地轻轻向前一送,指尖看似不经意地在他手腕上一碰! 李炎本就虚弱至极,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被这看似无力的一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地,摔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而那颗淡绿色的丹药,也从赵嫣然手中脱落。 “啪嗒”一声,掉在了李炎脸旁的地板上。 李炎忍着剧痛,艰难地抬起头,想要去捡那近在咫尺的丹药。 却见一只绣着精美兰花的绣花鞋,轻轻地、精准地踩在了那枚丹药之上,然后,鞋底微微用力,缓缓地碾动。 细微的“嘎吱”声响起。 那枚丹药在鞋底化作了一小滩绿色的粉末。 赵嫣然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一般,轻轻“哎呀”一声,挪开了脚,看着地上那摊药粉,以及满脸难以置信的李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柔弱表情: “李师兄,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手滑,没拿稳。这丹药…看来是不能完整服用了。要不…你就将就一下?” 李炎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摊被碾碎的药粉,又抬头看看赵嫣然那副无辜又关切的表情,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身体上的剧痛和对丹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去细想… 也不敢相信! 最终,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屈辱而又艰难地低下头。 像一条真正的野狗一样,伸出舌头,去舔食地上那混合着灰尘的绿色药粉。 药粉入腹,确实带来了一丝清凉感,暂时压制了部分剧痛,甚至让他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点微末的元气。 但这效果转瞬即逝。 更深沉的痛苦很快再次袭来。 “还…还有吗?嫣然师妹…再给我一颗…求你了…”李炎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过去…过去我送给你那么多丹药…你肯定还有的…” 赵嫣然脸上的柔弱表情慢慢消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李师兄,那些丹药,既然你已经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往回要的道理呢?”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如同银铃,却让李炎感到毛骨悚然的陌生。 “李师兄,你也有今天啊。”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 “忘了告诉你,刚才那枚丹药,主要可不是治伤的喔。它最大的作用,是能让你暂时恢复一点点元气,看起来…精神那么一点点。” “你…你什么意思?” 李炎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大的不安笼罩了他。 赵嫣然的笑容愈发甜美。 她忽然凑近李炎,红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上,姿态一如过去无数次向他讨要丹药,撒娇献媚时那般亲昵。 然而,下一秒! 迎接李炎的,不是预想中的温言软语或丹药,而是—— “啊——!!!救命啊!!非礼啊!!!”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猛地从赵嫣然口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充满了惊恐,无助和羞辱,瞬间传遍了整座小楼! 李炎被这近在咫尺的尖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 “砰!”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杨天明的身影第一个如同狂风般冲了进来,脸上布满了雷霆之怒! 林洋则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依旧摇着折扇,只是看向屋内的眼神,带着一种看戏的玩味。 只见赵嫣然此刻跌坐在地上,衣衫略显凌乱。 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她指着瘫在地上,还在发懵的李炎,哭得泣不成声: “他…他…我好心拿丹药给他…他吃了之后…恢复了一点…就…就说要和我双修…说这样或许能恢复他的气海…我见他满身是血…害怕…没同意…他就…他就想用强…” 她哭得肩膀耸动,演技逼真无比。 “李炎!你这狗杂种!” 杨天明瞬间暴怒,双目喷火,一步上前。 根本不容李炎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如同拖死狗一样从二楼直接拖拽了下去! “砰!砰!咚!” 李炎的身体在楼梯上剧烈地碰撞翻滚。 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元气瞬间消散,伤上加伤,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不…不是…杨天明…你听我说…她是骗…”李炎被重重摔在一楼的地板上,挣扎着想要解释。 “废物!垃圾!你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居然还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对嫣然用强?!我杀了你!” 杨天明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抬脚就狠狠地踹在李炎的胸口! “噗——!” 李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感觉胸口肋骨又断了几根,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正被林洋虚扶着,缓缓从楼梯上下来的几人。 看到赵嫣然脸上那副受尽委屈,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再看看暴怒如雷,完全被当枪使的杨天明。 以及旁边那个始终阴笑看戏的林洋…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一股极致的怨恨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杨…杨天明…你个傻子…蠢货…你被她骗了…还有林洋…你个阴险的贱人…若不是你…你出主意…让我在试炼中…为难陈阳…我也不会…不会…” 他将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倾泻出来,却选择性忽略了自己本性中的残暴和傲慢,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听到他提到林洋,杨天明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洋。 林洋却只是摇着扇子,阴阴一笑: “李师弟,看来你是伤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了。” 就在这时,赵嫣然忽然发出一声更大的啜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仿佛受不了刺激。 杨天明立刻顾不上李炎了,连忙转身去扶赵嫣然。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或许是觉得李炎太过聒噪,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他眼中戾气一闪,看似随意地、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一脚,猛地踢在了李炎的下腹最深那处。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从李炎口中爆发出来! 他感觉那个地方仿佛被彻底碾碎了一般,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每一条神经!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之中,彻底晕死过去。 “哼,废物东西,脏了师妹的地方。” 杨天明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李炎,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守在外面的杂役弟子挥了挥手。 “把他拖走,扔回丹霞峰去!别死在这里!” 杂役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应声,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炎拖了出去。 地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杨天明这才转身,温柔地扶住赵嫣然,轻声安慰: “嫣然,没事了,那畜生已经被我打发了。吓到你了吧?” 赵嫣然依偎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杨天明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塞到赵嫣然手里: “这瓶中有三枚灵元丹,你拿着,好好修炼,莫要让这些杂事扰了心境。我这几天家中有些要事,需得回去一趟,等我回来。” 赵嫣然接过玉瓶,入手微沉。 听到“灵元丹”三个字,她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激灵! 这丹药她认得,药效极强,远非普通丹药可比,上一次她侥幸从沈红梅长老那里得到过一枚,宝贝得很。 没想到杨天明随手就给了她三枚! 她脸上顿时浮现感动和羞涩的红晕,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杨师兄,嫣然知道了。” 杨天明满意地点点头,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转头对林洋道: “林师弟,我离去这几日,嫣然的安全,就劳你多费心了。” 林洋合上折扇,微微一笑: “杨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嫣然师妹的。” 杨天明这才放心,又安慰了赵嫣然几句,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玉竹小楼。 楼内,只剩下赵嫣然和林洋,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林洋走到琴边,再次坐下,信手拨弄琴弦,又弹了两曲。 曲调幽幽,听不出喜怒。 良久,他停下抚琴,起身道: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嫣然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妩媚: “林师兄…今夜…要不就留在这里?” 林洋脚步一顿,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赵嫣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师妹的情蛊…似乎还未发作吧?”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 赵嫣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强自维持着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难道…没有情蛊,就不能与林师兄亲近了吗?” 第39章 功法阁 玉竹小楼内。 随着李炎被拖走,杨天明离去,方才的喧嚣与血腥味似乎也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种诡异的宁静。 赵嫣然指尖掐了一个简单的清尘诀。 微光流转,将裙摆上不慎沾染的几点血渍和尘埃拂去,恢复了那一尘不染,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轻移莲步,走到依旧站在原地的林洋身前,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林洋那略显冰凉的手指。 “林师兄,” 她声音柔媚,带着一丝恳求, “方才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还想再听师兄弹奏一曲‘静心培元曲’,可好?听了师兄的曲子,修为都能精进些许呢。” 林洋低头看了看被她牵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水汪汪,满是期待的眼睛,嘴角那抹惯常的阴柔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 “此曲需以精纯灵力催动琴弦,辅以特殊音律,耗费心神不小。” 赵嫣然连忙道: “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呀。师兄~” 她轻轻晃了晃林洋的手臂,撒娇意味十足。 林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 他走回琴案后坐下,赵嫣然则乖巧地坐在一旁软凳上,一副悉心聆听的模样。 林洋屏息凝神,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之上。 这一次的曲调,与先前杀伐凌厉或幽深难测的韵味截然不同。 音律平和舒缓,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又如月华洒落松林。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随着音律波动,缓缓萦绕在赵嫣然周身,自然而然地渗入其体内。 赵嫣然闭上眼,全力运转碧波诀。 果然感觉体内灵力变得异常活跃,修炼速度比平日快上不少,心中暗喜。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赵嫣然睁开美眸,眼中喜色更浓。 她起身再次走到林洋身边,声音愈发柔软: “师兄,楼上清净,不如我们去楼上再说话?” 她眼神流转,暗示意味明显。 林洋抬眼看着她,未置可否,但还是起身,随着她走上了二楼闺房。 房门轻掩。 赵嫣然看着林洋,语气带着憧憬: “若是能日日得闻师兄此曲,想必嫣然修为定能突飞猛进。” 林洋挑眉: “师妹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于提升修为?” 赵嫣然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忧惧: “自然是为了自保。今日是李师兄…明日若是再有类似之事,嫣然毫无还手之力,岂不任人欺凌?” 她说得楚楚可怜。 林洋闻言,却轻笑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李炎?他气海已废,形同凡人。方才杨师兄盛怒之下那一脚,怕是连他做男人的根本都彻底废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还能如何骚扰你?” “什么?” 赵嫣然掩口惊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不忍。 “杨师兄他…他为何下手如此狠辣?我…我只是心中害怕,并未想让李师兄落到如此境地啊…” 她眼圈微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泪来。 林洋脸上的笑意更盛了,那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慢悠悠道: “师妹当时就在一旁看着,难道…不清楚吗?” 赵嫣然被他看得心中一虚,连忙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林洋却不继续追问,转而道: “只是那‘静心培元曲’虽好,却极耗演奏者之心血。日日弹奏,只怕于我修行有损。” 赵嫣然闻言,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了林洋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 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 “师兄若是伤了心血,嫣然…嫣然可以慢慢为你补回来呀…” 说着,她踮起脚尖,红唇主动向着林洋的嘴唇印去。 就在双唇即将相接的刹那,林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并未躲闪,反而微微张口。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粉色雾气,无声无息地渡入了赵嫣然口中。 赵嫣然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恍惚,搂着林洋的手臂也松软下来。 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脸颊绯红,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显然陷入了一种被迷惑的状态。 此时的林洋,脸上的表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惯常的阴柔笑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仿佛审视猎物般的玩味和冷漠。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陷入迷离状态的赵嫣然。 只听赵嫣然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红唇开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陈阳…陈阳…夫君…” 林洋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声自语道: “怎么每次都是这个名字?倒是稀奇。身边明明有杨天明、李炎这等内门弟子环绕,心中最记挂的,竟会是那个凡间的夫君?那陈阳…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回忆起昨日陈阳晋升试炼的一幕,眼中充满了探究的好奇。 他不再看床上的赵嫣然,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照出他略显阴柔俊美的脸庞。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材质极佳,绣着精致暗纹的锦帕,动作优雅地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颇有兴致地打量起赵嫣然的梳妆台来。 偶尔打开一盒胭脂或一罐香粉,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啧,赵师妹倒是会挑东西。这‘蝶恋花’的香粉,香气馥郁持久,最是撩人心弦。这‘醉胭脂’,色泽魅惑,能让人面若桃花,心旌摇曳…还真是…懂得如何最大化自身优势呢。” 他低声评价着,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哼唱起一段婉转的调子: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 唱了两句,他自己先忍不住摇头失笑,仿佛觉得这行为颇为有趣,又带着几分自嘲。 这时,他的目光瞥向窗外,只见那群乌鸦仍在附近盘旋。 他伸出手指,对着窗外轻轻一招。 一只体型稍大,眼神格外灵动的乌鸦立刻脱离鸦群,悄无声息地穿过禁制,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林洋轻轻抚摸着乌鸦的羽毛,忽然动作一顿,发现乌鸦的翅根处有一小片羽毛脱落,露出一点细微的伤痕。 “灰羽,你怎么受伤了?” 林洋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名为灰羽的乌鸦歪了歪头,发出低哑的叫声,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林洋的眉头蹙起: “你去青云峰主峰了?还试图靠近欧阳华的清修之地?胡闹!” 他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严厉, “这青木门虽是小派,但欧阳华却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修为已至结丹中期,甚至可能更高!你尚未化形,隐匿之术再精妙,岂能如此大意靠近那等存在的洞府?” 灰羽低下头,用喙梳理了一下受伤的羽毛,发出几声委屈的低鸣。 林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族里一切可好?哥哥…还在找我?” 灰羽点了点头。 林洋眼神闪烁,沉默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再等等。‘羽化真血’一事至关重要,我必须找到确切的线索或机会才能回去。否则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床上的赵嫣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林洋对灰羽道: “你先回去吧,告诉它们安分些,没有我的命令,不可再贸然探查金丹修士的居所。” 灰羽点了点头,振翅飞出窗口,带领着窗外那群乌鸦,化作一片黑云,远远地飞走了。 玉竹峰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林洋快步走到床边,极其迅速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只着中衣,侧身躺下,轻轻将正要苏醒的赵嫣然揽入怀中。 赵嫣然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迷离,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她发现自己被林洋搂在怀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柔顺地靠在他胸前,声如蚊蚋: “林师兄…方才…你可还满意?” 林洋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阴柔的笑意,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语气暧昧: “满意,自然满意。师妹宛若尤物,令人沉醉。” 赵嫣然心中窃喜,趁势道: “那…下一次,师兄可否再为嫣然弹奏那‘静心培元曲’?” 林洋笑道: “好说,好说。” 他又温存了片刻,便起身穿衣: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嫣然露出不舍之情: “师兄不过夜吗?嫣然还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师兄…” 林洋摇了摇头,穿戴整齐后,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学着杨天明吻额,只不过换了一个位置,俯身在赵嫣然脸蛋旁印下一吻,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玉竹小楼,林洋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阁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陈阳在广场上以炼气五层修为悍然废掉李炎时,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陈阳…”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浓的兴趣,随即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 时光流逝,转眼几日过去。 青云峰下。 陈阳的新居所旁,多了两间稍小但同样整洁的屋舍。 柳依依和小春花便安置于此。 虽然这屋舍比起内门弟子独立的阁楼简陋许多,但比起她们过去在蝴蝶谷那透风漏雨的茅草棚屋,已是天壤之别。 最重要的是,此地灵气远比杂役区域充裕,对她们修行大有裨益。 陈阳叮嘱过柳依依,自己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对寻常食物的需求已大大减少,近乎辟谷,无需每日为他准备餐食。 但柳依依却似乎乐在其中,依旧每日做些精致的糕点送来。 “陈大哥,即便不用吃饭,尝尝点心也是好的呀。这是我新学的桂花糕,你试试?” 柳依依总是这般温柔笑着,将一碟碟小巧可爱的点心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推辞不过,加之那糕点确实香甜可口,便也用了不少。 小春花则每每在一旁偷笑,眼神在陈阳和柳依依之间瞟来瞟去,惹得柳依依时常脸红嗔怪。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 这一日,到了陈阳可前往功法阁挑选功法的日子。 他心中充满期待。 《九转淬体诀》虽强,但毕竟是炼体功法,他如今缺乏足够的攻伐术法和御敌手段。 功法阁,将是他真正弥补短板的地方。 清晨。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枚内门弟子玉牌妥善收好,告别了柳依依和小春花,便独自一人,朝着位于青云峰山腰处的功法阁方向走去。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周围雾气缭绕,灵气愈发浓郁。 沿途可见不少内外门弟子行色匆匆,或独自沉思,或三两讨论道法。 陈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第40章 白衣少年 青云峰山腰处。 一座飞檐斗拱,古意盎然的阁楼静静矗立。 岁月在其木质的结构和斑驳的漆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更添几分厚重与神秘的气息。 匾额之上。 “功法阁”三个苍劲大字隐隐有灵光流转。 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此处往来弟子明显稀疏了许多,且个个神色肃穆,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语。 陈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朴素的衣袍,迈步走向阁楼大门。 门口处。 一张老旧藤椅之上。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老者正眯着眼假寐。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陈阳会意,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内门弟子玉牌,恭敬地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玉牌,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闪过。 他这才微微睁开浑浊的双眼,瞥了陈阳一眼,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砂纸: “新晋的内门弟子?倒是面生得很。登记一下吧。” 他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本泛黄名册和一支毛笔。 陈阳依言,提笔在名册最新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今日日期。 老者收回玉牌,递还给陈阳,慢悠悠地说道: “规矩很简单。新晋内门,可在此阁选取一门功法修行。功法皆记载于玉简之中,不可带走,不可复制。选定了哪一枚,拿来老夫这里,自会为你解开玉简上的禁制。” 陈阳点头表示明白,目光忍不住向阁楼内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排排古旧的木质书架。 上面整齐陈列着数百枚颜色各异,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玉简,陈阳心中不禁暗叹宗门底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只能选取一门吗?” 老者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哼了一声: “贪多嚼不烂。一楼和二楼,你倒是可以各自挑选一枚玉简观看。不过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一楼的粗浅货色,以你如今内门的修为,怕是瞧不上眼了。” 陈阳闻言,只能按下心思,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定会仔细挑选。” “嗯,” 老者重新眯上眼,挥了挥手,道: “进去吧。你有三个时辰的时间挑选,过时不候。” 陈阳拱手一礼,迈步走进了功法阁。 阁内光线柔和,弥漫着一股陈旧书卷和淡淡灵木混合的气息。 他首先在一楼慢慢踱步查看。 正如那老者所言,一楼的玉简大多灵气波动微弱,其旁标注的名称也多是《崩石拳》、《流云掌》、《凝水诀》、《聚火术》之类。 皆是将灵气简单附着于拳脚或凝聚成基础元素轰出的法门,对于外门弟子而言或许够用。 但对修炼了《九转淬体诀》,见识过沈红梅所赠飞剑威力的陈阳来说,确实显得过于粗浅了。 “我需要更精妙的术法,总不能一直靠蛮力近身搏杀。还有御空飞行之术,炼气六层已可修行,也必须掌握。” 陈阳心中思忖着,目光投向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口处并无实质阻拦,但当他迈步而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玉牌微微发热,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其身,似乎是一种识别禁制。 若无内门玉牌,恐怕会被立刻阻拦甚至反噬。 二楼空间比一楼稍小。 书架和玉简的数量也少了许多。 但每一枚玉简散发的灵光明显更为莹润凝实。 此处空无一人,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放慢速度,一枚枚玉简看过去。 《风刃术》、《地刺诀》、《金光罩》、《藤缚术》… 术法神通的种类繁多,比一楼精妙不少,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枚淡青色的玉简吸引。 长风御剑诀。 “御剑诀?” 陈阳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 他立刻集中精神,感知玉简旁简述的信息: 此诀乃驾驭飞剑之基础法门,炼气六层可修,能以灵力隔空操控飞剑,如臂指使,练至精深,可御剑伤敌,亦可略微提升御剑速度。 “就是它了!” 陈阳心中一喜,就欲取下。 但很快,他又微微蹙眉。 这法门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简介过于笼统,而且只是基础法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躺着四柄磨去了标识的锋利飞剑,以及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原版飞剑。 他隐隐觉得,若用这《长风御剑诀》去驱动那几柄一看就非凡品的飞剑,恐怕有些…小材大用,无法完全发挥飞剑的威力。 就像是用小牛犊去拉沉重的大犁。 颇为吃力不讨好。 “难道没有更好的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继续在书架间徘徊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契合的御剑术或者更强的攻击术法。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陈阳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雪白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缓步走上二楼。 少年气质干净,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澈,正好与陈阳投来的目光对上。 少年微微一愣。 随即友善地朝陈阳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见对方也是内门弟子打扮,且气息平和,便也点头回礼,并未多想,继续低头查看玉简。 那白衣少年似乎对二楼这些玉简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扫向书架,而是径直朝着二楼最里侧,那通往三楼的楼梯走去! 陈阳眼角余光瞥见,心中猛地一惊! 他可记得门口老者严厉的警告——第三层不可随意进出,否则灰飞烟灭! 眼看那少年毫无防备,抬脚就要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心!” 那少年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向陈阳,眉头微挑: “小心?小心什么?” 陈阳指了指那看似空无一物,却隐隐给他一种危险感觉的楼梯口,郑重道: “那位看守前辈说,三楼有强大禁制,弟子不可擅闯,否则…会有不测之祸。” “禁制?灰飞烟灭?” 白衣少年闻言,脸上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那楼梯口,甚至还伸出手指往前探了探。 陈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少年的手指轻易地穿过了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还来回晃了晃手掌。 “咦?” 少年收回手,看向陈阳,轻浅地笑了笑: “这只是最普通的隔绝视线和探查的光幕啊,连防护阵法都算不上,何来的禁制?更别提让人灰飞烟灭了。” “啊?” 陈阳彻底愣住了,看着那少年安然无恙的样子,又回想了一下老者当时严肃的表情,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年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道: “怎么?你想上去看看?”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的确对那神秘的三楼充满了好奇。 那可是连内门弟子都禁止踏入的地方,里面存放的功法,又该是何等品阶? “想就上来呗。” 少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邀请朋友去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修士修行,求的不就是个念头通达,随心所欲?心中所想,便去尝试,何必诸多犹豫顾忌。” 这番话,如同一声轻钟,敲在陈阳心间。 他看了看手中那枚《长风御剑诀》的玉简,又看了看那通往三楼的、似乎并无危险的阶梯。 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和少年那洒脱的话语战胜了警告。 他缓缓将玉简放回原处,心中暗道:“我就上去看一眼,若真有危险立刻退下来,再挑选这御剑诀不迟。” 下定决心,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已经踏上阶梯的白衣少年。 第41章 乙木长生功 跟着那白衣少年,陈阳一步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预想中的阻碍或雷霆一击并未出现。 就如同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看吧,我就说只是寻常的光幕而已。”白衣少年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松。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却疑虑丛生。 那看门老者为何要如此严厉地警告? 是为了防止弟子好高骛远,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此人能如此轻易地知晓三楼真相,且神态自若,绝非常人。 莫非是某位长老的记名弟子? 他压下心中的猜测,将注意力转向了三楼本身。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更为狭小精致,陈列的书架仅有寥寥四五排,上面放置的玉简数量更是稀少,恐怕不足五十之数。 但每一枚玉简都散发着惊人的灵韵光晕,或炽烈如焰,或温润如水,或厚重如土,或锋锐如金,或生机勃勃… 光芒交织,将整个三楼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也远超楼下,吸上一口都觉神清气爽。 陈阳心中震撼,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架,好奇地查看起来。 《赤阳真诀》、《玄冥水经》、《厚土载物功》、《庚金裂天谱》… 一个个光看名字就觉不凡的功法映入眼帘,其旁还有简短的介绍,无一不是威力强大,直指筑基的精深法门。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隐隐有凌厉剑意透出的玉简牢牢吸引。 旁注四个大字——《煌灭剑诀》! 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斩灭一切的霸道与决绝! 仅仅是看着这几个字,陈阳便觉心神一震。 体内《九转淬体诀》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 “咦?你倒是眼光不错。” 白衣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那枚玉简,解释道: “这《煌灭剑诀》,是灵剑峰的沈红梅长老早年留存在功法阁的得意之作,攻伐之力极强,在青木门诸多剑诀中也属顶尖之列。” 陈阳闻言恍然,难怪觉得熟悉,原来是银发前辈的功法! 他集中精神感知玉简旁的简述,越看越是心动。 这剑诀刚猛无俦,追求极致的破坏力,与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品质极高的飞剑简直是天作之合! 若能修成,必然能极大提升自己的实力。 但兴奋之余,他很快冷静下来。 看守老者的话言犹在耳,三楼功法绝非他一个新晋内门弟子可以窥觑的。 难道… 真要如刚才所想,去灵剑峰求见沈红梅长老,向她讨要?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被陈阳迅速压了下去。 那银发前辈性情莫测,看似清冷,实则行为跳脱,那晚她又是赠宝又是咬嘴唇,而且实力高深莫测,一言不合可能真会拔剑。 自己贸然上门讨要人家压箱底的功法? 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其中的代价恐怕不是自己能付得起的。 他摇了摇头。 暂时熄了这个有些冒险的念头。 目光从《煌灭剑诀》上移开,他转而看向旁边的白衣少年。 却见少年并未像他一样查看那些灵光闪闪的功法玉简,而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纸质已然泛黄,看起来毫无灵气波动的厚厚书册,正看得入神。 陈阳心中好奇,凑近了些许。 少年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一丝沉浸在书卷中的思索神色,笑问: “怎么?楼下楼上的功法玉简成千上万,都不合心意?这三楼秘藏也入不了你的眼?” 陈阳苦笑一下,实话实说: “并非看不上,只是看了也学不了。看守前辈明令,只能选取一楼或二楼的功法。” 白衣少年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继续低头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 陈阳忍不住问道: “兄台在看什么?似乎…并非功法?” “哦,这个啊,” 少年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封面是几个古朴的字——《青木门志》。 “算是记载青木门创派至今一些大事记的杂书吧,闲来无事翻翻。” “青木门志?”陈阳来了兴趣,“我们青木门,立派有多少年了?” 少年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据这上面记载,自开派祖师青木真人于此地创立山门,至今已有五百七十四年矣。” “五百七十四年?!”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凡间王朝更替,能有三百年国运已属难得,而青木门作为一个修真门派,竟已传承了近六百年! 这是何等悠久的岁月! 少年见他如此惊讶,不由轻笑出声,合上书册: “凡尘王朝,不过是昙花一现,如何能与追寻长生大道的仙家宗门相提并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超然: “修士一旦炼气圆满,寿元便可接近一百五十载。若能筑基成功,便有三百载春秋。若是天资卓绝,机缘深厚者,凝聚金丹,成就结丹之境,寿元更是可达五百年之久。区区五百多年的宗门历史,在修真界中,还算不得什么。”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陈阳心上。 他之前虽从杂役们的闲聊和小豆子口中模糊听说过修行可增寿元,但终日忙于药园劳作,挣扎于生存,长生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概念。 此刻被少年如此清晰直白地道出,带来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那…那假如是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能有多少寿元?” “炼气六层嘛,”少年略一思索,“若无意外,活个一百二三十年,应当无虞。” 一百二三十年! 陈阳再次被震撼了。 他想起山下村子里那些七八十岁就已被称为“老寿星”,需要儿孙搀扶的老人… 自己如今,竟已比那些老寿星还能活得更长? 少年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好奇地问: “你刻苦修行,难道不就是为了求这长生之道吗?” “我…”陈阳一时语塞。 为何修行?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嫣然的身影,闪过上山以来的种种屈辱、挣扎与反抗。 他最初上山,只是为了跟随赵嫣然。 后来是为了不再受人欺辱,为了有朝一日能讨回公道… 长生? 这个目标似乎太过宏大和缥缈,他从未认真思考过。 看着陈阳迷茫的神情,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将那本厚重的《青木门志》小心地放回了书架原处。 然后。 他转身。 信步在三楼的书架间走了走。 随手取下了几枚灵光各异的玉简。 又走回来。 将陈阳之前看中的那枚《煌灭剑诀》也拿了起来,一并放在了房间中央的一张古朴木桌上。 “选一个吧。”少年对着那几枚玉简抬了抬下巴。 陈阳愣住了,不解其意: “兄台,这是何意?我只是内门弟子,按规定只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少年打断他,脸上带着一种洒脱的笑意, “你不行,但我可以啊。我和楼下那看门的老头有点交情,破例让你在此挑选一门功法带走修行,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交情?” 陈阳更加疑惑了,目光再次仔细打量起这白衣少年。 能随意上三楼,能让看守长老为其破例… 这绝非普通内门弟子甚至长老的记名弟子能做到。 一楼对应外门。 二楼对应内门。 那这三楼…难道是为各峰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准备的? 他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兄台,你…难道是哪位峰主或谷主的亲传弟子?” 白衣少年闻言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朗声笑了起来,笑罢才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 算是? 这个回答颇为模糊。 陈阳心中暗自琢磨,对方到底是哪一峰哪一谷的? 看他气质清雅,不似灵剑峰那般锋锐,也不像丹霞峰那般炽烈… 难道是琴谷或者蝴蝶谷的? 或者是… 青云峰掌门一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桌上的几枚玉简。 少年见状,便随意地介绍起来: “这《赤阳真诀》是丹霞峰一脉的核心功法,火系霸道,修炼出的真元炽烈刚猛;这《玄冥水经》乃玉竹峰秘传,柔韧绵长,善于以柔克刚;《厚土载物功》主防御,根基最稳;《庚金裂天谱》锋锐无匹,擅破坚攻坚;至于这《煌灭剑诀》,刚才也说了,是灵剑峰沈长老的绝学…” 少年的手指一一点过那些玉简。 最后,落在了被其他玉简光芒稍稍掩盖的,最后一枚散发着淡淡柔和绿色莹光的玉简上。 “而这最后一部,《乙木长生功》,则有些特殊,据说是传承自创派祖师青木真人一脉,但极少有人选择修炼。此功不擅攻伐,防御也寻常,唯有一个特点…”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看着那枚玉简,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色彩: “据说修炼此功,能极大滋养肉身神魂,延年益寿,于长生之道上,别有玄妙。” 长生!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攫住了陈阳的心神。 方才关于寿元的震撼讨论言犹在耳,这部直接以“长生”为名的功法,对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彻底被那枚翠绿色的玉简吸引,仿佛其中蕴含着生命的终极玄妙。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缓缓握向了那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 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 一股无比精纯,充满生机的柔和灵气瞬间涌入他的体内。 灵气流遍四肢百骸,洗涤着经脉,滋养着肉身。 甚至连昨日修行残留的一丝疲惫都在这灵气的抚慰下悄然消散,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宁。 陈阳握着玉简。 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第42章 二选一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而奇特。 那流入体内的气息并非单纯的天地灵气。 它更精纯,更富有生机。 仿佛蕴含着草木初生,万物滋长的本源力量。 流淌过处。 经脉舒泰,神魂微漾。 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舒适感。 “这气息…好奇特,不像是普通的灵气,但又确实是能量的一种…” 陈阳忍不住低声自语,仔细体会着那丝缕缕的翠绿气流在体内的细微变化。 旁边的白衣少年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 “此乃乙木精气,是修炼木系功法的绝佳辅助能量,极为难得。这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之内,封存有三缕精纯的乙木精气,可在修士初次参悟功法时,助其更好地感应功法真意,加快入门速度。” “乙木精气?” 陈阳心中一动,联想到这功法的来历,脱口问道: “莫非是创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留下的?”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 “那倒不是。青木祖师留下的原版功法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在其坐化之地,或许流传于外。如今功法阁内存放的这些,皆是后世历代掌门或精于此道的长老,根据残留的典籍记载或自身理解,重新刻录的复刻本。其中的乙木精气,自然也是他们耗费心力凝聚封存进去的。” 原来并非原品。 陈阳了然。 但即便如此,能让历代掌门亲自出手刻录并封存精气的功法,也绝非寻常之物了。 白衣少年看着他依旧紧握着那枚翠绿玉简,笑问: “如何?决定选它了吗?” 陈阳陷入了极大的犹豫之中。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应该选择那枚《煌灭剑诀》。 这部剑诀攻伐凌厉,霸道刚猛,与银发前辈沈红梅所赠的飞剑品质完美契合,与他主修的《九转淬体诀》的强悍肉身也能形成绝佳互补。 一旦修成,他的战力必将得到质的飞跃,应对将来的危机也更有底气。 灵元丹辅助修炼,飞剑作为利器,剑诀发挥威力…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是最优解。 可是… 他的目光却难以从手中的翠绿玉简上移开。 “长生”二字,如同拥有魔力的种子,在他心田悄然生根发芽。 方才白衣少年关于寿元的阐述,带来的冲击尚未平复。 一百二十年、三百年、五百年…这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诱人。 修行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争斗和杀伐吗? 若得长生,逍遥天地间,看遍山河变迁,又是何等光景? 更何况,这功法既以“长生”为名,或许还藏着其他意想不到的玄妙… 一个贪心的念头冒了出来: 能不能两个都要?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这三楼的功法何等珍贵? 对方能破例让自己挑选一门已是天大人情,岂能得寸进尺? 做人不可太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那枚暗金色的《煌灭剑诀》玉简轻轻推回给白衣少年,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乙木长生功》玉简。 “我选这个。” 他的声音坚定,眼中虽有一丝对《煌灭剑诀》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之后的释然与对未知的期待。 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似乎也没料到陈阳最终会做出这个选择。 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枚《煌灭剑诀》玉简随手放回了原处。 “走吧。” 少年招呼一声,率先向楼下走去。 陈阳握紧玉简,连忙跟上。 路过二楼,一楼。 走到功法阁大门处时。 陈阳下意识地就想走向那位仍在藤椅上假寐的看守老者,准备请他为玉简解除禁制。 白衣少年却一把拉住了他,疑惑道: “你干什么去?” 陈阳一愣,理所当然地回答: “请前辈解开玉简禁制啊?然后我好进去参悟功法。这不是规矩吗?” 他记得很清楚,进来时老者明确说过,选定的玉简要拿来他这里解禁,然后在阁内参悟,不得带离。 白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地道:“你打算就在这里参悟这《乙木长生功》?” “不行吗?参悟一阵也好…”陈阳有些不解。 “参悟一阵?” 少年摇头失笑: “你以为这三楼的功法,和楼下那些基础术法一样,几个时辰就能窥得门径吗?此等功法,玄奥精深,非朝夕之功可成。需静心凝神,耗费数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反复感应揣摩,方能初窥堂奥。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陈阳手中的玉简: “这三楼的功法玉简,之所以没有设置普通禁制,并非疏忽,而是因其本身就不需要归还。一旦选定,玉简便可带走。其中封存的五行精气,便是助你入门的关键。你若在此参悟,难道要在这功法阁内住上数月不成?” 陈阳彻底懵了: “带…带走?无须归还?” 这和他之前了解的规矩完全不同! “正是。走吧,路上与你细说。” 白衣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了功法阁大门。 陈阳连忙跟上。 在经过那看守老者时,老者似乎感应到有人携带玉简出来。 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扫向陈阳,嘴唇微动。 似乎正要开口询问或阻拦。 但就在此时,走在陈阳前面的白衣少年微微侧头,对着老者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老者的动作瞬间顿住,即将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少年的背影。 又瞥了一眼陈阳手中的翠绿玉简。 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最终却都化为了默然。 他重新闭上眼睛。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他的假寐清修。 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白衣少年的身份更是惊疑不定。 两人走出功法阁一段距离,陈阳终于忍不住问道: “兄台,这…这玉简真的可以带走?而且没有禁制?就不怕弟子私下复制或流传出去吗?” 白衣少年负手前行,悠然解释道: “能放在三楼的功法,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复制或领悟的?没有禁制,不代表没有门槛。恰恰相反,其门槛更高。这些功法玉简本身并无文字记载,其传承方式更接近于意传。你需要以自身神识和灵力去仔细感应玉简,与其中蕴含的功法真意建立联系。若悟性、资质、乃至运气不够,与功法无缘,即便拿着玉简参悟十年,也可能一无所获,看不到半个字。” 他看了一眼陈阳手中的《乙木长生功》: “你可以回去尝试修炼三日。这三日内,若能成功引动玉简内的三缕乙木精气,并依照其指引,在你体内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运转,便算初步入门,得到了功法的认可。此后便可按部就班修炼下去。” “若…无法引动精气运转周天呢?”陈阳紧张地问。 “那便说明你与这《乙木长生功》缘分浅薄,不适合修行此道。” 白衣少年语气平淡: “若真如此,你便可将玉简送还功法阁,算是放弃此次选择。之后,你仍有机会再去功法阁,从二楼或一楼的功法中重新挑选一门修行。当然,” 白衣少年又笑了笑: “那时你就只能按规矩来了,不能再上三楼了。我今日,也算是为你破例一次了。” 陈阳心中感激。 又觉压力巨大。 机会只有一次,若无法入门,不仅浪费了这次机缘,也浪费了可能选择《煌灭剑诀》的机会。 “好了,好自为之,潜心感悟吧。希望你能真正领悟这《乙木长生功》的玄妙。” 白衣少年说完,脚步微微加快,向着前方的山林小径走去。 “兄台!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陈阳连忙追问。 他想跟上几步详细询问一下修炼细节。 但那白衣少年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山林雾气之中。 几个闪烁间,便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陈阳一人站在原地,满心疑惑与期待。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翠绿玉简,不再犹豫,握紧玉简,快步向着自己在青云峰下的住处走去。 回到小楼,开启禁制。 陈阳直接上了二楼。 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己炼气六层的灵力和神识,缓缓探入那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之中。 起初。 玉简内部仿佛一片混沌的翠绿空间,并无特殊之处。 他的灵力和神识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他没有气馁,想起白衣少年的话,耐心地、反复地尝试着去沟通,去感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斜。 就在陈阳心神略感疲惫之际,忽然—— 那一片混沌的翠绿空间中央,仿佛有一颗种子被悄然唤醒,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明亮的绿光! 与此同时。 他手中的玉简轻微一震。 一缕比之前感应时更加精纯,更加浓郁的乙木精气主动涌出。 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第43章 乙木长生,初窥门径 陈阳心中狂喜。 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这缕充满生机的乙木精气,依照着那一点绿光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的,玄奥无比的运行路线,开始在自己体内尝试运转。 功法内容如同画卷般在他识海中缓缓展开。 越是感悟,他心中的震撼与激动便越是难以抑制。 延寿! 强大的自愈能力! 这《乙木长生功》的核心功效简直惊人! 炼气期便可延寿五十载,筑基增百年,结丹再添两百寿,元婴似乎更有变化! 这意味着只要不断突破,寿元将远超同阶修士! 而更实际的是,那堪称变态的恢复力——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或中无解奇毒,任何重伤都能快速稳定并愈合! 这与他主修的《九转淬体诀》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一者刚猛外炼,强化肉身,追求极致的力量与防御。 一者柔和内养,滋润本源,注重生机的绵长与恢复。 一阴一阳。 相辅相成。 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乙木长生功》的层次和玄奥程度,远在《九转淬体诀》之上,其蕴含的意韵更为深远浩瀚。 强压下激动的心绪,陈阳开始尝试实践。 他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沉入玉简,试图引导出那封存其中的三缕乙木精气。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在他的灵力牵引下,三缕翠绿欲滴,蕴含磅礴生机的乙木精气缓缓从玉简中飘出,悬浮于他身前。 如同三颗微缩的绿色星辰,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生机盎然。 “先炼化一缕!” 陈阳定了定神。 他选中其中一缕,张口一吸,欲将其纳入体内,依照功法路线运转周天。 然而。 就在那缕乙木精气脱离玉简庇护,被他吸入口中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精纯无比的乙木精气仿佛与外界天地格格不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莹绿的灵光,溢散到空气之中! “不好!” 陈阳脸色微变。 这才明白为何功法强调需要玉简封存。 他第一时间全力运转功法,疯狂吸收引导,与那急速消散的精气赛跑。 最终。 这第一缕乙木精气,他仅仅吸收了不足一半。 勉强沿着功法路线运行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周天,便彻底消散殆尽了。 看着眼前仅剩的两缕精气,陈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照这个速度,就算把这三缕全都用完,也绝对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根本无法真正入门! “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阳眼中微光闪烁,第一次对这功法的难度有了直观的认识。 也明白了那白衣少年所言“感容易,修行难”的真正含义。 难就难在这乙木精气的获取和维持上! 这乙木精气不仅是入门钥匙,恐怕更是日后修炼此功不可或缺的资粮! 功法中提到,日后修炼需从百年以上的灵花异草或特殊木属性天材地宝中汲取乙木之气,其难度可想而知。 一股突生的后悔感瞬间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 还不如选择那本立刻就能增强战力的《煌灭剑诀》… 但下一刻。 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又顶了上来。 “不!我就不信!” 他盯着那两缕精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若是…若有更多的乙木精气,五缕…不,十缕!我一定可以完成周天运转!” 更多的乙木精气… 更多…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想法不可抑制地涌现!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颤抖着手,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了那只看似朴实无华的神秘陶碗。 “法宝,丹药都能复制,那这乙木精气…能成吗?…一定要成啊!” 他心中疯狂祈祷,将仅剩的那一缕乙木精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放入碗底。 然后又倒入少许清水,使其刚好淹没精气,再投入了一枚下品灵石。 他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住碗中,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复制万物的意念之上! 碗身上的古朴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碗中的清水荡漾起细微的涟漪。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只见碗中那缕原本独自摇曳的翠绿精气旁,水波荡漾间,另一缕完全相同,同样生机盎然的乙木精气,如同镜中倒影般,缓缓凝聚浮现! 成功了! 陶碗连这等天地精气都能复制! 陈阳心脏狂跳不止。 他强忍着狂喜,毫不犹豫,再次投入一块下品灵石! 水光再次一闪,第三缕乙木精气悄然浮现… 眨眼之间,一碗之中,便有了三缕精纯的乙木精气! 成本! 一枚下品灵石复制一缕。 陈阳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不再犹豫。 张口一吸,将碗中复制的两缕精气全部吞入腹中。 同时,之前消耗两缕仅完成十分之二周天的底蕴仍在,此刻磅礴的生机轰然爆发,推动着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这一次,再无滞涩! 乙木精气的力量浩浩荡荡,沿着那玄奥的路线奔腾流转! 十分之三…十分之四… 当这乙木精气的力量即将耗尽时,功法运转已完成接近半个周天! 希望重燃! 陈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再次复制! 他如同一个发现了无尽宝藏的守财奴,开始疯狂地复制、吸收、运转! 下品灵石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但他毫不在意! 与这《乙木长生功》的价值相比,这些灵石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和柳依依温柔的声音: “陈大哥,我做了些新糕点,给你送上来吗?” 陈阳此刻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全身心都被乙木精气和功法运转所占据,根本无法分心,只得尽量让声音平稳地回了一句: “放…放在楼下就好!多谢依依,我暂时…不便!” 楼下的柳依依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石阶上。 旁边的小春花眨着大眼睛,嘀咕道: “陈师兄怎么回事呀?以前我们送东西来,他就算在修炼也会很快下来接的…今天好奇怪哦。”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依依姐,你说…陈师兄他会不会是在楼上金屋藏娇了?毕竟他现在是内门弟子了,那么厉害,肯定有很多师姐师妹喜欢…” 柳依依听到这话,娇躯微微一颤,脸色白了白,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 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突破到炼气二层,这还多亏了搬来陈阳这里后灵气充沛… 可这点微末进步,与如今已是内门弟子,光芒万丈的陈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强扯出一丝笑容,拉了拉小春花: “别…别瞎说。陈大哥这般优秀,有…有她人青睐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我们回去吧,别打扰陈大哥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和自卑。 她拉起还在嘟囔的小春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楼上的陈阳对楼下少女的心思全然不知,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修炼快感之中。 复制! 吸收! 运转! 一枚枚下品灵石化为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精纯的乙木精气被疯狂消耗。 推动着《乙木长生功》的周天运转越来越顺畅。 越来越迅速! 从最初需要近十缕精气才能勉强完成一个周天,到后来七缕、五缕…他对功法的理解愈发深刻,转化效率飞速提升! 当最后一块下品灵石耗尽,储物袋变得空空如也时,他已经足足复制并炼化了接近百缕乙木精气! 而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一百枚下品灵石! 这是他之前剩余的半月内门弟子俸禄。 但收获,是无比巨大的! 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疯狂修炼! 《乙木长生功》已然在他体内成功运转了整整十六个大周天! 功法已然入门,并打下了初步的根基!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修为并未有明显的暴涨,依旧停留在炼气六层巅峰。 但他的肌肤之下,仿佛流淌着一股温润而坚韧的生机之力,五脏六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通透。 最神奇的是,他的感知似乎发生了变化。 即使闭着眼,他也能隐约“感觉”到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普通花草微弱的生命气息,能“听”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声音。 仿佛他与周围的草木世界,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 乙木长生,初窥门径! 第44章 少女心意 接下来的几日。 陈阳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沉浸在《乙木长生功》的修炼之中。 然而,进展却远不如第一天那般迅猛。 除却最初凭借复制百缕乙木精气,一口气运转了十三个大周天的狂飙猛进外,剩下的日子,修炼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原因无他,唯灵石尔。 他那原本还算充盈的储物袋,在经历了那场疯狂的复制后,已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寥寥几枚零散的下品灵石,可怜地躺在角落。 没有灵石,便无法大量复制乙木精气。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每日先用陶碗将清水转化为蕴含灵气的灵液,再试图用这些灵液作为引子去复制乙木精气。 可惜,效率大打折扣。 灵液虽含灵气,但终究比不得直接燃烧灵石来得纯粹迅速。 每天辛苦积攒的灵液,最多也只能复制出支撑他运转三四个周天的乙木精气。 若是完全不借助乙木精气… 仅凭自身吸纳天地灵气来推动这门深奥的功法,那速度更是慢得令人发指。 恐怕连完整运转一个周天都难以做到。 这让他颇为郁闷。 功法总纲明明记载: 修士在初步借助三缕乙木精气入门后,身体便会逐渐适应功法的特性,日后即使不依赖外物,每日自行运转两三个周天也应无碍。 可到了他这里,却似乎行不通。 “看来,我与这《乙木长生功》的契合度,确实不算太高…”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他并未太过沮丧。 契合度低,无非是修炼速度慢些,消耗资源多些。 反正他有陶碗在手,量产乙木精气,无非就是需要海量的灵石罢了! 而且,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每日坚持运转功法,尤其是大量乙木精气的滋养,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变化。 经脉似乎更加柔韧。 脏腑生机愈发旺盛。 甚至连皮肤都隐约透出一种健康的莹润光泽。 他正在被这股强大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地改造,向着更契合《乙木长生功》的方向缓慢进化着。 只是,这进化所需的燃料——灵石,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真是…做杂役时,拼死累活一个月才一枚下品灵石,总觉得天下最缺的就是灵石。如今成了内门弟子,每月白拿两百枚,居然还是不够用…” 陈阳摇头自嘲一笑: “看来,是得想办法去接取一些宗门任务了。” 他记得听说过,宗门内有专门发布任务、供弟子赚取灵石和贡献的地方。 正当他规划着日后如何赚取灵石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阳收敛心神,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柳依依手中依旧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陈大哥。” “陈师兄。” 两女同时开口。 一个温柔。 一个雀跃。 陈阳笑了笑,将两人让进屋内。 这几日他闭关苦修,日常起居几乎全靠两女照料,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柳依依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呈现出淡雅粉白色的糕点,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陈大哥,尝尝新做的马蹄糕,是用新挖的荸荠磨粉蒸的,清热解渴。”柳依依轻声说道,将糕点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口感清爽脆弹,甜而不腻,确实美味。 “很好吃。” 他由衷赞道,随即有些好奇: “这季节,山里还有新鲜荸荠?” 柳依依还未回答,旁边的小春花就抢着说道: “当然是柳姐姐特意去后山溪水边挖的呀!跑了好远呢!” 陈阳闻言,心中微暖,看向柳依依: “辛苦了,以后不必如此麻烦。” 柳依依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袋,双手捧着,递到陈阳面前,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了: “陈大哥,这…这里有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一点忙…” 陈阳下意识接过,入手便觉一沉。 他疑惑地打开袋口,顿时愣住了!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小袋下品灵石! 虽然大多是指甲盖大小,品质不算极佳,但数量粗略一看,竟有七八十枚之多! “这…哪里来的这么多灵石?” 陈阳震惊地抬头看向柳依依。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对她们而言。 小春花又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当然是柳姐姐一点点攒下来的呀!以前在蝴蝶谷的时候,柳姐姐可不光是给药园干活,一有空就跑到山野里去采药,好的上交宗门换取灵石,差点的就偷偷攒起来卖给路过的弟子!可辛苦了!” 柳依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小春花的袖子,低声道: “小春,少说两句…” 小春花却不停,继续道: “可不光柳姐姐的!里面还有我攒的几枚呢!陈师兄,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陈阳看着手中这袋沉甸甸的,蕴含着少女心血的灵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酸涩。 他连忙将布袋推回去: “依依,这太珍贵了!这都是你和小春花辛苦所得,我怎么能要?你快收回去!” 柳依依却固执地不肯接,反而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睑,轻声道: “陈大哥,你收下吧。我们能住在这里,不受风吹雨打,还能在灵气这么充裕的地方修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这…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偶尔听到陈大哥念叨缺少灵石…能帮上一点忙,我…我很高兴。” “可是…” 陈阳还想推辞。 柳依依却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坚持,轻轻拉了下陈阳的衣袖: “陈大哥,你随我来。” 她引着陈阳和小春花走出小屋,来到院落的后面。 陈阳这才发现,自己这几日不是闷在屋里修炼,就是从前门进出,竟从未留意过后院景象。 此刻一看。 不由得再次吃了一惊。 只见原本荒芜的院角,竟被开垦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田! 田垄整齐。 土壤湿润肥沃。 里面稀疏地种着一些常见的灵草幼苗。 虽然年份尚浅,但每一株都显得生机勃勃,翠绿欲滴,长势极为喜人! “这…” 陈阳有些愕然。 柳依依看着那片药田,眼中流露出温柔和些许自豪,轻声道: “我看这后院空地荒着可惜,这里的灵气又比蝴蝶谷充沛许多,就试着开垦了一小块,种了些容易成活的灵草。虽然现在还不值钱,但等它们再长大些,或许就能拿到丹霞峰那边的坊市换些灵石了。所以…陈大哥你真的不用为灵石太过忧心,以后…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小春花在一旁蹦跳着,笑嘻嘻地问: “陈师兄,你看柳姐姐是不是很厉害?把这小院子打理得这么好!又温柔又会持家!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柳依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要去捂小春花的嘴: “死丫头!你再胡说!” 小春花灵活地躲到陈阳身后,探出脑袋继续拱火: “柳姐姐你明明心里想,还不敢说!你看我!” 说着,她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阳的左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得意地看着柳依依: “柳姐姐,刚才我亲了左边,你现在上来牵牵手,亲一下右边,说不定陈师兄一高兴,就直接把我们…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满脸通红的柳依依一把从陈阳身后拉了出来,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陈大哥一心向道,潜心修行,哪里会有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你再胡闹,今晚不许吃饭!” 陈阳此刻的注意力,却大半不在两女的嬉闹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长势异常旺盛的药田。 心中疑窦丛生。 就算这里是青云峰脚下,灵气比杂役区浓郁,但这也旺盛得有些过头了… 那些灵草幼苗的生机,强得不像话… 忽然。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乙木精气! 是自己修炼时散逸出去的乙木精气! 那几日他初练《乙木长生功》,手法生疏,吸纳之间,难免有大量精纯的乙木精气溢散到空气之中。 这些蕴含着庞大生机的能量,无形中滋养了这片土地和其上种植的灵草! 想通了这一点,陈阳心中顿时一凛! 幸好这是在自家院内,若是在外界修炼时如此浪费,那精纯独特的乙木生机气息,极易被感知敏锐的高手察觉! 届时。 怀璧其罪,麻烦就大了! “今后修炼,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乙木精气轻易外泄!” 他暗暗告诫自己。 这时。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柳依依那带着羞窘和一丝黯淡的神情,以及小春花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陈阳眨了眨眼。 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完全脱离出来。 他轻咳一声。 没有接两女之前的话茬,而是走到药田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熟练地开始为几株灵草松土,同时说道: “这些灵草长势虽好,但根部的土壤还需松动一下,利于根系伸展。嗯…待会儿再用凝水诀浇灌一番为好。” 说着,他便认真地埋头干起活来。 仿佛刚才那微妙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小春花看着陈阳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凑到柳依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 “柳姐姐,你还矜持什么呢?刚才我唱独角戏多没意思…你要是跟着我一起,说不定事儿就成了…” 柳依依脸颊更红,羞得轻轻拧了她一下,低声道: “快闭嘴吧你!哪有女孩子像你这般的…” 小春花却撇撇嘴,继续小声嘟囔: “刚才我亲左边,你要是趁机拉手亲右边,陈师兄说不定直接就把我们俩都…那样不就水到渠成了嘛!真是的…” 第45章 求见陈师兄 接下来的日子。 陈阳继续着枯燥而充实的修炼。 借助柳依依赠送的那几十枚下品灵石,他复制出足够的乙木精气,每日又能稳定运转数个周天《乙木长生功》。 握着这些带着少女体温和心意的灵石,陈阳心中暗自决定: “这些灵石,算是我借依依和小春花的。等下个月宗门发放俸禄,定要第一时间还给她们。” 当时柳依依那般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他实在不忍再推辞,伤了她的心。 但这份情谊他记下了,灵石必须归还。 同时,他也更加小心谨慎。 每一次引动,吸收乙木精气时,都全神贯注,严格控制,确保没有一丝一毫那精纯的生机气息外泄出去。 后院药田里那些过分旺盛的灵草,就是最好的警示。 平静的修炼生活被一天深夜的敲门声打破。 叩叩叩… 敲门声显得有些急促。 还夹杂着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陈阳从入定中醒来,微微皱眉。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竟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人显然是从床上匆忙爬起,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夜风吹来,冻得她们微微发抖。 小春花更是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一见到陈阳,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里,一边还打着哈欠,一边带着哭腔道: “陈师兄!呜呜…我要在你这里睡!我好害怕!” 陈阳一愣。 看向门口同样衣衫单薄,面露窘迫和担忧的柳依依。 柳依依赶忙解释,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哥,对…对不起打扰你修炼了。我们…我们睡得好好的,忽然听到外面有狼叫!特别凄厉!小春花直接被吓醒了,哭闹着非要来找你…我实在拦不住…” “狼叫?”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里可是青云峰下,内门弟子居住区域,并非外围杂役区,怎么会有狼群靠近?是不是听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仿佛是为了反驳他一般。 “嗷呜——!!” 一声清晰无比,悠长凄厉的狼嚎,顺着夜风,清晰地传入了小楼之中! 陈阳的神色瞬间凝住。 真的狼叫! 而且听声音,似乎距离并不算特别遥远! 小春花吓得“哇”一声叫出来,直接扑到房间里离门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 柳依依也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陈阳靠近了一步。 陈阳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院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 只能看到院落围墙和外面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并未发现任何狼的踪迹。 但远处山风中,确实隐隐约约又传来几声狼嚎,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头。 “奇怪…” 陈阳心中疑惑,青云峰有护山大阵,寻常妖兽根本不可能闯入核心区域。 或许是今夜风大,将极远处深山里的狼嚎声卷了过来? 他关上门,转身看着吓得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女,放缓语气安慰道: “别怕,我查看过了,外面没有狼。可能是风太大,把很远地方的狼叫声传过来了。我们这院子有简易的防护禁制,很安全。今晚…你们就在我这阁楼歇息吧。” 他的话音刚落。 又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狼嚎传来! 小春花吓得魂飞魄散,“啊”地尖叫一声。 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转身就“噔噔噔”冲上了二楼。 一头扎进陈阳的床铺,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只留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连带着被子都一晃一晃的。 柳依依又是担心又是尴尬,连忙跟了上去,轻声劝道: “小春!你快出来!别把陈大哥的被子扯坏了!” 她费力地将小春花从被子里挖出来,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寝衣和头发,重新把被子盖好,只让她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春花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跟进来的陈阳,声音带着哭腔: “陈师兄…真的…真的没有狼会进来吗?” 陈阳走到窗边,再次确认了一下外界并无异常,肯定地点头: “放心,有我在。就算真有不开眼的野狼敢来,我也能随手解决了。” 听到这话,小春花似乎安心了不少。 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忽然对陈阳说道: “那…陈师兄,时候不早了,你也一起来睡觉吧!早睡早起第二天才有精神!” 这话一出,陈阳和柳依依都是一愣。 柳依依脸颊瞬间绯红,连忙轻轻拍了小春花一下,嗔怪道: “小春!胡说什么呢!” 她转向陈阳,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陈大哥,你别听她瞎说。我…我听闻内门弟子修炼有成,都是以打坐代替睡眠的,对吧?” 陈阳点了点头: “嗯,我已许久未曾真正入睡过了,打坐调息即可恢复精神。” 小春花闻言,失望地“哦”了一声,但还是不放弃地拉着柳依依的袖子: “那柳姐姐你快上床陪我!我一个人还是害怕!” 柳依依看了一眼陈阳,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异样,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小春花,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微红着脸,对陈阳道: “那…陈大哥,我们…” “睡吧,我就在一旁打坐,无需担心。” 陈阳温和道。 柳依依这才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了床的外侧。 她刚躺下,小春花就立刻像八爪鱼一样侧身紧紧抱住了她,把脑袋埋在她怀里。 柳依依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温柔地拍着小春花的背安抚着。 陈阳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房间内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和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很快。 精神紧绷又受了惊吓的小春花便沉沉睡去。 柳依依也渐渐放松下来,进入了梦乡。 陈阳则在床榻不远处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继续他的修炼,但却不忘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再无狼嚎声传来。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小春花就第一个醒了过来。 她先是猛地坐起,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后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扒着窗户缝仔细看了外面好久。 又“噔噔噔”跑下楼,打开院门,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甚至还仔细看了看门口地上的泥土。 “没有脚印!真的没有狼!” 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跟着她下楼的陈阳和柳依依见状,都不由得笑了笑。 柳依依柔声道: “看来陈大哥说的没错,只是昨夜风大,将远处的声音吹来了。虚惊一场。” 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回自己屋舍更换衣物。 快到中午时分。 陈阳正在楼上静修。 柳依依和小春花则在后院照料那片药田。 柳依依查看着一株需要分株的灵草,对打着哈欠的小春花道: “小春,我这几种草药需要嫁接的工具和特定灵壤,得回蝴蝶谷原来的住处取一趟。算算路程,一去一回大概要半天功夫。你要一同去吗?” 小春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路太难走了,而且我昨晚没睡好,还要补觉呢!” 柳依依知她性子,也不强求,叮嘱了她几句,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小院。 小春花回到自己屋里,倒头就想继续睡回笼觉。 然而,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院墙外就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嘈杂人声,叽叽喳喳,似乎有不少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小春花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翻来覆去。 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谁啊!大白天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气得一把掀开被子,嘟着嘴,趿拉着鞋就气冲冲地跑到院子里,一把拉开了院门! 只见院门外,赫然站着七八个女子,看穿着都是杂役弟子。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肥胖,面容略显刻薄的女子。 那胖女子一见到小春花,脸上立刻堆起了夸张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尖着嗓子喊道: “哎呦!春花姐!是我呀!燕喜!” 小春花定睛一看。 认出了来人。 这肥婆燕喜,以前在蝴蝶谷时,可是没少仗着年纪大几分和一身蛮力欺负她! 抢她的吃食,让她多干活,还经常对她冷嘲热讽。 真是风水轮流转! 小春花顿时把腰杆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抬起,拿出了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故意慢悠悠地打量了燕喜几眼,才拖长了声调道: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燕喜啊——啧啧,有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好像…又长胖了不少啊?” 燕喜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这要是放在以前在蝴蝶谷,小春花敢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上去掐烂这死丫头片子那张嘴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强行压下火气。 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 “呵呵,春花姐说笑了…我这就是喝凉水都长肉的体质…” 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女杂役赶紧插话,讨好地看着小春花: “春花姐,您…您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啊?是不是昨夜…太过劳累了?” 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暧昧的探究。 小春花正被吵了清梦一肚子火,也没细想,随口就抱怨道: “可不是嘛!陈师兄那床板太硬了,硌得人睡不舒服!” 她这话本意是抱怨陈阳床铺简陋,她睡不习惯。 但听在门外这群心思各异的女子耳中,却瞬间变了味道! 陈师兄的床?!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炸雷。 瞬间在她们中间引爆了! 七八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闪烁着极度震惊和羡慕嫉妒恨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小春花! “天啊!竟然是真的!” “蝴蝶谷都在传,柳依依和小春花被那位新晋的内门陈师兄看上了,收为了禁脔!我原本还不信…”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都…都睡到陈师兄床上去了!” “啧啧啧,真是好命啊!”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小春花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们议论的陈师兄,陈阳,如今在青木门外门杂役区域,早已是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药园杂役,在晋升试炼中连番创造奇迹,悍然击败内门精英李炎,一跃成为内门弟子! 他的经历堪称传奇,不知成了多少底层弟子暗中崇拜和议论的焦点。 小春花听着她们的议论,看着她们那羡慕到极点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由得也有些飘飘然,含糊地“嗯嗯哼哼”了几声。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态度在旁人看来,更像是默认了。 享受了好一会儿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小春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领头的燕喜,问道: “对了,燕喜,你们这么大阵仗跑过来,吵了我和柳姐姐…呃…和陈师兄的三人清修,到底有什么事?” 燕喜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极尽讨好: “春花姐,是这样的…我们…我们有点事情,想求见陈师兄。烦请您…帮忙通报一声?让我们进去说吧?” 第46章 妖兽躁动 阁楼之上。 陈阳正潜心运转《乙木长生功》,引导着体内那缕温润的生机流转周天。 忽然。 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吵闹声从院落方向传来。 其中还夹杂着小春花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嗓音。 他眉头微蹙。 缓缓收功,起身下楼。 刚走到院门附近。 便看到小春花正如一只护崽的母鸡般,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院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而门外。 以一个壮硕的女杂役为首,七八个女子正挤在门口。 有的试图推开院门,有的则站在门边防止小春花把门关上。 身宽体胖的女杂役仗着体型优势,正用力往前挤,想把小春花推开。 小春花虽然身形娇小,但这段时间住在灵气充沛的内门院落,修为竟也隐隐有所精进,快达到炼气三层。 此刻竟硬是咬着牙,双脚如同钉子般扎在地上,抵住了对方的推搡。 双方争执不休。 “不准进来!这是陈师兄的清修之地!你们想干什么!”小春花气得脸颊通红。 “春花姐,你就行行好,让让吧!我们只是想求陈师兄收留,在院子里借宿一晚就好!绝不敢打扰陈师兄清修!”一个女弟子哀求道。 “就是啊春花姐,大家都是同门,你不能自己得了好处,就不管我们死活啊!”另一个语气带着酸意。 燕喜一边用力一边陪着笑: “春花姐,你看我们都到门口了,就让我们进去跟陈师兄说句话嘛!” 小春花简直要气炸了。 她没想到这些女人竟然如此不要脸! 自己和柳姐姐的位置还没坐稳呢,她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了?! 就在这时,燕喜眼尖,看到了小春花身后走来的陈阳,脸上瞬间堆满狂喜,尖声叫道: “陈师兄!陈师兄!” 小春花听到她喊,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手上力道一松。 燕喜瞅准机会。 挺胸猛地用力一撞! “哎呀!” 小春花惊呼一声,脚下不稳,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但她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陈阳轻轻扶住了她,低头问道: “没事吧?” 小春花惊魂未定,抬头看到是陈阳,顿时心安,摇了摇头: “没…没事。” 说着。 她非但没有离开陈阳的怀抱,反而顺势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陈阳的腰,还将脸颊贴在他胸口。 如同宣示主权一般,得意又警惕地瞪着门外那群瞬间安静下来的女弟子。 那群女弟子看着小春花这般亲密地抱着陈阳,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无比。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几分畏惧。 陈阳轻轻拍了拍小春花的后背,目光扫过门外众人,最后落在了领头的燕喜身上,眉头微皱: “你不是蝴蝶谷的杂役弟子吗?为何擅离药田,跑来青云峰?” 燕喜见陈阳竟然认得自己,受宠若惊,连忙挤出笑容: “陈师兄您还记得我!真是…” 陈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在此喧哗争执?” 燕喜脸上的笑容一僵,嘴唇嗫嚅了几下。 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这一跪,身后那七八个女弟子也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跪了一地! “陈师兄!求求您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吧!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燕喜带着哭腔喊道。 小春花见状,立刻在陈阳怀里急声道: “陈师兄!你别信她们!这些女人最会耍心机装可怜了!她们就是看陈师兄你好说话,想赖上来沾光!” 陈阳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锐利,注意到了这些女弟子虽然衣着还算整齐。 但个个面色憔悴,惊魂未定。 尤其跪在最后面的一个瘦弱女弟子,一直用手捂着左腿,脸上带着痛苦之色,裤管处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轻轻挣开小春花的手臂,走上前一步,来到那受伤的女弟子面前,蹲下身,温和道: “把你裤管卷起来我看看。” 那女弟子愣了一下,有些畏惧。 但在陈阳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颤抖着手,慢慢卷起了左腿的裤管。 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伤口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虽然简单处理过止了血,但依旧血肉模糊,周围一片青紫,显然伤得不轻。 其他女弟子看到这伤口,纷纷露出不忍和恐惧的神色。 小春花也吓得捂住了嘴,忘了刚才的敌意,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这伤口…怎么弄的?” 陈阳没有说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葫芦,里面是他用清水化开的清元丹药粉。 这清元丹对他如今修为已无大用。 但药性温和,对外伤有些许疗效,他平日便化在水里给喜欢疯玩容易磕碰的小春花备用。 他小心地将一些淡黄色的药液洒在那女弟子的伤口上。 药液触及伤口。 女弟子疼得吸了口凉气。 但很快,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彻底止住。 翻卷的皮肉边缘甚至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肉芽,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开始愈合! “多谢陈师兄!多谢陈师兄!” 那女弟子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清凉和细微的麻痒,知道是灵药起效,激动得连连磕头。 其他女弟子也纷纷露出感激和希望的目光。 陈阳收起葫芦,沉声问道: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那女弟子心有余悸,声音发颤: “是…是昨天晚上…有影狼…好多影狼袭击了蝴蝶谷的药田和住处…” 小春花猛地瞪大眼睛: “果然有狼!我就说我没听错!” 陈阳眉头紧锁: “影狼?只是一阶妖兽,实力相当于炼气二三层。蝴蝶谷药园有管事执事值守,应对影狼群应该不成问题。” “不行啊陈师兄!” 另一个女弟子抢着回答,脸上满是恐惧: “数量太多了!杀不完!而且…而且后来…后来还出现了烈焰虎!” “烈焰虎?!”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二阶妖兽烈焰虎,通常活跃在后山深处。 怎么会跑到外围的杂役区? “你确定是烈焰虎?” “确定!浑身冒火,叫声吓死人!张管事就是被它一爪子…” 那女弟子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脸色煞白,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另一伙十几个穿着杂役服饰的男女弟子,垂头丧气地从旁边一个内门弟子的院落方向走来,显然是被拒绝了。 他们看到陈阳这边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似乎有人收留,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怯生生地凑了过来。 陈阳见状,索性也将他们唤了进来。 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拼凑,陈阳才大致了解了情况。 昨夜,后山似乎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躁动。 大量妖兽不知为何突破了往常的活动范围,疯狂涌向外围的杂役弟子区域! 其中不乏影狼、甚至烈焰虎这等凶悍妖兽! 杂役区损失惨重,死伤不少。 一些侥幸逃出来的弟子,第一反应便是向更安全的内门弟子区域求助。 毕竟内门弟子的居所都有简易的防护禁制,能抵挡妖兽侵袭。 至于为何不去求筑基期的长老?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见不到! 筑基长老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他们这些杂役弟子能轻易找到的? 在杂役弟子的眼中,内门弟子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已是他们所能接触到,并有可能求助的最强战力了。 陈阳听完,心中疑窦更深。 妖兽大规模异动,袭击杂役区,造成不少死伤… 宗门高层和筑基长老们,难道毫无察觉?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或许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出现的麻烦,远比杂役弟子们看到的更大! 出现的恐怕不止是一阶二阶的妖兽,很可能有三阶,甚至更强的存在! 以至于所有筑基长老都必须第一时间赶去后山深处处理更大的危机,根本无暇顾及外围杂役区的“小麻烦”! 想到这里,陈阳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对院中这二三十个惊魂未定的杂役弟子道: “你们暂且在此院中歇息,不要随意走动,更不可进入阁楼和后院。院门我会关上,开启禁制,相对安全。”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磕头感谢。 小春花也松了口气,折腾半天她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准备回自己屋里补觉。 而就在这时,陈阳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急忙看向小春花问道: “小春花!依依呢?怎么一直没看到她?” 小春花闻言,“喔”了一声,随口答道: “柳姐姐她说回蝴蝶谷去取一些灵壤和嫁接的工具了呀,她说算算时间半天就够…” 话说到一半,小春花自己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无比,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蝴…蝴蝶谷!柳姐姐回去了!!” 她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陈阳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太大意了。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柳依依不在院中!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燕喜等从蝴蝶谷逃来的女弟子,急声喝问: “你们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柳依依?!” 燕喜等人被陈阳骤然变得凌厉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纷纷慌乱地摇头: “没…没有!我们一路逃过来,没看到柳师姐!” 小春花带着哭腔喊道: “柳姐姐一定是走的小路!那条小路贴着后山边缘,比大路近很多,速度快的话,大半天就能来回!” “小路?!后山边缘?!” 陈阳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条路平时就颇为偏僻危险,如今后山妖兽暴动,那条路简直就是死亡之路! “该死!” 陈阳低骂一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一把拉过惊慌失措的小春花,语速极快地叮嘱道: “看好院子!守住门!无论谁来,哪怕是我认识的人,只要不是我亲自回来,绝不准开门!这院子有禁制,只要不开门,一时半会儿应该安全!” 说完,他根本不等小春花回应,身形猛地一晃!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阵疾风掠过! 下一刻。 陈阳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院门之外,速度爆发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通往后山蝴蝶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7章 十丈鳄 陈阳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林间小径上飞速掠过。 两旁树木急速向后倒退,带起的疾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条通往蝴蝶谷的偏僻小路,对只有炼气二层的柳依依来说需要小心翼翼走大半天。 但对如今炼气六层巅峰,且修炼了《九转淬体诀》肉身强横的陈阳而言,全力奔行下,只需一柱香的时间。 他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小路两旁,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 然而,一路行来,莫说柳依依的身影,就连一个活人的气息都未曾感应到。 反而是在一些草丛、石缝间,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血迹和妖兽留下的爪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骚臭混合的气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途中,他遇到了几拨正在狼狈撤离的外门弟子小队,个个带伤,神色仓惶。 每遇到一拨,陈阳都会立刻上前拦住,急切地询问: “诸位请留步,可曾见过一名身着浅青色水袖长衫、背着包裹的女弟子?应是往蝴蝶谷方向去的!” 那些外门弟子先是惊疑于陈阳的速度和气息。 待看陈阳只着便服,只以为他是普通杂役,自然有些倨傲。 但一对上视线,又被他那凌厉的眼神所慑。 “没看见。” “这时候谁还敢单独往蝴蝶谷去?不要命了?” “蝴蝶谷那边药田全完了!好多百年份的灵草都被妖兽啃光了!不少杂役也…” 通过他们的只言片语,陈阳拼凑出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惨烈。 这次妖兽暴动绝非小打小闹。 蝴蝶谷作为毗邻后山的区域,首当其冲,几乎被毁了个干净! 那些妖兽不仅吞噬灵药,更是将杂役弟子也当成了血食! 陈阳拉住一名伤势较轻的外门弟子,沉声问道: “情况如此严重,筑基长老们呢?为何不见他们出手镇压?” 那外门弟子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联系不上啊!长老们的洞府都有禁制,我们根本传不进讯息去。或许…或许长老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被拖住了吧…” 更重要的事? 陈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难道后山深处,真的出现了连筑基长老们都不得不全力应对的可怕存在? 他不敢再深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坚定: 一定要找到柳依依! 护她周全! 两人虽没有血缘,但已经认作了兄妹,这份情谊陈阳格外珍惜。 尤其是在刚刚进入青木门那段艰难岁月。 或许对于其他修士来说,修行是为了长生,但在陈阳这里,还有其他各种理由… 因为心神激荡,加之长时间极限奔行,他体内灵力竟隐隐有些躁动不稳的迹象。 陈阳立刻下意识地运转起《乙木长生功》。 功法一经运转,一股温润平和的生机之力立刻流遍四肢百骸,如同甘泉浇灌干涸的土地。 那丝躁动不稳的灵力迅速被抚平、理顺。 连带着因焦急而有些紊乱的心绪都平静了不少。 这功法的安抚之效,倒是意外之喜。 就在他即将抵达蝴蝶谷边缘时,又遇到了一名正在路边调息、脸色苍白的外门女弟子。 陈阳照例上前询问。 那女弟子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反应有些迟钝,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迟疑道: “穿…穿浅青色衣服,背包裹的女弟子?好…好像有点印象…刚才…是有一个…” 陈阳精神一振,急忙追问: “她怎么样了?在哪里?” “她…她好像遇到了几头影狼,差点…差点被扑倒…不过后来,被一位路过的长老救下了…好像还有其他几个女弟子,也被一并带走了…”女弟子断断续续地回忆道。 “救走了?她没事吧?那位长老你可认得?”陈阳连珠炮似的发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事,长老来得及时,只是一点皮外伤和惊吓…长老我不认得,但很厉害,挥手就杀了那群影狼…哦,对了,那女弟子和长老似乎认识,还说了几句话…” 听到柳依依无恙,还被一位筑基长老救走,陈阳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提到旧识,他想起柳依依曾说过,当年她沦落风尘染病被弃时,便是被一位青木门的筑基长老偶然救下并带上山的。 不知道这次出手救下柳依依的,是不是那位长老? 有筑基长老庇护,柳依依的安全无疑得到了保障。 他正心下稍安,准备立刻返回青云峰照看小春花和院落里那些杂役弟子时—— 嗡! 他腰间那枚内门弟子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 旁边那名外门女弟子看到这枚玉牌,顿时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便服的青年,竟是一位内门弟子! 与此同时。 一道洪亮如钟、蕴含着灼热阳刚气息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音,骤然响彻在整个蝴蝶谷乃至更广阔的区域上空! “所有内门弟子听令!” 那外门女弟子脸色一肃,低声道: “是丹霞峰的朱长老!他的《赤阳真诀》修炼出的真元至刚至阳,声音便是如此!” 那洪亮的声音继续响彻天地: “昨夜后山妖兽暴动,宗门筑基长老已前往深处镇压源头!现命所有接到传讯之内门弟子,即刻前往蝴蝶谷、琴谷两处后山入口,负责清剿从后山窜出的低阶妖兽,保护外围弟子安全,不得有误!” 命令回荡在山谷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阳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光的玉牌。 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一片狼藉的蝴蝶谷。 柳依依既然已被筑基长老救走,安全无虞。 而小春花那边院落有禁制,只要她听话不开门,暂时应该也无碍。 既然被征召了,而自己又恰好在此地,于情于理,都无法袖手旁观。 “罢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便朝着蝴蝶谷通往后山的那个熟悉入口方向疾驰而去。 入口处的山谷已然一片混乱。 地面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零星还有几头影狼和一头受伤的烈焰虎在徘徊嘶吼,啃食着一些不幸遇难弟子的残骸。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并指一挥,体内灵力奔涌!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法诀脱手而出,精准地洞穿了那几头影狼的头颅! 同时他身形如电,瞬间贴近那头烈焰虎。 《九转淬体诀》的力量爆发,简单粗暴的一拳轰出! 嘭! 烈焰虎甚至来不及喷吐火焰,硕大的头颅便被一拳砸得凹陷下去,哀嚎一声,倒地毙命。 迅速清理完入口附近的威胁,陈阳负手而立,警惕地注视着幽深的后山方向。 不多时,破空声接连响起。 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陆续赶来,落在他附近。 看来接到征召的内门弟子,开始汇聚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些内门弟子。 前后加起来,也才稀稀落落地来了十一个人。 加上陈阳自己,一共十二名内门弟子。 陈阳不禁有些愕然。 青木门内门弟子,只有这么少吗? 而且看修为,大多在炼气五层到七层之间。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顶着个光脑袋的大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咧开大嘴笑了笑,声如洪钟: “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新晋的内门吧?” 陈阳抱拳道: “在下陈阳,确是刚晋升不久。师兄是?” “俺叫周山!” 光头大汉很是爽朗,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师弟是不是奇怪人怎么这么少?嘿,每过几年这后山总要闹这么一回妖兽,又不是宗门任务,没灵石奖励,还得打生打死。很多家伙就干脆躲起来装没接到传讯,或者干脆离开宗门暂避风头了。” 陈阳闻言,顿时了然。 他想起了青云峰下,那些紧闭院门,对杂役弟子哀求充耳不闻的内门弟子。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杂役乃至外门弟子的性命,或许真的与蝼蚁无异,不值得他们冒险。 “原来如此,多谢周师兄解惑。” 周山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仔细打量了陈阳几眼,挠了挠光头,喃喃道: “陈阳…陈阳…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他猛地一拍脑门,瞪大了眼睛: “俺想起来了!你就是前些日子在晋升试炼上,把丹霞峰那个嚣张跋扈的李炎打成死狗的那个陈阳?!” 陈阳没想到自己的“战绩”传得这么快,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 “打得好!打得好啊!哈哈哈!” 周山顿时兴奋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陈阳的肩膀: “真是给俺出了口恶气!” 陈阳被他拍得有些发懵,不解道: “周师兄与那李炎有过节?” 旁边一个看起来较为文静的女弟子轻声解释道: “周师兄早年还是外门弟子时,去丹霞峰求购丹药,因一句话不慎冲撞了李炎。李炎便仗着身份,下令丹霞峰弟子不得售卖任何丹药给周师兄,持续了整整一年,严重耽搁了周师兄的修行。直到周师兄后来晋升内门,情况才有所好转。这事一直是周师兄心里的一个疙瘩。” 陈阳恍然,点了点头: “那李炎的确心胸狭隘,惯会欺压弱者。”他在青云峰广场上可是亲身领教过。 “可不是嘛!” 周山瓮声瓮气地道,显然对那段往事依旧耿耿于怀。 正说话间。 后山山林中又传来窸窣声响和兽吼,显然又有妖兽被深处的动静驱赶了出来。 “好了,闲话少说!” 周山脸色一肃,看向众人: “这入口山谷宽阔,咱们人少,分散开来防守,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相互照应,别让妖兽溜出去害人!都打起精神来!” “好!” 众人齐声应道,随即纷纷散开,各自寻了有利位置警戒。 陈阳对周山的安排颇为认同,心中也对这批愿意前来冒险救援的内门弟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来内门之中,也并非全是冷漠自私之辈。 他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站定,负手而立,全神贯注。 从午后到黄昏。 不断有零星的妖兽从山林中冲出,大多是一阶的影狼、风狐,偶尔也有二阶的烈焰虎、寒冰魔豹。 陈阳与其他内门弟子各自为战,纷纷出手。 剑光、法术闪耀。 将一波波冲击的妖兽斩杀于谷口。 陈阳甚至没有动用飞剑。 仅凭《九转淬体诀》的强悍肉身和灵活身手,配合基础术法,便轻松应对。 他发现,在实战中运转《乙木长生功》,虽不增加攻击力,却能极快地恢复消耗的体力和灵力,让他几乎不知疲惫,持久作战能力大增。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波兽潮即将平息之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惨叫,猛地从周山负责防守的那个方向传来!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那是周山的声音! 他想也没想,体内灵力瞬间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急掠而去! 其他几个方向的内门弟子也显然听到了动静,纷纷脸色大变,从不同方向赶来。 陈阳第一个赶到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片狼藉的林地上。 周山那魁梧的身躯此刻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地。 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而他旁边,赫然矗立着一头恐怖无比的巨兽! 那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鳄鱼! 通体覆盖着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甲,一张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极度危险的气息! 此刻,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中,正叼着一条血肉模糊,明显是人类的大腿! 显然是属于周山的! “三阶妖兽!黑鳞九丈鳄!” 一个随后赶来的内门弟子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恐惧: “实力堪比炼气九层修士!” 另一个弟子似乎更细心些,他颤抖着手指,目测着那巨鳄的长度,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绝望: “不…不对!寻常黑鳞九丈鳄最多九丈长!这…这头绝对超过十丈了!它…它快要突破到四阶了!实力堪比炼气十层大圆满,甚至…甚至接近筑基期修士了!” 十丈鳄!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第48章 追杀 那十丈巨鳄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周身缭绕的黑色煞气带着腐蚀性的腥风,吹得人皮肤刺痛。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冰冷无情,扫视着眼前这群渺小的炼气弟子,如同在看一堆待宰的血食。 等同炼气十层巅峰,甚至触摸到四阶门槛的妖兽! 这等存在,别说他们这群最高不过炼气六、七层的弟子,就算再来一倍人手,恐怕也是送死! “周师兄!” 那名文静女弟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着想要冲上去。 “别过来!” 周山强忍着断腿的剧痛,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 他看到又有两个离得稍近,试图趁机救他的内门弟子,被那十丈鳄随意一甩布满骨刺的巨尾,如同拍苍蝇般直接扫飞出去! 一人当场骨骼尽碎,吐血身亡。 另一人侥幸捡回半条命,却也重伤不起。 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周山猛地一咬牙,从储物袋摸出一枚猩红色的丹药塞入口中,强行止住断腿处喷涌的鲜血,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名为他而死的弟子,眼中充满愧疚与悲愤。 随即,他用尽力气冲着所有还活着、还能动的人嘶声大喊: “分开跑!快!能跑一个是一个!这畜生是从后山深潭里出来的老怪物,快成精了!我们绝不是对手!除非筑基长老亲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剩下的七八名内门弟子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朝着不同的方向拼命逃窜! 这不是冷酷。 而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唯一可能保存性命的办法! 留下来,只能是全军覆没! 陈阳也是毫不犹豫,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九转淬体诀》的气血之力爆发,选了一个林木相对茂密的方向,就要疾驰而去。 然而。 就在他动身的刹那。 那原本准备追击另一名弟子的十丈鳄,巨大的头颅猛地一转,暗黄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将陈阳淹没! “吼——!” 十丈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舍弃了原本的目标。 四只粗壮的利爪刨动地面,掀起漫天尘土。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迅猛速度,直直朝着陈阳追来! “什么?!” 陈阳心中大骇,头皮一阵发麻! “为什么追我?!” 其他正在逃命的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纷纷惊愕回头。 “那妖兽怎么盯着陈师弟追?” “怎么回事?陈师弟身上有什么特别吗?” “别管了!快跑!趁现在!”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周山被那名文静女弟子搀扶着,一边踉跄逃命,一边焦急回头,看到陈阳被那恐怖巨鳄盯上,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陈师弟!快想办法脱身!我们去求援!一定要撑住!” 他们都以为陈阳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故意引开了妖兽,为他们创造生机,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 陈阳此刻却是叫苦不迭! 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木间疯狂穿梭,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击。 但那十丈鳄简直如同附骨之蛆,庞大的身躯蛮横地撞断一棵棵大树,紧紧咬在后面,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在不断接近! 腥臭的狂风从背后吹来。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那巨鳄喘息时喷出的湿热气流! “为什么偏偏追我?!” 他心中又惊又怒,大脑飞速运转。 他猛地回想起那十丈鳄看向他时,那双拟人的竖瞳中,除了冰冷的杀意,似乎还隐藏着一丝… 贪婪与仇恨。 仇恨? 贪婪?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妖兽内丹! 他之前为了快速提升修为,曾在后山猎杀并吞噬了大量妖兽内丹,尤其是烈焰虎的内丹! 甚至他储物袋里,现在还留着几枚当初用陶碗复制,未来得及使用的各色妖兽内丹! 对于这种即将突破四阶,灵智将开的强大妖兽而言,吞噬其他强大妖兽的内丹,是它进阶的最佳补品! 而陈阳身上残留的浓烈妖兽内丹气息,对这只十丈鳄来说,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为了验证猜想,陈阳冒险分出一丝神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复制来的,气息相对较弱的影狼内丹,握在手中。 果然! 就在内丹出现的瞬间,身后追击的十丈鳄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一声更加狂躁和兴奋的咆哮,速度竟再次飙升了一截! 那双竖瞳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这下麻烦大了! 怀揣着对方极度渴望的“宝物”,这头畜生绝对不会放弃追击! 怎么办? 往哪里逃? 回蝴蝶谷? 谷口开阔,无处躲藏,简直是自寻死路! 去求援? 其他弟子四散逃命,能否找到筑基长老还是未知数,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在他绝望中诞生——反向深入后山! 后山深处虽然危险,但地形复杂,或许能借助环境周旋。 而且…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银发如雪,气质清冷的身影——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宗门命令说筑基长老都已前往后山深处镇压源头… 那么,沈红梅长老极有可能也在其中! “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虽然那位前辈性情莫测,但不知为何,在这种生死关头,陈阳对她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下定决心,陈阳猛地一咬牙,方向骤变,不再试图向外围逃窜,而是朝着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后山深处,亡命奔去! …… 与此同时。 蝴蝶谷入口附近。 周山等七八名侥幸逃脱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聚集在一起。 个个面带惊惧,气喘吁吁。 “快!快去找长老!或者找修为更高的师兄师姐!陈师弟是为了引开妖兽才…” 周山忍着剧痛,焦急地催促道。 就在这时。 前方一片狼藉的药田残骸中,一个身着月白内门弟子服,手持折扇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弯腰,采摘着一株侥幸未被完全摧毁的灵草。 众人定睛一看,有人认了出来: “是琴谷的林洋林师兄!” “林师兄?听说他前不久刚刚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炼气八层…能对付那快要四阶的十丈鳄吗?”有人表示怀疑。 “就算不敌,或许也能周旋一二,为陈师弟争取时间!” 周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女弟子的搀扶下,急忙一瘸一拐地上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 “林师兄!你可是接到宗门征召,前来助阵?” 林洋缓缓直起身,将那株灵草收入储物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柔笑容,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漫不经心地道: “征召?呵呵,我可没兴趣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麻烦事。不过是见此地灵草被毁得可惜,过来捡点漏罢了。” 他目光扫过周山鲜血淋漓的断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周师弟,你这伤可不轻啊。遇到什么硬点子了?” 周山心中焦急,也顾不上他的态度,连忙道: “是黑鳞九丈鳄!不,是十丈鳄!三阶巅峰,快要突破四阶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陈师弟为了引开它,现在正被追杀,危在旦夕!林师兄,你修为高深,可否…” “陈师弟?” 林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断道: “哪个陈师弟?” 周山被他突然变化的气势所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他这个炼气七层的体修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回答: “就…就是不久前晋升内门,在试炼上打败李炎的那个陈阳啊!” 林洋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山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但还是立刻指了一个方向: “往…往后山深处去了!” 林洋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看周山等人一眼,只是轻轻合上折扇。 下一刻,他一步迈出。 看似缓慢优雅,但一步之下,身形竟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再一步,又是数丈!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炼气弟子的御空飞行,如同缩地成寸般,几个闪烁间,便化作一个小白点,迅速消失在通往的后山密林方向! 留下周山等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周山才猛地反应过来,冲着林洋消失的方向嘶声大喊: “林师兄!小心啊!那十丈鳄实力堪比炼气十层大圆满!不可力敌!” 然而,林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警告。 第49章 金阳妖龙 后山深处。 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 此地的战斗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残酷。 参与厮杀的不再是普通内门弟子,而是各峰各谷长老麾下的亲传弟子。 他们修为精湛,最低也是炼气九层,甚至不乏炼气十层大圆满的存在。 此刻,他们三五成群,结成简易剑阵,灵力光芒交相辉映,如同精准的镰刀,收割着从更深处涌出的,实力更强的妖兽。 一名头发花白,面容却无多少老态的老者,手中长剑翻飞,剑势沉稳如山。 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风雷之声,轻易将一头试图冲破防线的二阶巅峰铁甲犀牛斩为两段。 不远处。 一名看似文弱的中年书生,手持一柄细长软剑,剑走轻灵,身形飘忽不定。 剑尖每每点出,必中妖兽要害,精准而致命。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边掠至,轻盈地落在两人附近。 剑光散去,露出一位银发如雪,面容清冷的中年女子,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她的衣袍上沾染了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但气息依旧平稳悠长。 “师尊!” 白发老者和中年书生见到来人,立刻收剑行礼,语气恭敬。 沈红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战场,确认防线稳固。 “师尊,您受伤了?”那名白发老者敏锐地注意到沈红梅衣袍上的血迹,关切问道。 沈红梅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无妨,皮外伤。与其他几位长老合力,暂时困住了一头七阶的金阳妖龙,消耗大了些。” “七阶妖龙?!” 一旁的中年书生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骇然。 “那可是相当于结丹期修士的恐怖存在!” 白发老者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红梅眼神凝重:“嗯,此事非同小可,已通知掌门师兄。在他赶到之前,务必不能让其脱困。” 她看向两人: “我不放心你们这边,过来看看,书凡,子坤,此处防线,没有放过什么厉害的妖兽出去吧?” 中年文生宋书凡连忙躬身: “回禀师尊,弟子与冯师兄谨遵师命,一直严守此地,未曾放过任何一头二阶以上妖兽通过。” 沈红梅点了点头,又叮嘱白发老者: “子坤,你经验老道,多看顾些。此次兽潮非同以往,尽量减少弟子伤亡。”她虽然语气依旧清冷,但话语中对门下弟子的关切却显而易见。 “弟子明白!”白发老者冯子坤肃然应道。 沈红梅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便欲化作剑光离去。 她知道,纵然他们这些长老尽力布置,但后山范围太大,难免有漏网之鱼窜入外围区域,造成弟子伤亡。 这是每年妖兽躁动时都无法完全避免的代价。 然而,就在她即将离去的那一刻,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奇异的心绪不宁。 一个少年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她脑海。 那个在后山深处意外闯入她心扉,又得了她诸多馈赠的炼气弟子,陈阳。 “这小混蛋…明明给了他玉牌,竟一次也不来灵剑峰寻我…” 沈红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罕见的嗔怪,但随即,这嗔怪又化为一缕难以言喻的担忧: “谷外如今定然混乱,他一个新晋内门,可莫要逞强出事才好…” 想到这里。 她那清冷的眼眸中,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百年来冰封的心湖,第一次因一个人而泛起了如此清晰的涟漪。 “待此间事了,定要亲自去寻他聊聊…”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落下,剑光一闪,人已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 后山另一片更为茂密原始的古林深处。 陈阳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如同林间野犬,疯狂逃窜。 然而,身后的恐怖气息却如影随形,并且越来越近! 那十丈鳄的咆哮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腥臭的狂风几乎要将他掀翻。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追上,准备拼死一搏之际,异变陡生! 周围原本充斥着的兽吼、风声、以及身后巨鳄的咆哮,竟在刹那间全部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 只见那头一直紧追不舍的十丈鳄,此刻也诡异地停了下来。 它昂起巨大的头颅,那双残忍的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极度拟人化的,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情绪,死死地盯着的天空! 陈阳下意识地顺着它的目光抬头望去。 下一刻。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只见昏暗的天空之上,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物,缓缓显露出一鳞半爪!那是一只…龙首! 鹿角、驼头、兔眼、蛇项… 与他凡人时,牵着妻子赵嫣然的手,在县城茶馆里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描绘的祥瑞之兽,特征一模一样! 可眼前这巨物,带给他的绝非任何祥瑞之感。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蝼蚁面对苍穹般的极致恐惧与渺小! “龙…真的是龙…” 陈阳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的心中生出了冰冷绝望的情绪。 就在这时,那云层中的巨大龙首,似乎注意到了下方如同尘埃般的十丈鳄。 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张开了巨口—— “嗷——!!!”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龙吟,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与毁灭之力! 首当其冲的十丈鳄。 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周身的黑色煞气瞬间溃散,坚逾精铁的鳞甲片片碎裂,整个身体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生命气息在刹那间湮灭! 而仅仅是受到余波冲击的陈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在他的神魂和肉身之上! “噗——!”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双眼、双耳、甚至鼻孔之中,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一片模糊和寂静。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若非他同时修炼《九转淬体诀》肉身强横,加之《乙木长生功》蕴含的磅礴生机在关键时刻自发护体,疯狂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脏腑,仅仅是这一声龙吟的余波,就足以让他爆体而亡! “要死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陈阳意识模糊,脑海中闪过上山以来的种种画面,从杂役的屈辱,到晋升试炼的反抗,再到成就内门弟子… 所有的努力,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拼命想要调动体内灵力,却发现气海如同被冻结,一丝灵力都无法提起。 差距太大了! 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闭目等死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与那恐怖龙威之间。 来人背对着他,身姿看似单薄,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绝大部分毁灭性的龙威余波挡了下来。 陈阳视线模糊,耳鸣不止,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只见那白衣人抬头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龙首,似乎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陈阳已然听不见。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映入陈阳模糊视野的,是一张带着几分阴柔、嘴角习惯性含着一丝戏谑笑意的脸—— 林洋! 竟然是林洋! 赵嫣然的那位道侣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是仇人见面,又或者是体内伤势难压,忽然一阵气血翻涌,陈阳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50章 孽畜 林洋站在原地,并未去看身后昏迷的陈阳,而是微微蹙着眉,抬头望着云层中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金阳妖龙。 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麻烦…周山那光头不是说只有一头三阶巅峰的九丈鳄吗?怎么把这被困住的大家伙给引出来了…” 他这才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阳。 只见陈阳七窍流血,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并未当场毙命。 “啧,命还真硬。”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区区炼气六层,硬抗七阶妖龙一声怒吟的余波,竟然没被直接震死?是那《九转淬体诀》的功劳,还是他另有什么保命底牌?” 他摸了摸下巴,对陈阳似乎更感兴趣了。 他看似随意地抬起手,想去推一推陈阳,似乎想检查一下他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陈阳的瞬间,动作却微微一顿,不小心泄露出了一丝自身的气息。 就是这一丝微弱的气息,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瞬间引起了高空之上那金阳妖龙的注意! 妖龙那巨大的竖瞳猛地锁定了他和林洋所在的位置! 它似乎对刚才一声龙吟未能彻底清除下面的蝼蚁感到不悦。 巨口再次张开,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带着灼热毁灭气息的金色吐息,如同天罚之矛,轰然射下! “真是烦人。” 林洋抱怨了一句,语气却依旧听不出多少紧张。 他动作快如鬼魅,一把抓起昏迷的陈阳,身形如同瞬移般向后飘退十数丈! 轰隆! 金色吐息击中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大地瞬间被融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边缘的岩石都化作了滚烫的岩浆! 尽管林洋反应极快,但那吐息的边缘能量依旧扫中了他的一片衣角。 只见那月白色的锦袍下摆,瞬间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林洋停下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角,脸上的那抹惯常的阴柔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悦。 “孽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空中那不可一世的妖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妖龙耳中: “你敢毁我衣衫?” 那金阳妖龙原本正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将这个胆大包天,居然能躲开它吐息的小虫子彻底碾碎。 然而。 当它的目光与地面上那个渺小人类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的刹那。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久违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了它的全身! 即便是之前围攻它的那几个筑基期人族修士,也从未给过它如此诡异而可怕的感觉! 妖龙庞大的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攻势也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飞过妖龙巨大的头颅附近。 它是那么的不起眼,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就像山林间最普通的飞鸟,以至于妖龙那强大的感知都将其完全忽略。 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耳边飞过的一只蚊子。 林洋淡淡开口: “灰羽,动手。” 话音未落! 一道灰暗的光芒,如同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以超越心念的速度,自乌鸦所在的位置一闪而逝! 那光芒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 下一瞬,金阳妖龙那硕大的头颅正中央,眉心的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通透的血洞! 妖龙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充满威严和暴戾的竖瞳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它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周身那如同小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庞大的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轰!!! 失去了生命支撑的巨龙头颅率先垂下。 紧接着是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从高空中狠狠砸落下来,将下方大片山林夷为平地,激起漫天烟尘! 那只名为灰羽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回到林洋身边。 它口中叼着一枚龙眼大小,金光璀璨,蕴含着难以想象磅礴能量的圆珠。 正是那金阳妖龙苦修数百年的妖丹,其价值堪比人族结丹修士的金丹! 灰羽将妖丹放到林洋掌心。 林洋把玩着这枚炽热而强大的妖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奇怪…这金阳妖龙,按常理即便化龙,也应是地龙之属,受大地束缚。为何能翱翔天际,成就天龙之姿?除非…它沾染了什么能逆天改命的天地灵物,或者…”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低声自语: “…是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若是此物,倒真有可能化腐朽为神奇,助它突破血脉桎梏…” 忽然,他眉头微动,感应到远处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有人来了。”他收起妖丹,对灰羽示意了一下。 灰羽乖巧地飞起,消失在林间阴影中。 林洋又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那如同小山般的妖龙尸体: “可惜了这身龙骨龙鳞,都是炼器的绝佳材料,带不走了,只好便宜后来人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把提起依旧昏迷不醒的陈阳,身形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和黑暗中缓缓挣脱。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屋顶和梁柱。 “这里是…我的阁楼?”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感觉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他偏过头,猛地看到床榻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手持折扇,脸上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柔笑意。 正是林洋! 陈阳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戒备,却发现自己气海空虚,经脉滞涩,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林洋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 包括他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看到林洋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耳边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颅内持续不断的轰鸣! “我…我听不见?!” 陈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林洋看着陈阳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有趣。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然后轻轻点向陈阳的双耳。 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陈阳耳中,滋养修复着那被龙吟震得破损的耳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阳耳中的嗡鸣声渐渐减弱,外界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传了进来。 “陈兄,好了吗?” 陈阳晃了晃依旧疼痛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看着林洋,声音沙哑地问道: “林…林洋!你…你为什么在我这里?还有我…我之前不是在被那十丈鳄追杀吗?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记忆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只停留在自己被十丈鳄疯狂追击,亡命奔逃的画面。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恐怖的记忆碎片。 巨大的阴影。 无法形容的咆哮。 以及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林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用折扇轻轻拍了拍掌心,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在蝴蝶谷外捡拾草药,遇到了一位名叫周山的师弟。他说你为了引开妖兽,正被一头厉害的妖兽追杀,情况危急。我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顺着方向寻了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在一旁,那鳄妖似乎是被更深处的动静惊走,或是被路过的长老顺手解决了。我看你伤势不轻,便将你带了回来。” “是这样吗…” 陈阳皱着眉头。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更多细节,但脑袋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痛,关于林洋如何救他,以及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第51章 小培元丹 阁楼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陈阳张了张嘴。 那句“多谢救命之恩”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想到眼前之人是赵嫣然三位道侣师兄之一,是那个与赵嫣然有着肌肤之亲的人,陈阳就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屈辱和愤懑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甚至阴暗地想: 与其被林洋所救,承这份天大的情,还不如当初就直接死在后山那片林子里来得干净利落。 林洋似乎并未察觉他复杂的心绪,或者说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他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破了沉默: “陈兄,说起来,你身边的红颜知己…似乎不少啊?”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如今收留在自己院落里的那些杂役女弟子,闷声回答道: “她们都是遭了妖兽之灾,无处可去,我不过是暂时收容,谈不上什么红颜知己。” 林洋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哦…原来如此。不过,其中有个小丫头,性子倒是泼辣得紧,我先前去敲门,她愣是堵着门不让我进,口口声声说除了你谁也不能开。” 他说的自然是被陈阳叮嘱过的小春花。 陈阳心中一紧,生怕林洋因此迁怒小春花,连忙道: “是我临走时吩咐她的,院外情况不明,让她谨慎些。” 林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无妨,谨慎些是好事。就是你这院门上的禁制…嗯,被我情急之下踹坏了,陈兄不会要我赔吧?”他指了指楼下方向。 陈阳摇了摇头,一门心思哪还顾得上。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也确实心存疑惑,问道: “后山这次妖兽暴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严重?” 林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解释道: “算不上太特别,每隔几年总有这么一回。后山深处灵气紊乱,或有异宝出世,或有强大妖兽争斗,便会惊扰得外围妖兽发狂外窜。宗门长老们自会前去镇压源头,我们这些弟子负责清剿漏网之鱼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寻常任务。 陈阳听着,脑袋却又是一阵抽痛,仿佛有根针在颅内搅动。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昏迷前的细节,却始终只有一片空白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碎片。 “我…我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是被那十丈鳄追上的吗?” 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下意识地想动弹一下身体,却惊恐地发现,除了脖颈和手臂能轻微活动外,四肢躯干竟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不听使唤,一股钻心的酸痛从全身经脉传来。 “别乱动。” 林洋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经脉断了大半,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还想活蹦乱跳不成?” “经脉断了大半?!” 陈阳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着颤音: “那…那我的修行…”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经脉受损几乎是仅次于气海破碎的打击! 林洋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恐慌: “慌什么?只是经脉断裂,又不是气海被废。好好蕴养,接续上便是,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和丹药,影响不了你日后修行。” 听到这话,陈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但随即涌上的是一阵后怕与自我反省。 三阶巅峰妖兽的实力竟恐怖至此! 自己炼气六层的修为,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还是太过渺小了。 之前一味想着修炼《乙木长生功》延寿保命,却忽视了自身境界的提升和攻伐术法的修炼,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修长生!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只见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不知何时竟已到了深夜。 他实在不想再与林洋独处一室,便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 “林洋,时候不早了,你…不回去休息吗?” 林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阳会直接赶人。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阳一眼。 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道: “是啊,都快子时了。玉竹峰离这里倒是挺近的…嫣然师妹近日情蛊怕是又要发作,我正好去她那里看看,顺便…过夜。” “你敢!” 陈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目眦欲裂地瞪着林洋。 林洋见状,反而笑了,好整以暇地用折扇抵住陈阳的肩膀,轻轻将他按回床上: “咦?不是陈兄你催我走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陈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给我留下!天亮再走!” 他绝不能放任林洋在这个时间去赵嫣然那里。 林洋从善如流,重新坐下,笑道: “既然陈兄盛情挽留,那林某就却之不恭了。” 陈阳看着他那张笑脸,恨得牙根痒痒,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被这人所救,简直比死还难受。 “陈兄…”林洋又开口。 “别一口一个陈兄!”陈阳没好气地打断他,“我们没那么熟!” 林洋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 “怎么不熟?我们可是兄弟啊。” 陈阳皱眉:“什么兄弟?” 林洋“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陈阳的额头,吐出一个字: “笨!” 然后,他站起了身扯了扯衣袍,脸上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促狭,压低声音道: “自然是…连襟兄弟啊。虽不同舍,但…共裳嘛。” “共裳…” 陈阳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裳”指的是什么——分明是在指赵嫣然!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暴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死死盯着林洋,恨不得扑上去将他生吞活剥! “林洋!你…!”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 林洋却见好就收,笑着往后一靠,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陈兄何必动怒,小心牵动伤势。”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和莹润光泽的丹药。 不等陈阳反应,林洋曲指一弹,那丹药便精准地射入陈阳因愤怒而微张的口中,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滑入喉管。 陈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惊恐地看向林洋: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林洋一脸无辜,慢悠悠道: “我看你如此不知好歹,恩将仇报,就赏你一颗穿肠烂肚的毒药呗。” 陈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看着他那副模样,林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陈兄,你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若真想要你的命,在那后山老林里,四下无人,随手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岂不更加干净利落?何须浪费一颗珍贵的毒药?”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戏弄了,气得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林洋笑够了,神色才稍稍正经了几分,道: “你经脉受损虽不致命,但若不好生调理,将来修行难免留下隐患,于突破大境界尤为不利。这瓶中是‘小培元丹’,最是温和,擅长滋养续接经脉。每日服用一颗,对你伤势大有裨益。” 小培元丹? 陈阳一愣。 随即果然感觉到一股比乙木精气更加精纯温和的药力,正从腹中缓缓化开,如同暖流般流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那些断裂的经脉处,传来一阵阵麻痒的感觉,似乎正在被缓慢修复。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一张小几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架造型古朴的七弦琴,轻轻放置好。 他撩起衣袍下摆,端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陈兄,” 他背对着陈阳,声音似乎也随着琴音变得有些飘渺: “有些人,有些事,明知已是腐肉烂疮,何必再念念不忘,徒增烦恼?你如今这院子里,不也有解语之花吗?将来若有机会,我还可以为你介绍几位真正的绝色,何必执着于…” 他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不言而喻。 随即。 一阵清越舒缓的琴音在阁楼中缓缓流淌开来。 这琴音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陈阳体内化开的小培元丹药力隐隐呼应,引导着那股暖流更加顺畅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陈阳本想反驳。 但听着那琴音,感受着体内伤势的好转,加之精神本就疲惫不堪,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听到林洋最后似乎轻声说了一句: “闭眼,好生休息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抵挡不住那琴音与药力的双重安抚,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52章 当牛做马 第二天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陈阳脸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回归的瞬间,全身经脉传来的酸麻胀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比起昨日那种完全失控的剧痛,已是天壤之别。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却已能轻微活动。 目光转动,看到小春花正趴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春花…” 陈阳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小春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陈阳睁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 “陈师兄!你醒啦!” 她连忙凑上前: “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陈阳轻轻摇了摇头,环顾了一下安静的阁楼,除了小春花,再无他人。 他心中莫名一松,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问道: “林…林洋呢?” 小春花愣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陈阳说得是谁,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气鼓鼓地道: “那个讨厌鬼?天刚蒙蒙亮就走啦!哼,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在楼上叮叮咚咚弹了半宿的琴,吵得人睡不着觉!陈师兄,你离得近,没被吵到吗?” 陈阳微微一怔。 他回想起昨夜那似乎能安抚心神,引导药力的琴音,摇了摇头: “我…睡得很沉。” 他再次尝试活动身体,惊喜地发现,在小心支撑下,竟然能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了! 虽然动作僵硬,浑身无处不痛,但这恢复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看来林洋那小培元丹和古怪的琴音,确实功效非凡。 得知林洋是天亮才走,陈阳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但随即,林洋昨夜那些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话语又浮上心头,让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难以平静。 小春花见他神色变幻,担心地问: “陈师兄,你没事吧?脸色还是不太好。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吓死我了!” 她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 “对了,你找到柳姐姐了吗?” 陈阳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说道: “依依没事。我虽未亲眼见到,但听其他逃出来的弟子说,她被一位路过的筑基长老救下了,应该安然无恙。” 小春花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那就好,那就好!” 但好奇心立刻又占了上风,缠着陈阳讲述昨天的经历: “陈师兄,你快给我讲讲嘛,昨天后山是不是特别可怕?你都遇到什么了?” 陈阳看着小春花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便简略地将昨日的经历当成故事讲了出来。 从接到征召前往蝴蝶谷,到与其他内门弟子联手防守,再到遭遇十丈鳄的恐怖追击… 即便只是简化的叙述,听到各种凶悍妖兽,尤其是那体型庞大,堪比炼气十层的十丈鳄出现时,小春花还是吓得小脸发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扑到了陈阳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哎哟…” 陈阳被她这一撞,牵动了全身伤势,忍不住痛哼一声。 小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惊慌道: “陈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你没事吧?” 陈阳摆了摆手。 示意无碍。 小春花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细汗,这才意识到陈阳的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 她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春花转头望去,顿时惊喜地叫出声: “柳姐姐!你回来啦!” 只见柳依依正扶着楼梯,有些艰难地走上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衣裙,但发髻略显凌乱,脸色也有些苍白,走路时右脚微微有些跛,不太自然。 小春花赶紧跑过去搀扶她,关切地问: “柳姐姐,你的脚怎么了?还有这衣服…” 柳依依借着她的力走上楼,对着床上的陈阳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才解释道: “昨天回去的路上,不幸遇到了几头影狼,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衣衫也被树枝刮破了几处。万幸…被那位筑基长老及时救下,伤势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还有些行动不便。” 小春花眼睛一亮: “难道是当年救下我们的那位前辈?” 柳依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 陈阳闻言,心中也肃然起敬。 这位长老先后救下柳依依和小春花,如今又再次出手,可谓恩重。 虽还不知对方是哪峰长老,但他暗自决定,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柳依依的目光落到陈阳身上,看到他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几步,担忧地问道: “陈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她昨日跟在长老身边。 虽未亲临最前线,但也远远感受到了后山深处的恐怖气息和混乱,深知其中的危险。 小春花在一旁抢着说道: “柳姐姐你不知道!陈师兄昨天为了去找你,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将陈阳刚才讲述的经历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绘了十丈鳄的可怕和陈阳的英勇。 柳依依听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在那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陈阳竟然会不顾自身安危,冒险深入险地寻找自己。 这份情谊,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酸涩。 她走到床边,声音哽咽: “陈大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柳依依无以为报,这辈子…这辈子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小春花在一旁看得感动,也学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戏文腔调,握紧小拳头,粗声粗气地附和道: “俺…俺也一样!” 陈阳被她们俩这副模样逗笑了,牵动伤口又吸了口凉气,才无奈道: “我又不耕田,要牛做什么?出门…修士哪里还用骑马?又不是武夫。”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缓和一下气氛。 谁知小春花眼珠一转,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接道: “出门不需要骑,晚上可以骑呀!” “死小春!你胡说什么呢!” 柳依依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地伸手要去拧小春花的嘴。 陈阳也被这虎狼之词呛得连连咳嗽,尴尬得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柳依依好不容易压下脸上的燥热,转移话题问道: “对了,我回来时看到院子里有不少人,是…” 小春花立刻抢答,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还能有谁?不就是蝴蝶谷逃过来的那些杂役呗!找不到地方躲了,就只能来投奔陈师兄这里避难。” 说完。 她心里暗自嘀咕: 那个肥婆燕喜,昨天居然还有脸偷偷问自己陈师兄这里还缺不缺仆从,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还有另外几个,眼神飘忽,一看就没安好心! 得想办法早点把她们都打发走才是! 她嘴上却问道: “柳姐姐,后山的妖兽暴动结束了吗?她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柳依依点了点头: “我来之前,听那位长老提了几句。说是此次暴动,是因后山深处一头修炼数百年的蛟妖成功化龙,突破到了七阶,气息外泄惊扰了万千妖兽。不过天亮时分,听闻那头刚化形的妖龙已被掌门真人和诸位长老联手斩杀了,源头既除,兽潮自然也就平息了。” “七阶?!” 小春花瞪大了眼睛,对这个层次完全没有概念: “那…那得多厉害啊?” 柳依依耐心解释道: “简单来说,我们炼气期修士圆满,大概对应三阶妖兽。筑基期长老圆满,对应六阶。七阶…那就相当于我们人族的结丹期真人了!” “结…结丹真人?!” 小春花吓得吐了吐舌头,对她而言,筑基长老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结丹真人那更是传说中般的存在,想都不敢想。 她接触过最厉害的人,除了那位神秘的筑基长老,就是眼前的陈阳了。 而一旁的陈阳,在听到“七阶妖龙”,“化龙”这些字眼的瞬间,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他呼吸骤然急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陈大哥!” “陈师兄!” 柳依依和小春花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阳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股心悸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便缓缓平复下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 “没…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心悸,可能是伤势未愈…” 他深吸两口气,尝试运转《乙木长生功》。 那股温和的生机流淌而过,才彻底驱散了那莫名的恐慌。 但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怖感觉,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心底深处。 只是关于其来源的记忆,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就在这时。 楼下院落中突然传来一阵比平日更响的嘈杂声,似乎发生了争执。 小春花眉头一皱,不满地道: “那些杂役怎么回事?又吵起来了?真是没规矩!我这就去把她们都赶走!” 说着,她便气冲冲地转身下楼。 然而。 她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准备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小脸上露出了惊愕和一丝畏惧的神色。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并未穿着杂役或外门的服饰。 而是一水儿的月白内门弟子袍。 一行人气息凝练,神色倨傲,与院子里那些惊慌未定,衣衫朴素的杂役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突然到来,让原本就有些拥挤的院落,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压抑起来。 第53章 月夜客 在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搀扶下,陈阳有些艰难地走下了阁楼。 院落中。 那七八名内门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陈阳一眼就看到了被一名文静女弟子搀扶着,脸色苍白却带着爽朗笑容的光头大汉周山。 他连忙拱手,声音还有些虚弱: “周师兄,诸位师兄师姐,你们怎么来了?” 周山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尽管中气略显不足: “自然是来看望我们的恩公,陈师弟你啊!” 他独腿站立,靠着身旁女弟子的支撑,看着陈阳,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昨日若非陈师弟你挺身引开那十丈鳄,为我们争取了逃命求援的时间,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得交代在那里了!这份情,我周山记下了!” 其他内门弟子也纷纷附和,向陈阳投来敬佩和感谢的目光。 陈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 他心知肚明。 那十丈鳄多半是冲着自己身上残留的妖兽内丹气息来的。 自己引开它,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 甚至可说是祸水东引。 他连忙摆手: “周师兄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也只是本能反应,当不起功臣二字。” 周山却不管这些,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哎,陈师弟你就别谦虚了!对了,你后来是如何脱险的?我们逃出去后,正好遇上在蝴蝶谷采药的林洋林师兄,便向他求救。莫非…是林师兄救了你?” 陈阳听到林洋的名字,神色微僵,深吸了一口气,只能点了点头,含糊道: “嗯…是林洋恰好赶到,惊走了那妖兽,我才侥幸捡回一命。” “果然是林师兄!” 周山感慨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日里看林师兄在琴谷深居简出,待人接物也略显冷淡,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侠义心肠,不顾危险深入后山救人!看来是我等以前误解林师兄了,这份同门之谊,令人敬佩!”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称是,对林洋的印象大为改观。 陈阳听着他们对林洋的赞誉,心中滋味复杂。 他只能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 “周师兄,你的腿…伤势如何了?” 提到腿伤,周山豪迈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 “嘿,一条腿而已,没啥大不了的!寻常丹药是接不回来了,除非将来能凝结金丹,凭借丹气玄妙,或许还有断肢重生之望!” “结丹?断肢重生?” 陈阳闻言,心中震撼不已。 他一直埋头修炼,对高阶修士的种种神通了解甚少。 结丹境,对他而言还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没想到竟有如此逆天之能! 这时。 一直默默搀扶着周山的那位文静女弟子,上前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向陈阳,声音轻柔: “陈师弟,你伤势不轻,这瓶中有三粒‘小培元丹’,最是温和滋养,于续接经脉有奇效,还请收下。” 陈阳一愣,连忙推拒: “朱绣师姐,这太珍贵了!昨日我经过调息,伤势已无大碍,如此厚礼,师弟实在不敢当!” 他亲身体验过这小培元丹的神效,深知其价值非凡。 这位名叫朱绣的女弟子微微一笑,气质温婉: “陈师弟不必推辞。这丹药对旁人而言或许珍贵,但于我而言,却不算什么。我乃是丹霞峰筑基朱长老的远方族亲,平日获取丹药自然比寻常内门弟子便利些许。” 陈阳这才恍然。 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师姐竟有这般背景。 周山在一旁嘿嘿笑道: “陈师弟你就收下吧!以前我被李炎那厮针对,在丹霞峰买不到丹药时,全仗朱绣师姐暗中接济呢!” 他说这话时,看向朱绣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感激。 朱绣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周山一眼,低声道: “少了一条腿还这般贫嘴!回去好生疗养才是正理。” 两人之间流露出的默契与情谊,旁人一看便知关系匪浅。 旁边有其他弟子笑着打趣: “是啊陈师弟,这可是朱师姐和周师兄一番心意,美人赠丹,你可莫要辜负了。” 盛情难却,陈阳只好接过玉瓶,郑重道谢: “既然如此,多谢朱师姐,周师兄,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又寒暄了几句,陈阳问起宗门善后情况。 周山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还在清理统计,此次兽潮,外围杂役和外门弟子死伤不少…唉。”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此刻都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杂役女弟子,心中对陈阳的善举更多了几分敬佩。 若非陈阳收留,这些修为低微的女弟子,下场可想而知。 那些杂役女弟子听到周山的话,更是后怕不已,纷纷向陈阳投来感激的目光。 周山等人不便久留,准备告辞。 那些杂役女弟子见危机已过,内门师兄们也来了,自知不便再打扰,也纷纷上前向陈阳磕头道谢,然后相继离开了院落。 小春花看着她们离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些“潜在威胁”送走了。 临行前,周山像是想起什么,对陈阳道: “陈师弟,还有个消息。听闻宗门高层对此次兽潮中,部分内门弟子畏战不前,自私自利的行为颇为不满。相反,对于像陈师弟你这样勇于担当、救助同门的弟子,决定要予以重赏!这不光是灵石法宝的奖励,据说表现突出者,甚至有机会被某位筑基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若是机缘足够,成为亲传弟子也未必不可能!” 陈阳愣了一下。 他昨日出手,纯粹是顺势而为,并未想过什么回报。 他点了点头: “多谢周师兄告知。” 送走了周山一行人,院落终于恢复了清净。 陈阳回到楼上休息,柳依依细心熬制了加入温和灵药的米粥给他服用。 陈阳感念其心意,勉强用了些。 之后他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一边运转《乙木长生功》滋养肉身,一边引导小培元丹的药力,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势在一点点好转。 夜幕悄然降临。 经历了两日的惊心动魄,柳依依和小春花都疲惫不堪,早早便回房歇息了。 阁楼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阳正在凝神调息。 忽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落周围的简易防护禁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心中一动,睁开了眼睛。 “是禁制波动?难道又有妖兽?” 但转念一想,兽潮已平,不太可能。 他随即想到林洋昨日提及踹坏了院门,或许禁制也因此出现了破损,尚未修复,导致有些不稳。 “看来明日得去找执事弟子报修一下。” 他心中想着,便未太在意,准备继续入定。 然而。 就在他刚刚闭上双眼的刹那——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轻微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敲在了他的房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上。 陈阳猛地睁开眼,心中警兆微生。 这么晚了,会是谁? 柳依依和小春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适,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带着一丝警惕,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 清冷的月光洒落,映照出一道他绝未想到的身影。 银发如雪,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面容清冷如玉。 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虽年长却难掩其卓然气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等候多时。 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海浪的潮水气。 不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还能有谁? “银发…前辈?” 第54章 一种亲切感 看着门外静静伫立的银发身影,陈阳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月光下的沈红梅,带着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但那平静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 他连忙侧身让开,有些局促地低声道: “前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红梅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阁楼二层。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房间。 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蒲团,一窗边小几,再无他物。 陈阳这时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这阁楼上,竟连一张待客的桌椅都没有! 平日里柳依依和小春花上来,多是坐在床边聊天说话,他自己也习惯了在蒲团上打坐。 可如今是沈红梅长老亲至,难道要让前辈也跟着自己坐在地上。 或是再折返楼下? 这实在是太过疏忽失礼了! 陈阳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尴尬道: “前辈恕罪,这楼上…未有准备桌椅,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却见沈红梅已径直走到床边,很是自然地侧身坐了下来,还用手轻轻按了按床板,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此处即可。你这床…倒是硬朗,平常睡着可有不适?”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 “还…还行,硬床躺习惯了,并无不适。” 他心中却暗自嘀咕,怎么前辈和小春花都说这床硬? 小春花是丫头性子喜欢软榻。 可前辈这般人物,难道也觉不适? 还是说… 硬床躺久了于修行有碍,容易导致气血不畅? 他暗暗将此记下,决定改日不光要添置桌椅,连这床也得换张更舒适些的,更益修行。 沈红梅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开口道: “听闻你前日后山妖兽暴动,为救助同门,力战受伤,我过来看看。” 陈阳又是一怔,没想到连沈红梅这等人物都听说了此事,只好谦逊道: “前辈过誉了,大家都是同门,互相援手是分内之事。” 沈红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阳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事情经过,我已从一些内门弟子口中知晓。你所遇那十丈鳄,已非寻常三阶妖兽,触摸四阶门槛,本就不是你当前修为能够应对。严格说来,此事…与我亦有些关联。” “与前辈有关?”陈阳不解。 “嗯。” 沈红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之意: “后山入口阵法,本是由我座下两名亲传弟子负责看守。奈何他二人只顾防范地面妖兽,疏忽了地下。那十丈鳄狡诈,竟打通地脉,绕开阵法潜出,这才酿成祸端。你因此受伤,我身为师长,自有失察之责。”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这两日妖兽暴动平息,诸事稍定,我心中终究难安,便来看看你。”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这青木门中,历经人情冷暖。 杂役的卑微,同门的倾轧。 何曾想过会有一位筑基长老,会因为门下弟子的一点疏忽,而深夜亲自前来探望他这样一个新晋内门? 这种被人在意,被关心的感觉,对他而言太过珍贵。 尤其是,在面对十丈鳄生死一线时,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竟是眼前这位银发前辈的身影。 之前两个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沈红梅却给陈阳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同于和柳依依还有小春花两人的关系。 而是一种更为熟稔的亲切感… 陈阳小时候父母早早去世,这种亲切感,也只有赵嫣然给过。 可后来随着赵嫣然上山修行,三年之后再相见,这唯一的亲切感也没有了。 直到遇见银发前辈,这亲切感才又浮现。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挂心。”陈阳声音有些低沉。 沈红梅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来: “这里面是十枚‘小培元丹’,于滋养经脉有奇效。我先为你调理一番伤势,之后你每日服用一粒,当可尽快痊愈。” 陈阳看着那熟悉的玉瓶,下意识地喃喃低语:“怎么…又是小培元丹…” 话音虽轻,却如何能瞒过沈红梅的耳朵? 她正准备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秀眉微蹙: “又?什么意思?” 说话间,她的手指已如电般搭上了陈阳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瞬间探入其体内。 略一探查,沈红梅便是一愣。 她清晰地感觉到,陈阳断裂的经脉之中,正有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在缓缓流淌,修复,其特性正是小培元丹无疑! 而且观其药力化开程度,服用时间应有一阵了! 她收回手,目光带着审视看向陈阳,语气微沉: “你体内已有小培元丹的药力流转。怎么,已有女子赠你丹药了?” 陈阳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 “是…是今日白天,丹霞峰的朱绣师姐与周山师兄前来探望,朱师姐感激我昨日之举,赠了我三粒丹药。” 他下意识隐去了林洋赠药之事。 沈红梅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朱绣…那便说得通了。此丹炼制不易,寻常内门弟子确实难以求得。她是丹霞峰朱大友长老的族亲,手中有些存货倒也正常。” 陈阳趁机问道: “前辈,这小培元丹…很珍贵吗?” “并非价值连城,而是炼制颇费工夫,成丹率不高,故而流通极少。”沈红梅解释道。 陈阳心中恍然,原来如此。 心中又是思索,那林洋能一口气拿出丹药,看来也是有些门路,莫非他在丹霞峰也有关系? 既然知晓此丹珍贵,他便推辞道: “前辈,既然我已有了朱师姐所赠丹药,您这瓶…” “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沈红梅打断他,目光直视陈阳双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话,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吗?我是你的贵人…更是宗门长辈,这点丹药,你安心收下便是。” 对上她那认真而深邃的目光,陈阳心中一颤,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双手接过玉瓶,郑重道: “那…多谢前辈。” 然而。 他刚刚接过玉瓶,还未来得及收好。 沈红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薄怒: “既认我是贵人,那我且问你!当初我分明叮嘱过你,若有需要,可来灵剑峰寻我!为何这许久过去,你一次都不曾来过?!”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抬头对上沈红梅那双隐含愠怒的眸子,心中顿时一慌。 他隐约感觉到,这位前辈似乎真的生气了。 他连忙解释道: “前辈息怒!我…我晋升内门后,一直忙于巩固修为,参悟新得功法,琐事缠身,一时…一时便将此事疏忽了。而且…那灵剑峰…我…我也找不到路径啊。” “找不到?” 沈红梅眉头蹙得更紧: “宗门四峰两谷,灵剑峰就在主峰之侧,坊市边上那么大一座山峰,你难道不知?” “坊市?” 陈阳一脸茫然: “我…我没去过坊市啊。” 沈红梅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道: “即便未去坊市,灵剑峰下有一处中型灵石矿脉,总有执事弟子巡逻,你总该见过吧?” 陈阳再次老实摇头: “灵石矿场?弟子…不知在何处。”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 “那丹霞峰你总去过吧?灵剑峰便在丹霞峰之后!” 这次陈阳点了点头: “丹霞峰…去过。之前做杂役时,曾去山脚下的丹房送过几次药材。但…也只是在山门外的药房交接,从未进入过丹霞峰内部,更不知其后还有灵剑峰。” 沈红梅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倏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阳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冷气息,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她盯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好,就算这些你都不知。那蝴蝶谷你总该熟悉吧?!灵剑峰南面便是蝴蝶谷!只要你御空飞行,越过蝴蝶谷,抬眼便能望见灵剑峰!这你难道也能不知?!” 陈阳被她的气势所慑,却依旧是一脸诚恳加无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前辈…我…我还不会御气飞行啊。” “……” 沈红梅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怒气,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陈阳那双清澈中带着几分无辜和认真的眼睛。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阁楼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第55章 小春花,来咯 沈红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陈阳片刻。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陈阳心里有些发毛,暗自检讨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就在陈阳忐忑不安之际。 沈红梅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缓步向楼下走去。 陈阳愣了一下。 连忙跟上。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下阁楼。 来到院落之中。 夜风微凉,吹动着沈红梅银色的发丝,也吹散了阁楼内方才那几分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站定在院子中央,沈红梅侧过头,瞥了陈阳一眼,声音平淡无波: “过来。” 陈阳依言上前一步。 下一刻。 他只觉手腕一紧,已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小手握住。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脚下轻飘飘的,整个人竟被沈红梅带着凌空而起! 一道流光自沈红梅袖中飞出,化作一柄古朴长剑,稳稳托住了两人。 “前…前辈!” 陈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院落,房屋正在迅速变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陈阳正在御空飞行。 虽然只是被带着,但那骤然脱离地面的失重感和不断攀升的高度,依旧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 然而。 这新奇刺激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沈红梅似乎只是想验证什么,待飞剑升至离地约百丈的高度,她握住陈阳手腕的那只手,竟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啊!” 骤然失去依托,陈阳只觉得身体一沉,猛地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神,眼前景物飞速上掠! 他手脚乱舞,体内那点炼气六层的灵力在这种时候仿佛彻底失灵,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就在他以为要摔落地面之际,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重新拉回了飞剑之上。 重新站稳。 陈阳脸色煞白,心脏狂跳不止,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向身旁的沈红梅。 沈红梅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微微蹙眉,看着陈阳这副狼狈模样,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竟是真的不会?” 她原本以为,这小子方才在楼上说什么“不会御气飞行”是托词。 或是… 故意敷衍自己的玩笑。 毕竟,能在那般激烈的晋升试炼中脱颖而出,怎么可能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未曾掌握? 好歹也是青木门的内门弟子! 此刻亲手验证,她才不得不信。 这混小子,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 刚才那下坠时的惊慌失措,绝非伪装。 陈阳缓过气来,苦笑着拱手: “前辈明鉴,弟子…弟子确实未曾修习过任何御空法门。杂役时期,每日只为生计和些许修炼资源奔波,晋升内门后,又立刻投入功法修炼和应对各种琐事,实在…实在无暇他顾。” 他说的是实话。 在杂役时期。 他心中被仇恨填满。 每日除了照料药园,便是利用陶碗偷偷复制资源拼命修炼。 生怕宝物暴露,行事低调至极。 哪里有机会接触,更别说学习御空飞行这等在内门看来或许寻常,对杂役却遥不可及的法术。 晋升内门时跳过外门环节,更是少了旁人引导,一切都靠独自摸索。 沈红梅看着他诚恳中带着后怕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被忽视而起的薄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调查到的关于陈阳的零星信息,从凡俗世界而来,孤身一人,杂役生涯,快速崛起… 眼前这个笨拙的小子,修行之路似乎并非表面那般顺畅。 反而透着一种无人指引的野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思绪,操控着飞剑悬停在空中,语气恢复了平静: “罢了。既然不识路,今日便带你认认。” 说着。 她心念微动,飞剑再次平稳前行,只是速度放缓了许多。 “抱紧我。” 沈红梅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清冷: “若不想再掉下去的话。” 陈阳闻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看着身前沈红梅窈窕的背影,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鼻尖隐约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对高度的恐惧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沈红梅的腰肢。 入手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腰肢的纤细与韧劲。 与他想象中的筑基长老的威严感截然不同。 “没吃饭吗?用力些。” 沈红梅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飞剑虽稳,但空中气流变幻莫测,你修为尚浅,抓不牢,掉下去我可未必次次都能及时捞你上来。” 陈阳被这话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礼数,双臂赶紧用力,紧紧搂住了沈红梅的腰。 这一下,两人身体几乎紧密相贴。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前方传来的体温和更清晰的,那种独特的清冷香气。 他心中莫名一荡。 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位银发前辈,不仅修为高深,这身材…似乎也极好。 他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生怕被对方察觉。 沈红梅似乎并未在意身后之人的那点小心思,或许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她开始操控飞剑,载着陈阳在青木门的夜空下缓缓飞行。 同时清冷的声音为他指点着下方的景致。 “看下方那片灯火较为集中之处,便是宗门坊市。外门弟子间交易物资,多在此处。” 飞剑掠过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陈阳努力向下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空中俯瞰坊市,只觉得规模似乎不小。 飞剑转向,沈红梅继续介绍: “坊市东侧,那片灵气氤氲,隐隐有阵法光华流转的山峦,便是丹霞峰。宗门丹药多半出自此峰,你日后若需丹药,可来此寻找,或是在坊市购买。” 陈阳点头,记在心里。 他去过丹霞峰山脚,却不知全貌如此。 “丹霞峰之后,那片地势较为陡峭,隐隐有剑意冲霄的山峰,便是灵剑峰。” 沈红梅终于指向了自己的道场。 月光下,灵剑峰轮廓清晰,确如一把指向苍穹的巨剑,气势非凡。 陈阳恍然,原来灵剑峰在此处。 “至于你熟悉的蝴蝶谷…” 沈红梅操控飞剑一个轻盈的转折,指向另一侧: “便在灵剑峰南面。你看,由此望去,是否一目了然?” 陈阳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越过一片低矮的山丘,蝴蝶谷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他心中不禁感慨。 原来站在高处,视野竟如此开阔,许多在地面上觉得遥远或隐蔽的地方,在空中竟显得如此清晰和接近。 这一路飞行,俯瞰宗门壮阔景象,感受着御风而行的自在,陈阳眼中充满了惊叹与向往。 这御空飞行之术,实在是玄妙无比。 远比在地上奔跑要快捷,潇洒得多。 沈红梅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问道: “如何?可想学这御剑之术?” 陈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奋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想!前辈,弟子非常想学!” 看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急切模样,沈红梅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但声音依旧平淡: “御空飞行,需以灵力操控法器,或凭借自身深厚修为凌虚步空。你如今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学习基础的御器之法,已足够。不过,你伤势未愈,不宜立刻修炼此法,需得静养几日。” 陈阳连忙点头: “弟子明白,定会好好调养。” 飞剑在空中盘旋一圈,开始向陈阳的院落返回。 沈红梅沉吟片刻,又道: “这样吧,过几日,待你感觉伤势无碍了,便…”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罢了,你初来乍到,怕是连灵剑峰的具体路径也寻不真切。还是由我来寻你。几日后你伤势好了,便在今日这个时辰,你哪里也别去,在院中等我。我自会前来,带你去灵剑峰指点修行。” 陈阳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有一位筑基长老亲自指点,这是多少内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机缘! 他连忙点头应道: “是!多谢前辈!弟子一定准时等候!” 说话间,飞剑已悄然落回院落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脚踏实地。 陈阳心中仍激荡着方才御空飞行的新奇与激动。 沈红梅收了飞剑,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阁楼旁那间幽暗的小屋上。 她神识微微探出,瞬间便感知到屋内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是两名年轻女子。 “这两人是?”沈红梅语气随意地问道。 陈阳赶紧解释: “回前辈,是弟子的友人。一位名叫柳依依,一位叫小春花,原本都是蝴蝶谷的杂役弟子。弟子晋升内门后,便将她们接了过来,帮忙处理些杂务。” 他忽然想起柳依依曾提过,她们当初病重垂危,是被一位宗门前辈所救,才得以留在蝴蝶谷。 眼前这位沈长老修为高深,又似乎对门中事务颇为熟悉,便试探着问道: “前辈,依依她们曾提及,在凡俗时,有一位宗门前辈救了她们性命。不知…那位前辈,可是您?” 沈红梅摇了摇头。 她目光依旧看着那小屋方向,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喜,但瞬间便消失无踪,语气平淡道: “非我所为。救助凡间女子…这般行径,倒像是我一位师姐的作风。她修行纯阴功法,性子…较为恬淡,不谙世事,常年居于洞府,唯一的喜好便是阅览些凡俗话本。或许是话本看多了,心生怜悯,偶尔会出手救助一些落难的凡俗女子。她如今在玉竹峰上清修。” “原来如此。” 陈阳恍然。 他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心生感激,正想再问问那位师姐的名讳,也好日后答谢。 却听沈红梅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淡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想到,你刚晋升内门不久,便寻好了随从,还是两位女子。看来,你于这修行之外的事务,倒是颇为上心。” 陈阳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沈前辈这话语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他暗自叫苦。 难道是因为自己让依依处理杂事,让前辈觉得自己心思不在正道上,贪图享乐? 可他接柳依依和小春花过来,主要还是想给她们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他不由得想起上次见面时,自己也似乎说错了话,惹得这位前辈不快。 经过这段时间在宗门内的历练,尤其是身边多了柳依依和小春花,特别是小春花那个话唠,陈阳感觉自己与人打交道时,心思比过去活络了不少。 回想刚入宗门时。 他因赵嫣然的背叛和三年孤寂,加之对修真界一无所知,言行确实有些莽撞迟钝。 如今虽谈不上圆滑,但也知需谨慎言辞。 他正想开口解释几句,表明自己接柳依依二人过来并无他意,主要是为了报恩和相互照应。 就在这时。 旁边的小屋里。 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模糊的梦呓声。 断断续续。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师兄…别…别骑柳姐姐了…也来骑我啊…” “…小春花…来咯…” 声音娇憨,还带着几分梦中的痴缠。 正是小春花的声音! 陈阳瞬间头皮发麻,额头青筋直跳,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这小春花! 平日里口无遮拦也就罢了,怎么梦里都如此放浪形骸! 还偏偏在这种时候,被沈前辈听了个正着! 他慌忙转头看向沈红梅。 果然见到这位银发前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中,似乎凝结了一层寒霜。 隐含愠怒。 “前…前辈恕罪!” 陈阳赶紧回头,急声解释道: “是…是那小春花年纪小,不懂事,平日里就爱胡说八道!这定然是她在说梦话,当不得真!惊扰了前辈清修,弟子…弟子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她!” 沈红梅冷冷地哼了一声。 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小屋。 又落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让陈阳感觉如坠冰窟。 仿佛某种警告。 她再未多说一个字,大袖一挥,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院落之外,竟是直接离去了。 陈阳僵在原地,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担忧。 懊恼小春花的口无遮拦。 担忧自己是否彻底触怒了沈红梅。 若是因此失去了这位贵人的指点,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快速提升实力的希望…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细微地直接在他耳边响起,正是沈红梅的传音: “这几日,好好调息伤势。过几日,我自会再来。”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但内容却让陈阳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庆幸,连忙对着空中沈红梅离去的方向,恭敬地抱拳。 “弟子,恭送前辈。” 夜空寂静,再无回应。 只有小春花的梦呓似乎还在隐约回荡… 第56章 三种药力 翌日,天光微亮。 陈阳从打坐中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不仅毫无倦意,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体内灵力充盈,经脉间那因重伤而产生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 回想起昨夜经历,恍如一梦。 银发前辈沈红梅的突然到访,让他心绪难平。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人记挂和指引的暖意。 这种感受,自从赵嫣然离去后,他便再未体会过。 “贵人…贵人…” 陈阳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有这位前辈在,他似乎在这偌大而陌生的青木门中,终于有了一丝依靠。 昨夜御空而行,俯瞰宗门的经历,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修真世界的广阔与玄奇,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如同井底之蛙,对宗门的了解实在太少。 那些高来高去的修士。 移山倒海的神通。 还有周山师兄曾提及的“金丹可断肢重生”的只言片语… 都让他心驰神往。 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而见识,则决定了能走多远! 他内视己身,伤势在小培元丹药力的持续滋养下,恢复得极快。 原本预计需要静养数日,如今看来,或许再有几日便可痊愈。 这丹药果然神效。 想到丹药,陈阳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三个白玉小瓶。 正是分别来自朱绣师姐,沈红梅前辈,以及林洋所赠的小培元丹。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枚丹药倒在掌心,仔细对比。 乍看之下,三者外形相似。 皆圆润晶莹,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但若细细感知,便能察觉出细微的差别。 朱绣所赠的丹药,药力温和。 但似乎蕴含的灵气精华约莫只有七成左右,想来或许是炼制火候稍有不足所致。 而沈红梅所赠的,则药力充沛饱满。 灵力流转圆融,显然是十成的上佳品质,符合一位筑基长老的身份。 最让陈阳感到惊异的,是林洋给的那枚。 其内蕴含的药力,竟比沈红梅所赠的还要强上两成不止! 那股精纯而隐晦的强大生机,几乎要透丹而出。 这绝非普通小培元丹能达到的效果。 “林洋…他到底从何处得来此丹?” 陈阳眉头微蹙。 心中疑窦丛生。 林洋此人,实力莫测,行为诡谲,赠予如此珍贵的丹药,其目的恐怕绝不简单。 但眼下,这丹药药效超群,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阳将这份疑惑压下,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对林洋需更加警惕。 又是两日过去。 来到了内门弟子发放月度俸禄的日子。 清晨时分。 执事童子小石头恭敬地将一个装着两百枚下品灵石的布袋送至院中。 小石头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约莫半月之后,待宗门将此次妖兽暴动中损毁的阵法,屋舍修缮完毕,便会举行一场赏赐大会,表彰在此次事件中有功的弟子。 陈阳因引开鳄妖,救助同门,必在受赏之列。 这消息让陈阳心中更多了几分期待。 宗门赏赐,想必不会吝啬。 手中有了灵石,陈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最大依仗,那只神秘的陶碗。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复制这小培元丹,尤其是药效最强的林洋版丹药。 他关好院门,展开院落禁制,上到阁楼又关好房门。 郑重地取出陶碗。 注入清水化为灵液。 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林洋所赠的小培元丹放入碗中。 同时放入作为“代价”的下品灵石,化入灵液中。 水中慢慢浮现出小培元丹的虚影。 令他惊喜的是,复制过程异常顺利,所需的灵石数量远比他预想的要少。 仅仅几枚下品灵石,便成功复制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丹药! 这代价,甚至比之前复制沈红梅给的“灵元丹”还要低廉。 陈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沈红梅前辈说过,小培元丹本身材料并非极度珍贵。 只是炼制过程繁琐,成丹率低,导致市面上流通少,显得珍贵。 而陶碗复制的代价,似乎只与物品本身蕴含的“能量”或“本质”有关,并不会计算炼制过程中耗费的人力、时间这些隐性成本。 “这陶碗,果然神奇!” 陈阳心中振奋。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可以大量复制这种药效超群的小培元丹,作为疗伤保命的底牌? 他毫不犹豫,立刻又投入灵石,一口气复制了数枚小培元丹,仔细收好。 至于朱绣和沈红梅所赠的丹药,他暂时不打算复制,毕竟药效有所不及,眼下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处理完丹药之事,陈阳的神识又扫过储物袋角落。 那里堆放着不少妖兽内丹。 有他当初还是杂役时,在后山猎杀影狼、烈焰虎等妖兽所得并复制的。 也有前几日妖兽暴动中,顺手斩杀的一些低阶妖兽内丹。 虽然大多是一阶、二阶的内丹,品质不高,但胜在数量不少,而且来源相对“干净”! 妖兽内丹不似丹药,很难追查具体来源。 正好可以拿去换取灵石。 既然沈红梅前辈已经带他认了路,他决定趁热打铁,去一趟坊市。 将这些内丹处理掉,换些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也顺便真正见识一下宗门修士聚集交易之地。 打定主意,陈阳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落中,柳依依和小春花早已起床。 柳依依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新开垦的一小片药田浇水。 而小春花则在一旁有模有样地练习着基础拳法,嘴里还哼哼哈嘿的,显得活力十足。 看到陈阳出来,两女立刻停下动作,迎了上来。 “陈大哥,早。” 柳依依轻声问候,眼神温柔。 “陈师兄!你今天起得好早呀!” 小春花则是一脸雀跃,凑到近前。 陈阳看着她们,心情颇佳,笑道: “嗯,伤势好了不少,准备去坊市一趟。” 他说话间,神识自然而然地扫过两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欣慰之色: “依依,春花,你们…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柳依依闻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点了点头: “多亏了院落的灵气浓郁,还有…还有陈大哥平日修炼时散逸出的些许气息,似乎对我们大有裨益。” 她感觉陈阳修炼时,周围空气中会弥漫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生命气息,对她们滋养极大。 小春花更是兴奋地抢着说: “是呀是呀!陈师兄,我感觉现在浑身是劲!修炼起来比以前快多了!” 陈阳心中明了,这恐怕是《乙木长生功》带来的附加效果。 陈阳了解过,有些功法便是如此,不仅能一人得道,也可助他人修行。 他为自己能帮到她们感到高兴,鼓励道: “很好!修行之路,根基最重要。你们稳扎稳打,不可贪快。等我从坊市回来,或许能给你们带些有助于稳固修为的丹药。” 两女闻言,更是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看着她们充满希望的脸庞,陈阳自己也感到一股动力。 他也要尽快提升实力才行。 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已经稳固,是时候考虑冲击炼气七层了。 修真世界,修为才是根本。 是一切的前提。 若因为修炼某些术法而耽搁了境界提升,倒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我出门了,你们看好家。”陈阳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向院外走去。 “陈大哥早去早回。”柳依依笑道。 小春花在后面挥着手喊道: “陈师兄,记得在坊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带回来啊。” 柳依依则默默地看着陈阳离去的背影,眼中含着淡淡的关切与依恋。 陈阳步出院落,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的空气。 第57章 第一笔买卖 离开居住的院落。 陈阳依照前日沈红梅所指的方向,朝着宗门坊市走去。 沿途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弟子。 大多穿着代表外门弟子的服饰,偶尔也能见到几个身穿内门月白袍,气质明显更为出众的内门弟子。 越靠近坊市所在区域,人流便愈发密集起来。 远远望去。 一片依着山势开辟出的平坦区域上,屋舍林立,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与宗门其他地方的清静修行氛围截然不同。 那里,便是青木门弟子交易往来的核心,宗门坊市。 陈阳心中不禁有些激荡。 这地方,他早有耳闻,却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当初作为杂役弟子时,他连踏入其中的资格都没有。 坊市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至少需是外门弟子方可进入。 杂役弟子们那点微薄收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攒下一两枚下品灵石,根本买不起坊市里流通的丹药法宝。 杂役的交易圈子仅限于彼此间以物易物,或者交易些最低阶的符箓、残破的术法玉简之类。 小豆子当年就曾无数次向往地跟他描述过坊市的热闹,以及那令人望而却步的一枚灵石入场费。 后来他晋升内门,本该有机会前来,却又因一连串的事情,加之确实不认得路,一直拖延至今。 想到这里,陈阳不免有些自嘲。 自己这个内门弟子,当得可真算是小白。 走近坊市入口,只见一道简易的木栅栏隔开,旁边设有一个小亭,一名穿着执事服饰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里面。 陈阳记得小豆子说过,进入坊市需缴纳一枚下品灵石的费用。 他虽已是内门弟子,但初次前来,不清楚内门弟子是否有什么特权。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走上前去,从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俸禄袋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准备递过去。 那执事青年见有人来,抬起眼皮。 顺手就要接过灵石。 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目光在陈阳身上那件普通至极的便服上扫了扫,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请问是外门还是内门?” 陈阳一怔,反问: “这……有何区别吗?” 青年执事解释道: “若是内门师兄,则无需缴纳费用,可随意进出坊市。外门师弟师妹们,则需缴纳一枚灵石。”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递到对方面前。 青年执事验看玉牌信息后,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不仅将那枚灵石双手奉还,还略带歉意地说道: “原来是内门的陈师兄,失敬失敬。陈师兄是第一次来坊市吧?” 陈阳点了点头。 他收起玉牌和灵石,心中暗忖: 这内门弟子的身份,果然便利不少。 “第一次来,难免不熟悉。”青年执事很是热情。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名机灵的外门童子快步跑了过来。 “你,带这位陈师兄进去,好好介绍一下坊市的规矩,帮师兄找个好些的摊位。” “是,执事大人。” 那童子恭敬应下,然后对陈阳躬身一礼: “陈师兄,请随我来。” 陈阳对这突如其来的服务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道了声谢,便跟着童子走进了喧闹的坊市。 一进入其中,声浪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石台摊位。 更远处还有一些看起来更为规整的店铺。 弟子们摩肩接踵。 讨价还价声、介绍物品声不绝于耳。 丹药、符箓、法器、材料、灵草、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妖兽材料,琳琅满目,看得陈阳眼花缭乱。 童子一边引路。 一边熟稔地介绍着: “陈师兄,坊市里交易自由。您若想出售物品,只需寻一空置的石台,将东西陈列出来即可。可以明码标价,也可以不标价,待有看上的师兄弟问询时再议价,都随您的心情。只是需注意,不得强买强卖,若有纠纷,可去入口处寻执事大人裁决。” 陈阳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两旁的摊位。 他看到有的弟子面前只摆着一两件物品,有的则琳琅满目。 有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有的则门可罗雀。 童子将陈阳引到一处相对干净、人流也算不错的石台前,说道: “陈师兄,您看此处如何?” 陈阳看了看,觉得位置尚可,便点头道: “有劳了,就这里吧。” 童子笑道: “陈师兄客气了。那您先忙,若有什么问题,随时可来入口处寻我或执事大人。” 说完,便行礼离开了。 陈阳站在石台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新奇又略带紧张的心情。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准备出售的妖兽内丹。 一枚枚地摆在石台上。 这些内丹大小不一,色泽各异,但都散发着淡淡的妖力和灵气波动。 数量大概有数十枚,大多是一阶的影狼内丹,还有几枚二阶妖兽内丹。 他刚摆出没多久,方才的引路童子路过附近,似乎是特意过来看一眼,见到石台上那堆妖兽内丹,眼睛亮了一下,惊叹道: “师兄,您猎杀的妖兽真多啊!” 陈阳笑了笑,解释道: “前几日妖兽暴动,侥幸得了些收获。” 童子闻言,看向陈阳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敬佩: “原来如此!师兄高义!每年妖兽暴动,不少内门师兄师姐都……都避而不出,苦了我们这些外门和杂役的弟子。师兄能挺身而出,还猎杀了这么多妖兽,真是令人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身为外门弟子,对妖兽之害感触更深。 陈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分内之事罢了。” 童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又转身离去。 待童子走后,陈阳看着石台上的内丹,心思活络起来。 他之前了解过,妖兽内丹在坊市里其实不算太抢手。 主要原因在于,青木门有丹霞峰专司炼丹,朱大友长老及其座下弟子炼制的丹药,药性温和纯净,易于吸收,副作用小。 而妖兽内丹则不同。 其中蕴含的妖力狂暴,还残留着妖兽的凶戾气息。 直接服用,不仅吸收率远低于同阶丹药,往往只有丹药效果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长期或大量服用,还容易影响心神,甚至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就拿一阶影狼内丹来说,其对应的丹药大概相当于最基础的清元丹。 但效果可能只有清元丹的三成。 而一枚清元丹在坊市价值接近百枚下品灵石,影狼内丹则因为效用差和副作用,通常只能卖到二十枚灵石左右。 陈阳估计,自己这些内丹,恐怕要耗上一些时间才能卖完。 但他不敢轻易拿出丹药来卖。 青木门的丹药来源相对固定,主要出自丹霞峰。 他一个坊市新人,若突然拿出大量丹药,无论是清元丹,还是灵元丹,或者是小培元丹,都极易引人怀疑,追查起来源就麻烦了。 相比之下,妖兽内丹来源分散,更难追溯,安全得多。 看着人来人往,陈阳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他从小到大,正经做买卖的经验,仅限于秋收后,拉着家里多余的粮食去镇上米铺售卖。 而那几乎每次都是一次不太愉快的经历。 不是被掌柜的拼命压价,就是在秤头上做手脚克扣斤两… 他嘴笨心实,往往只能吃哑巴亏。 此刻站在这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装着灵石的储物袋,提醒自己这次要小心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轻易糊弄。 好在这些妖兽内丹的大致价格,他做杂役时从小道消息里打听过,心里有个底价,倒也不至于完全抓瞎。 就在陈阳思绪纷飞时。 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在他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男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石台上那一排灰扑扑的影狼内丹吸引住了。 他俯下身,拿起一枚内丹仔细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其中的能量波动,然后抬头看向陈阳,问道: “这位师兄,这影狼内丹,怎么卖?” 陈阳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 那外门弟子皱了皱眉,讨价还价道: “师兄,二十枚有点贵了。这影狼内丹妖气杂驳,吸收起来费劲,十八枚如何?我多要几枚。” 陈阳心中犹豫了一下。 他怕一口回绝,对方转身就走。 这开张第一笔生意就黄了,会不会晦气? 但他转念又一想。 自己这些内丹货真价实,又是修炼资源,大不了多来几天坊市,总能卖出去,没必要一开始就自降身价。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外门弟子也没说话。 只是拿着内丹,眼睛看着陈阳,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施加压力,等着陈阳主动松口。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想到凡俗时卖粮,就是因为顶不住对方的目光而妥协… 这次他咬了咬牙,硬是挺着没说话,同样直视着对方,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摊位前的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陈阳以为对方真的要放弃,心中闪过一丝懊恼,考虑是不是该叫住对方时… 那外门弟子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 “唉,算了!二十就二十吧!给我来三枚!” 说着。 他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 有些肉痛地从中数出六十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递给了陈阳。 陈阳强压住心中的喜悦,接过灵石,仔细清点了一遍。 确认数目无误后,将三枚影狼内丹交给了对方。 交易完成,那外门弟子拿着内丹,又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 握着手中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六十枚灵石,陈阳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就……卖掉了? 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没有压价,没有欺诈,就是简单的讨价还价,然后成交。 这修真界的交易,似乎比他小时候在凡俗镇上经历的要直接许多。 然而。 还没等他从这第一笔成功交易的轻微眩晕感中完全回过神来,就又有两三名弟子被摊位上的妖兽内丹吸引,围了过来。 “师兄,这铁爪熊的内丹怎么卖?” “二阶烈焰虎内丹!好东西啊,什么价?” “……” 陈阳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努力挤出还算从容的笑容,开始招呼起新的顾客来。 第58章 陈阳的生意经 事情的发展远比陈阳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摊位上的那些妖兽内丹,仿佛成了什么紧俏货色。 不仅问询的人络绎不绝,成交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那堆一阶的影狼内丹自不必说。 就连那二阶的内丹,也在摆出来后不久,售卖一空。 当最后那枚色泽深红,散发着血腥气的烈焰虎内丹,被一名身材壮硕的外门弟子买走后… 陈阳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石台,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卖完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明显沉甸了不少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刚刚收获的,共计六百七十三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 这比他预估的时间快了太多。 赚大发了! 有几个后来围上来,明显还想购买内丹的弟子,见石台上已经空空如也,不禁面露失望之色,追问道: “这位师兄,您这妖兽内丹……还有存货吗?下次何时再来?” 陈阳摇了摇头,老实回答: “没有了,就这些。下次……或许过几日吧。” 他心中也盘算着。 虽储物袋里确实还有不少复制的妖兽内丹,但他不打算太过招摇… 看来这坊市生意,确实可以做下去。 那几个弟子闻言,只得惋惜地咂咂嘴,转身去别的摊位寻觅了。 陈阳一边收拾着,一边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和他当初在杂役时了解到的情况,似乎不太一样啊。 那时候听来的消息,都是说妖兽内丹因为吸收困难、隐患多,远不如丹药受欢迎,往往需要摆上许久,降价处理才能卖出去。 可今天他这体验,几乎可以说是非常抢手了。 报价之后,即便对方讨价还价,只要他坚持不松口,沉默地顶着对方的视线,最后那些弟子总会一脸挣扎、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掏出灵石。 “难道是我运气好?还是说……经历了妖兽暴动,弟子们对提升实力,储备资源的需求变大了?” 陈阳暗自思忖。 又或者… 自己还是个做生意的料! 坊市交易确实如同小马过河,不亲自试一试,光听别人说,永远不知道水深水浅。 今天这顺利的开张,让他的信心增加了不少。 怀着这份略微轻松又带着点小疑惑的心情,陈阳离开了摊位,朝着坊市入口走去,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他快要走出坊市范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入口附近的一个角落。 那里。 两名穿着普通,看不出具体身份的青年弟子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 其中一人将一个小玉瓶递给另一人,而另一人则递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陈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没错吧?” “清点好了,数目没错。这清元丹如今是越来越难弄了……” 清元丹? 一百五十枚灵石? 陈阳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 清元丹作为外门弟子最基础,也最通用的修炼丹药,在坊市里的正常价格,长期稳定在一百枚下品灵石左右。 这常价… 怎么会突然涨到了一百五十枚? 一百五十。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售卖妖兽内丹时那异乎寻常的顺利,以及那些买家脸上虽然挣扎却最终还是掏钱的表情…… 一种模糊的不对劲感,悄然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向那两名刚刚完成交易的弟子打听一下情况,问问这清元丹涨价是怎么回事。 然而。 他刚迈出两步。 那两名弟子似乎已经钱货两讫。 互相点了点头,便身形一纵,脚下各自出现法器光芒,竟是直接御空而起,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走了。 陈阳仰头看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如今还不会御空飞行,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根本不可能。 “怎么回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毕竟今天也算是收获颇丰,六百多枚灵石,对于曾经一枚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而且,这也给他提了个醒,以后来坊市,得多留意一下各种物品的价格波动。 “看来明后天,确实得常来这坊市逛逛。”他暗自决定。 一方面可以继续售卖妖兽内丹,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了解市场行情。 这妖兽内丹来源分散,不易追查,确实是个赚取灵石的好门路。 收拾好略微有些懊恼又带着几分明悟的心情,陈阳走出了坊市范围。 站在坊市入口处。 他看了看方向,忽然心中一动。 这里距离丹霞峰已经很近了。 既然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朱绣师姐和周山师兄。 周山师兄之前为了守住山谷出入口,被那十丈鳄重伤,断了一腿,也不知道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下。 而且,陈阳心里还存着另外一个念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周山被十丈鳄尾巴扫中,气息奄奄,那种情况下,几乎难以逃生。 然而。 周山却挣扎着取出了一个玉瓶,服下了一枚丹药。 服下丹药后,他那原本急速衰败的气息,竟然硬生生被稳住。 那丹药的效果,给陈阳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绝对是一种在生死关头能吊住性命的神奇丹药! 虽然陈阳也能猜到,这种逆境服用的丹药,副作用必然极大,很可能透支潜能或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 但在真正的生死危机面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迫切地想要弄到一两枚这样的丹药,作为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丹霞峰擅长炼丹,或许朱绣师姐或者周山师兄能知道这种丹药的购买路子。 打定主意,陈阳便迈开步子,朝着丹霞峰山脚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 熟悉的丹霞峰便出现在眼前。 然而,与陈阳记忆中人来人往、尤其是众多杂役弟子背着药篓进进出出的热闹景象不同。 今日的丹霞峰山脚区域,竟显得格外的冷清。 只有寥寥几个穿着丹霞峰特有淡红色服饰的弟子在行走,脸上似乎也带着几分匆忙和疲惫。 那些原本应该排着队等待交割药材的杂役弟子,此刻也见不到几个。 陈阳心中有些疑惑,脚下不停,径直来到了朱绣和周山经营的那间药房。 这间药房主要面向杂役弟子,收购他们从各处药园、野外采集来的低阶灵草灵药。 平日里这个时候,这种药房应该是门庭若市,嘈杂不堪才对。 可今天,药房的门虽然开着,里面却只有朱绣和周山两人。 朱绣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着算盘,清算着账本。 而周山,则坐在一旁的一张特制的木椅上。 他的一条裤管空空荡荡,脸色虽然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 “朱师姐,周师兄。” 陈阳迈步走进药房,出声打招呼。 听到声音,朱绣和周山同时抬起头来。 见到是陈阳,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陈师弟?你怎么来了?” 朱绣放下手中的算盘,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周山也笑着招呼道: “陈师弟,快进来坐。” 陈阳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周山那空荡的裤管上,关切地问道: “周师兄,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周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豁达的笑容掩盖,他拍了拍剩下的那条好腿,语气尽量轻松: “还能如何?断了就是断了,这条腿算是彻底废了。除非日后能结金丹,或许还有断肢重生之望。不过那等境界,对我而言,太过渺茫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难免带上一丝苦涩。 筑基尚且千难万难… 何况结丹? 那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传说。 陈阳心中也是一沉,知道此事难以安慰,只能说道: “师兄吉人天相,必有后福。结丹之事,未来谁也说不准,定有希望的。” 这话说出来,陈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周山显然也明白,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显然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 陈阳见状,顺势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冷清的药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朱师姐,周师兄,我今日过来,发现这丹霞峰下,似乎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59章 争端 周山叹了口气。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椅的扶手,声音带着些无奈: “陈师弟你有所不知,这一次的妖兽暴动,规模和破坏力都远超往年。那些发狂的妖兽可不分灵草还是杂草,许多靠近后山的药田都被践踏,啃食得一片狼藉,损失惨重啊。”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提出了疑问: “周师兄,即便新近的药田受损,但像你们这样经营多年的药铺,总该有些往年的库存药材吧?用来炼制丹药,支撑一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周山点了点头,承认道: “库存确实是有一些。若是精打细算,支撑丹霞峰内部弟子一段时间的用度,或许也勉强够用。” “那为何……” 陈阳更加不解了。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药房和门外冷清的山道。 “为何这丹霞峰上下,都见不到什么前来求购丹药的弟子了?我记得往日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 他心中不禁回忆起自己还是杂役的时候。 偶尔来丹霞峰送药,远远就能看到各峰各谷的弟子排着长队,等候在那些大大小小的丹房药铺之外。 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人声的嘈杂。 可今天这一路走来… 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丹霞峰本峰弟子,几乎没看到什么外人。 朱绣接过话头,反问道: “陈师弟,你都见到了?这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他峰弟子吧。” 陈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没见到几个。” 朱绣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料到,她缓缓说道: “不是没几个,是根本就没有了。别说我们这山脚下的药铺,就是丹霞峰上面,那些专门对内门弟子甚至长老开放的丹阁,如今也没有外峰外谷的弟子前去求购丹药了。” “没有人了?” 陈阳愕然: “为何会没有人求购?难道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联想到了今天在坊市的见闻。 那枚卖到一百五十灵石的高价清元丹。 “难道是丹霞峰……不卖丹药给外人了?” 朱绣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对,就是不卖了。” 陈阳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 “为何不卖?这……这总得有个缘由吧?难道有什么隐情?” 他实在想不通。 丹霞峰作为宗门丹药的主要来源,停止对外供应丹药,这简直是动摇宗门根基的事情。 朱绣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陈阳,眼神中带着审视。 然后又快步走到药铺门口,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番。 确认外面空无一人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甚至还顺手打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陈阳面前,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说道: “陈师弟,这事关重大,我接下来对你说的,你听完便罢,千万不要外传,否则恐惹来麻烦。” 陈阳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心知此事绝不简单,连忙点头保证: “朱师姐放心,我绝非多嘴之人,此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朱绣这才稍稍放松,慢慢说道: “你可知,这一次后山妖兽暴动,根源为何?” 陈阳想起最近听到的各种零碎消息,说道: “知道一些,听闻是因为后山有一头妖龙出世,引发了兽潮。” 旁边的周山也插话道: “没错。那十丈鳄虽然凶悍,但在那七阶金阳妖龙面前,也不过是强壮一点的蝼蚁罢了。那妖龙,才是此次霍乱的真正源头。” 不知为何,每次听到“金阳妖龙”这四个字,陈阳的心口总会没来由地微微一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共鸣。 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感,让他很不舒服。 他强行压下这种异样,继续听朱绣说下去。 朱绣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对,那妖龙是祸乱之源,但对我们修士而言,它更是天大的机缘!陈师弟,你可知道一头七阶妖兽的内丹,价值几何?” 陈阳回想起自己对妖兽内丹的了解,迟疑道: “妖兽内丹……不是普遍认为杂质较多,不如丹药纯净吗?” 朱绣摇了摇头,解释道: “杂质多,那是对于普通低阶弟子而言,不懂得如何高效炼化,只能粗暴吸收,自然隐患多多。但对于修为高深之辈,比如筑基期的长老们,他们有的是手段和时间,辅以其他灵药加以引导、淬炼,慢慢化去其中妖气,提炼精华。一枚七阶妖兽的内丹,其蕴含的纯粹能量和本源法则,足以媲美最顶级的七阶灵丹!那可是能够帮助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冲击结丹期的无上宝物!” 陈阳听得一怔。 心中震撼不已。 结丹期! 那是他目前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一枚妖兽内丹竟有如此神效? 他感觉自己对修真界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层。 朱绣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据说,那金阳妖龙属性至阳至刚,与我们丹霞峰主,朱大友长老所修的《赤阳真诀》极为契合!这本该是上天赐予朱长老的机缘,那妖龙内丹,按道理也该归他所有。朱长老为此准备了许久,志在必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后面却出了乱子。那金阳妖龙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摆脱了诸位长老最初的围捕,逃入了后山深处。等到诸位长老费尽心力再次找到它时……它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死了?” 陈阳吃了一惊: “那可是七阶妖兽啊!谁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它?” 他难以想象,需要何等实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朱绣摊了摊手,脸上也满是困惑和无奈: “不知道。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找到的时候,妖龙已然毙命,最关键的内丹,也早已被人挖走,不翼而飞。朱长老得知后,勃然大怒……”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朱长老怀疑……是掌门真人暗中出手,抢先一步击杀了妖龙,想要独占那枚珍贵无比的内丹!”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掌门真人? 这牵扯可就太大了! “这乱子也就因此而起。” 朱绣叹了口气: “朱长老心中有气,却又无法直接去找掌门对质。于是,从前几日开始,他便下令,丹霞峰所属,禁止对外售卖任何丹药!除非是他本峰核心弟子,否则一粒丹药也不准流出!他这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或许……也是在向掌门施压。” 周山在一旁也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苦涩: “哎,这些长老之间的争端,最后受苦受害的,还是我们这些底层弟子,以及各峰那些依赖丹药修行的同门啊。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正处在冲击瓶颈的关键时刻,没了丹药支持,前路恐怕……难咯。” 陈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戚戚然。 但他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失声道: “那……那坊市里的丹药价格,岂不是要水涨船高,暴涨起来?” 朱绣肯定道: “对啊!供不应求,价格自然飞涨。如今坊市里流通的,都是些以前的存货,或者是有人私下偷偷流出的一点,价格早就翻着跟头上去了。” 陈阳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喃喃道: “那……那妖兽内丹呢?妖兽内丹的价格,是不是也跟着涨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那顺利无比的售卖经历。 那些买家故作挣扎的表情… 朱绣想了想,说道: “妖兽内丹虽然不如丹药,但确实也能替代一部分修炼所需,尤其是在丹药断绝的情况下,它的需求肯定会大增,价格自然也会跟着上涨。怎么,陈师弟你……” 陈阳此刻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仿佛在滴血。 亏了! 亏大发了! 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生意顺利,结果完全是信息滞后,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那六百多枚灵石,若是按现在的行情,说不定能卖到八九百,甚至上千! 一想到自己亲手把那么多内丹便宜卖了出去,他就一阵阵肉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山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陈师弟,你……你脸色不太好看啊,没事吧?” 陈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没事。可能就是昨天打坐时,稍微有点气滞,缓一缓就好,缓一缓就好……”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生无可恋来形容。 这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 暮色四合。 周山见状,热情地邀请道: “陈师弟,眼看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喝两杯?让你朱师姐炒两个小菜。” 陈阳此刻哪还有心情吃饭,满脑子都是亏掉的灵石。 他连忙婉拒道: “不了不了,多谢周师兄、朱师姐好意。我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想顺便……求购一种丹药。” 周山问道: “什么丹药?陈师弟但说无妨,只要我们有的,绝不藏私。” 陈阳描述道: “就是上一次,周师兄你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时服用的那种丹药。效果极其惊人,竟能吊住性命。师弟我想要求一两枚,以备不时之需。” 朱绣闻言,面露难色: “你说的是‘固脉续命丹’,哎,若是平时,这丹药虽然炼制不易,材料也珍贵,但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求得。可如今这情况……丹霞峰内部都管控极严,根本求不到。这丹药算不得最顶级的,但因其特殊的续命之效,成丹率极低,我也只侥幸为周山求得一枚傍身,再无多余的了。” 周山也无奈道: “是啊陈师弟,若是平时有多的,送你也无妨。但现在……实在爱莫能助。” 陈阳虽然失望,但也理解他们的处境,说道: “无妨,无妨,我另外再想办法就是。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回去了。” 他看了看天色。 不知不觉出来快一天了,也该回去了。 只是想起出门前小春花那期待的眼神,答应给她带坊市好玩好吃的东西回去。 结果坊市上除了修士用的法宝、材料、丹药… 哪有什么凡俗意义上的好玩物件? 这回去可不好交代了。 朱绣起身相送,两人走到药房附带的小院落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忽然飘入陈阳鼻尖。 他循着香味望去,只见院角一株不起眼的树上,正开着一簇簇米白色的小花,花瓣细碎,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清幽持久的芬芳。 “朱师姐,这是什么花?香味很是特别。”陈阳好奇地问道。 朱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这是‘月华兰’,不算什么灵植,就是香味清幽,能持续数月不散,我们丹霞峰的女弟子们有时会采摘一些放在房中。陈师弟若是喜欢,摘一簇回去便是。” 陈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太珍贵了吧?” 一旁的周山也笑了,指着旁边另外几排同样挂着花苞的树说道: “陈师弟不必客气,这月华兰在我们丹霞峰后山随处可见,生命力顽强,算不得珍贵,也就是有个香味罢了,女子们比较喜欢。放心摘吧,多的是。” 陈阳这才点了点头。 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运用灵力,隔空摘下了开得最盛的一簇月华兰,握在手中。 那清冷的香气愈发明显,令人心旷神怡。 朱绣看着他小心翼翼拿着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道: “怎么,陈师弟这是要拿去送给哪位女子?” 陈阳老实回答: “是带给院中的两位友人。” 朱绣“喔”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道: “陈师弟如今晋升内门,前途无量,想必还未曾寻觅道侣吧?若是有意,师姐我可以为你介绍认识几位相熟的女弟子啊,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便是玉竹峰上的师妹,我也认识不少……” 陈阳闻言,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摆手: “多谢朱师姐好意!只是……只是师弟我如今只想专心修行,暂无此意,暂无此意。” 朱绣见他窘迫,也不再勉强,只是笑道: “好吧,修行要紧。不过陈师弟若是哪天想寻个道侣了,随时可以来师姐这里,师姐定然帮你物色合适的。” 陈阳连连道谢。 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簇散发着清香的月华兰。 心中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好歹有样东西可以回去应付小春花那个小丫头了。 他与朱绣,周山再次道别,转身离开了丹霞峰。 …… 日暮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柳依依刚刚将最后一道精心烹制的小菜端上院中的石桌。 桌上摆好了三副碗筷。 她看着这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脸上带着温柔而期待的笑意。 “陈大哥今日去坊市,想必奔波劳累,回来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应该会开心吧。” 她还悄悄温了一壶酒。 这酒是她采摘院中野果悄悄酿制的,酒味清淡,带着果香,她尝过一点,觉得味道尚可。 打算给陈阳一个惊喜。 小春花则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 “陈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呀……坊市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他答应给我带东西的……” 柳依依看着她那急切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柔声道: “小春,别急,陈大哥办完事自然会回来的。快过来坐好。”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小春花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蹦跳着冲向院门,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喊道。 “陈师兄!你终于回来啦!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没有啊……” 柳依依也微笑着跟在她身后,走向门边。 然而。 小春花充满雀跃的话语只说了一半,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她愣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依依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向门外看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只见门外站着的,并非她们期盼已久的陈阳。 而是一名陌生女子。 一名身穿着玉竹峰弟子特有的水青色长裙的女子。 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 但此刻那双看向院内的眸子,却如同浸染了寒霜,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60章 胸口没有二两肉 陈阳手里捧着那簇月华兰,脚步轻快地走在返回青云峰居所的山路上。 清幽持久的芬芳随着他的步伐,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让他因坊市亏损而有些郁结的心情,都舒畅开朗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米白色的小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这花香虽不能增长修为,但闻着确实让人心神宁静,愉悦放松。回去让依依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嫁接一些到咱们后院,以后时常能闻到,倒也不错。”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巍峨耸立的青云峰。 那里是青木门的主峰。 也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真人,欧阳华的清修之地。 虽然陈阳从未见过掌门真人,甚至连对方具体样貌、性情都一无所知。 但仅仅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宗门对其的尊崇中,他也能感受到那位存在的强大与超然。 “传闻若是能被哪位长老,甚至是掌门真人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便能进入主峰或者各峰核心区域修行,享受更好的资源和指点……” 陈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向往。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但若能更进一步,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忽然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宗门赏赐。 自己在此次妖兽暴动中,虽不敢说居功至伟,但引开十丈鳄,救助同门的行为,想必也能在诸位长老心中留下点印象。 万一… 万一真有哪一峰的长老看重自己,愿意收为弟子呢? 这个念头一起,一道清冷窈窕的银发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知…银发前辈是否愿意收我为徒?”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暗自失笑: “筑基长老收徒,何等严苛?我虽有几分机缘,但修为尚浅,根基也不算无比扎实,岂能奢求?更何况,前辈已允诺指点我修行,已是天大的恩情,不可再得陇望蜀。” 他又想起在功法阁三楼所见的那枚名为《煌灭剑诀》的玉简。 那凌厉无匹,攻伐惊天的剑意,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潮澎湃。 那剑诀极为契合他如今修炼的《九转淬体诀》和服用的灵元丹,若能修行,战力必能大增。 “不过,功法机缘,强求不得。《乙木长生功》玄奥非常,于我已是莫大机缘,当潜心修炼才是。” 他收敛心神,将那些杂念压下。 能成为内门弟子,拥有如今的修炼环境和资源,相比起数月前还在凡俗田埂间挣扎,在杂役药园中汲汲营营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别。 自己应当知足。 思绪纷飞间,他已来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附近。 然而。 就在他距离院门还有十来丈远时。 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对劲!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落之中似乎隐隐传来争吵之声! 虽然隔着院墙和距离,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声音中的激动与尖锐,却与平日院中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陈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难道是小春和依依吵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小春花性子是活泼跳脱了些,有时甚至有些口无遮拦。 但柳依依性情温和包容,两人相处一向融洽,如同亲姐妹一般,绝不可能闹到如此大声争执的地步。 他凝神细听,那隐约传来的声音中,似乎确实有柳依依的声音,还夹杂着另一个…… 一个让他心底骤然一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声音! 陈阳脸色微变。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脚下立刻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院门前。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当场,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整洁的院落石桌石椅翻倒在地,精心烹制的菜肴连同碗碟碎片散落一地。 汤汁油污玷污了青石板地面。 一片狼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又惊又怒,目光急扫,立刻锁定了院中对峙的几人。 当他看清那个站在院中,身穿着水青色玉竹峰女修长裙,面容冰冷,带着居高临下姿态的女子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赵嫣然! 竟然是她! 陈阳瞬间想起了之前李宝德受指使来蝴蝶谷强取紫参,打伤柳依依的事情! 当时柳依依腿骨断裂,若非他及时赶到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而一切的幕后指使,正是眼前这个他曾称之为妻子的女人!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冰冷得几乎能掉出冰碴子: “赵嫣然!你来干什么?!” 自己已经明确警告过她,不准再来找柳依依的麻烦! 赵嫣然听到陈阳的声音,转过身来。 那双蕴含柔情的眸子,落在了陈阳身上。 旋即,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我的好夫君,竟然在此金屋藏娇,日子过得如此逍遥快活!” “你胡说什么!” 陈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赵嫣然冷哼一声,语气尖刻: “做了还不敢承认吗?若非心中有鬼,何须如此激动?” 陈阳正打算解释,但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林洋抚琴的身影,以及说过的话。 自己和赵嫣然,已经没有关系了。 既然无关,又何须解释?! 赵嫣然看着陈阳一言不发,冷笑了一声,又忽然问道: “那一日,你来到玉竹小楼与我见面时,便已隐藏了修为?” 陈阳抿着嘴,没有回答。 赵嫣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复杂难明: “没想到啊,夫君……你竟真的拥有不俗的修真天资。倒是我之前,有些看走眼了。” 陈阳冷冷道: “我有没有资质,如今都与你无关!” “无关?” 赵嫣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神骤然一寒。 她目光扫过紧紧靠在一起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尤其是看到柳依依那清丽温婉的面容,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 她不再多言,冷哼一声,体内碧波诀骤然运转,玉手轻抬,一道蕴含着阴柔却凌厉气息的水蓝色真气,如同毒蛇出洞般,迅疾无比地射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但蕴含的力量足以让普通炼气低阶弟子重伤! “你敢!” 陈阳暴喝一声,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已挡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前,同时运转灵力,一拳轰出! 他虽未动用全力,但炼气六层巅峰的肉身力量加上灵力爆发,依旧轻易震散了那道水蓝色真气。 柳依依和小春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脸色发白,惊呼出声。 “陈大哥!” “陈师兄!” 小春花更是吓得一下子躲到了陈阳宽阔的背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柳依依也是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了陈阳的手腕,寻求依靠。 这一幕,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赵嫣然的妒火! “陈阳!你敢拦我?你还说和这两个狐狸精没有关系?!” 赵嫣然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两女骂道。 小春花从陈阳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反驳道: “陈师兄救命啊!这女人好凶!她一进来就不说话,阴森森地看着我们,然后看着桌上的饭菜,就一抬手全给掀翻了!我们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 柳依依也点了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虽然还不完全清楚眼前这女子的具体身份,但结合之前李宝德的事情以及陈阳的态度,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努力平息这场争端,看着赵嫣然,轻声开口道: “你……你就是赵姑娘吧?” 赵嫣然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依依身上,带着审视与不屑,仿佛想看看这个“狐狸精”能说出什么话来。 柳依依迎着那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既然已经……已经和陈大哥分开了,为何还要来此纠缠?你和陈大哥之间的事情,我……我也了解一些。我……” 她本想劝说几句,希望对方能放下过往,各自安好。 然而。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嫣然便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聒噪!” 随着她话音落下,柳依依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黏住,无论她如何努力,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用手去掰自己的嘴唇,却无济于事。 陈阳见状一愣,他完全没看清赵嫣然是如何出手的! 小春花也吓了一跳,随即大怒,指着赵嫣然骂道: “你这个坏女人!你使了什么妖法?!你那点破事,我也知道啊!不就是你攀龙附凤,一开始抛弃了陈师兄,现在看陈师兄厉害了又想来……” 她的话同样没能说完,嘴巴也如同被缝合了一般,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急促声响。 急得小春花直跳脚。 赵嫣然看着两人徒劳挣扎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傲慢而残忍的满意神色。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这是我玉竹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术法,‘禁言术’罢了。峰上一些师姐师妹喜欢养些灵犬解闷,又嫌犬吠吵闹,便学了这术法,图个清静。没想到,用在人身上,效果倒也差不多。” 她这话语中的侮辱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要帮忙。 但第一次接触这类术法,根本不知如何破解! 柳依依闻言,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眼中流露出屈辱之色。 小春花则气得几乎要爆炸。 她整个人上蹿下跳,指着赵嫣然,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赵嫣然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不再理会那两女,目光重新转向陈阳,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她自以为柔和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 “好了,夫君,现在没有旁人叨扰了,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说着。 她竟迈步上前,伸出那只刚刚施展过术法的纤纤玉手,想要去牵陈阳的手。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在上蹿下跳,气得快要冒烟的小春花,看着赵嫣然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 想到她不光指使人欺负柳姐姐。 现在居然还敢骂自己是狗。 还敢来抢陈师兄。 新仇旧恨加上此刻的屈辱,一股极致的愤怒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说不出来话,急怒攻心之下,把心一横,贝齿猛地用力,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那禁锢着她口舌的无形力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气与剧痛冲开了一丝缝隙! “呸!” 小春花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感觉嗓子一松,那被压抑了许久的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来,她指着赵嫣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声骂道: “骂谁是狗呢?!你这个坏女人!胸口都没有二两肉,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还好意思来找陈大哥?!我呸!” 赵嫣然伸向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愕然转头看向小春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她仔细看了小春花嘴角的血迹一眼。 随即恍然,自语道: “原来是咬破了舌尖,以血气冲击……倒是个笨办法。不过这禁言术本就是最低阶的戏法,用来愚弄凡俗之人或是修为低微者罢了,能被这般破去,也不稀奇。” 只是。 小春花那句“胸口没有二两肉”,像一根毒针。 精准地刺中了她作为女子的天生缺陷,让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嫣然动了杀意! 第61章 爱屋及乌 早在一个月前。 当陈阳在晋升试炼中击败李炎的消息,传到玉竹峰时。 赵嫣然心中便掀起了波澜。 那个她曾以为会永远沉沦于凡俗,与她仙凡永隔的夫君,竟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潜力和实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有惊讶,有不解,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与重新燃起的占有欲。 她确实想过要来找陈阳,试图再续前缘。 毕竟,陈阳是她心底深处始终无法完全抹去的一道影子。 然而。 随后她推算今年后山妖兽暴动将近,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赵嫣然,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愿意屈尊降贵去救助低阶同门的人。 回想起自己刚入山门做杂役的那一年,同样遭遇妖兽暴动,她孤身一人躲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听着外面妖兽的嘶吼和同门的惨叫声,恐惧而无助。 何曾有过谁来救她? 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更不愿去沾染那些麻烦。 于是… 她干脆寻了杨师兄,两人一同在玉竹小楼闭关,日夜修行,精进修为。 闭关效果显着。 待到出关之时,她已成功突破至炼气七层,碧波诀运转更为圆融,实力大增。 而杨天明更是借此契机,修为攀升至炼气九层,已然可以开始筹备筑基事宜,前途一片光明。 修为突破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依旧是陈阳的身影。 加之从一些弟子口中零星听闻,陈阳在妖兽暴动中为救助同门而受伤的消息,她心中那份念头更甚。 甚至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上好的疗伤丹药。 想着借此由头缓和关系,再图后续。 她满心以为,自己屈尊前来,又带着丹药关怀,陈阳即便仍有怨气,也该有所软化。 可她万万没想到,推开那扇院门,看到的竟是如此刺眼的一幕…… 那个她之前就暗中调查过,出身风尘的柳依依,竟然与陈阳同住一个院落! 不仅如此! 旁边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眉眼娇媚,一看就绝非良家的女弟子!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自己放下身段前来,看到的却是陈阳左拥右抱的场景! 此时此刻。 再被小春花指着鼻子辱骂,尤其是那句恶毒的“胸口没有二两肉”,更是精准地戳中了赵嫣然内心深处的自卑。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杀心骤起! 若非陈阳挡在面前,她绝对会立刻出手,让那个口无遮拦的小贱人血溅当场! 陈阳敏锐地感受到了赵嫣然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凌厉杀气。 他上前一步,将小春花挡在身后,声音沉冷,再次问道: “赵嫣然,你到底来此,所为何事?” 同时。 他目光微动,察觉到赵嫣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上次见面时强横了不少。 赫然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赵嫣然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下巴微抬,带着一丝修为突破后的自得,说道: “近日修炼略有所成,心中挂念夫君,特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陈阳,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惊讶或赞许的神色。 陈阳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 若是动手,他自信凭借《九转淬体诀》和远超同阶的肉身力量,并不惧怕刚刚突破炼气七层的赵嫣然。 但问题是,赵嫣然的目标很可能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刚才那诡异的“禁言术”还历历在目。 若她执意要对两女下手,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 想到这里,陈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将人赶走的冲动,转头对身后阁楼方向沉声道: “依依,带春花进去。” 小春花闻言,顿时急了,扒着陈阳不肯走,嘴里还在嚷嚷: “陈师兄!我不进去!我知道,她那种货色我可见多了!就是嫉妒!嫉妒我和柳姐姐能跟陈师兄住在一起,她能吗?她……” “闭嘴!进去!” 陈阳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嫣然被小春花的话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但陈阳如同山岳般挡在前面,她终究没有再次出手。 柳依依比小春花更识大体。 她虽然心中也充满了屈辱和担忧,但明白此刻留在外面只会让陈阳分心。 她连忙上前,用力拉住还在叫嚷的小春花。 小春花兀自不服。 但在柳依依的强行拖拽和陈阳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拉进了阁楼。 砰! 房门被柳依依从里面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然而。 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那房门又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透过门缝偷偷向外张望。 不是小春花又是谁? 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却也没有点破。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赵嫣然,看了一眼她手中依旧捏着的那个装着疗伤丹药的玉瓶,语气疏离地说道: “多谢好意,不过我已有疗伤丹药,不劳费心。” 赵嫣然目光一凝,追问道: “是谁送的?” 她想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这般关心陈阳。 陈阳淡淡道: “宗门中的朋友,还有长辈所赠。我的伤势已无大碍,用不上你的丹药。” “朋友?长辈?” 赵嫣然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愈发冰冷。 她不再纠结于丹药,目光再次扫向那紧闭的阁楼房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恶意,说道: “夫君,你可知道,你护着的那个柳依依,是个什么出身?我早已调查清楚,她原是凡俗春红楼中的艺妓,不到金钗之年便已出阁迎客!这些年在那种风尘之地,她的恩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如此肮脏下贱、人尽可夫的……” “住口!” 陈阳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你为何非要一再提及这些往事?!柳姑娘过去命途多舛,身不由己,那是她的不幸,并非她的过错!自从拜入青木门,她一直勤加修炼,安分守己,恪守本心,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你何必如此刻薄,揪住她的过去不放?!” 赵嫣然被陈阳这疾言厉色的反驳弄得一愣。 随即。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上下打量着陈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没想到,我的夫君如今说话竟如此利索,也会这般为她人找补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陈阳沉默了一下,并未被她的话激怒。 他想起了在杂役药园时。 无数个疲惫的日夜,是柳依依默默的陪伴,给了他一丝难得的温暖和慰藉。 他想起了两人在后山采药,互相扶持的场景。 这些记忆,清晰而真实。 “这不是找补。”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赵嫣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事实。柳姑娘的为人,我一清二楚。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他看着赵嫣然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美丽脸庞,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请回吧。我与你,早已无话可说。” 赵嫣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她看着陈阳那决绝的态度,心中又恨又痛。 忽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强行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诡异起来: “也是,毕竟夫君一个人寂寞,也是需要一些女修陪伴解闷的。之前我在闭关,没有时间陪你,是我不对。” 她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 “现在我出关了,有空了。夫君,今晚……来我的玉竹小楼吧。” 陈阳想也不想,直接摇头拒绝。 赵嫣然似乎早有所料,继续说道: “夫君可是有其他担心?比如……杨师兄?” 她提到杨天明时,语气自然,毫无愧色: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杨师兄都说清楚了,说了很久……他说,他可以不介意。” 陈阳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茫然问道: “不介意?不介意什么?” 赵嫣然脸上露出一丝仿佛解决了天大难题般的轻松笑容,说道: “自然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啊。杨师兄他爱我至深,自然是爱屋及乌,不会介意我与夫君你再续前缘的。他…他很大度。” 一瞬间。 陈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恶心的感觉,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让他几乎要作呕。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他曾同床共枕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难以置信。 三年分离。 仙凡之隔。 难道修行的力量,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 如此不可理喻? 还是说,她本就如此。 只是过去的自己从未看清? 爱屋及乌? 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肮脏透顶! 赵嫣然却似乎并未察觉陈阳那剧变的脸色和眼中的厌恶,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甚至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牌: “我求了杨师兄好多次,他才终于点头答应的。这是我玉竹小楼出入的令牌,你拿着,以后可以随意出入门口的禁制,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够了!” 陈阳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此刻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充斥心间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陌生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曾经熟悉的人。 而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最终还是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听她把那荒唐至极的话说完。 赵嫣然被他喝得一怔。 停下了递出玉牌的动作,看着陈阳那毫无波动的脸,最后又问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夫君,你听见了吗?我的心中……一直没有忘记你啊……” 陈阳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请回吧。” 赵嫣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愣愣地看着陈阳,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陈阳身后那紧闭的阁楼房门,心中瞬间被一股扭曲的怨恨填满。 她明白了! 一定是那个叫柳依依的风尘女子! 一定是她用那些青楼里学来的下作手段蛊惑了陈阳! 否则,以陈阳过去那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性子,只要自己稍稍放低姿态,他怎会不答应? 过去无论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陈阳哪一次不是点头应允,千方百计地满足她? “我明白了。” 赵嫣然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带着浓浓的恨意: “是了,定是那些青楼女子,最是擅长蛊惑人心,狐媚手段了得!夫君你定是被她迷了心窍!” 陈阳听到她再次污蔑柳依依,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他再也无法忍受,指着院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赵嫣然被这毫不留情的“滚”字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涌上羞怒之色。 她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想要动手。 但目光触及陈阳那冰冷而毫无畏惧的眼神,以及他体内隐隐传来的强悍气血波动,她猛地清醒过来。 陈阳如今也是内门弟子,之前还大败李炎,实力不俗。 在此动手,自己未必能占便宜,反而可能引来宗门执事,得不偿失。 她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 忽然。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足以扳回一城的筹码,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带着傲慢的笑容。 “呵呵。” 她轻笑两声,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夫君,既然你今日心情不佳,那我便先回去了。不过,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继续说道: “我的师尊,玉竹峰的宋佳玉宋长老,近日似乎起了收授亲传弟子的心思。我身为记名弟子,平日也算勤勉,颇得师尊看重……说不定不久之后,我便是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了。” 她看着陈阳,眼神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 “到时候,我再来见你。夫君……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阁楼的门缝,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那背影,依旧窈窕。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偏执与冰冷。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第62章 宗门集会 看着赵嫣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方才那一番纠缠与对话,比他与妖兽搏杀一场还要耗费心神。 他转身,走向那紧闭的阁楼房门。 还没等他抬手敲门,房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门内,两双眼睛都带着担忧和关切望着他。 “陈大哥,你没事吧?” 柳依依轻声问道,目光仔细地在他身上扫过,生怕他受了什么暗伤。 小春花也挤到前面,连连点头: “是啊陈师兄,那个坏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陈阳看着她们,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我没事。倒是你们,没受惊吓吧?她刚才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欺负你们?” 他忽然想到柳依依之前那泛红的眼圈,语气不由得多了一丝紧张,目光锐利起来: “依依,你方才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我还没回来时,她……” 说着。 他作势便要转身,似乎想去追回赵嫣然问个清楚。 “不是的,陈大哥!”柳依依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了陈阳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她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方才,陈大哥你在门外对她说的那些话……我……我都听到了。” 陈阳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话?哪些话?” 柳依依抬起头,眼圈似乎又微微泛红。 但这一次,眼中闪烁的却是感动的水光。 她望着陈阳,声音轻柔却坚定: “就是……陈大哥你说,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你说,我的过去并非我的过错……你说,我勤加修炼,恪守本心……”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更轻柔一分,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陈阳的心上。 也落在她自己的心间。 陈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坦然: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本就是如此,何须他人妄加评判?” 柳依依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释然,和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连忙用衣袖拭去泪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正因为是肺腑之言,发自内心,所以才……才更让我心中感动。陈大哥,我……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般出身,残花败柳之身,在这仙门之中,终究是被人鄙夷的存在。能得陈大哥收留,在这院落中有一隅之地安心修行,已是天大的幸运。我从未敢奢望……从未敢奢望陈大哥你……你从不曾因我的过往而有半分轻视,反而……反而如此维护于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但那份深切的感激,与难以言喻的情感,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尊重,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陈阳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又带着笑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他不太会安慰人,只是笨拙地说道: “别哭了,都过去了。在这里,没人能再看轻你。” 一旁的的小春花看着这一幕,大眼睛眨了眨,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 但她性子跳脱,很快便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她“哎哟”一声,捂着自己的嘴巴,皱着小脸,夸张地叫唤起来: “疼死了疼死了!陈师兄,柳姐姐,你们快看看我呀!我也受伤了!” 说着。 她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嘴角已经干涸的一点血迹。 然后张开嘴,伸出小舌头。 指着舌尖上那个明显的咬痕,含糊不清地说道: “陈大哥你看,都咬破了!可疼了!你快帮我揉揉!” 陈阳看着她那搞怪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道: “舌头受伤了怎么揉?你自己去喝点凉水缓一缓吧。” 小春花闻言,立刻撅起了嘴巴,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囔道: “陈师兄偏心!只关心柳姐姐,都不关心我!” 陈阳拿她没办法,只得转移话题,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说道: “你呀!刚才还真是胆子肥了!那赵嫣然如今已经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你就不怕她恼羞成怒,真对你下重手吗?” 提到赵嫣然的修为,柳依依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一下。 刚刚止住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看向陈阳: “炼气七层?陈大哥,你……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陈阳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 “放心,我没事。她的修为是比我高一层,但我自有手段应对,并不惧怕她。我担心的是你们。” 他目光扫过柳依依和小春花,郑重叮嘱道: “日后若是在外面单独遇到了赵嫣然,切记一定要绕开走,尽量不要与她碰面。即便她主动找麻烦,也尽量不要与她起冲突,一切等回来告诉我再说。她的手段……你们刚才也见识过了,防不胜防。” 小春花听了,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 “我当然懂啊!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陈师兄你在身边,我才敢骂她的!我知道陈师兄一定会为我撑腰的!” 她一副理直气壮,狐假虎威的小模样。 陈阳看着她,一阵无语。 但仔细一想,倒也确实如此。 小春花这丫头,看似莽撞,实则机灵得很。 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泼,什么时候必须缩起脑袋。 明白遇强则退。 真正需要担心的,反而是性子温和却内里执拗的柳依依。 不过,他看到柳依依此刻认真点头,柔声应道: “陈大哥,我记下了。日后定会小心,不给你添麻烦。” 见她如此表态,陈阳也稍稍放心了些。 以柳依依的性子,既然答应了,应该就不会主动去招惹赵嫣然。 小春花见气氛缓和,眼珠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活泼劲儿,趁机凑上前,一把抱住了陈阳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 陈阳无奈,任由她抱着,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问道: “对了春花,方才你骂赵嫣然……为何会说她‘胸口没有二两肉’?这话可是把她气得不轻。” 他心中确实疑惑。 赵嫣然这个隐秘,除了他之外,应该少有人知晓才对。 当年乡下闹灾荒,两人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粮食紧缺,他总是省下自己的口粮,尽量让赵嫣然多吃一点。 许是长期缺乏油水,赵嫣然个子蹿得挺高,但身段却始终如同未发育完全的青涩果子,该丰腴的地方甚是贫瘠。 这事成了赵嫣然的心病,极为自卑。 她未出嫁时总喜欢在肚兜里垫上厚厚的布条,营造出几分曲线。 连陈阳都被瞒了许久,直到新婚之夜才发觉真相。 之前他一直以为赵嫣然是属于丰腴类型…… 小春花闻言,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说道: “我看人可准了!陈师兄你是不知道,之前在蝴蝶谷,那些自觉身材不甚如意、却又想勾搭哪位师兄的杂役女弟子,私底下用的就是这招!垫布条,束腰身,走路时故意扭捏作态!我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赵嫣然看着衣裙飘飘,仙气十足,可走起路来,上半身僵直平的跟块木板似的,半点波澜起伏都没有,不是垫了东西才怪!”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得陈阳和柳依依都一愣一愣的。 随即。 小春花话锋猛地一转。 她抱着陈阳手臂的力道紧了紧,挺起自己那已初具规模的胸脯,脸上带着狡黠又自豪的笑容,说道: “陈师兄,赵嫣然胸口没有二两肉,但是我小春花有啊!你看,是不是?” 说着,竟拉着陈阳的手就往自己胸口上按去! 陈阳只觉得手掌瞬间触及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与弹性。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小春花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和瞬间的触碰,脸上也飞起两抹红霞。 但更多的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嘻嘻笑声,她追问道: “陈师兄,你摸摸看,小春花是不是比那个坏女人有料多了?” “小春!你……你胡闹!” 柳依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随即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连忙上前想要制止小春花这荒唐无比的举动。 然而。 小春花此刻正在兴头上。 见柳依依过来,非但没松手,反而飞快地抓住陈阳的另一只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柳依依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按去。 嘴里还嚷嚷着: “柳姐姐你害羞什么嘛!你身材可比我还要好呢!让陈师兄也摸摸看嘛!” 柳依依猝不及防,被陈阳的手掌隔着衣物按了个正着。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原本就通红的脸颊瞬间像是要滴出血来。 但也不后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迎合。 陈阳也如同大梦初醒,猛地将双手从小春花的“魔爪”中抽了回来。 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惊心动魄的庞大触感。 他一张老脸也涨得通红。 心跳如擂鼓,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去看柳依依和小春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春!你……你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柳依依又羞又气,跺了跺脚,也顾不上什么温婉形象了,满脸通红地朝着还在嘻嘻坏笑的小春花追打过去。 小春花“哎呀”一声,笑着躲闪。 两个女子顿时在小小的院落里追逐嬉闹起来。 银铃般的笑骂声和惊呼声,慢慢冲散了之前因赵嫣然到来而笼罩的阴霾。 陈阳看着她们打闹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场因小春花胆大妄为而引发的荒唐闹剧,总算将那令人不快的一幕翻了过去。 之后几日。 果然如陈阳所料,赵嫣然再也没有上门来叨扰。 想必是那日彻底撕破脸后,她也拉不下脸面,或是正在筹谋别的什么。 陈阳乐得清静,将心思全部放在了修炼和积累资源上。 他每日都会抽空去往后山,凭借如今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和强悍的肉身,猎杀一些低阶妖兽。 他并不贪多,也绝不深入危险区域,目标主要是一阶的影狼、铁皮猪和少数二阶的妖兽。 猎杀之后,他会将妖兽身上有价值的材料,如皮毛、利爪、獠牙等仔细剥取下来。 然后混杂着少量由陶碗复制的、同种类的妖兽内丹,一并拿到坊市上去售卖。 这样做,既避免了大量来源不明的纯净内丹引人怀疑。 混杂在猎杀的妖兽材料中,显得合情合理。 又能将复制内丹的利益最大化。 而且,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没有再像开业那天一样大量倾销。 而是每天只拿出少量,根据坊市实时波动的价格,稳稳地赚取差价。 正如朱绣所说,在丹霞峰断绝对外丹药供应的大背景下,所有修行资源的价格都在飞涨。 妖兽材料和内丹虽然不如丹药,但需求也大增。 几天下来,陈阳竟然又陆陆续续地赚取了三千余枚下品灵石! 这几乎等同于寻常内门弟子辛苦完成好几个危险宗门任务才能获得的奖励了! 手握这笔“巨款”,陈阳心中踏实了不少,修炼起来也更有底气。 这一日清晨。 陈阳刚刚结束一夜的修炼,感觉体内灵力又精进了一丝,距离炼气七层的门槛似乎更近了一步。 他正准备如常去往后山狩猎,忽然—— “当——!” “当——!” “当——!” 三声宏大而悠远的钟声,如同穿越了云层,清晰地回荡在整个青木门的上空,传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 钟声庄严肃穆,带着一种召唤的意味。 陈阳眼神骤然一亮,猛地从蒲团上站起。 宗门集会钟声! 他早已听闻,此次宗门集会,主要便是为了表彰在此次妖兽暴动中有功的弟子,发放奖励! 而且…… 据说还会有筑基长老借此机会考察弟子,甚至可能当场收徒!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房门。 一打开房门。 果然见到一名穿着执事服饰的童子,已经安静地等候在了院门之外。 那童子见到陈阳,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地说道: “陈师兄,宗门集会即将开始,请即刻随我前往青云峰广场。” 第63章 亲传之位 童子话音刚落,陈阳便整了整衣袍,准备随他出门。 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房檐下,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和期待。 却也只是乖巧地准备目送陈阳离去,等着他回来分享集会上的见闻。 然而。 那引路童子目光扫过柳依依和小春花,略一感知,便开口道: “这两位师妹既已是陈师兄的随从,且修为已达炼气三层,有了外门弟子的资格,亦可一同前往。”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童子,确认道: “随从……也可以参加宗门集会?” 童子点了点头,耐心解释: “自然可以。此次集会,宗主、各位筑基长老、长老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以及外门弟子皆需到场。至于杂役弟子,若无特殊缘由,则只有在外围旁听的资格。这两位师妹修为已够,身份亦是随从,跟随陈师兄一同前往,合乎规矩。” 陈阳这才恍然,看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只见小春花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跳起来,雀跃道: “真的吗?我们也能去?太好了!可以去长见识了!” 她一把拉住柳依依的手,兴奋地摇晃着。 柳依依虽然不像小春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过一抹亮光,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多谢这位师兄提点。” 她牵紧小春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阳见状,便对童子道: “那便有劳引路了。” “陈师兄客气,请随我来。” 童子微微躬身,在前引路。 他们居住的院落本就距离青云峰主广场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已抵达。 此刻的青云峰广场,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弟子们按照身份不同,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 最前方是气息渊深、数量稀少的亲传弟子区域,其后是人数较多的内门弟子区域,再往后则是更为庞大的外门弟子人群。 而在广场的最外围,才是密密麻麻、穿着统一灰色服饰的杂役弟子,他们只能远远站着,翘首以望。 陈阳带着柳依依和小春花,在内门弟子区域寻了一处位置站定。 他目光扫视,很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玉竹峰方向。 赵嫣然独自站立,身姿挺拔,水青色长裙衬得她容颜清丽。 只是那下颌微抬的姿态,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傲。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冷冷地瞥了过来,眼神复杂难明。 对视一瞬,陈阳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琴谷那边。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靠在一根石柱旁,半眯着眼睛,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身边似乎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察觉陈阳的目光后,便噙着笑。 被发觉后,陈阳赶快移开了视线。 丹霞峰的朱绣和周山也来了。 周山坐在一个特制的木轮椅上,由朱绣推着。 两人见到陈阳,远远地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陈阳也连忙点头回礼。 ……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前方那座高大的石台上,开始陆续有强大的气息降临。 一道道流光或是驾驭法器,或是直接凌空虚度,落在高台之上。 那是青木门的筑基长老们! 他们衣着各异,气质非凡,有的锋芒毕露如出鞘利剑,有的深沉内敛如幽潭古井,有的温和儒雅如饱学之士,也有的清冷出尘如月宫仙子。 男男女女,共计十三位,各自占据一方位置,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迅速安静了下去。 陈阳不认识这些长老,只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心中不禁生出敬畏与向往。 筑基期! 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境界。 弟子们都在等待着最后,也是最重量级的人物。 宗主! 青云峰之主! 金丹真人欧阳华的到来。 然而。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台最中央的主位却始终空悬。 不仅宗主未至,陈阳细数之下,发现高台上的筑基长老站位,似乎还空着两个。 没有见到银发前辈,至于另一位…… 他回想了一下朱绣之前的透露,立刻明白,缺席另一位的恐怕正是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 “果然,宗主和朱长老都没来……” “传闻看来是真的了,这两位之间怕是……” “唉,这争端何时能了啊,没有丹药,修行太难了……” “可不是嘛,坊市里的丹药价格都涨疯了……” 周围隐约传来弟子们压低的议论声,印证了陈阳心中的猜测。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丹霞峰,朱绣师姐透露的关于七阶妖龙内丹的隐秘。 掌门与丹霞峰长老之间的间隙,看来已是公开的秘密。 陈阳心中暗自思忖: “这对其他弟子或许是坏事,但对我而言,未必不是机会。至少这几日售卖妖兽内丹,确实赚了不少灵石。” 不过他也注意到… 随着丹药断绝,前往后山猎杀低阶妖兽,试图获取内丹替代修炼的弟子越来越多。 导致坊市内丹的供应量增加,价格的上涨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 这生意,恐怕也做不长久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今日集会是否还能如期举行时…… 咻!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撕裂长空的白练,自远方疾驰而来,其速度之快,声势之盛,远超之前任何一位长老降临时的景象! 剑光在高台上方骤然停顿,光芒敛去,露出一道窈窕而清冷的身影。 银发如雪,面容清冷似霜,气质出尘,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是沈长老!” “好快的飞剑!好强的气势!” “沈长老可是我们青木门剑道第一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陈阳看着高台上那道熟悉的银发身影,心中也是一震。 他虽然知道沈红梅是筑基长老,地位尊崇。 但此刻见她御剑而来,气势惊人,主持大局,才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前辈在宗门内的分量。 站在陈阳身旁的小春花,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扯了扯陈阳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崇拜: “陈师兄!你看!这位前辈,她……她踩在飞剑上,太厉害了!我要是将来能有这么高的修为,能这么拉风就好了!” 柳依依也目露震撼,轻轻点头。 沈红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自带一股威严。 所过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广场上落针可闻。 她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今日宗门集会,掌门真人身体偶感不适,不便出席。故此,本次集会,由我沈红梅代为主持。” 此言一出,台下虽无人敢大声喧哗,但无数弟子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金丹真人会身体不适? 这借口未免太过敷衍,更加坐实了掌门与丹霞峰朱长老不和的传闻。 陈阳也感觉到了这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宗门高层的微妙关系…… 沈红梅似乎并不在意弟子们的反应,继续主持议程。 她先是总结了前几日妖兽暴动后的宗门修缮情况,语气转而严肃: “此次妖兽为祸,我青木门弟子本应同舟共济,共御外敌。然,期间亦有部分内门弟子,罔顾同门之谊,自私自利,畏战不前,实令人失望!” 她话语中的冷意,让一些当时选择明哲保身的内门弟子不由得低下了头。 “然,危难之际,方显本色。亦有不少内门弟子,展现出同袍之谊,不畏凶险,奋勇救助同门,堪为表率!” 沈红梅话锋一转,开始宣布奖励:“以下弟子,在妖兽暴动中表现突出,特赐上品灵石十枚,以资鼓励!” “上品灵石十枚?!”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若是几天前的陈阳,或许还对这奖励没什么具体概念。 但在坊市摸爬滚打了几日,他早已清楚灵石之间的兑换比例。 一枚上品灵石,足足相当于数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上品灵石灵气精纯浓郁,常用于炼气七层往上的修士修炼,或布置高级阵法,实际价值往往还有溢价! 十枚上品灵石,价值更是惊人。 自己辛辛苦苦猎杀妖兽,售卖内丹好几天,赚的那三千下品灵石,估计只能换四五枚上品灵石。 陈阳的心一下子热切起来。 目光紧紧盯着高台。 很快。 一名名弟子被念到名字,喜笑颜开地上前,从一位负责发放奖励的执事长老手中,接过那散发着浓郁灵气,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 朱绣上去了。 周山被朱绣推着轮椅上去了。 那一日同在蝴蝶谷入口并肩作战的几位内门弟子也上去了…… 甚至连林洋,都被念到了名字。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慢悠悠地走上台,接过灵石,随手揣进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仿佛只是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又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陈阳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念出,一点点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沈红梅和那位执事长老。 然而。 直到奖励发放完毕,执事长老退下,他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陈阳愣住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为什么…… 没有我? 他守护山谷,差点葬身兽口,这难道不算功劳吗? 周山、朱绣他们能领到,为何独独漏了自己? 是因为自己最后被林洋所救,所以功劳打了折扣? 还是另有原因? 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涌上心头,倒不是完全为了那十枚上品灵石,更多的是一种付出未被认可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高台,一时间心绪难平。 奖励环节结束,沈红梅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广场: “接下来,诸位长老将择选一批弟子,收为亲传,悉心教导,以期将来为宗门栋梁。” 此言一出,台下所有内门弟子,甚至一些优秀的外门弟子,都瞬间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成为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意味着更好的功法,更优质的资源,更直接的指点,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陈阳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失落,重新燃起希望。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沈红梅。 心中充满了期待。 若能成为银发前辈的亲传弟子,不仅能修习高深剑道和那令人向往的御空飞行之术。 更能时常得到她的指点…… 一想到那种场景,陈阳的心跳便加快了几分。 他紧紧盯着沈红梅,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丝关注。 一位位长老开始点名,被点到的弟子无不欣喜若狂,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出人群,站到了各自师尊的身后。 陈阳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被选走,其中不乏在妖兽暴动中一同作战的同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红梅。 然而。 沈红梅只是平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视全场,却并未在任何一名弟子身上过多停留,更没有开口点名。 “沈长老怎么还不选?” “听说沈长老剑道超绝,若是能拜入她门下……” “别做梦了,沈长老眼光极高,而且传闻她可能要继任下一任宗主,事务繁忙,恐怕不会再收亲传了吧?” “是啊,她原本就有两位亲传弟子了,一位是宋书凡师兄,一位是冯子坤师兄,都是筑基有望的高手……”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那份期待渐渐冷却,生出一丝不安。 果然。 当大部分长老都挑选完毕,沈红梅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众人的猜测: “我灵剑峰,目前暂无收取新亲传弟子之打算。诸位内外门弟子,当以勤修苦练为本,勿要妄加议论,心存侥幸。”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陈阳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一股浓浓的失落感包裹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银发前辈,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之前几日偶尔都会幻想能成为她的弟子。 此刻希望落空,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资质太过平庸了吗? …… 就在这时。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高台上仅剩的一位尚未挑选弟子的长老身上。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 这位长老容貌清丽,气质冷艳,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空谷幽兰。 “是玉竹峰的宋长老!” “她也要收亲传了吗?她之前可从未收过亲传弟子,门下都是记名弟子。” “传闻玉竹峰只收女弟子,看来在场的师姐师妹们有机会了!” 一时间,场内所有的女弟子,尤其是玉竹峰的记名弟子们,眼神都变得无比炙热和期盼。 站在人群中的赵嫣然,更是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期待。 她早就听闻了师尊有意收取亲传的消息,为此她努力修炼,突破炼气七层,将碧波诀修炼得越发纯熟。 在宋长老的众多记名弟子中,她的修为已属前列,这亲传弟子的名额,她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想好。 一旦成为亲传弟子,身份地位将截然不同。 见亲传弟子如见长老。 届时陈阳见到自己,也必须执弟子礼! 一定要让他为今日的拒绝和冷漠后悔! 高台上。 沈红梅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示意。 她身旁。 那位气质清冷的玉竹峰长老宋佳玉,缓缓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台下众多期盼的女弟子,朱唇轻启,声音如同玉石交击,清脆而冰冷: “前日妖兽暴乱,我玉竹峰亦感同门之谊。为宗门计,为将来虑,我欲培养几名弟子,以担重任。听闻期间,青云峰有一女修,名为小春花,于妖兽来袭之际,不顾自身安危,为众多杂役弟子开启庇护之门,心性纯善,勇气可嘉。我决定,收其为亲传弟子。” 她话音落下。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一片哗然! 小春花? 这是谁? 怎么从未听说过? 大多数弟子,包括许多内门弟子,都对这个名字感到极其陌生。 而站在陈阳身边的小春花本人,更是彻底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小嘴,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看陈阳,又看看柳依依,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小春花?她……她说的是我吗?陈师兄,柳姐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还没等众人从这第一个意外中反应过来。 宋佳玉的声音刚刚沉寂下去。 而一旁的沈红梅,又像是提醒般,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佳玉顿了顿,继续宣布: “还有一位,名为柳依依。此前妖兽暴动时,于蝴蝶谷中,为抢救宗门草木灵药,曾与闯入的低阶影狼周旋,守护药田,其行可嘉。我决定,亦收其为亲传弟子。” 柳依依?! 这下,连陈阳都彻底震惊了,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呆若木鸡的柳依依。 柳依依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从一位筑基长老口中念出,还是以收为亲传弟子的方式! 然而,这还没完! 沈红梅再次,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宋佳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有不满。 但还是接着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春花,柳依依,你二人,即日起,便随我前往玉竹峰,居于我洞府之侧,跟随我身边,日夜修行,不得有误!” 第64章 师尊,弟子不服! 宋佳玉长老那清冷而决断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瞬间在青云峰广场上激起了千层浪! 跟随身边,日夜修行! 这八个字,如同带着回音,在每一个弟子的脑海中震荡不休! 在场绝大多数人。 包括许多内门弟子,都对“小春花”和“柳依依”这两个名字感到极其陌生,面面相觑,低声询问着这两人的来历。 但无论她们是谁,能被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收为亲传,并且是这种近乎衣钵传人的待遇,这本身就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谁人不知,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修行的是玄奥的纯阴功法。 性子清冷,几乎不谙世事,常年深居简出。 别说寻找道侣了,就是连个贴身伺候的随从都没有,更别提亲传弟子了! 门下虽有无数记名弟子,但也多是放养状态。 何曾见过她如此郑重其事,一口气收了两个亲传,还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吗?” “没听说过啊!难道是山下某个筑基家族的子弟?” “不可能吧,宋长老从不看重出身……” “跟随身边日夜修行啊!这得是多大的机缘!宋长老亲自指点,那修为还不是一日千里?”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好奇、羡慕乃至一丝嫉妒,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两个幸运儿的身影。 在外围旁听的杂役弟子区域。 身材壮硕的女杂役燕喜,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失声对同伴道: “她……她们?!柳依依和小春花?!这怎么可能!前两个月,她们还跟我们一起在蝴蝶谷的药田里除草、浇水呢!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了?!还是宋长老!”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杂役弟子纷纷侧目,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从最低等的杂役,一跃成为筑基长老的亲传…… 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丹霞峰方向。 朱绣和周山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讶异。 他们自然认得柳依依和小春花,知道是陈阳身边的随从女子,印象中就是两个安静本分,容貌清丽的低阶女修。 并未察觉有何特异之处。 周山低声道: “陈师弟身边的这两位……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竟能入得了宋长老的法眼?” 朱绣也是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解: “确实出乎意料。宋长老眼光极高,此举或有深意。” 琴谷方向。 一直懒洋洋靠在石柱上的林洋,此刻也稍稍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高台上并立的沈红梅和宋佳玉。 又瞥了一眼台下茫然无措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仿佛看出了些什么,察觉到了这两位长老之间某种微妙的默契。 然而。 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玉竹峰弟子所在的区域! 赵嫣然在听到“柳依依”和“小春花”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就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中! 她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噗……” 她强行压抑,却仍有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 她的面容扭曲,难看到了极致。 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宋佳玉,又猛地转向台下那两道她无比憎恶的身影。 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滔天的怨恨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疯狂!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她们?!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前几日就发现了。 师尊宋佳玉的洞府旁边,悄然修葺了两间精致的小屋。 当时她还心中暗喜,以为师尊终于要收亲传,而那位置,必然是留给自己的! 她为此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无数次幻想过,成为亲传弟子后,如何凭借更高的地位和实力,让陈阳在她面前低头,让他为之前的拒绝和冷漠后悔莫及!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 将她所有的幻想和骄傲都击得粉碎! 如果抢走这亲传位置的,是玉竹峰其他哪位天赋出众,背景深厚的师姐师妹,她赵嫣然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可偏偏…… 偏偏是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出身卑贱,靠着陈阳庇护才能在内门院落安身的女人! 两个风尘出身的残花败柳!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 一种极致的屈辱和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窒息! …… “你们,随我来吧。” 高台上。 宋佳玉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因她的话而引起的巨大波澜,更没注意到赵嫣然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她只是淡淡地朝柳依依和小春花招了招手。 顿时。 两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凭空而生。 如同无形的云朵,轻轻托举起尚处在巨大震惊和茫然中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将她们带离了地面,缓缓飞向了高台。 这一幕,更是让台下无数弟子看得眼热不已。 筑基长老亲自出手接引,这是何等的荣宠! 柳依依和小春花脚落实地,站在了宋佳玉面前,依旧有些手足无措。 宋佳玉看着她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再次叮嘱: “即日起,日夜跟随在我身边修行,不可懈怠。” 两女几乎是本能地,茫然地点了点头。 宋佳玉的目光落在了小春花身上,见她因为之前激动,发髻有些松散凌乱,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 她微微抬手,再次招了招: “你,过来。” 小春花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位气质清冷如仙,却又刚刚给了她们天大机缘的长老,有些怯生生地。 但还是依言挪动脚步,走到了宋佳玉面前。 宋佳玉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小春花略显毛糙的头发,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样式古朴的木梳,竟开始耐心地为她梳理起那一头有些乱糟糟的青丝。 这一幕,再次让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筑基长老,亲自为一个新收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梳头?! 小春花也完全懵了。 只觉得头皮传来轻柔的触感,带着木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除了柳姐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地给她梳头。 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宋佳玉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一边仿佛随口闲聊般问道: “我们原来,见过一面。” 小春花闻言,努力回想。 宋佳玉提示道: “那个时候是冬天,很冷,你倒在大街上,快要冻死了。” 小春花眼睛猛地睁大,一段被她深埋在记忆角落,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瞬间清晰起来! 那年冬天。 她还在春红楼,被一个看似和善的老爷赎身,本以为脱离了苦海,却没想到是进入了另一个魔窟,日夜遭受非人的折磨…… 后来她染了严重的伤寒,被那家人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在了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就在她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是一个如同神仙般的姐姐救了她。 给她丹药疗伤,带她上山…… 她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清冷绝美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逐渐重合! 她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救了我的……还有柳姐姐的……神仙姐姐?!” 她之前和柳依依闲聊时,才知道她们两人竟都是被同一位神秘的前辈所救,才得以留在青木门蝴蝶谷。 只是因为她们出身低微,无人告知,一直不知道那位恩人的姓名和身份。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 原来那位救苦救难的神仙姐姐,竟然是玉竹峰地位尊崇的筑基长老,宋佳玉! 宋佳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平淡: “你头上有三个发旋,性子定然跳脱调皮,不易管束。” 小春花被她这话说得脸颊一红,想起自己平日里的言行,顿时有些心虚,低下头,嗫嚅着不敢接话。 宋佳玉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清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继续问道: “你姓氏呢?” 小春花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佳玉又问: “那你父母的姓氏呢?总该知道吧?” 小春花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 “我……我生下来,娘就跑了,不知道是谁。爹爹……爹爹这里有点不好使,”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傻乎乎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村里人都叫他……大春。” 宋佳玉闻言,手中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着小春花那带着茫然和一丝卑微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既然如此,你便随我姓吧。” 小春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宋佳玉继续说道: “不过,‘春花’这个名字,太过烂漫随性。春花虽好,却只是一时盛放,转眼凋零。而我辈修行,求的是长生久视,是大道永恒。便改叫‘春心’吧。春花易逝,但春心长存,亦留了你父亲‘大春’的一个‘春’字在其中,算是个念想。” “宋……宋春心?” 小春花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晰。 一种前所未有的,拥有了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她不再是那个无姓无氏,如同浮萍般漂泊的“小春花”了! 她有姓了! 她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带着长辈期许和祝福的名字! “我……我有名字了……我叫宋春心……小春花有名字了……” 她喃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尚且稚嫩的脸庞。 她努力想忍住,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那是喜悦,是感动,是解脱,是无数复杂情绪的交织。 宋佳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替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梳理整齐,挽成了一个简单却清爽的发髻。 此时。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柳依依,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宋佳玉,无比郑重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大礼,声音哽咽却清晰: “弟子柳依依,拜见师尊!谢师尊收录之恩!” 小春花,不,现在是宋春心了,见到柳依依的动作,也连忙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学着柳依依的样子,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叩首,带着哭腔道: “弟……弟子宋春心,参……参见师尊!” 宋春心! 她大声地,带着骄傲和激动,念出了自己的新名字。 宋佳玉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那清冷如冰的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抹轻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轻轻抬手,两道柔和的真气再次托举,将柳依依和宋春心扶了起来。 “跟随我身边,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温情在内。 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静立观礼的沈红梅。 沈红梅见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她适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传遍广场: “很好!宋长老能收得佳徒,为我青木门再添栋梁,本座亦感欣慰。” 她翻手取出两个精致的玉瓶,递向柳依依和宋春心叮嘱: “这里面是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算是赠予你二人的见面礼。望你二人上了玉竹峰后,谨遵师命,每日勤加修行,莫要辜负了宋长老的期望与宗门的培养。” 柳依依和宋春心连忙恭敬地双手接过玉瓶,齐声道: “多谢沈长老赐丹!” 沈红梅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继续主持接下来的集会流程。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带着强烈不甘与怨愤的女子声音,猛地从玉竹峰弟子区域炸响。 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广场上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氛: “师尊!弟子不服!!!” 这一声呐喊,充满了委屈,愤怒和质疑。 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如同淬了毒般死死盯着高台的…… 赵嫣然! 第65章 斗法定是非 高台之上。 宋佳玉那清冷如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她循着那充满不甘与怨愤的声音望去。 目光落在了玉竹峰弟子区域中,那个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弟子身上。 这弟子…… 她起初并无太多印象,只觉得有些眼熟。 在脑海中那众多面目模糊的记名弟子名录里搜寻了片刻,才勉强想起来。 似乎是许久之前,不知因何缘由,随手收录在名下的一人。 名叫赵嫣然。 宋佳玉性子淡泊,不喜俗务,座下记名弟子数量不少,皆是女修。 她平日里大多放任自流,极少亲自过问指点,故而对这些记名弟子,印象实在谈不上深刻。 此刻。 在这宗门集会,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记名弟子如此尖锐地质疑,宋佳玉心中首先涌起的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被打扰的清静以及淡淡的不耐。 她本就因出席这人多的场合而有些不适,好不容易以为走完过场,可以带着新收的两个小丫头回去那清静的洞府,继续看她的凡俗话本,或是琢磨些修行上的小趣味。 没想到临了又横生枝节,真是麻烦。 她虽心中有些不快,但身为长老,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无视。 她强压下那点不耐,清冷的目光落在赵嫣然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有何不满?” 赵嫣然见师尊终于看向自己,并且开口询问,心中那压抑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鼓足勇气,抬手指向刚刚被宋佳玉亲自梳理发髻,赐予姓氏的宋春心,和柳依依。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弟子不服!亲传弟子,乃宗门栋梁之选,师尊之颜面所在!按宗门惯例,即便不要求修为通天,至少也应由内门弟子中择优晋升!可此二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 “连外门弟子都尚不是!不过是依附他人,身份低微的随从而已!如此擢升,闻所未闻,于理不合,于规不符!岂能服众?!还请师尊明鉴,收回成命,另择贤良,以免贻笑大方,损及师尊与玉竹峰清誉!” 她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句句扣着“规矩”和“先例”,试图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 果然。 此言一出,刚刚才稍微平复下去的广场,再次一片哗然! “什么?连外门弟子都不是?” “只是随从?这……” “赵师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亲传弟子,至少得是内门吧?” “是啊,这确实没有先例……” “难道宋长老收徒,真的如此……随意?” 台下议论纷纷,不少弟子脸上都露出了认同或疑惑的神色。 毕竟,宗门晋升自有体系。 从杂役到外门,再到内门,最后才有可能被长老看中收为亲传,这几乎是所有弟子认知中理所当然的路径。 柳依依和宋春心这一步登天,确实打破了常规。 高台上。 宋佳玉被赵嫣然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愣。 她收徒又不是心中愿意,何曾考虑过这些繁琐的规矩和先例?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红梅,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低声问道: “师妹……宗门里,有这个先例规定吗?” 她久不问世事,对这些条条框框确实不甚了解。 然而。 此刻沈红梅的脸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她主持集会,本就是为了稳定宗门因掌门与丹霞峰长老不和而可能产生的动荡,力求平稳过渡。 一切为了宗门出发! 没想到…… 最后关头竟跳出赵嫣然,当众质疑一位筑基长老的决定。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也是在挑战长老的权威! 尤其,当她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扫视了一下台下陈阳所在的方向后,心中对赵嫣然这搅局行为的不满,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女人,当真是碍事! 而此时此刻。 站在台下人群中的陈阳,心中也是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万万没想到,赵嫣然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公然跳出来质疑,破坏柳依依和小春花这天大的机缘! 他看着高台上,因赵嫣然的质疑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看着她们脸上,那刚刚获得的喜悦和归属感被茫然与不安所取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她们的机缘,是她们鲤跃龙门的希望! 绝不能让赵嫣然因为一己私怨就给毁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内门弟子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洪亮,朗声开口,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下的议论: “弟子陈阳,认为赵师姐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赵嫣然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年轻内门弟子身上。 陈阳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其中不乏筑基长老的审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目光坚定,继续朗声说道: “亲传弟子,承继的是师尊的道统与期望,看重的是未来的潜力与心性!修为境界固然重要,但那只是衡量实力的一方面,绝非选拔亲传的唯一标准!柳依依师妹与宋春心师妹,或许此时修为尚浅,未至外门,但这绝不代表她们没有成为亲传弟子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嫣然那写满怨毒的脸上,声音铿锵有力: “我认为,资格,不应仅仅局限于修为!更应该看重的是……品性与德行!是于危难之际显露的勇气,是于平凡之中坚守的良善!这些,远比一时的修为境界,更为珍贵,更值得师尊看重与培养!”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虽然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 但也确实说出了另一种道理,让不少弟子陷入了沉思。 赵嫣然听到陈阳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那难以置信便化为了更加浓烈的嫉妒与怨恨! 她没想到,陈阳竟然会为了这两个女人,如此公然站出来反驳自己! 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一咬银牙,指着陈阳,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刻薄: “陈师弟!你倒是会为她们说话!我可是听闻,这两位可人儿,之前一直住在你的院落之中,与你朝夕相处!你如今迫不及待地站出来为她们辩解,如此回护,莫非是……舍不得这两位的温柔乡?如此行径,也配在此高谈阔论,说什么品性德行?简直可笑!” 她这话语十分恶毒。 直接将脏水泼到了陈阳和柳依依,小春花的关系上,意图将他们打入道德的低谷。 陈阳脸色瞬间一寒,如同被冰水浇头,怒喝道: “赵师姐!请你放尊重些!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人清白!我与柳依依师妹、宋春心师妹,情同兄妹,彼此之间只有互相扶持与敬重,绝无半点龌龊之心!你休要以己度人!”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 然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莫名想到了平日小春花的大胆举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明显的红色! 这一幕,落在与他曾同床共枕多年的赵嫣然眼中,简直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般清晰刺眼! 赵嫣然对陈阳的习性太了解了! 自己这位来自凡俗的夫君,在修为未能筑基,彻底改变肉身细微反应之前,还保留着许多凡人的习惯。 比如。 他心中发虚或者撒谎时,耳朵会不受控制地变红! 也就是说…… 陈阳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情同兄妹”、“互相敬重”,根本就是假的! 他耳朵红了! 他撒谎了! 他定然早就与那两个贱人有了苟且之事! 说不定早已颠鸾倒凤,不知廉耻!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赵嫣然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无边的妒火和屈辱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你……你撒谎!陈阳!你……” 她气得目眦欲裂,指着陈阳,还想再说出更恶毒的话语,将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住嘴!” 就在这剑拔弩张,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高台之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红梅,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一声呵斥。 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蕴含着无形雷霆,带着筑基长老的威严与灵压,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陈阳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 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心口。 让他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垂首而立。 赵嫣然更是首当其冲。 那蕴含着怒意的呵斥,如同重锤般敲在她的心神之上。 她闷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 后面那更加恶毒的言语被硬生生逼了回去,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质疑宋佳玉。 因为那是她的师尊,或许还会顾忌几分情面。 但她绝不敢正面顶撞沈红梅! 这位灵剑峰长老,不仅是筑基后期的高手,更是掌门真人的师妹! 传闻只要她成功结丹,几乎就是内定的下一任青木门宗主! 其身份地位,远非寻常长老可比! 沈红梅面罩寒霜,目光如电,扫过陈阳和赵嫣然,声音冰冷彻骨: “这宗门集会,庄严之地,岂是容你二人肆意争吵,如同市井泼妇般撒野的地方?!成何体统!”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被沈红梅此刻散发出的威严所慑。 噤若寒蝉。 沈红梅看着台下噤声的两人。 又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弟子,心中念头飞转。 她知道……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必生后患,对宋佳玉的威信,对宗门的稳定,都非好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愠怒,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一个认为亲传弟子,当以修为境界为重,遵循旧例。一个认为亲传弟子,更应看重品行心性,破格选拔。修士之间,理念不同,产生争端,亦是常事。” 她微微停顿,目光在陈阳和赵嫣然身上扫过,最终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便依我修真界的规矩,以斗法来了结此番争执吧!你二人,便在此广场之上,彼此斗上一场!胜者,其言自有人信。败者,便当遵从胜者之理,不得再有异议!” 沈红梅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以斗法定是非! 这确实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修真界规则的解决方式!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红梅,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 “弟子陈阳,遵沈长老法旨!” 为了维护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机缘,这一战,他必须接下! 也必须赢! 赵嫣然听到这个决定,苍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看向陈阳的目光中,便充满了冰冷的寒意和一种稳操胜券的怨毒。 同时,她心中念头百转: 陈阳啊陈阳,你不过侥幸赢了李炎那个废物,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吗? 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碧波诀修炼有成,正好借此机会,让你知道,得罪我赵嫣然的下场! …… 她正要开口应战。 然而…… “嫣然,不必你亲自出手。” 一道低沉、粗犷,却蕴含着强大自信与不容置疑意味的男性嗓音,如同闷雷般,陡然在广场一侧响起,打断了赵嫣然即将出口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从玉竹峰弟子区域旁边,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排开众人,龙行虎步般,沉稳而有力地走到了赵嫣然身边,与她并肩站定。 此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赫然已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红梅,微微拱手,声音洪亮: “沈长老,此等小事,何须嫣然动手?便由弟子,代她出战,与这位陈阳师弟,切磋一番,以定是非曲直,如何?” 来人,正是修为已达炼气九层,正在筹备筑基的…… 杨天明! 陈阳的目光瞬间一凝。 第66章 迎战 杨天明那高大的身影一步踏出,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 但那股属于炼气九层,已然在筹备筑基的磅礴灵力,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笼罩向陈阳。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股压迫感,沉重,凝实! 带着一种近乎筑基的雏形威势。 他只在那头险些要他性命的十丈鳄妖身上感受过! 虽然比之鳄妖那纯粹的暴虐凶戾要稍弱一丝,但其中蕴含的属于人类修士的精纯与掌控力,却更为棘手! 他最近这段时间,主要精力都放在修复经脉损伤上。 虽然《乙木长生功》玄妙,小培元丹药效不凡,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修为也稳步提升,隐隐触摸到了炼气七层的门槛。 但与杨天明这炼气九层相比,差距依旧如同鸿沟! 然而。 面对这几乎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陈阳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退缩与畏惧。 他紧紧地盯着杨天明,胸腔之中,一股混杂着愤怒,决然与宿命感的战意,如同地火般奔涌升腾! 这一战…… 他不能逃避! 不仅仅是为了维护柳依依和小春花来之不易的机缘。 更是因为他与杨天明之间,早已结下的,必须了结的仇怨! 从赵嫣然带着三位师兄归来提出和离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药园中目睹赵嫣然与杨天明不堪一幕的那一刻起…… 从杨天明冷漠地带走赵嫣然,留给他满室羞辱与绝望的那一刻起…… 这份仇怨,便如同毒刺,深扎在他心底! 今日,不过是将其彻底引爆而已! 他对赵嫣然已无感情,但对杨天明,却依旧有恨意! …… 站在杨天明身侧的赵嫣然,敏锐地注意到了陈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战意与决绝。 她心中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但随即。 那情绪便被更强烈的嫉妒,怨恨,以及一种找到靠山后的得意所取代。 她微微犹豫了一瞬。 便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杨天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身体也向他靠近了些许,做出一副依赖顺从的姿态。 她抬起下巴。 目光挑衅地看向陈阳。 杨天明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微凉与柔软,低头看了一眼身旁刻意展示亲密的赵嫣然,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满足。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仿佛在给予她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这一幕。 落在台下众多弟子眼中,顿时引发了一阵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杨师兄竟然真的要出手?” “他可是炼气九层啊!陈师弟才炼气六层吧?这……这差距也太大了!” “是啊,就算陈师弟之前越阶打败过李炎师兄,可杨师兄和李炎师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啊!” “这分明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唉,看来陈师弟这次要吃亏了……” “为了两个刚被收为亲传的女弟子,值得吗?” 不少内门弟子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觉得杨天明此举实在有失身份。 高台之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将台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沈红梅宣布以斗法解决争端,看到杨天明站出来时,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柳依依脸色煞白。 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担忧。 她看着台下那个为了她们挺身而出,独自面对强敌的陈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自责。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机缘,而让陈阳陷入如此险境!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向身旁刚刚拜师的宋佳玉求助…… 哪怕主动放弃这亲传弟子的名额,也绝不能让陈阳涉险! 然而。 她刚刚张开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封住,别说发出声音,就连想要动一下牙齿都做不到! 一股远比赵嫣然之前施展的更为精妙,更为强大的禁锢力量,牢牢锁住了她的口舌! 她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冲击。 却如同蚍蜉撼树,那禁制纹丝不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只见小春花也是满脸急色,嘴巴完全贴合,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急促气音,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是禁言术! 而且这禁言术的层次,远非赵嫣然可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直接传入她们二人的脑海之中,正是宋佳玉的传音: “莫要妄动,安静看着。事情,自会有解决之法。” 柳依依和宋春心闻言,虽然心中依旧焦急万分。 但感受到师尊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隐约透出的一丝安抚,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心中的冲动。 目光紧紧盯着台下,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担忧。 尤其是小春花。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子,这种情况下不会看着陈阳为她出头,然后自己享受这亲传弟子资格。 此刻却被封住了嘴巴,急得眼圈都红了,只能死死攥着柳依依的手。 宋佳玉在传音安抚两个新徒弟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瞥向了身旁,已然面色彻底冰寒的沈红梅。 沈红梅此刻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 尤其是当杨天明站出来,以那种近乎碾压的姿态针对陈阳时,她心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凛冽的杀意! 这个杨天明,仗着自身修为和背后那点背景,竟敢如此欺辱她……她看中的人! 然而。 这丝杀意刚刚升起,便被理智强行压下。 她记得掌门师兄欧阳华曾经的叮嘱,这杨天明背后牵扯不小,在宗门内亦有其势力。 眼下宗门正值多事之秋。 不宜再生大的波澜,不能轻易撕破脸皮。 她强忍着怒意,目光如两道冰锥般射向台下的杨天明,声音冰冷,带着筑基长老的威严,朗声道: “杨天明!你已臻炼气九层,正在筹备筑基,堪称我青木门内门弟子之翘楚!如今却要为一个记名弟子的质疑,与一个炼气六层的师弟动手争端,不觉得……有失身份吗?传扬出去,外人岂不笑我青木门弟子,只会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她这话,已是将“以大欺小”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试图以此阻止这场实力悬殊的斗法。 杨天明面对沈红梅隐含怒意的质问,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 他只是微微躬身,态度看似恭敬,言语却寸步不让: “沈长老明鉴。弟子并非有意恃强凌弱。只是方才,这位陈阳师弟与嫣然争执的焦点,便在于亲传弟子,究竟是修为境界更重要,还是品行心性更重要。陈师弟既然坚持认为品行更为重要,想来他自身定然是品行高洁,心志坚毅之辈。既然如此,他又岂会在意对手修为境界的些许差异呢?真正的品行,不正应体现在不畏强权,坚守己见之上吗?若因对手修为高便退缩,那方才所言的‘品行重于修为’,岂不成了空谈?” 他这番话,逻辑缜密,竟是巧妙地将陈阳之前的论点反过来将了一军。 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道理,让人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直接反驳。 沈红梅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她心中暗骂这杨天明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杨天明见沈红梅一时语塞,目光转向陈阳,语气更是傲然: “陈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更何况,传闻师弟你在炼气五层时,便能越阶大败丹霞峰炼气七层的李炎,如此惊才绝艳,越阶而战如家常便饭,自身实力定然是远远超越了自身境界,拥有天骄之资啊!与我这‘区区’炼气九层切磋一番,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他这话,看似捧杀,实则将陈阳彻底逼到了墙角,不容他拒绝。 陈阳迎着杨天明充满轻蔑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缓缓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抛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纯粹。 是的,差距巨大。 但,那又如何? 过去,他与杨天明的差距,是仙凡之隔。 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走自己的妻子,留下无尽的屈辱。 而今日,他与杨天明的差距,仅仅只是修为境界的差距! 是可以通过努力,通过搏杀,通过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来弥补的差距! 他,陈阳,不再畏惧了! “杨师兄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修为境界,并非衡量一切的准绳。这一战,我陈阳……接了!” 他话音落下,便要迈步走出人群,迎向那强大的对手。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的瞬间—— 一柄合拢的白玉折扇,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的身前,恰好挡住了他前行的路线。 陈阳脚步一顿,愕然转头,看向这柄折扇的主人。 只见林洋不知何时,已然从琴谷弟子区域走了出来,站在了他身侧。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洋?” 陈阳下意识地叫出声,眼中充满了不解。 他不知道林洋此举是何意。 杨天明见到林洋突然插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林洋,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质问: “林洋!你这是什么意思?!”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洋身上。 高台上的沈红梅,以及她身旁的宋佳玉,眼中也都闪过一丝讶异。 显然没料到这个琴谷弟子会在此刻介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姿态悠闲,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杨天明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全场凝重的气氛。 他抬起那双仿佛永远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看向杨天明,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没什么意思啊。”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目光扫过陈阳,又落回杨天明身上,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只是……我刚才仔细听了听,忽然觉得吧,他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这亲传弟子嘛,品性德行,确实挺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副颇为困扰的表情,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67章 别打我!我错了! 赵嫣然的目光越过陈阳,落在了他身旁的林洋身上。 近段时间,林洋确实未曾踏足她的玉竹小楼。 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与隐隐的不安。 毕竟。 她还指望着林洋那玄妙的琴音辅助修炼,提升碧波诀的进境。 此刻见他突然现身,竟还站到了陈阳那边,与杨天明争锋相对,赵嫣然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强压下对陈阳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婉,带着一丝委屈,对林洋说道: “林师兄……近日是否因嫣然有所冷落,让你心中不悦,才……”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试图将林洋的举动归结为男女之间的赌气。 站在她身旁的杨天明,听到赵嫣然这般对林洋说话,眉头下意识地微微皱起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掠过心头。 但他很快便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情绪强行抚平,恢复了那副沉稳高傲的模样。 然而。 林洋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冷落?没有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目光清澈地看向赵嫣然: “我只是单纯觉得,陈师弟方才说的话,更有道理些。所以,站在他这边而已。仅此而已,赵师妹不必多想。” 赵嫣然被他这番直白而撇清关系的话噎得脸色一变。 她没想到林洋会如此不给面子。 杨天明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看着林洋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赵嫣然。 脑中念头一转,自以为是地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了然的嘲讽: “林洋!我明白了!你今日跳出来,处处与我作对,莫非……是想要借此与我相争,独占嫣然芳心?!” 林洋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那惯常的慵懒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无语,随即用极低的声音暗自嘀咕: “……李炎那家伙,临废前倒还真说对了一句,这人……脑子里除了那点事,还真是个……” 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但绝非什么好话。 而他们的对话,也引来了台下弟子们的一阵低声议论。 “说起来,赵师姐当年身中情蛊,与杨师兄、林师兄还有丹霞峰的李师兄结为道侣,共修化解,这件事当年在宗门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啊……” “是啊,三位天资出众的内门师兄共伴一人,可是让不少女弟子羡慕不已呢!” “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杨师兄和林师兄为了赵师姐起争执……”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陈阳耳中。 他心中那份因过往而产生的屈辱感再次被勾起,眼神不由得更冷了几分。 杨天明见林洋没有立刻反驳,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冷哼一声,战意高昂: “行!既然你要争,那我便先解决了你,再来与这位陈师弟好好切磋!” 林洋听闻此言,脸上的寒意骤然加深了几分。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也彻底睁开,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解决了我?呵……杨师兄,我虽只是炼气八层,但莫非你真以为,凭你炼气九层的修为,就一定能胜过我?”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折扇“啪”地一合,提出了解决方案: “这样吧,你我二人斗上一场。他们二人的争端,则由他们自行解决,你我皆不干涉,如何?” 杨天明闻言,犹豫了一下。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嫣然,征询她的意见。 赵嫣然此刻心中对陈阳的怒火早已压制了其他,她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咬牙道: “好!我要亲手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 她自信凭借炼气七层的修为和精进的碧波诀,足以碾压陈阳。 杨天明见赵嫣然表态,便点了点头,对林洋道: “可以。不过嫣然,你需小心些。” 他语气中带着关切。 陈阳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 他原本站出来,只是为了保住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机缘,目标明确。 但杨天明的突然介入,将事情的性质完全改变了,这变成了他与杨天明之间积怨的爆发,他必须迎战! 然而。 林洋此刻提出的方案,虽然看似将杨天明这个最大威胁引开…… 但他心中仍有不甘! 想要直接与杨天明做个了断。 他正欲开口,表示仍想与杨天明一战,身旁的林洋却突然微微侧身。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而低沉地提醒道: “陈兄,听我一言,此刻莫要与杨天明争斗!” 陈阳一愣,不解地看向林洋。 他不明白林洋为何要站出来帮他。 难道真的如杨天明所说,是为了和杨天明争夺赵嫣然? 更不明白林洋为何要阻止他与杨天明交手。 “我能胜过李炎,未必不能胜他!” 陈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服与决绝。 林洋微微摇头,眼神凝重了几分: “非也。杨天明,不同于李炎。李炎不过是有些天资的普通修士,宗门内随处可见。但杨天明……他不同。” 他语焉不详,似乎有所顾忌。 不等陈阳细问,林洋话锋一转,点出了另一个关键: “况且,你现在,生出了‘心猿’。” “心猿?” 陈阳再次愣住,完全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是某种妖兽?还是修炼的术语? 林洋见他茫然,缓缓解释道: “心猿,并非实物,而是指你心里面那只躁动不安,上蹿下跳的小猴子!它让你心神不宁,杂念丛生,贪、嗔、痴、怨、怒,种种情绪交织,无法冷静判断。此乃修士争斗之大忌!” 他示意陈阳: “你不信?且看看杨天明的眼睛。” 陈阳依言望去,只见杨天明虽然眼神傲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那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平静。 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似乎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都能保持这种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看到了吗?” 林洋低语: “傲慢归傲慢,但他的眼神是定的,心是静的。这才是修士争斗时该有的状态!厮杀之中,眼中可以有杀意,有战意,有各种情绪,但心神绝不能乱,意志绝不能散!你再看看你自己……” 说着,林洋不知从何处,竟真的摸出了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云纹的古朴铜鉴,递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看着他这举动,心中一阵无语,这林洋怎么还随身带着镜子?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朝着光亮的镜面看去。 这一看。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映出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瞳孔深处,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交织着屈辱的不甘,翻涌着决绝的战意。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过往创伤而产生的隐隐恐惧…… 种种激烈情绪混杂在一起。 让他的眼神显得狂乱,不稳定,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这…… 这是我? 我这是怎么了?! 陈阳心中剧震。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战斗时的状态。 “眼观心,你看清楚了吗?” 林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 “怒火焚心,怨气缠身,杂念纷飞,意马心猿!这便是你的‘心猿’在作祟!以此状态去迎战一个心神沉稳,修为远高于你的对手,与送死何异?!” 陈阳看着镜中那双陌生的眼睛。 再回想之前自己那股不顾一切,只想与杨天明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 背后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林洋说得对。 他刚才的心,确实乱了! 被旧怨新仇冲昏了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看向林洋: “我……有点明白了。” 随即他又急切问道: “那我和杨天明,何时才能……” 林洋见他听进去了,正要开口,似乎想约定一个时间: “等等,三个月后,便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林洋,既然你要挑战我,就快点动手,别在那里磨磨蹭蹭,徒逞口舌之利!” 杨天明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两人窃窃私语,心中无名火起,爆喝一声,竟是不再等待,身形猛地前冲,一拳挥出! 磅礴的灵力凝聚于拳锋,带起一股刚猛无俦的拳风,如同怒龙出海,直轰向林洋! 林洋反应极快。 在杨天明动身的瞬间,他脚下便如同生了云气,身形以一种极其飘逸灵动的姿态向后滑去,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凶猛的一击。 同时。 他还不忘对陈阳递去一个“你自己小心”的眼神。 杨天明一击落空,更是恼怒。 身形不停,继续追击林洋。 两人一追一逃,一刚一柔,瞬间在高台下的空地上缠斗起来。 杨天明的攻击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而林洋的身法则诡异莫测,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折扇点出,却直指杨天明攻势中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回防,一时间竟奈何林洋不得。 与此同时。 陈阳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到了赵嫣然身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赵嫣然眼中寒光一闪,竟是抢先出手! “碧波诀,水牢困!” 她玉手翻飞,体内炼气七层的灵力汹涌而出,引动周围水汽! 瞬息之间。 数道由精纯水灵力凝聚而成,泛着淡蓝色光芒的透明水牢,如同凭空出现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陈阳合拢,缠绕而去! 速度极快,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陈阳只觉周身一紧。 那水牢已然临身,冰凉刺骨,更带着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 疯狂挤压着他的身体! 仅仅一个照面,他竟似已被赵嫣然制住! 高台下的杨天明,虽在与林洋缠斗,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 见到赵嫣然一招便困住了陈阳,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赞许与得意之色,大笑道: “哈哈,不过如此!嫣然,速战速决!” 说着,攻势更猛,试图尽快摆脱林洋的纠缠。 而一直在看似狼狈闪避的林洋,眼角的余光也始终没有离开陈阳这边的战局。 看到陈阳被水牢困住,他原本轻松的神色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一边。 赵嫣然见陈阳被自己的水牢牢牢困住,动弹不得,心中顿时大定,那股压抑许久的怨气涌了上来。 她一步步走到陈阳跟前,看着他在水牢中挣扎的样子,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陈阳,放弃吧。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碧波诀更是玉竹峰的绝学,精妙非凡,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看着陈阳那依旧倔强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的拒绝,和此刻为她人出头的模样,心中那股“必须教训他”的念头越发强烈。 她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想要狠狠给他一下。 但想了想,又觉得拳头太重,万一打坏了……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散开拳头,化为了巴掌。 她高高扬起了手掌,看着陈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自己心里还挂记着他,还特意带了丹药去看他,他却不识好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 过去,无论自己说什么,想要什么,陈阳哪一次不是百依百顺,点头答应? 现在居然敢反抗,还敢为了别的女人跟自己作对! 必须给他个教训! 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导! 然而,就在她那凝聚了灵力,准备狠狠扇下的巴掌即将落到陈阳脸上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被水牢困住,看似无力挣扎的陈阳,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片清明而冰冷的光芒! 那之前的狂乱与躁动竟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破!”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声,右拳之上,气血与灵力疯狂凝聚,九转淬体诀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拳头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灵气的光泽! “咔嚓!哗啦——!” 那原本坚韧异常的水牢,在他这凝聚了全部肉身力量的一拳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 化为漫天四溅的水花! 与此同时。 陈阳的另一只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铁钳,竟是精准无比地一把牢牢抓住了赵嫣然那即将落下的手腕! “啊!” 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赵嫣然猝不及防,痛呼出声,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刚才诈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 陈阳之前那挣扎不脱的样子,完全是伪装! 是为了麻痹她!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拳风扑面而来! 陈阳没有任何犹豫,挣脱水牢的右拳毫不停歇,直接朝着赵嫣然的面门轰来! 那拳风中蕴含的可怕力量与冰冷的杀意,让赵嫣然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一偏头! 呼! 拳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直接切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如果刚才那一拳真的打实了…… 一瞬间,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 “你……!” 赵嫣然又惊又怒,体内碧波诀急速运转,被陈阳抓住的手腕处,皮肤瞬间变得滑腻无比,仿佛覆盖了一层无形的油脂水膜,同时一股柔韧的震荡之力传出! 陈阳只觉得手中一滑,那股滑腻震荡之力竟巧妙地化解了他的擒拿,让他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许。 赵嫣然趁机手腕一抖,如同游鱼般,猛地将手腕从陈阳的掌控中挣脱了出来! “嗯?” 陈阳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也是一愣。 这碧波诀果然有些门道! 赵嫣然挣脱之后,连退数步,惊魂未定地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让她惊恐地发现,陈阳的灵力之浑厚,竟然远超她这炼气七层! 而且那肉身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凡俗夫君,完全不一样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而。 不等她细想,陈阳已然再次如同猎豹般扑杀过来!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目标直指她的面门! 赵嫣然吓得尖叫一声,慌忙向侧后方闪避。 轰! 陈阳的拳头落空,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碎石飞溅! 这一下,赵嫣然彻底吓傻了! 她一直更注重修为境界的提升和碧波诀的修炼,何曾经历过如此凶险,招招直奔要害的生死搏杀? 陈阳这是真的想和她动手! 根本没有留半点情面! 无边的恐惧瞬间摧毁了她那点可怜的自信和战意。 她慌了。 彻底慌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她下意识地就朝着杨天明的方向望去,带着哭腔尖声呼救: “杨天明!快来救我!我……我打不过他!” 正在与林洋缠斗的杨天明,听到赵嫣然这充满恐惧的求救声,心中猛地一慌,攻势不由得一滞,就想要抽身去救援。 然而。 一直看似只守不攻,凭借诡异身法与他周旋的林洋,此刻却如同换了个人! 他身形一晃,竟不再后退,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折扇点、拨、拦、截,招式精妙无比,瞬间封住了杨天明所有可能驰援的路线! “你的对手是我,杨师兄。” 林洋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杨天明。 杨天明心中大急。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林洋的实力远非表面看上去的炼气八层那么简单! 并非说修为差距有多大,而是这林洋的身法太过诡异,战斗方式也完全捉摸不透! 想来也是,虽然与林洋同为赵嫣然的道侣,平日接触不算少,但他对林洋的来历、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此刻交手,才隐隐感觉到此人深藏不露,极为可怕! 而就在杨天明被林洋死死缠住,无法脱身之际,陈阳已然再次逼近了惊慌失措的赵嫣然! 赵嫣然看着陈阳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骄傲,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脚猛地一蹬地面! 嗖! 她的身形竟凌空而起,飞到了离地数丈的空中! 飞到空中,赵嫣然依旧心神难定,心中犹豫,要不要开口求饶。 陈阳只是站在原地,抬着头,有些愣愣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扰? …… 高台之上。 沈红梅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一声: “不好!我……我这几日光顾着忙宗门事务,竟忘了这傻小子……他还不会御空飞行!” 而另一边,正与杨天明游斗的林洋,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 他看着在地上抬头望天,似乎无计可施的陈阳,瞬间猜测到了关键,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他该不会……真的还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没掌握吧?” 不过林洋心思电转,反应极快。 几乎在判断出陈阳困境的瞬间,他趁着与杨天明交错而过的空隙,左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悄然一摸,随即猛地一甩! 一道看似普通的雪白布条,如同灵蛇出洞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飞向了地面的陈阳! “陈兄!接住!用灵力灌注,把她拴住,拉下来!” 林洋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陈阳虽不明所以。 但对林洋此刻的判断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飞来的布条,触手只觉得坚韧异常,绝非普通布料。 他毫不迟疑,立刻将体内精纯的灵力灌注其中! 嗡! 那看似普通的白色布条,在灵力注入的瞬间,表面竟然亮起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灵光,变得更加柔韧且充满了灵性! 陈阳想也不想,手臂猛地一甩,将布条如同长鞭般,朝着空中正因为暂时安全而稍微松了口气的赵嫣然缠绕过去! 赵嫣然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她与人争斗的经验实在太少,脑袋里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困惑: “为什么陈阳不追上来?他难道有什么别的阴谋?” 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攻击! 等她反应过来,只觉脚踝处一紧,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骤然传来! “啊——!” 她惊呼一声。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灌注了灵力的布条牢牢拴住脚踝,从数丈高的空中,头下脚上地,被硬生生,重重地拽落下来! “砰!” 一声闷响。 赵嫣然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板上,直摔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剧痛无比。 她挣扎着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便看到陈阳那高大的身影已然如同魔神般逼近。 一只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正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她的面门砸落! 恐惧的阴影,瞬间将她彻底笼罩! 极致的恐惧让她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上任何形象和尊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蜷缩起身体。 带着哭腔尖声求饶,声音凄厉而绝望: “不要!陈阳!别打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第68章 赵嫣然落败 陈阳的拳头,即将落下。 冰冷的拳风吹拂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 他看着这个蜷缩在地,再无半分往日冷傲的女子,心中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不忍。 对于赵嫣然,他早已没有了感情。 山下的那三年,是日复一日蚀骨的思念。 上山后的重逢,那提出和离的场景,以及随之而来的背叛,将思念瞬间碾碎,化为滔天怨恨。 他曾日夜被复仇的火焰灼烧,恨不能将赵嫣然连同她那三位师兄一同撕碎。 然而。 随着在青木门中接触修行日深,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经历了生死搏杀,认识了柳依依,小春花,得到了沈红梅前辈的些许关照…… 过往那浓烈如实质的怨恨,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稀释,被沉淀,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赵嫣然于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爱之深恨之切的妻子。 更像是一个熟悉的,却已走在截然不同道路上的陌路人。 今日若非她跳出来质疑,妄图毁掉柳依依和小春花来之不易的机缘,陈阳甚至懒得与她再多说半句话,更遑论动手。 但既然动了手,陈阳便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这并非出于怨恨,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赵嫣然了! 这个女人…… 骨子里是怕疼的,更是怕死的。 否则当年也不会毅然决然离家上山,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只为摆脱凡俗的生老病死。 只有让她真正尝到痛彻心扉的苦头,她才会长记性,才会因为畏惧而收敛,才会不敢再轻易去动那些恶毒的念头! 柳依依和小春花如今虽侥幸拜入玉竹峰宋佳玉长老门下,看似一步登天,但她们修为低微是事实。 而那位宋长老,据传闻性子清冷,不谙世事,常年深居简出,岂能时刻护佑她们周全? 修真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在柳依依和小春花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嫣然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失去捣乱的能力! 陈阳的想法简单而直接: 这一拳下去,哪怕不取她性命,但至少要让她筋断骨折,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上个一年半载! 如此一来,等她伤愈,柳依依和小春花在宋长老身边,想必也已今非昔比,有了应对的资本。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快得超出了陈阳视线捕捉的极限,仿佛凭空出现般,骤然降临在了他的身侧! 陈阳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猛地印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陈阳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嗤啦—— 咔嚓! 咔嚓! 双脚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疯狂摩擦、踩踏,试图卸去那恐怖的冲击力。 鞋底瞬间磨破,坚硬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如同豆腐般纷纷碎裂,留下两道长达数丈,触目惊心的深痕! 直到撞到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发出一声闷响,他才勉强止住了退势。 “噗——” 他强行将那口涌到喉头的逆血咽了回去,脸色一阵潮红,随即变得煞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胸前的衣袍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胸骨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仿佛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骨裂! 好可怕的一掌! 若非他修炼《九转淬体诀》,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加上对方似乎并未全力出手,恐怕这一掌就能直接震碎他的心脉! 他猛地抬头,定睛看向那突然出现的袭击者…… 正是杨天明! 陈阳心中大惊,立刻转头看向林洋之前所在的方向。 只见林洋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受伤,但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之色。 他目光紧紧盯着杨天明,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对方刚才展现出的速度与力量感到震惊。 而此刻。 整个青云峰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师兄……他不是在那边和林师兄交手吗?怎么一瞬间就……” “我根本没看清!就像……就像瞬移一样!” “太快了!这速度……怎么可能是一个炼气九层弟子能拥有的?!” “那一掌的威力……隔着这么远我都感觉心惊肉跳!” 不仅弟子们骇然失色,就连高台之上,那些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筑基长老们,此刻也纷纷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此子……方才那身法……”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捋着胡须的手都顿住了。 “近乎缩地成寸!虽未圆满,但已得几分神髓!这绝非普通炼气期功法所能达到!” “那一掌,引动了部分天地灵气,掌力凝而不散,爆发惊人……已触摸到筑基门槛了!” 沈红梅同样心中剧震,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已然乌云密布。 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天光彻底遮掩,整个广场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昏暗之中,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要下雨了……” 沈红梅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就在刚才,乌云彻底遮蔽天光的那一瞬。 她的心神似乎也因此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恍惚,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完全捕捉到杨天明的动作! 等她反应过来,陈阳已然被击飞! “一个炼气九层的弟子,居然……” 沈红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为何掌门师兄之前会特意叮嘱她,说这杨天明有些来历,让她稍加留意。 甚至言语间,似乎对这小子还颇为……看好? 就在沈红梅心念电转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猛然炸响在青云峰上空,仿佛天公也被这人间的争斗所惊动! 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连成了雨幕,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转眼间,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迷蒙。 杨天明站在雨中,灵气撑起一片光幕,阻挡住漫天的雨落。 他先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在地,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赵嫣然扶起,语气关切地问道: “嫣然,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赵嫣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 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陈阳那毫不留情,欲置她于死地的恐怖一拳中,无法回神。 她不敢相信!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陈阳,竟然会变得如此…… 冷酷可怕! 杨天明见她不答,也不再多问,转而抬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刚刚从石柱旁挣扎着站直身体的陈阳,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陈师弟,方才情急出手,多有得罪。不过,眼下胜负已分,嫣然既然落败,之前关于亲传弟子资格的争论,便依沈长老之前所言,以斗法结果为准,她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他又侧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林师弟,看来今日你我难分高下。下次若有机会,再行讨教。” 说完。 他不再理会众人,直接弯腰,将依旧魂不守舍的赵嫣然打横抱起,然后朝着高台方向,以及周围几位关注此事的长老所在,微微点头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 他身形一动,脚下灵力喷涌,托举着两人,竟是直接御空而起,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迅速远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广场上。 雨水哗哗作响,掩盖了不少议论声。 但一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和弟子,依旧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 “这杨天明……了不得啊!” “是啊,刚才那速度,那掌力,说他是筑基我都信!” “听闻早有长老想收他为亲传,却都被他婉拒了……” “嘿,你们不知道吧?有传闻说,这杨天明根本就不是我们齐国人士!” “不是齐国的?那来自何处?” “据说……是来自山的那一头。那一边,是茫茫无际的……海……” 这些议论声混杂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神秘。 沈红梅此刻却没有心思去细听这些流言蜚语。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击飞后勉强站定的陈阳身上。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沈红梅仔细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 虽然有些紊乱,气血翻腾,但根基并未受损,只是胸骨可能有些骨裂,需要调养几日。 看到这里,她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随即。 她的目光又投向了杨天明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心中若有所思。 此子…… 绝非池中之物! 其来历和目的,恐怕都不简单。 很快。 瓢泼大雨让广场上变得一片混乱。 那些修为尚浅,还未掌握避水诀或者拥有避水法器的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们,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惊呼声,奔跑躲避声此起彼伏。 沈红梅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水汽的清凉空气,轻轻摇了摇头,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她运转灵力,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今日宗门集会,到此结束!诸位弟子,有序退场!”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暴雨搅得心神不宁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开始涌动,顶着大雨,朝着各自峰谷的方向匆匆离去。 陈阳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看向高台。 只见宋佳玉长老不知何时已取出了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撑在了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头顶。 她一手一个,轻轻拉住两女的手臂,随后三人便在一道柔和的灵光包裹下,轻盈地腾空而起,如同三朵青莲,向着玉竹峰的方向飘然而去。 柳依依在升空的瞬间,回过头。 透过迷蒙的雨幕,深深地望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感激与不舍。 小春花也努力朝着陈阳的方向挥了挥手,嘴巴一张一合。 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风雨和距离吞没。 看着她们随着筑基长老而去,陈阳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他为两人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也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原本以为能在这次集会上,妖兽暴动时代功绩,领取一些宗门奖励…… 哪怕是些灵石也好,可以缓解一下修炼资源的压力。 没想到最后不仅奖励没拿到,还莫名其妙打了两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他转头看向林洋之前站立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丹霞峰的朱绣和周山,似乎也趁着混乱,早早离场了。 陈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阵阵隐痛,苦笑一声,也准备拖着疲惫且受伤的身体,返回自己的院落调息。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脚步的瞬间,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却如同细微的丝线,精准地直接传入他的耳中,盖过了周遭的雨声和嘈杂: “我近日需处理宗门事务,不便脱身。三日之后,子时,我再去寻你。”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又补充道: “另,你此次妖兽暴动之功,宗门另有赏赐。只是今日……你与他人争端,场面混乱,不便当场发放。待三日后,一并予你。” 这声音,陈阳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沈红梅的传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台。 只见那道银发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破开雨幕,瞬息间便消失在青云峰深处。 只留下一个在雨中迅速模糊的窈窕背影。 第69章 打破常规 陈阳拖着隐痛的身体,回到了那座骤然变得冷清的院落。 阁楼依旧。 药田尚在。 只是少了那两个嬉笑的身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他径直上了二楼,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小培元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着强劲生机的药力瞬间化开,如同暖流般涌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胸口那被杨天明一掌印下,出现了细微骨裂的地方,更是被这股药力重点滋养、修复。 林洋的这小培元丹,药性确实出众,远非朱绣和沈红梅所赠可比。 加之陈阳的伤势主要在于硬性冲击和骨裂,并未真正伤及经脉根本。 在强大药力的持续作用下,配合他自身《乙木长生功》带来的旺盛生机,仅仅调息了一夜,待到窗外天光微亮时,他胸口那令人不适的隐痛便已消散了大半,气息重新变得悠长平稳,伤势竟是好了七七八八。 或许是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也不知道是这小培元丹本身药力过于精纯,在疗伤之余也极大地滋补了自身灵力。 还是他经历了连番战斗,心境起伏后,修为境界已然水到渠成。 当天光大亮,陈阳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睁开双眼时。 他敏锐地察觉到,体内灵力奔腾不息,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筹。 丹田气海也扩张了几分。 那层因这段时间疗伤而停滞的修为壁垒,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洞开! 炼气七层! 他突破了。 若是在往日,修为突破,尤其是跨入炼气后期的门槛,陈阳定会欣喜若狂。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在功法阁,白衣少年曾提及,修为每突破一层,尤其是大境界的跨越,都意味着寿元的增长。 长生,是他踏入修仙路后的一个渴望。 然而今日,陈阳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突破后的喜悦。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院落,眉头紧紧锁着。 昨日与杨天明那瞬间的交手,如同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快!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 强! 太强了! 那一掌蕴含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碾压的霸道,让他生出一种无力抗拒的渺小感。 “炼气九层……为什么能这么强?”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困惑。 他仔细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感受,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认知逐渐清晰。 自己在杨天明面前,和当初还是炼气一层,刚刚踏入仙门的懵懂杂役时,似乎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依旧是被随手就能拍飞的蝼蚁!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突破的些许暖意浇得透心凉。 他下意识地开始估量,就算自己将来侥幸也突破到了炼气九层,就真的能是杨天明的对手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涌上心头。 “是因为我的资质不够吗?还是其他原因?” 陈阳低声自问,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与那些真正天资卓绝的弟子不同,他陈阳能有今日的修为,靠的并非什么惊人的悟性或者绝佳的天赋。 更多的是依赖那神秘的陶碗! 靠着大量吞服复制出的丹药,甚至是冒险吞噬妖兽内丹…… 用这些近乎“笨”办法,硬生生将修为堆砌上去的! “林洋说得对……或许,我真的只能胜过李炎那种有些天资,却还算‘普通’的内门弟子。至于像杨天明这种,真正的资质出众,底蕴深厚之辈……” 陈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无力感,已然弥漫开来。 他又想起了林洋昨日那未说完的话…… “等等,三个月后,便是……” 三个月? 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是宗门大比? 还是某个特定的时机? 林洋是想告诉自己,三个月后有机会与杨天明再战吗? 可是,就算有三个月时间,自己又能如何? 靠着陶碗继续疯狂复制丹药,强行冲击境界? 且不说资源够不够,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根基虚浮,面对杨天明那种明显根基扎实,手段莫测的对手,恐怕败得更快、更惨。 陈阳站在二楼的窗边,倚着窗框,望着楼下那因为柳依依两人离开而显得格外空旷的院落。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清。 一个人,还真是有点孤孤单单的。 这感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山下时的日子,独门独院,无人问津,只有无尽的劳作和对未来的茫然。 不,还是不同的。 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耕地,对未来一片懵懂的乡下少年了。 他是修行者,是青木门的内门弟子,见识过御空飞行的潇洒,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搏杀,体内流淌着的是能够开碑裂石的灵力。 只是,这条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还要…… 令人无力。 大概是昨天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将天空洗涤得格外干净,今天的太阳显得格外的明媚,甚至有些…… 刺眼! 那灼热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阳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和讨厌。 这阳光,太明亮了,亮得让他无所遁形,亮得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迷茫。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消极的情绪抛开,开始思考今天该做些什么。 “去不去坊市呢?” 他喃喃自语。 最近坊市的情况他也清楚,因为丹霞峰的禁令,丹药价格依旧居高不下。 但与此相对的,前往后山猎杀妖兽,试图用内丹替代修炼的弟子也越来越多,导致坊市上流通的妖兽内丹数量大增。 虽然需求还在,但价格涨幅明显慢了下来,竞争也激烈了,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不少。 “我手中的丹药……种类还是太少了。” 陈阳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除了还剩下的一些清元丹、灵元丹和小培元丹,便是一堆用于售卖的一二阶妖兽内丹了。 “如果能找到其他种类的丹药,用陶碗来复制,说不定修炼速度能更快一些。” 他思索着。 毕竟。 同一种丹药吃多了,身体会产生耐受,药效会逐渐减弱,这是常识。 他开始仔细盘点自己服用过的丹药: “清元丹,前前后后,怕是吃了七八十粒了,效果已经大不如前。” “灵元丹,沈红梅前辈给的那一葫芦,大概有一百多粒,我吃了有二十粒,好像药性还很足,没有明显减弱的感觉。” 他回想了一下,似乎灵元丹的药效衰减速度远比清元丹慢。 “难道要吃到一百颗以上才会明显减退?刚好和沈红梅前辈给的那一葫芦丹药数量差不多……看来,前辈当初赠药时,也是考虑到了耐药性这一点,给的量正好在最佳效用期内。” 想到沈红梅,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至于那些妖兽内丹……杂七杂八的,影狼、烈焰虎、铁爪熊……也吃了一大堆了,数百颗。虽然能快速提升修为,但杂质太多,后患不小,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最近吃的最多的,反而是这小培元丹了。” 他看了看空了的玉瓶,苦笑一下。 妖兽暴动后疗伤靠它。 昨天被杨天明一掌拍飞后疗伤还是靠它。 “要是有什么丹药,吃再多也不会药性减退,那该多好……” 陈阳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空中,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火红太阳。 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头顶那轮炽烈的太阳,圆圆的,散发着光和热…… 形状和颜色,怎么有点像…… 一枚巨大无比的,燃烧着的丹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陈阳自己就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胡思乱想些什么……太阳怎么可能是丹药?一定是昨天被打懵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转身,准备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好好调息一下刚刚突破,尚且需要稳固的炼气七层修为。 然而。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双眼,试图凝神静气,引导体内灵力运转周天。 可不知为何,心神总是难以彻底沉静下来,窗外那明媚的阳光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透过眼皮,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再次望向窗外那轮刺目的太阳。 这一次。 他看了很久。 目光有些直勾勾的,仿佛要将那太阳看穿一般。 一个人的时候,思绪总是容易信马由缰,飘向一些荒诞不经的角落。 足足看了一刻钟,眼睛都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酸、流泪,陈阳才猛地眨了眨眼,甩了甩头。 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荒诞,更加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顽皮的种子,在他心底深处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我的宝贝陶碗……能复制丹药,能复制符箓,能复制法宝……只要是蕴含灵气的物品,似乎都能通过消耗灵液或者灵石来复制……” 他回想着自己得到陶碗后所做的种种尝试。 这是他用无数次的实验验证过的规律: “而那些普通的俗物,比如曾经我想复制个蒲团,就失败了。后来检查才发现,那蒲团就是普通的蒲草编织,里面没有蕴含丝毫灵气。” 他低声自语,梳理着陶碗的规则: “所以,复制的关键,在于‘灵气’!必须是有灵气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窗外那轮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太阳。 阳光…… 也是能量的一种吧? 修真界吸收日月精华进行修炼的说法,自古有之。 那这太阳光…… 算不算一种极其庞大,极其精纯的…… 灵气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陈阳自己都觉得太过扯淡,太过于异想天开,甚至有些可笑。 太阳? 复制太阳? 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太阳那是挂在天上的星体,是孕育万物的本源,怎么可能是能用碗来复制的东西?我真是修炼修傻了……”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重新在蒲团上坐好,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再次入定。 然而。 那荒诞的念头,就像是在心底扎了根。 又像是一只调皮的小手,不停地挠着他的心扉,让他坐立难安。 坐下来没有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陈阳又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转头,看向了窗外那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 他看了许久。 目光闪烁不定,充满了挣扎,好奇。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打破常规的渴望。 最终。 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带着极度不确定和自嘲的语气,低声对自己说道: “要不……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旦被明确地说出口,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般,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这院落里如今只有他一人。 然后。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看似朴实无华,却改变了他命运的神秘陶碗。 他将陶碗放在窗边那张小几上,倒入清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碗口正对着窗外天空那轮炽烈的太阳。 只见碗中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了天上太阳的影像—— 一个缩小了无数倍,却依旧显得火红,圆润的光斑。 陈阳看着碗中那轮小小的“太阳”,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甚至微微有些出汗。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一狠,像是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开始从储物袋中,一把一把地往外掏下品灵石。 亮晶晶的灵石叮当作响,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碗中。 “反正……我储物袋里面还有三千多枚灵石,浪费一些……就试一下呗……” 他喃喃自语着。 既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仪式。 目光,则死死地盯着碗中那若隐若现的太阳光斑,充满了紧张、期待,以及一种奇妙的荒诞感。 第70章 天上火 陈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手却稳定得可怕,一把接一把地将亮晶晶的下品灵石投入那看似普通的陶碗之中。 灵石落入碗底,覆盖在那轮由阳光倒映形成的火红光斑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中其实一直在默数着消耗的数量。 一百枚…… 两百枚…… 三百枚…… 当投入的灵石接近五百枚时。 异变发生了! 碗中原本平静的清水,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沸腾起来,冒出细密的气泡! 更令人惊骇的是,碗底那轮太阳的光斑,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从火红逐渐转向炽白。 并且不再仅仅是一个平面的倒影。 而是仿佛真的在碗底水中“生长”出了一团极其微小,却散发着恐怖高温的…… 火焰雏形! “嗤嗤……” 水汽蒸腾的声音变得明显,碗中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仿佛被那团“火焰”急速蒸发! 陈阳心中一紧。 来不及细想。 连忙又取来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试图维持住那脆弱的平衡。 同时。 他投喂灵石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更多的灵石如同不要钱般被倾泻进去。 七百枚…… 八百枚…… 九百枚…… 眼看消耗的灵石即将突破一千枚大关! 这足足相当于他作为内门弟子近五个月的俸禄总和! 陈阳的心开始慌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简直是个无底洞! 万一投入这么多灵石,最后什么也没得到,甚至把陶碗给毁了…… 他萌生了退意。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碗中的灵石捞出来一些,中止这看似荒诞且代价高昂的尝试。 然而。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碗沿,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瞬间传来,仿佛触碰的不是陶瓷,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嘶——!”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然通红一片。 他惊恐地看向碗中。 只见那团炽白色的“火焰”在水中摇曳,仿佛拥有了实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与热。 清水倒进去,几乎瞬间就被汽化,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浓郁的水蒸气开始弥漫在房间内,让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难道……太阳真的能在碗中生出?” 一个更加疯狂却又带着一丝诱惑的念头,如同魔音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匪夷所思的现象,似乎又在印证着他那荒诞的猜想。 对答案的迫切渴望,压倒了对灵石的痛惜和对未知的恐惧。 他一咬牙,不再犹豫,投喂灵石的速度再次飙升! 储物袋中的灵石,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减少。 一千五百枚…… 两千枚…… 两千五百枚…… 不知不觉,他积攒了许久,原本厚实的储物袋,此刻竟然变得干瘪。 里面只剩下不到三百枚下品灵石孤零零地躺着! 而此刻的陶碗,已经不再是那个朴实的容器。 它通体变得赤红,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碗身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高温,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房间内的水汽浓郁得如同澡堂。 空气扭曲着,热浪扑面而来! 陈阳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火山口边缘。 浑身的毛发都要被烤焦,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不了!无底洞!这是无底洞!” 陈阳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再奢求复制什么太阳。 他现在只担心自己的宝贝陶碗! 这碗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一被这诡异的火焰给毁掉了…… 他强忍着灼热,再次伸手,想要将那发红发烫的陶碗抢回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再次触碰到碗壁的瞬间…… “轰!!!” 陶碗倒翻过来!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爆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那小小的陶碗内部! 一团难以形容其颜色,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光与热的炽烈火焰,猛地从碗中冲天而起! 火焰的核心,隐约还能看到那只陶碗的轮廓! 这火焰的温度高得超乎想象,出现的一刹那,陈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点燃,灵魂都在颤栗! 他毫不怀疑,只要沾上一丝,自己立刻就会化为飞灰!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力量爆发到极致,身形如同被强力弹弓射出,猛地向后撞去! “哗啦——!” 木质窗户如同纸糊般被他撞得粉碎,他的身体从二楼窗口直坠而下,在地上后退数丈,才勉强卸去力道。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只见自己居住的那座二层阁楼,此刻已然被那团金色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实质火焰彻底吞噬! 火焰飘在半空。 其颜色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霸道,仿佛能焚尽万物的金色! 阁楼在火焰中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连青烟都很少冒出,仿佛是被直接“蒸发”掉了! 而陶碗,在他跳出窗口的瞬间,以引物术隔空抓走。 虽然碗中的金色物质已经流出。 但此刻这碗依旧滚烫无比,如同带着一大堆烧红的炭,他感觉全身都在冒汗! “水!降温!” 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冲到院中的水井旁,想也不想,就将滚烫的陶碗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恐怖火焰,一起扔进了井里! “嗤————!!!” 一声极其剧烈,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中的声音响起! 大量的白色水蒸气如同爆炸般从井口喷涌而出,直冲数丈高! 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转眼间,原本深不见底的井水,竟然被蒸干了近半! 陈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他再回头看向自己的阁楼。 虽然心疼这住了没多久的居所,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可能已经损坏的陶碗! 他顾不得井水依旧滚烫,连忙灵气运转,探入井中,摸索着将那只陶碗捞了出来。 碗入手,依旧温热。 但已不像刚才那般无法触碰。 他迫不及待地仔细检查起来。 碗身那古朴的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 最让他心头滴血的是,在碗口边缘,一道清晰的,如同发丝般的裂纹,赫然在目! 而在裂纹旁边,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泥片,已然脱落了下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坏了……坏了……” 陈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早知道如此,他绝不会异想天开,去尝试复制什么狗屁太阳! 那根本就是在做梦,是自取灭亡! 现在好了,阁楼烧了,灵石耗尽了,连最宝贵的陶碗也…… 他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泥片,尝试着将其按回原处,希望能发生奇迹。 然而。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准裂缝,如何用力按压,那泥片都无法重新粘合回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完了……不知道这碗……将来还能不能继续复制东西了……” 陈阳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心中一片绝望。 他不死心,依旧用力摁压着那块泥片。 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将其强行修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掌心中那块看似毫无生机的泥片,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目,混合着漆黑与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超出反应!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右耳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呃啊!”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 那块泥片…… 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 仿佛化作了一道光,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还在往深处蠕动! 就在他因耳朵的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懵在原地时,院落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陈师兄!你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好大的火!快救火!” “这……这是什么火?怎么颜色如此奇怪?!” 原来是隔壁院落以及其他被这边冲天火光惊动的内门弟子,纷纷赶了过来。 他们看到那燃烧在半空的金色火焰,无不骇然失色。 陈阳耳朵里嗡嗡作响。 剧痛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堵塞感。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勉强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呼喊,但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他慌忙将手中那有了裂纹的陶碗收入储物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赶来的弟子们见状,也顾不上多问,纷纷施展手段试图灭火。 有掐动凝水诀,引来水流浇向火焰的。 有施展土系法术,试图用泥土掩埋的。 还有催动法器,吹出狂风想要将火吹熄的…… 然而。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是水流、泥土还是狂风,在接触到那金色火焰的瞬间,竟然都如同泥牛入海,不起任何作用! 水流被瞬间汽化,泥土被烧融结晶,狂风反而助长了火势的张扬! 那金色的火焰,就这么顽固地,恒定地燃烧着,既没有蔓延开来,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仿佛它燃烧的并非凡物,而是某种无形的规则或能量! “这……这火灭不掉!” “怎么回事?!我的凝水诀没用!” “这是什么邪火?!” 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惧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阳也试着掐了几个低阶水系法诀,结果毫无意外,那火焰纹丝不动。 阁楼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他那个硬板床。 那个陪伴他许久的蒲团。 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全都化为了乌有。 耳朵里的堵塞感越来越强,外界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 他只看到那些同门师兄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似乎在焦急地讨论着什么,又似乎在向他呼喊。 但他只能听到一些嗡嗡的,失真的杂音。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无视那恐怖的高温,直接飞入了院落之中,轻盈地落在了那团金色火焰前方。 陈阳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林洋! 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洋看着眼前这团奇异的金色火焰,眉头微挑,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转头对陈阳说了几句话。 陈阳努力集中精神,却只看到林洋的嘴皮在动,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 林洋见陈阳毫无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惊吓过度或者不愿理会,便也不再询问,转而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团火焰上。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不凡的玉瓶,瓶身闪烁着温润的灵光。 他手掐法诀,对准那团金色火焰,试图将其收入瓶中。 然而。 玉瓶刚刚靠近火焰,瓶身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瞬间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竟是直接报废了! 林洋眼中讶色更浓。 他毫不犹豫,又取出了一个质地更为细腻,通体洁白如雪的玉瓶。 看其灵光波动,显然品阶更高。 他再次尝试。 “嘭!” 这一次,玉瓶甚至没能坚持到靠近火焰,就在他手中直接炸裂开来,化为齑粉! 林洋彻底愣住了,看着那团依旧在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究竟是什么火焰?竟如此霸道……” 他思索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个物件。 这次并非玉瓶,而是一个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琢而成,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符文流转的奇异小瓶。 此物一出,周围的灵气都隐隐产生了一丝波动。 显然绝非凡品! 林洋神色严肃,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透明小瓶悬浮而起,瓶口对准金色火焰,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吸力。 这一次。 那霸道无比的金色火焰,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仿佛受到了牵引。 它挣扎着,扭曲着,极其不情愿地,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扯离原地,缓缓投向那透明小瓶的瓶口。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且艰难。 林洋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团恐怖的金色火焰,才被完全收入了透明小瓶之中。 隔着那透明的瓶身,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在其中跳跃,飞舞,仿佛被困住的精灵,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能。 周围提心吊胆的弟子们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感激和敬佩的神色。 “太好了!火被收掉了!” “多谢林师兄出手!”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我这院子也要被波及了……” “林师兄果然厉害!” 弟子们议论着,见危机解除,便也陆续散去了。 陈阳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表情也能猜出一二。 他连忙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胡乱地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 “谢谢,谢谢各位师兄,师弟……” 转眼间,喧闹的院落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一片焦黑的废墟。 以及站在废墟前的陈阳和林洋。 林洋手中托着那个封印了金色火焰的透明小瓶,走到陈阳面前,眉头微蹙,再次开口询问。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得很慢,似乎想让他看清。 陈阳努力分辨着他的口型,但还是听得模模糊糊,只感觉耳朵里像是塞了两团棉花。 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我听不清!你大声点行吗?”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仔细看了看陈阳的耳朵,似乎并未发现外伤。 他将声音提高了许多,几乎是在陈阳耳边喊道: “我——问——你!这——火——怎——么——回——事?!” 巨大的声音震得陈阳脑瓜子嗡嗡的,但也终于听清楚了林洋的问题。 被这么直接质问,陈阳心中猛地一紧,背后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比林洋还要困惑,还要无辜的表情,双眼茫然地眨巴了几下,摊了摊手: “我……我不知道啊!”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废墟,语气极其真诚: “我……我刚才打坐睡着了,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第71章 掌门亲传 林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潭深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他感觉陈阳脸上那副茫然无辜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十分“诚恳”。 仿佛真的对阁楼起火一事一无所知。 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以及那强行镇定的姿态,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狡黠。 不过。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陈阳奇怪的姿态所吸引。 眼前这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侧着身子对着自己,只用一边耳朵朝向这边,仿佛在努力倾听。 “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林洋微微蹙眉,声音清晰地问道: “被火烧坏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想正过身子。 但随即意识到右耳依旧堵塞,听不清声音。 他只好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有些别扭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尝试着将左耳更对准林洋的方向,嘴里含糊地解释道: “没……没事,就是刚才可能被震了一下,有点……有点听不清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这样侧着……就能听清了。” 他发现自己的右耳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 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半点,但左耳却完好无损。 这种半聋不聋的状态,让他与林洋交流时不得不采取这种略显滑稽的侧身姿势。 林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并未深究,转而回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上。 他还没开口,陈阳却先问了出来,依旧是侧着身子,左耳朝着他: “你……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洋被他问得一愣,随即那慵懒的神色中带上了一丝没好气: “我来干什么?我的发带呢?” “发带?”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 “什么发带?” 林洋看着他这副似乎完全忘了的表情,眉头挑得更高了,语气带着提醒: “我昨天,在广场上,抛给你的那一根!让你捆赵嫣然下来的!” 陈阳经他这么一提醒,这才猛地回想起来! 昨天在广场混乱的雨战中,林洋确实从袖中甩出了一根布条给他,让他用灵力灌注后把飞到空中的赵嫣然给拽下来。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 只当是一件特殊的法器或者绳索,用完就忘了这茬,甚至可能就随手丢在了广场上…… “啊!那个……” 陈阳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原来是……发带啊?” 他下意识地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洋。 只见林洋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几缕发丝随意垂落,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清俊,却也看不出哪里需要用到发带。 他不由疑惑道: “你……你不是一直用木簪固定发髻的吗?好像……没见过你用发带啊?” 林洋被他这话问得,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神色忽然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声音都提高了一点: “我想要换换发型,用发带不行吗?!谁规定了我必须一直用木簪?!”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讷讷道: “行……行啊,当然行。” 看着他这副样子,林洋似乎更气了,但那股火气又像是无处发泄,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手腕一翻,也不知从何处,竟真的取出了一根布条。 那布条原本应该是雪白的颜色,质地看起来颇为不凡,隐隐有灵光流转。 但此刻,上面却沾满了泥水的污渍,还有被雨水浸泡后干涸的皱痕,甚至边缘处似乎还有一点点磨损。 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与林洋那总是纤尘不染的形象格格不入。 陈阳看着林洋手中那根狼狈的发带。 再想起自己昨天用完可能就随手丢在泥水里的行为。 顿时感到一阵心虚,目光都有些闪烁起来。 林洋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阳,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怒意: “我让你捆赵嫣然下来,你不能捆她的腰身,或者别的地方吗?非要用我的发带去捆她的脚踝?!”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当时情况紧急,赵嫣然飞在空中,脚踝是最容易瞄准和缠绕的部位,他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哪里还顾得上去挑地方捆? 但林洋显然不想听他解释,淡淡说道: “洗干净!给我仔仔细细地,用手洗干净!不准用浣洗的法术,不准用任何灵力偷懒!” 陈阳看着林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根脏兮兮的发带,自知理亏,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那根发带,触手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一丝微弱灵气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质感。 他走到旁边那口刚刚被陶碗蒸干了近半,此刻水位恢复了一些的水井旁,打上来一桶清澈的井水。 然后,他就默默地蹲在水井边,挽起袖子,开始用手仔仔细细地搓洗那根发带。 泥渍在水中化开。 将清水染浑。 他反复揉搓,用手指一点点抠掉那些顽固的污迹,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期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林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监督的意味,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足足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换了好几桶水,直到双手都被井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那根发带总算恢复了原本的雪白颜色。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皱痕,但至少看上去干净如新了。 陈阳松了口气,将洗净的发带拧干,然后站起身,准备递给林洋。 然而,林洋只是瞥了一眼那依旧滴着水的发带,眉头又蹙了起来,声音冷淡: “还没晾干。湿的,怎么用?” 陈阳下意识地就想掐个最简单的法诀烘干。 但他刚抬起手,就对上了林洋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想法的眸子…… 陈阳动作一僵。 只能讪讪地放下手,老老实实地走到院中那棵还算完好的老树下。 寻了一根干净的,比较光滑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雪白的湿发带搭了上去,让它借助微风和阳光自然晾干。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偷偷抬眼去看林洋的脸色。 果然,见他如此“听话”地用手洗净并晾好了发带,林洋脸上那层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至少眼神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陈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问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他依旧侧着身子,确保左耳能听清,开口问道: “你……昨日在广场上,为何要帮我?” 林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行事,向来随性而为。看那杨天明不顺眼,便帮了,需要什么理由吗?”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陈阳也知道从林洋嘴里很难问出什么真心话,便不再纠结于此。 他想了想,问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那你昨天说的……三个月后,我还有和杨天明交手的机会?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洋看着陈阳那始终侧着身子,斜眼看过来,心里没来由地又升起一丝烦躁。 但他仔细看了看陈阳的右耳,发现耳廓并无外伤,只是陈阳听声音时那种下意识的微侧和专注,又不像是装的。 他轻轻“唰”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白玉般的扇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他透过扇骨看向陈阳,声音透过扇面,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味: “陈兄,你……想要成为亲传弟子吗?” “亲传弟子?”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亲传……不是已经没有名额了吗?各峰的长老,在昨日的集会上,不是都已经挑选好自己的亲传弟子了?”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自嘲的涟漪。 之前自己还一直暗暗期盼,希望能成为沈红梅的亲传弟子,修习高深剑道,得到她的亲自指点。 可没想到,前辈根本就没有收徒的打算。 看来,有些事情,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身份差距太大,或许在前辈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稍有特别的晚辈罢了。 至于丹霞峰,如今正和宗门闹不和,紧闭山门,肯定是不收的。 其他各峰的长老,也大多都有了各自的亲传弟子,名额已满。 难不成…… 要去玉竹峰,借着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关系,去攀宋长老的高枝? 脸皮厚也没用,关键是根本没戏啊! 谁不知道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门下只收女弟子!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确实已经无路可走,不由得有些泄气。 然而,就在这时。 林洋那被折扇遮掩后显得有些模糊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他左耳: “还有一人,” 林洋的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至今,还未曾收过亲传弟子。” 陈阳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追问: “谁?” 林洋缓缓合上折扇,露出了那张俊美却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庞,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今,青木门的宗主——欧阳华。” 欧阳华?!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陈阳的脑海之中!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连昨日宗门集会都未曾露面的金丹真人?! 他…… 他竟然还没有亲传弟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莫名的悸动,瞬间席卷了陈阳全身! 不等他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林洋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再次投下一块巨石: “三个月后,便是宗主欧阳华,公开选拔亲传弟子的试炼之期。” 陈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 宗主亲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最好的功法,最优质的资源,最顶级的指点,以及…… 至高无上的地位! 那是所有青木门弟子梦寐以求的终点! 而这时,林洋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锤,重重落下。 “当然。” 他看着陈阳那瞬间变得无比期望的脸庞,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道: “杨天明,他……也会参加。” 第72章 不怕亦无惧 陈阳神色一愣。 显然没想到杨天明竟然也会将目标,锁定在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上。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口砰砰直跳,仿佛里面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然而。 细细品味之下。 他发现这心跳加速的感觉,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在前方! 与杨天明在亲传试炼上一决高下!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 “你心中……竟不惧怕吗?” 他原本以为,陈阳听到杨天明也会参加的消息,至少会露出凝重或退缩之色。 陈阳缓缓摇了摇头,侧着的身子挺直了些许,目光平静而坚定: “不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林洋眼中讶色更浓。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那已然稳固的炼气七层气息,不禁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陈阳突破的速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 “可是,杨天明是炼气九层,修为远高于你。而且,他并非李炎那种徒有虚名之辈。” 陈阳依旧摇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无惧。” 林洋折扇轻摇,又道: “杨天明出身不凡,家族底蕴深厚,手中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威力惊人,远非宗门普通功法可比。” 陈阳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林洋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亦无惧。” 林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无所畏惧的模样,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更何况,杨天明身边,还有赵师妹……你对于赵师妹,难道就真的……” 他话语未尽。 但意思已然明了。 是在试探陈阳对赵嫣然是否还存有旧情,是否会因此而在与杨天明的争斗中心存顾忌,甚至手下留情。 陈阳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打断林洋的话,语气淡漠而疏离,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和赵嫣然,早已没有感情了。或许过去……尚存一丝执念或不甘,但如今,她于我而言,与陌路人并无区别。她的选择,她的道侣,皆与我无关。” 林洋闻言,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折扇,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彻底睁开,带着审视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而是绕着陈阳缓缓走了一圈。 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丈量着陈阳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眼神中的每一分变化。 他看到了平静,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眷恋,也没有强装出来的洒脱。 那是一种真正放下后,才能拥有的漠然。 绕回原位,林洋“唰”地一声再次打开了折扇,遮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些许笑意的眼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兄果然听劝,心志坚定,倒是让林某刮目相看。” 他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又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昨日在广场之上,见到赵师妹那……嗯……临空飞舞时的妙曼身姿,心中会再生出几分涟漪,难以自持呢……” 他话还没说完。 陈阳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没有转头,只是斜睨着眼睛看向林洋,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狐疑和不解: “什么妙曼身姿?赵嫣然哪里身姿妙曼了?” 他这话问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仿佛林洋描述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和那斜睨过来的眼神弄得一怔。 他反应过来后又将折扇抬高了几分,几乎完全挡住了脸。 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隔着扇骨打量着陈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就是……就是女子的那种……曲线玲珑,婀娜多姿啊……” 陈阳闻言,脸上那狐疑的神色更重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笃定的事情,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带着几分揭穿真相般的直白说道: “那是假的,填的布料。她里面垫了东西。我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还不清楚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说着。 陈阳那带着浓浓疑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洋身上,话语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 “你……你不知道吗?你不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不妥,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 陈阳这个毫不留情,直接揭老底的回答,让林洋彻底愣住了,握着折扇的手指都微微僵了一下。 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从容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显然是极度错愕,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但他毕竟心思机敏,反应极快。 仅仅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那错愕的神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他轻轻“喔”了一声。 语气听起来尽量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我自然知道。只是随口一说,试探你罢了。” 陈阳看着他那迅速恢复镇定,却用折扇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心中虽然仍有疑虑,觉得林洋可能是故意提及赵嫣然来戏谑自己,但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说实话,陈阳心中对林洋,其实已经没有了太大的仇怨。 纵使此人和赵嫣然有着纠缠,关系匪浅,让自己曾经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但是…… 林洋终究是实实在在地救了自己两次性命! 一次是在后山妖兽暴动时,将昏迷的自己带出险境。 另一次便是昨日在宗门广场上,关键时刻站出来,替自己挡下了实力恐怖的杨天明! 陈阳心中无惧,不代表他不知道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 昨日那种情况,一旦直接对上杨天明,不谈术法神通,仅是对方那诡异的速度和霸道的掌力,自己绝对是凶多吉少! 虽然他一直想不明白林洋为何要屡次出手相助,其目的动机成谜。 但论迹不论心。 林洋救了自己是实打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尽管看着林洋那总是神神秘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有些许不快。 但比起李炎的嚣张跋扈。 杨天明那带着俯视的傲慢感。 林洋至少…… 还没有给陈阳带来那种极致的嫌恶感。 回想起来,也就是赵嫣然刚下山归家时,两人初次见面,对此人那阴险难测的笑容感到本能的不喜,总害怕他在背后搞什么算计。 不过看得久了,接触多了。 似乎…… 也还好? 至少目前为止,林洋展现出的,更多是援手而非恶意。 就在陈阳心中思绪翻飞,权衡着对林洋的观感时,林洋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枚样式古朴,颜色青灰的玉简。 玉简表面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陈阳的思绪被打断,目光落在玉简上,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这是……?” 林洋将玉简递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是不是觉得,昨日杨天明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陈阳回想起那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身影,以及那根本无法捕捉轨迹的一掌,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的确。快得……不像炼气期。” 林洋解释道: “那叫‘游龙步’,是杨天明家族中秘传的身法,颇为玄妙。当然,杨天明如今还未筑基,所学不过是一些皮毛而已,连这门身法真正威力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发挥出来。” 陈阳心中一震,仅仅是皮毛就有如此速度? 那完整的游龙步该是何等恐怖? 他不由得看向林洋手中的玉简,迟疑道: “那这个……是?” 林洋将玉简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别问这玉简里记载的身法叫什么名字,只管拿去,潜心修习便是。我保证,只要你练成,速度绝不会输给杨天明那半吊子的游龙步!” 陈阳将信将疑地接过了玉简,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晦涩信息。 他心中实在难以相信林洋会如此好心,将这等不弱于杨家秘传的身法随意赠予自己? 这背后难道又有什么算计? 他正打算开口再追问几句,弄清楚这玉简的来历和林洋的真实目的。 却见林洋在他接过玉简后,竟是直接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留下话语随风传来: “陈兄,抓紧时间修习吧。几日之后,我再来检验你的进度。” 他的脚步未停,声音继续飘来: “还有,记得早点把你那耳朵治好。若是自己没办法,可以来琴谷寻我,我或许有法子。下次与人说话,莫要再这般斜着眼看了,着实……让人不喜。” 话音落下,林洋的身影已然飘然出了院落,消失在门外的小径尽头。 陈阳握着手中那枚尚带着一丝林洋指尖温度的玉简,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心中若有所思。 忽然。 他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 “糟了!搞忘找他要那玉瓶了!” 他说的,自然是林洋用来收取那金色火焰的透明玉瓶。 那火焰虽然毁了他的阁楼,更是耗费了他接近三千枚下品灵石的巨大代价。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付出惨重代价复制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被林洋不声不响地拿走了,心里总归是觉得亏得慌。 “看来,只能等将来有机会,再找他讨要了……”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玉简上。 宗主亲传试炼,杨天明……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另一边。 林洋走出了陈阳那一片狼藉的院落,并未直接返回自己在琴谷的居所,而是脚步一转,向着玉竹峰的方向悠然行去。 路上。 他再次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玉瓶。 瓶中。 那一小团金色的火焰依旧在活泼地跳跃,飞舞,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将瓶壁映照得通透无比。 拿在掌心,仿佛托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驱散了谷风的一丝凉意,甚至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这火焰……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洋微微蹙眉,仔细端详着瓶中的火焰,眼中充满了探究与疑惑: “质地如此纯粹,能量如此内敛而磅礴,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古老与灼热之意……” 他喃喃自语,饶是他见识广博,此刻也完全辨认不出这火焰的根脚。 只觉得这火焰颇为神异,拿在手里把玩,倒是有点意思。 不知不觉间。 他已来到了玉竹峰下,前方不远处,便是赵嫣然所居住的那座精致小楼。 林洋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只通体灰黑,唯有眼珠呈现出暗红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株大树的阴影中滑翔而下,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林洋的目光依旧看着手中的火焰玉瓶,嘴唇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是在对肩头的乌鸦下达着什么无声的命令。 那乌鸦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眼珠中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 随即振翅而起。 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赵嫣然的小楼,瞬间便从一扇微开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 小楼之内。 赵嫣然正独自一人坐在静室中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昨日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陈阳那毫不留情,欲置她于死地的一拳,给了她极大的冲击和打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陈阳,竟然会变得如此冷酷决绝。 每每想起,心中便隐隐作痛,混杂着恐惧,怨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只有沉浸于碧波诀的运转之中,感受着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然而。 就在她心神刚刚沉入修炼状态不久…… 一道微弱的灰光,如同鬼魅般在她身旁一闪而逝! 赵嫣然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胸前的衣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扯动了一下,带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瞬间抱住了胸口,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下一刻,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羞愤,失声惊呼: “怎么……怎么不见了?!里面的……!” …… 小楼之外。 林洋依旧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焰玉瓶。 忽然。 黑影一闪。 那只乌鸦去而复返。 如同完成任务的信使,再次落在了他的肩头。 而乌鸦那尖利的喙中,赫然叼着两大块折叠起来的、颜色与肌肤相近的……绸布! 林洋的目光从火焰玉瓶上移开,落在了乌鸦喙间的那块绸布上,神色不由得一愣。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绸布从乌鸦嘴里取了下来,展开看了看。 那绸布质地柔软,裁剪得恰到好处,里面似乎还填充了一些蓬松的材质…… 林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的复杂神情。 他眨了眨眼。 看着手中这“确凿的证据”,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却又觉得十分无语的意味: “居然……真填了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句: “这……这不是作弊吗?” 第73章 兄弟,自己人 陈阳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院落中。 手中握着那枚林洋所赠的青灰色玉简,指尖能感受到其温润的质地和隐隐流动的灵韵。 他低头凝视着这枚看似普通的玉简,眉头微蹙,心中充满了犹疑与权衡。 林洋此人,行事诡谲,动机难测。 他为何要赠予自己这样一门身法? 是真的好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 这玉简之中,会不会藏着什么隐患或者陷阱? 各种念头在陈阳脑海中翻腾。 他与林洋之间,关系复杂难言,既有救命之恩,又有过往之事而产生的隔阂,更有对此人深沉心机的本能警惕。 这玉简,接在手里,仿佛接住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然而。 目光扫过那片被金色火焰焚毁,只剩下焦黑地基和残存青烟的阁楼废墟…… 昨日杨天明那如同鬼魅般骤然降临,一掌将他击飞的恐怖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种绝对实力带来的无力感,那种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绝望,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痛着他的神经。 实力! 他需要实力! 需要更快的速度! 需要更强的力量! 若想在三个月后的亲传试炼中与杨天明一争高下,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罢了!”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论如何,提升实力才是眼前最紧要之事!若真有陷阱,日后小心提防便是!”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轻轻贴在自己的眉心,沉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感知。 刹那间。 一股庞大而玄奥的法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这是一门身法。 一门极其精妙,远超他想象的身法! 与他在宗门功法阁一楼,二楼见过的那些大众货色截然不同。 甚至与杨天明那种霸道凌厉,主动出击的“游龙步”也大相径庭。 玉简中记载的身法,核心要义并非主动追击或闪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动的应激反应! 它强调的是在敌人攻击即将临体,杀气或灵力波动触及自身的瞬间,体内灵力依照特定路线刹那爆发,引动身体做出超越自身极限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极致位移! 如同惊弓之鸟,未等箭至,身已先动! 这身法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繁复的步法图谱。 更像是一种烙印在身体本能里的反应机制,追求的是在电光火石间,以最小的动作,最快的速度,规避掉最致命的威胁! “好奇妙的身法……” 陈阳心中震撼不已。 这种理念,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 它不追求先发制人。 反而讲究后发先至,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其精妙程度,绝对不亚于杨天明的家族秘传“游龙步”,甚至在保命和应对突发危机方面,犹有过之! 只是,玉简中关于这门身法的名称部分,似乎被人为地抹去了,只留下了纯粹的修炼法门和运功路线。 陈阳略一思索。 结合这身法那感应危机,瞬间爆发,如惊鸟乍飞的特性,心中便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我便自己为你取个名字……便叫‘惊鸿步’吧!” 鸿雁受惊,一飞冲天,转瞬即逝! 倒也贴合这身法的神髓。 他沉下心来,开始全力记忆,理解,消化这“惊鸿步”的奥妙。 灵力如何在特定经脉中瞬间蓄积,爆发。 神识如何与肉身反应完美衔接,如何在危机感应的刹那做出最正确的位移选择…… 无数玄奥的符文和图录在他识海中流转,被他贪婪地汲取着。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当陈阳终于将“惊鸿步”的所有关窍,运行路线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自觉已初步掌握其理论精髓,只待日后勤加练习化为己用时…… 他眉心处的玉简,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将玉简从眉心移开。 只见那枚青灰色的玉简,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灵光迅速黯淡、消散。 整个玉简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轻响,竟是化作了一小撮极其细腻的,毫无灵气的灰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随风飘散,再无痕迹可寻。 “……自毁了?” 陈阳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愣住了。 这玉简之中,果然被设下了禁制! 一旦有人将其中的内容彻底学会,铭记,便会自行崩毁,防止内容外泄或被第二人习得! “林洋……他到底有什么心思?”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如此玄妙的身法,竟用这种一次性的方式传授给自己,他图什么? 难道他与杨天明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想要借自己之手去对付杨天明? 他想不明白。 只觉得林洋此人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愈发显得神秘难测。 “罢了,不想了。无论如何,这‘惊鸿步’于我而言,确是雪中送炭。至于林洋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阳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练习身法,为三个月后的试炼做准备。 但此刻,对于陈阳来说,还有一件更加紧迫,更加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需要立刻解决…… 那就是他的耳朵! 自从那块陶碗碎片化作黑红光钻入右耳之后,他的右耳就彻底失去了听觉,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堵塞的感觉。 之前因为接连的变故和紧张情绪,尚且能暂时忽略。 此刻静下心来,那种单耳失聪的憋闷感和不平衡感,便愈发清晰难忍。 他尝试着运转灵力至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耳道,想要凭借灵力的感知和微弱的吸附力,将里面的异物给“勾”出来。 然而。 他的灵力刚刚触及耳道深处那团堵塞物,那东西仿佛受惊般,猛地往里一缩! 不仅没能将其勾出,反而让它钻得更深了! 同时,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 似乎是活物! 在他的耳道里微微蠕动了一下! “活的?!” 陈阳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任谁知道自己的耳朵里钻进去一个活物,恐怕都无法保持镇定。 他不敢再轻易用灵力去刺激它,生怕这东西受惊之下,直接钻破他的耳膜,甚至钻进脑子里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看着那静静躺在储物袋中,边缘带着一道裂纹的陶碗,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焦虑。 只能等到晚上,再想办法试验一下这陶碗是否还能正常使用,希望能找到修复之法或者弄清那碎片的来历。 但现在,必须先解决耳朵里的麻烦! 他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方法。 他找来一根细软的草茎,想要轻轻掏一下,但那东西躲在极深处,草茎根本够不着。 他甚至尝试着对着耳朵掐了一个最低阶的《凝水诀》,引出一缕细小的水流,想要将其冲刷出来。 结果,水流进入耳道,除了带来一阵冰凉和不适感,对那团堵塞物毫无作用。 反而因为水的浸润,那东西似乎蠕动得稍微活跃了一点,让陈阳更是头皮发麻。 一番折腾下来,陈阳已是满头大汗,心情愈发烦躁,却依旧束手无策。 “难道真要去找林洋?” 他想起了林洋离开时说的话。 但一想到要求助于这个心思难测的家伙,陈阳心里就本能地有些排斥。 他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阁楼废墟旁那两栋完好无损的小屋。 那是之前柳依依和小春花居住的地方,幸好金色火焰似乎只针对他的主阁楼,并未蔓延波及到这两处侧屋。 陈阳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其中一间。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柳依依的温柔气息。 墙角处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小灶台,旁边放着几个瓶瓶罐罐。 那是柳依依偶尔兴致来了,会亲手做一些凡俗间的简单吃食,给小春花也给他尝尝鲜时所用的调料。 陈阳的目光在那几个瓶罐上扫过。 忽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粗陶小罐上,罐身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盐”字。 盐…… 看到这个字,陈阳脑海中猛地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还是在他年幼时,于乡间田埂上劳作,因为小孩子细皮嫩肉,有时会被水田里的水蛭吸附在腿上。 那个时候,村里的老人就会教他,撒上一小撮盐,那水蛭便会立刻痛苦地蜷缩,脱落…… 虽然不知道钻进自己耳朵里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但既然是活物。 说不定…… 也能用类似的方法逼它出来?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阳不再犹豫,走上前拿起那个盐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晶莹的粗盐粒。 他运转灵力,小心翼翼地从罐中摄取起一小缕盐末,控制着它们,如同操控着一股极细的沙流,缓缓地,精准地送入自己那完全堵塞的右耳深处。 然后。 他屏住呼吸。 静静地等待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起初,耳道里毫无动静。 就在陈阳以为这方法无效,心中失望之际—— 他猛地感觉到,耳道深处那团堵塞物,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更加明显的一下抽搐! 陈阳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忽然! “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直接从他自己的耳道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震荡,轰鸣!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陷入了短暂的失聪状态,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这来自耳朵内部的恐怖惨叫直接震晕过去! 他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栽倒在地。 就在他头晕眼花,恶心欲呕之际,只感觉右耳耳道一松,一个滑腻腻,软乎乎的东西,伴随着黏糊糊的液体,“啪嗒”一声,从耳朵里钻了出来,掉落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陈阳强忍着不适,低头定睛看去。 那东西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身体湿滑,没有明显的骨骼,正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蜷缩…… 看外形,有点像是一条放大了数倍的……蚯蚓?! 陈阳被这诡异的一幕恶心得不轻,联想到这东西刚才就在自己耳朵里,更是一阵反胃和惊悚。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就狠狠地朝着那还在扭动的暗红色“蚯蚓”踩了下去! “吧唧——!”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踩爆浆果的闷响。 那暗红色的“蚯蚓”直接被陈阳一脚踩得爆裂开来,身体断成了好几截,暗红色的,略带粘稠的体液溅了一地。 陈阳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几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喃喃自语: “什么东西……居然……还会说话?!” 然而,下一秒,更加诡异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那被踩爆的“蚯蚓”残躯中,属于头部的那一截,竟然再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带着极度的痛苦和焦急,语速飞快: “兄弟!别踩了!自己人!自己人啊!再踩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陈阳:“!!!”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都倒竖了起来! 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摆出防御姿态,惊疑不定地盯着地上那截还会说话的“蚯蚓头”,厉声喝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蚯蚓头”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痛楚,但努力表达着“善意”: “我……我们是一家人啊!” “家人?”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更加觉得荒谬和警惕: “胡说八道!我哪来的你这种……家人?!” 那“蚯蚓头”急忙解释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你身上……有没有皮毛?” 陈阳一愣,下意识回答: “……没有。” 蚯蚓头又问: “有没有羽翎?” 陈阳:“……也没有。” 蚯蚓头仿佛找到了证据,语气肯定了些: “对啊!你还没有甲,没有鳞,也没有羽,也没有毛!和我一样,我们不是一家人,谁是一家人?!” 陈阳被它这番逻辑极其“通顺”却又无比荒诞的话给彻底搞懵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蚯蚓头见陈阳不说话,似乎以为他听进去了,还想再说什么。 陈阳终于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一股被戏弄的怒火涌上心头,盯着地上那截还在试图“认亲”的诡异虫豸,咬牙骂道: “哪来的混账虫豸!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第74章 看看你的伤势 陈阳打算再补两脚。 但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你接着踩我吧!除非……你想死!” 陈阳抬起的脚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立刻踩下去。 那蚯蚓爆裂的残躯,尤其是还在蠕动的头部,发出的威胁话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让他不得不心生忌惮。 “你什么意思?” 陈阳收回脚,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暗红色的“蚯蚓头”: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除非我想死’?” 那“蚯蚓头”见陈阳停手,似乎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带着痛苦和虚弱,却努力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丹药?用你那只破碗……复制的丹药?”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它知道! 它居然知道陶碗能复制丹药的事情!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诡异的虫子,怎么会知道?! 难道…… 它真的是这神秘陶碗的器灵? 因为陶碗破损,碎片融入己身,才让它以这种形态显现? 还是说,它是某种依附于陶碗存在的古老生灵? 一时间,陈阳心念电转,惊疑不定。 他强压下心中的骇浪,将信将疑地,带着试探问道: “你……你莫非是想说,这陶碗复制的丹药……有毒?” “有毒?” 蚯蚓头发出一种类似嗤笑的声音,尽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非也非也!此碗玄妙,乃造化之器,可完美复制世间蕴含灵气之万物,岂会复制出有毒之物?问题不在碗,而在你!”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知陈阳的状态: “而是你修为太低,根基尚浅!我观你气血灵力,驳杂不纯,隐有药力淤积之象。过去那些得到此碗的低阶修士,哪一个不是像你这般,拿到宝贝就欣喜若狂,拼命复制丹药,恨不得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你老实说,你到现在,各种丹药混着吃,有没有吃了七八十颗了?” 陈阳心中计算了一下,清元丹、灵元丹、小培元丹……好像还不止,便点了点头: “差不多……只多不少。” 蚯蚓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难道……接近一百颗了?” 陈阳想了想,如实道: “如果不算那些妖兽内丹的话,我服用的丹药,大概在一百二三十颗左右。” “嘶——” 蚯蚓头似乎吸了口凉气,紧接着追问: “那妖丹呢?你别说你没吃过!” 陈阳略微迟疑,还是说道: “妖丹……也吃了一些,大概三四百枚吧,种类……十几种总是有的。” “……” 那“蚯蚓头”沉默了,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用一种极其无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胎般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些后来者……怎么拿到这陶碗,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要做‘药罐子’?就不怕把自己活活撑死、药力冲突爆体而亡吗?!” 陈阳心中一动,抓住了它话里的关键信息,连忙问道: “过去……也曾有人得到过这陶碗?” 蚯蚓头似乎还在为陈阳的“食量”感到震惊,闻言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有过。天地造化之宝,岂会独钟一人?” 陈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 “那……他们下场如何?” 蚯蚓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都死了。” “什么?!” 陈阳大惊失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这陶碗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邪诅咒? 使用它的人最终都不得好死? 蚯蚓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恐惧,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你一副害怕样子干什么?别想多了!寿元到了,自然就坐化了呗!还有一些,就是像你这样,胡吃海塞,不同属性的丹药、妖丹灵力在体内冲撞,调和不当,自己把自己给撑爆了,怪得了谁?” 陈阳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陶碗本身的问题,而是使用方式…… 不过,它说的“撑爆”,也确实是他隐隐担忧过的事情。 “不过你不用担心!” 蚯蚓头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带着一种的得意: “那些家伙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我的指点!浑浑噩噩,只知索取,不知梳理!现在我苏醒了,可以好好指点你!保管让你身子骨舒畅通透,就算吃再多的丹药,也能完美吸收,绝无后患!” “完美吸收?” 陈阳捕捉到这个词汇,心中不由一动。 所有丹药不是都有耐药性吗? 吃多了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那是你身子不行!根基太差,杂质太多,经络承受不住精纯药力的反复冲刷!” 蚯蚓头教训道: “你想想,凡人吃米饭,怎么就没有‘耐米性’?一天三顿,年年岁岁,可有听说谁吃米饭吃到后面就没效果,吃不饱了?你会对丹药产生耐药性,证明是你的身体不行,容纳不了,转化不了,不是丹药本身的问题!” 它这番比喻,虽然粗俗,但细细一想,似乎…… 还真有几分道理? 陈阳陷入沉思。 如果身体足够“强大”、“纯净”,能够毫无障碍地吸收和转化所有药力,那耐药性确实可能不复存在。 “那……该如何指点?” 陈阳心动了。 若真能解决耐药性的问题,他修炼的速度必将大大提升! 这对于迫切需要在三个月内提升实力应对杨天明的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那“蚯蚓头”一听陈阳似乎有意,顿时来了劲头,声音都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某种诡异的期待: “简单!简单!你身上不是有孔洞吗?让我进去!在你身子里面,帮你松松土,疏通疏通,洒洒水,浇灌浇灌!经脉彻底扩松,保管你浑身舒畅,飘飘欲仙,以后吃啥都香,修炼倍儿快!” “孔洞?” 陈阳一愣,没太明白它的意思。 “对啊!孔洞!” 蚯蚓头急切地解释,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数数,你身上有多少个通向里面的孔洞?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嘿嘿,我都进去,挨个帮你打理一遍!保证服务周到!” 它说着,那残躯甚至激动地微微扭动起来,声音里的那种期待感,让陈阳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陈阳下意识地默默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孔洞: 双眼、双耳、双鼻、一口……正好七个。 蚯蚓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还有哟!还有下面……唔……”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脸色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空置的,原本用来装丹药的玉瓶,拔开塞子,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地上那截还在喋喋不休的“蚯蚓头”,不顾它粘滑的触感,粗暴地将其塞进了玉瓶之中! “啪!” 瓶塞被狠狠摁紧,陈阳还不放心,又调动灵力,在瓶口处施加了好几道简单的封印禁制!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陈阳对着玉瓶咬牙低喝道: “什么下三滥的虫子,满嘴污言秽语……混账东西!” 玉瓶内,传来“蚯蚓头”气急败坏,却又被隔绝得有些模糊的声音: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刚才说得只是修行方法之一!是最快捷有效的法门!我可以不钻你!我还有其他指点!我懂得可多了!阵法、符箓、炼丹、炼器……” 陈阳根本懒得再听它胡扯。 直接扭开瓶口,朝里面撒了一把盐。 蚯蚓头啊啊惨叫几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再将玉瓶扔进了储物袋的最角落里,确保它不会轻易滚出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但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心中沉思: “这东西的来历,太过诡异。它知道陶碗的秘密,言语间似乎对陶碗的过往也有所了解。它自称能指点修行,解决耐药性,话语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它究竟是陶碗孕育的器灵?还是某种被封印在陶碗碎片中的古老存在?亦或是……其他什么邪祟之物?” 对于它所说的话,陈阳并不敢相信太多,尤其是那“钻洞”之法,听起来就极其邪门且危险。 但这东西似乎确实知道一些隐秘。 或许…… 日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有限度地套取一些信息?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刚刚习得的“惊鸿步”上。 开始在空旷的院落中,按照脑海中记忆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技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起来。 起初动作生涩,反应迟缓,时常无法在假想中的危机来临时及时做出反应。 但他心志坚韧,毫不气馁,不断调整灵力运转,磨合身体与神识的配合。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辰点缀天幕,陈阳才暂时停下了练习,身上已被汗水湿透,但眼神却越发晶亮。 这“惊鸿步”果然玄妙,虽然尚未入门,但他已能隐约感觉到其蕴含的潜力。 他走到院落边缘,检查了一下白天被火焰波及而有所损毁的防护禁制。 幸好核心阵基未损,他耗费了一些灵力和材料,仔细地将禁制重新修补,激活。 一层淡薄的光幕再次升起,将院落与外界隔离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了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给他一种难得的安心感。 他盘膝坐在屋内干净的蒲团上,再次取出了那只陶碗。 看着陶碗,陈阳瞬间一愣,瞳孔骤缩。 “这……裂纹呢?” 白天那道裂纹,已经不翼而飞,陈阳反复检查了几遍,依旧没找到。 裂纹自己恢复了? 陈阳心中疑惑,当然他在意的不是碗上的裂纹,而是这碗的复制能力是否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试验一次。 取来清水注入碗中,化为灵液,又取出一枚灵元丹复制。 熟悉的微光在碗中闪过,过程顺畅,并无滞涩。 片刻后,一枚圆润晶莹、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元丹,静静地出现在了碗底。 陈阳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仔细检查,无论是外观、气味还是内在的灵力波动,都与沈红梅所赠的毫无二致。 他将其纳入口中,丹药化开,精纯的药力流淌向四肢百骸,带来熟悉的温热感和灵力增长,没有任何异常。 “还好……陶碗还能用。” 陈阳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碗上的裂纹为何自动恢复了,但只要核心的复制功能没有受损,便万事大吉。 他收敛心神,开始引导体内灵力,准备全力消化这枚灵元丹的药力,巩固刚刚突破的炼气七层修为。 夜色渐深。 小屋中一片寂静,只有陈阳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子时左右。 忽然,院落外那刚刚修复不久的防护禁制,泛起了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波动! 这波动极其轻微,若非陈阳神识经过修炼和《乙木长生功》的滋养远超同阶,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触动禁制! 陈阳猛地从入定中惊醒,眼中精光一闪。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灵猫般潜行到院落中,透过院门向外望去。 外面月光如水,一片宁静,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错觉?”陈阳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在看什么?”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一道窈窕的银发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这院落内,正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天顶泻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清辉,正是沈红梅! “前……前辈!” 陈阳又惊又喜,连忙行礼: “你……你不是说三日后才来吗?” 沈红梅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 “宗门事务提前处理完了,便过来看看。” 陈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前辈她…… 竟然真的如此惦记自己,事务一结束就深夜前来探望。 这份关照,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又倍感温暖。 沈红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检查他的状态,接着说道: “我也有些担心,你昨日被杨天明打伤那一掌,伤势如何了?你把上衣脱掉,让我仔细看看。”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道:“多谢前辈挂心!不过不用麻烦了,伤势已经无碍了,我都好了。” 他这话本是实情,林洋的小培元丹药效非凡,加上他自身恢复力强,胸口的骨裂和内腑震荡确实已经痊愈。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敏锐地注意到,沈红梅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似乎…… 微微寒冷了下去。 那双清冷的眸子,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霜意,静静地注视着他。 “既然你伤势已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吧。” 第75章 前辈的期望 陈阳看着沈红梅那微微寒下去的脸庞,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拒绝疗伤查看的举动,可能让前辈觉得自己的关心被辜负了。 电光火石间,陈阳福至心灵,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痛苦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前辈且慢!您…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觉得这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刚才运功时也感觉气血略有滞涩…莫非是昨日留下的暗伤?”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带着几分“虚弱”和“担忧”的眼神看向沈红梅。 果然。 沈红梅闻言,刚刚转过一半的身形停住了。 她转回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阳捂住胸口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几分: “哦?还有不适?” “是…是啊,” 陈阳连忙点头,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真的疼痛难忍: “之前只觉得骨裂合上,内息顺畅便无碍了,没想到还有隐患…前辈,您快帮我看看吧!” 沈红梅不再多言,迈步上前,走到陈阳面前,距离近得陈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清冷气息。 “解开衣衫。”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欲走的寒意却已消散。 陈阳心中暗松一口气,手上动作利落,迅速解开了上身的衣衫,将其褪至腰间,露出了精壮的胸膛。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只见在心口偏左的位置,一个淡青色的掌印赫然印在那里。 虽然颜色不深,但在周围完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红梅的目光凝在那青色掌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还说你已无碍?这淤青凝而不散,分明是掌力侵入经络,郁结于此。若不及早化开,平日或许无感,一旦与人全力争斗,或是冲击瓶颈时灵力激荡,极易引发气血逆冲,轻则受伤,重则损及根基。”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他之前确实只感觉到骨裂愈合,内腑平稳,对这皮肉下的淤青并未太过在意,只觉得是寻常伤势,自行调养几日便可消散。 此刻听沈红梅说得严重,才知自己还是大意了。 他讪讪道: “晚辈…晚辈只以为是普通淤血,没什么大碍…” 他话刚说完,便感觉胸膛处传来一阵极其清凉舒爽的触感。 低头一看。 只见沈红梅不知何时已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指尖蘸了些许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药膏,正轻柔地涂抹在他胸口的青色掌印上。 那药膏初时触感冰凉,迅速渗入皮肤,将那股隐隐的闷痛感驱散殆尽。 随即。 一种微妙的痒意自涂抹处传来。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冰丝在轻轻拂过,梳理着郁结的经络。 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红梅那纤细修长,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正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力道,在他的胸膛皮肤上缓缓掠过,勾勒着掌印的轮廓,将药力均匀地化开。 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血液似乎也有些加速流淌。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红梅专注的侧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清清冷冷。 院落中一时寂静。 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沈红梅一边继续涂抹药膏,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你昨日,为何要强行为宋长老那两位新收的亲传弟子出头?” 陈阳愣了一下,收敛心神,老实回答: “回前辈,并非出头,只是实话实说。” 沈红梅涂抹药膏的动作未停,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她复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才注意到陈阳之前居住的主屋有些异常,随口问道: “你的屋子呢?” 陈阳有些尴尬地回答: “白天…不小心起火了,烧了。” “起火?” 沈红梅动作微顿,再次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询问。 “嗯…练习术法时,一时失控所致。” 陈阳含糊解释道。 沈红梅也没有深究,只是又问: “那你现在住在何处?” 陈阳指了指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暂时搬去那里了。之前柳依依和小春花住过,还算整洁。” “胡闹!” 沈红梅的眉头再次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赞同: “女子床铺,岂是你能随意躺卧的?不合礼仪。” 陈阳挠了挠头,不以为意道: “也没什么吧?她们二人如今已拜入玉竹峰宋长老门下,应该不会再搬回来住了。空着也是空着…” 沈红梅抬起头,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想穿透他的内心。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继续低头为他涂抹药膏。 陈阳也不再说话,默默感受着胸膛处传来的清凉与微痒,以及那指尖偶尔掠过的触感,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涌动。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红梅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系上衣服吧。”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 胸口的那个淡青色掌印,竟然在这短短时间内,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极淡的痕迹! 这药膏的功效,未免也太惊人了! 陈阳心中震惊,下意识地想,若是能弄到一些这药膏,用陶碗复制一些,以后应对伤势岂不是方便许多? 他这念头刚起,沈红梅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将手中那个还剩有大半药膏的白玉小瓶,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 “这‘冰肌玉骨膏’,是我数十年前让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特意配置的,药性温和却能深入经络,化瘀生新。我自己平日修炼偶有损伤,也会用之。” 沈红梅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剩下的这些,你拿着。每日涂抹一次,仔细揉开,以你的体质,想必两三日内,这淤青便能彻底消散了。” 陈阳恍然,原来是沈前辈自用的疗伤药,难怪功效如此神奇。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如此珍贵的药膏,前辈竟毫不犹豫地将剩余部分都给了自己。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前辈,这太珍贵了,我…” “让你拿着便拿着。” 沈红梅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陈阳深知这位前辈说一不二的脾气,只好将感激压在心底,默默地将玉瓶紧紧握在手中,郑重道: “多谢前辈赐药!” 沈红梅微微颔首,看着陈阳将衣衫重新系好,忽然语气转沉,叮嘱道: “陈阳,你记住,今后若无必要,莫要再主动去招惹那杨天明。” 陈阳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 “为何?前辈,难道因为他修为比我高,我便要一味忍让吗?” “并非仅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沈红梅目光看向远处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我今日抽空略微调查了一下此人。他并非普通的青木门弟子,似乎…有些来历背景,具体虽还未完全查明,但绝非易与之辈。你与他冲突,吃亏的终究是你。” 陈阳眉头紧锁,连沈红梅都这样说,那杨天明的背景恐怕真的不简单。 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之气却涌了上来。 他缓缓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沉声道: “前辈,恐怕…晚辈做不到。” 沈红梅转回目光,看向他: “为何?” “我…已决定参加三个月后的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抬起头,目光坚定。 沈红梅瞳孔微缩: “你从何处得知此消息?” “我……我听闻门中一些弟子议论!” 陈阳回答,随即语气变得执拗起来: “而且,根据试炼规则,我很有可能需要与杨天明正面交手!昨日之辱,晚辈不敢或忘!若连与他一战的勇气都没有,我还修什么真!” “胡闹!”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可知那试炼有多危险?杨天明炼气九层的修为,岂是你能撼动的?你就不怕…”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那句“死在杨天明手中”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她在青木门,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换了个说法,语气沉重: “你就不怕万一争斗之中,伤了修行根基,导致此生无法筑基吗?”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陈阳的心头。 若是以前,做杂役时,筑基对他而言遥不可及。 但如今他已踏入炼气后期,这两个字不再像过去那般虚无缥缈,而是成为了一个可以期待和努力的目标。 听到可能无法筑基,他确实感到了一阵心悸。 看到陈阳愣住,沈红梅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 “我希望你看过此物之后,能再做决断。” 说着。 她纤手一翻。 一个样式古朴的深褐色木盒出现在她手中。 盒子上似乎还刻画着简单的禁制符文,防止灵气外泄。 陈阳疑惑地看着木盒: “前辈,这是…?” “打开看看便知。” 沈红梅将木盒递到他面前。 陈阳接过木盒,触手温润,似乎是用某种灵木制成。 他依言缓缓打开盒盖,只见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比拇指稍大些的羊脂玉瓶。 玉质温润,灵气盎然。 玉瓶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红色符纸,符纸中央,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墨字——“筑”! “这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拔开玉瓶的塞子看看。 “不可!” 沈红梅立刻出声制止: “此丹灵气充沛,一旦打开,药气逸散,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筑”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沈红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这里面,是一枚‘筑基丹’。而且,是数年前由丹霞峰朱大友长老亲手炼制的那一批筑基丹中的一枚,品质上乘,足以提升炼气大圆满修士两成以上的筑基几率!” 筑基丹! 真的是筑基丹!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沈红梅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他心神剧震,难以自持。 他在坊市上便已听闻过,筑基丹可是无数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破境神丹! 有了它,筑基的希望将大大增加! 他再次看向那木盒,眼神已然不同,仿佛能透过玉瓶,感受到其中那枚丹药所蕴含的磅礴能量与无限可能。 沈红梅继续解释道: “此物,本应在之前的宗门广场集会上,作为你在上次妖兽暴乱中立下功劳的奖励,发放于你。可惜那日你与杨天明等人发生了争执,场面混乱,不便当众发放,便耽搁了下来。” 陈阳这才恍然。 原来宗门早已打算奖励自己,而且还是如此重宝! 想到前日的情景,他不禁有些唏嘘。 就在这时,沈红梅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陈阳,我记得之前,诸位长老在遴选亲传弟子之时,你…是否曾在台下,悄悄注视于我?” 说着。 她竟主动上前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得陈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映着的月光,和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那微凉的触感让陈阳身体一僵。 陈阳完全没料到,自己当初那点隐秘的心思,竟然早已被沈红梅察觉。 他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在那双清澈眸子的注视下,无法撒谎,只得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是…晚辈当时,以为…或许有机会能成为前辈的亲传弟子。” 沈红梅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可知,若你成了我的亲传弟子,我们便是明确的师徒名分…那样,并不好。” “不好?” 陈阳一愣,不明所以。 “我更想…扶持你,走得更远一些。”沈红梅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 “走得更远?” 陈阳更加困惑,他看了看手中的木盒,想到了这枚珍贵的筑基丹,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宗门… 或者说沈前辈,是看好自己将来能够筑基,是想让自己筑基之后… 他自以为想通了关键,脱口而出: “我懂了!前辈是想等我筑基之后,直接拜入灵剑峰,担任长老之位?” 沈红梅闻言,眉角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对上陈阳那“恍然大悟”且无比认真的视线,沉默了一瞬,才有些无奈地顺着他的话说道: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届时你若筑基,自然可以搬到灵剑峰来居住与我修行。” 陈阳顿时觉得前路豁然开朗,原来宗门和前辈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期望! 他心中豪情顿生,用力点头,承诺道: “行!我答应前辈!将来若侥幸筑基,一定前往灵剑峰,守护在前辈身旁,为前辈分忧!”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表态,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嗯,你有此心便好。” 然而。 她这丝赞许还没维持片刻,陈阳紧接着又语气坚定地补充道: “但是,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试炼,我也一定要参加!” 沈红梅脸上的那一丝缓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盛的怒意: “你!你怎的如此执迷不悟!你如今修为低微,连杨天明骤然近身都反应不及,如何能在试炼中与他抗衡?你若敢参加试炼,我就…” 她话未说完,心中气急,筑基期的强大气势骤然爆发开来! 虽然并未针对陈阳全力施压,但那瞬间产生的灵压依旧让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与此同时。 她猛地一抬手,“锃”的一声清越剑鸣,腰间那柄如同秋水般的长剑骤然出鞘三寸。 冰冷的剑光在月色下闪耀,带着凛冽的寒意,作势便要朝着陈阳当头劈下! 这自然只是吓唬,沈红梅怎么可能真的对陈阳下杀手? 她出手极有分寸,速度也刻意放缓了许多,只想用这种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难而退,认清现实。 然而。 就在那剑光亮起,剑势将发未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原本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的气势和突然拔剑的举动“吓呆”了的陈阳,身形竟然后发先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向后飘退! 他的动作并非简单后退。 而是带着一种玄妙的弧度! 脚步交错间,仿佛惊鸿掠影,瞬息间便已退至一丈开外,恰恰脱离了沈红梅那未尽全力的一剑所能笼罩的范围! 沈红梅那蕴含着三分怒气,七分吓唬之意的一剑,堪堪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剑尖所指之处,却已不见了陈阳的踪迹。 她持剑愣在原地。 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怔怔地看向已然退到远处的陈阳,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退得这么快?!” 她方才虽未动用灵力修为,仅凭肉身力量和剑势压迫,速度也确实放慢了许多。 但以她筑基期的境界和对身体的掌控,这一剑的速度和时机,也绝非一个刚刚突破炼气七层的弟子能够轻易躲开的! 更别说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未卜先知般恰到好处地避开! 月光下。 陈阳的身影在远处站定,胸膛微微起伏。 他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方才那一下,几乎是身体本能般的反应,将刚刚练习,尚未纯熟的“惊鸿步”发挥出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院落之中,一时间只剩下夜风拂过的声音,以及沈红梅那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陈阳身上。 第76章 三次淬体 沈红梅持剑而立。 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已然退至一丈开外的陈阳,眸中的惊愕之色久久未曾散去。 方才陈阳那一下退避,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给她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那身法似乎带着点浑然天成的意味,仿佛本能的反应。 但细细品味其运转间的生涩之处,又分明像是刚修习不久,尚未纯熟。 “你这身法……” 沈红梅缓缓收剑归鞘,那凛冽的筑基期气势也随之收敛,院落中凝重的空气顿时一松: “从何处习得?”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 “回……回前辈,这身法是弟子……是弟子偶然在外所得,觉得颇为实用,便自行练习了……” 他的言语含糊其辞。 沈红梅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陈阳言语间的闪烁,显然是不愿多说。 她倒不是对这身法本身有什么觊觎之心。 以她筑基期的修为和眼界,方才一眼便看出,这步法本身品阶并非多么玄奥高深,更多是胜在构思精巧,于炼气期修士而言确实是一门极佳的保命技艺。 她只是心中微叹,看来这小子身上,秘密还真不少。 她不再追问,转而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参加试炼,又得了这门尚算精妙的身法,那便随我来吧。去我灵剑峰洞府修行。” “去灵剑峰?”陈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随我来。” 沈红梅点头,不再多言,素手轻抬,只听“嗡”的一声轻鸣,她腰间那柄秋水长剑再次出鞘,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 剑身流淌着淡淡的灵光,缓缓变大,足以容纳两人站立。 陈阳看着那悬浮的飞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这还是第一次前往沈红梅洞府。 见沈红梅已轻盈地跃上剑身,他不敢怠慢,连忙也跟着上前。 或许是之前几次与沈红梅近距离接触留下的印象,也或许是情急之下未加思索,陈阳踏上飞剑后,几乎是习惯性地伸出双臂,揽住了前方沈红梅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将身体贴近以保持平衡。 手臂环住的瞬间,陈阳心中便是一荡。 方才沈红梅爆发筑基气势时,是何等的威严强大,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此刻,隔着薄薄的衣裙,掌心传来的触感却是如此的纤细柔韧,不盈一握,仿佛他双臂轻轻一环,便能完全纳入怀中一般。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心头一阵胡乱跳动,血液似乎都有些加速。 沈红梅在陈阳手臂揽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并未出声呵斥,也未将他推开,只是那白皙的耳垂,在清冷月辉的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绯红。 她默不作声,手中剑诀一引。 飞剑便载着两人稳稳升起。 飞剑刚离地数丈,沈红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落角落那棵老树的枝桠。 忽然轻“咦”了一声。 “那是……?” 她看着枝头挂着的那条随风轻轻飘动的发带,出声问道。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林洋的发带,还挂在树梢上! 他连忙解释道:“哦,那是……是弟子平日用的发带,白天清洗后晾在那里,忘记收回了。” “发带?” 沈红梅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身后的陈阳一眼: “我见你平日都是用木簪固定发髻,何时改用发带了?” 陈阳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信口胡诌道:“这个……弟子偶尔也想换个发型试试,觉得用发带束发,或许……或许更显利落些。” 沈红梅闻言,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她伸出纤指,凌空对着那枝头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传出,那条发带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轻飘飘地飞落下来,恰好落入她的掌心。 她拿着发带,双手看似随意地摩挲了几下,指尖感受着那布料的质地。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抬手,将那条发带精准地送回了原来的枝头,让它继续在那里随风轻轻摇曳。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专心驾驭飞剑,加速朝着灵剑峰的方向破空而去。 陈阳看着被挂回去的发带,心中松了口气。 却又隐隐觉得沈红梅方才的举动有些意味深长,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飞剑速度极快,穿过缭绕的云雾,灵剑峰的轮廓很快便清晰起来。 即便是深夜,透过稀薄的云层,陈阳也能看到下方山峦间,仍有不少弟子在刻苦练剑。 道道剑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或凌厉,或绵密。 破空之声隐约可闻。 一股锐意进取,坚韧不拔的剑修氛围扑面而来,让陈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很快。 飞剑载着两人来到了灵剑峰靠近山顶的一处绝壁之前。 沈红梅操控飞剑缓缓降落,停在了一个看似天然形成的洞府门前。 两人跃下飞剑。 沈红梅挥手将飞剑收回。 陈阳站在洞府前,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悬崖,又抬头看了看这仿佛悬于绝壁之上的洞府,心中微微有些发怵。 这地方……还真是险峻。 “我洞府四周布有禁制,寻常弟子无法靠近,也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可安心在此修行。” 沈红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解释了一句。 陈阳连忙点头: “是,晚辈明白。” 走入洞府。 内部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粗犷,反而颇为清雅开阔,石桌石椅,蒲团玉榻,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与沈红梅身上相似的淡淡寒梅冷香。 沈红梅走到洞府中央,转过身,面向陈阳,脸上似乎带着几分之前未曾有过的…… 郑重? 她看着陈阳,开口道: “陈阳,先前我不允你与杨天明交手,并非是完全看轻你的实力,更多是……不知该如何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提升你与他对抗的资本。” 陈阳一怔。 没想到沈红梅会突然说这个。 沈红梅继续道: “那杨天明,我所知不多,但他所擅长的身法速度,据我观察,在炼气期内堪称顶尖,甚至……已隐隐有堪比筑基期修士短距离挪移的雏形。纵使我灵剑峰有几门更高深的身法,或许能胜过他,但以你如今的修为根基,根本无法习得,强行修炼反而有害无益。” 陈阳默然。 他知道沈红梅说的是事实。 “不过,” 沈红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微不可察的期待: “你方才施展的那门身法,虽不知其名,但其精妙之处,尤其是在瞬间爆发与闪避方面的潜力,或许……正可与杨天明的速度相抗衡。若你能在三个月内将其修炼至小成,至少在速度上,不会吃太大的亏。”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若有所思。 惊鸿步竟然能得到沈前辈如此评价? “然而,仅有身法还不够。” 沈红梅语气再次变得严肃: “你还需要足够强力的攻伐之术,方能与杨天明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攻伐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前辈的意思是……?” “我打算,传授你《煌灭剑诀》。” 沈红梅缓缓说道,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煌灭剑诀?!”陈阳失声惊呼,心中剧震! 这功法他太熟悉了! 当初在功法阁,他就是在《乙木长生功》与《煌灭剑诀》之间做出了选择! 虽然选择了乙木长生功他并不后悔,但对于这门威力极大,杀气极重的剑诀,他始终心存向往。 本以为至少要等到炼气圆满甚至筑基后,才有机会接触,没想到…… 惊喜过后,陈阳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微一变。 沈红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问道: “我且问你,你的《九转淬体诀》,如今进行到第几次淬体了?” 陈阳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 这段时间,他忙于修炼乙木长生功,应对各种杂事,确实将淬体之事荒废了不少。 按照九转淬体诀的要求,炼气期理论上是一层一淬体,他现在炼气七层,理应完成了七次淬体才对。 但实际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答道: “回前辈……弟子……只完成了四次淬体,第五次……还未开始。” “只完成了四次?” 沈红梅眉头微蹙: “是因为修行《乙木长生功》而荒废了吗?” 陈阳猛地抬头,惊讶道: “前辈……您怎么知道弟子修行了……?” 这内息功法不同于淬体,外在并不明显。 沈红梅淡淡道: “我好歹是筑基长老。上次为你送丹疗伤时,便感知到你院落中萦绕的乙木精气异常精纯活跃,非寻常木系功法所能及。” 陈阳见瞒不过,只好老实承认: “是……弟子确实修行了乙木长生功。是……是之前功法阁所遇的白衣师兄,私下里给弟子行了个方便……” 他将得到功法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白衣师兄……”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若有所思。 却并未点破,只是道: “《乙木长生功》确是一门极其精妙的功法,你因修行它而暂时落下淬体进度,倒也情有可原。” 她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厉: “但是,你若想习得《煌灭剑诀》,以你如今的身体强度,是决计无法承受其凌厉剑意与灵力运转的负荷的!至少,也需要完成第七次淬体,打下坚实的根基才行!” 陈阳面色一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从今日起,定当抓紧时间,补上这淬体的进度!” 看来,必须要把九转淬体诀的修炼重新提上日程了。 然而。 他话音刚落,沈红梅那清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说出的内容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惊得瞪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今夜,你便一口气,将这落后的三次淬体,一并补上吧。” “什……什么?!一口气,一夜……淬体三次?!”陈阳瞬间惊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九转淬体诀的滋味,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每一次淬体,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浑身筋骨血肉仿佛被碾碎重组一般,痛苦难当。 每一次淬体之后,都需要休整数日,才能缓过劲来,进行下一次。 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艰难。 更加痛苦! 他原本的打算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循序渐进,慢慢追上进度。 可沈红梅竟然要求他一口气,直接连续进行第五、第六、第七,整整三次淬体?! 这…… 这怎么可能?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陈阳忍不住脱口而出: “前……前辈!这九转淬体诀每一次都需配合灵元丹辅助,缓解痛苦,修复损伤,连续三次……且不说身体能否撑住,光是灵元丹,吃多了恐怕也会出问题吧?” “谁告诉你需要灵元丹了?” 沈红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这洞府之内,便有一口‘寒玉灵泉’,你直接进入泉中淬体即可,效果远胜灵元丹,更能锤炼意志,夯实根基。” 说着。 她转身朝着洞府深处走去。 陈阳只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略显狭窄的天然石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稍小些的石室。 石室中央,果然有一口泉眼,大小约莫一张八仙桌桌面那般,泉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色,不断地向上汩汩冒着细小的气泡。 一股极其凛冽的寒意从泉水中散发出来,使得泉眼周围的石壁和地面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冰寒的水汽。 陈阳只是靠近了一些,便觉得寒气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在这看起来就能冻死人的泉水里淬体? “进去吧。” 沈红梅站在泉边,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立刻运转《九转淬体诀》。” 陈阳看着那冒着森森寒气的泉水,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地说道: “前辈……这……这不会出问题吧?弟子……弟子有点怕冷……” 沈红梅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更有一丝其他意味: “你连烈焰虎的妖兽内丹都能生吞,如今倒怕起冷来了?” 陈阳心中再次一震,怎么前辈连自己具体吃了什么妖兽内丹,都知道?! 筑基修士的洞察力,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他顿时不敢再多言,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淬体再怎么痛苦,总比死在杨天明手上,或者无法筑基要强! 然而。 他刚把外袍脱下,正准备继续脱里衣时,沈红梅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你打算干什么?” 陈阳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 “进去……按照前辈所说,淬体啊?” 沈红梅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指了指那口寒气逼人的灵泉: “你打算……穿着衣服进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嫌弃: “这是我的私人灵泉,你需得先去旁边那处活水泉眼处,将身子冲洗干净,再赤身进入这寒玉灵泉之中运转功法。”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注意到,在石室的角落,确实还有一处稍小的泉眼,正在“咕嘟咕嘟”地向上冒着清澈的温水。 水流汇集成一小洼,然后沿着石壁一侧的沟壑流淌出去。 陈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不已。 他看了看那口寒气森森的寒玉灵泉,又看了看旁边那处冒着热气的活水泉,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问道: “那……那前辈,您这里……有没有浴巾之类,可以……可以遮体的东西啊?” 沈红梅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让陈阳头皮发麻的意味: “遮体?你当这是来泡温泉享受的吗?” 陈阳瞬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沈红梅那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 只觉得脸上如同火烧,整个人都僵住了。 洞府石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活水泉眼“咕嘟”冒泡的声音,以及那寒玉灵泉散发出的森森寒意。 第77章 坚持 陈阳匆忙冲洗完毕,身上还挂着温热的水珠,便被那寒玉灵泉方向传来的刺骨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几乎是闭着眼,心一横,迈开步子,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噗通”一声便踏入了那口寒气森森的碧色泉眼之中。 “嘶——!” 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泉水中的瞬间。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阻碍地刺透了他毫无遮拦的肌肤,疯狂地朝着他体内钻去! 这一刻。 他全身的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他猛地明白了为什么沈红梅强调不能有任何遮体之物…… 若是隔着衣物,这灵泉中那精纯而霸道的冰寒灵气,绝无可能如此彻底地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那淬体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然而。 明白归明白,这滋味实在太过难受。 他不敢怠慢,立刻依言尝试运转《九转淬体诀》的法门,试图引导体内灵力对抗并吸收这股寒意,完成第五次淬体。 可是。 下一刻。 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原本在体内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在经脉之中,运行得异常滞涩,艰难! 仿佛所有的经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致寒意给冻得凝固住了,灵力如同陷入了泥沼的蜗牛。 寸步难行! 别说引动淬体时撕裂般的疼痛感了。 现在他连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快要维持不住,全身都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痛楚所笼罩。 “前……前辈……” 陈阳勉强睁开被寒意刺激得眯起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 “这……这九转淬体诀,似乎……运转不了啊……经脉……好像冻住了……” 他一边艰难地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寻找沈红梅的身影,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然而。 他刚一扭头,却发现原本站在泉边的沈红梅,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踪迹。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陈阳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回身子。 只见沈红梅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同样进入了这寒玉灵泉之中。 就在他的对面,与他相距不过尺许! 泉水没至她的胸口,蒸腾的冰寒雾气在她周身缭绕,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然而。 陈阳还是清晰地看到,此刻的沈红梅,身上仅仅穿着一件月白色轻纱! 泉水浸湿了轻纱,紧紧贴敷在她身躯之上,虽然有着雾气的遮掩,但那若隐若现的曼妙,依旧清晰可见。 陈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往头顶涌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往水面之下沉了沉。 试图借助那碧色的泉水,遮掩住自身同样毫无遮拦的窘态。 沈红梅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子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 “你往水下躲什么?莫非以为,凭筑基修士的神识,隔着这点水雾,就看不清了吗?” 陈阳闻言,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讷讷地低声问道: “前……前辈……您……您怎么……怎么也进来了?” “这寒玉灵泉,寒气极重,灵力霸道。” 沈红梅不再逗他,解释道: “以你目前的修为和肉身强度,单凭自身意志,根本无法在其压力下顺利引动淬体,强行尝试,只会冻伤经脉,适得其反。需要有人在旁引导,以自身灵力或剑气,为你温润疏通经脉,方能化开寒气,助你完成淬体。” 说着。 她不再犹豫,抬起纤纤玉手,并指如剑。 那指尖之上,瞬间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淡银色剑气。 她目光专注。 指尖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开始沿着陈阳身体的正面主要经脉路线,缓缓地勾勒起来。 那蕴含着凌厉意味的剑气指尖,轻柔却又坚定地触碰在陈阳的皮肤之上。 所过之处。 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透入,精准地刺入他那被寒意冻结得几乎僵死的经脉之中! “呃……” 陈阳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沈红梅指尖剑气触及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滞涩如同冰封的经脉,仿佛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强行撕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本运行艰难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沿着被剑气疏通的路径,重新艰难却又坚定地运转起来! “淬体诀,周天运转!” 沈红梅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不敢怠慢,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全力催动《九转淬体诀》的法门。 下一刻。 一股远比之前单纯寒意更加剧烈痛苦,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真正的淬体之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刃,在他的皮肤、血肉、甚至骨髓之中疯狂地切割,碾磨! 寒气与剑气交织。 一边破坏,一边又被功法引导着进行重组与强化。 这种极致的痛苦,让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疼吗?” 沈红梅的声音传来。 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陈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轻点了点头: “……疼。” “疼,现在就可以出去。” 沈红梅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然后,你可以选择慢慢服用灵元丹,花费至少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来完成这三次淬体。我不会强迫你。” 出去? 慢慢来? 陈阳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杨天明那居高临下,充满蔑视的一掌,将他打得倒飞。 更早之前,在杂役时期,杨天明…… 对于赵嫣然,他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炽热的男女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所承受的屈辱就可以随风消散! 他一定要将这些,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当然。 支撑他的不仅仅是这份不甘与愤怒。 还有内心深处,对于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那份渴望! 不知从何时起,修行,变得更强,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修真”这两个字,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成为了坚定不移的目标! 这短暂的恍惚与回忆,仿佛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 陈阳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他咬牙道: “不疼!前辈,继续!” 沈红梅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剑气温润经脉的滋味。 虽然她已经极力控制,但那剑气本质上的凌厉是无法完全消除的,再加上寒玉灵泉本身霸道的寒意,两相叠加,其痛苦程度,绝非寻常炼气期修士能够忍受。 可陈阳,竟然真的咬牙硬生生坚持了下来,甚至主动要求继续? 这份坚定的执念与韧性,倒是…… 颇有几分剑修苗子的样子了。 她心中喃喃自语,手上却并未停顿。 指尖那淡银色的剑气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开始更加深入,细致地梳理陈阳那因为淬体而不断震颤,仿佛要崩裂开的经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陈阳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如同炒豆般的噼啪声响。 皮肤表面隐隐有污秽的杂质伴随着冰碴被排出,瞬间又被灵泉净化。 他原本紧绷到极限的身体,骤然松弛了一瞬。 第五次淬体,完成了! 沈红梅敏锐地感知到了他体内的变化,立刻开口道: “准备,第六次了。这次,我需要灌注更多的剑气,疏通更深层的经脉,痛苦会比之前更甚,忍住!” 陈阳连点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声,表示明白。 沈红梅不再多言,指尖剑气陡然增强! 那淡银色的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 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游龙,更加粗暴地钻入陈阳的经脉之中。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撕裂开那些尚未被完全淬炼到的细微脉络,引导着霸道的寒玉灵泉之力和淬体诀的灵力,对其进行着残酷的冲刷与锤炼! “呃啊——!” 陈阳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全身肌肉贲张,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道细小的气旋在疯狂肆掠。 那是沈红梅的剑气与淬体灵力在他体内碰撞、交融的景象。 他的皮肤因为灵泉的寒意而呈现一种诡异的惨白,但皮肤之下,却又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能量的冲击而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又是一个多时辰在非人的折磨中度过。 当陈阳的身体再次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轰鸣声时…… 第六次淬体,也终于完成了! 然而,沈红梅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严肃,她看着几乎已经到达极限,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硬撑的陈阳,沉声道: “方才,我用的只是普通的剑气温润经脉。现在,要进行第七次淬体,我需要动用《煌灭剑诀》的剑气,来为你梳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条主脉。这其中的痛苦,远非前两次可比。你若是承受不住,可以暂且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 陈阳艰难地抬起眼皮,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但眼神中的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 他感觉到自己经过前两次淬体,经脉似乎被拓宽,坚韧了不少,这让他隐隐想起了之前那诡异蚯蚓头所说的“扩充经脉”之语。 似乎与沈红梅现在所做的…… 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能承受住……继续……” “好!” 沈红梅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指尖那淡银色的剑气骤然一变,化为了一种带着淡淡暗金之色,充满了毁灭与杀戮气息的凌厉剑气。 正是《煌灭剑诀》的独有剑气! 这煌灭剑气一进入陈阳的经脉,就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冰水之中,发出了近乎实质的嗤嗤声响! “噗——!” 几乎是在剑气入体的瞬间。 陈阳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便喷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生怕自己的污血弄脏了这珍贵的灵泉,也玷污了近在咫尺的沈红梅。 然而。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沈红梅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一张素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却又迅速地为他擦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她的眼神之中,带着清晰的关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分明是在询问: 还能否继续?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看着那双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用更加凝实,虽然颤抖却未曾中断的灵力运转,给出了他的答案。 沈红梅读懂了他的坚持。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指尖那暗金色的煌灭剑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更加汹涌地涌入陈阳的经脉。 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方式,强行贯通着他体内最后那些坚韧的关隘,引导着磅礴的灵泉之力和淬体灵力,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冲击! 痛苦! 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陈阳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剑气与寒意撕成了碎片,又在功法的维系下强行粘合,周而复始。 时间再次在煎熬中流逝。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当陈阳体内传来一声远比之前两次更加沉闷的轰鸣。 仿佛某种坚固的壁垒被彻底打破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然后又迅速内敛,皮肤表面的惨白与潮红交替闪烁数次,最终缓缓归于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坚韧光泽的正常肤色。 淬体,第七次,成了! 陈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感觉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以及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感。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红梅,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期待: “前辈……我现在……有修行《煌灭剑诀》的资格了吧……” 话刚说完。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眼前一黑,脑袋一歪。 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红梅似乎早有预料,在他倒下的瞬间,便已伸出双臂,稳稳地将他揽入了怀中。 她低头看着怀中仿佛熟睡过去,脸色苍白,却眉宇舒展的陈阳。 感受着他体内那虽然虚弱却蓬勃盎然的生机,以及那已然坚韧了许多的肉身气息,清冷的脸上,不由得也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笑意。 “居然……真的完成了。三次淬体,前后不到四个时辰……” 她喃喃自语。 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陈阳因为淬体而更显精壮匀称的身躯。 尤其是在感知到其丹田内那比之前浑厚,凝实了数倍的灵力底蕴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当然,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陈阳丹田最下面移了移。 旋即。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罕见地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自己的一只纤手。 看了看那纤细的手腕。 然后下意识地,小手捏成了拳头。 放在眼前似乎无意识地比较了一下什么。 平常总是清清冷冷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复杂难明,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好奇,还有几分…… 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手一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厚实柔软的兽皮毯子,小心地将陈阳整个包裹起来,然后抱着他,轻盈地踏出了寒玉灵泉。 她将陈阳安置在自己平日清修打坐的那张白玉床榻之上,为他仔细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直起身,看了看洞府外面。 透过禁制,可以看到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夜晚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我有些事情,需要去问问师兄……” 沈红梅低声自语了一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去通往青云峰的方向。 而是转身朝着灵剑峰的后山深处飞去。 她的身形在崎岖的山谷云雾间几个闪烁,便迅速远去,越过了后山的边界,继续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处前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她越过最后一座山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际、蔚蓝壮阔的大海,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波涛汹涌,海风猎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赫然是齐国的最西边。 第78章 无尽海,彼岸四虫 沈红梅立于悬崖之畔,猎猎海风将她那一头银发吹得肆意飞扬。 此处不仅仅是齐国的最西边,更是整个广袤东域已知疆土的极西之地! 身后是绵延的青木门山峦,门中有金丹真人坐镇,比起那些只有筑基修士,甚至不入流的小门派,自是强盛许多。 但即便如此,在这浩渺无边的东域版图上,青木门终究还是偏安一隅,算不得真正的顶尖大宗。 而眼前,便是东域陆地的终点——无尽海! 海水并非蔚蓝,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波涛汹涌,撞击在下方陡峭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漫天冰冷的水雾。 沈红梅极目远眺,视线试图穿透那海天交接处弥漫的,仿佛亘古不散的浓郁雾气,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渺小与茫然。 天色正处于将亮未亮,最是昏暗朦胧的时刻。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与低垂天幕的交界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踏波而来,速度极快。 待那身影近了些,沈红梅才看清,来人正是她的师兄,青木门掌门。 欧阳华!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容保持着少年的清俊,只是此刻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而最让沈红梅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欧阳华的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何种材质编织而成的,泛着淡淡灵光的金色长绳。 长绳的另一端,赫然拖拽着一条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身披厚重青色鳞甲,头生独角,腹下生有四爪的妖物,形似传说中的蛟龙。 只是此刻它已然气息全无,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条被捕获的巨型海鱼,被动地在那冰冷的海面上拖行,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七阶的‘青鳞海螭’!” 沈红梅神色一变,低声惊呼。 这青鳞海螭实力强横,在海中更是凶悍无比,其实力完全堪比金丹强者! 而此事的因果沈红梅自然知晓。 之前因为那枚至关重要的金阳妖龙内丹不翼而飞,导致丹霞峰长老朱大友与宗门之间彻底闹翻。 朱大友愤而发布了“禁丹令”,使得门中弟子获取丹药变得异常困难。 实际上。 就在那场妖兽暴动结束的当日。 为了尽快弥补上朱大友所需的妖丹,平息事端,沈红梅便已陪着师兄欧阳华来到了这片无尽海边,开始寻觅合适的,至少是六阶以上的妖兽。 她最近数日的劳累奔波,不仅是因为处理宗门日常事务。 更是因为在此地与师兄一同追踪,猎杀强大妖兽所致。 前几日他们原本已经锁定了一头妖兽的踪迹,却因要返回宗门主持广场集会,只得暂时中断。 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两日的功夫,师兄竟然独自一人,将这头堪比筑基后期的七阶青鳞海螭给猎杀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身体周围,那层若隐若现,呈现出纯净青木之色的灵力气铠之上。 “甲木纯阳功!” 沈红梅心中再次震动。 这由《甲木纯阳功》凝聚出的灵铠,防御力极其惊人,即便是她全力催动的煌灭剑气,也很难在上面留下深刻的痕迹。 然而此刻,这具灵铠的表面,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彻底碎裂,灵光黯淡,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搏杀。 “你……你为何发现了这妖兽的踪迹,不通知我前来帮忙?一人应对,太过凶险!” 沈红梅迎上前几步,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责备,神色严肃无比。 欧阳华将手中的金色长绳随手扔在礁石上,那庞大的青鳞海螭尸体便半搁浅在了岸边。 他摆了摆手。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碍,七阶而已,费些手脚罢了。” 若是陈阳在此,必定能认出,这位面容清秀的修士,正是当日在那功法阁中,看似随意便为他走了后门,赠予《乙木长生功》的白衣少年! 欧阳华指了指那青鳞海螭尸身中段,靠近逆鳞的位置,对沈红梅道: “师妹,这妖兽的内丹我已取出,你且先行返回宗门,将此内丹交给朱大友。告诉他,宗门承诺的妖丹已寻到,让他即刻解除禁丹令,不得再耽误门下弟子修行。至于这妖兽尸身,我看其鳞甲、筋骨皆是不错的炼器材料,稍后我看看能否炼制几件法宝,之后再返回宗门。” 沈红梅闻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欧阳华递来的一个温润玉盒,盒中盛放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水汽与磅礴妖力的青色内丹。 她将玉盒小心收入储物袋。 心中却对那朱大友升起了强烈的不满,忍不住开口道: “那朱大友恃才傲物,仗着炼丹的本事,竟敢要挟整个宗门,实在是……” “师妹,不可妄言。” 欧阳华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长老能留在青木门炼丹,已是宗门之幸。以他的炼丹造诣,若真想离开,东域之内,有大把比青木门更强的宗门会对他敞开大门,奉为上宾。” 沈红梅抿了抿唇,依旧有些不忿,又道: “但是……师兄,若是朱大友借助这枚七阶妖丹之力,成功结丹了呢?他本就是炼丹大师…………” 沈红梅顿了顿,索性说出了心中担忧: “一旦迈入结丹期,便能以自身丹气温养所炼丹药,极大提升成丹率与丹药品质,其身份地位将水涨船高!届时,我青木门这座小庙,还如何容得下他这尊大佛?他岂不是更会离开?” 听到这里,欧阳华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沈红梅手中的储物袋,仿佛能穿透储物袋,看到那枚青鳞海螭的内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还是先把内丹收好,拿回去吧,交给朱大友炼化。至于其他……一切,顺其自然吧。” 见到师兄如此态度,沈红梅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将那份不满压回心底。 她此来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询问师兄为何会破例传授陈阳《乙木长生功》,这件事在她心中盘桓已久,让她十分疑惑。 但此刻。 她又不愿在师兄面前刻意提及陈阳,免得显得自己过于关注那小子。 于是,她心思一转,换了一个话题,看似随意地问道: “师兄,宗门最近有个叫杨天明的弟子,突破了炼气九层,实力颇为出众,将来筑基机会很大。我观其言行举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欧阳华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红梅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正要开口回答。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见海边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晨雾之中,影影绰绰地,缓缓走出了几道身影。 欧阳华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着雾中方向挥了挥手,语气熟稔地说道: “不用送到这里了,你们回吧。” 他话音刚落,雾中立刻传来一个带着明显怒气,声音有些奇特,仿佛带着某种回响的女声: “欧阳华!谁送你了?是给钱!我们帮你寻到这头青鳞海螭的准确踪迹,说好的三千上品灵石!一颗都不能少!” 欧阳华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搞忘了,搞忘了!” 说着。 他毫不在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储物袋,随手就抛向了雾气之中。 雾中伸出一只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五指间有蹼状薄膜的手,精准地接住了储物袋。 随即,里面传来了毫不客气的,清点灵石数量的细微声响。 欧阳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道: “怎么,还怕我少给了不成?” 雾中那女声立刻回应,带着十足的理所当然: “就是怕!你个老滑头!” 就在这时。 东方的天际。 第一缕阳光终于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骤然迸射而出! 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瞬间驱散了弥漫在海边的浓重雾气! 雾气迅速消散。 沈红梅也终于彻底看清了那几道身影的模样! 那是三男两女,共五人。 他们皆生着与人类无异的下半身和双足,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论是手臂、脸颊还是颈侧,都覆盖着一层细密而润泽的、颜色各异的鳞片,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他们的耳朵略尖,眼眸的颜色也异于常人,如同最纯净的宝石。 两名女性容貌娇媚动人,身姿曼妙。 三名男性则个个身材高大挺拔,充满了力量感。 直到那几名人清点完灵石,对着欧阳华哼了一声,转身敏捷地跃入海中,消失在那片重新变得深邃蔚蓝的海水之下,沈红梅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他们是…………” 沈红梅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鲛人?!” “对啊,鲛人。” 欧阳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随口解释道: “我当年炼气期时,有一次与人争斗,不慎跌落这无尽海中,身受重伤,便是被海中一支鲛人族群所救,侥幸捡回一条命。” “原来……鲛人真的生活在海中……” 沈红梅依旧有些发愣。 她自幼在青木门长大,虽从典籍上看到过关于鲛人的只言片语,但师长们也曾严厉警告,不得随意靠近这无尽海。 因此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异族,今日初见,所带来的冲击着实不小。 “不完全是生活在海中宫殿。” 欧阳华抬手指向远方那依旧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海平线: “在距离岸边数百里之外,也有鲛人建立的城镇聚居。” 沈红梅闻言,先是恍然大悟,随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无尽海的另一边,生活的就是一群鲛人了?” 她想起典籍中对鲛人性格温顺,痴情专一的描述,又联想到过去那些关于无尽海危险的警告,忽然觉得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 然而。 欧阳华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脸色却是瞬间一变,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不是!师妹,你理解错了!我说的那些有鲛人城镇的岛屿,只是在这近海数百里的小岛上,绝非无尽海的对面!” 沈红梅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茫茫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西方海面,追问道: “那……那对面是什么呢?”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 海风吹拂着他的白衣,他的目光也变得悠远而深邃,最终,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反正不是人。” “不是人?” 沈红梅心头一跳: “那是……妖兽?” 欧阳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想该如何解释: “也可以说是妖兽……但更准确地说,是另外的‘四虫’。” “四虫?” 沈红梅蹙起秀眉,努力回忆着: “我早年修行时,似乎……听闻过这个说法。典籍有载,世间生灵,可分‘五虫’…………蠃、鳞、毛、羽、甲,五虫化生万物。而我们人,乃‘蠃’之代表,是为万物之灵长……” 她将自己所知的道出。 欧阳华听闻“万物之灵长”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种不置可否的复杂神色,眼神略有恍惚。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解释道: “没错,五虫之说。而我们东域所在的这片大陆,以及这近海区域,虽也有各种妖兽,但其中绝大部分,都只能算是继承了远古‘五虫’稀薄血脉的遗种,算不得纯粹。而在那无尽海的真正彼岸,那片我们未知的广袤土地上,便生活着另外‘四虫’的真正后裔,或者说……是真正的大妖!” 他顿了顿,用脚踢了踢旁边那庞大如山丘的青鳞海螭尸体,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所谓的七阶海螭,若是放在那无尽海彼岸,恐怕……连给人看家护院都未必够资格。” 沈红梅听得心中骇然,若真如师兄所说,那彼岸的世界,该是何等的可怕与强大? 而这时,欧阳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低声道: “另外,我怀疑……我们宗门之内,可能有些从海对面过来的‘小东西’,偷偷潜入了进来。” 沈红梅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想起了什么: “几个月前,师兄你就曾提及,感觉有未知的东西潜入了你的洞府,窥探于你……” 欧阳华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股气息。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如今还在宗门之内,但其隐匿手段极为高明,我的神识只能粗略扫视整个宗门范围,无法细致入微地探查每一名弟子,每一寸土地的具体情况,故而难以锁定。那东西似乎……想要靠近我,但又不敢轻易露面,似乎在观察,或者在寻找什么。” 沈红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起来。 欧阳华接着说道: “所以,关于下一任掌门亲传弟子的人选,我打算……内定杨天明!” 沈红梅正习惯性地点头,猛地反应过来,瞬间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什么?!杨天明?为……为什么?!” 欧阳华看着一脸震惊的师妹,平静地解释道: “因为相比之下,杨天明,我更加放心。” “为什么啊?!” 沈红梅急了。 “万一……万一那杨天明就是师兄你口中,从彼岸潜入的‘小东西’呢?!” “不可能。” 欧阳华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杨天明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根底我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是从彼岸过来的生灵。” “看着长大?” 沈红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追问道: “那杨天明他到底是……?” 欧阳华抬手指了指刚才那群鲛人消失的海面,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让沈红梅再次目瞪口呆的答案: “你不是刚才已经见过了吗?刚才那一行人,便是杨天明的族人。” 沈红梅彻底愣在了原地,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鲛……鲛人?!” 第79章 支持与怀疑 沈红梅彻底震惊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杨天明竟然是这样的来历! “鲛人?他……他竟然是鲛人?”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和刚才那些鲛人,还有典籍中记载的鲛人形象,并不完全相像啊?他身上并无明显鳞片,耳廓也只是略尖而已……” 欧阳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鲛人一族也分诸多支系,血脉浓度各有不同,并非每个鲛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形态。天明这孩子,他体内属于‘鳞虫’的那一部分血脉相对稀薄一些,外在特征自然不那么明显。不过你可别因此小瞧了他,他小时候在水里,可是他们那一辈里游得最快的那一个!” 沈红梅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为陈阳争取那看似渺茫的机会: “可是……师兄,这不公平!掌门亲传弟子的选拔,不是应该通过公开试炼,择优而取吗?如此内定,如何服众?” 欧阳华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金丹真人的淡然: “试炼?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门下弟子们一个看得见的程序罢了。况且,即便真的放手一战,以天明那孩子觉醒的血脉天赋和实力,你觉得如今的青木门内,炼气期弟子中,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沈红梅看着欧阳华那笃定无疑的模样,回想起那一日在宗门广场上,杨天明对陈阳出手时那迅若闪电,势大力沉的一掌。 确实透着一种超出寻常炼气期修士的诡异与强悍。 她沉默了下来,心中不得不承认,欧阳华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怎么,师妹?” 欧阳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常,反问道: “你……莫非有什么特别看好的炼气弟子?” 沈红梅心中一紧,几乎要脱口说出陈阳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没有。” 欧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回了话题,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天明的族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私谊。而选择天明为亲传弟子,从宗门安全的角度考量,也最为稳妥。师妹,你要明白,我虽是青木门宗主,但修为终究有限,只是结丹期,没有元婴老祖那般强大到可以洞察秋毫的神识,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很多事情,我必须权衡,一切,都要以宗门的稳定与安全为最优先的考虑。” 听着师兄语重心长的话语,沈红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强行压下,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不再多言,驾驭遁光,返回了青木门。 在宗门内分别,欧阳华径直向着主峰青云峰而去。 而沈红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先转向了灵剑峰,返回自己的洞府。 洞府内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寒玉灵泉的气息,以及…… 她快步走入内室。 只见陈阳依旧安静地躺在她平日清修的那张白玉床榻之上,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 沈红梅静静地走到床边,低头注视着陈阳沉睡中略显苍白却眉宇舒展的脸庞。 想到师兄那番关于内定杨天明,关于宗门安全的话语…… 再想到陈阳昨夜那拼尽一切,咬牙完成三次淬体的执拗与坚持。 她心中那股担忧与怜惜的感觉,不禁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着,目光复杂地流连在陈阳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床榻上的陈阳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起初还有些模糊涣散,但很快便聚焦,恰好对上了沈红梅那双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清冷眸子。 四目相对。 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陈阳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 竟然是沈前辈平日休憩的床榻! 他脸上瞬间涌上窘迫的红晕,手忙脚乱地就想要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慌乱: “前……前辈?我……我这是……?” “你昨夜淬体完成后,力竭昏迷了过去。” 沈红梅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昏迷?” 陈阳心中一紧: “难道……淬体失败了?” “你自己感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沈红梅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阳立刻凝神感知。 只觉得周身气血旺盛澎湃,筋骨强健远超以往,经脉也拓宽坚韧了数倍不止,灵力在其中奔腾流转,顺畅无比!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七次淬体!” 他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然而。 这份兴奋很快就被另一种尴尬所取代。 他猛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未着寸缕,只是被一张厚厚的兽皮毯子包裹着! 他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沈红梅虽然没有回头,但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你的衣物在旁边石凳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先换上吧。” 说完。 她便率先迈步,朝着洞府深处那寒玉灵泉所在的石室方向缓缓走去,留给陈阳一个独自整理的空间。 陈阳如蒙大赦。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石凳上叠放整齐的衣物,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穿好衣服后,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依旧有些激荡的心绪和脸上的燥热,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陈阳走到灵泉石室门口,看着背对着他、站在那碧色泉眼旁的沈红梅,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红梅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陈阳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她没有立刻回答陈阳的问题。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期待: “前辈,我现在……已经有修行《煌灭剑诀》的资格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昨夜经历了三次淬体,如今已完成七次淬体,按照您之前所说,应该已经达到了修行煌灭剑诀的门槛了。” 沈红梅看着陈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那些劝阻他放弃与杨天明争斗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刚才陈阳还未醒来时,她确实反复思量过,想要让他避开这场危险的争斗。 可是一想到昨夜他浸泡在刺骨寒泉中,承受着剑气撕裂经脉的痛苦,却依旧咬牙坚持,毫不退缩的模样。 那份毅力与执着,让她都为之动容。 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此刻又如何能出尔反尔?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 她抬起纤手,光芒一闪,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流淌着丝丝凌厉气息的玉简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上面,记载的便是《煌灭剑诀》的完整修炼法门。” 沈红梅将玉简递向陈阳。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简。 他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感知起来。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抬起头问道: “前辈,这玉简……似乎与我在功法阁中所见的那枚有所不同?阁楼中的那枚玉简,上面似乎附着一些极其凌厉的……气息?” “那是‘煌灭剑气’。” 沈红梅解释道: “是辅助修行《煌灭剑诀》的引子,可以帮助初学者更好地感悟剑诀真意,引导自身灵力转化为剑气。寻常弟子获得传承,皆需借此剑气引路。” “那为何……您给的这枚玉简上,没有那股剑气?” 陈阳不解。 沈红梅看着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那是因为,昨日在你淬体之时,你周身经脉,我已经逐一以煌灭剑气亲自淬炼,梳理过一遍了。你的身体,早已熟悉并烙印下了煌灭剑气的种子与轨迹,自然无须再借助外来的剑气引子。” 她说着,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陈阳的小腹丹田位置。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让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你凝神内视,仔细感知丹田深处。” 沈红梅指引道。 陈阳依言照做,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果然。 在那蓬勃的乙木长生功灵力的包裹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凝练,散发着锐利与毁灭气息的暗金色气流。 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盘旋游弋着! 正是煌灭剑气! “感受到了吗?” 沈红梅收回手指: “那便是剑种。你日后只需依照剑诀法门,日夜修行,不断以自身灵力温养、壮大它即可。” 陈阳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为沈红梅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而深深感动。 沈红梅接着叮嘱道: “至于你之前一直想要修习的御空之术……在这《煌灭剑诀》之中,只不过是附带的基础微末术法罢了。剑诀之内,自有更高明的御剑法门。我之前赠予你的那柄飞剑,你正好可以借助它来初步练习御空飞行。待到你对此法门熟悉之后,即便不借助飞剑,亦可凭自身灵气御空而行。你之前将其视为奥妙法术,实则是了解不多之故。” 陈阳连忙点头。 再次将神识沉入玉简,果然很快就在剑诀总纲的后面,找到了关于御剑飞行以及更进一步的剑气御空法门。 他心中一阵惭愧。 原来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在更高深的传承里,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你便在此地参悟吧。” 沈红梅指了指那口寒气森森的灵泉: “借此泉寒意,或可让你心神更为清明专注。” “是!多谢前辈!” 陈阳感激道,随即不再耽搁,走到泉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盘膝坐下,手握玉简,全神贯注地开始参悟起《煌灭剑诀》的奥妙。 时间在寂静的参悟中悄然流逝。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陈阳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疲惫之色,反而眼神晶亮,神情振奋,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这《煌灭剑诀》博大精深,攻伐凌厉,远非他之前接触的任何功法可比! “之后几日,我还有些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会颇为忙碌。” 沈红梅见他参悟完毕,开口说道: “你需认真修行,不可懈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复杂,带着最后一丝确认问道: “另外……关于亲传弟子试炼,你……真的决定好了,绝不更改?”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是!前辈,我意已决!”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沈红梅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彻底熄灭了劝说的念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阳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无措,讷讷地说道: “前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的这番好意……”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愣头愣脑,知恩图报的模样,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许。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愿做你的贵人。你既然有抱负,有理想,我便会支持你。你想要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我便会助你一臂之力。这些,都不需要你想着如何回报。”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清冷容颜上那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沈红梅看着陈阳那愣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莞尔一笑,主动上前一步,伸出玉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这个举动比之前更加亲近自然。 她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着陈阳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再次泛红的脸颊,轻声提醒道: “而且……你不是自己也说过吗?待你筑基之后,便要搬来我灵剑峰,随我一同修行啊。” 手腕处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清冷的寒梅幽香,陈阳只觉得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 “好!我一定努力筑基,然后成为灵剑峰的长老,为前辈守护山门!” “嗯,我等着那一天。” 沈红梅松开了手,笑意盈盈。 两人一同走出洞府,来到外间。 陈阳虽然初步参悟了御剑法门,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颇为生疏笨拙。 他有些尴尬地祭出那柄沈红梅所赠的飞剑,踩了上去,飞剑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地载着他,朝着山崖下方缓慢而惊险地飞去。 沈红梅站在洞府门口,目送着那摇摇晃晃的剑光逐渐远去,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温柔。 然而。 就在陈阳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下方云层之中时,旁边缭绕的云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的声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师妹。” 沈红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身旁的云气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迈步而出,正是欧阳华。 沈红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如同熟透的樱桃,又羞又恼: “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窥探我的洞府?!” 她话音未落,心中羞愤交加,几乎是本能反应: “锃”地一声便拔出了腰间长剑,凌厉的煌灭剑气瞬间爆发,毫不留情地朝着欧阳华劈砍而去! 面对这含怒一击,欧阳华却是不闪不避,脸上依旧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见他周身骤然泛起一阵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芒,如同一个倒扣的玉碗,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铛——!” 沈红梅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煌灭剑气劈砍在青色光罩之上,竟然只是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便再也无法寸进! “甲木纯阳功!” 沈红梅收剑后退,气得贝齿紧咬,看着那如同乌龟壳一般坚固的青色光罩,却又无可奈何。 这东西的防御力,她再清楚不过。 欧阳华散去护体青光,摆了摆手,脸上戏谑的神色收敛,变得严肃了几分: “师妹,你别激动。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洞府,而是……发现你并未按照约定,先去丹霞峰给朱大友送妖兽内丹,心中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查看。”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沈红梅,语气带着探究: “之前在海边,你便特意问起亲传弟子之事,言语间多有维护炼气弟子之意……莫非,你看好之人,便是方才离去的那小子。陈阳?” 沈红梅被他问得心中一慌。 脸色更红,眼神闪烁。 抿着唇没有回答。 欧阳华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沈红梅的心上: “而且……我刚才似乎还看到,一位筑基期的前辈长老,竟然让一个炼气期的小辈,不仅进入了其私密的洞府,还……赤身裸体地躺在你的床榻之上休憩?这若是传扬出去,只怕……” “你闭嘴!” 沈红梅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脸颊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气得再次举起了剑,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多嘴多舌的师兄大卸八块。 欧阳华见状,连忙抬手制止,脸色彻底严肃起来,沉声道: “好了,师妹,不与你玩笑了。我并非存心窥探你的隐私,而是……我怀疑陈阳此人,很可能就是我一直感应到的,那个潜入了宗门的‘小东西’!” 欧阳华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处于羞愤之中的沈红梅,彻底愣住了。 她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苍白。 第80章 两次试探 沈红梅在听到欧阳华的怀疑时,心头猛地一紧。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强烈的维护之意瞬间涌了上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为陈阳辩解。 “不可能!师兄你休要胡言!” 她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阳他根底清白,乃是我青木门正统收录,一步步从杂役晋升上来的弟子,怎会是彼岸潜入的生灵?他……” 然而。 她激动的话语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欧阳华脸上忽然绽开的那抹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的笑意给打断了。 只见欧阳华那先前严肃紧绷的神情,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化开。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师妹稍安勿躁,莫要着急。我所说的‘怀疑’,那都已是过去式了。就在数月前,这个念头,在我这里已经基本打消了。” “打……打消了?” 沈红梅那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了实处,让她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从未怀疑过陈阳的来历。 此刻听到欧阳华亲口说打消了疑虑,自然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放松之余,疑惑也随之涌上心头: “师兄此言何意?你……你是如何打消疑虑的?” 话刚问出口。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她的脑海,让她脸色瞬间一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难道对他用了……搜魂之术?!” 搜魂! 此术霸道阴毒,直接探查神魂本源,对受术者伤害极大! 轻则神智受损,记忆混乱。 重则修为尽废,魂飞魄散。 乃是修真界中公认的阴毒之术! 若欧阳华真对陈阳用了此术…… 看到沈红梅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欧阳华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师妹你将师兄我想成何等人物了?我欧阳华再如何,也断不会对自己门下的弟子动用此等酷烈手段!” 沈红梅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但眉宇间的疑惑却更深了: “那你……以你结丹期的神识强度,对一个炼气期弟子进行搜魂,探查其记忆根源,应该轻而易举吧?既然心存怀疑,为何不用这最直接了当的方式确认?我不信你是因为觉得手段太过腌臜而放弃……” 欧阳华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容。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眼神有些飘忽,压低了声音道: “这个……凡事总需留有余地嘛……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是刻意隐藏了修为呢?万一他看似只是炼气小修,实则是某个擅长伪装,气息内敛的厉害角色呢?我若贸然以神识强行搜魂,岂不是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沈红梅:“…………” 她看着自家师兄那副小心谨慎,稳字当头,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怂包的模样,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师兄这性子,和他修炼的那门主打防御,坚逾精金的《甲木纯阳功》简直是绝配! 整个人都像是一只缩在厚重龟壳里的老乌龟。 遇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保,步步为营,绝不轻易涉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内心那股翻腾的吐槽欲望,耐着性子追问道:“那既然不曾搜魂,你又是凭借什么,打消了对他的疑心?” 欧阳华见沈红梅语气缓和,这才恢复了正色,缓缓道来: “此事,还需从此子初露头角说起。他原本只是一名资质平平,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却在入门极短时间内,以杂役身份,参与晋升试炼,击败内门弟子上位,鲤跃龙门。此事当时在内门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我的耳中。一个原本碌碌无为的杂役,突然展现出远超常理的进境与实力,这本身,就足以惹人注目了。” 沈红梅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陈阳的崛起速度,确实快得有些异常。 欧阳华继续道: “因此,我便生出了试探的心思,没有主动试探,毕竟安全第一,直到后面机会来了,他按例前往功法阁选取功法,并且……去到了三楼。” “功法阁三楼?” 沈红梅若有所思,作为在青木门修行逾百年的灵剑峰长老,她对宗门各处要地了如指掌。 “那里一直设有强大的禁制,据说是某位前辈掌门亲手布置,陈阳……如何上去?” “我请他上去啊。” 欧阳华解释道: “那禁制的主要作用,便是阻拦修为不足,眼界未开的低阶弟子贸然进入三楼。因为三楼存放的,大多是一些筑基长老留下的修行真传功法,以及宗门历年来的记事、风物志之类的杂书,对于尚在打基础的炼气期弟子而言,价值有限,反而可能因见识不足而误解其中精义,徒增烦恼。” 欧阳华顿了顿,又是道: “那禁制颇为玄妙,感应灵敏,修为越低者试图闯入,引发的反击便越是猛烈。宗门历史上,不乏有懵懂无知的新晋弟子,因好奇或莽撞试图强闯三楼,而被禁制所伤,甚至损及道基的例子。” “而那禁制的核心机制……” 欧阳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芒: “乃是根据闯入者自身的灵力气息强弱与性质来判定的。炼气八层以下的弟子,气息孱弱,会直接触发禁制的攻击模式。而炼气八层以上,包括筑基修士,气息浑厚,则只会感受到一股排斥的阻力,不会被攻击。我曾仔细揣摩过那禁制的构造原理。” 沈红梅似乎隐约猜到了他的思路。 她没有出声,静待下文。 “我意识到了……” 欧阳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来自彼岸的生灵,即便它们伪装之术再如何精妙,能够幻化人形,甚至将外在修为压制到与我们一般的炼气期,但它们所修行的根本法门,其灵力运转的核心源头,与我们人族修士正统的炼气吐纳之道,终究是迥然不同的!其灵力本质的气息,必然存在着根子上的差异!” 他看向沈红梅,缓缓说道: “于是,我寻了个由头,暗中对那三楼的禁制,进行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调整。” “调整?” 沈红梅眉头微蹙。 “嗯。” 欧阳华点了点头: “我保留了那禁制对外界气息的敏锐感知能力,但彻底改变了其触发的条件。它不再是根据闯入者修为的‘高低’来判定,而是……感应其灵力气息的‘源头性质’!但凡身具非我人族正统炼气法门所特有的‘异种’气息者,无论其外在表现得是炼气一层还是筑基圆满,只要试图跨入三楼,禁制都会……毫不犹豫地瞬间启动最强威能,将其彻底诛灭!” 听到“彻底诛灭”这四个冰冷无情的字眼,沈红梅只觉得一股寒气猝然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 她完全可以想象。 如果当时的陈阳真有任何问题,在他脚步踏入三楼范围的那一刹那,恐怕就已经…… 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如此……你才打消了对他的猜疑?” 然而。 让沈红梅再次感到意外的是,欧阳华竟然又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通过气息性质的甄别,还不足以让我完全安心。” 欧阳华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慎。 “这还不足?” 沈红梅有些愕然,没想到师兄的疑心病重到如此地步。 欧阳华详细解释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潜在的潜入者心思缜密到了极点,它不仅完美伪装了外表,甚至……也同时修炼了我门中的炼气法门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那经过我修改的,只针对‘异种’气息的禁制,便无法识别出它了。” 沈红梅神色再次一变,她万万没想到欧阳华竟然连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极端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这份心思之缜密,顾虑之周全,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她看着欧阳华。 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随和甚至有些懒散的师兄,其内心深处隐藏着的谨慎与多疑,远超她的想象。 “所以……” 欧阳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得意: “我还准备了第二次试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提前,将一缕极其精纯纤细,几乎不可查觉的乙木精气,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三楼所有功法玉简之上。” “只要有人触碰,拿起任何一枚玉简,即便他只是粗略感知,并未真正修炼,那一缕特殊的乙木精气,都会如同无形无影的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体内经络之中!” 欧阳华说着,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红梅: “外在的吐纳法门或许可以模仿,但其内在的血肉身躯,经脉构造,总归是固定的吧?属于我人族的经络特性,与那些彼岸生灵,岂能完全相同?这缕乙木精气,便是最好的照妖镜!” 听完欧阳华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的试探与后手,沈红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其中的凶险,细思极恐! 欧阳华也注意到了沈红梅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呵呵,师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宗门安危着想吗?再说了,我不是也给了他补偿吗?筑基长老的修行法门,任他挑选,这待遇,还不够好吗?” 沈红梅目光阴寒,声音冰冷: “若是当时稍有丝毫差错,恐怕陈阳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你这所谓的试探,与谋杀何异?!” 欧阳华见沈红梅动了真怒,心知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连忙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促狭的笑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过话说回来……师妹啊,没想到你清心寡欲百余年,这冰封的心湖,竟会对这么一个年轻弟子,生出涟漪?既然有意,为何又不主动一些?莫非是……担心年纪……” 沈红梅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没有立刻回答。 欧阳华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师兄,对这位师妹的心思多少能猜到几分。 他早年拜入青木门,便是前任宗主的亲传弟子。 而玉竹峰的宋佳玉和眼前的沈红梅这两位师妹,几乎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从稚嫩少女成长为一方长老的。 关系亦兄亦父。 对她们的性格再了解不过。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说道: “筑基修士,寿元悠长,但终究未曾凝聚金丹,得不到丹气日夜不停的滋养反哺,肉身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留下一些岁月的痕迹……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沈红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若是能和宋师姐一般,就好了……” 欧阳华温言道: “宋师妹情况特殊,她修行的是玄阴一路的功法,自有其驻颜妙处。而你还未及笄便早早嫁人,元阴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根基已定,却是无法转修那等纯阴法门了。” 沈红梅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欧阳华,问道: “那师兄你呢?你筑基之时与现在相比,面容似乎也并无太大变化?总不会你这主修刚猛雄壮的《甲木纯阳功》,也有驻颜奇效吧?” 欧阳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你倒是说对了。我这《甲木纯阳功》,刚猛有余,于驻颜一道实非所长。我筑基时面容能维持不变,靠的乃是《乙木长生功》的些许附带效果。此功修行日久,潜移默化之下,确能令肉身气血充盈,肌体焕发生机,如同那经年老藤抽发新枝,换上新叶一般,延缓衰老。” 沈红梅再次轻叹。 她早年也曾尝试过参悟《乙木长生功》。 但那功法入门极难,对资质心性要求极高,她最终未能成功。 欧阳华再次劝慰道: “师妹,莫要过于执着皮相。好生修行,提升境界才是根本。一旦你功行圆满,抱丹成金,返老还童如翻掌。届时,既有青春容颜,又有强横修为和地位,一个小小的炼气弟子,还不是……”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师兄!” 沈红梅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绯红,羞恼交加,当即又要拔剑。 欧阳华连忙摆手告饶: “玩笑,玩笑而已!师妹莫恼!你还是先去做正事,将这青鳞海螭的内丹给丹霞峰的朱长老送去,让宗门早日恢复正常运转,解除那禁丹令才是当务之急。另外,我也要出门一段时日,等亲传弟子试炼时再归来。” 沈红梅闻言,暂时压下了羞恼,疑惑道: “出门?师兄你要去何处?” 欧阳华神色略显郑重: “修为到了我这般地步,闭门苦修已难有寸进。我也需外出游历一番,寻找契机,看能否让结丹修为更为圆满,夯实根基。” 沈红梅一愣: “你的修为不是前些年才刚刚突破到结丹后期吗?你还想……” 欧阳华接口道: “自然是希望道基更为稳固,金丹愈发纯粹。或许……也能顺便探寻一番,那结婴的渺茫机缘。” 沈红梅了然地点了点头。 欧阳华又道: “放心,关于掌门亲传弟子试炼之事,既然师妹有……看重的弟子,我便绝不会干涉。一切,依门规和试炼结果而定。” 得到师兄的再次保证,沈红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不再多言。 转身便驾驭剑光,朝着丹霞峰的方向而去,准备尽快将那烫手的妖兽内丹交给朱大友。 毕竟朱大友一直怀疑,是欧阳华私吞了那枚金阳妖龙的内丹。 两人之间芥蒂已深,欧阳华本人确实不便亲自前去,需要她这个中间人参与斡旋。 待沈红梅的剑光消失在云层之中,欧阳华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 他独自站在沈红梅的洞府门前,目光再次投向方才陈阳离开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低声喃喃自语: “吐纳气息,没有问题……周身经络,经由乙木精气探查,也确是无疑……两次试探,皆未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是……师妹终究是心思单纯了些,她就未曾想过……万一对方,并非原生之人,而是……夺舍而来呢?”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但最终。 他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边。 陈阳驾驭着飞剑,晃晃悠悠,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位于青云峰下的院落。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 他几乎是足不出户。 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疯狂的修炼之中。 白天反复锤炼《惊鸿步》,力求每一步都如臂指使,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快若惊鸿。 夜晚则潜心参悟《煌灭剑诀》,引导丹田内那缕细微却凌厉的剑种,按照玄奥的路线在经脉中游走,熟悉其特性,尝试凝聚剑气。 期间。 林洋,倒是来过一趟。 他取回了之前晾在陈阳院中枝头上的那条发带,顺便也检查了一下陈阳《惊鸿步》的修炼进度。 看过陈阳的演示后,林洋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步法已得形似,神韵尚缺。” 陈阳对此不置可否。 他心中自有衡量,毕竟连沈红梅前辈都认为这门身法精妙,速度上未必会输给杨天明。 他对自己有信心。 当然,每日的丹药服用,陈阳也未曾停下。 灵元丹,以及之前用陶碗复制囤积的各种妖兽内丹,依旧是他快速提升灵力的重要依仗。 只是,每一次将丹药纳入口中时。 他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之前那“蚯蚓头”所说的,关于胡乱服用丹药,导致药力淤积,灵力驳杂的警告。 这让他在打坐静修时,心中不免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隐忧。 这一日。 陈阳照例准备取出丹药辅助修行时,神识探入储物袋,却赫然发现,里面原本堆积如小山的下品灵石,竟然已经所剩无几,几乎快要见底了! 修炼《煌灭剑诀》与《惊鸿步》皆需消耗大量灵力,日常用度也少不了灵石,坐吃山空之下,财帛消耗速度惊人。 “看来,得再去一趟坊市,卖掉一些妖兽内丹换取灵石了。” 陈阳心中暗道。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收拾了一下,便起身朝着青木门内部弟子交易往来最为集中的坊市走去。 然而。 当他来到坊市所在的区域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里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坊市,此刻竟然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匆匆走过。 两旁的店铺也大多门庭冷落,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口。 陈阳心中疑惑,拉住一位正好路过的相熟弟子,询问道: “这位师兄,今日坊市为何如此冷清?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弟子看了陈阳一眼,脸上带着些许诧异: “陈师弟你还不知道吗?丹霞峰那边前两日已经解除‘禁丹令’了!朱长老亲自开炉,放出了一批品质不错的丹药,价格也比以往坊市里流通的私丹要公道不少!现在大家有点闲钱的,都跑去丹霞峰下设的丹阁排队购买丹药了,谁还来这坊市淘换这些来路不明,效用参差不齐的妖兽内丹啊?” “丹霞峰……开始放丹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无比萧条的坊市,只觉得头顶的天空,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下来。 第81章 不一样和一模一样! 陈阳望着眼前这空空荡荡的坊市,心头万分后悔。 他独自一人枯坐在自己的小摊位后面,面前铺着一块粗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各种属性的低阶妖兽内丹。 从最常见的影狼,火狐,到稍显稀有的烈焰虎,寒冰魔豹,种类倒是齐全,品相看上去也颇为饱满圆润,散发着各色微弱的灵力光华。 若是放在半月之前,他这摊位前早就被闻讯而来的各峰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些渴望提升修为却又囊中羞涩,或者急需特定属性内丹修炼法术,炼制法器的弟子,会为了这么一枚内丹争相竞价,价格往往能炒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陈阳也曾一度暗自得意。 觉得自己颇有几分经商的天赋。 靠着那只神秘陶碗的复制之能,赚取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巨额灵石,支撑起了自己堪称奢侈的丹药消耗和日常用度。 可现在。 残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得透心凉。 他哪里是有什么经商天赋? 分明只是侥幸踩中了“禁丹令”这股东风罢了! 一旦这阵风停了,他这点小把戏,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 从清晨天蒙蒙亮就来此占位,直到日上三竿,接近正午时分,他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别说成功卖出去一枚妖兽内丹了,就连停下来询问一下价格,拿起内丹打量几眼的弟子,都一个没有!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行色匆匆的弟子路过,目光扫过他摊位上的内丹,也只是漠然地一瞥。 便毫不停留地快步离开,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着丹霞峰下设的那些丹阁药房而去。 偏偏就在宗门集会前。 他见坊市内丹价格依旧坚挺,一咬牙,将身上仅剩的最后几百块下品灵石,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用陶碗复制了大量内丹。 指望着能借此大赚一笔,为后续的修炼储备足够的资源。 谁能想到,这丹霞峰说放丹就放丹! 动作如此之快,彻底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丹霞峰那伙人,真是混账! “唉…………” 陈阳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看着储物袋里那堆积如山,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妖兽内丹,只觉得一阵阵心烦意乱。 他甚至在心中有些阴暗地抱怨起来: “这丹霞峰……为什么不继续禁丹令啊?多禁一段时间不好吗?这么好的……嗯,这么适合我赚钱的门路,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念头刚起,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坊市内愈发冷清,连那几个还在坚持摆摊的弟子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阳知道今天注定是颗粒无收了。 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意兴阑珊地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摊位上的内丹,准备打道回府,继续他的苦修。 就在他将最后一枚土黄色的土龟内丹收入储物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欲走之时。 一个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陈师兄?请留步。” 陈阳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外门执事服饰,身材微胖,面相带着几分圆滑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陈阳目光一扫,便认出了此人。 李万田! 外门的一个杂役执事,掌管着一些杂役弟子的日常事务分配。 他对此人印象谈不上多深刻,之所以能记住,完全是因为对方的身份。 他是那个曾经被他狠狠教训过的李宝德的亲舅舅,同时也和李炎有些亲戚关系。 当初他暴揍了李宝德之后,还曾暗暗提防过,担心这个李万田会跳出来为他的外甥出头。 不过后来出面找他麻烦的是修为更高的李炎。 而在李炎也被他收拾掉之后,这个本身只有炼气七层修为,在外门做个不大不小执事的李万田,就彻底偃旗息鼓! 再没敢在他面前出现过。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 “有事吗?” 陈阳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清晰地注意到,眼前这个曾经在他还是杂役时,需要仰望的执事,此刻在面对他这位内门弟子时,态度是何等的恭敬甚至带着点卑怯。 这便是修为提升和身份变化所带来的最直观的体现。 李万田见陈阳停下,连忙上前两步,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 “陈师兄,我刚才看您在这摆摊,摊位上似乎……还有不少的妖兽内丹没有卖出去?” 陈阳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嗯,是还有一些。怎么,你有兴趣?” “呵呵,是啊是啊。” 李万田连连点头: “如果陈师兄愿意割爱,您剩下的这些妖兽内丹,我可以……可以一并收购了。” “哦?” 陈阳深深看了他一眼。 “什么价格?” 李万田似乎早有准备,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试探着说道: “这个……影狼内丹的话,五块下品灵石一枚,您看如何?” “五枚?” 陈阳眉头瞬间皱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价格,简直是离谱至极! 就在几天前,坊市里一枚品质尚可的影狼内丹,最高价格曾被炒到接近八十枚下品灵石! 即便是平时正常价格,也在二十到三十枚灵石之间浮动。 现在这李万田开口就是五枚下品灵石。 这已经不是腰斩了,这是直接一刀砍到了脚踝! 陈阳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冷淡: “你这价格,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李万田似乎料到陈阳会拒绝,脸上笑容不变,又连忙说道: “那……八枚!陈师兄,八枚下品灵石一枚影狼内丹!这个价格在眼下,已经算是很公道了!您考虑一下?毕竟现在丹霞峰放丹,这妖兽内丹……确实不太好出手了啊。” 陈阳再次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不卖。这些内丹,我自有用处。” 他这话倒不完全是托词。 一方面,李万田给的价格确实太低,低到让他无法接受,简直如同明抢。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这些内丹都是他用陶碗复制的,来源说不清道不明。 少量零散地卖给不同的散客,还不至于惹人注意。 但如果一次性大批量地全部卖给同一个人,尤其是李万田这种,万一将来出了什么纰漏,被人察觉到这些内丹的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见陈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李万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也不敢强求,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那就算了,打扰陈师兄了。” 说完。 他便不再纠缠,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坊市入口处,那里正有几个垂头丧气的弟子走进来。 看样子也是想来处理手中积压的妖兽内丹的。 李万田立刻又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陈阳看着李万田离去的身影,又注意到那几个被李万田拦下的弟子中,赫然有前两日才刚刚从他这里购买过妖兽内丹的熟面孔。 想必他们当时购买内丹是为了自己吸收炼化。 如今丹霞峰重启,丹药供应恢复,他们便急于将手中这些劣等修炼资源脱手换取灵石,好去购买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的丹药。 而他们急于出手的内丹,很可能就是前几天从自己这里买去的……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更是悲戚莫名。 生意到头了! “唉,看来手里面这点灵石,是撑不了几天了……” 陈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实在不行……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把这些妖兽内丹吃掉了……” 虽然那“蚯蚓头”警告过胡乱服用多种内丹的弊端,但眼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提升实力应对试炼才是首要任务。 “至于杂质和吸收的问题……”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随即变得坚定起来: “大不了……回去看看瓶子里那鬼东西死了没有。要是没死……就问问它……万一……它真有办法呢?”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准备继续投入那枯燥却又不得不为的修行之中。 陈阳离开坊市后不久,还没走出多远。 坊市入口处。 正在与几名弟子低声交谈,试图压价收购他们手中内丹的李万田,忽然被几道迅捷的身影围住了。 这几人皆身着丹霞峰弟子的标准服饰。 气息沉凝强悍,目光锐利! 修为至少都在炼气八层以上。 远非李万田这个外门执事可比。 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万田,声音冰冷地问道: “你就是李万田?” 李万田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灵力压迫感,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惶恐: “是……是,小弟正是李万田。不知几位丹霞峰的师兄……有何指教?” 那高大男子根本不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质问道: “最近在坊市里,大量收购然后又转手贩卖这些妖兽内丹的人,就是你?” 李万田心中“咯噔”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辩解或者转身逃跑,但对方几人气息早已将他锁定,他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慌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坊市入口处,那位正在闭目打坐,负责维持坊市基本秩序的轮值执事。 然而。 那位同样只有炼气七层修为的执事,只是微微睁开一条眼缝,淡漠地扫了这边一眼。 感受到丹霞峰弟子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强悍气息后,立刻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神游天外去了。 根本不敢插手过问! 李万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几位师兄,我……我……” 他还想说什么,那高大男子却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 “带走!” 话音刚落。 旁边两名丹霞峰弟子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李万田的胳膊。 强大的灵力瞬间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如同拎小鸡一般,直接将他拖离了坊市,驾驭起遁光,朝着丹霞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坊市入口处几个目瞪口呆的弟子。 以及那位依旧在专心打坐的轮值执事。 李万田被一路挟持。 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劳动丹霞峰的弟子亲自来抓他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执事。 难道是因为之前在丹霞峰发布“禁丹令”期间,自己趁机倒卖妖兽内丹,扰乱了…… 或者说,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丹霞峰的“权威”? 所以现在被秋后算账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万田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瑟瑟发抖。 对方可是丹霞峰啊! 掌管宗门丹药供给的实权部门! 长老朱大友更是筑基大圆满的高手,传闻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自己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任人揉捏?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惊胆战之际。 他被带到了丹霞峰上一处僻静的偏殿之中。 架着他的两名弟子将他往地上一扔,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李万田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殿内上首,一位身穿赤红色长老袍服,身材高大,面容红润,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看到这位老者的瞬间。 李万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认得此人! 正是丹霞峰的首席长老,青木门炼丹第一人,筑基大圆满的顶尖高手…… 朱大友! 完了! 完了! 竟然真的是朱长老亲自过问! 李万田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端坐上方的朱大友并未动怒,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堪称和蔼的笑容,声音也颇为温和,对他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不要害怕。” 李万田战战兢兢。 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上前,头垂得低低的,不敢与朱大友对视。 朱大友语气依旧平和,如同闲话家常般问道: “老夫找你来,只是想问你一点事情。你最近,是否一直在坊市上,收购并转卖那些妖兽内丹?” “是……是……弟子……弟子确实在做些小本买卖……”李万田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心中七上八下。 “哦?是如何运作的?你细细说来。”朱大友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万田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就是低价从一些急需灵石的弟子手中收购,他们用不上或者急于出手的妖兽内丹,然后……然后稍微加一点价格,再卖给有需要的其他弟子……就是……就是中间过一手,赚……赚点微薄的差价……” 他这套说辞,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仿佛只是个勤勤恳恳,赚点辛苦钱的二道贩子。 朱大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 就在李万田心中稍定,以为对方只是例行询问之时,朱大友却忽然话锋一转,从身旁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打开的玉盒。 玉盒之中,赫然摆放着数十枚种类各异,灵力充盈的妖兽内丹。 朱大友的目光在玉盒中扫过。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从中夹出了两枚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阴影气息的内丹。 他将这两枚内丹摊在掌心,递到李万田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道: “孩子,你来看看,仔细看看。告诉老夫,你觉得……这两枚内丹,是一样的吗?” 李万田闻言,连忙凑近了些,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朱大友掌心那两枚内丹。 无论是大小、形状、颜色,还是上面散发出的那股属于影狼的独特阴影灵力波动,在他眼中,都找不出任何区别。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回长老,弟子愚钝……看着……这两枚影狼内丹,不……不是一样的吗?” 朱大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不变,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孩子,你再看仔细些。这两枚内丹,不一样。” “不……不一样?” 李万田愣住了,下意识地又低头去看,可任凭他怎么看,依旧看不出任何差异。 他心中越发惶恐,难道朱长老是在考验自己的眼力? 可自己确实看不出来啊!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朱大友缓缓放下了右手捏着的那枚影狼内丹,然后又从玉盒中,拿起了另外一枚同样漆黑、同样散发着阴影气息的影狼内丹。 他将这新拿起的内丹,与左手一直握着的那枚内丹,并排放在一起,再次递到李万田眼前,声音平和地问道: “那你再看看,现在老夫手中的这两枚妖兽内丹呢?它们,可是一样的?” 有了刚才的教训,李万田这次不敢贸然回答了。 他死死盯着朱大友左右手中的两枚内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 他感觉这像是一个陷阱,无论他回答“一样”还是“不一样”,似乎都是错的。 犹豫挣扎了许久,在朱大友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李万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用带着哭腔,极其不确定的语气试探着说道: “这……这两枚……不……不一样?” 然而。 朱大友再次摇了摇头。 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仿佛从未变过,但他的话语,却让李万田如坠冰窟: “不,孩子,你又看错了。现在老夫手中的这两枚妖兽内丹……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李万田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朱大友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以及那嘴角依旧挂着的淡淡笑意。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位丹霞峰长老,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82章 陈阳的不安 陈阳离开了坊市后。 他原本打算回去院落,继续埋头苦修。 然而,回去的路上,他却不断看到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从青木门各峰各处升起,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丹霞峰飞去。 那些弟子们,脸上大多带着急切和期盼的神色。 显然都是赶往丹霞峰下设的丹阁,药房,去求购那刚刚解除禁令,新鲜出炉的丹药。 这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的景象,与坊市那边的门可罗雀形成了极其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内心深处的那点好奇和不甘。 “罢了,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就去丹霞峰看看。” 他低声自语: “哪怕身上现在没有几块灵石,买不起什么,但去看看如今放出的都是些什么丹药,价格几何,了解一下行情,等将来……等将来有了灵石,也好有个目标。” 这么想着,他便调转了方向,随着人流,也朝着那巍峨耸立,隐隐有药香弥漫开来的丹霞峰飞去。 刚一踏入丹霞峰的山门范围,那扑面而来的喧嚣与鼎沸的人气,还是让陈阳心中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只见从山脚开始,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到半山腰那些鳞次栉比的丹阁建筑前,到处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弟子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交谈声,催促声…… 还有丹霞峰弟子维持秩序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直冲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丹药散发出的药气! 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盛况,远比他在坊市生意最好时,要热闹百倍! 陈阳心中感慨万千,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处规模不小的药房前。 这药房位置颇佳,生意更是火爆,柜台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眼一看,倒是巧了,这药房正是朱绣与周山合伙经营的那一家。 此刻,朱绣正站在柜台后面,手脚麻利地收着灵石,分发丹药,忙得额头见汗,却依旧笑靥如花。 而周山则在一旁负责维持秩序。 同时将一盒盒丹药从后面的库房里搬出来。 陈阳挤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朱师姐,周师兄。” 朱绣抬头见是陈阳,脸上笑容更盛,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快速说道: “是陈师弟啊!你也来买丹药?今天人太多了,可得排队等一会儿!” 周山也对着陈阳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摆手: “不买不买,只是顺道来看看。” 陈阳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忍不住由衷地感叹道:“这丹药……真是备受追捧啊!” 周山闻言,一边将一盒丹药递给前排的弟子,一边随口接话道: “这算什么?不过是青木门内的小打小闹罢了。陈师弟,你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去那些真正的东域炼丹大宗门看看,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盛况!为了求得一枚有助于突破瓶颈的高阶丹药,有修士不惜在宗门外排队等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排……排队数十年?上百年?!” 陈阳瞬间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丹药,等待百年光阴?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旁的朱绣刚好完成一笔交易,抽空帮腔道: “周山说得没错!对于那些寿元将尽,卡在瓶颈迟迟无法突破的修士而言,一枚合适的丹药,就意味着突破境界!意味着增长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寿元!与漫长的寿元和更高的境界相比,区区百年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静。 他忍不住追问道: “是……是什么样的大宗门,能有如此吸引力?” 周山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之色,语气都变得郑重了几分: “天地宗!东域炼丹界的执牛耳者,公认的丹道圣地!” “天地宗……” 陈阳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磅礴浩瀚,仿佛囊括寰宇的气势扑面而来。 光是听这名字,就感觉非同小可。 周山又补充道: “传闻,我们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当年在炼气期时,就曾有幸在天地宗内修行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是负责种植和管理一些草木灵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下意识地接口道: “那……那不就相当于杂役吗?” 朱绣却立刻反驳,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杂役又如何?那也是在天地宗里做杂役!那可是东域第一炼丹大宗!其底蕴,其传承,岂是我们青木门这种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派可以比拟的?能在里面待过,见识过,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和资历!” 陈阳赞同地点了点头。 实力,是在修真界立足的根本。 而见识,则决定了能走多远! 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自己也能掌握一门炼丹的技巧,那该多好? 不需要多高深,只要能够入门,能够成功地炼制出最基础的丹药…… 那么,他就可以利用陶碗,进行复制! 到时候,还需要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块灵石发愁,为了求购丹药而挤破头吗? 自己炼制,自己复制,自给自足,甚至于…… 像朱绣和周山这样,开设药房,赚取海量灵石!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让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 药房柜台前最后一盒丹药也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弟子抢购到手。 朱绣对着后面依旧翘首以盼,数量众多的弟子们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喊道:“没了没了!各位师兄师弟,本次准备的丹药已经售罄了!大家改日请早吧!” 后面还没买到的弟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嘟哝和叹息声。 但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议论着,一边摇头散去。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感触良多。 一个禁丹令,便能轻易让整个青木门数以千万的弟子修行进度陷入停滞。 而当禁令解除…… 这些弟子却又毫无芥蒂地,争先恐后地涌来丹霞峰求丹。 仿佛之前因缺乏丹药而导致的困顿从未发生过一般,不敢生出半点对丹霞峰的抱怨。 这,就是炼丹师在修真界超然的地位吗? 这,就是掌握核心资源所带来的绝对话语权吗? 正当他心潮起伏之际,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药房外面,却看到不远处山道上,似乎有些骚动。 几名穿着丹霞峰服饰,气息不俗的弟子,正推推搡搡地押着一个人往山上走。 被押着的那人似乎极不情愿,挣扎着,隐约还有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随风传来: “放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卖了!我再也不敢倒卖妖丹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连忙转向正在关合药房厚重木门的朱绣,压低声音问道: “朱师姐,外面那是……发生什么事了?” 朱绣小心地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谨慎,同样压低声音解释道: “哦,你说那个啊……没什么好奇怪的。听说最近丹霞峰上面,正在清查之前禁丹令期间,在坊市里大量贩卖妖兽内丹的那些弟子呢。” “清查?抓那些贩卖妖丹的弟子?” 陈阳听到这句话,心头骤然一紧!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强作镇定,忙追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抓他们?难道在禁丹令期间贩卖妖兽内丹,也犯了宗门戒律不成?” 朱绣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内情: “具体原因我也摸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在禁丹令下,这些贩卖妖丹的弟子趁机牟取了暴利,惹得丹霞峰上面的一些人不满意了?又或者……另有缘由?”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好意地提醒道: “陈师弟,我记得……前些日子,好像也看到你在坊市摆摊贩卖妖兽内丹来着?你可得小心一些哟,最近尽量避避风头。” 陈阳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如果只是因为牟利,丹霞峰似乎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直接派人抓捕吧? 这背后,难道有其他原因? 就在这时。 旁边的周山似乎松了口气,毫无防备地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他和朱绣显然没把陈阳当外人。 毕竟一起经历过妖兽暴动,彼此之间有着过命交情。 周山直接当着陈阳的面,就开始清点起这次卖丹药的收获来。 随着周山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陈阳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 他就彻底呆住了! 只见桌子上,瞬间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闪烁着各色柔和光晕的山丘! 那茫茫一片,几乎要晃花人眼的灵石光辉,刺得陈阳眼睛都有些发疼! “这……这……” 陈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这里……怕不是有上万的灵石了吧?!” 周山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灵石点清,一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生意人的精明算计: “嗯,差不多是这个数。不过这里面要扣除我们之前从丹霞峰内部渠道收购这批丹药的成本……其实也没赚多少,抛去所有开销,净利大概也就……三四千下品灵石吧。” “三……三四千?净利?!” 陈阳再次愣住了,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辛辛苦苦靠着陶碗复制妖兽内丹,前前后后忙活了那么久,总共也就赚了不到三千灵石。 还都砸进去变成了此刻难以变现的存货。 而朱绣和周山,就这么卖了一上午的丹药,净赚就抵得上他全部的努力还有余! 这丹药生意……也太赚钱了! 就在这时,已经清点完一遍灵石的朱绣,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似随意地问了陈阳一句: “对了,陈师弟,你之前在坊市那边……前后大概卖了多少妖兽内丹啊?赚了多少?” 陈阳正处于巨大的心理落差和震撼之中,闻言也没多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致说了个数字: “是……是有点多……前前后后,大概……赚了有三千左右的下品灵石吧。” 他没敢说具体数量,只说了个收益。 朱绣听了,笑了笑,安慰道: “三千下品灵石?这算什么多啊?比起那些真正的大贩子,你这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过……” 她话锋一转,再次提醒道: “小心一点总没错。万一丹霞峰真要追究起来……当然,估计也追究不到你头上,毕竟之前禁丹令的时候,几乎有点能力的弟子都去后山猎杀过妖兽,加上禁丹令本身就是在妖兽暴动之后发布的,暴动时虽然宗门伤亡不小,但死的妖兽更多,这妖兽内丹,自然就泛滥了。法不责众嘛。”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心中的那份不安,并未因此消散。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陈阳便准备告辞离开。 朱绣却热情地留他吃饭: “陈师弟,这都中午了,一起吃个便饭再走吧?你也好久没来我们这儿了。” 陈阳推辞不过。 再加上连续多日的苦修,以及今天在坊市受挫,在丹霞峰见闻带来的心神冲击,确实让他感到有些身心乏累。 便点头答应了。 饭菜很简单,就是些普通的灵谷和几样小菜。 但胜在清爽。 周山还拿出了一壶自己酿的,带着淡淡药香的灵酒,给陈阳倒了一大碗。 陈阳也没有客气,和周山对饮了起来。 灵酒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饭后。 陈阳再次道谢,然后便离开了朱绣的药房,没有选择御剑飞行,而是沿着下山的路径,准备返回自己的院落。 然而。 当他走到丹霞峰一处相对僻静的路段时,却看到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那人衣衫褴褛,上面沾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陈阳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此人是谁,只是觉得有些凄惨。 待他走近了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肿胀五官的轮廓,心中才猛地一惊…… 这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家伙,竟然是早前还在坊市和他讨价还价,想要收购他妖兽内丹的李万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 分开时,他虽然没做成自己的生意,但还好端端的。 怎么几个时辰不见,就仿佛被人狠狠蹂躏过一遍? 联想到今日朱绣的提醒,以及之前看到的丹霞峰弟子抓人的场景,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拦在了李万田身前。 李万田似乎被打得眼神都不太好使了,加上脸上肿痛,眯着一条缝的眼睛也没看清来人是谁。 只觉得有人挡路,对方穿着便服,八成是外门弟子,便下意识地就含糊不清,带着怨气地骂道: “滚……滚开!好狗不挡道!” 陈阳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李万田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是陈阳。 脸上的怒气和怨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惶恐和卑微,连忙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道歉: “原……原来是陈师兄!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没看清是您!您……您千万别跟我这废人一般见识!” 陈阳没理会他的道歉,直接沉声问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中午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李万田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经历。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色。 在陈阳目光的逼视下,他不敢隐瞒。 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将陈阳离开坊市后,他被丹霞峰弟子强行带走,然后面见朱大友长老,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那朱长老,他……他拿出了三颗丹药……不对,是两次,他第一次拿出了两颗影狼内丹,非问我是不是一样的……我说一样啊,他……他就摇头,说不一样……” “然后,他又换了两颗影狼内丹,让我看……我……我学乖了,就顺着他的意思说,不一样……结果……结果他又摇头,非说那是一模一样!” “然后……然后他就生气了,说我不老实……就……就让人把我拖下去,打……打成这样……” 李万田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剧痛无比的肋骨处,眼泪混着血水就流了下来: “我……我辛苦攒的灵石,还有今天收购还没卖出去的妖兽内丹,全……全被他们抢走了!储物袋都没给我留下啊!还……还逼我写名单,让我交代,都卖给哪些弟子妖兽内丹,又从哪些弟子手里收购过……” 陈阳听着李万田的叙述,尤其是关于朱大友那反复无常,如同戏耍般的询问,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朱大友贵为丹霞峰长老,筑基大圆满的高手,怎么会如此无聊,抓着李万田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执事,玩这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幼稚游戏?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极其重要的原因! 而且…… 这原因,很可能就与那些被大量贩卖的妖兽内丹本身有关!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喃喃问道: “他们……让你写名单?你都写了哪些人?” 李万田哭丧着脸,带着几分后怕说道: “哪里写得过来啊我的陈师兄!禁丹令持续了那么久,买卖妖兽内丹的弟子海了去了,我……我就随便写了几个最近交易过的,他们看我问不出太多东西,才……才把我放了的……” 陈阳久久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万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陈师兄,您……您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事……我……我得赶紧回去疗伤了……” 陈阳仿佛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语气有些飘忽: “没事了……没事了,你走吧。” 李万田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浑身疼痛,一瘸一拐地,用尽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尽头。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李万田的遭遇,朱大友那反常的举动,朱绣之前的提醒…… 所有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 而是再次朝着朱绣师姐的药房,快步走了回去!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朱绣的药房前。 此刻药房已经关门,显得安静了许多。 他用力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了朱绣略带疲惫的脸庞: “陈师弟?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陈阳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异常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朱绣,沉声问道: “朱绣师姐,我要问你一件事。” 朱绣被他这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疑惑,拉开房门让他进来: “什么事?你问吧。” 陈阳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问题: “妖兽内丹……尤其是同一类妖兽的内丹,比如都是影狼内丹,不都应该是妖兽内丹吗?它们之间……难道会存在什么……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巨大差异吗?” 第83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朱绣被陈阳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陈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妖兽内丹……只要是同一种类,来自同一种妖兽的,不都一样吗?还能有什么不同?难道影狼内丹还能长出花来不成?” 陈阳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那点调侃,眉头紧锁,问道: “朱师姐,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吹毛求疵,硬是要找出些不同来呢? 陈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追问道: “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极其细微的,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差异?如果……如果拿给高阶修士,比如筑基期的前辈查看,他们能发现什么不同吗?” 朱绣见陈阳神色不似开玩笑,也收敛了随意的态度,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了解的炼丹知识,不太确定地说道: “如果是筑基修士……凭借他们更强的神识和更敏锐的灵力感知,或许能察觉到一些更细节的东西吧?但要说找出明显的‘不同’,恐怕也很难。筑基修士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对炼制完成的‘丹药’的感知上,能辨析其内药力融合是否完美,有无杂质等等。而妖兽内丹是天生地养之物,其内部结构相对稳定统一,同种之间差异极小……” 她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 “如果……如果非要硬找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在‘年份’上了。” “年份?”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年份。” 朱绣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像我们炼丹所用的草木灵药一样,生长年份越久,蕴含的灵力和药性自然就越强,越精纯。 “妖兽内丹也是同理,一头活了上百年的影狼,其内丹中蕴含的妖力和本源精气,肯定要比一头只活了十几年的幼年影狼雄厚得多。这种年份带来的差异,会体现在内丹的色泽,灵力波动的凝练程度以及内在能量总量上。” “不过这种差异非常细微,需要仔细感知,甚至借助一些专门的鉴宝法术或法器,才能比较准确地判断出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随口的一句话却让陈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当然啦,如果对方不光是筑基修士,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炼丹师的话……凭借他们对能量和物质本源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感知,说不定……也能分辨出不同妖兽内丹之间,那极其微弱的,源于妖兽本身生命本源和成长环境的……‘丹气’差异?据说高明的炼丹师,甚至能通过内丹,反推出妖兽大致的生存环境和状态呢……” “丹气……差异……” 陈阳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到了头顶。 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瞬间就想到了自己那些用陶碗复制的妖兽内丹! 它们完美复制自某一枚“母丹”…… 岂不是意味着,它们不仅内部结构,灵力波动一模一样,连那玄之又玄的“年份”和“丹气”,也完全一致?! 如果朱大友长老,这位青木门首屈一指的炼丹师,真的敏锐到了能够察觉这种层面差异的地步…… 那他反复询问李万田“一样还是不一样”的诡异举动,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根本不是在戏耍李万田。 他是在确认一个让他感到震惊和困惑的现象…… 市场上流通的某些同类妖兽内丹,其“本源气息”竟然高度一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看到陈阳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朱绣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陈师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 “没……没事。可能就是刚才酒劲有点上来了,加上一路赶回来,有点累着了。多谢朱师姐解惑。” 朱绣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说道: “对了,陈师弟,刚才忙晕头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之前不是向我打听过‘固脉续命丹’吗?之前因为禁丹令,这东西根本弄不到手。现在禁令解除了,我可以想想办法,通过族里的关系,看能不能从朱长老那边,帮你搞到一枚。” “固脉续命丹?!” 陈阳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可是亲眼见过周山在妖兽暴动重伤时服用此丹,那效果堪称起死回生,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强大的保命能力! 这正是他目前极度渴望的保命底牌之一! 他连忙问道: “多少灵石?” 朱绣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可能有点高,大概需要五千下品灵石。不过陈师弟你放心,这个价格我绝对没有欺诈你,你可以随便去宗内其他丹阁或者相熟的药房询问,行情价只高不低。” 她看着陈阳瞬间垮下去的脸色,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陈师弟你暂时手头不方便,我们这么熟了,也可以先赊账给你,等你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五千下品灵石! 陈阳听得心头一抽。 这价格确实昂贵,但也侧面说明了此丹的珍贵。 他相信朱绣没有骗他。 他点了点头,真诚地感谢道: “多谢朱师姐好意!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这丹药对我确实很重要,等我……等我筹措到灵石,再来麻烦师姐。” 他现在别说五千,就是五百灵石都拿不出来。 赊账固然诱人,但他也不想欠下太大的人情。 再次向朱绣道谢后,陈阳怀着紧迫的心情,离开了丹霞峰。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停留,一路疾驰,返回了自己位于青云峰下的院落。 一回到院落。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激活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看着那层淡薄的光幕缓缓升起,将小院与外界隔绝开来,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他快步走进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一屁股坐在那张还残留着淡淡女儿家气息的床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整件事情。 “很显然……那位素未蒙面的朱大友长老,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定然是察觉到了市场上流通的某些妖兽内丹存在异常!那种高度一致的‘本源气息’,引起了他的警觉和探究之心!” 陈阳在心中飞速地分析着: “所以他才下令调查,才会亲自审问李万田那种二道贩子,试图找到源头……” “危险!太危险了!” 他得出了结论: “接下来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踏足坊市一步了!手里囤积的这些复制出来的妖兽内丹,宁愿自己硬着头皮吃掉,也绝不能流露出去半分!” “丹霞峰那边,更是要列为禁区,能不去就尽量不去!” 他暗自告诫自己。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却给了他一丝安全感的小屋,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外。 “幸好……我这里是青云峰范围,距离丹霞峰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而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应该还不至于被重点关注到……”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万一呢?万一有丹霞峰的弟子,像抓李万田那样,拿着名单找上门来呢?虽然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低,但凡事就怕万一!” 想到那种最坏的情况,陈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沈红梅那清冷而强大的身影。 “到时候……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不了……就去寻找沈前辈帮忙!” 这个想法如同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她应该会护着我的吧?” 尽管这么想,但他还是不敢完全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再次起身,走到院落中,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防护禁制,确保其运转正常,没有疏漏。 “反正……只要发现有丝毫不对劲,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就立刻往灵剑峰跑!去前辈的洞府避难!” 他下定了决心。 做完这一切应急准备后,陈阳回到小屋,开始处理另一个隐患…… 那只陶碗! 他之前复制了几个空的储物袋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用陶碗复制出来的物品取出,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单独的储物袋里。 然后。 他又拿出了另一个空的储物袋,用来放置自己的日常用品、衣物、灵石、功法玉简以及那柄沈红梅所赠的飞剑等物。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陶碗上。 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必须把它藏好!绝不能带在身上了!” 陈阳心中暗道。 他首先想到的是埋在院落里某个隐蔽的角落。 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不方便取用。 他又想到藏在床底下,但觉得还是不够保险。 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在时,常会用这里烧水煮饭。 他眼前一亮! 灶台上摆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碗和竹筷,都是柳依依她们留下的日常用具。 陈阳走过去,拿起那只神秘的陶碗,将它混入了那几个普通的陶碗之中! 乍一看去,这只陶碗,和旁边那几个用来吃饭喝水的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那么的朴实无华,甚至显得还有些破旧! “完美!” 陈阳心中暗赞。 “只要不往里面注入清水,谁也看不出它的神异之处!就让它暂时混在这些普通碗筷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将陶碗摆放的位置记在心里。 处理完陶碗,陈阳终于感觉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储物袋的角落。 那里,还静静地躺着一个之前用来装丹药的,质地不错的白玉瓶。 瓶子里,装着那个被他塞进去,还撒了一把盐的“蚯蚓头”。 “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东西,应该已经死在瓶子里了吧?” 陈阳喃喃自语。 这玉瓶本身还有点价值,他想着把里面的“尸体”倒掉,把瓶子清洗干净,说不定以后还能用来装别的东西。 这么想着。 他便伸手将那个玉瓶从储物袋里取了出来。 拔开紧紧塞住的瓶塞,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朝下,往地上倒了倒。 预想中干瘪残骸并没有出现。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细长的影子,“啪嗒”一声,从瓶口掉了出来,落在地面上,甚至还微微扭动了一下! 似乎正在睡觉,不太清醒。 陈阳定睛一看,瞬间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地上那东西,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只剩下小半截“蚯蚓头”?! 此刻躺在地上的,赫然是一条完整的……蚯蚓! 它之前被踩爆的部分,竟然已经完全再生了出来! 这东西……没死?! 不仅没死,它还在这被封印的玉瓶里,悄无声息地恢复如初了?! 一股寒意再次袭上陈阳的心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冲到灶台边。 抓起那个装盐的陶罐,毫不犹豫地朝着地上那条刚刚重获自由,似乎还有些迷糊的暗红色蚯蚓,狠狠地撒了一大把盐! “滋滋——” 盐粒落在蚯蚓的身体表面,仿佛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雪,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同时冒起了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啊——!!!” 那暗红色蚯蚓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发出了一种尖锐刺耳的凄厉惨叫,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咸死了!咸死了!水!水!我要水!饶命!饶命啊!” 它一边惨叫,一边在地面上疯狂地翻滚挣扎。 陈阳看着它这副惨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幸好,此物虽然诡异,但可以用盐克制!” 他犹豫了一下。 看着那蚯蚓痛苦翻滚的样子,终究还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缓缓地浇在了它的身上,冲去了那些附着在它体表的盐分。 清水流过,那蚯蚓的挣扎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得虚弱不堪。 陈阳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地上这条来历诡异,生命力顽强得可怕的“蚯蚓”。 现在,是时候好好问个清楚了! 关于它的真正来历。 关于它之前所说的,能够解决丹药耐药性的方法! 毕竟。 他陈阳现在,不仅仅是身无分文,更是不敢再去丹霞峰购买任何丹药。 在亲传弟子试炼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想要快速提升修为,恐怕真的只能依靠大量吞服这些复制出来的妖兽内丹了! 而内丹服用过多带来的隐患,或许…… 眼前这条蚯蚓,真的知道解决之道? 第84章 通窍 看着地上那被清水冲刷后依旧微微抽搐,显得萎靡不堪的暗红色蚯蚓。 陈阳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这东西太过诡异,必须先弄清楚它的根脚。 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审慎: “你……可有名姓?” 那蚯蚓,似乎还在盐杀的余痛中没完全缓过来。 闻言扭动了一下身躯,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和固有的油滑: “名姓?那是什么?能吃吗?哦……你是说过去的旁人如何称呼我吧?我想想……好像……有的叫我‘通窍’。” 它顿了顿。 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暧昧: “不过嘛,有些处成了兄弟,嘿嘿,关系亲近了之后,一般都尊称我一声‘通爷’!” “通窍……通爷?”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联想到这东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好钻入生灵身体孔洞的癖好,忽然觉得这个名字…… 还真是贴切得让人不适! 他压下心头那股恶寒,继续追问更关键的问题: “那这陶碗,又是何来历?你为何会在这碗中?” 通窍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说道: “来历?我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就被混着泥土一起,给炼化在这只破碗里面了。中间嘛……也迷迷糊糊醒过来过很多次,不过没多久又沉睡了,直到这次……”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它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 “很久?是多久?”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的空茫: “多久?谁知道呢……记不清咯,只感觉睡了一觉又一觉,沧海桑田,外面的气息都变了好多次了……” 陈阳心中微微吃惊。 这东西…… 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地上这条看似不起眼的蚯蚓,尤其是想到它那被踩爆了身子都能顽强再生出来的诡异能力,越发觉得此物绝非凡品。 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保命手段和来历…… 就在陈阳心中暗自思索,权衡利弊之际,那通窍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你看……怎么说着说着又生分起来了?咱们好歹也算是一家人,何必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啊不,是撒盐呢?多伤感情啊!快把那要命的盐拿远点!” 陈阳闻言,眼神一冷,非但没有放下盐罐,反而又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冷冷地反问: “一家人?你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跟你是一家人?” 通窍被他这动作吓得一哆嗦,连忙道: “别!别!我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都是‘蠃虫’吗?同属五虫之列,这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五虫?蠃虫?” 陈阳一愣,这个说法他隐约有些印象。 好似小时候进城玩,听那些街边说书的老先生讲过。 天地万物,可分五虫,化生万类。 当然,这“虫”并非指真正的虫子,而是一种古老的分类方法。 当时说书先生口中,提及的多是些龙啊、凤啊、麒麟啊这些他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异生灵。 他觉得离自己太遥远,只当是故事听。 他还记得,当时好奇,曾问过那说书老者,具体如何区分。 那老者便笑着指着周围的事物举例: 但凡是身披羽毛,或者生有翅膀能飞的,无论是麻雀还是飞蛾,便归属于羽虫。 身覆鳞甲的,如水中的游鱼之属,便是鳞虫。 周身长有皮毛的,如猫、虎、狼、狗,便是毛虫。 而那些身负甲壳的,如龟、鳖、昆虫之类,便是甲虫。 最后,老者指着陈阳自己和周围的人,说道: “至于我们,以及那些身上既无鳞甲,又无羽毛皮毛的,比如蚯蚓、青蛙等等,便统称为蠃虫。” 陈阳当时才恍然大悟。 此刻听这通窍提及,再低头看看它那光溜溜,无鳞无毛无甲无羽的暗红色身躯,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原来是这古老划分法! 暂且压下对这五虫来历的好奇,陈阳将话题拉回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上,声音沉凝: “好,就算是一家人。那你上次所说的,能让我服用丹药却不会产生耐药性的方法,究竟是什么?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说什么钻洞之类,休怪我不客气!” 他晃了晃指尖那撮白色的盐粒。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陈阳。 从他最早服用清元丹开始,到后面大量吞食各种妖兽内丹。 除非是像沈红梅所赠的那种品质极高的灵元丹。 否则任何一种丹药或者内丹,在服用一定数量后,效果都会大打折扣,产生明显的耐药性。 这严重限制了他借助外物快速提升修为的途径。 然而。 面对陈阳这急切的问题,通窍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反问了陈阳一个问题: “咦?小子,我感觉你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乙木长生功的气息?这气息……有点熟悉啊,有点像是我过去一个小弟修炼的功法。” 陈阳心中一动,追问道: “你的小弟?是什么人?” 通窍似乎陷入了沉思,努力回忆着,但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和不确定: “记……记不太清楚了……睡得有点久,只记得最后,那小子好像……创立了一个小门派?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好像就叫……青木门!” “青木门?!” 陈阳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木门……那不是本门的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吗?!” 这个名字,对于陈阳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即便在他还是杂役弟子时,就无数次听闻过这位祖师的传奇故事。 传说这位青木真人出身低微,资质奇差,早年甚至在东域某个大宗门里做杂役。 后来不知何故修为被废,流落到这偏远的齐国。 然而他竟能逆天改命,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结成了元婴,开创了青木门一脉! 这简直就是所有底层杂役弟子心目中最为励志的逆袭神话,是他们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奋斗目标! 难道…… 这位传奇祖师的逆袭,背后也是依靠了这只可以复制丹药的陶碗? 陈阳忍不住脱口问道: “难道……青木真人当年,也是得到了这只陶碗?” “陶碗?没有啊!” 通窍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破碗一直就在我身下压着呢!他是碰上了我!我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啊呸,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我刚好从这碗里出来,准备松松土,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碰上了那小子!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最后……就结为了好兄弟!” 陈阳听着这匪夷所思的叙述,一时间有些愣神。 青木真人的传奇,竟然始于和一条……蚯蚓? 而这时,通窍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对了……我那青木小弟……他现在去哪儿了?怎么没感应到他的气息?这宗门里,似乎没有他的味儿啊?” 陈阳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地回答道: “他……恐怕早已坐化了吧。据宗门记载,青木祖师在五百年前开派之后不久,便……陨落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若非如此,我们青木门如今,恐怕早已是拥有元婴修士坐镇的青木宗了。” “死……死了?!五百年前就……就死了?!” 通窍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似乎愣住了。 紧接着,它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夸张,堪称鬼哭狼嚎般的大哭声! “哇!!!我就知道!我就说过啊!让他别去!他非不听!非要去继承什么狗屁传承!……啊啊啊!我们可怜的好弟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哥哥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碗里,孤苦无依啊!啊啊啊——!” 这哭声来得突兀,情感充沛得近乎浮夸,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阳被它吵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二话不说,直接捏起一小撮盐,作势就要撒下去! “闭嘴!” 那通窍的哭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地将后面那即将奔涌而出的“悲痛”给咽了回去,只剩下极其微弱、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小声抽噎。 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次强调: “刚才光顾着回答你的问题了!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解决丹药耐药性的办法!其他废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通窍闻言,悲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点试探的语气,嘿嘿一笑: “办法嘛……其实……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个啊!只要我们成了真正的好兄弟,让我进入你的身体,帮你从内部梳理经络,松土施肥……呃啊啊!”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面无表情地将指尖那一小撮盐,精准地撒在了它身上!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和疯狂的扭动。 “其他办法呢?有没有正常一点的?”陈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有!有的!!” 通窍痛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求饶: “我说!我说!是吐纳法!一种特殊的吐纳法!” “吐纳?” 陈阳眉头微挑,暂时停下了继续撒盐的动作。 “对!吐纳!” 通窍飞快地说道,生怕说慢了又遭罪: “你现在的吐纳,是不是只用口鼻?太过粗浅!太过低效!上古时期的吐纳法门,乃是引动周身孔窍,与天地共鸣!呼吸不再局限于口鼻,而是全身!一旦练成,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的穴窍皆可自主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外来药力! “届时,丹药入腹,药力会被周身百窍瞬间分化,吸收,完美融入自身,几乎不会产生任何淤积和排斥,自然也就……没有了那劳什子耐药性!” 陈阳心中一震! 周身孔窍皆可吐纳? 这听起来确实玄奥无比! 他强压下激动,沉声问道: “如何修炼?” 通窍这次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将那吐纳法门的要点和运转路线,细细地道来。 它所说的法门确实与现今流传的吐纳术大相径庭,更加复杂,涉及到的经脉和穴窍也更多。 尤其强调一种内外共鸣,身窍齐开的意境。 陈阳依言尝试着按照那法门,调整呼吸,引导体内灵气,沿着一条奇特的路线缓缓运转。 起初颇为滞涩。 但几个周天之后,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微微发热。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气息正在试图与外界进行交换,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隐隐传来! 虽然距离那彻底通透的境界还差得极远,但仅仅是这初步的尝试,就让他感觉与之前的修炼状态有所不同! “这法门……似乎真的有些门道……”陈阳心中暗忖。 他缓缓收功,压下心中的惊喜。 忽然。 他又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问题。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我最初捡到这陶碗时,碗沿就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碗边又破损了一道裂痕,还掉下了一块碎片,就是你钻出来的那次。但奇怪的是,没过多久,那裂痕和最初的缺口,竟然都……自动修复了!这是为何?” 通窍闻言,似乎并不惊讶,随口答道: “哦,你说那个啊?自动修复了?那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陈阳不解。 “对啊。” 通窍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这碗里头,不是还住着别的家伙嘛!它大概是睡醒了,翻了个身,或者无意识散逸出一点力量,随手就把这破碗给修补了一下呗。对它来说,这估计就跟我们觉得身上痒挠一下差不多。”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巨震! 这陶碗里…… 除了这诡异的通窍,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他急忙追问: “什么东西?碗里还有什么?” 通窍似乎对那“东西”并不感冒,甚至语气带着点嫌弃: “哎呀,就是一个很大一坨,傻乎乎,无聊透顶的玩意儿!身上光溜溜的,连一个能让通爷我钻进去玩的洞都没有!无聊死了!给我当小弟我都嫌弃!无趣得很!你如果想见它……等你将来筑基了,说不定就能把它唤醒一点点。” 陶碗里…… 还有一个其他生灵? 需要筑基期的力量才能尝试唤醒? 陈阳低头,看向被自己混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 只觉得它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下,隐藏的秘密,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和惊人! 第85章 找上门来了 将通窍重新塞回玉瓶,扔回储物袋角落之后。 陈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尝试按照那所谓的上古吐纳法进行修炼。 这法门确实玄奥,与他之前所知的任何呼吸导引之术都大相径庭。 它不再仅仅依赖于口鼻的呼吸。 而是试图引动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次的穴窍,与周遭天地产生一种微妙的共鸣。 让灵气如同涓涓细流,从全身各处渗入,而非仅从口鼻灌入。 每一次按照法门路线运转灵力,陈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空气中灵气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 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微呼吸的海绵。 服用下去的灵元丹或是妖兽内丹,其药力化开的速度和效率,也确实有了显着的提升。 原本如同溪流般缓慢滋养经脉的灵力,如今仿佛变成了奔腾的江河。 汹涌澎湃,推动着他的修为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不过短短数日苦修,他竟隐隐感觉,自己那刚刚突破不久的炼气七层修为,已然彻底稳固,并且朝着炼气八层的门槛发起了冲击! 这种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绝大多数内门弟子瞠目结舌。 然而。 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修炼态势下,陈阳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着未知的暗流。 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是灵力运转时,某些细微经脉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的轻微刺痒感? 还是偶尔气血奔涌时,那过于旺盛、几乎有些不受控制的躁动? 亦或是…… 一种源自本能直觉的警告? 他仔细内视过多次,经脉似乎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灵力也愈发凝实,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损伤或淤塞。 他将这丝不安归咎于,自己可能是初次接触如此奇特的吐纳法,身体尚未完全适应。 直到这一日。 他正在院落中。 迎着初升的朝阳,全神贯注地运转那上古吐纳法。 引导着体内煌灭剑诀的剑气与乙木长生功的灵力交替流转,淬炼肉身与经脉。 忽然。 院门被人敲响。 陈阳查看后,打开院门。 两道熟悉而轻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师兄!我们回来啦!” 一个清脆如同黄鹂鸟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陈阳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淡淡剑意的浊气,转头望去。 只见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柳依依与小春花! 两女皆穿着玉竹峰亲传弟子特有的,绣着青翠竹叶的月白裙衫。 气质比起在蝴蝶谷做杂役时,已然有了天壤之别。 柳依依身形窈窕,眉目如画,更添了几分清丽出尘。 小春花则依旧是那副娇憨活泼的模样,圆圆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一进院子,目光四下扫视,小春花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指着原本陈阳居住的主屋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清理过的空地,好奇地问道: “陈师兄,你的阁楼呢?怎么不见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 “前阵子练习术法时,一时不慎,灵力失控,不小心给毁了。不过没关系,我暂时住在你们之前留下的房间里。” 他指了指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小春花闻言,吐了吐舌头,惊叹道: “陈师兄练功真用心啊,连房子都练没了!” 柳依依则是关切地看了陈阳一眼,轻声问道: “陈大哥,你没受伤吧?” “无碍,只是毁了屋子而已。” 陈阳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你们怎么突然下山来了?在玉竹峰上修行可还顺利?” 柳依依答道: “我们是向师尊请了假,特意下山来看看你的。”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在玉竹峰一切都好,师尊她……对我们很是照顾。” 一旁的小春花迫不及待地抢着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炫耀和喜悦: “陈师兄!你看!你看!我已经炼气四层啦!柳姐姐也快要突破了!我们修为提升可快啦!” 陈阳闻言,仔细感知了一下两女身上的灵力波动。 果然都比离开时强大了不少。 柳依依虽然还是炼气三层修为,气息却更为精进。 至于小春花,尽管性子喜欢玩乐,但许是天赋更高,修为反而更胜一筹,踏入了炼气四层的境界。 他心中也为她们感到高兴,点头赞道: “不错,进度很快。看来宋长老对你们悉心栽培了。” 小春花用力点头,叽叽喳喳地说道: “是啊是啊!神仙姐姐虽然……虽然不怎么亲自指教我们修行功法,她好像更喜欢待在洞府里看那些厚厚的话本杂剧……但是!她给了我们好多好吃的丹药!吃着吃着,修为就自己涨上来啦!” “神仙姐姐?” 陈阳愣了一下。 柳依依掩嘴轻笑,解释道: “就是我们师尊,宋长老。小春她非要这么叫,说师尊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好看。” 陈阳若有所思。 他之前得知,柳依依和小春花是由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救助,并收为弟子后。 心中一直存着感激,想要找机会当面致谢。 但那位宋长老深居简出,极少在宗门内走动,常年于玉竹峰洞府清修。 他一个男弟子,实在不便贸然登门。 此刻听到小春花这般称呼,倒是觉得那位素未蒙面的宋长老,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严肃古板。 随即。 他又想起一人,神色微凝,问道: “那……赵嫣然也在玉竹峰上修行,她……她没有找你们麻烦吧?” 他深知赵嫣然性子骄纵,如今柳依依和小春花鲤跃龙门,他担心会引来对方的妒忌和刁难。 小春花闻言,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说道: “她哪有那个胆子啊!我们现在可是有神仙姐姐撑腰的人了!她见了我们,敢乱来吗?” 柳依依也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在峰上遇见她两次,虽然她面色不太好看,眼神也……不太友善,但并未发生什么冲突。我们都主动绕开走了,不想给师尊添麻烦。” 陈阳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这样就好。在玉竹峰上,有宋长老庇护,她确实不敢太过分。” 他能想象到赵嫣然那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物是人非。 这时。 柳依依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多层竹制蒸笼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对陈阳柔声说道: “陈大哥,我下山前,特意给你做了一点小菜和点心,都是你以前喜欢的口味。还热着呢,我去拿碗来装一下。” 陈阳看着那熟悉的蒸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连忙道: “我去拿吧,你们坐着歇会儿。” 说着。 他转身走进小屋,从灶台边那摞碗里,拿了三个干净的出来。 他刻意避开了混在其中的那只神秘陶碗。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简单却精致的小菜和点心,边吃边聊。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温馨而融洽。 陈阳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柳依依,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春花,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她们如今身份不同,是玉竹峰尊贵的亲传弟子…… 但彼此之间这份源自微末时的情谊,似乎并未因此而改变,依旧纯粹而温暖。 很快吃完了东西,柳依依站起身,说道: “陈大哥,我去后院药田看看。之前种下的那些草木灵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依依,你现在已是亲传弟子,这些杂事……” 柳依依却微笑着打断了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没事的,陈大哥。过去在蝴蝶谷伺候那些灵植习惯了,几天不看看,反而觉得手痒。况且,看着它们一点点生长,我心里也欢喜。” 见她坚持,陈阳也不再说什么,心中对柳依依这份不忘本心的质朴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柳依依去了后院,院子里便只剩下陈阳和小春花两人。 小春花眼珠一转,忽然跳到院子中央,对陈阳说道: “陈师兄!你想不想看我最近学习的《碧波诀》!我练得可好了!” 陈阳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求表扬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配合地说道: “好啊,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们春花的《碧波诀》练到什么火候了。” 小春花立刻有模有样地掐动法诀,调动体内水属性灵力。 只见她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光,双手向前一推。 一道略显稚嫩却已然具备形态的碧色水波凭空出现。 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朝着陈阳笼罩而去! “碧波诀·水牢困!” 陈阳只觉得周身一紧。 一股柔和却带着韧性的水属性灵力将他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方圆丈许的碧色水牢。 这招式,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与赵嫣然交手时,就曾吃过这一招的亏。 他感受了一下这水牢的强度,不由得莞尔。 小春花毕竟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 这水牢看似有形,实则力量分散。 远不如赵嫣然施展时那般凝实坚韧。 以他如今炼气七层的修为,只需稍稍催动灵力,便能轻易将其震散。 小春花却是不知深浅,笑着调侃道: “哈哈,陈师兄,我这水牢把你困住了。哈哈,你要被我抓回去当压寨郎君咯!” 陈阳摇头浅笑,道: “好好好,这法术还算精妙,不过啊,你这水牢,恐怕还困不住炼气七层的我。” 说着。 他便准备像往常一样,运转体内灵力,将这层水膜轻易冲开。 然而,就在他心念一动,灵力骤然勃发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只觉得体内那原本运转流畅的灵力,仿佛瞬间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 一股远超他预料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周身毛孔和穴窍中猛地爆发出来! “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鸣声响起! 那困住他的碧波水牢,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冲击下,连一息都没能支撑住,瞬间就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炸裂开来。 化作漫天细碎的水珠,四散飞溅! 然而。 力量并未就此止歇! 紧接着。 陈阳只听到“嗤啦”一阵裂帛般的脆响! 他低头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普通青布弟子袍,竟在这失控灵力的外泄冲击下,从领口到袖口,再到衣摆,瞬间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如同蝴蝶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他整个人,就这么赤条条地,毫无遮掩地,站在了院子中央!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在他精壮匀称、因为淬体而线条分明的身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阳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而站在他对面,原本正准备看陈师兄如何轻松破开水牢的小春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地,落在了陈阳那毫无遮拦的身体上…… 空气死寂了足足两三息。 “怎么……岔气了!” 陈阳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胡乱扯出一套备用的衣物,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因为过于慌乱,裤子甚至穿反了一次,又赶紧调整过来。 而小春花,直到陈阳差不多把衣服穿好,才仿佛从石化状态中解除。 她的小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耳朵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不知所措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巨大的窘迫: “我……我……我去找柳姐姐!帮她……帮她捉虫!对!药田里一定有虫!” 说完。 她根本不敢再看陈阳一眼,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就朝着后院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青石板绊倒。 跑向后院的路上,小春花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小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肚脐眼附近,轻轻按了按,似乎在测量着什么。 很快。 她觉得这个位置似乎不太对,小手又犹犹豫豫地,慢吞吞地往上移动了好几寸。 一直按到了胸口偏下的位置。 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预想着什么,然后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蛋更红了。 后院药田里。 柳依依正弯腰仔细查看一株灵草的叶片,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小春花满脸通红,神色慌乱地跑过来,不由得奇怪地问道: “小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跑得太急了吗?还是……胃不舒服?” 她注意到小春花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 小春花跑到柳依依身边,喘了几口气,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紧张和羞涩: “柳姐姐……你……你过来,我……我给你说个悄悄话……” 柳依依被她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更加疑惑,顺从地弯下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小春花踮起脚尖,用手拢在嘴边,在柳依依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几句。 只见柳依依那白皙如玉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并且迅速蔓延到了整个脸颊! 她猛地直起身,又羞又急地瞪了小春花一眼,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小春!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啊!一定是……一定是你看错了!不可能的!不许再乱说了!” …… 前院。 陈阳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脸上的燥热却久久未能退去。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仔细回味着灵力失控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灵力会突然暴走?是乙木长生功出了问题?还是……那缕煌灭剑气不受控制了?” 他尝试着再次运转灵力,却发现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地上那些破碎的布条就是铁证! “难道是……那吐纳法的问题?”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这法门让我的灵力吸收和运转效率大增,但也让灵力变得……更加活跃,甚至……难以精细掌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几日修炼时那隐隐的不安感,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根源! 就在他心神不宁,准备仔细内视检查一番的时候,院落的篱笆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陈阳心中有事,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耐。 但也来不及细想,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然而,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门口赫然站着三名身穿丹霞峰弟子服饰的修士! 他们气息沉凝,目光锐利,为首一人面色白净,眼神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立刻关上房门,然后不顾一切地御剑冲天,朝着灵剑峰亡命奔逃! 但理智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他。 此刻关门,不利,要尽量镇定!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开口问道: “几位师兄……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为首的白净弟子,目光在陈阳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略显凌乱的院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阳师弟,据我等调查,在之前宗门实行‘禁丹令’期间,你是否曾在坊市摊位,公开贩卖过妖兽内丹?”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陈阳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但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了几分。 他知道狡辩无用,只能将原因推到妖兽暴动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坦然: “是的。之前妖兽暴动时,师弟我确实侥幸猎杀了数头低阶妖兽,将其内丹拿到坊市上,换了点灵石补贴修炼之用。不知这……可是违反了宗门哪条戒律?”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个人猎获的正常交易。 然而。 那白净弟子根本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公式化的语气,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既然承认便好。陈师弟,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去丹霞峰将此事说清楚。” 第86章 一波未平 陈阳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但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直接反抗是下下之策,对方三人修为皆不弱,为首那白净弟子更是气息浑厚,恐怕已达炼气八层。 关键硬拼也没用…… 让陈阳真正忌惮的是,他们背后的筑基长老,朱大友。 矢口否认? 对方既然找上门来,定然是掌握了一些情况,强行否认只会显得心虚。 眼下似乎只能先虚与委蛇,见机行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身后的院落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柳依依和小春花听到前院的动静,放心不下,前来查看。 当她们看到门口那三名气势逼人的丹霞峰弟子时。 柳依依脸色微变,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快步上前,身形一侧,坚定地挡在了陈阳与那几名丹霞峰弟子之间! 她虽然身形窈窕,此刻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 小春花也紧跟其后,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那几人,声音带着不满: “又是你们这些丹霞峰的人!之前还跑到我们玉竹峰去抓女弟子!现在又跑到陈师兄这里来干什么?!”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没想到丹霞峰的手伸得这么长,连玉竹峰都敢去抓人? 柳依依侧过头,快速向陈阳低声解释道: “陈大哥,你有所不知。丹霞峰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正在四处审问,抓捕之前在禁丹令期间贩卖过妖兽内丹的弟子,态度强硬,已经闹得宗门内有些风声鹤唳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陈阳“嗯嗯”了两声,脸上适时的露出惊讶和不解的神色,仿佛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竟有此事?贩卖自家猎获的妖兽内丹,也犯忌讳了吗?” 那名为首的白净弟子崔杰,斜眼睨了一下突然冒出来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神识略微一扫,便感知到柳依依不过炼气三层,小春花即便修为高一点,也只是炼气四层。 修为低微,根本不足为虑。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根本没把两女放在眼里,冷声道: “丹霞峰办事,闲杂人等退开!莫要自误!” 柳依依却毫无惧色,据理力争道: “这位师兄!即便要调查问话,也需讲个章程!我们青木门自有执法之责的是青云峰执法堂!你们丹霞峰虽地位尊崇,但似乎……并没有随意抓捕审问弟子的权力吧?” 崔杰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中的傲然毫不掩饰: “权力?我丹霞峰虽非青云峰,但地位何曾弱于青云峰?宗门丹药供给皆出自我峰,维系着成千上万弟子的修行命脉!调查些许扰乱丹药秩序之事,何须劳动执事堂?我们自行处理便是!” 陈阳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 太猖狂了! 但他也明白对方猖狂的底气何在。 一个禁丹令就能让整个青木门风雨飘摇,弟子修行近乎停滞,这便是丹霞峰,是朱大友恃才傲物的最大资本! 掌握核心资源,便拥有了超然的话语权。 崔杰显然懒得再与柳依依几人多费唇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他脸色一沉,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就欲绕过柳依依,强行去抓陈阳的手臂,打算先将人带走再说。 “你敢!” 柳依依娇叱一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她玉手一翻,一枚通体翠绿,雕刻着精致竹叶纹路,散发着淡淡威严气息的令牌,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那令牌出现的瞬间,崔杰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微缩。 脸上那倨傲不屑的神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认得这令牌! 这是青木门各峰长老亲传弟子才能持有的身份令牌! 见令牌如见长老本人! 持有此令牌者,在宗门内的地位远非普通内门弟子可比,某种程度上,甚至能代表其师尊的颜面! “你们是……?” 崔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上来回扫视。 旁边一个似乎消息灵通些的丹霞峰弟子,见状连忙凑到崔杰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崔师兄,这两人我认得!前阵子宗门广场集会上,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破例将她们二人同时收为了亲传弟子!当时不少弟子都看到了……” 崔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前几日的宗门集会,他们丹霞峰因为禁丹令一事,许多弟子都未曾前往,因此他并不知晓此事。 他反手就给了那多嘴的弟子后脑勺一巴掌,低声斥道: “混账!怎么不早说!” 他虽然是朱大友长老的记名弟子,修为也到了炼气八层。 但在宗门地位上,与一峰长老的亲传弟子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亲传弟子,那可是被视为未来长老接班人培养的核心苗子! 崔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柳依依和小春花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 “原来是玉竹峰的两位师妹,失敬失敬!在下崔杰,方才不知二位师妹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柳依依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对方会因此知难而退。 然而。 这崔杰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再次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过……二位师妹,今日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调查禁丹令期间妖兽内丹流通之事。这位陈阳师弟,我们需要带回去问话,还望二位师妹行个方便,不要让我等难做。” 柳依依和小春花闻言,都是一愣。 她们没想到,连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都只能让对方态度稍微恭敬一些,却根本无法阻止他们带人的意图! 这丹霞峰,当真是霸道至此! 陈阳站在柳依依身后,眼神微眯,心中飞速权衡。 他注意到,就在这片刻的耽搁间,远处又有几名丹霞峰弟子押着一些垂头丧气的弟子走了过来,汇合到了一起。 那些被押着的弟子,有内门也有外门。 修为参差不齐,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 “看来……今天抓的人,和前几天只抓李万田那种二道贩子不同了。” 陈阳心中暗忖: “范围扩大了,连只是正常交易过一些内丹的普通弟子都被波及了。涉及的人数这么多,他们不可能像审问李万田那样一个个仔细盘查,用刑逼问。大概率就是走个过场,问几句话,检查一下储物袋了事。”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稍定。 他身上只带着一个普通的储物袋。 里面除了一些零散的灵石,几瓶普通丹药,换洗衣物外,并无任何与陶碗或大量复制内丹相关的物品。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早已被他妥善隐藏了起来。 “既然如此,一味抗拒反而显得心虚,不如顺势而为。” 陈阳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主动上前半步,对着崔杰说道: “崔师兄言重了。既然是宗门事务,师弟自当配合。之前不知丹霞峰正在调查此事,既然师兄奉命而来,我跟你们走一趟便是。想必也只是例行问话,澄清即可,没必要因此伤了各峰之间的和气。” 柳依依听到陈阳竟然主动答应要去,脸上顿时露出焦急和不解的神色,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 陈阳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 “没事的,依依。只是问几句话而已,我去去就回。你们且在院里等我。” 然而。 柳依依看着陈阳,又看了看那群神色冷漠的丹霞峰弟子,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她非但没有退回院里,反而再次上前,主动伸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语气坚定地说道: “陈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陈阳一愣,想要挣脱: “依依,你这是……” 柳依依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是玉竹峰亲传弟子,有长老令牌在身。我跟着一起去,万一……万一他们想用什么不合适的手段,有我在场,他们总归要顾忌一二!”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坚持,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一起去吧。” 他明白,柳依依这是在用自己的身份,为他增加一层无形的保护。 而就在陈阳和柳依依说话之际…… 小春花则悄悄对着柳依依使了个眼色。 然后。 趁着几名丹霞峰弟子注意力都在陈阳身上。 身形悄悄往后缩了缩,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柳依依注意到了小春花的动作,默不作声。 很快,陈阳和柳依依,连同其他几名被带来的弟子,在一众丹霞峰弟子的护送下,朝着丹霞峰走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无人说话。 不多时。 众人被带到了丹霞峰上一处颇为宽敞,却透着一股森严之气的偏殿之中。 殿内上首,一位身穿赤红色长老袍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闭目端坐。 他周身并无刻意散发气势。 但一股无形的,属于筑基大圆满修士的淡淡威压,以及常年炼丹所沾染的炽热药火气息,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让所有进来的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陈阳偷偷抬眼瞥去,心中凛然。 此人正是丹霞峰首席长老,朱大友! 他虽然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位长老。 但之前妖兽暴动时,曾远远听到过他如同洪钟般响彻宗门的声音。 传闻其修炼的乃是丹霞峰镇峰功法之一的《赤阳真诀》,乃是一门极其霸道的火属性炼丹功法,威力惊人。 朱大友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火炬,扫过下方一众噤若寒蝉的弟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跟在陈阳身旁的柳依依身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为何多出一人?” 崔杰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解释道: “师尊,此女是玉竹峰宋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柳依依。她……执意要跟随前来,弟子……弟子阻拦不住。” 他声音越说越小。 朱大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想起了前几日确实有弟子汇报过此事。 只是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崔杰退下,目光并未在柳依依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开始吧。” 朱大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杰等人立刻应诺,然后开始按照名单,逐一叫弟子上前,命令他们打开自己的储物袋,接受检查。 很快轮到了陈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言将自己那个普通的储物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上。 零零散百十来块下品灵石,几瓶最常见的丹药,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符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朱大友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微风,轻轻扫过桌子上的物品。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陈阳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带着灼热感的神识在自己身上和那些物品上停留了一瞬。 他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定。 片刻后,朱大友收回了神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按照流程,沉声问道: “陈阳,禁丹令期间,你可知宗门禁令?” 陈阳连忙躬身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回长老,弟子……弟子知晓。只是当时妖兽暴动刚过,弟子侥幸猎获了不少妖兽,想着内丹留在手中也无大用,便……便一时糊涂,拿去坊市换了点灵石。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旁边一些胆小的弟子,早已吓得连连道歉,表示再也不敢了。 朱大友似乎对此等说辞早已司空见惯,淡漠地说道: “既已知错,念在初犯,此次便小惩大诫。这些灵石,丹药,暂且没收,以儆效尤。日后若再犯,定不轻饶!” 陈阳看着桌子上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灵石和丹药被丹霞峰弟子收走,心中虽然肉疼,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能用这点代价蒙混过关,已是万幸。 他连忙躬身道: “是!弟子谨记长老教诲!绝不再犯!” 而轮到柳依依时,朱大友同样用神识扫过了她的储物袋,里面多是玉竹峰特有的草木灵种,低阶符箓,并无任何妖兽内丹或大量灵石。 朱大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丹霞峰弟子将东西原样还给了她,并未没收任何物品。 亲传弟子的身份,在此刻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一场看似风波不小的审问,似乎就要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眼看就要彻底落地。 他与柳依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两人随着其他被训诫完毕的弟子,一起躬身行礼,准备退出这令人压抑的偏殿。 然而。 就在陈阳转身,刚刚踏出不到三步的距离时! 身后。 那一直端坐于上,闭目养神般的朱大友长老,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陈阳的耳边: “那个叫陈阳的内门弟子,等一下。” 陈阳的脚步瞬间僵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躬身问道: “朱长老……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第87章 一波又起 朱大友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目光,在陈阳身上停留了片刻。 如同实质般扫过,让陈阳感觉皮肤都有些微微刺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身上……似乎残留着颇为浓郁的妖兽内丹气息。看来,你平日没少吞服妖兽内丹来辅助修行?” 陈阳心中猛地一紧,但对此早有准备。 他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地回答道: “回长老的话,确实如此。之前禁丹令期间,弟子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高价丹药。而那妖兽的内丹……价格相对便宜许多,为了尽快提升修为,弟子……弟子也只能出此下策,前后确实吞服了不少妖兽内丹。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朱大友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他自然清楚。 在场这些被带来的弟子,因为禁丹令,只能服用妖兽内丹,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妖兽内丹的气息。 大量吞服,那驳杂的妖力气息会潜移默化地浸染灵力,难以完全清除。 但是…… 眼前这个叫陈阳的弟子,身上的那股气息,似乎格外的…… 浓郁和…… 纯粹? 并非那种因吞服多种杂乱内丹而导致的混乱驳杂。 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统一感? 这种感觉极其细微,若非他丹感远超寻常炼丹师,几乎无法察觉。 这丝若有若无的异常,勾起了他更深的好奇与探究欲。 “嗯,资源匮乏,以此道勉力修行,情有可原,却也需知过犹不及,妖丹杂质淤积,恐损道基。” 朱大友先是例行公事般告诫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上前来,伸出手腕,让老夫为你探查一番脉象,看看你体内妖力淤积情况,也好给你些调理的建议。” 上前把脉?! 陈阳的心脏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让他近身探查经脉丹田?! 这岂不是要将自己体内的情况暴露无遗?! 万一…… 万一被这老家伙察觉出什么端倪……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之前朱绣的提醒。 “高明的炼丹师,能分辨出妖兽内丹之间极其微弱的丹气差异!” 难道…… 这朱大友敏锐到了如此地步? 仅仅凭借残留的气息,就产生了怀疑? 此刻要把脉,是为了进一步确认?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拒绝? 以什么理由! 强行挣脱逃跑? 那无疑是自爆其短! 在这丹霞峰上,在一位筑基大圆满长老面前,他没有任何机会! 眼看朱大友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丝受宠若惊又带着点忐忑的表情,慢慢挪动脚步,朝着朱大友所在的方位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万一被问起内丹气息过多,或过于统一该如何解释…… 说是修炼了某种偏门功法? 还是侥幸得到了一窝同源妖兽的内丹? 就在他心乱如麻,即将走到朱大友座前,准备伸出那仿佛重若千钧的手腕时。 一道清冷悦耳,却带着明显不悦之意的女子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般,自偏殿门口传来: “朱长老,你未免……也太过欺人太甚了吧?” 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势,瞬间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向殿门。 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门之处。 来人穿着一袭水蓝色的曳地长裙,身姿曼妙,容颜绝丽。 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 她并未刻意散发气势。 但那自然而然的威仪,却让殿内所有弟子都感到一阵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 陈阳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位的宋长老,心中不禁暗赞,果然如同小春花所言,宛如神仙姐姐。 他更注意到,宋佳玉面容极为年轻。 传闻是因为修行了纯阴功法,元阴未泄,方能驻颜有术。 朱大友看到宋佳玉,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开口道: “宋长老,今日怎么有暇来我丹霞峰这俗气之地?” 宋佳玉莲步轻移,走入殿中。 目光先是扫过紧张地站在陈阳身旁的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看向朱大友,语气带着一丝清冷的不满: “我若不来,我的弟子,还不知道要被朱长老你如何关照呢!” “你的弟子?” 朱大友眉头微挑,目光瞥向柳依依,故作不知。 宋佳玉语气肯定: “不错。此女柳依依,以及另有一女宋春心,皆是我于前次宗门集会时,正式收录的亲传弟子。此事,欧阳华师兄亦是知晓。” 她话音刚落,朱大友脸色骤然一沉,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抬手,隔空一掌挥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站在一旁的崔杰,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一股无形巨力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 “放肆!” 朱大友对着崔杰厉声呵斥,语气中充满了怒意: “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在此,你竟敢不提前查明,行事如此莽撞,冲撞了师妹,该当何罪?!” 崔杰捂着肿痛的脸颊,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声道: “弟子知错!弟子知错!请师尊、宋长老恕罪!” 他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恐惧,却不敢有丝毫辩解。 朱大友这番做派,明显是弃车保帅,将责任全推到了弟子身上。 宋佳玉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 也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既然朱长老已经惩戒了不懂事的弟子,那我现在,可以带我的弟子离开了吧?” 朱大友大手一挥,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然是宋长老的亲传弟子,自然可以带走。方才之事,纯属误会。” 宋佳玉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带着柳依依离开,而是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陈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还有此人,我也要一并带走。” “此人?” 朱大友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不解: “宋长老,此子乃是内门弟子陈阳,似乎……并非你玉竹峰门下吧?你要带他走,是何缘由?” 他心中那丝对陈阳的疑虑再次升起,想要借机再仔细探查一番。 宋佳玉神色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强硬: “朱长老,你最近在宗门内搞出的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四处抓捕审问弟子,闹得人心惶惶,连我玉竹峰的清静都被打扰了。此事,你是否做得有些过了?若你再这般肆意妄为,不顾宗门稳定,说不得,我也要去青云峰,寻掌门师兄好好说道说道了!” 听到宋佳玉搬出了掌门欧阳华,朱大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虽然恃才傲物。 但也深知欧阳华才是青木门真正的掌权者。 而且修为深不可测。 他丹霞峰再重要,也不可能真正凌驾于掌门权威之上。 他再次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名单。 像陈阳这样,身上妖兽内丹气息格外充沛一些的弟子,这几日他也见过几个,大多都是为了提升修为不顾后果的莽撞之徒。 眼前这小子…… 虽然感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似乎也符合这个特征。 罢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朱大友心中权衡利弊,为了这么一个炼气期弟子,与宋佳玉彻底撕破脸,甚至惊动欧阳华,实在得不偿失。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既然宋长老开口,那便一并带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陈阳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强忍着激动,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朱长老!多谢宋长老!” 宋佳玉不再多言,对着柳依依和陈阳微微颔首,便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 柳依依连忙拉着陈阳,快步跟上。 看着宋佳玉带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以及其他如蒙大赦,纷纷退走的弟子,朱大友的脸色缓缓沉静下来。 他挥退了包括崔杰在内的所有随从弟子。 偌大的偏殿,很快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 半晌,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几枚色泽、大小、灵力波动都几乎完全一致的影狼内丹,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 “寻常炼丹师,或许只能察觉这些内丹年份惊人一致……”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 “但我的丹感远超同侪……这些内丹,不仅仅年份一样,连其中蕴藏的那一丝源自妖兽生命本源的……丹气,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能够完美复制妖兽内丹的逆天之物?” 这些天他下令大肆搜查。 抓了不少人,审问了不少二道贩子。 也检查了大量流通的内丹。 但除了发现更多这种同源的内丹外,关于其来源,依旧是一无所获。 妖兽暴动后,数以万计的内丹在坊市流通,完全找不到头绪。 他烦躁地拿起旁边的名单,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阳”这个名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个弟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 “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拿起之前从陈阳那里没收的储物袋,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确实只有些普通至极的物品,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叫个人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声。 很快。 一名负责情报收集的丹霞峰弟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查一下这个陈阳的底细,越详细越好。”朱大友将名单递过去。 那弟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印象,回答道: “回长老,此人弟子有点印象。据说是一年多前才上山的杂役弟子,资质据说很一般,但不知为何,晋升速度极快,短短一两年时间,便从杂役晋升内门,如今已是炼气七层修为……” “一年多?杂役到内门?炼气七层?!” 朱大友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速度……怎么可能?!” 即便有大量资源堆砌,这等晋升速度,也堪称骇人听闻。 这绝不是一个资质一般的弟子能够做到的。 “此人……看来还是大有问题!” 朱大友心中那股疑虑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陈阳身上,定然藏着不小的秘密。 很可能就与他正在追查的“同源内丹”有关! 第88章 他是谁的姘头? 丹霞峰,偏殿内。 朱大友挥退了所有弟子后。 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陈阳的一举一动。 以及宋佳玉突然出现带来的变数。 “不到两年……从杂役到内门,炼气七层……” 他低声咀嚼着这份情报。 眼中精光闪烁。 那丝原本若有若无的疑虑,此刻已化为几乎确定的怀疑。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要么身负惊天奇遇,要么……就与那‘同源内丹’脱不了干系!”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佳玉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崔杰!”他对着殿外沉声唤道。 话音落下不久,脸上红肿未消的崔杰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姿态愈发恭敬甚至带着畏惧: “师尊,有何吩咐?” 朱大友目光扫过他肿胀的脸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冷然道: “再去!你再去把陈阳给我带来,另外再安排人调查名单上那些气息异常之人,尤其是与陈阳同期入门,或修炼速度异常者,重新排查一遍!仔细盘问,一个细节都不许放过!” 崔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是,弟子明白!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要退出去抓人。 “等等。” 朱大友的声音再次响起。 崔杰脚步一顿,连忙回身: “师尊还有何吩咐?” 朱大友手指停顿敲击,微微眯起眼睛,补充道: “你去抓陈阳时……留意他身边是否还有旁人。若是宋佳玉还在他身侧,便暂不要行动,免得徒生事端,平白得罪了玉竹峰。”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忌惮显而易见。 崔杰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如捣蒜: “弟子懂了!见到宋长老,绝不贸然上前,请师尊放心!” 他心中暗暗叫苦。 只盼着那陈阳别再跟那些筑基长老们搅和在一起。 “去吧。” 朱大友挥了挥手。 崔杰这才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偏殿,召集人手,再次出发。 …… 另一边。 陈阳跟着宋佳玉,与柳依依一同,沿着丹霞峰蜿蜒的石阶向下走去。 一路无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陈阳心中仍是后怕不已。 若非宋长老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窈窕背影,那水蓝色的裙裾随风轻摆,宛如谪仙,心中充满了感激。 刚至山脚,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路旁窜了出来,带着焦急和关切,正是小春花。 “师尊姐姐!陈师兄!依依姐!” 小春花看到三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陈阳看到小春花,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看向身旁的柳依依。 只见柳依依对他微微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陈阳顿时明白了。 方才崔杰上门时,柳依依那看似寻常的眼神示意,实则是让小春花赶紧去玉竹峰搬救兵!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陈阳心头。 他看向柳依依,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谢意,低声道: “依依,多谢你了。” 若非她机敏,让小春花及时请来了宋佳玉,他此刻恐怕还在丹霞峰上被朱大友细细盘查,甚至秘密暴露。 柳依依轻轻摇头,语气温柔: “陈大哥客气了,能帮到你就好。” 陈阳又转向宋佳玉,再次深深一揖: “此次多亏宋长老出手相助,弟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宋佳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月华流泻,平静无波。 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越而淡然: “无碍。朱长老近来行事确实过于急躁,扰了宗门清静,我出面制止,也是分内之事。” 她语气平淡。 没有居功。 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 但陈阳却能感觉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宋长老,并非如外表那般难以接近。 反而有种内敛的护短与公正。 就在这时。 柳依依忽然轻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陈阳说道: “陈大哥,你的储物袋是不是被朱长老扣下了?” 陈阳经她提醒,这才想起这茬,无奈点头: “嗯,没了。不过里面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虽然有些损失。 但比起自身秘密暴露,一个储物袋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那怎么行!” 柳依依说着,便从自己腰间取下另一个样式略显小巧精致的储物袋,不由分说地塞到陈阳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用。” 陈阳下意识接过,往里一探,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储物袋的空间里,堆着一小堆亮晶晶的灵石,粗略一看,数量竟极为可观! “这……依依,这些灵石是?”陈阳惊讶地抬头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这里面是两千枚下品灵石。不多,只是亲传弟子一个月的俸禄而已,师兄你先应应急。” “两千?一个月的俸禄?” 陈阳心中更是震惊。 他知道亲传弟子待遇好,却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两千灵石,对于绝大多数内门弟子而言,都是一笔需要积攒许久的巨款,在柳依依口中却只是不多! 这亲传弟子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欠着柳依依和小春花几十枚灵石,一直记在心上,此刻更是感到惭愧: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之前还借了你和春花…” “哎呀,陈师兄!” 小春花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拿出一个自己的储物袋,塞到陈阳手里: “我那几十块灵石早就忘啦!这个也给你,我这个月也有两千灵石俸禄,都给你!反正我在山上跟着神仙姐姐,有吃有喝,用不着灵石!” 陈阳看着手中两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又看看眼前两张带着关切的俏脸,心中感动莫名。 他如今确实囊中羞涩,修炼又处处需要资源,正是缺灵石的时候。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的确急需灵石,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深深记在心里。 “好!依依,小春,多谢你们!这些灵石,算我借的,日后定当奉还!” 柳依依温柔地笑了笑,小春花则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几人又说了几句,便在岔路口分开。 陈阳再次向宋佳玉道谢后,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而宋佳玉则带着柳依依和小春花,返回玉竹峰。 …… 玉竹峰环境清幽,灵气氤氲。 峰顶除了宋佳玉自己修炼的洞府外。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栋精致小巧的二层阁楼,是最近才修葺一新的,如今便是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居所。 刚一踏入阁楼前的庭院,宋佳玉脸上那层清冷如冰霜的外壳,仿佛瞬间融化了一般,线条柔和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 目光落在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少女身上。 “柳依依,宋春心。” 她开口,声音虽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无奈: “下山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是去市集游玩一番,顺便替我买些新出的话本,带些凡俗间的特色吃食回来便罢。为何突然变成了去找那个叫陈阳的内门弟子,还不告知我一声?” 小春花听到师尊点名,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偷眼看柳依依,不敢答话。 宋佳玉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嗔怪。 “你可知,差点害死我……” “害死?” 小春花茫然的眨了眨眼。 宋佳玉轻轻咳嗽了两声。 “就是……就是……那朱大友是那么好相与的?若非我及时赶到,又以掌门师兄之名稍作震慑,今日岂能轻易将人带走?平白与丹霞峰结下梁子。” 小春花见师尊似乎没有真的动怒,胆子便大了起来。 几步上前,如同撒娇般一把抱住宋佳玉纤细的腰肢,将脑袋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 “错了嘛,师尊姐姐,我们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感受着怀里小徒弟的依赖和撒娇,宋佳玉心中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纤纤玉手,略带无奈地揉了揉小春花那肉乎乎的包子脸,手感极佳,仿佛在揉捏一只可爱的灵宠。 小春花被揉得嘴巴都嘟了起来,含糊不清地继续认错: “师尊姐姐……我真的错了……” 宋佳玉终于松开了手,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道错了便好。但错了就要受罚。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玉竹峰闭关,未经我的允许,不得下山。” “啊?不要啊师尊姐姐!” 小春花立刻哀嚎起来,苦着一张小脸: “关禁闭好无聊的!” 宋佳玉不为所动,淡淡道: “必须如此。否则你们怎会长记性?修行之人,当以修行为重,莫要总是分心他顾。” 小春花嘟着嘴,小声嘀咕: “那……那不是要很长时间见不到陈师兄了嘛……” 宋佳玉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顿了顿,才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也不会太久。过一阵子便是掌门亲传弟子试炼,届时内外门弟子皆会出席观礼,你们自然也能见到。” “掌门亲传试炼?”柳依依捕捉到这个信息,抬头看向宋佳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嗯。” 宋佳玉点了点头: “掌门师兄早有此意,欲寻觅良材,收录门下。此次试炼,便是为此而设。” 柳依依若有所思,轻声自语: “陈大哥他似乎……并未拜师……” 她心中隐隐觉得,陈阳或许会参加此次试炼。 …… 陈阳与柳依依二女分开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经历丹霞峰一番惊心动魄,他身心俱疲,只想尽快休息片刻。 然而。 他刚推开院门,脚步尚未踏稳,身后便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陈阳心中一紧。 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难道丹霞峰的人还不死心,追到这里来了? 他猛地回头,透过门缝小心地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名面容冷艳,身姿挺拔的女子,并非预想中的丹霞峰弟子,而是一头银发,气质清冷的沈红梅。 陈阳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打开房门,脸上挤出笑容: “前辈,您怎么来了?有何事?” 沈红梅看着他脸上未散尽的惊悸之色,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怕吗?让你像防贼一样。” 陈阳连忙摆手: “不可怕,不可怕!前辈说笑了。” 他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 前辈你之前晚上来找我,哪次不是直接翻墙入院,这大白天的,反倒装模作样敲起门来了……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知从何时起。 面对这位曾经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筑基长老,心中那份敬畏虽在,距离感却悄然拉近了许多。 甚至敢在心底暗自腹诽了。 “无事。” 沈红梅迈步走进院子,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圈,仿佛真是顺路而来: “我刚从青云峰办完事回来,顺道看看你。另外,也想问问,你的煌灭剑诀修炼得如何了?体内那道煌灭剑气,可还稳定?” 陈阳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意。 沈红梅表面上说是顺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正欲开口汇报修行进度,院门却再次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急促而带着几分不耐。 陈阳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走过去打开房门,果然看到外面站着去而复返的崔杰! 只是此刻,崔杰那被朱大友扇过耳光的一边脸颊还高高肿起,看起来颇为滑稽。 崔杰见到陈阳,也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疼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师弟,抱歉打扰。师尊……师尊他老人家思来想去,觉得还有些细节未曾问明,麻烦你再随我走一趟丹霞峰吧。” 陈阳脸色一沉。 这朱大友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正欲开口周旋。 忽然。 身后一道冰冷的哼声响起! 紧接着。 不等陈阳和崔杰反应过来,站在院中的沈红梅玉手随意地凌空一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再次在崔杰脸上炸响! 他原本完好的另一边脸颊,瞬间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崔杰捂住瞬间肿成猪头般的双颊,又惊又怒地抬头,刚要喝问是谁,目光便对上了院内那道银发冷冽的身影。 刹那间。 他脸上的怒意变成了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道: “沈……沈长老!您……您怎么在此……” 沈红梅眼神如刀,扫过崔杰,根本懒得与他废话,只从红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剑气与威压,让崔杰如坠冰窟。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着丹霞峰的方向狂奔而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 丹霞峰偏殿。 朱大友正闭目养神,等待着崔杰带人回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崔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 “师尊!师尊!” 朱大友睁开眼,看到崔杰那副两边脸颊对称红肿,狼狈不堪的模样,眉头顿时拧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问: “人呢?!” 崔杰哭丧着脸,指着自己肿痛的脸颊,声音含糊: “人……人没带来……那陈阳的院子里……站着……站着沈红梅长老啊!弟子……弟子实在是不敢啊!” “沈红梅?!” 朱大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直冲顶门! 怎么是她! 先是宋佳玉,现在又是沈红梅!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两位筑基长老接连为他出头?! 他胸中怒火翻涌,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衣袖,一股沛然巨力隔空轰在崔杰胸口! “噗——” 崔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在地,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朱大友看都未看他一眼,兀自在殿中来回踱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停下,咬牙切齿地低语: “先是宋佳玉,现在又是沈红梅!一个个都跳出来护着这小子!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成了这两个女人的姘头不成?!”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炼气期弟子,哪来什么过人之处,能入得了两位筑基长老的眼? 尤其是沈红梅,心高气傲,剑心通明,更不可能。 “定是另有缘由!” 朱大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后悔不迭。 “方才在殿上,就该不顾宋佳玉阻拦,直接扣下他,仔细探查其跟脚!如今打草惊蛇,沈红梅又横插一脚,再想动他,难了!” 一想到沈红梅几乎被内定为下任掌门,近年代替欧阳华管理宗门事务,在宗门内声望和权势也日益高涨。 朱大友就感到一阵憋闷和无力。 若他修为足够,又何须忌惮这些? “实力!一切都是实力!” 他眼中闪过疯狂与渴望之色: “若我结丹成功,成就金丹大道!别说一个沈红梅,就算是欧阳华亲至,我又何惧之有?!届时,凭借结丹期炼丹师的身份,我甚至有机会重返天地宗!即便炼丹造诣或许不及宗内那些真正的天才妖孽,但一个结丹境的炼丹师,也足够获得重视和地位!” 想到这里,他心中因为接连受挫而产生的怒火,渐渐被对力量的渴望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杂念,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玉盒之内,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深青色,表面有着细密鳞片状纹路,散发着磅礴水属性能量与隐晦龙威的内丹,正静静躺在那里。 正是之前沈红梅为换取他撤销禁丹令而交给他的那枚七阶妖兽…… 青鳞海螭的内丹! 此丹属性虽与他主修功法并非完全契合,但终究是七阶妖兽的内丹,蕴含的能量精纯无比,足以作为他冲击结丹境的核心助力之一! “不能再等了!” 朱大友将玉盒紧紧握在手中,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老夫筑基大圆满已停滞多年,底蕴早已足够!如今便闭关,即刻冲击结丹境!待我出关之日,成就金丹,倒要看看,这青木门内,还有谁能拦我探查真相?!还有谁敢再给我脸色看!” 话音落下。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丹霞峰深处,那处他早已准备多年的闭关洞府疾驰而去。 一股决然的气势,伴随着对金丹大道的无限渴望,弥漫开来。 第89章 观摩百日筑基 院落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红梅看着陈阳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 “你刚才那般警惕,像防贼一样,就是因为丹霞峰抓人之事?”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后怕: “是,前辈。弟子实在是被他们搞怕了,前脚刚放回来,后脚又有人来敲门,还以为……” 沈红梅若有所思。 最近丹霞峰在宗门内大肆抓捕贩卖妖兽内丹弟子的事情,她身为灵剑峰长老,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股风竟然刮到了陈阳这里。 她询问道: “你之前……在禁丹令期间,也买卖过一些妖兽内丹?” 陈阳不敢隐瞒,老实承认: “是的前辈。妖兽暴动后,弟子确实将一些低阶妖兽内丹拿到坊市上,想要换取些灵石以供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数量……也不算太多。” 沈红梅闻言,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解: “我不是给过你一些灵元丹吗?难道不够你用?” 陈阳脸上露出窘迫之色,低声解释道: “前辈所赐的灵元丹自然是极好的,药力精纯……只是……只是弟子修为低微,想要尽快提升,所需资源甚巨,光靠丹药……还是觉得有些捉襟见肘。便想着……将用不上的妖兽内丹换成灵石,也能宽裕一些……”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穷酸又努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你既缺灵石,又何必如此折腾,跑去坊市与人周旋,还惹来这等麻烦。只需向我开口便是。” 说着。 她纤手一翻。 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储物袋便出现在她掌心,随手递给了陈阳。 陈阳习惯性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探,瞬间愣住了! 只见储物袋内,整齐地码放着十枚灵石。 但这灵石与他平日所用的下品灵石截然不同! 它们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美玉,内部仿佛有氤氲的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出的灵气精纯而磅礴。 仅仅是感知一下,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 上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其内蕴含的灵气总量与精纯度,足足堪比数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在实际交易中,因为其稀有和便于携带,适用于高阶阵法等特点,往往还能溢价! 这十枚上品灵石,其价值接近万枚下品灵石! “前辈……这……这太珍贵了!” 陈阳感觉手中的储物袋有些烫手。 沈红梅却是一脸淡然,仿佛给出的只是十块普通石头: “拿着吧。最近风声紧,莫要再去坊市买卖那些妖兽内丹了,免得再被丹霞峰的人盯上,徒增烦恼。” 她看着陈阳,语气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 “今后若是还缺灵石用……便……直接来灵剑峰洞府寻我便是。莫要再行那等冒险之事。” 听着沈红梅这直白的话语,陈阳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被如此关照的温暖和感激,也有一丝身为男子却要依靠女子接济的淡淡羞惭。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的确急需资源,便没有再推辞,将储物袋紧紧握在手中: “多谢前辈!晚辈……晚辈铭记于心!” 同时心中暗暗发誓。 今日所受之恩,将来若有出头之日,定要千百倍报答这位贵人! 沈红梅见他收下,不再多言此事,转而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好了,灵石之事暂且不提。让我看看你《煌灭剑诀》修炼得如何了?运转周天,引动剑气,莫要保留。”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一紧! 刚才光顾着紧张丹霞峰和感激灵石,差点忘了这茬! 他脸上瞬间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地不敢立刻运气。 沈红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审视看向他: “又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何问题?” 陈阳咬了咬牙,觉得这事瞒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用极其尴尬的语气解释道: “前辈……不是弟子不愿运功……只是……只是之前几次运气修炼时,不知为何,偶尔会……会全身灵力岔气,失控外泄……结果……结果身上的衣物尽数被震碎……弟子……弟子是怕……怕待会污了前辈的眼……” 他越说声音越小。 脸上臊得通红。 “灵力岔气?震碎衣物?” 沈红梅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带着明显的怀疑: “《煌灭剑诀》虽凌厉霸道,但其灵力运转路线乃千锤百炼,最是稳定不过,除非你胡乱修改功法,否则绝无可能出现全身灵力同时岔气,导致衣物尽碎的情况!即便真的失控,也应是某一缕剑气逸散,撕裂局部衣物而已!”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更何况……你如今已完成了七次淬体,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力也应大大增强……怎会如此?”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岔气,究竟是如何个岔法!怎么震碎衣物!” 陈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把那不靠谱的上古吐纳法,和诡异的通窍骂了无数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煌灭剑诀》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丹田内那缕暗金色的煌灭剑气。 他不敢动用那上古吐纳法。 只是以常规方式运转剑气。 那缕剑气如同一条苏醒的游龙,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锐利而凝练的刺痛感,仿佛在不断地淬炼着他的经络。 随着功法运转。 一缕极其细微,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金色剑气,自他指尖缓缓透出。 如同实质般凝聚不散,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足足过了几个呼吸,才缓缓将剑气收回丹田,让其重新沉寂下去。 整个过程中。 他全身灵力运转顺畅。 除了剑气本身的凌厉特性带来的些微不适外,并无任何异常,更别提什么灵力暴走,震碎衣物了。 他身上的青布弟子袍,完好无损。 陈阳收功之后,自己也有些发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服,喃喃道: “咦?这次……这次好像没事了?” 沈红梅则是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彻底收功,才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不满: “衣服……怎么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啊?说好的岔气呢?说好的污了我的眼呢?” 陈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讪讪地挠了挠头,强行解释道: “这个……弟子也不知啊……或许……或许是之前修炼时太过急躁,如今心境平和,便没事了?” 沈红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检查完功法。 沈红梅似乎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陈阳连忙跟上,口中说道: “前辈,我送送您。” 然而。 沈红梅走到院门口,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并未立刻离开。 她背对着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陈阳,你是否……真的决定要参加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坚定地回答: “是的,前辈。弟子心意已决。” 沈红梅没有回头,继续问道: “一定要参加?即便……即便那杨天明的实力,远胜于现在的你?即便你可能……会受伤,甚至……遭遇不测?” 陈阳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那紧握的双拳和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红梅仿佛背后长眼一般,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我今日来,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再次劝说于你,希望你能放弃参加此次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 他没想到,沈红梅深夜前来,竟然是为了劝阻他? 沈红梅缓缓转过身,看着陈阳那惊讶而又执拗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看你现在的态度,我已经明白了。任何劝说,于你而言,恐怕都是无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如此,我再多言也是无益。你收拾一下随身物品,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换个地方修行?” 陈阳疑惑。 “嗯。” 沈红梅点了点头: “离开宗门,去一个安静无人打扰之地。待到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始之前,再返回宗门。” 陈阳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不知道沈红梅要带他去何处,为何要突然离开宗门。 但他对沈红梅有着绝对的信任,知道她绝不会害自己。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 “好!弟子这就去收拾!” 他转身快步返回柳依依的小屋,动作麻利地将之前藏匿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取出,又将埋藏在床下,装有大量复制妖兽内丹和其他复制物品的储物袋挖出,一同放入怀中妥善收好。 他心里想着,这样也好,自己离开后,即便那朱大友不死心,再派人来搜查院落,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找不到任何把柄。 收拾妥当,陈阳走出小屋。 沈红梅已然祭出了她那柄秋水般的飞剑,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 她本人则轻盈地立于剑身之上,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取出了沈红梅之前赠予他的那柄飞剑。 心念一动,飞剑应声悬空,他熟练地踩了上去。 虽然不如沈红梅那般稳若磐石,却也颇为平稳。 他看向沈红梅,说道: “前辈,弟子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沈红梅看着他也踏剑而立,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才恍然想起,眼前的陈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带着飞行,甚至连御风术都施展不好的炼气小修士了。 他已经踏入了炼气后期,习得了《煌灭剑诀》。 已然能够凭借自身御剑飞行。 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必须由她携带着,甚至…… 搂着她的腰才能保持平衡。 想到这里。 沈红梅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感。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还清晰地记得,初见之时,陈阳还只是个吞服妖兽内丹导致魔化,神志不清的杂役弟子,与她…… 这丝杂念一闪而过,迅速被她压下。 她不再多言。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剑诀一引,脚下飞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青木门山门之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催动飞剑,紧随其后。 他这还是第一次凭借自身之力,飞离青木门! 看着脚下熟悉的山门迅速变小,远去,一种新奇与兴奋感涌上心头。 飞剑穿云破雾,速度极快。 脚下的景象飞速变换,山川,河流,田野,城镇……如同展开的画卷。 陈阳看到了几个他曾经去过的城镇,也看到了更多他从未涉足过的陌生地域。 凡俗世界的喧嚣与渺小,与修仙宗门的超然与宏大,对比鲜明。 飞了没有多久,一座规模极其宏大,气势无比磅礴的巨型城池,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出现在了远方! 那城池的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接,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如河,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其中穿梭,透露出一股鼎盛至极的人间烟火气。 这座城池的规模,远超陈阳以往去过的任何城镇还要雄伟数倍! “前辈,这里是……?” 陈阳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震撼。 沈红梅驾驭飞剑,速度不减,回答道: “齐国皇城。” 两人并未降落,而是直接驾驭飞剑,飞临了皇城的上空! 就在他们飞过城墙,进入皇城范围的那一刻,下方城池中的景象,让陈阳再次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只见街道之上,有眼尖的孩童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 “阿娘!快看!天上有人在飞!是神仙!神仙来了!” 随着这声叫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低空飞过的沈红梅和陈阳。 下一刻。 让陈阳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坐贾,甚至是那些穿着官服的官吏,在看清他们身影的瞬间,竟都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朝着他们飞行的方向跪拜了下来! 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万人空巷,顶礼膜拜! 陈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过去虽知仙凡有别,修仙者在凡俗眼中如同神明。 但真正亲身经历,被如此多的人虔诚跪拜,还是第一次! 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飞剑速度极快,转眼间便飞越了外城,来到了皇城的核心区域。 一条笔直,宽阔无比的官道尽头,是一片金碧辉煌,守卫极其森严的宫殿群,那里便是齐国的权力中心。 皇宫! 沈红梅驾驭飞剑,直接朝着皇宫中央最为宏伟的那座大殿前方的广场降落下去。 就在两人剑光落下的瞬间。 一名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冠冕,面容尚带几分稚嫩,却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年轻人,在一众宦官,宫女和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从大殿中迎了出来。 更让陈阳心神剧震的是。 那身穿皇袍,显然便是当今齐国国君的年轻人,在走到沈红梅面前时,竟毫不犹豫地,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带着激动与惶恐: “不知沈仙师大驾光临,宋坚有失远迎,未能准备仪仗,还请仙师恕罪!” 一国之君…… 竟然如此恭敬地跪拜在自己面前?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思维都有些停滞了。 不到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凡俗底层为了几钱银子而奔波,需要仰望县官老爷的普通人。 何曾想过…… 有朝一日,会见到一国之主以如此卑微,甚至带着讨好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红梅对此却仿佛司空见惯,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年轻国君宋坚一眼,算是回应。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陈阳,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不必如此惊讶。我们青木门,乃是齐国境内第一修仙宗门,也是唯一的修仙道统。这齐国凡俗王朝,立国百年来,受我青木门庇护,方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故而,他们世代供奉我青木门,视我门中修士如神明,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顿了顿。 伸手指了指那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不敢抬头的年轻国君宋坚,继续说道: “而如今这齐国国君宋坚……按辈分算,他的祖父,便是我座下两位亲传弟子之一,宋书凡。”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真正直观地意识到,仙家宗门对于凡俗王朝的恐怖地位和威慑力! 而沈红梅作为青木门的筑基长老,其所能调动的资源,和拥有的权势,又达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 沈红梅不再理会那恭敬的国君,目光转向陈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日起,你便暂居在这皇城之中修行。” 陈阳一愣,不解其意: “在此修行?前辈,这是为何?” 沈红梅目光投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缓缓说道: “因为我的弟子宋书凡,正在此地尝试百日筑基!冲击筑基境,你留在这里,可以每日观摩他筑基的过程!” 第90章 上中下,三处筑基 沈红梅领路向皇宫外走去,陈阳紧随在后,而那年轻的国君宋坚,则极为识趣地在殿中等待,不敢跟随。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僻静广场,中间设立有一座高台。 陈阳望着那高台上,如同泥塑木雕般静坐的中年文士,感受着四周那内缓缓汇聚向高台的天地灵气,口中喃喃低语: “百日筑基……前辈,这筑基……当真需要整整一百天吗?” 沈红梅闻言,轻轻摇头,声音清冷地解释道: “并非确指百日之数。百日之说,更多是一种泛指,意指筑基过程耗时颇长,需静心凝神,水磨工夫。” “大多数修士完成此过程,大抵都需要这般时长,短则数十日,长则数月,因人而异,因根基而异。” “故而以百日概之。”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步,朝着那高台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阳见状,连忙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那高台之下。 这座高台以洁白的玉石垒砌而成,高出地面丈许,台上刻画着复杂的聚灵符文,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台上静坐之人,赫然便是沈红梅口中的亲传弟子。 宋书凡! 他穿着一袭朴素的青色文士长衫,面容儒雅,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下颌留着三缕清须。 此刻正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悠远,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了一体。 若非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磅礴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陈阳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在寻常的打坐入定。 “此人便是宋书凡,我的亲传弟子之一。” 沈红梅目光落在台上弟子身上,语气平淡地介绍道。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宋书凡。 试图从他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筑基过程的玄妙来。 但看了半晌。 除了能感觉到灵气汇聚的宏观景象外,并未发现更多特别的端倪。 沈红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解释道: “筑基,乃是修士奠定大道根基的关键一步,与寻常的打坐炼气,积累灵力截然不同。” “一旦开始,便需心神沉凝,物我两忘,引动周身灵力与天地共鸣,于体内凝聚道基。” “故而修士大多会选择一处安全僻静之所,不功成,便不出关。此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关卡,亦是未来道途的基石。”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中。 他随即注意到笼罩着高台的那层几乎透明,却隐隐扭曲光线的无形屏障,好奇地问道: “前辈,这四周……是有一层结界?” “嗯。” 沈红梅肯定道: “此结界主要作用便是,将内外气息隔绝开来,为筑基者营造一个相对纯粹,不受干扰的环境。” “隔绝干扰?” 陈阳想到方才皇宫中,那些数量众多的侍卫宦官,又望了望远处皇宫之外那隐约传来的,属于凡俗城池的喧嚣声浪,不解道: “可是……这里人似乎比山上还多,凡俗气息也重,难道不会形成干扰吗?” 沈红梅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属于修仙者的超然: “凡俗之人,气息浑浊却微弱,其喜怒哀乐,于我等修士而言,如同清风拂过山岗,难以撼动心神根本。真正的干扰,源自同类的修行者。” 她目光扫过皇宫上空,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遥远的青木门: “我灵剑峰,峰上弟子大多修行剑诀,剑气纵横,凌厉无匹,彼此气息容易相互冲撞,砥砺,虽利于磨砺锋芒,却不利于需要绝对沉静的筑基。” “而邻近的丹霞峰,终日丹炉不熄,烟火缭绕,各种丹药的灵气、药气、甚至是废丹的浊气混杂在一起,气息更是斑驳不堪。 “在此等环境下筑基,无异于逆水行舟,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动体内灵力异变,导致筑基失败。”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心中暗暗记下: 原来如此…… 将来自己若筑基,也需寻一处类似这般,修行者稀少,气息纯净的凡俗之地。 方能最大程度减少干扰!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些忐忑地问道: “那……那我在此地观摩,自身灵力气息,岂不是也会干扰到宋师兄筑基?” 沈红梅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碍。” 见前辈说得如此肯定,陈阳便也放下心来。 既然沈红梅说无碍,那定然是无碍的。 不过他在心中告诫自己,观摩期间,定要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影响了这位宋师兄至关重要的筑基过程。 然而。 一个更大的疑问盘旋在陈阳心头。 他如今只是炼气七层的修为,距离筑基尚且遥远,为何沈红梅要特意带他来此,观摩这对他而言似乎还为时过早的筑基过程? 沈红梅似乎总能洞悉他心中所想,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道: “你心中可是疑惑,我为何带你来此?” 陈阳老实点头: “是,弟子愚钝。” 沈红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提醒道: “你储物袋中,不是有一枚筑基丹吗?” 陈阳一怔,随即想起沈红梅交予给他的那枚珍贵丹药,点了点头: “是,弟子一直妥善保管着。” “你在此观摩几日后,便寻个静室,将那筑基丹服用了吧。” 沈红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服用?” 陈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反驳道: “前辈,这筑基丹……不是应该留待将来冲击筑基瓶颈时方才使用的吗?如今服用,岂非浪费?” 沈红梅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按常理而言,确实如此。” “但眼下情况特殊。三月后的掌门亲传弟子试炼,你的对手,不仅仅是那杨天明。届时,参与试炼的弟子,修为至少也是炼气九层,甚至不乏炼气十层,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者。” “而你如今只是炼气七层,虽有精妙身法与剑诀傍身,但修为上的巨大差距,并非轻易可以弥补。”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借助这枚筑基丹内蕴含的磅礴而精纯的药力,强行冲击关隘,在试炼之前,将自身修为提升到炼气九层!如此,方有与那些顶尖内门弟子一争高下的资本!” 陈阳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毋庸置疑,提升实力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提升修为境界! 之前他苦于资源匮乏,只能精打细算。 如今有了柳依依的灵石,以及沈红梅赠予的十枚上品灵石,他便可以尝试用陶碗复制更多的筑基丹! 虽然筑基丹复制所需灵力必然远超普通丹药,但有了这些上品灵石作为后盾,未必不能一试! 若真能成功,他的修为必将迎来一次飞跃!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而这时,沈红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也不必担心因此消耗了这枚筑基丹,会影响你将来筑基。待你日后修为达到炼气大圆满,准备冲击筑基之时,我自会再为你寻来一枚筑基丹。此物虽珍贵,但对你而言,还不算无法可想。”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陈阳全身。 筑基丹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乃是无数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至宝! 沈红梅竟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扶持,让他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着沈红梅郑重承诺道: “前辈厚恩,陈阳永世不忘!待弟子将来筑基成功,定当前往灵剑峰,恪守承诺,为前辈守护山门,任凭驱策!”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认真无比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你且静心观摩。这筑基过程,亦是天地法则的一种体现,对你理解自身灵力运转,夯实根基大有裨益。若有任何困惑,随时可问我。”沈红梅说道。 陈阳点头称是。 便收敛心神。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高台之上,那静坐的宋书凡身上。 他凝神感知。 只能看到那无形的结界之内。 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见却能被神识感知的涓流,源源不断地朝着宋书凡小腹下方的丹田位置汇聚而去。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漩涡。 “前辈,这筑基……便是将天地灵气引入丹田,进行压缩凝聚吗?”陈阳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说出,并向沈红梅求证。 “不错。” 沈红梅肯定道: “下丹田筑基,便是于此气海之处,以自身神念为引,以磅礴灵力为材,构筑属于自身的道基。道基成,则灵力化液,神识蜕变,生命层次随之跃迁,寿元亦会大增。” 陈阳若有所思。 但隔着那层结界,他的感知终究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朦胧不清,无法窥见其内真正的玄妙变化。 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渴望: 若是能感知得更详细,更深入一些就好了…… 他这念头刚起。 身旁的沈红梅却忽然动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拉起了陈阳的右手。 陈阳一愣。 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背一暖,自己的手掌已被沈红梅引导着,轻轻按在了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丹田位置! “前辈……!” 陈阳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瞬间涌上血色,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 这举动…… 未免太过亲密! “无碍。”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地除你我之外,并无旁人。书凡正在筑基关键时刻,神识内敛,不知外界变化。你且静心,细细感知……这,便是筑基。” 她话音未落,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神识之力,已然如同轻柔的纱幔,缓缓将陈阳整个人包裹其中。 筑基修士的神识,本该是冰冷,威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但此刻沈红梅释放出的神识,却格外的温润,包容,仿佛春日暖阳。 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陈阳那相对微弱的神识,向着她丹田深处看去。 在这股温暖神识的包裹与引导下,陈阳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 在沈红梅的丹田气海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悬浮着一块巨大无比,形状并不规则、却散发着无尽凌厉与坚固气息的基石! 那基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生灭流转的煌灭剑气紧密交织、压缩、凝聚而成! 它静静地悬浮在气海中央。 如同剑之山峦。 随着沈红梅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这便是道基?” 陈阳心神震撼,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与他想象中的道基截然不同,充满了攻击性与毁灭感! 然而。 他这念头刚起。 那巨大的剑气基石竟如同泡影般,微微一颤。 旋即消散开来。 瞬间化为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阳一愣。 心中大为惊讶。 沈红梅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我乃是中丹田筑基,并非这下丹田。方才那道基,只是我为了方便你感知,以神识之力暂时模拟,凝聚出来的虚影而已,并非我真正的道基所在。” “中丹田筑基?”陈阳再次听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不错。” 沈红梅耐心解释道: “人体有三处丹田,位置不同,筑基之法亦各有玄妙。你方才所感知的,乃是下丹田筑基,于脐下气海处凝聚道基,乃是世间绝大多数修士所选择的道路,最为稳妥常见。”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选择的,乃是中丹田筑基,于胸口膻中穴处,并非凝聚实体道基,而是铭刻道纹。故而又可称之为道纹筑基。” 陈阳听得入神。 这些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修真秘辛。 沈红梅又道: “至于那最为神秘,也最为艰难的上丹田筑基,则是在眉心祖窍识海之中,凝聚道韵,又称道韵筑基。此法我只在东域一些古老传闻中听闻过,非绝世天骄,拥有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尝试,我亦未曾亲眼见过,故而无法让你参悟了。” 陈阳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丹田筑基。 道纹筑基。 道韵筑基。 虽然他现在只是炼气七层,但提前了解这些关乎未来道途根基的抉择,无疑能让他将来少走许多弯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忍不住脱口问道: “前辈,那……能不能上、中、下三处丹田,同时进行筑基呢?” 沈红梅闻言,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绝无可能!至少我从未听闻有谁能成功!” “人体玄奥,三处丹田虽同源,却各有司职,气机运转迥异。强行同时筑基,无异于在三股奔流的江河交汇处强行筑坝,必然导致气息冲突,经脉尽毁! “便如我方才,能暂时在下丹田模拟凝聚一个道基虚影,已属不易,但只要我中丹田的道纹稍稍运转,那虚影便会立刻溃散,无法并存。” 陈阳点了点头。 将这个重要的信息牢记于心。 沈红梅看了他一眼,又道: “上、中、下三处筑基,即是如此。宋书凡所行的,便是最普遍的下丹田筑基,凝聚道基,稳扎稳打。我方才已让你感知过了。” 她说着,再次牵起了陈阳的手。 这一次,她引导着陈阳的手,缓缓向上移动。 陈阳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触碰到了一片惊人的柔软与温热。 那磅礴包裹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手掌,竟被沈红梅牵着,按在了她胸前心口的位置!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沈红梅那双清冷的眸子。 此刻,那眸中竟带着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揶揄意味。 “这中丹田,便在心口正中,膻中穴处。”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平日修炼,注意力多在脐下气海,想必未曾仔细关注过此处吧?” 陈阳脸上如同火烧,心跳如擂鼓。 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静心,感知。” 沈红梅命令道,那包裹着陈阳的温暖神识再次引导着他的感知力,探入丹田。 这一次,陈阳看到的景象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在那里,没有巨大的基石,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繁复,精密,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同样是由煌灭剑气构成。 但它们并非静止凝固。 而是如同活物般,随着左侧心脏的搏动,在缓缓流淌,变化,交织! 它们与心脏紧密相连,仿佛力量的源头就扎根于此。 “这便是道纹筑基。” 沈红梅的声音解释道: “道纹与心脉相连,只需心脏跳动,血液流转周身,道纹之力便可随之通达四肢百骸,瞬间爆发,无论速度还是力量的纯粹性,往往都胜过需要从气海调运灵力的下丹田筑基。” 陈阳心中震撼,努力记忆着这种奇妙的感知。 中丹田筑基,果然玄妙非凡! 片刻之后。 沈红梅缓缓放开了陈阳的手。 那温暖的触感和令人心旌摇曳的柔软骤然离去,让陈阳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怅然若失。 “至于那道韵筑基,传闻是在眉心识海中凝聚道韵,玄之又玄,我未曾亲见,无法让你参悟了。”沈红梅轻轻摇头道。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再次向沈红梅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弟子受益良多!” 这番亲身感知,胜过他苦读典籍数年! 虽然其中过程着实有些…… 令人面红耳赤。 两人又在高台下驻足片刻,让陈阳再次仔细体悟了一番宋书凡下丹田筑基引动灵气的宏观景象,这才转身返回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群。 年轻的国君宋坚未曾离去,依旧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前等候。 见两人返回,连忙叩首。 沈红梅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这位是青木门内门弟子陈阳,今日起便在皇城中暂住,观摩筑基,参悟修行。你需好生安排,不得怠慢。宗门尚有事务,我便先行返回了。” 宋坚连忙应诺: “谨遵仙师法旨!” 随即,他又转向陈阳,同样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朗声道: “晚辈宋坚,拜见陈仙师!” 陈阳经过这连番冲击,对此等场面已逐渐习惯,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那宋坚似乎急于表现,立刻对身后的宦官总管吩咐道: “快!为陈仙师设宴接风!传朕旨意,即刻调集宫中三百歌妓,准备最好的歌舞,定要让仙师尽兴!” 三百歌妓? 歌舞? 陈阳闻言,眼前瞬间一亮! 他过去还是凡俗时,便常旁人讲那皇宫内院的奢靡,说什么国君有后宫三千,夜夜笙歌,如何如何…… 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机会亲眼见识一番这凡俗极致的享受?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然而。 他这丝期待刚刚升起。 那原本已转身欲走的沈红梅,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清冷绝丽的脸上,此刻竟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愠怒。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瞬间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国君宋坚,都感到呼吸一滞! 沈红梅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乃是为观摩筑基,清修悟道而来!需要的是绝对安静的心境,而非这些靡靡之音,脂粉之气!何须设宴款待!更无需什么歌妓歌舞!” 宋坚被沈红梅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龙袍。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面若寒霜的沈红梅,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似乎茫然无措的陈阳。 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明悟了什么! 他连忙改口,声音带着惶恐与讨好: “是是是!沈仙师教训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险些误了陈仙师清修!撤宴!立刻撤宴!” 他对着宦官总管厉声喝道,随即又转向沈红梅,恭敬地说道: “晚辈这便为陈仙师安排最幽静的内院以供清修,并派遣最得力的卫兵在外看守,绝无闲杂人等打扰!” “再安排几个手脚麻利,懂得规矩的老太监在院内伺候,一应饮食用度,皆按最高规格,无声无息送入院内,绝不敢有丝毫喧哗,影响仙师悟道!” 沈红梅听完这番安排,脸上的寒意才稍稍消退。 她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便已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陈阳愣在原地,望着沈红梅消失的方向,呆了许久。 直到那剑光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旁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国君宋坚。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低声问道: “那个……宋国主……方才你说的那三百歌姬……她们……唱歌好听吗?” 宋坚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沈红梅确实已走,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压低声音回道: “回仙师,岂止是好听?个个皆是万里挑一,色艺双绝!舞姿更是曼妙无双,堪称人间绝色……” 陈阳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细节…… 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将所有的好奇与向往都咽回了肚子里。 “唉……我是修士……这些……暂时无须!” 第91章 蚯蚓功 接下来的日子。 陈阳便在这齐国皇宫特意为他准备的清幽内院中安顿下来,潜心修行。 内院环境极佳。 假山流水,古木参天,灵气虽不及青木门内浓郁,却也颇为清净,罕有人至。 他每日的功课,便是前往那白玉高台之下,观摩宋书凡筑基的过程。 虽然那结界隔绝了内外气息,让他无法感知到最核心的凝聚道基之妙。 但仅仅是通过观察那浩瀚的天地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宋书凡丹田的宏观景象,也让他对灵力的运转,对筑基二字的理解,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 偶尔。 在他于内院静室中打坐清修时。 远远的,顺着风,会隐约飘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音。 以及女子婉转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极轻极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想必便是那位年轻国君宋坚口中色艺双绝的三百歌姬正在某处演练…… 听着那细腻婉转的歌声,陈阳眼中一片清亮。 没关系。 只要修为能提升。 一切苦修都值得! 在仔细观摩了大概半个月后,陈阳自觉对筑基过程的灵气引动有了更深的感悟,修为也到了炼气七层的顶峰。 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 他决定开始实施心中盘算已久的计划。 这一日。 他挥退了每日在院外听候差遣,负责饮食起居的那几位老太监。 随后。 他仔细检查并彻底激活了内院的防护禁制。 这处院子似乎是青木门前辈修士往来皇城时的固定居所,禁制颇为完善,一旦开启,内外隔绝,等闲难以窥探。 确保万无一失后,陈阳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陶碗。 他将碗轻轻放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前。 心情不免有些紧张和激动。 接着。 他又取出了那枚盛放在玉盒之中,得自宗门赐下的筑基丹。 丹药圆润晶莹,散发着磅礴而温和的药力,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丹乃是丹霞峰朱大友长老亲手炼制,品质上乘。 “幸好这些天不在宗门……” 陈阳心中暗自庆幸,躲过了朱大友的盘问和调查,让他有机会在此安心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复制。 首先尝试的是用下品灵石。 他先是拿出了柳依依和小春花借给他的那些下品灵石,如同堆砌小山般,一枚枚投入。 随着灵石的投入,陶碗水面泛起难以察觉的毫光。 陈阳全神贯注,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能感觉到,陶碗汲取灵石的速度堪称恐怖,仿佛一个无底洞! 终于。 在消耗了接近两千八百多枚下品灵石后,陶碗中的光芒缓缓收敛,碗底赫然出现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筑基丹! 陈阳小心翼翼地将复制出的筑基丹取出,与母丹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无论是大小、色泽、药香,还是内在的灵力波动,都找不出任何差异! “这筑基丹复制所需的灵力,远超寻常丹药……” 陈阳心中计算着,暗自咋舌: “陶碗复制,不看炼制过程的繁琐,只看其本身蕴含的价值与能量层级。这也足以证明,炼制一枚真正的筑基丹,所需要的药材价值,是何等的不简单!” 他手中剩下的下品灵石已然不多。 略一沉吟。 他决定动用沈红梅给予的上品灵石。 下品灵石数量庞大但灵气相对稀薄,而上品灵石灵气精纯磅礴,或许效率更高。 他取出几枚上品灵石,开始第二次复制。 果然。 上品灵石提供的灵气质量远非下品可比,复制过程顺畅了许多。 最终,在消耗了三块上品灵石,以及后续补充的大约两百枚下品灵石后。 第二枚复制品成功出炉! 陈阳精神大振,如法炮制。 再次投入三枚上品灵石和两百下品灵石,成功复制出了第三枚筑基丹! 至此。 他原本一枚,加上三枚,手中持有四枚筑基丹。 至于上品灵石还剩下四枚,下品灵石还剩几百枚。 看着掌心这四枚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筑基丹,陈阳心中激动难抑! 这可是四枚足以让无数炼气期修士疯狂的筑基丹啊! 他拿起一枚复制品,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破绽。 “朱大友那种级别的炼丹师,能够凭借敏锐的丹感,察觉出丹药乃至妖兽内丹之间极其细微的丹气差异……我之前贩卖妖兽内丹,差点就疏忽了这一点,引来大祸……” 他眉头微蹙,心中沉思: “不过……现在身处远离宗门的齐国皇宫,那朱大友应该追查不到这里来。只要我不轻易将这些丹药流露出去,应当无碍。” 他将四枚筑基丹郑重收起,心中念头转动: “下一次回到宗门,因为朱大友盯上的缘故,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不仅仅是要在亲传弟子试炼中胜过杨天明,还必须竭尽全力,拿下那唯一的掌门亲传弟子之位!”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只有成为了欧阳华掌门的亲传弟子,身份地位截然不同,才能搬到青云峰上居住,得到掌门真人的直接庇佑。到那时,即便朱大友贵为丹霞峰长老,想要再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再如此放肆!” 规划好未来的路线,陈阳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好,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取出一枚复制出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庞大无比,却又相对温和的精纯药力洪流。 如同决堤的江河。 轰然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涌向他的丹田气海!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嗡鸣,全身的经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拓宽了不少! 那股磅礴的药力在他体内奔腾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力量感!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功法,引导这庞大的药力冲击炼气七层的瓶颈。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回想起这半个月来观摩宋书凡筑基时的画面。 那天地灵气如何被有序地牵引,压缩,最终汇入丹田。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那种对灵气的掌控感。 当然。 他运转的并非青木门的常规吐纳法,而是不久前修行的上古吐纳法。 此法一经运转,他周身毛孔穴窍仿佛都活跃了起来,协助他更快地吸收,炼化着筑基丹的药力。 庞大的药力在他体内奔腾冲击,炼气七层到八层之间的那道壁垒,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震颤,出现道道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更久。 “咔嚓!” 仿佛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自陈阳体内传出,那层坚固的壁垒终于被一举冲破! 一股更加强大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炼气八层,成了! 筑基丹的药力依旧剩余大半,在他体内缓缓流淌,继续巩固着他刚刚突破的境界,滋养着他的经脉。 陈阳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和更加宽阔坚韧的经脉,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一枚筑基丹,便让他省去了数月苦功,直接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这效果,果然霸道! “不过……听闻筑基丹服用过多,会导致体内丹毒淤积,杂质增多,将来真正冲击筑基瓶颈时,会变得更加艰难……也不知上古吐纳法能不能化解。” 欣喜之余,一丝隐忧也浮上心头。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忧虑压下。 “眼下渡过难关才是最重要的!不仅仅是炼气九层的杨天明,更有一个筑基大圆满的朱大友!若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将来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熟悉一下突破后的力量。 然而。 就在他心神稍稍放松,体内灵力自然流转的瞬间…… 异变再生! 他只觉得周身气窍猛地一颤。 原本顺畅的灵力陡然间再次变得躁动不安,一股比之前几次更加凶猛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全身毛孔穴窍中爆发出来! “嗤啦——!嗤啦啦——!” 一连串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阳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锦缎修行服,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片可怜的碎布条,如同被无数无形利刃切割过一般,飘飘扬扬地从他身上滑落…… 他又一次,变得清洁溜溜! “这该死的吐纳法!” 陈阳气得几乎要吐血。 这上古吐纳法效果好是好。 但每次修炼或者突破后,总得来这么一出爆衣戏码,实在让他尴尬又恼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必须要更加小心控制才行! 他不是没有询问过那玉瓶中的通窍,关于这吐纳法的副作用。 但每次那家伙都插科打诨,说什么“正常现象”,“上古修士体魄强健,不惧些许风霜”之类的浑话。 今日刚突破的好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破坏。 陈阳黑着脸,也懒得再多问废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之前每次好声好气地问话,那条蚯蚓就东拉西扯,没个正形。 他直接拿起那个白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那条暗红色的蚯蚓粗暴地倒了出来,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旁边的盐罐。 通窍刚滚落在地,尚未看清状况,就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尖叫道: “别!别撒盐!爷爷!通爷我错了!您问!您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阳冷哼一声,将盐罐在它面前晃了晃,声音冰冷: “说!这吐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每次运功稍有不慎,或者突破之后,就会灵力外泄,震碎衣物?!” 通窍被那白花花的盐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这……这的确是上古吐纳法!千真万确!” “上古?那上古哪位大能所创?出自哪个宗门?”陈阳逼问。 通窍扭动了一下身子,声音带着一丝尴尬和讪讪: “不是……不是哪位大能,也不是哪个宗门……是……是我自己……我自己琢磨修行出来的……” “你自己修行出来的?!” 陈阳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那不是成了……‘蚯蚓功’?!” 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通窍终日在地下泥土里钻来钻去,它需要穿衣服吗? 它需要考虑灵力外泄会弄坏衣物吗? 它只需要追求全身气穴通透,灵力运转无阻就行了! 这吐纳法完全没考虑过穿衣服的修士感受! 通窍见陈阳脸色越来越黑,连忙补充道: “你现在衣服会碎裂,是因为……因为还控制不住每个气窍独立喷吐灵气的力道和时机,灵力一涌,自然就……就爆开了嘛!没关系啊!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穿衣服,修炼个几十年,习惯了,能精细操控每一个气窍了,就不会了!” 它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努力地表演了一下。 只见它那暗红色的身躯猛地鼓起,身体表面不同的位置,开始“滋滋”地往外喷射出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气流。 有的地方甚至凝成了更细微的水雾状! “你看!像我一样!”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想要哪里喷气,就哪里喷气!想喷多大力度,就喷多大力度!灵气还能化液呢!滋滋滋!你看,多自如!多顺畅!” 陈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在地上扭动,四处漏气的蚯蚓,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我看你个头!” 他再也忍不住,抬起脚,狠狠地朝着那正在“滋滋”表演的通窍踩了下去! “噗叽!” 通窍大半截身子瞬间被踩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剩下的部分疯狂扭动。 陈阳黑着脸,懒得再听它惨叫,粗暴地捏起那残躯,重新塞回玉瓶里,狠狠摁紧了瓶塞。 “看来……将来只能想办法找一些特别结实,或者有一定防护法阵的衣服穿了……” 陈阳看着地上那些碎布条,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从储物袋里翻找备用的衣物。 又过了几日,陈阳巩固了炼气八层的修为,继续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高台观摩宋书凡筑基。 这一日。 广场上。 他正凝神感知着那结界内灵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忽然,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 “陈兄,让我一番好找,原来你躲到这齐国皇宫中清修来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惊,豁然转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青木门内门弟子服饰,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手持一把折扇。 正是林洋。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陈阳脸色微变,来不及细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来了?快,先离开这里,莫要在此久待,打扰了宋师兄筑基!” 说着,他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林洋带离了高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内院之中。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只希望没有打扰到宋师兄筑基,然后问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到底有什么要事?” 林洋转过身,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轻轻摇动。 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来陈兄在此地修行,进境颇速啊,气息浑厚了不少。” 他顿了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检验一下你的步法,如今修炼到何种火候了?” 第92章 作弊的方法 检验步法? 这个理由让陈阳心中的怀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他从齐国皇城之行,本就带着几分避祸的意味,林洋的突然出现,实在太过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 “林洋,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传授步法,如今又特意寻来检验……难道是……你与杨天明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恩怨?是因为……赵嫣然吗?” “赵嫣然?” 林洋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那双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陈兄,你未免太高看她了。我最厌恶的,便是赵嫣然这一类人,看似情深,实则……” 他话语顿住,似乎不愿多提,转而道: “至于我为何帮你,自然有我的道理。只要陈兄将来获得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后,帮我一个小忙即可。” “小忙?”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 林洋摆了摆手,一副现在不愿多谈的样子: “只希望届时陈兄不要拒绝才好。” 陈阳沉默下来,心中飞快盘算。 林洋此人神秘莫测,其目的绝不可能简单。 这小忙恐怕不小。 但他此刻确实承了对方的情,两次救命,加上传授步法。 现在翻脸,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好。”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 “若他日我真有幸成为掌门亲传,只要你所求之事不违背道义,不危及宗门,必当尽力。”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林洋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嘴角微勾: “那就说定了。现在,还是先让我检验你的步法吧。” “如何检验?”陈阳问。 “简单。”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来模仿杨天明,与你交手。” “模仿杨天明?” 陈阳一愣,下意识道: “杨天明是炼气九层修为,你不过炼气八层,如何能模仿其神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只见面前的林洋,眼神骤然变了! 那股常驻的阴柔之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那眼神,那姿态,甚至连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隐隐的压迫感,都与那日在广场上咄咄逼人的杨天明一般无二! 这绝非简单的模仿! 陈阳心中剧震,这简直就像是……杨天明本人站在了他面前! 下一刻,不等陈阳细想,林洋动了! 速度极快,如同猛兽,身形一闪便已逼近,一掌直劈陈阳面门,掌风凌厉,带着炼气九层修士才有的强横灵力波动! 太快了! 陈阳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完全是凭借这半个月观摩筑基时锻炼出的对灵气流动的敏锐感知,以及身体在无数次练习惊鸿步后形成的本能。 脚下步伐下意识地一错。 身形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柳叶,间不容发地向后飘退半步。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掌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然而。 攻击并未停止。 林洋一招落空,毫不停滞,左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取陈阳下盘,攻势连绵不绝,狠辣异常。 陈阳心中凛然,再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力运转惊鸿步,身形在小小的院落中辗转腾挪,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他不敢硬接,只能凭借步法的精妙不断闪避。 对方的攻击如疾风骤雨,每一招都直指要害,灵力澎湃,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十个回合! 仅仅十个回合! 陈阳已是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他终究是初入炼气八层,对力量的控制和速度的爆发,远不如对方这模仿出的炼气九层来得圆融老辣。 一个不留神,脚下步伐慢了半分,后背便“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了院墙之上。 退路已绝! 而林洋的手掌,已然紧随而至,携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眼看就要印在他的胸口! 躲不过了! 陈阳瞳孔骤缩。 眼睁睁看着那手掌在眼前放大。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掌纹间流动的细微灵光。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准备硬扛这一击。 预想中的重击并未到来。 那只手掌在触及他胸前衣襟的瞬间,力道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随即。 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按在了他背后的墙壁上。 陈阳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属于杨天明的傲慢眼神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林洋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 “你……” 陈阳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林洋保持着挥掌的姿势,嘴角微扬,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他。 半晌。 陈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颓然,喃喃道: “我输了。” 他甚至没能做出一次有效的反击,全程都在被动地狼狈闪躲。 “不,你合格了。” 林洋收回按在墙上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和挫败感,苦笑道: “哪里合格?我连还手都没能做到。” 他心中清楚,即便自己第一时间就全力应对,恐怕也最多多支撑几十个回合,落败是迟早的事。 林洋却摇了摇头,道:“不,你能在杨天明手下躲开这几次攻击,已经合格了。” “什么意思?”陈阳不解。 “我又不指望,你真的能凭现在的实力,正面胜过杨天明。” 林洋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教你步法,本就不是为了让你与他缠斗,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创造出那么一个还手的瞬间。” “还手的瞬间?” 陈阳更加迷惑了。 在彼此的实力差距面前,一个瞬间的还手机会,又能改变什么? 林洋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放心,我既然来找你,自然有办法帮你。我可以帮你……作弊,胜过杨天明。” 作弊? 陈阳心头一跳。 修仙之路,步步荆棘,靠作弊取胜,终究是旁门左道,而且风险极大。 他正想追问,却感觉林洋靠得有些过近了,那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林洋,你先让开些。”陈阳微微侧头,开口说道。 林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后退了两步,轻轻咳嗽了两声,掩饰住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被墨色吞噬,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爬上了枝头。 “今天晚上月色很美。” 林洋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变得轻缓:“陈兄,有没有兴趣,和我去海上赏月?” “赏月?” 陈阳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杨天明和朱大友的威胁,哪有这等闲情逸致,当即摇头拒绝: “没有。我还要打坐静修,巩固修为。” 林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沉默片刻后,语气变得有些疏离: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了。”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欲走。 “等等!” 陈阳连忙叫住他: “你……你不是说有胜过杨天明的办法吗?这……” 林洋停下脚步,默默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就那样静静地盯着陈阳,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或许并非真的只是想赏月…… 他想起林洋之前的种种帮助,以及刚才那番作弊的言论。 心中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妥协了。 “……赏月吗?” 陈阳叹了口气: “也罢,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去走走也好。” 听到这个回答,林洋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重新绽开,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那便随我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跃上院墙,随即化作一道青影,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陈阳不敢怠慢,体内灵力运转,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国皇宫,掠过灯火阑珊的城池,飞过寂静的田野和山峦,一路向西。 夜风在耳边呼啸,不知飞了多久,陈阳忽然嗅到了一股独特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湿润空气。 他精神一振,目光向前方望去。 翻过最后一道高耸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垠的深蓝色水域,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波涛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卷起细碎的白色浪花。 月光如练,洒在海面上,映出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星空融为一体。 陈阳看到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怔怔地望着前方。 “这……真的有海……” 他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时候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齐国的西边有大海,但因为隔着连绵的高山,路途艰险,从未见过……原来,山的那边,真的……是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开阔感充斥着他的心胸。 他自幼生长在山下,所见不过是群山环绕,何曾见过如此壮阔无边的景象? 一时间,他竟有些痴了,沉浸在这月下大海的磅礴与静谧之中。 “走吧。” 林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陈阳的沉醉。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海边停泊的一艘小木船旁,正目光淡淡地看着陈阳。 陈阳回过神来,走到船边,犹豫了一下,说道: “林洋,我们……就在这海边赏月吧?海上风大,而且……听说很危险。” “危险?” 林洋挑眉: “有何危险?你已是炼气八层的修士,还怕凡俗间的风浪不成?” “不是风浪。” 陈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心有余悸: “是我原来听村子里老人讲的,说这大海深处,通往西方妖域,海里有很多妖怪,又丑又吓人,会从西边跑过来,专门吃人肉。”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齐国的孩童几乎无人不知。 他甚至还记得。 小时候赵嫣然晚上闹着不肯睡觉,他就拿这个故事吓唬她,直把赵嫣然吓得小脸煞白,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最后还真晕了过去,为此他还被长辈责罚了一顿。 这故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林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妖怪?你又真见过妖怪吗?” “没见过。” 陈阳老实回答: “但也怕。” 这是他的实话,对于未知的,被描绘得狰狞可怕的事物,心存畏惧是人之常情。 就在陈阳磨磨蹭蹭,心中挣扎之际,林洋却已轻巧地跃上了小船,站在船头,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回过头,目光冷冷地看着陈阳,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 “你爱来不来。”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理会陈阳,自顾自地走进了船舱。 陈阳看着那随波轻轻晃动的小船,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幽深的大海,咬了咬牙。 必须胜过杨天明! 不仅仅是为了洗刷过去的屈辱,更是为了应对来自朱大友的巨大压力。 他必须拿下那个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否则,真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洋口中的作弊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想到这里。 他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也落在了船板上。 他刚站稳,船舱里就传来林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的口吻: “愣着干什么?去划船啊。” 陈阳“喔”了一声,走到船尾,拿起那里的船桨。 这时他才看清,林洋已然在船舱中间的小桌旁盘膝坐下,桌上不知何时竟摆上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他正自斟自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陈阳顿时有些无语,搞了半天,自己是来当苦力的,对方倒是潇洒。 林洋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也不看他,只是端起酒杯,又仰头喝了一杯,仿佛在生闷气一般。 随后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划。” 陈阳无奈,只得按照他指示的方向,奋力划动船桨。 小船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月光流淌的深处驶去。 他身为修士,体力远超凡俗,划船自然不在话下,小船速度颇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海域越发空旷,离岸边已远。 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 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巨大幕布般的红色光膜,凭空立在海天之间,向上看不到顶,向左右望不到边际,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分割成了两半。 光膜表面流光闪烁,隐隐有复杂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而又令人心悸的威压。 小船在光膜前停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陈阳看着这超乎想象的奇景,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结界?我们过不去了。” 林洋不知何时已从船舱中走出,站在陈阳身边,望着那红色的光膜,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是东土大能布置下的结界,用以阻隔东西两片大陆。” “阻隔东西大陆?” 陈阳心中震撼更甚: “为何要布置如此庞大的结界?” 林洋抬起头,看向陈阳。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两簇幽红色的光芒在隐隐闪烁,如同暗夜中的鬼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感,缓缓说道: “因为……结界的那一边,西域……真的有妖怪啊。” 陈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林洋那双闪烁着幽幽红光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和惊悚。 他吓得心头狂颤,手一抖,差点将握着的船桨掉进海里。 第93章 动手! 陈阳被林洋眼中那闪烁的幽幽红光吓得心头一颤。 他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船舷上,又惊又怒地低喝道: “林洋!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林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肩膀微微耸动。 最后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身子一颤一颤的,方才那点诡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用折扇虚点了点陈阳,语气里满是戏谑: “没想到啊没想到,陈兄你修为进展神速,这胆子却还是如鼠儿一般。区区一个故事,就把你吓成这样?” 陈阳黑着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心中暗道这林洋八成不是齐国人,没从小听着那妖怪吃人的故事长大,自然无法理解他内心深处的本能忌惮。 他懒得再跟林洋扯皮,转而望向那横亘天地,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红色光膜,皱眉问道: “这结界过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赏月?” “自然不是。” 林洋止住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结界的左侧方向: “往那边划一段距离,有一处细微的裂口,刚好容我们这小船通过。” 陈阳依言划动船桨,向左行驶了约莫百丈距离,果然发现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红色光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扭曲缝隙。 如同水波荡漾开的涟漪中心,大小刚好能容纳他们这艘小舟缓缓挤入。 “还真有……” 陈阳看着那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缝隙,再次犹豫起来: “这结界对面……” “放心。” 林洋打断了他的疑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若对面真有那又丑又吓人的妖怪,我让它们先吃我,吃饱了自然就不惦记你了。如何?死也先护住你。” 陈阳听得嘴角一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他摇了摇头: “那倒不必。” 话虽如此,林洋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倒是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部分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随即握紧船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小船,向着那道红色裂隙缓缓驶去。 船头接触光膜的瞬间,陈阳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一荡,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幕,视线有片刻的模糊与扭曲,耳边似乎响起极其细微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咔嚓”声。 待一切恢复正常,小船已然置身于结界之外。 回头望去。 那巨大的红色光膜依旧矗立在身后。 如同一条沉默的红色巨龙,将东西两片大陆彻底隔开。 而他们所处的外海,月光似乎更加清冷澄澈。 海面也更加幽深宁静,带着一种与结界内截然不同,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陈阳不敢大意,继续奋力划桨,向着月光指引的深处前行。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身后的红色光膜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周围的海域彻底被星月光辉笼罩,他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不是说是上古大能布置的结界吗?为何我们如此轻易就穿过了?”陈阳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洋正慵懒地靠在船舷边,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 “再厉害的东西,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出现点破损裂痕,不是很正常吗?总归是有些漏洞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 林洋动手将船舱里的小桌和酒菜搬到了船头摆好,对陈阳招了招手: “辛苦了,过来休息一下吧,陈兄。” 连续划船这么久,虽说有灵力支撑,但精神一直紧绷,陈阳也确实感到些许疲惫。 他走到船头,在林洋对面盘膝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清冽,带着淡淡的灵气,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海上的寒意和心头的些许紧张。 他又夹了几筷子小菜,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硕大无比的明月。 清辉洒落,将小船周围的海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银。 不知不觉间,他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 “今天的月亮,倒是格外的圆,格外的亮。”陈阳轻声感叹,心境在这静谧广阔的天地间,变得平和了许多。 林洋看着他放松的侧脸,笑了笑,揶揄道: “怎么?不怕妖怪了?” 陈阳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怕什么?反正有你在前面顶着,真来了妖怪,也是先吃你。” 林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又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两人对饮了几杯。 陈阳感觉这里的月光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比在青木门,在齐国皇宫看到的都要圆满,清澈。 他下意识地抬手,向着空中的月亮虚抓了一下,仿佛真的触手可及。 “感觉这里的月亮特别近?”陈阳问道。 林洋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嗯,传说这片海域,是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陈阳恍然,正想趁此机会追问林洋之前所说的作弊之事,具体究竟是何办法。 然而他刚张开嘴。 林洋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点。” 林洋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望向侧前方的海面: “有人来了。” 陈阳心中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波纹荡漾。 三艘和他们这艘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木船,正悄无声息地从结界方向来,驶入了这片海域。 船上人影绰绰,显然人数不少。 “他们……” 陈阳顿时紧张起来,在这陌生的地界,遇到不明身份的修士,绝非好事。 “无碍。” 林洋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轻轻一挥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透明波纹以小船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整艘小船笼罩在内。 “我这小船上布置了隐匿结界,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果然。 那三艘黑船径直从他们附近驶过,对近在咫尺的小船毫无反应。 陈阳稍稍安心,凝神观察。 只见那三艘船在距离他们约百丈远的一片平静海面停下。 船上的人纷纷跃下,轻飘飘地落在海面上,如履平地。 细数之下,竟有十数人之多。 几乎统一穿着式样古朴的白色长袍,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具体面容。 他们分散开来,隐隐形成一个玄妙的阵势。 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极为强横。 陈阳暗自对比,感觉其中任何一人的气息,都不弱于沈红梅! 而在这十三名白袍人中间,还站着一位身着黑袍的老者。 这老者身形干瘦,负手而立,并未刻意散发气势。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压迫感,周围的灵气似乎都在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难道他是,结丹修士……”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这等人物,在青木门都是掌门级别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的外海? “林洋,他们……是什么人?”陈阳声音干涩地问道。 “看他们的服饰和功法气息。” 林洋目光紧盯着那群人,低声道:“是搬山宗的修士。” “搬山宗?” 陈阳努力回忆,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一些杂闻玉简中见过。 “好像是个大宗门?” “嗯。” 林洋点了点头: “虽非东域六大宗门,但也是东域有数的大派,宗门内有元婴真君坐镇,实力不容小觑。” “搬山……这名字好生奇怪。”陈阳疑惑。 林洋解释道: “传闻他们宗门如今的立派之基,那座主峰飞来峰,就是其开派祖师以无上法力搬回来的。此后宗门行事,也延续了这般风格,门中若缺了什么灵脉、灵泉、甚至某些独特的福地秘境,便会想方设法去搬回来,故此得名搬山。” 陈阳听得咋舌。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青木门之外的修士,而且还是如此…… 特立独行的一个宗门! 就在这时,那边的搬山宗修士开始动作了。 只见那名为首的黑袍老者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阳和林洋耳中,显然并未刻意避讳,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附近还有人窥视: “时辰将至,布汲月玄灵阵!” “是!谢长老!” 十三名白袍修士齐声应和,声调沉稳,行动迅捷。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双手结印,道道灵力光柱从他们手中射出,在海面上空交织,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玄奥的银色阵法图案。 阵法中心,正对着天上那轮圆月,以及它在海中的倒影。 同时。 两名白袍修士小心翼翼地从一艘黑船上抬出了一件法器。 那法器形如一个巨大的青铜罗盘,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则镶嵌着一块磨盘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 “快!手脚麻利点!时候不等人!” 那被称为谢长老的黑袍老者催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修士不敢怠慢。 连忙将青铜罗盘安置在阵法中心,调整角度,使那水晶精确地对准了海水中那轮清晰无比的月影。 “谢长老,方位已校准!”一名白袍修士高声汇报。 “好!” 谢长老目光如电,扫过阵法与法器,确认无误后,低喝一声: “启阵!汲月华!” 十三名白袍修士同时将自身灵力疯狂注入脚下的阵法之中。 整个银色阵法骤然亮起,光芒大放,与天空明月、水中月影遥相呼应。 那青铜罗盘中心的水晶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吸力。 陈阳瞪大了眼睛。 只见海水中那轮原本虚幻的月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 丝丝缕缕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光华! 如同受到牵引的乳白色溪流,缓缓从水面上剥离,汇聚成一线。 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那水晶之中。 随着银白光华的不断吸入,水晶下方。 一个精致的白玉壶口悄然打开,一滴接一滴粘稠如脂,散发着浓郁清冷气息的银白色乳液,滴答滴答地落入玉壶之中。 “他们在干什么?”陈阳看得微微发愣,忍不住低声问道。 “采月。”林洋言简意赅。 “采月?月亮还能采?水中的月影不是假的吗?”陈阳更加困惑。 “月影自然是假的。” 林洋解释道: “但此地特殊,距离月亮最近,月光中蕴含的太阴月华最为精纯。他们是以这海水为媒介,借助阵法与特殊法器,强行汲取凝聚月光中那一丝真实的月华精华。这月华对修炼阴属性功法,或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法器,有奇效。”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那里放着那只陶碗。 幸好自己的陶碗复制出来的是真东西,若是只能复制这等虚幻的月影,那用处就小多了。 他暗自庆幸。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之中,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边缘,忽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阴影。 阴影缓缓扩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啃食,明亮的月轮开始逐渐缺损。 “月蚀?” 陈阳一愣,抬头望天,又看向林洋,有些无语: “林洋,你挑日子赏月,也不选个黄道吉日?月蚀可不吉利。” 林洋却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是要月蚀。月蚀,才好。” 陈阳不明所以,只得继续旁观。 只见天空中的月亮被阴影吞噬得越来越多,最终,整个月轮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天地间只剩下稀疏的星光,以及海面上那搬山宗阵法散发出的微弱银光,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与寂静。 月亮都没有了,他们还采什么? 陈阳疑惑地看向搬山宗众人。 却发现他们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一个个神情更加凝重,输出的灵力也更加磅礴,那青铜罗盘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月亮都没了,他们还在采集什么?”陈阳忍不住问道。 林洋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青铜罗盘的水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月蚀之时,太阴之力并非消失,而是转化为至阴至寒的残月极阴之气。他们现在采集的,不再是温和的月华,而是……月魄!” “月魄?” “嗯。” 林洋点了点头: “此乃月蚀之阴凝聚的精华,性质极寒极戾,蕴含着一丝毁灭的气息。对于一些依赖月华生存的生灵,比如……某些阴属性的妖物,或者修炼了特殊阴寒功法的人,此物一滴,便足以侵蚀其根基,重创其神魂,甚至……令其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兄,你有所不知,杨天明虽名为天明,却惧天明……” 陈阳眼中有着茫然:“你的意思是……” 林洋没回答,而是伸手指向那青铜罗盘: “你看!” 只见此刻,那水晶中汲取的,已不再是银白色的月华,而是一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深邃如最暗夜空的黑色流光! 这黑色流光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缓缓地在水晶下方汇聚。 最终。 一滴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粘稠液体。 滴答一声。 落入了另外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壶之中。 那。 便是月魄! “那月蚀之阴,一滴,便足以让杨天明……灰飞烟灭。”林洋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陈阳看着那滴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与毁灭的月魄,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洋转过头,脸上那惯有的戏谑和阴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冷静,他盯着陈阳的眼睛,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去抢过来!” “什么?!” 陈阳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几乎要跳起来,他指着远处那十三名筑基,一名结丹的搬山宗修士,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十几个筑基!还有一个金丹真人!你让我去抢?!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话音还未落下,林洋已经向着那黑船杀去! “陈兄,准备动手!” 第94章 两个小贼 “去抢过来!他们运转阵法灵气将尽!这是外海,也动用不了普通法器!” 林洋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陈阳耳边炸响。 灵气……将尽? 陈阳不太明白。 对面是整整十三名筑基修士,外加一位深不可测,气息如山如岳的金丹真人! 就算灵气将尽,但金丹真人随便泄露的气机也足够恐怖。 自己不过是个刚刚突破的炼气八层小修士,放在青木门内门也算不得顶尖,在这群筑基金丹面前,简直如同蝼蚁面对巨象! 陈阳脸色煞白,犹豫间,就想开口拒绝。 然而。 当他看到林洋回头一望,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只有绝对自信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朱大友的威胁,想起了杨天明那傲慢的嘴脸,以及掌门亲传弟子之位背后代表的生机…… 他没有退路。 “妈的,拼了!”一股狠劲从陈阳心底涌起,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 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瞬间催发到极致。 身形如同鬼魅般从隐匿结界中冲出,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 直扑那群刚刚结束阵法,气息明显萎靡的搬山宗修士! 他的目标,是离他最近的一个白袍筑基修士。 那修士显然没料到附近竟藏有人,而且敢对他们出手,脸上还带着施法后的疲惫与松懈。 直到陈阳冲到近前,他才猛然惊觉,仓促间想要双手掐诀防御。 然而。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似乎极其滞涩,远不如平日流畅,法诀的凝聚慢得令人发指。 陈阳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惊愕与一丝的慌乱。 “好机会!” 陈阳心念电转,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将全身力气汇聚于右手,抡圆了胳膊,带着破风声,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海面上传开。 那筑基修士护体灵光刚刚亮起就骤然破碎。 整个人被这蕴含灵力的一巴掌扇得离地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半圈。 然后“噗通”一声栽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什么情况? 陈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就……解决了? 一个筑基修士,被自己一巴掌扇晕了? 这感觉简直荒谬! 但他来不及细想,旁边另外几名筑基修士已经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纷纷呵斥着想要出手。 “混账!敢偷袭我搬山宗!” “小贼找死!” 然而。 他们的动作同样迟缓,灵力运转如同陷入泥沼,掐诀施法的速度比陈阳预想的慢了何止一拍! 陈阳心中大定。 虽然不明所以,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双手飞快掐诀,体内灵力奔涌,低喝一声: “碎岩诀!” 一道凝练的灵气光束凭空出现,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几名正要动作的筑基修士。 这碎岩诀只是青木门最普通不过的低阶攻击法术,威力有限。 但在此刻,对付这些行动迟缓,灵力运转不灵的筑基修士,却显得绰绰有余。 “嘭!嘭!嘭!” 接连几声闷响。 那几名筑基修士仓促间撑起的防御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碎岩诀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他们身上。 几人同时惨叫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跌落在海面上。 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阳一口气放倒了四五名筑基,自己都觉得如同做梦。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名给他压力最大的黑袍老者。 如果陈阳没有猜错,那是一位金丹真人。 只见那边,战斗结束得更快。 林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黑袍老者面前。 他并未使用任何华丽的法术,只是并指如剑! 指尖缭绕着一缕极其凝练,几乎微不可察的灰气。 轻轻点在了谢长风的眉心。 谢长风浑身剧震,脸上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周身的灵气威压刚刚提起,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溃散。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一位金丹真人,竟被林洋如此轻描淡写地制服了! 陈阳看得心头狂跳,对林洋的实力和手段更是忌惮到了极点。 此时。 剩下的几名筑基修士见长老被制,同伴非晕即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 体内的灵力却因方才布阵几近枯竭,加上运转滞涩,连御空都变得极其困难。 林洋指尖轻弹。 一道道灵气被他引动。 周围的海水如同活物般升起,凝聚成数条坚韧无比的水绳。 如同灵蛇出洞。 将包括晕厥和受伤在内的所有搬山宗修士,连同那被制住的黑袍老者,全都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你们是何人?!居然敢对我们搬山宗出手!”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筑基修士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吼道。 “混账!宗门绝不会放过你们!” “两个炼气期的小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怒骂声,威胁声此起彼伏。 林洋听着那炼气小贼的骂声,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冷。 他走到那名骂得最凶的筑基修士面前,伸出食指。 指尖一缕灵气吞吐不定,凝练如同实质。 散发出锋锐无匹的气息,如同一条微缩的,致命的长刀。 他拿着这灵气小刀,隔空在那筑基修士的身上比划着,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让我猜猜……你的道基筑在哪里?是这下丹田?”指尖虚点对方小腹。 “还是中丹田?道纹筑基!”又移到胸口膻中穴。 “或者……是上丹田?道韵筑基?不可能吧,那是东土天骄才有的机缘。” 最后。 指尖悬停在那修士的眉心印堂穴前,微微向前递了递: “要不要……直接给你这里穿个孔,透透气?” 那筑基修士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后面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陈阳在一旁看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般阴险毒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所见那个带着几分阴柔,偶尔还会开开玩笑的林洋判若两人。 或许…… 这才是林洋的真性情? “别愣着了!” 林洋收起那吓死人的灵气小刀,转头对陈阳招呼道: “去把我们的战利品取来。” 陈阳这才回过神,连忙跑到那阵法中央。 那两个分别盛放着月华,和月魄的玉壶就静静地放在那里,旁边还有那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 他注意到,罗盘中央那块巨大的水晶。 虽然阵法已停,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物。 他毫不犹豫,将两个玉壶和青铜罗盘一并拿起。 “住手!那汲月盘乃我宗才炼制不久的重宝!” 一名被捆住的筑基修士见状,目眦欲裂地嘶吼。 林洋看都没看,反手隔空一挥。 “啪!” 一道无形的气劲精准地抽在那名修士的脸上,直接将其抽得晕死过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将东西拿到林洋面前。 林洋扫了一眼,特别是那个装着漆黑月魄的玉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修士……为什么一个个……” 陈阳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 “感觉他们方才动手时,发挥出的实力,似乎连炼气三四层都不如?” 这太反常了。 筑基修士再怎么虚弱,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林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方才结那汲月玄灵阵,强汲月华乃至月魄,消耗极大,他们此刻灵力十不存一,虚弱些也正常。” 就在这时,那个被水绳捆住,一直沉默的黑袍老者,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带着一丝平和,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不光是耗费灵气。还因为……我们是东域修士,来到这外海,天地灵气与我们平日汲取的略有差异,身体与神魂未能习惯,灵力运转自然滞涩不畅,威力十去八九。” 陈阳一愣,不解地看向这黑袍老者。 东域? 外海? 灵气差异? 林洋皱了皱眉,看向这边。 黑袍老者继续看着陈阳,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 “老夫谢长风,乃搬山宗长老。看两位小友手段非凡,莫非……是常居这外海的修士?”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 陈阳被他问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回道: “灵气滞涩?可我方才……并没有感觉灵气运转有什么不适啊?” 他刚才动手时,只觉得灵力奔腾流畅,法诀施展起来毫无阻碍。 谢长风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看了看陈阳,语气依旧和缓: “滞涩之感,并不绝对。老夫曾听闻,内海……也就是我们东域的修士,若是服用了一些外海特有的食物,或者丹药,身体便会逐渐习惯,来到外海时,便不会感到太多不适。” “不仅仅是体内灵气,法器的灵气也是如此。” “需要特意淬炼一番,才可在外海使用。”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和林洋来时乘坐的那艘小船,以及船上尚未撤去的酒菜。 小船四周遮掩的结界光幕,已然散去,小船也显露在这大海上。 陈阳心中一动,也回头看向那些酒菜。 难道…… 林洋准备的这些,是外海的食物? 所以他吃了之后,才没有像这些搬山宗修士一样感到不适? 他正想再询问什么,林洋却突然冷声打断: “不要多问。言多必失,万一被他们摸清了我们的来历,后患无穷。”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闭上了嘴巴。 确实。 抢劫已经干了,再多说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林洋目光转向陈阳,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些人,需要全部杀了吗?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 那些被捆住的搬山宗修士,包括谢长风在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再也顾不得什么宗门尊严,纷纷出声求饶。 “不!不要杀我们!” “宝物你们拿走,我们绝不追究!” “求两位小贼……不,两位前辈饶命!” 陈阳看着这些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修士,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般哀求,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非嗜杀之人。 此次只为夺宝,并非为了杀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洋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们已经拿到东西。” 听到陈阳的话,那些搬山宗修士如同听到了仙音,一个个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林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随你。” 说罢。 他不再理会那些搬山宗修士,招呼陈阳一声,两人身形飘动,踏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向着来时的小船掠去。 在飞掠的过程中,陈阳眼角余光似乎瞥见。 林洋飞动时,周身似乎有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碎光一闪而逝,融入了周围的月光,海水,还有天地之间。 他眨了眨眼。 再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了。 以为是月光下的错觉,并未深究。 陈阳和林洋驾着小船,迅速穿过结界裂缝,消失在了茫茫海面上。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海面上。 被水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谢长风,那原本努力维持的和蔼慈祥脸色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到极致的愤怒和怨毒,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两个炼气期的小贼!安敢如此欺我搬山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待老夫查清你们的跟脚,定要搬空尔等山门,鸡犬不留!” 他猛地想起刚才的对话,咬牙切齿道: “方才那红衣小子的话语……哼!很大可能,就是来自于内海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 其他筑基弟子此刻也缓过劲来,纷纷附和: “谢长老说得对!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等奇耻大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谢长风阴沉着脸,问道: “你们可还记得那两人的面容特征?回去之后,立刻绘制画像,发动宗门力量搜寻!” 一名弟子立刻回道: “记得!是两个妙龄女子,穿着白月雪浪袍,身段窈窕,绝不会错!” 另一名弟子却反驳道: “不对啊师兄,我明明看到的是两个年轻男子,虽然一个俊秀些,但确是男子无疑!” 又有一人插嘴,语气带着困惑: “你们都搞错了?我怎么记得是两位老者,一个头发花白,一个面容枯槁……” 谢长风听着弟子们七嘴八舌,完全不同的描述,猛地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努力去回忆刚才那两人的模样…… 骇然发现,自己明明清晰地记得对话的每一个字,记得对方出手的细节,记得那红衣少年扇耳光的动作,记得那蓝衣少年冰冷威胁的眼神…… 不对! 自己记忆中两人的衣色和其他弟子所说,也统统对不上。 除此之外…… 他们的面容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形象! 甚至连他们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带着一种奇怪的,无法捕捉的特质。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又往哪个方向去。 这些空间方位的记忆,也变得混沌一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长风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修道数百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其他弟子见长老神色不对,也连忙尝试回忆。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无法准确描述出那抢劫者的容貌,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关键部分。 “谢长老,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谢长风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对……这不对……他们……他们恐怕不是来自于内海……” “那您的意思是?” 谢长风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恐惧: “我们……我们可能是遇上真正的外海……大妖了!” 能够如此轻易地,在这茫茫的无尽海,探查出他们所在…… 能够扭曲,模糊他们的记忆……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只有那些传说中生于斯长于斯,神秘莫测,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神通的外海大妖,才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 所有搬山宗修士,包括谢长风在内,都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寒。 之前的愤怒和报仇之心,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招惹了这等存在,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 …… 另一边,陈阳正奋力划动船桨,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海岸线疾驰。 他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毕竟刚才可是从一位金丹真人和十几位筑基修士手中虎口夺食! 这刺激程度,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历练。 到了岸边,他毫不停留。 拉起林洋,头也不回地向着齐国皇城的方向飞掠而去,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甚至还在不断催促林洋快些。 林洋被他拉着,有些无奈地说道: “慢点,陈兄。他们身处外海,灵气滞涩,方才又被我以秘法封住了周身气窍,没有两三个时辰,绝对动弹不得。就算他们能挣脱,想要从外海返回这岸边,以他们那滞涩的灵力,也要花费数倍于我们的时间,追不上的。” 陈阳听到林洋肯定的回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担忧道: “那……面容呢?他们肯定记得我们的样子,万一以后通过画像找到我们……” 林洋闻言,偏头思索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语气笃定地说道: “不用怕。他们绝对找不到我们。” “为什么?”陈阳不解。 “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两人?” 林洋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放心吧,陈兄,我自有手段,绝不会让他们凭容貌找到我们。” 陈阳见他如此肯定,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想到林洋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神秘手段,便也点了点头。 只是默默将这份疑惑藏在了心底。 不多时。 两人有惊无险地返回了齐国皇宫那处清幽内院。 直到踏入院中,重新激活防护禁制,陈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感觉浑身都有些脱力。 他刚喘了口气,就听林洋笑着说道: “好了,现在安全了。拿出来吧,陈兄。” 陈阳一愣: “拿出什么?” 林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然是分赃啊。你不会是想要独吞吧,陈兄?”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两个玉壶。 一个里面是银光流转的月华。 另一个则装着令人心悸的漆黑月魄。 以及那个依旧散发着淡淡光泽的青铜罗盘。 三样东西摆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前。 在灯烛的光焰中,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 林洋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脸上笑容更盛。 他盘膝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阳,问道: “东西都在这里了。陈兄,你说……咱们怎么分?” 第95章 分赃不均 静室内。 两侧墙壁上烛火幽幽的光芒洒落,将地上那三样散发着不凡气息的物件映照得清晰无比。 两个玉壶。 一个银光流转,如同内蕴月辉。 一个漆黑深邃,仿佛吞噬一切光线。 还有那个造型古朴,中央水晶泛着微光的青铜罗盘。 汲月盘! 陈阳看着这些堪称重宝的物件,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这可是从一位金丹真人和十几位筑基修士手中硬生生抢来的! 价值难以估量。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中盘算着如何分配。 按照常理,两人联手,自然是五五分账最为公平。 他正准备开口提议。 然而。 林洋却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伸手拿起那个盛放着漆黑月魄的玉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壶身倾斜。 只见那粘稠如墨,仿佛蕴含无尽黑暗与冰冷的月魄,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从壶口流淌出一滴,悬浮在他纤细白皙的指尖之上。 微微颤动,却并不滴落。 那滴月魄在月光石下,更显幽深诡异,散发出的那股毁灭性的极阴气息,让近在咫尺的陈阳都感到神魂一阵刺痛般的冰寒。 “这……这东西如此可怕,你就这样拿在手上?” 陈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有些心惊胆战地问道。 林洋瞥了他一眼,指尖稳稳地托着那滴月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可怕?那也只是针对特定的对象。万物相生相克,月华至阴,滋养万阴,而这月魄,乃是月蚀之时诞生的极阴之粹,性质酷烈,专克那些依赖月华生存修炼的生灵。对于寻常修士,虽然接触过多亦有损害,但还不至于触之即死。” 他说着,将指尖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陈阳的鼻尖: “不信?你摸摸看,除了冰寒刺骨,并无其他异状。” 陈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的黑暗水滴,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不信林洋,实在是这东西的气息太过骇人。 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伸出手。 却不是去触摸那滴月魄,而是一把抓住了林洋托着月魄的那只手的手腕。 “你干嘛?”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陈阳握得紧紧的。 “我怕……怕你手抖,掉地上了。” 陈阳喉咙动了动,认真地解释。 目光紧紧盯着那滴月魄,生怕它真的掉落下来,摔碎后引发什么不可测的后果。 林洋看着陈阳那副紧张兮兮,却又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笑道: “放心,摔不坏。” 陈阳这才抬起另一只手,探出食指,慢慢触碰那滴月魄,指尖上传来如同冰雪般的,刺骨凉意。 感受完毕后,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林洋,那照你之前所说,那杨天明……他就是属于以月华为食的生灵?”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林洋没有回答,而是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这东土大陆,上古时期本就是妖魔横行之地。悠悠万载过去,总有一些身负大妖血脉的后裔流传下来。血脉稀薄者,或许与常人无异,或是化为普通妖兽,但也有一些,血脉较为浓郁,天生便异于常人,拥有种种奇异之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那杨天明仅仅是炼气九层,那日在广场上散发出的气势和展现出的速度就那般恐怖,远超同阶。 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体内流淌着某种强大妖族的血脉! 这时。 林洋取出了三张裁剪好的明黄色符纸,铺在面前。 他抬起指尖。 他以指代笔,蘸取那丝月魄的漆黑流光。 屏气凝神,开始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指尖过处,一道道繁复而诡异的黑色纹路出现在明黄的符纸之上。 那些纹路仿佛活物! 隐隐汲取着周围的光线,散发出与月魄同源的阴寒毁灭气息。 不多时。 三张符箓便绘制完成。 林洋指尖那滴微小的月魄也恰好耗尽。 他将三张符箓拿起,递给了陈阳。 陈阳接过符箓,入手一片冰凉,仿佛握着三块寒冰。 符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看久了甚至让人头晕目眩。 他好奇地问道:“林洋,这是?” “阴蚀符。” 林洋解释道: “以月魄为墨,绘制的特殊符箓。你如果在亲传弟子试炼上,遇到了杨天明,无需与他硬拼,找准机会,将这张符箓贴在他身上便是了,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偶然所得。” 他指着第一张符箓: “贴上一张,足以让杨天明全身灵气瞬间停滞,如同被冻结,任你宰割。” 接着指向第二张: “若贴上两张,符力侵入气海,可令其道基受损,根基永损,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符箓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森然: “至于三张齐用……阴蚀之力直攻神魂,足以让那杨天明,当场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陈阳拿着这三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符箓,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洋给出的作弊方法,竟是如此直接而狠辣。 “这……” 陈阳一时语塞,心中波澜起伏。 他与杨天明的恩怨,说到底,根源在于赵嫣然。 如今他对赵嫣然已彻底诀别,形同陌路。 而杨天明此人,除了那日在广场上因其对赵嫣然的维护而与自己冲突外,事后并未刻意寻他麻烦。 或许是不屑。 或许是真觉得没必要…… 就在陈阳看着这三张决定杨天明命运的符箓陷入沉思时,林洋又淡淡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杨天明此人,天资确实出众,身负血脉亦是非凡,只可惜,他……不行。” “不行?什么意思?”陈阳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林洋。 “此人是个痴情种。”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当然,或许也与他体内那特殊的血脉有关,使得他对于认定的伴侣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与守护欲。” 陈阳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广场上,杨天明将赵嫣然护在身后的情景。 那份急切与担忧,不似作伪。 他心中若有所悟。 对杨天明的观感,似乎也复杂了一分。 当然。 理解归理解,陈阳绝不会因此就在亲传弟子试炼上手软。 杨天明如何痴情,那是他的事。 自己与赵嫣然的恩怨是一回事。 争夺掌门亲传弟子之位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仅关乎个人胜负荣辱,更关乎他能否在朱大友的威胁下保住性命! 若拿不到亲传弟子的位置,得不到掌门欧阳华的庇护,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在那位丹霞峰长老的手段下支撑多久。 想到这里…… 陈阳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将三张阴蚀符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贴身放好。 如何选择,等到试炼之时,视情况而定吧。 “时候也不早了,此间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洋见陈阳收好符箓,便站起身,顺带收起地上的两个玉壶和罗盘,准备离开。 陈阳却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喊道: “等一下!” 同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林洋的衣袖。 林洋脚步一顿,回过头,挑眉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又怎么了?” 陈阳指着林洋怀中的玉壶,和罗盘,一脸认真地说道: “分赃啊!我们不是还没分赃吗?” 林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不是已经分过了吗?那一滴月魄,我可是全都用来给你绘制那三张阴蚀符了。那可是对付杨天明的关键,价值无可估量。” 陈阳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啊?就那三张符就算分过了?那这两个玉壶,一个装月华,一个装月魄,还有这个青铜罗盘,你……你难道想全都要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忽悠了。 林洋闻言,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用折扇虚点了点陈阳,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兄,做人……不可太贪心啊。” “我贪心?” 陈阳差点气乐了: “我划了那么久的船,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差点被金丹真人一巴掌拍死,你就用三张符把我打发了?” 林洋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陈兄,你仔细想想,这些东西,你拿去真的有用吗?” 他指着那个青铜罗盘: “先说这个汲月盘,这是搬山宗专门察觉结界漏洞,去往外海那个特定地点,汲取月华而炼制的法器。这是搬山宗专门炼制的外海法器,你拿着它,在内海根本无用武之地,形同鸡肋。” 陈阳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林洋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确实不知道这玩意儿在内海能干嘛,只好点了点头: “那……那倒也是。” 林洋又指向那个盛放月华的玉壶: “再说这月华精华,性质阴柔,最适合女子修炼,或是某些修炼特殊阴寒属性功法的修士。陈兄你主修功法并非此类,拿着它,难道要转修女功不成??”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陈阳脸色一僵,这说得也有道理,但心中还是不舍宝贝: “我……我可以用来炼器或者炼丹!” “你会炼器?还是会炼丹?” 林洋一句话就把陈阳噎了回去。 陈阳顿时泄了气,沮丧地摇了摇头: “现在……暂时还不会。” “那不就完了?” 林洋双手一摊: “至于剩下的月魄。” 他拿起那个玉壶晃了晃: “方才也说了,在内海,你能遇上几个以月华为食的大妖?拿着它,除了占地方,还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三张符箓,已经足够你在试炼中应对杨天明了。物尽其用,不是吗?” 陈阳听着林洋一条条分析下来。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 好像…… 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拿着这些东西,目前看来确实用处不大。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平衡,嘟囔道: “可我……我划了那么久的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林洋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 “划船是辛苦,可我不是请你赏月了吗?还给你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吗?那可是我亲自下厨准备的。” “你做的饭菜?” 陈阳愣了一下,回想起那桌酒菜的味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味道嘛……还行,就是有点咸了,不如依依她做……”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脚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嗷!” 陈阳痛呼一声。 低头一看,林洋的靴子正狠狠地碾在他的脚背上。 林洋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冰冷地瞪了陈阳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衣袖带风。 显然是不知为何给气到了。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似乎是守在外面的老太监听到了陈阳刚才的痛呼声,隔着院墙恭敬地问道: “陈仙师,可是有什么吩咐?天快亮了,需要奴婢们服侍您洗漱吗?” 陈阳忍着脚痛,连忙扬声道: “不用!这是我青木门的道友来访,我等自有安排,你们退下吧,无需打扰。” “是,仙师。” 老太监的声音渐远。 正准备离开的林洋,听到老太监的问话,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陈阳: “一般来说,在俗世皇宫内院,服侍仙师洗漱这等近身事宜,不都是宫女的职责吗?怎么到了陈兄这里,就换成老太监了?” 陈阳被他问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我……我不需要那些。我喜好清修,不喜外人,尤其是女子……近身打扰。”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 恰在此时。 皇宫深处。 顺着清晨的微风,又隐隐约约飘来了那阵若有若无,婉转悠扬的歌姬演练之声。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耳朵微微一动。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林洋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玩味和促狭,拉长了语调: “哦?原来如此……喜好清修,不喜女子近身……打扰!不过这歌姬之音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陈兄啊!” 他将打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烫,正想辩解几句。 林洋却忽然话锋一转,戏谑之色消失,看着陈阳,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陈兄,你若真能拿下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帮了我那个忙……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 “奖励?” 陈阳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尴尬: “什么奖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提升实力的资源。 林洋看着他这副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上次不是说过,可以为你介绍……” 他话还没说完。 陈阳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道: “好!我要丹药!最好是能精进修为的那种!还要灵石,上品灵石!功法也行,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法器也不能少,防御或者攻击类的都要!嗯……就这四样,一样来一件吧!” 他觉得自己要求很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林洋站在原地,听着陈阳如同点菜般报出的奖励清单,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愣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 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 憋闷和无语。 忽然之间,他什么话也没说,猛地转过身,衣袖一甩,就朝着院门大步走去,那背影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 “诶?怎么回事?”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连忙又叫住了他: “你怎么走了?奖励的事……?” 林洋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把折扇砸到陈阳脸上的冲动,头也不回,语气极其不耐烦地问道: “还有什么事?!” 陈阳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惑: “那个……之前那搬山宗的谢长风说,东域修士来到外海,会因为灵气差异而灵力滞涩。但我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今天晚上准备的那些酒菜,是用外海的食材做的吗?” 林洋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微微侧头,点了点头: “嗯。” 陈阳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灵气运转没有滞涩感。”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林洋却忽然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兄,你是打坐清修打失忆了吗?你不是……更早之前,就吃过我给你的东西吗?” “更早之前?”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忆: “有吗?我记不清了啊……” 林洋猛地转过身,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丹!药!啊!”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了起来! 没错! 当初他妖兽暴动时,经脉损伤,的确收了林洋一瓶小培元丹。 那瓶丹药……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瓶丹药……难道也是用外海材料炼制的?你还……你还有炼丹这功能?” “功能?!” 林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仿佛有寒气开始弥漫。 他死死地盯着陈阳,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冰冷的笑声: “呵呵……陈兄,你当我是……什么物件吗?还‘功能’?!” 说完。 他再也不看陈阳一眼,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手中的折扇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陈阳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疼痛的脚背。 再回想一下林洋最后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和捏得作响的折扇,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原来,他……还会炼丹?不知能不能教我……”他喃喃自语。 心中又想到方才的分赃,实在是太不公平。 将来如果再去打劫,一定要五五分账! 许久之后。 怀揣诸多心绪,盘膝坐下。 “打坐吧,今日,接着……清修!” 陈阳紧闭双目,听着远处的歌姬之音,似是充耳不闻。 第96章 报名试炼,炼气十层! 时光荏苒。 自那夜与林洋海上赏月归来,已过去两月有余。 林洋期间也来过几次。 几番叮嘱陈阳,如果旁人问及阴蚀符的来历,便说偶然所得。 如果不用,就一张都别用。 如果要用,就全部用尽。 让符文的阴蚀之力彻底发散在天地间,不留下半点痕迹,没有把柄。 陈阳事后,也复制过阴蚀符,发现此物想要复制一张,居然要花费一枚上品灵石,外加一百多枚下品灵石。 而一张阴蚀符还仅仅由一滴月魄的三分之一炼制。 那么,林洋拿走的一壶月华,一壶月魄,还有那采集两物的汲月盘,三者价值如何,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这里,陈阳都心中气愤。 不光这一次分赃不均! 更有上一次陈阳陶碗复制的金色火焰,可是足足花费了接近三千枚下品灵石,林洋同样没有归还。 陈阳每一次提及,林洋总是说,装有火焰的玉瓶放在怀中很暖和,自己体寒,要再把玩两天。 或者又是说,陈阳没有容器,能装载此物。 总而言之,那意思就是,有些东西陈阳把握不住,让他林洋来把握,更好! 陈阳也只能暂时作罢。 只希望有一天有连本带利讨回来。 …… 静室中。 陈阳心无旁骛,全身心沉浸于苦修之中。 齐国皇宫这处内院,成了他最佳的闭关之所。 那日与林洋模拟杨天明的一战,虽短暂,却如同警钟,让陈阳深刻认识到自己与杨天明之间的差距。 不仅仅是修为境界,更有对力量的应用,时机的把握。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境界提升,开始更加细致地打磨自身。 经过长久的揣摩与实践,陈阳已然能够熟练地在两套截然不同的气息运转法门之间切换。 一套是青木门流传最广的常规吐纳法,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另一套…… 则是那让他又爱又恨的上古吐纳法,或者说…… 蚯蚓功! 尽管心中对此功法的来历依旧腹诽不已。 但陈阳不得不承认,这蚯蚓功在汲取,炼化灵气方面的效率,远超常规吐纳法,堪称霸道。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他毅然吞服下了第二枚复制的筑基丹后。 那磅礴的药力在蚯蚓功的引导下,几乎毫无浪费地被转化为精纯灵力。 一举助他冲破了炼气八层的壁垒,稳稳踏入了炼气九层之境! 修为的飞速提升固然带来欣喜,但陈阳也察觉到了隐患。 如此频繁地借助筑基丹突破,即便有蚯蚓功辅助,虽可以免除丹毒杂质侵扰,药力完全吸收。 但经脉承受终究有限,偶尔也会因力量的急剧膨胀而隐隐作痛。 但眼下形势逼人,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能暂且压下隐患,待日后寻求化解之法。 值得欣慰的是。 随着对蚯蚓功理解的加深,以及自身对灵力掌控力的提升,那令人尴尬无比的爆衣副作用,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 如今他运转此功,虽仍觉周身气窍活跃异常,灵力奔涌澎湃。 却已能精细调控其喷薄而出的力度与时机,再不会出现稍有不慎就衣衫尽碎的窘境。 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至少不必时刻担心在与人交手时突然变得清洁溜溜。 …… 此时。 内院之中。 陈阳并指如剑,心中默念煌灭剑诀。 丹田之内,一枚如同微小剑胚,散发着锐利金芒的煌灭剑种微微震颤,精纯的煌灭剑气被引动,顺着经脉奔涌而出。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一道流光自他储物袋中冲天而起! 正是沈红梅赠予他的那柄飞剑。 过去的陈阳,只能依靠最粗浅的引物术勉强操控物品,飞剑在他手中与凡铁无异。 但如今,他已凝练剑种,初步掌握了御剑之术! 飞剑如臂指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森寒,带着一股斩灭一切的煌灭剑意,竟将高空之上一片流云从中一分为二! 云气溃散,阳光洒落。 陈阳心念一动,飞剑乖巧地回落,悬浮在他身前,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他满意地看着这柄飞剑,心中豪气顿生。 这才是真正的剑修手段! 他的储物袋中,其实还静静躺着另外四柄外形一模一样的飞剑,那是他早前用陶碗复制的产物。 但他从未打算动用,至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 飞剑品质皆是不凡,若同时出现多柄,难保不会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那麻烦可就大了。 除了剑诀,陈阳在炼体一道上也未曾松懈。 九转淬体诀,这门伴随他许久的炼体功法,终于在他不顾资源消耗,咬牙硬撑下,完成了最后两次痛苦的淬炼,达至大成圆满之境! 此刻的他,肉身强度远超同阶,气血充盈,筋骨如铁,徒手硬撼普通法器亦不在话下。 为了快速提升,他这段时日吞服的灵元丹,乃至一些得自妖兽的内丹,数量颇为可观。 最让他意外的是。 那些丹药,妖丹中蕴含的杂质,以及妖丹特有的暴戾气息,竟在蚯蚓功那看似奇葩,实则玄奥的运转方式下,被逐渐淬炼,转化。 最终都化为了精纯的灵气滋养己身。 原本体内若有若无,难以祛除的妖丹异种气息,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内视己身,丹田气海之内,景象颇为奇异。 精纯的液态灵力如同云雾盘旋,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一道锐利无比的金色煌灭剑气,如同游龙般穿梭其间。 还有一股充满生机的翠绿色乙木精气,如同温顺的溪流,静静流淌,滋养着经脉与肉身。 这乙木长生功,不愧是青木门开派祖师所传,品阶极高,远胜陈阳所掌握的其他功法。 只是修炼起来进境相对缓慢,耗费苦功,也才勉强达到小成境界。 陈阳回忆起功法玉简中的记载。 若能将乙木长生功修炼到小成,便可尝试以自身乙木精气为引,操控乃至炼制特定的乙木。 多为阴属性的藤蔓,花草。 炼成属于自己的本命木灵! 对敌护身皆有妙用。 “可惜了。” 陈阳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炼制本命木灵非一日之功,需要寻找合适的灵植胚胎,并以自身乙木精气长久温养祭炼。距离亲传弟子试炼仅剩寥寥数日,根本来不及了。” 这让他感到些许惋惜,若能拥有一具本命木灵,无疑能大大增强他的实力。 目光落在最后一枚复制的筑基丹上,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红梅对他的期望,是在这三个月的清修中,借助筑基丹将修为提升到炼气九层。 但陈阳觉得,这还不够稳妥! 即便是怀有阴蚀符…… 但陈阳不放心!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蚯蚓功既能完美吸收药力,或许可以一试!” 陈阳不再犹豫,将筑基丹纳入口中! “轰——!” 一股磅礴如江河决堤般的药力瞬间在体内炸开,疯狂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 若非他九转淬体诀大成,肉身强韧远超常人,又有蚯蚓功引导,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恐怖的能量撑爆! 他紧守灵台清明,全力运转蚯蚓功。 周身气穴仿佛化作了无数个微小的漩涡,疯狂吞噬。 炼化着这股庞大的力量,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汇入丹田。 三日之后。 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入静室。 盘膝而坐的陈阳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旋即又被他迅速收敛入体。 一股远比炼气九层更加凝练,更加深邃强大的灵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炼气十层! 成了! 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感,以及丹田内几乎化为实质的磅礴灵力。 陈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算算时间,距离掌门亲传弟子试炼,还剩下几日光阴。 …… 翌日。 陈阳没有再继续打坐,而是起身,再次前往那座白玉高台。 高台之上,结界依旧。 沈红梅的亲传弟子宋书凡,依旧盘坐其中。 周身灵气氤氲,进行着那漫长而关键的百日筑基。 陈阳站在台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高台方向,郑重地抱拳一拜。 虽然宋书凡并不知晓外界之事,但这三个月的观摩,确实让陈阳受益匪浅,心中存有一份感激。 离开高台。 陈阳信步来到了皇宫主殿。 国君宋坚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陈仙师。” 陈阳摆了摆手,与他随意聊了几句。 宋坚询问住得是否满意等琐事。 陈阳自是点头称是。 就在告退之际,陈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宫殿两旁悬挂的历代国君画像,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一尊栩栩如生的女子玉石雕塑上。 他猛地一愣。 这面容…… 好生熟悉! “宋长老?” 陈阳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那雕塑的容貌,赫然与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一般无二! 宋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自豪之色,点头道: “陈仙师好眼力!正是宋佳玉老祖宗!传闻老祖宗年幼时便得仙缘,被路过的仙人带入青木门修行。 “后来她曾返回宋家一次,点拨了族中后辈,这才让我宋家得以飞黄腾达。” “一部分族人留在此地立国,另一部分,如书凡祖父,则追随老祖宗的脚步,也踏上了仙途。”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宋佳玉长老与这齐国皇室还有这般深厚的渊源。 柳依依和小春花能得宋长老照拂。 自己又在此感悟宋师兄筑基。 说起来,倒是承了宋家不小的人情。 他深深看了宋坚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落在殿前,现出沈红梅清冷的身影。 宋坚见状,又是连忙跪拜。陈阳也愣了一下,上前行礼: “沈前辈。” 沈红梅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直接道: “三个月之期将至,宗门之中,掌门亲传弟子试炼已可报名。你……决心要参加?” 陈阳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坚定。 沈红梅微微颔首,随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仔细感应了一下陈阳身上的气息,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的境界……?” 陈阳坦然道: “炼气十层。前辈,有何问题吗?” 听到陈阳亲口确认,沈红梅冰冷的脸上,竟难得地绽开了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轻松: “没问题。很好,我……很满意。”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期许: “我希望你能早日筑基,届时,可随我来灵剑峰修行。” “晚辈定当努力。”陈阳拱手。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沈红梅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陈阳,化作剑光,瞬息间便离开了齐国皇宫,朝着青木门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 两人便抵达了青木门那巨大的中央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弟子。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熙熙攘攘。 而在广场更外围,还有大量翘首以盼的杂役弟子,都想一睹这数十年难遇的盛事。 沈红梅将陈阳放下,道: “报名后,距离试炼开始尚有三日,我还有些宗门事务需处理。今日宗门中来了一些客人,需前去接待。” “客人?”陈阳疑惑。 “嗯。” 沈红梅点了点头: “似乎是掌门师兄请来的贵客,具体不便多说。你自行前往报名即可。” “是,前辈去忙吧,我一个人能行。”陈阳应道。 沈红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略微激荡的心绪,朝着广场东侧的报名处走去。 负责登记报名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陈阳觉得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便记起此人正是他当初晋升内门弟子时,负责主持的那位白胡子筑基长老。 显然,在这掌门亲传弟子试炼的场合,他的资格也只够负责报名这等杂务了。 排队报名的弟子人数不少。 一个个气息浑厚,目光炯炯。 至少都是炼气八层以上的修为。 显然,掌门亲传弟子这块金字招牌,吸引了宗门内大量积淀深厚,自恃实力不凡的弟子前来争夺。 轮到陈阳,他上前问道: “前辈,报名费多少?” 白胡子长老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回答: “十枚下品灵石。” 陈阳取出灵石放在桌上。 那长老这才抬头,准备记录姓名。 当看清陈阳面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是你?!” 他自然记得大半年前,就是眼前这个青年,在宗门集会的广场上,以凌厉手段废掉了丹霞峰内门弟子李炎的一幕。 那李炎当时刚入炼气七层,在丹霞峰颇受重视。 甚至快要成为朱大友的记名弟子。 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却折损在此子手中。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他竟然又来参加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白胡子长老压下心中震动,例行公事地询问: “姓名,修为境界。” “陈阳。” 陈阳平静回答,同时稍稍放开了一丝对自身气息。 那白胡子长老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感知到那股远超寻常炼气九层的深沉灵压时,脸色骤然一变,失声低呼: “炼……炼气十层?!” 陈阳轻轻点头确认。 白胡子长老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陈阳一眼,指向广场中央一处悬浮的玉石平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客气: “去那边打坐静修吧,试炼三日后便在平台上进行。” 陈阳道了声谢,身形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那玉石平台之上。 平台上已经摆放了数十个蒲团,不少参与试炼的弟子正在闭目打坐,调整状态。 陈阳寻了一个靠前些的空蒲团,正准备坐下。 “喂!小子,这个位置我看上了,滚开!”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阳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修为约在炼气八层。 陈阳眉头微皱: “为何要让?此地并无主次之分。” 那大汉狞笑一声,指了指平台最前方那座显然是给掌门和各位长老准备的高台: “这里距离长老观礼台近,更入各位长老法眼,自然是最好的位置。识相的就赶紧滚,别逼老子动手!” 陈阳目光一寒,懒得与他废话。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隔空朝着那大汉轻轻一挥。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骤然涌现。 那炼气八层的大汉只觉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撞上。 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断线风筝般离地飞起,划过一道弧线。 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下方广场的人群边缘,激起一片惊呼和尘埃,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平台上瞬间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身上,带着震惊,忌惮与探究。 平台下方,更是响起了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十层?!竟然是炼气十层!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了!” “此人是谁?炼气后期的师兄中,为何我对此人毫无印象?” “我想起来了!他是陈阳!大半年前宗门集会,废掉丹霞峰李炎的那个!当时他不过是炼气五层,三月前宗门集会,他和杨师兄交手,那个时候,他是炼气七层,如今居然……炼气十层了?!” “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什么惊天的机缘?” “嘶……随手一挥就震飞炼气八层,这实力……可怕!” 陈阳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在那蒲团上安然坐下。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第97章 南域,杨家 陈阳在平台上寻得一处蒲团,安然坐下。 对外界投来的或好奇,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并未因方才随手震飞那挑衅大汉而有丝毫得意,心中反而愈发沉静。 距离掌门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启尚有整整三日。 他索性闭上双眼,摒除杂念,体内蚯蚓功与常规吐纳法交替运转,进一步巩固炼气十层的修为。 将状态调整至最圆满! …… 就在陈阳于平台上潜心静修之际。 青木门内。 另一处幽静弟子小舍中。 杨天明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周身灵气如同潮汐般起伏波动。 忽然。 他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强横的气息骤然爆发,充斥整个静室。 甚至引动了小屋周围的防护禁制泛起阵阵涟漪。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中,锐利与傲慢之色似乎更盛了几分。 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迷茫。 感受着体内增长的力量,他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漠然地想着: “又突破了一线……距离筑基更近了。该去玉竹峰看望嫣然了,然后便去广场报名。”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出门。 忽然。 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仿佛身影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无人察觉。 来人一身朴素白衣,面容年轻似少年,眼神却深邃如同古井。 正是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杨天明见到他,脸上那惯有的傲慢收敛了些许,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亲近: “欧阳伯伯。” 欧阳华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向上看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天明,我与你说过多少次,看人时要平视,乃至稍稍往下看几分,莫要总是这般……昂着头。这般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十足的傲慢了。” 杨天明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真正的无奈,他摊了摊手: “欧阳伯伯,您知道的,我生来……便是如此。”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上三白的眼型,让他即便心存恭敬,目光也总带着几分睥睨之态。 看谁都像是不屑一顾…… 即便是面对欧阳华这位金丹真人也不例外。 欧阳华自然知晓这是天生相貌所致,并非他本意如此,只能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 他步入静室,寻了张椅子坐下,问道: “三日之后,便是亲传弟子试炼了。你……决定要参加?” “是的,欧阳伯伯。” 杨天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期盼: “我一直都想成为您的亲传弟子!只是……” 他语气顿了顿,眉头微蹙: “似乎那试炼,免不了要与同门争斗……” 欧阳华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 “我知道你性子不喜争斗,但既入仙门,踏上此路,有些争斗便避无可避。修士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与人争缘,这是宿命,亦是磨砺。你需记住。” 杨天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天明明白。” 欧阳华看着他,话锋一转: “我前些时日听闻,你在之前的宗门集会上,与一个名叫陈阳的弟子,发生了冲突?” 提到陈阳,杨天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 “嗯。当时嫣然差点受伤,情急之下,我为了护住她,拍了陈师弟一掌……或许,下手重了些。” 他回想起当时场景,陈阳倒飞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许莫名的烦躁。 “还有一次,嫣然体内情蛊爆发,我心中急切,踹了陈师弟一脚。” “情蛊……” 欧阳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微蹙: “此物确实邪门,似虫非虫,似草非草,修为越低,受其影响越大。 “我早年曾研究过,始终不知其确切来历。 “只知自我青木门祖师爷失踪之后,此物便莫名诞生于山野之间,蔓延开来。” “甚至于,我青木门四峰两谷中的琴谷,原本并非此名,而是一处无名山谷。 “数百年前,谷中曾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情蛊之乱,导致许多弟子心智迷失,相互倾轧,殒命者不计其数……” “那山谷因此得名情谷。” “后来我接任掌门,觉得此名太过不详,便改其一字,改成了如今的琴谷。” 杨天明静静地听着,这些宗门秘辛,他亦是第一次听闻。 欧阳华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我观你性子,并非主动寻衅之人。与那陈阳冲突,当真只是情急救人?” 杨天明沉默了一下,那双傲慢的眸子低垂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喜与人争斗。” “嫣然看不惯何人,我便代她出手,她喜欢霸道姿态的男子,我便尽力维持那般姿态。” “她想要如何,就是如何。” “即便是想要与谁……我都可以同意,李师弟可行,林师弟也可行,哪怕是陈师弟……同样可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卑微。 欧阳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鲛人……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痴迷于情爱?这般痴情,于大道何益?” 他话出口,看到杨天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又是一软,不忍再多加苛责。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是鲛人,生来本无男女之分,唯有在遇上真正心爱之人后,身心才会自然分化,确定最终的性别形态。” “这本是你族天性,纯真而美好。” “你当初想要随我修行,言道要继承我的衣钵……我见你心诚,又怜你孤苦,便想助你一臂之力……以甲木纯阳精气为你提前固本培元,希望能让你更早定性,专注于道……” “结果……” 欧阳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杨天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带着深深的愧疚: “欧阳伯伯,对不起……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罢了,此事也强求不得。” 欧阳华摆了摆手,转而道: “你此刻,是打算去广场报名?” 杨天明点头: “是。” 欧阳华看着他,忽然说道: “你不用去了。” 杨天明一愣,不解地抬头: “什么意思?” 欧阳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不光是不用去报名。三日之后的亲传弟子试炼,你也不必参加了。” 杨天明闻言,眼中那点期盼的光芒瞬间熄灭,被愕然和一丝慌乱取代: “为什么?欧阳伯伯!我还想要成为您的弟子!是因为……因为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吗?” 他以为欧阳华是因他耽于情爱而放弃了他。 欧阳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随我来吧。” 杨天明满心疑惑。 但出于对欧阳华长久以来的信任与依赖,还是跟了上去。 欧阳华并未带他去往广场,而是直接御空,带着他来到了青云峰,青木门的主峰,掌门清修之地。 两人一路无话。 径直来到了宏伟肃穆的青木大殿之前。 此刻。 大殿内空旷无人,唯有三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三人的气息渊深似海,磅礴浩大,竟都与欧阳华不相上下,赫然是三位金丹真人! 杨天明感受到那三股毫不掩饰的强大灵压,神色顿时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中也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低声问道:“欧阳伯伯,这三位前辈是……?” 欧阳华看向那三人,介绍道: “这三位,是我前些日子离开宗门,特意拜托友人联系,方才请来的贵客。” 他转向杨天明,目光深邃: “他们……是来自于你父亲家族的人。” “父亲?” 杨天明浑身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自幼便知自己无父无母。 母亲因生他难产而逝。 关于父亲,只知道姓杨,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杨天明自幼与族人在海外小岛上生活。 此刻突然听到父亲家族的消息,他如何能不震惊? 他的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那三位金丹真人。 两女一男,皆气度不凡。 欧阳华继续道: “南域,杨家。一个体内流淌着……真龙血脉的古老家族。” “真龙血脉?!” 杨天明彻底愣住了,这个消息比得知父亲家族来人更加震撼。 “没错。” 欧阳华肯定道: “你虽是鲛人之后,但自幼便展现出远超寻常鲛人族人的天赋与实力,肉身强横,灵力磅礴,这根源,便在于你继承自你父亲的真龙血脉!” 杨天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南域? 真龙血脉?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遥远。 欧阳华见他茫然,解释道: “这东土大陆,上古时期妖魔横行,后来有圣人出世,涤荡乾坤。” “一部分血脉纯粹的强大妖族,远遁至外海对岸的西域生存。” “而一些身负妖族血脉的人族后裔,以及部分天赋卓绝的人族修士,则跨越险阻,迁徙至资源更为丰饶,传承更为古老的南域,开疆拓土,形成了诸多强大的修真世家。” “剩下这仙凡混杂,传承相对零落之地,便是我们所在的东土了。过去你修为尚浅,这些事便未曾与你细说。” 杨天明恍恍惚惚。 过去他眼中只有青木门,只有欧阳华和赵嫣然。 从未想过世界如此广阔,自己的身世如此复杂。 这时。 那三位金丹真人中,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气质雍容的女子走上前来,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龙纹的奇异白玉,对杨天明道: “小辈,滴一滴血上去。” 杨天明看向欧阳华,见欧阳华微微颔首,他便依言逼出一滴殷红的血液,滴落在龙纹白玉中心。 血液落下,并未滑落,而是迅速被玉石吸收。 下一刻。 玉石之上那繁复的龙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却尊贵的金色光晕。 隐隐间,似乎有一声极其微弱的龙吟在众人心神间响起。 那宫装女子见状,美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点头道: “果然是我杨家血脉,而且纯度不低,灵性内蕴。看来我杨家,又将增添一位天骄了。” 她身旁那位面容冷峻的男子也微微颔首。 欧阳华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暗自嘀咕: “天骄?就天明这性子……唉。” 想到杨天明那痴情又别扭的性格,他实在无法将天骄二字与之画上等号。 不过嘴上却道: “三位道友既然确认,那便再好不过。” 他转向还有些发懵的杨天明,温言道: “天明,你准备一下,几日后,便随三位前辈前往南域杨家吧,那里有更适合你血脉的功法和资源。” 然而。 杨天明却猛地摇头,语气带着抗拒: “不!我不想去!南域太陌生了!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青木门,成为欧阳伯伯的亲传弟子,和……和嫣然在一起……”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欧阳华听得头皮发麻。 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闻言也都皱起了眉头。 欧阳华连忙打圆场: “三位道友勿怪,小辈自幼在此长大,未曾远行,难免怕生,眷恋故土。” 那三位金丹修士神色稍霁。 但那位宫装女子还是开口道: “南域杨家,乃传承万载的修真世家,资源,底蕴远非这东土偏远小派可比。回归家族,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莫要因一时眷恋而自误前程。” 她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一位面容较为和善的女修也劝道: “是啊,孩子。家族才是你的根。” 杨天明却依旧固执,他抬起头,看着欧阳华和三位金丹,认真地说道: “我……我还是要去问问嫣然的意思。她若愿意与我同去,我便去。她若不愿……我便留下。” “嫣然?” 那面容冷峻的男性金丹眉头紧锁,他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名字了,便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天明: “你在此地结了道侣?” 杨天明点了点头。 那男性金丹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地说道: “既是乡野之地的无知村妇,如何配得上我杨家血脉?杀了便是,一了百了,免得成为你的羁绊!” “不行!” 杨天明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绝对不行!” 三位金丹真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欧阳华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杨天明身前,对三位金丹拱手道: “三位道友,万万不可!此事绝对不行!” 那宫装女子冷声道: “欧阳掌门,这是为何?莫非我杨家子弟,还要受制于一东土女子不成?” 欧阳华苦笑着解释: “道友有所不知,天明之母乃是鲛人。鲛人一族,诸位或许有所耳闻,其性至情,一生通常只认定一位道侣,生死相随。若强行杀了那赵嫣然,且不说天明定然心生死志,恐怕还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绝非良策啊!” “还有这一说?” 那面容冷峻的金丹看向同伴。 另一位女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鲛人一族,确有此传闻,性情刚烈,至死不渝。” 听到同伴确认,那提议杀人的金丹这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那宫装女子思索片刻,似乎做出了妥协,对杨天明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带着你的道侣,一同前往南域吧。” 杨天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做出如此让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 “那……那我需要去问问嫣然的意思。” 三位金丹修士闻言,脸上都露出不悦之色。 但碍于鲛人一族的特性,也不好再强逼。 欧阳华见状,连忙打圆场: “天明,此事关乎你的前程与性命,非同小可!你且回去,好好商议,仔细考虑清楚。三位道友会在门中小住几日,待你做出决断后再出发不迟。” 杨天明看了看面色不虞的三位金丹,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欧阳华,最终点了点头: “是,欧阳伯伯,天明告退。” 他行了一礼,满腹心事地转身离开了青木大殿。 待杨天明走后,那宫装女子才看向欧阳华,语气恢复了平静: “欧阳掌门,你为我杨家寻回流失在外的血脉,此事,杨家记下了。之前答应你的探查,我们自会履行。” 欧阳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拱手道: “那便多谢三位道友了。” “嗯。” 宫装女子点了点头: “我等此次前来,携带了家族秘宝,可助你探查宗门之内,是否有妖邪之物潜藏。 “你之前信中提及的担忧,我等明白。靠近那外海结界,确实需万分小心。” “过去也曾有宗门被妖魔彻底渗透,最终举宗上下皆成血食,无一幸免。谨慎些总是好的。” 欧阳华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对对对,道友所言极是!我欧阳华身为掌门,不得不为这满门弟子的安危考虑,日夜忧心啊!有劳三位道友了!” 得到对方明确的承诺后,欧阳华亲自安排三位杨家金丹真人前往客舍休息。 送走三人,偌大的青木殿内,只剩下欧阳华一人。 他负手立于殿中,望着殿外云雾缭绕的群山。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 狡黠!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这下……总算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小师妹啊小师妹,你的那个小情人,师兄我这般迂回曲折,也算是帮你护住了。你……总怨不得我了吧?”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派掌门的威严与超然,望着殿外绵延的青山,语气带着无限的期许与感慨: “唉,凡事终究还是以和为贵最好啊!” “只愿我青木门……道统绵延,千古,不,是万古长青!” 第98章 三件喜事 三日时光,在潜心打坐中悄然流逝。 悬浮的玉石平台上,蒲团的数量越来越多,几乎座无虚席。 每一位盘坐其上的弟子,周身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至少也是炼气八层,其中更不乏炼气九层,乃至十层的佼佼者。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带着炽热与志在必得,投向平台前方那座空置的,象征着无上荣光与地位的掌门亲传之位。 掌门亲传这四个字,对于青木门所有弟子而言,意味着一步登天。 地位堪比筑基长老,更是通往更高道途的捷径与保障。 没有人能抗拒这份诱惑。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体内气机经过三日的沉淀,愈发浑圆强盛,炼气十层的修为稳固如山。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丹霞峰的朱绣与周山并肩而坐,低声交谈着,偶尔瞥向陈阳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与忌惮。 观礼台上,人影绰绰。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赫然在列,她身侧站着两名少女,正是柳依依与小春花。 小春花眼尖,看到了平台上的陈阳,立刻兴奋地踮起脚尖,用力挥舞着手臂,小脸上满是激动与鼓励。 柳依依则显得文静许多,只是抿嘴微笑着,目光盈盈地望着陈阳,其中蕴含着无声的关切与祝福。 陈阳对上她们的目光,微微颔首,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他的视线移动,落在了丹霞峰众人所在区域。 丹霞峰的朱大友也来了,身后跟着一群丹霞峰弟子。 然而,朱大友的状态却让陈阳心中微凛。 只见这位往日里恃才傲物,精神矍铄的炼丹大师,此刻面色灰败,毫无血色,皱纹深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眉宇间缠绕着一股难以化开的郁气与憔悴。 “朱大友这是……怎么了?”陈阳心中暗忖。 他记得自己储物袋中,还躺着一枚当初宗门赐下,由朱大友多年前亲手炼制的筑基丹母丹。 正是依靠这枚丹药,复制出了三枚同等筑基丹。 他才得以在短时间内连破境界,一枚破一境,踏足这炼气十层。 尽管过程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结果是实打实的。 而且得益于蚯蚓功的神异,体内并无丹毒淤。 就在陈阳目光扫过时,朱大友似乎心有所感,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猛地抬起,恰好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瞬间,陈阳清晰地看到了朱大友眼中那深沉的探究,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 “炼气十层……” 朱大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此子三个月前不过炼气七层,为何进境如此恐怖?定有古怪!那同源妖丹的气息……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彻底探查清楚!” 三个月前,朱大友拿着那枚七阶青鳞海螭内丹闭关结丹,本以为准备周全,结果刚服下内丹没多久就失败了。 结丹失败不算可怕。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他完全找不到失败的原因。 明明事前一切都妥当。 可就在妖兽内丹入腹的刹那,体内气息突然不受控制地乱涌,最终导致结丹功亏一篑。 这枚内丹是欧阳华托沈红梅转交的,他事后反复检查了无数遍,始终没查出任何问题。 甚至在他闭关失败后,欧阳华还特意过来安慰过他。 只是欧阳华当时脸上的笑容,总让朱大友心里发毛,背后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因结丹失败而跌落至筑基后期的修为,本就让他恼恨万分。 此刻见到陈阳这不合常理的提升速度,更是将陈阳视作了某种可能蕴含大机缘的移动宝库,心中夺取之念愈发炽盛。 陈阳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心中凛然。 愈发坚定了必须拿下掌门亲传弟子之位的决心。 只有得到掌门的直接庇护,才能让朱大友这等人物投鼠忌器。 他环顾四周,依旧没有发现林洋的踪迹。 “没有来吗?” 陈阳心中喃喃,略有疑惑,但并未太过在意。 此人行事向来神神秘秘,不来观礼也属正常。 真正让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是另一个人的缺席…… 杨天明! 距离试炼正式开始只剩不到两个时辰,平台上,观礼台上,始终不见杨天明的身影。 这极不寻常! 按照林洋的说法,杨天明对掌门亲传之位有着渴望。 他绝无可能放弃。 “怎么回事?”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念头飞转。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周围其他参与试炼的弟子中,也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内容大多与杨天明相关。 “杨师兄……似乎没有参加?” “幸好他没来!真是万幸啊!” “是啊,传闻此人凶狠残暴,仗着修为高深,行事肆无忌惮。我曾听闻,有几个弟子私下议论了他几句,被他撞见,直接被打断了手脚,修为尽废!” “没错,上次宗门集会,他便是炼气九层,实力强横得可怕,如今恐怕更加强大了。他若参加,我等机会渺茫。” 陈阳听着这些充满畏惧的议论,若有所思。 就在这疑惑弥漫之际,一道凌厉的剑光落下,沈红梅的身影出现在观礼台前排,她身后跟随着几名灵剑峰弟子。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眼中精光内蕴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 “是沈长老!” “还有冯师兄!沈长老的亲传弟子!” 台下有弟子认出了那老者,正是沈红梅的大弟子,冯子坤。 陈阳目光扫过,却发现沈红梅身边并未见到宋书凡的身影。 “宋师兄没有来吗?”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忽然。 天际又是一道悠长的遁光疾驰而来,气息浑厚磅礴,远超炼气,赫然是筑基修士! 遁光落在观礼台,现出宋书凡沉稳的身影。 他径直走到沈红梅面前,躬身一拜,声音清晰传开: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已成功筑基!”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与惊叹! “宋师兄筑基成功了!” “恭喜宋师兄!” “我青木门又多了一位筑基长老!” 沈红梅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容,点了点头: “很好。” 台下议论再起: “掌门真人结丹之后,宗门许多事务实际都由沈长老在处理。如今沈长老座下弟子又成功筑基,看来只要沈长老一旦结丹,下一任门主之位,非她莫属了!” 陈阳听着这些议论,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观礼台上那道英姿飒爽的倩影。 沈红梅身姿挺拔。 面容虽有岁月痕迹,却依旧清丽绝伦,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与冷冽。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当初在她洞府之中,她为自己温润经脉时的场景…… 那轻纱之下若隐若现的曼妙轮廓,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 隔着冷泉水雾,似乎看不太清,又似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难以言喻,带着些许僭越意味的燥热,悄然自心底滋生,让他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赶紧收敛心神,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压下。 目光再次扫向全场。 杨天明依旧不见踪影。 这让他心中的那点不安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逐渐扩大。 就在试炼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一道平淡无奇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观礼台的最中央。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面容俊朗,眼神温润。 少年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只是轻轻开口,说了一声:“肃静。” 两个字。 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传遍了整个青云峰广场,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顷刻间消失无踪,广场上落针可闻。 “是他?!他是……”陈阳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白衣少年,正是当初在功法阁邀请他上三楼,并赠予他《乙木长生功》的那位白衣师兄! “这位便是我们青木门的掌门,欧阳华真人!” 旁边蒲团上,有见识广博的弟子低声向同伴解释,语气充满敬畏: “掌门真人结丹之后,常年在外云游或闭关,门中许多新晋弟子未曾得见真容。你既想成为掌门亲传,怎可连掌门都不认得?”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心中了然。 其实在修炼《乙木长生功》,感受到其品阶远超寻常功法时,他心中就已对那日赠功的白衣师兄的身份有所猜测。 今日亲眼见到对方站在观礼台中央,不过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想罢了。 只是那一日在功法阁,对方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弟子,手段着实高明。 然而。 让陈阳真正感到意外甚至震惊的,并非欧阳华本人。 而是跟随在他身后,紧接着出现的几人! 在欧阳华身侧,站着三道身影。 这三人并未刻意张扬。 但他们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岳,磅礴浩大,深不可测,远超观礼台上的其他筑基长老。 甚至…… 与掌门欧阳华相比,也不遑多让! “金丹真人?!而且还是三位?!” 陈阳脸色微变,心中掀起巨浪。 青木门何时来了三位外宗的金丹修士? 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陈阳心脏猛地一缩,目光瞬间凝固的,是那三位陌生金丹真人身旁,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一女一男。 女子身着玉竹峰弟子服饰,容颜娇美,正是赵嫣然! 而她身旁那名面容俊秀,眉眼天生带着几分傲慢睥睨之色的青年,不是杨天明又是谁?! 他们…… 怎么会和三位金丹真人站在一起? 而且还站在掌门欧阳华的身边?! 陈阳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与不解。 不仅是他。 广场上几乎所有弟子,包括许多长老,都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那三位陌生金丹以及杨天明二人。 议论声再次低低地响起: “那三人是谁?气息好生可怕!” “难道是外宗前来观礼的前辈?” “可我们齐国地处东域极西,灵脉匮乏,附近除了依附我青木门的几个修仙家族,哪有什么像样的宗门?更别说一次性出现三位金丹真人了!” “杨师兄和赵师姐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就在满场疑惑达到顶点时,站在中央的欧阳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缓缓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今日,本是我青木门选拔掌门亲传弟子的试炼之日。不过,在试炼开始之前,本座尚有另外三件喜事,要向诸位宣布。” “喜事?” 众弟子面面相觑,更加好奇。 欧阳华伸手指向身旁那三位气度不凡的金丹修士,朗声道: “这第一件喜事,便是眼前这三位贵客的到来!他们乃是来自于……南域真龙世家,杨家的三位金丹真人!三位道友能莅临我青木门观礼,实乃我青木门上下之荣幸!” 南域? 真龙世家? 杨家? 这几个词汇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弟子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向往。 南域,真龙世家……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传说中才会存在的名词! 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面对无数敬畏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带着一种源自古老世家的矜持与高傲。 陈阳听闻杨家二字,心中也是猛地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欧阳华接着说道,笑容更盛: “这第二件喜事嘛,便是三位杨家前辈,体恤我青木门地处东域偏远,修行不易,特慷慨解囊,赐下丹药!凡今日在场之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乃至各位长老的弟子,见者有份!” 说罢,欧阳华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席卷整个广场。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无数道细小的流光,如同受到精准指引般,飞向广场上的每一位弟子。 无论是平台上的试炼者。 还是下方观礼的外门,内门弟子。 甚至是观礼台上的柳依依、小春花等人面前,都凭空悬浮出现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与灵气的丹药! “这……这丹药!” “当中的灵气,好生浓郁!比我平日服用的清元丹,强了数倍不止!” “我的天!这药力……感觉比丹霞峰出产的精品丹药还要好!” “杨家真是……太阔绰了!”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弟子们捧着那枚丹药,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一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欧阳华的声音适时响起,压下了骚动: “诸位弟子,此丹珍贵,回去之后静心打坐,再行服用炼化,效果更佳。另外,此丹乃是出自于……天地宗!” …… “天地宗?!” “竟然是天地宗的丹药!” “那可是我们东域炼丹界的执牛耳者!无数修士梦寐以求!” “我一定要好好珍藏,找个最佳时机服用!” 弟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对杨家更是感激涕零。 然而。 观礼台上的朱大友,看着身旁弟子手持的那枚丹药,却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丹药虽出自天地宗不假。 但看其成色,丹纹,最多也就是天地宗内普通药童,丹童练手之作。 品质实在一般,杂质颇多。 也就在青木门这等偏远之地,才会被奉若至宝。 “井底之蛙。”他心中鄙夷。 陈阳也打量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丹药。 或许是服用过太多丹药,又或许是蚯蚓功让他对能量本质的感知越发敏锐。 他同样察觉到了这丹药内里蕴含的杂质,药力虽显浓郁,却不够精纯。 他不动声色,并未像其他弟子那般激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高台之上。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站在三位金丹真人身旁的赵嫣然对上了。 赵嫣然的目光复杂,带着一丝幽怨,一丝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意味。 而杨天明,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傲慢依旧。 就在这时,欧阳华说出了第三件事,也是让陈阳,乃至让全场瞬间陷入死寂的一句话: “至于这第三件喜事嘛……” 欧阳华笑容满面,目光落在了杨天明身上,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欣慰: “便是杨家此番前来,寻回了失散在外的血脉宗亲!” …… “血脉宗亲?” “是谁?” 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 陈阳心中那模糊的预感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头。 目光如电,直射高台! 欧阳华没有卖关子,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四方: “这位真龙世家宗亲,便是我青木门内门弟子,杨天明!” 他继续笑道,语气充满了鼓励与祝福: “今日试炼结束后,天明便要随三位杨家前辈,前往南域修行深造了!此乃天大机缘,可喜可贺!让我们一同为他祝贺!” “轰——!” 整个广场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杨天明?! 他竟然是南域真龙世家,杨家的血脉?! 而且马上就要离开青木门,前往那传说中南域修行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 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陈阳的脸色骤然变化,瞳孔收缩,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视为此次试炼最强对手的杨天明,竟然…… 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期! 不光是陈阳。 站在欧阳华不远处,一直神色清冷的沈红梅,在听到这个宣布时,娇躯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震,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恍然! 她看向笑容满面,仿佛做成了一桩天大好事的欧阳华。 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复杂,并无多少喜色的杨天明。 以及那三位气度矜持的杨家结丹修士……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沈红梅的心间: “三个月前,师兄他突然离宗,说是修行……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是……” 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欧阳华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师兄他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费尽心思,终于把杨天明,卖了个好价钱一样?” 第99章 掌门亲传,陈阳 观礼台上。 欧阳华宣布杨天明即将前往南域杨家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视为此次试炼最强对手,甚至为此准备了林洋给予的阴蚀符作为底牌的杨天明。 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以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到的姿态,提前退出了这场争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阳一时间有些失神。 直到欧阳华那平和却蕴含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掌门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探究杨天明之事的时候。 无论对手是谁。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 拿下亲传弟子之位! “试炼分两关,第一关试炼。” 欧阳华目光扫过平台上数十名跃跃欲试的弟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考验的乃是尔等根基与意志。尔等需在这蒲团之上打坐,承受本座散开的威压。支撑不住者,自行退场,或由旁侧长老护持离开,以免伤及根基。”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这特意设置的蒲团,作用在此。” 他收敛心神,盘膝坐稳。 体内灵力按照常规吐纳法缓缓运转,调整着自身状态,准备迎接考验。 很快。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以欧阳华为中心,向整个平台弥漫开来。 初始时,这压力并不算强。 大约相当于炼气八层修士全力释放的灵压。 平台上绝大多数弟子都面色如常,轻松应对。 紧接着。 威压陡然提升。 达到了炼气九层的程度。 一些修为稍逊,或是根基略显虚浮的弟子,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但尚能支撑! 当威压攀升至炼气十层时,平台上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少数几个凭借丹药勉强跻身此列的弟子,脸色开始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 终于…… 有几人再也无法承受,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直接瘫软在地! 早已守候在平台边缘的筑基长老迅速出手,以柔和灵力包裹这些失败弟子,带离平台。 能够留在平台上的,已是此次参与试炼弟子中的佼佼者。 几乎清一色都是炼气九层,十层的修为。 能达到此等境界,又甘愿冒险参加这竞争激烈的亲传试炼,而非早早拜入某位筑基长老门下。 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对自身天赋的自信,以及对掌门亲传之位的极度渴望。 然而。 考验并未结束。 欧阳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弥漫平台的威压骤然一变! 不再是量上的堆积,而是一种质的飞跃!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厚重,带着道基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 筑基期威压! “呃啊!” “噗——!” 几乎是刹那间,平台上惨哼声,吐血声接连响起! 炼气与筑基之间,乃是生命层次的一次跃迁,其威压的本质截然不同。 这股源自道基之力的压迫,如同巨锤敲击在灵魂之上。 许多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炼气九层弟子,甚至个别初入炼气十层的弟子,根本无力抵抗。 瞬间心神受创,口喷鲜血,面如金纸! 数道身影迅捷如电。 平台周围的筑基长老们纷纷出手,灵力化作柔和的光罩,将那些遭受重创的弟子护住,快速带离,以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经过这一轮残酷的筛选,原本数十人的平台,此刻只剩下寥寥八人。 能够留下的,无一不是心志坚定,根基扎实之辈,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九层巅峰,更多的是如同陈阳一般的炼气十层! 陈阳面色平静。 甚至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这筑基初期的威压对他而言,简直如同清风拂面。 他曾以炼气七层之躯,在沈红梅的洞府中,承受了整整一夜那凌厉无匹,旨在洗涤经脉的煌灭剑气! 那才是真正的痛苦与磨砺。 与之相比…… 眼下这点威压,实在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该是筑基中期的威压了吧?” 陈阳心中暗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观礼台,尤其是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和杨天明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以为考验将继续升级时…… 平台上那沉重的威压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阳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第一轮试炼,结束。能留在此地者,皆是我青木门炼气弟子中的翘楚。”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而变得肃杀起来: “第二轮,亦是最终试炼。规则很简单,弟子彼此厮杀,交手!可使用一切手段,法宝、符箓、灵兽、阵法,皆无限制! “唯有一点,认输、跌落平台或失去战力者,淘汰!” “最终站立于平台之上者,即为本座亲传!” 没有规矩,便是厮杀! 这便是修真界最赤裸,最残酷的法则! 欧阳华此言一出。 平台上剩余的八名弟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彼此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陈阳环顾四周。 发现剩下的七人已然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闪烁着灵光的符箓,有人催动了形态各异的法宝,术法的光芒开始在场中闪耀、碰撞。 他甚至看到一名弟子身边,跟随着一头毛发黝黑,眼神凶戾的妖兽。 看其形态,似乎是影狼驯化而来的灵兽。 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只剩这八个人了吗?看来其他人确实没能抗住筑基期的威压。” 陈阳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汪汪汪!” 一阵与影狼凶悍外表极不相称的犬吠声响起。 那头被驯化的影狼,竟如同家犬般吠叫着。 在其主人的指挥下,化作一道黑影! 率先朝着看起来似乎还在沉思的陈阳扑杀而来! 腥风扑面。 利爪闪烁着寒光。 这突然的一幕让陈阳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不爽。 他原本打算,遇上杨天明之前,和其他弟子交手时,不动用太多术法神通。 在与林洋模拟杨天明交手时,他使用的也是常规吐纳法。 然而此刻,面对这率先挑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体内的蚯蚓功自行运转起来! 周身气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引动,灵力以一种远超常规路径的速度与效率奔涌!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灵气瞬间凝聚,内敛的灵气瞬间锐利。 引动了周身气窍之力的浑厚掌风,隔空朝着那扑来的影狼以及其主人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拍!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气势汹汹的影狼连同其身旁正掐诀准备配合攻击的主人,就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巨墙迎面撞上。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口喷鲜血,直接倒飞出去,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 啪嗒一声。 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下方的广场上。 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整个平台,乃至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掌! 仅仅是一掌! 甚至看不出使用了什么高深术法,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名炼气十层弟子连同其驯化的影狼灵兽,一起拍飞了出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控制力? “什么?!一掌拍飞了炼气十层?我的天啊!” “这……这是什么情况?!” “此人是谁?陈阳?他怎么可能这么强?!” 惊呼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观礼台上。 欧阳华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与警惕。 他敏锐地察觉到,陈阳方才那一掌蕴含的力量,其浑厚程度以及对灵力那近乎本能的精妙运用,远非寻常炼气十层可比! 而且,此子修为提升的速度,也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就连那三位一直神色平淡,带着居高临下姿态的杨家金丹真人,此刻也忍不住侧目。 尤其是那位宫装美妇,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声自语: “此子……真气之浑厚凝练,远超同阶。莫非……也是身负某种特殊血脉不成?” 站在他们身旁的杨天明,自然也注意到了陈阳这石破天惊的一掌。 他那双眼眸中,第一次对陈阳露出了真正的、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 而平台上。 原本还在互相试探,捉对厮杀的其余六名弟子,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 一个共识瞬间在他们心中形成…… 此人,是最大的威胁! 必须先联手将他清除出去! “先干掉此人!”一名手持火焰长刀的男子厉声喝道。 “这家伙不对劲!太强了!” “我们联手,将他淘汰了,再决出胜负不迟!” 话音落下。 剩余的六名弟子仿佛达成了默契,瞬间调转矛头。 各种符箓的光芒,法宝的呼啸,术法的灵光…… 如同狂风暴雨般,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依旧盘坐在蒲团上的陈阳,铺天盖地地笼罩而去! 杀气凛然! 灵力激荡! 誓要一举将这个最大的变数轰下平台! 面对这突如其来,来自四面八方的联手围攻,陈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再保留! 体内那玄奥的蚯蚓功全力运转! 周身无数气穴仿佛化作了微小的漩涡,疯狂汲取着天地灵气。 并与自身磅礴的灵力融为一体,以一种远超常规功法的方式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更令人震惊的是。 那原本沉寂于丹田之中的煌灭剑种,在这奇特功法的引动下,竟然也与之产生了某种共鸣! 一道凝练无比,散发着斩灭一切气息的金色剑气,不再局限于特定的剑诀路线。 而是随着那奔涌的蚯蚓功灵力,瞬间通达陈阳的右臂! “煌灭剑气?!”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 平台上,那六名正全力攻来的弟子,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煌灭剑气! 这可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的独门标志,她的亲传弟子都未曾习得。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身上? 观礼台上。 亦是泛起波澜。 许多弟子,包括一些长老,都认出了这独特的剑气,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欧阳华脸色再次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复杂: “没想到……师妹她,竟将煌灭剑诀都传授给了他……” 他之前虽知沈红梅对陈阳颇为照顾,却没想到重视到了如此程度。 那三位杨家金丹修士,亦是面露异色。 那宫装美妇讶然道: “煌灭剑气?他体内必有煌灭剑种!此子体内竟凝炼了此物!” 欧阳华连忙解释: “道友见谅,我宗门内有一位长老精修此剑诀,想必是见才心喜,传授了下去。” 宫装美妇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脸上那丝惊讶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源自古老世家的矜持与不屑,淡淡点评道: “倒是没想到,在这般偏远地界,居然也有人能侥幸得到煌灭剑种的认可。” 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她只是多瞥了陈阳一眼,便再次闭上了双目,似乎失去了兴趣。 而此刻。 平台之上,面对六人联手围攻,陈阳动了! 他依旧未曾起身,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前方那汹涌而来的攻击洪流,看似随意地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丈许的金色剑罡,如同撕裂布帛般,凭空出现! 剑罡之上,煌灭剑意肆虐,带着无物不斩的凌厉气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绝对的锋锐与毁灭! 符箓的光芒在触及剑罡的瞬间湮灭! 法宝的灵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破碎! 袭来的术法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 那六名弟子联手发出,足以让任何炼气十层修士严阵以待的全力一击…… 在这道煌灭剑罡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被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碾碎! 剑罡余势不衰。 携带着令人心悸的剑意,横扫而过! “嘭!嘭!嘭!嘭!嘭!嘭!” 六道身影如同被巨力击中,几乎不分先后地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已是鲜血狂喷。 手中法器脱手,灵光黯淡,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之外。 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显然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陈阳,依旧盘坐于蒲团之上。 周身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三个月来的苦修,尤其是那看似奇葩的蚯蚓功带来的,是何等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功法不仅解决了他吞服大量丹药,可能带来的药性衰弱,和杂质淤积问题。 更能如同大地中的蚯蚓一般,以最高效率汲取丹药与天地灵气中的精华。 三个月! 足以让他的实力发生质的飞跃! 他一直觉得自己实力不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比较对象,是沈红梅、是林洋、是杨天明这等远超常理的存在。 如果换作对上其他门中弟子。 陈阳便是那个超越常理的存在了。 平台之上。 烟尘缓缓散去,唯有一人静坐。 广场上下。 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碾压般的结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负责裁判的白胡子筑基长老,愣神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连忙飞身上前,深吸一口气。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声音如同洪钟,传遍了青木门的每一个角落: “试炼完毕!胜者!陈阳!” “掌门亲传弟子!陈阳!” 这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传入每一个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以及广场之外无数翘首以盼的杂役弟子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平台之上,唯一的身影之上。 第100章 青阳 “我……赢了?” “我是掌门亲传弟子了?” 陈阳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煌灭剑气奔腾而过的灼热感。 体内那因蚯蚓功全力运转而依旧澎湃的灵力,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胜了。 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击败了所有竞争者,站到了最后。 他下意识地回头。 目光扫过观礼台。 他看到了丹霞峰朱大友那张愈发晦暗憔悴的脸。 对方眼神深处那固有的贪婪与审视依旧。 但确确实实,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忌惮。 掌门亲传! 这重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意味着他陈阳从此正式进入了掌门欧阳华的视野,受其庇佑。 即便强如朱大友,再想动他,也绝不可能像之前那般,随意派遣弟子就能上青云峰拿人,必须掂量掂量掌门的态度。 他的目光掠过激动得眼眶泛红,正用力向他挥手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个女孩的脸上是纯然的喜悦笑容。 他看到了朱绣,周山投来的目光,其中有震惊,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仰望。 …… 陈阳最后望向了沈红梅,那位清冷如雪的灵剑峰长老。 前辈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平静。 但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那清亮眸子的眼尾处,悄然藏匿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与……期待! 然而。 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观礼台最前方。 落在杨天明,以及他身旁那三位气息渊深的杨家金丹身上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温热与激动。 这是一种强烈的失落,荒谬与憋闷交织的感受。 “我为了这场试炼,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承受了经脉撕裂的痛苦,吞服了大量丹药,甚至准备了的阴蚀符作为底牌……” 所有的目标都直指杨天明。 这个陈阳认定的,此次亲传试炼的最强对手! 然而。 就在他历经苦修,终于准备迎接与杨天明的对决时。 却发现自己蓄力已久的目标,早已以一种他完全无法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松抵达了另一个他望尘莫及的终点。 这让他所有的努力,紧张筹备,都显得像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充满了荒诞感。 同时。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也油然而生…… 在真正的背景和血脉面前。 个人的奋斗似乎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林洋说过,我能和杨天明在亲传试炼上交手,难不成他……骗了我?” 陈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不对……林洋或许……也不知晓这南域杨家的事情。” 他环顾四周,人头攒动,却始终不见林洋的身影。 “今日……没有前来观礼吗?还是……藏在了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所有苦修,所有在夜深人静时咬牙承受的痛苦,所有对这场试炼的精心筹谋…… 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场空。 那种感觉,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击在了空处。 无处着力的憋闷感让他胸口发堵,喉咙发干。 但他并非不识时务的蠢人。 杨天明身后那三位,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 气息之强,与掌门欧阳华同列! 在这等存在面前,再去扬言挑战杨天明? 那与找死何异?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腾不休,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眼神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周围投来的目光,已从之前的震惊,忌惮,迅速转变为崇敬与仰望。 掌门亲传! 这意味着他陈阳,从此刻起,已是青木门所有弟子需要仰视的存在,地位堪比筑基长老! …… 欧阳华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畅快无比,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完美进行! 这一手…… 可谓一石三鸟! 既为杨天明寻了个光耀无比的前程,送他回归血脉家族。 又巧妙地避免了杨天明与陈阳在试炼中可能出现的,他不愿见到的血腥冲突,算是变相护住了师妹的小情郎。 更重要的是…… 因寻回杨家血脉有功。 杨家此次前来,还带来了家族秘宝。 允诺替他探查宗门,解决他心中关于外海妖魔潜藏的隐忧。 “妙啊!实在是妙!” 欧阳华心中得意,几乎要抚掌赞叹: “修行之路,虽需勇猛精进,但凡事终究……以和为贵最高!” 他只觉得心胸开阔,仿佛看到了青木门在自己这般高明的运营下,道统绵长,万古长青的美好未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说些勉励陈阳,安抚众弟子,并与杨家三位真人客套一番的场面话。 将这场盛事圆满收尾。 然而。 就在他嘴唇刚刚开启的瞬间。 身旁那位气质雍容的宫装美妇,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金丹真人特有的威仪,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很好。既然如此,此子就与天明一起,跟我们前往南域修行吧。” 此言一出。 整个青云峰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什么意思? 陈阳…… 跟随杨天明一起去南域修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台上的诸位长老。 沈红梅猛然转头,美眸中射出锐利的光芒,看向欧阳华,又看向那宫装美妇。 玉竹峰方向。 柳依依和小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错愕。 连她们的师尊宋佳玉长老,也是脸色微变,眉头蹙起。 陈阳站在平台之上,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欧阳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扭头看向杨天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天明,这是何意?你之前并未提及要带旁人同行?” 杨天明被欧阳华这般盯着,似乎有些不适,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是嫣然的意思。她说……还差一个随身童子伺候,她想要……陈师弟。”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 随身……童子?! 欧阳华感觉事情有点出乎掌控,连忙问道: “你说什么?陈阳都二十有余了,如何做童子?” 杨天明被欧阳华追着质问,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嫣然说,陈师弟过去和她相熟,所以最为适合,我也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欧阳华感觉脑袋又嗡了一下,仿佛有数道惊雷炸响!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宫装美妇。 只见对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对这等小事的不耐与淡淡的不喜,目光正落在下方平台上面色铁青的陈阳身上。 欧阳华再看向陈阳。 只见这刚刚夺得亲传之位的陈阳,此刻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之中,已是怒火熊熊,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他心中顿时哀嚎一声,涌起一股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巨大无力感。 千算万算…… 没料到杨天明会来这一出! 而此时。 广场上的议论声已经如同蚊蚋般响起,逐渐变大。 “童……童子?我没听错吧?” “刚刚还是掌门亲传,这转眼间……就要去给人当童子了?” “这……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不过……那可是南域啊!传闻中最接近天的地方,自古便是,东土之上,有南天之!能去南域,就算是当童子,那也是鲤跃龙门吧?” “呵,鲤跃龙门?你看陈阳那身材,像是能穿得下童子服的样子吗?” “没关系啊,做大一点也行嘛……好歹是个机缘,总比留在我们这东土偏远之地强。” “只是……听闻之前这赵师姐和陈阳……”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杨天明一道冰冷彻骨,蕴含着警告与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般扫过刚才议论声传来的方向。 那几个多嘴的弟子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浑身抖如筛糠,瞬间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们猛地想起之前关于杨天明凶残的传闻…… 曾有弟子只因背后议论赵嫣然,就被他活活打断了双腿! 广场上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但众人看向陈阳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崇敬,变得无比复杂,掺杂着同情、惋惜、幸灾乐祸。 以及…… 一丝隐晦的羡慕! 毕竟。 南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那宫装美妇将陈阳那压抑着怒火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轻轻嗤笑一声。 摇了摇头,语气中的优越感与不屑毫不掩饰: “果然是偏远之地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不识轻重缓急。一个偏远宗门的所谓亲传弟子,何德何能,与我杨家族内的童子相提并论?” 这番话,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许多青木门长老和弟子的脸上。 带着赤裸裸的侮辱意味。 沈红梅脸色冰寒,周身隐隐有剑气缭绕。 欧阳华急忙递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她绝不可冲动。 他曾见过更为宽广天地。 所以深知对方所言虽然刺耳,却是残酷的现实。 青木门在这三位来自南域世家的金丹眼中,恐怕与井底之蛙的巢穴无异。 那宫装美妇似乎懒得再多费唇舌。 她玉手一翻,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出现在掌心。 瓶塞微启。 一股比之前赐下的丹药浓郁精纯数倍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修士精神一振,目露贪婪。 “此瓶中,有三枚筑基丹。” 宫装美妇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平淡: “皆由我杨家所供奉,天地宗结丹期的炼丹大师亲手炼制,并以自身丹气长久温养滋润而成。” “筑基丹!结丹期炼丹师炼制!” “还经过丹气温养?我的天!这等品质的筑基丹……” “一枚恐怕就足以让筑基成功率提升三成以上吧?!” “三枚……我愿意!不知杨家还差不差其他童子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和激动的低呼,先前那点对陈阳的同情瞬间被对这逆天机缘的渴望所取代。 宫装美妇听着这些声音,嘴角那抹不以为然的弧度更深了。 她目光重新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打包带走的物品,用一种决定他命运的口吻说道: “你,名陈阳是吧?既入我杨家为仆,往日俗名不必再提。名中有阳,修行始于青木门,自今日起,你便称作……青阳童子吧。”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 “平常的俗称贱名嘛……唤作小陈子即可。” 青阳童子…… 小陈子…… 这充满屈辱意味的称呼,如同冰水浇头,让陈阳浑身冰冷。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陈阳,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接受这份恩赐。 还是…… 那宫装美妇见陈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与催促: “还愣在下面做什么?还不快上来,谢恩,然后准备随行!” 陈阳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宫装美妇。 也没有去看脸色变幻的欧阳华。 更没有去看那面无表情的杨天明。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利剑。 死死地钉在了站在杨天明身侧,一直低眉顺目,此刻却微微抬起眼帘的赵嫣然脸上。 他从赵嫣然那双看似无辜的美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 得逞后,带着报复快意的笑意! 那笑意…… 与他记忆深处,年少时在村边溪水旁。 少女故意泼水弄湿他衣衫,看着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模样时,所露出的那种狡黠而恶劣的笑容…… 一模一样!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赵嫣然还是那个赵嫣然。 刹那间。 陈阳全都明白了。 第101章 修士之争 青木门广场上。 气氛僵持得如同冻结的寒冰。 陈阳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与屈辱。 赵嫣然眼中那隐藏的得意与恶意。 杨天明的茫然与顺从,欧阳华的焦头烂额,沈红梅的冰寒杀意…… 以及三位杨家金丹那居高临下的漠然…… 种种情绪交织碰撞,让这片本该是喜庆荣耀之地的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嫣、嫣然……” 杨天明似乎终于从某种迟钝的状态中惊醒了一丝。 他看着台下陈阳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又感受到身旁欧阳华和沈红梅那不善的气息,有些犹豫地侧头,对赵嫣然低声道: “要……要不算了吧?陈师弟他……似乎不愿意……” 赵嫣然闻言,脸上那丝柔弱瞬间褪去几分。 柳眉一竖,正想说什么。 但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三位金丹真人,尤其是那位宫装美妇微蹙的眉头。 她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 “不能算了……天明,你不知,此人过去在山下时,便……便一直照顾我的起居,我早已习惯了。如今要去那陌生的南域,身边若无一个知根知底的旧人,我心里……实在不安。” 她说着。 还轻轻拉了拉杨天明的衣袖。 这番说辞,既点明了旧识。 又暗示了陈阳的下人身份,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位置上。 那宫装美妇听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并非愚钝之人,隐约察觉出这其中的不对劲,什么“照顾起居”、“知根知底”。 在修真界,这番言语,听起来颇为古怪。 她目光转向杨天明,带着询问: “天明,你与台下这名弟子,可是有什么仇怨?” “素姨……” 杨天明正欲解释。 他口中的素姨,正是眼前这宫装美妇,名为杨素,两个人从血缘上来算,杨素还是杨天明的小姨。 然而。 不等杨天明回答。 欧阳华立刻抢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打着圆场: “他们过去是有一些小争端。” “都是少年意气,些许摩擦,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天明这孩子天性纯朴善良,从不与人主动结怨,宗门弟子也是知晓的。” 他一边说。 一边试图将事情定性为小争端,希望能糊弄过去。 杨素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杨天明。 又看了看眼神冰冷,但被欧阳华眼神制止的沈红梅。 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深究。 对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带走一个血脉后裔时,顺手满足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罢了。 一个东土小宗的弟子,能成为杨家的奴仆童子,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不再理会欧阳华,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如同孤峰般矗立的陈阳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一丝不耐烦: “青阳童子,观礼已毕,我们马上就要启程,还不快上来跟随!” 这语气,如同呼唤自家豢养的猫狗。 轻慢至极。 欧阳华听得头皮发麻。 一边是杨家金丹的威势,一边是身旁沈红梅那几乎要实质化,如同剑锋般冰冷的眼神。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他只能再次用眼神死死按住即将爆发的沈红梅。 然后硬着头皮,对杨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素道友,您看……我这位弟子,似乎……确实不太愿意。 “毕竟年轻人,没出过远门,对这故土难免眷恋……不如,您另外挑选一个伶俐的童子?” “我青木门别的不多,机灵的年轻弟子还是有几个的,就让他留在此地……”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希望能保住陈阳。 也保住自己那快要崩盘的完美计划。 然而。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一道身影,倏然拔地而起,带起轻微的破空声,稳稳地落在了观礼台之上! 正是陈阳! 他…… 上来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欧阳华张着嘴,后面劝解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这……这?” 一旁的沈红梅,脸色也是骤然一变,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陈阳的背影,其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失望。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他……竟然真的上来了? 为了那南域的机缘,为了那三枚筑基丹? 那宫装美妇杨素,见到陈阳顺从地飞上观礼台,脸上那丝不耐终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早该如此的淡然。 她将手中那散发着诱人药香的玉瓶,随意地递向陈阳,语气带着施舍: “此物便赐予你。到了杨家,安心做事,凭借此丹,你可尽快突破筑基,也算是一场造化。” 在她看来,方才陈阳的沉默与挣扎,不过是底层修士面对巨大机遇时,一时的心绪激荡与难以置信。 此刻见到实实在在的,由结丹期炼丹师亲手炼制的筑基丹,自然便想通了。 明白了该如何抉择。 欧阳华见到陈阳接过玉瓶。 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喜悦笑容。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掌控的轨道: “哈哈,好!好!看来弟子已经想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前往南域,确是光明大道!” 他连忙出声,试图将这场面圆回来。 而另一旁。 原本还对陈阳抱有一丝期望的沈红梅,在看到陈阳默默接过那玉瓶的瞬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她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与失落。 “原来……你终究是愿意前往南域的……是为了更广阔的仙途,更多的资源吗?” 她心中默然,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开来。 但很快,身为筑基长老的理智让她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欧阳华和那杨素的话…… 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青木门,终究只是个微末小派。 数百年前或许有过青木真人那等元婴真君的辉煌。 但如今…… 最强的欧阳华也不过是结丹期。 与传承无数,拥有真龙血脉的南域杨家相比,无异于萤火与皓月。 她几乎是看着陈阳,从一个小小微末的杂役,一步步挣扎着爬上来。 她一次次出手相助。 或许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对这个坚韧的弟子,生出过一些超越前辈与晚辈,模糊的旖旎心思…… 但更多的,终究是一种源自长辈的期望与护持。 毕竟,被他一声声前辈叫了这么久……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迅速平复,重新变得清冷而深邃。 她看向陈阳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释然。 以及……一丝淡淡的祝福。 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又能多说什么? 不光是沈红梅,台下人群中的柳依依和小春花,见到陈阳接过丹药,神色也是无比复杂。 她们想起了在陈阳小院中的日子,想起了正是因为陈阳,她们才能摆脱杂役身份,得到宋长老的青睐。 若非陈阳,她们或许至今仍是蝴蝶谷中两个默默无闻,前途灰暗的小杂役。 如今陈阳要前往那传说般的南域。 她们本该为他高兴。 可这“青阳童子”的身份,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在场的众多弟子,认识陈阳的,不认识陈阳的,此刻心情也都是五味杂陈。 有人羡慕那前往南域的机缘。 有人鄙夷那童子的身份。 更多的人是对陈阳这顺从的选择,感到一丝莫名的惋惜。 就连丹霞峰的朱大友,情绪也是剧烈起伏。 他先是恼怒陈阳这一走,他探查同源妖丹的计划便要落空。 但看着陈阳手中的玉瓶,又喃喃自语: “他走了……我又如何探查?……此子看来也是贪财忘本之辈。不过那玉瓶中的筑基丹……的确价值非凡。” 他身为炼丹师,更能感受到方才玉瓶开启时那一丝逸散出的精纯药力。 与之前发放给众弟子的丹药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被结丹期丹气温养过的精品! “若能拿到手感悟一番,对我的丹道必定大有裨益……” 他最终也只能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算他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阳脸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拿着那价值连城的玉瓶,却没有走向杨素指定的位置。 而是脚步一转,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了站在杨天明身侧的赵嫣然。 赵嫣然看着陈阳向她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浓郁,几乎无法掩饰的得意笑容。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柔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刻意的亲昵与提醒: “夫……不,陈阳,这就随我走吧。就像……就像你当年,跟随我一起上山时一样。”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不见底。 赵嫣然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在强忍屈辱,心中快意更盛,继续用她那带着恶意的天真语调说道: “青阳这个名字……其实也挺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然而。 下一刻…… 陈阳缓缓举起了手中那个装着三枚极品筑基丹的玉瓶。 赵嫣然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金丹真人们,也都愣住了,不知道陈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陈阳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那精致的白玉瓶,连同其中那三枚足以让任何炼气修士疯狂的筑基丹,在陈阳的手中,瞬间被捏成了齑粉! 精纯的药力化作一股浓郁的灵气旋风,尚未散开,便被陈阳掌心一股无形的气劲彻底震散。 化作最原始的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什么意思?!” 赵嫣然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一丝慌乱,失声尖叫起来。 那宫装美妇杨素,神色也是骤然一凝,眼中首次对陈阳露出了真正的惊怒: “你!到了杨家,本是要凭借此丹突破筑基!莫非……你不想筑基了不成?!” 陈阳猛地回头。 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杨素。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地传遍四方: “我筑基,又何须你杨家丹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金石: “况且,我何时说过……我要去你杨家?!” “你不去杨家,难道还要守着这个小门派不成?” 杨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那一男一女两位杨家金丹,也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陈阳。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征兆地,右手并指如掌,携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近在咫尺的赵嫣然的胸口之上! “噗——!” 赵嫣然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鲜血狂喷地从观礼台上倒飞出去,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 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下方的广场青石板上,翻滚了几下,便直接昏死过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无论是台上的金丹真人,还是台下的数千弟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是那三位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也因为这完全超出他们认知和想象的举动,而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他们身处高位太久,早已习惯了底层修士的敬畏与顺从。 何曾想过,一个炼气期的小辈,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暴起伤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杨天明! “嫣然——!!”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脸上那固有的傲慢与茫然,瞬间被无尽的恐慌与愤怒取代。 他想也不想,身形一动,就要飞下观礼台去查看赵嫣然的状况。 然而。 他刚刚转身,身形腾空的刹那…… 陈阳背后如同长了眼睛,看也不看,反身就是一记迅猛无比的侧踹! 这一脚势大力沉,精准无比地踹在杨天明的后腰之上! “嘭!” 杨天明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道透体而入。 护体灵气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被蛮荒巨象狠狠撞上,以比赵嫣然更快的速度,头下脚上地朝着台下栽落! 轰地一声。 同样是倒栽葱般重重砸在广场上,溅起一片尘土! 陈阳看也不看结果,身形紧随其后。 如同苍鹰搏兔,紧跟着跳下了高台,稳稳落在广场之上,站在了昏死的赵嫣然与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杨天明之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陈阳捏碎丹药,到掌击赵嫣然,再到脚踹杨天明,最后飞身下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直到此刻。 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如同冰面破裂般轰然炸开!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好像看到,陈师兄他……他把那装着筑基丹的玉瓶捏碎了!” “然后……他一掌把赵师姐打飞下来了!” “杨师兄……杨师兄也被他一脚踹下来了!” “我的天啊!他疯了不成?!” 惊呼声,哗然声,倒吸冷气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青云峰! 观礼台上。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仿佛被重锤击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了!全完了!” 而这个时候。 那宫装美妇杨素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被蝼蚁挑衅,威严扫地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厉声尖啸,声音中蕴含着金丹真人的恐怖威压: “青阳童子!你大胆!” 话音未落,她玉手已然抬起,一道凝练着毁灭气息的赤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直射台下陈阳的后心! 这一击,含怒而发,足以将任何筑基以下的修士轰杀成渣! 然而。 就在赤光即将触及陈阳的瞬间…… “嗡!” 一道青蒙蒙的光幕凭空出现在陈阳身后,稳稳地挡下了那道赤色光芒。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气浪翻滚,将附近的弟子都掀得东倒西歪! 是欧阳华出手了! 他脸色铁青,身形已然挡在了陈阳与杨素之间。 虽然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杨素道友!金丹之尊,何必对一个炼气期弟子下此杀手?!” 杨素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死死盯着欧阳华: “欧阳华!你什么意思?此人胆大包天,伤我杨家血脉后裔及其道侣,便是死罪!你青木门要包庇此獠不成?!” 欧阳华心中叫苦不迭。 但事已至此,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阳在自己面前被杨家金丹击杀,否则他这掌门颜面何存? 青木门威严何在? 他硬着头皮道: “道友息怒!此事尚有蹊跷,待查明缘由……” 而台下。 挣扎着爬起身的杨天明,先是踉跄着扑到昏死的赵嫣然身边,探知她只是重伤昏厥,性命无碍后,那滔天的怒火与后怕瞬间转化为对陈阳的极致恨意! 他猛地抬头,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锁定陈阳。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 “陈阳!你敢出手伤嫣然!!” 陈阳站在广场中央,狂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杨天明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如同实质的怒火。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林洋曾经提及过的心猿之说。 他仿佛从杨天明那失控的愤怒中,看到了某种被血脉本能驱使的,非人的东西在涌动。 而那高台上的杨素,见到杨天明这般状态,亦是目光一凝,低声自语: “这是……真龙血脉受激,怒意引动了本能……” 陈阳无视了高台上的对峙与呵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惊骇的众人。 最后重新落回杨天明身上,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杨师兄,三个月前,你我原本应该进行的那场交手……拖延至今。”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 “今日,继续,如何?” “交手?” 高台上的杨素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一个偏远之地的炼气修士,也配与身负我真龙杨家血脉的子弟交手?真是天大的笑话!” 台下的其他弟子,虽然方才见证了陈阳在亲传试炼中的强悍。 但此刻对比起状若疯魔,气血沸腾如同凶兽般的杨天明,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同样的念头。 尤其是此刻。 杨天明周身气息狂暴,隐隐有气血之光透体而出。 威压之盛,远超寻常炼气十层,让人望而生畏! 杨天明听着陈阳的话,怒极反笑,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 “你伤了嫣然,我岂会轻易放过你!我说了,要打断你的四肢!然后……照样带你走,给嫣然做童子,日夜忏悔你的罪过!” 陈阳没有再废话。 下一刻! “轰!!!” 一股磅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陈阳动了! 他竟是主动出手,身形如电,直扑杨天明! 炼气十层那浑厚无比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与杨天明那沸腾的真龙血脉气息,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骨骼碰撞的闷响声,瞬间响彻广场! 而高台之上。 欧阳华听着身后传来的激烈打斗声,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杀机毕露的杨家三位金丹。 只觉得耳边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清脆声响。 他忽然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 那碎裂的,不是别的。 正是他之前自以为妙到毫巅,一石三鸟的…… 如意算盘! 他早该明白的。 狗屁个以和为贵,修士恩怨,修士之争,必定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第102章 陈兄,我在 陈阳主动出手,与状若疯魔的杨天明悍然对轰一击。 气浪翻涌,灵力爆鸣。 瞬间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数千青木门弟子惊愕万分,目光死死锁定在场中那两道急速交错的身影上。 谁也想不到…… 亲传弟子试炼,竟会演变成如此激烈的生死相搏! 观礼台上。 杨家三位金丹真人,虽因陈阳的忤逆和欧阳华的阻拦而面色不虞。 但此刻看向场中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源自血脉与世家底蕴的绝对傲慢。 他们根本不认为,一个东土偏远小门小派出来的所谓亲传弟子,能够与身负真龙杨家血脉的杨天明相抗衡。 宫装美妇杨素眼中更是冷意森然,心中暗忖: “流落在外,未经系统培养的杨家血脉,确实良莠不齐。但即便再稀薄,真龙血脉的位格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欧阳华说天明之母乃是内海鲛人。” “鲛人血脉虽非顶级,配不上杨家,却也算自有奇异,尤其鲛人女性貌美,难怪能吸引我杨家子弟流连,留下血脉。” “两者叠加,这天明资质应该不会太差。”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暂时分开的两人。 虽然不爽欧阳华方才阻拦自己击杀陈阳。 但她内心深处,丝毫不认为陈阳有丝毫胜算。 这是实力底蕴的差距,更是血脉层级的碾压! 杨素与欧阳华对视一眼,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淡淡道: “罢了,既然欧阳掌门执意维护,那便让这两个小辈自行解决。也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童,亲身领教一下,何为世家规矩,何为血脉天堑!” 欧阳华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杨家金丹不直接对陈阳下杀手,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连忙拱手:“道友海量。” 目光却紧张地投向广场,心中七上八下。 此刻。 广场之上法术光芒再次亮起。 杨天明双手掐诀,周身水汽弥漫,一道凝练的,鳞爪隐现的水龙凭空凝聚,发出低沉的咆哮,带着沛然莫御之势,向着陈阳冲撞而去! 水龙过处,空气都变得湿润粘稠。 陈阳面色不变,同样快速掐诀,一条炽热的火蛇腾空而起,嘶鸣着迎向水龙! “轰隆!” 水火相交,爆发出巨大的轰鸣,浓郁的白色水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部分视线。 炼气期弟子法术威力有限,这等程度的对轰,更多是比拼灵力的浑厚与持久。 水雾之中,陈阳眉头微蹙。 “炼气十层,杨天明也突破了……” 陈阳并不意外。 三个月前杨天明便已是炼气九层。 三个月静修,杨天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修至炼气圆满,合情合理。 反而是自己,短时间从炼气七层突破至炼气十层,过于勉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施展火蛇术时,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 虽然他凭借蚯蚓功完美吸收了丹药之力,强行突破至炼气十层,灵力总量堪称恐怖。 但毕竟时日尚短,经脉尚未完全适应这种暴涨的力量。 运用起来远不如杨天明那般圆转自如,如臂指使。 而且。 他能察觉到,杨天明的灵力底蕴,同样深厚无比。 甚至因其是逐步修炼,水到渠成突破至炼气十层,根基更为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更为精妙。 长久消耗下去,自己未必能占便宜。 透过朦胧水雾,陈阳看着杨天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固有傲慢的眼神。 脑海中闪过刚上山时,被其一脚从房中踹出的狼狈…… 宗门集会上那毫不留情的一掌…… 他心中一片冰冷明澈。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南域机缘,什么杨家道童,什么筑基丹药,都不过是幌子! 这一切,根源在于赵嫣然! 在于三个月前,宗门集会上自己与她冲突,甚至差点重伤她,所引来的报复! 这个看似柔弱美丽的女子,心肠竟如此狭隘狠毒,要用这种践踏他尊严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怨恨! 看着不远处依旧昏死在地的赵嫣然,陈阳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方才那一掌,不过是宗门集会上没有落下的一掌! “陈师弟!” 水雾稍散,杨天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更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劝诫意味传来: “你若是现在好好向嫣然道歉,诚心求得她的原谅!她若肯原谅你,我……我也可以不计前嫌!” “嫣然经常念及你……” “你难道不想要……与嫣然再续……” 听到这话,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之前赵嫣然说什么杨天明爱屋及乌,因她之故对自己也多有照拂。 他还以为是赵嫣然的胡言乱语。 或是某种扭曲的炫耀。 此刻亲耳听到杨天明这番大度言语,陈阳才开始真正相信。 赵嫣然所言,恐怕并非完全虚构! 这杨天明爱赵嫣然之深,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阳没有回答。 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回应杨天明的,是他再次揉身而上,试图近身搏杀的身影! 杨天明见陈阳如此执迷不悟,心中因赵嫣然重伤而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之前还顾忌着赵嫣然对于陈阳的余情,未下死手。 此刻再无保留! “陈师弟,你、你真是冥顽不灵!” 杨天明低吼一声,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刻,他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速度陡然暴增!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以及尖锐的破空声! 其速之快,远超之前! “好快!” 观礼台上,杨素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发现杨天明此刻展现出的速度,竟然比杨家内部许多同境界的子弟还要快上一线! “这是为何?”她下意识地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连忙解释,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道友有所不知,此乃鲛人血脉赋予的天赋。天明在海中的速度,比此刻还要快上十数倍不止。即便在陆上,其身形灵动亦远超同阶。” 杨素闻言,冷哼一声。 虽未再说什么,但脸上那不满之色稍淡了一些。 显然,这混杂了鲛人血脉的后裔,也有混血的优点。 欧阳华心中却是苦涩难言。 本来计划得天衣无缝,结果却闹到这般田地,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紧紧盯着场中,摇头暗暗道: “准备出手吧,天明的速度太快,师妹的……陈阳他,恐怕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全神贯注,灵力暗运,准备在陈阳遭遇致命重创的刹那出手干预。 无论如何,陈阳现在名义上是他的亲传弟子,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当场打死在青木门内。 否则他这掌门颜面扫地,宗门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然而。 就在杨天明那快如疾电的身影即将扑至陈阳面前,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即将印下之际…… 异变再生! 陈阳的身形,就在那间不容发之际。 如同被微风吹动的柳絮。 以一种违背常理,同时又极其诡异的姿态,向后飘退半步! 毫厘之差。 天壤之别! 杨天明那志在必得的一掌,携着凌厉的掌风,堪堪擦着陈阳的胸前衣襟掠过,最终狠狠地拍在了空处! “嘭!” 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被这一掌的余力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杨天明愣住了,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眼中充满了惊诧与难以置信。 他这爆发全速的一击,竟然……落空了? 广场上。 众多修为较低的弟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觉眼前一花,杨天明身影模糊了一下。 然后陈阳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稍后一点的位置,而杨天明那一掌则打在了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没看清!” “陈师兄是怎么躲开的?” 观礼台上。 欧阳华准备出手的动作也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这步法……?” 他死死盯着陈阳的双脚,那看似简单的一退,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晦涩感。 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却又迥异于青木门乃至他所知的任何身法。 那杨家三位金丹,同样面露讶异。 杨素眉头紧蹙,显然也没料到,陈阳能如此轻巧地避开杨天明那爆发血脉之力的迅猛一击。 “不可能!” 杨天明低吼一声,眼中怒意更盛。 脚下步法急变。 身形再次化作道道残影。 从不同角度,如同附骨之疽般,向陈阳发动了连绵不绝的追击! 掌风、指影、腿鞭,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将陈阳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击,陈阳面色沉静,将惊鸿步施展到了极致! 他的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如同惊鸿照影,飘忽不定。 时而如弱柳扶风,险之又险地避开凌厉掌风。 时而如陀螺急旋,于间不容发之际让过扫来的腿鞭。 时而如鬼魅潜行,在漫天指影中寻得一线生机! 一个追。 如疯似魔,势若雷霆! 一个退。 如影随形,妙到毫巅! 两人的身形在广场上不断交错,分离,再碰撞。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引得台下惊呼声阵阵。 这惊鸿步,经过三个月废寝忘食的苦修,尤其是在蚯蚓功那独特灵力运转方式的加持下,已被陈阳修炼到了近乎本能,炉火纯青的境界! 每一步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精准地预判和规避着杨天明的所有攻击。 然而。 陈阳心中却并未放松。 他一边依靠精妙步法周旋,一边飞速思考着破局之法。 久守必失,杨天明的灵力浑厚,血脉之力强横,一直被动躲闪绝非长久之计。 他储物袋中那三张林洋所赠的阴蚀符,无疑是此刻最能扭转战局的底牌。 月魄残阴之力专克杨天明这等依赖月华的血脉。 一旦用出,胜负立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去触碰储物袋…… 但同时他心中又有另一个顾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一个细微清冷,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丝线般,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 “陈兄,不要动用阴蚀符。” 是林洋的声音!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动作瞬间僵住,目光下意识地就要向四周扫去,寻找林洋的踪迹。 而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与告诫,依旧是以传音入密的方式: “你不要开口,也不要寻我,只听我说便是!” “阴蚀符气息独特,源自月魄,阴寒酷烈。你取出储物袋的瞬间,灵力波动或许能遮掩,但那符箓本身的气息,极有可能被高台上那三个杨家金丹察觉! “他们见识广博,绝非青木门这些修士可比!” “一旦被他们感知到月魄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 瞬间让陈阳躁动的心冷静了下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这正是他方才,心中的顾虑。 这不是他与杨天明一人争斗,对方背后还有三位金丹真人。 第103章 手段尽出 林洋那断断续续的传音,如同鬼魅般萦绕在耳畔。 陈阳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 他强行压下四处张望的冲动,将全部心神凝聚于眼前的生死搏杀。 “陈兄,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一直都在。” 这关切的一句话,让陈阳眉头微蹙。 因为此时,他还身处和杨天明交战中。 林洋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叮嘱: “多说无益,现在你和杨天明先奋力厮杀。不用顾忌太多。” 不用顾忌太多? 陈阳心中一愣。 眼下这局面,杨天明状若疯魔,血脉之力激荡,他如何能不顾忌? 但林洋既然这般说,必有深意。 念及于此,陈阳不再犹豫,也不再一味依靠惊鸿步闪避。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内的蚯蚓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周身气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漩涡,贪婪地汲取着周遭天地灵气! 与此同时,丹田之内。 那枚沉寂的煌灭剑种受到感应,骤然发出嗡鸣,滴溜溜急速旋转起来。 精纯而凌厉的煌灭剑气如同决堤洪流,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他四肢百骸! “轰!” 陈阳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灵动飘忽,变得锐利无匹,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剑! 恰在此时,杨天明再次携着滔天怒火与血脉之力猛扑而至。 掌风凌厉,直取陈阳咽喉! 陈阳脚下惊鸿步微错,身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 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色煌灭剑气嗤的一声破空射出,并非攻向杨天明要害,而是直取其肋下空门! 这一下反击,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杨天明的预料! 他不得不身形一滞,回掌格挡。 “噗!” 剑气与掌风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天明虽挡下了这一击,但煌灭剑气那特有,带着斩灭气息的锋锐之意,依旧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然而。 正因为陈阳选择了反击,而非纯粹闪避。 他原本完美无瑕的守势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绽! 杨天明战斗本能极其敏锐。 虽惊不乱! 几乎在被剑气阻滞的瞬间,便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腰身猛地一拧! 另一只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轰向陈阳因出剑而露出的侧腹空档! “不妙!” “陈师兄小心!”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看出了陈阳面临的险境! 这一拳若是砸实,以杨天明那恐怖的力量,陈阳即便不死,也必然脏腑重创,失去再战之力! 观礼台上。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傲慢之色更浓: “结束了。” 在她看来,这便是绝对血脉差距的体现。 任凭你步法再精妙,在绝对的力量和敏锐的战斗直觉面前,终归徒劳。 她几乎已经预见陈阳吐血倒飞,筋骨断折的画面。 然而。 欧阳华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一凝! 因为一道莹莹闪烁,带着梅花烙印的飞剑,如同拥有灵性般,在千钧一发之际,倏然出现在陈阳身侧。 精准无比地横亘在了那致命拳头的前方! “铛——!!!”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拳头与剑身狠狠碰撞。 爆发出刺目的火星与汹涌的气浪! 那柄飞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剧烈震颤,灵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但却稳稳地替陈阳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剑柄之上,那个清晰的‘梅’字,在激荡的灵力光芒中,格外醒目! “这飞剑……” 欧阳华心中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是当年小师妹炼气期时,我特意托人远赴东域大宗,花费足足两百枚上品灵石才购得的寒梅剑吗?她……她竟然将此剑都送给了这小子?!” 两百上品灵石,换算成下品灵石便是数十万之巨! 这几乎是当时欧阳华和宋佳玉两人的全部积蓄! 欧阳华心中五味杂陈,既感慨沈红梅的大手笔,又觉得一阵酸溜溜的: “小师妹对这小情郎,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而台下。 尤其是灵剑峰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那……那是沈长老的寒梅剑!” “没错!我认得!此剑师尊珍若性命,连冯师兄和宋师兄都从未碰触过,严禁旁人靠近!” “还有方才陈阳使用的剑气,分明就是煌灭剑诀!凝练如此剑种,要么是天大机缘自行获得,要么……” “我听闻,还有一种方法,便是由已凝聚剑种者,以自身剑元为引,耗费心血为其种下……” “难道陈阳的剑种,是沈长老她……” 种种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观礼台上那位清冷绝伦的灵剑峰长老。 沈红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玉面微寒,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如同带着无形的寒意。 瞬间让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灵剑峰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去。 然而。 众人心中的猜测却已如同野草般滋生。 从强横的炼体功法,九转淬体诀,到凌厉无匹的煌灭剑诀,再到此刻这柄意义非凡的寒梅飞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陈阳与沈红梅之间的关系,绝非简单的长老与外峰弟子! 场上。 战斗并未因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陈阳取出飞剑,险死还生,立刻与杨天明再次缠斗在一起。 剑光掌影交错,气劲爆鸣不绝。 陈阳将九转淬体诀催发到极致,周身泛起阵阵潮浪灵光,肉身强度大幅提升,硬撼杨天明的攻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无法招架。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场面异常激烈。 杨天明心中也是越来越惊,陈阳层出不穷的手段,强悍的肉身,精妙的剑诀,还有那神出鬼没的飞剑,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刚上山时,可以被他一脚随意踹飞的杂役? 然而。 激斗之中。 陈阳一个不留神,肩头终究被杨天明蕴含着血脉之力的一掌边缘擦中!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陈阳闷哼一声,肩头传来钻心剧痛,动作瞬间变形。 台下众人心再次提起,都以为陈阳要遭重创。 但下一刻。 一股浓郁而精纯的生机之力,如同温润的溪流,迅速从陈阳受伤的肩头弥漫开来! 翠绿色的乙木精气缭绕,那骨裂之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疼痛大为缓解! “乙木长生功!!”有见识的长老失声惊呼! “是历代掌门亲传的至高功法!元婴级传承!” “此功法不是攻伐之术,进境缓慢,重在长久滋养,但这治疗效果……也太惊人了!” 众人再次哗然! 不光是灵剑峰的绝学,连掌门一脉秘而不传的乙木长生功,此子竟然也已修炼有成?! 纵有惊鸿步的速度,乙木长生功的治疗,煌灭剑诀的攻伐,但面对实力全面爆发,血脉之力强横的杨天明,陈阳依旧感到压力如山。 一旦选择反击,就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攻击。 破绽在所难免。 他身上开始不断添加新的伤势。 虽然大多不重,且能凭借乙木长生功快速恢复,但对灵力和心神的消耗却是巨大的。 反观杨天明。 虽然也被陈阳的煌灭剑气划出数道血痕。 但其伤口往往瞬间止血,并以惊人的速度凝固结痂,恢复力堪称变态! 这并非功法的效果,纯粹是依赖其体内强大的真龙与鲛人混合血脉! “这便是……血脉的差距吗?” 陈阳心中凛然,但随即又升起一股不屈的意志: “不对!那些真正的大宗门,依靠的不仅仅是血脉,还有更深厚的功法传承,更强大的神通秘术!差距或许存在,但绝非不可逾越!”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林洋那幽幽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传入脑海,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我之前模拟杨天明和你交手时,你没有动用全力?” “我只知道你似乎是修行了乙木长生功,会散发出来一些乙木精气,还有淬体功法,但世间淬体功法很多,所以不好察觉出来跟脚,你修行了九转淬体诀? “不光是沈红梅的淬体功,你……你为何体内还有煌灭剑种?” “陈阳,你何时得到的,如何得的,为何我不知晓?” 陈阳闻言,差点气岔了灵力! 这都什么时候了…… 生死搏杀之际,林洋不思考如何破局,反而追根究底,追问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 于是。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 体内经脉因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蚯蚓功和煌灭剑诀,那隐隐的胀痛感骤然加剧,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剧痛,从数条主要经脉同时传来!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的停滞。 但在这等高手对决中,已是致命的破绽! 陈阳脚下的惊鸿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而杨天明那饱含着血脉力量的拳头,已然如同陨星般,携着无可抵御的气势,朝着他因动作停滞而完全暴露的面门,狠狠砸落! 拳风压得他面部肌肤生疼,甚至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完了! 陈阳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拳,避不开了!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那原本应该轰碎他头颅的拳头,不知为何,轨迹竟是诡异地向下一沉!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拳头重重地轰击在了陈阳的胸膛之上! “噗——!” 陈阳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喉头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将寒梅飞剑猛地插入地面,才勉强止住退势! “咳……咳咳……” 陈阳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牙齿因那恐怖的冲击力而阵阵发酸。 “这是什么怪力……” 他心中骇然。 而与此同时。 林洋那带着几分纠结和难以置信的传音,竟再次幽幽响起,仿佛完全没看到陈阳此时的惨状: “煌灭剑诀只有灵剑峰有,难道是沈红梅为你种下的……你和那灵剑峰的沈红梅……你们难不成有……什么关系?” 陈阳此刻恨不得把林洋从哪个角落里揪出来暴打一顿!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强压下骂人的冲动,以及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 而此时,杨天明并未乘胜追击,反而一步步缓缓走上前来。 他脸上的疯狂怒意似乎消退了一些,看着重伤咳血的陈阳,眼中竟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莫名的……歉意? “陈师弟……” 杨天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嫣然的事情……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我并非真的想要伤你至此……” 陈阳却置若罔闻,而是低着头喃喃自语: “你看看现在这场面!现在是你问那些……无关痛痒问题的时候吗?!” 杨天明被他说得一怔。 问? 自己什么时候在问? 不过,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的确。 万众瞩目。 高台上还有三位家族金丹和宗门长辈,许多话确实不方便说。 但他似乎仍有心结未解,点了点头,继续点了点头说道: “嫣然的事情,当年或许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在我心中,嫣然永远是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子,她是我的第一个女子,也是唯一,此生道侣,我……” 然而,他这番深情告白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气息,猛地自陈阳几乎萎靡的体内轰然爆发!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他胸膛那可怕的伤势,依旧存在,口中鲜血也未止住。 但他的气息,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地攀升,凝聚! 原本需要靠着飞剑支撑才能勉强站立的身躯,竟在那磅礴气息的支撑下,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起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一刻。 观礼台上的杨素,欧阳华等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这是什么术法?!” “方才那一掌,此子气息明明已经濒临溃散,为何转眼间……” “回光返照?不对!这气息……是真实的在恢复和壮大!” “难道他体内,也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血脉?!” 杨素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陈阳,试图看穿其秘密。 但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混沌而蓬勃的生机,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血脉特征都不相符。 欧阳华更是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那玄奥步法,现在这诡异的瞬间恢复……这陈阳,莫非是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是乙木长生功隐藏的秘术?不对! “乙木长生功是恢复伤势,陈阳的伤势没有好转,只是体内气息在暴涨!”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陈阳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火焰与决绝! 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就在杨天明因他诡异恢复而微微失神的刹那,陈阳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 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的一掌,携着那刚刚恢复,甚至更胜从前的磅礴灵力,悍然反击! 杨天明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格挡。 “咔嚓——!!!” 一声无比沉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而又残酷地,在骤然死寂的青云峰广场上,轰然炸响! 第104章 血脉入骨,初生鳞 杨天明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格挡陈阳反击的手臂。 一阵钻心的剧痛正从臂骨深处传来。 虽然因为其血肉强盛,手臂并未当场扭曲折断。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骨骼已然开裂,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高高鼓起。 皮肤下的淤血迅速弥漫开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他更惊骇地发现,对面陈阳的状态极其诡异! 明明胸膛依旧凹陷,嘴角血迹未干,周身伤势触目惊心。 但其体内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暴涨。 比之方才全盛时期竟强悍了数倍不止! 那股灵力狂暴而混乱,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野性气息! “他……使用了什么燃烧生命本源的自毁秘术?” 杨天明脸色大变。 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禁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重伤之人,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两人再次悍然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局面彻底逆转! 陈阳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狂兽。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拳、掌、肘、膝!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凶器,携着那暴涨的磅礴巨力,疯狂地倾泻在杨天明身上! 那纯粹的,蛮横的力量,压得杨天明节节败退,只能勉力招架! “嘭!嘭!轰!” 拳脚交击的闷响如同擂鼓,每一次碰撞都让台下观战的弟子心头一颤。 广场上坚硬的青石板在两人脚下不断碎裂,翻飞! 烟尘弥漫!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所有青木门弟子都目瞪口呆,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怎么回事?!陈师弟刚才不是重伤了吗?” “这气息……好恐怖!感觉完全不像是炼气期了!” “这是什么秘法?竟能让人瞬间恢复甚至更强?” “杨师兄……好像被压制住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春花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 “柳姐姐,陈师兄……陈师兄他好像不太对劲……他的眼神……好可怕……” 柳依依同样面无血色,美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她能感觉到,陈阳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仿佛在透支着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观礼台上。 沈红梅的眉头紧紧锁起。 陈阳身上那暴涨无数,带着混乱与野性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 她猛然想起,当初陈阳后山时,与自己的初次相逢…… 陈阳因吞服妖兽内丹而魔化。 当时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类似这种混乱而狂暴的气息! 只是那次,陈阳身体出现了部分妖兽化的特征。 而这一次。 他的身体外表虽无变化。 但内在那种源于血肉的,澎湃的力量感,却更为纯粹和强烈! 场中。 两人身形再次猛烈交错! 陈阳抓住杨天明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掌如同开山巨斧,狠狠印在了杨天明的肩头!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杨天明闷哼一声,肩胛骨显然受损。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诡异地没有太多痛苦的变化,那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如同毒龙出洞,轰向陈阳的腹部! “嘭!” 陈阳不闪不避。 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闪避,硬生生吃了这一拳。 身体再次被击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然而。 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陈阳仿佛真的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在原地喘息了片刻。 那双燃烧着混乱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杨天明。 随即又如同没事人一般,缓缓站起,体内那狂暴的气息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两人相隔数丈,剧烈地喘息着,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陈阳周身浴血,却战意滔天。 杨天明同样伤痕累累,气息因伤势而剧烈波动,不再如之前那般平稳。 他那总是习惯性微抬,带着傲慢的头颅,此刻也微微低垂了几分,似乎没有了往常的傲慢,显出颓废。 而此时此刻。 陈阳的耳中,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琴音。 这琴音主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林洋。 不知他在何处抚琴,悠悠入耳。 此刻的陈阳,正是在耳中琴音下,激活了潜藏于血肉深处的力量。 过去他吞服了大量妖兽内丹,虽凭蚯蚓功将其炼化为灵气,并未淤积杂质形成妖气。 但那些内丹中最本源的一丝妖魔之性,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林洋的琴音,并非激发什么隐藏血脉。 而是以一种近乎魔道的方式,强行抽取这些潜藏的血肉精华,转化为狂暴的临时力量。 这导致他灵力暴涨,痛感迟钝,如同入魔的妖兽。 但代价同样巨大…… 事后必将陷入极度的虚弱。 如同奋战至力竭的妖兽。 只是陈阳也不知道……会不会损伤根基。 似乎察觉到陈阳似乎对这股力量的后果有所顾虑,林洋那带着一丝急切的传音再次响起: “陈兄不用担心,此法后遗症虽重,但最多躺两三个月,细心调养便能恢复,绝不会伤及根本!” 陈阳闻言,心中无奈一叹。 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目光扫向对面的杨天明,对方身上伤势同样不轻。 胸骨恐怕都已断裂,气息紊乱,看起来状态远不如自己。 “陈兄,用飞剑!全力砍杀!他现在血脉之力尚未完全融入骨骼,骨骼强度远不如被强化的血肉!破开他的防御!” 林洋的指示再次传来,精准而冷酷。 陈阳心念一动。 飞剑入手。 体内那混乱的灵力强行灌入寒梅飞剑,残存的煌灭剑气依附其上,发出不甘的嗡鸣。 他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猎豹,手持断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杨天明心口! 这一剑,狠辣决绝! 杨天明急忙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肋骨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再次破开了他的血肉。 然而。 就在剑锋及体的瞬间,陈阳心中却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高台方向…… 按照常理,杨天明此刻明显落入下风,伤势沉重。 那三位杨家金丹,尤其是那宫装美妇杨素,理应焦急甚至出手干预才对! 但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杨素此时此刻,非但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反而双手抱胸,眼神灼灼地盯着场中的杨天明。 那目光中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充满了…… 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不太对劲!” 陈阳心中一沉。 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这杨家之人的反应,太反常了! 飞剑回撤,陈阳警惕地盯着杨天明。 此时的杨天明,衣袍破损不堪,身上多处挂彩,显得颇为狼狈。 他自己或许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可以随意踹飞的杂役,今日竟能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然而。 出乎陈阳意料的是。 杨天明心中并无多少被弱者逆袭的恼怒,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生来便在内海孤岛,与世隔绝,后来随欧阳华入青木门,被寄予厚望,本应修行甲木纯阳功,成为掌门唯一的亲传…… 直到那次练功后,遇到了那个被其他女弟子欺负,楚楚可怜的杂役女子…… 赵嫣然! 他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她便开始时常送他一些亲手做的小点心。 很甜。 与他尝惯了的咸涩海风截然不同…… 那丝甜味,仿佛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渗入了他原本空白而单纯的心湖…… “只要是嫣然想要的……” 杨天明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仿佛在坚守某种信念: “我都要为她拿到……无论如何……”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 陈阳再次抓住机会,断剑如同毒蛇出洞,疾刺而来! 不过,或许是想到方才杨天明那手下留情,拳势下沉的一幕。 陈阳在最后关头,剑锋下意识地偏转了几分。 没有刺向心脏,而是狠狠地扎入了杨天明的肩头! “噗嗤!” 剑刃入肉的声音令人心悸。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杨天明的衣衫。 这一幕,让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阳…… 他竟然真的伤到了杨天明,而且看起来是重创! 观礼台上。 欧阳华心中也是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他原本只想着保住陈阳性命,怎么转眼间,变成杨天明有性命之危了?! 这要是杨家血脉死在这里…… 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他体内灵力涌动,就欲飞身下场阻止这场已然失控的厮杀! “欧阳宗主,你想要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欧阳华的身形。 开口之人,正是杨素。 她目光依旧停留在场中,看都没看欧阳华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 欧阳华喉咙发干,急声道: “杨素道友!天明他伤势不轻,再战下去恐有性命之忧!他毕竟是杨家血脉宗亲啊!” 他心中哀嚎。 就算不顾及与杨天明多年的情分,单单是杨家血脉若在青木门出事,整个宗门恐怕都要承受杨家难以想象的怒火! 然而。 杨素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淡淡道: “不必相助。天明的血脉……已开始融入骨骼,真正的觉醒,就在此刻。你看!” 欧阳华一愣。 猛地转头看向场中! 只见陈阳正奋力想要拔出刺入杨天明肩头的断剑。 然而。 那飞剑仿佛被铁水铸在了杨天明的血肉骨骼之中,任他如何催动灵力,双臂肌肉贲张,那断剑竟是纹丝不动! 反而从剑身传来一股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杨天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肩头的剑柄。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嗡……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 那柄品质不凡的寒梅飞剑,竟被他徒手,硬生生从中折断! 沈红梅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下! 这飞剑虽是炼气期所用,但材质特殊,想要如此轻易折断,至少也需要筑基期的实力方能做到! 杨天明面无表情地将肩头剩下的断剑缓缓拔出,随手丢在地上。 陈阳瞳孔骤缩。 透过那汩汩流血的伤口,他隐约看到…… 杨天明的骨骼深处,似乎有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光华在流转! “为何会这样?!”陈阳心中骇然。 “完了!” 林洋急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杨天明血脉入骨了!开始生鳞了!” “生鳞?” 陈阳不明所以。 但本能让他感到了极致的危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中断剑的最后一截,运足全力,砍向杨天明刚刚折断飞剑的那条手臂! “铛——!!!”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血肉被割开的声音。 而是如同砍中了百炼精钢般,刺耳无比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大蓬火星从碰撞处溅射开来! 陈阳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反震之力顺着断剑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那最后一截断剑再也拿捏不住,咻地一声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 他定睛看去。 阳光下。 杨天明那裸露的手臂皮肤里面。 赫然泛起了一片片细密而规则的青色光点! 这些光点迅速变得清晰,实质化。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血肉深处钻出,覆盖在骨骼之上,然后顶破皮肤…… 那竟是一片片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 青色鳞片! 这些鳞片如同活物般,沿着他的手臂迅速蔓延,散发出古老,蛮荒而强大的气息! “陈师弟……” 杨天明缓缓开口,声音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人性的波动,多了几分异样的空洞与威严。 陈阳心中一紧,全神戒备。 只见杨天明并没有立刻发动狂暴的攻击,反而向着陈阳,一步步缓缓走来,双臂甚至微微向外张开。 仿佛…… 仿佛要拥抱他! “他这是……?” 陈阳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快退!!!” 林洋的传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惧! 陈阳虽不明所以。 但对林洋的判断在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身法,身形向后暴退! 然而。 他还是慢了! 杨天明那看似缓慢张开的双臂,在这一刹那,仿佛化为了天地牢笼! 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的恐怖力场骤然降临,笼罩了陈阳周身所有空间! 上下左右。 仿佛都被无形的壁垒封堵。 惊鸿步那精妙的身法,在这一刻竟完全失去了效果! 下一刻! 陈阳只感觉眼前一花,一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身体! 那力量之大,让他周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若非此刻他处于那种诡异的无痛状态,恐怕早已痛晕过去。 这姿势,若非在生死搏杀的战场,恐怕会被人误以为是久别重逢的挚友在深情拥抱。 然而。 紧接着。 陈阳只感觉左边肩头传来一阵奇怪的,湿滑而冰凉的触感。 随即是一种血肉被硬生生撕扯分离的诡异感觉…… 因为没有痛感,他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然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只见他左肩靠近脖颈的位置,一大块血肉…… 消失了!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可见骨!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而对面,杨天明的嘴角,正沾染着新鲜的、温热的血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满足而嗜血的,纯粹属于野兽的光芒! 耳边。 传来了林洋那几乎变调的颤音: “杨天明第一次生鳞,灵智半蒙,需要大量的血食补充啊!!他把你当成……食物了!!” 第105章 通窍现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青云峰广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广场中央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杨天明,竟然…… 竟然一口从陈阳肩头咬下了一大块血肉。 并且在……咀嚼?! 猩红的血液顺着杨天明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胸前那开始浮现青色鳞片的皮肤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他喉结滚动。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嗜血与满足的光芒交织,仿佛品尝着无上美味。 “呕——” 台下。 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弟子,当场弯腰干呕起来。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师兄……他……他吃了陈师兄的肉?!” “我的天啊!吃……吃人了?!” “这……这还是修士之间的比斗吗?这简直是……妖魔行径!” 惊呼声,呕吐声,恐惧的窃窃私语声…… 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青木门地处东域偏远,灵脉贫瘠。 周边并无其他修真势力。 门内弟子大多见识有限,平日的争斗也多局限于术法比拼,拳脚较量。 与凡俗江湖帮派械斗的惨烈程度相差无几。 即便与妖兽搏杀,也多是远程法术轰击,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如此血腥残忍的…… 生啖血肉! 这画面,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和不适。 观礼台上。 欧阳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长身而起,周身金丹气息轰然爆发,怒喝道: “住手!” 他身形一晃,就要不顾一切冲下高台,阻止这已然彻底失控的厮杀! 然而。 他身形刚动。 一道雍容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宫装美妇杨素。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淡淡道: “欧阳掌门,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天明血脉初次觉醒,力量暴涨,肉身急需大量气血精华补充,这只是……汲取必要的血食而已,乃是我真龙世家觉醒过程中的常态,并无不妥。” “血食?!常态?!” 欧阳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下: “那是我青木门的亲传弟子!岂是尔等所谓的血食?!” “亲传弟子?”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我杨家眼中,与蝼蚁何异?能成为天明觉醒的资粮,已是他的造化。欧阳掌门,我劝你莫要自误。” 欧阳华怒极,体内灵力奔腾,就要强行突破。 但杨素气息牢牢锁定着他,丝毫不弱于他这位青木掌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 台下另一侧,沈红梅眼见陈阳受此重创,双眸瞬间赤红,冰封般的面容上裂出滔天杀意! “锵!” 她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发出一声凄厉剑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煌灭剑光,直扑场中杨天明! 她不管什么血脉觉醒,什么世家规矩。 她只知道,再不出手,陈阳必死无疑! “小师妹不可!”欧阳华心急如焚。 杨素面不改色: “玉兰!拦住那个剑修!” 那位面容和善、被称为玉兰的杨家女修,身形一闪。 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拦在了沈红梅面前。 她并未动用任何法宝。 只是伸出纤纤玉手。 掌心仿佛有无形漩涡生成,轻轻向前一按。 “嗡——!” 沈红梅那凌厉无匹的剑光,竟如同泥牛入海,撞入那无形力场之中,速度骤减。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哀鸣,却再难前进分毫! 金丹与筑基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让开!”沈红梅厉叱。 剑诀再变,煌灭剑气疯狂爆发,试图撕裂阻碍。 玉兰面色依旧平和,只是轻轻摇头: “这位姐姐,何必徒劳?静观其变便可。” 她双手如同穿花蝴蝶,看似轻柔地拂动。 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偏,化解沈红梅最凌厉的攻势,将其牢牢挡在原地。 另一边。 玉竹峰方向,一道翠绿色遁光也骤然亮起! 竟是宋佳玉长老! 她面罩寒霜。 玉手挥动间,道道坚韧的灵气凭空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场中的杨天明,试图将陈阳解救出来。 “宋师妹?” 欧阳华又是一愣。 宋佳玉性子清冷,与陈阳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为何会突然出手? 但他目光一扫,看到宋佳玉身后,正死死攥着彼此衣袖,泪流满面,满脸哀求的柳依依和小春花时,顿时明白了。 是这两个女弟子去求的她们师尊! “唉!” 欧阳华心中叹息,却又涌起一丝暖意。 门中并非全是冷漠之人。 那玉兰见状,眉头微蹙,但并未慌乱。 她周身气息再度扩散,那无形的力场仿佛化作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不仅挡住了沈红梅的煌灭剑气! 连宋佳玉催生出的灵蛇,在触及力场边缘时,也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纷纷崩断,枯萎! “玉兰,拦住她们便可,莫要伤了和气。” 杨素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玉兰微微颔首,攻势依旧以困缚和化解为主,并未真正下杀手。 她似乎确实如其名,性情不喜争斗。 欧阳华见状,心中稍安。 至少这两位师妹暂无性命之忧。 他目光焦急地再次投向场中。 看着依旧被杨天明死死箍住,左肩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陈阳,心焦如焚。 这两位师妹,尤其是小师妹沈红梅,几乎是他看着长大。 亦兄亦父。 他绝不愿看到她们涉险。 可眼下这局面…… 杨素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 “欧阳道友不必过于忧心,玉兰她性子温和,不喜杀生,只是拦住贵宗两位长老,不会伤她们性命。” 欧阳华强行压下怒火,知道硬拼绝非上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场中变故,或者…… 等待其他转机。 他眼角余光瞥向观礼台上,那位一直未曾出手,面容冷峻的杨家男子。 此人气息在三位金丹中最弱,但依旧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 他正双手抱胸,目光冷漠地注视着广场上的进食场景,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杨寻!” 杨素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好好看着天明,他此刻意识混沌,莫要让旁人打扰了他享用血食。” 那名为杨寻的冷峻男子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明白。” 场中。 陈阳被那股恐怖的蛮力禁锢着,几乎动弹不得。 左肩传来的并非剧痛…… 那诡异的无痛状态仍在持续。 所以只能感到肩头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血肉被剥离的空虚感和湿滑触感。 他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法。 动用阴蚀符? 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但双臂被死死箍住,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 如何取符? 如何激发? “必须挣脱这禁锢!” 陈阳心念电转,将希望寄托于那源自血肉,此刻仍在支撑他的狂暴力量上。 他不再犹豫,全力运转那玄奥的蚯蚓功。 不再追求灵力的精细操控,而是将其引导向周身那些已被激活的气穴! “嗤嗤嗤——!” 仿佛无数个微小的气旋在他身前背后同时爆发! 混乱而磅礴的灵气如同失控的洪流,从他周身毛孔,气穴中疯狂喷涌而出! 形成一股强劲无比、方向混乱的排斥力场!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身体本能的能量喷发,完全超出了杨天明的预料! 他那依靠血脉本能形成的禁锢力场,在这股由内而外的混乱冲击下,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开!” 陈阳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挣! “嘭!” 如同挣脱了某种粘稠的胶质。 陈阳的身体终于从那恐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恐怖的伤口。 碗口大的血洞边缘血肉模糊,森白的肩骨清晰可见。 鲜血依旧在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 若非那“无痛”状态,光是这伤势就足以让他失去意识。 他又抬头看向对面的杨天明。 对方似乎并未因他的挣脱而有太多反应。 依旧站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咀嚼着,唇齿染血,那双非人的眼眸略显空洞。 但口中却依旧在无意识地,反复地喃喃低语: “嫣然……嫣然……” 看到这一幕,陈阳心中非但没有多少恨意,反而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甚至带着一丝悲凉的感觉。 “就算是神志不清,陷入这般妖魔状态……也忘不掉她吗?” 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那是因为杨天明体内鲛人血脉的缘故。” 林洋的传音适时响起,重新恢复了冷静: “鲛人性情至情,一旦认定伴侣,便是生死相随,刻骨铭心,几乎成为一种本能。他此刻意识混沌,这执念反而更加凸显。” 陈阳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 在此时此刻的杨天明身上。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山下溪边,傻傻等待了赵嫣然三年,最终却只等来一纸和离的…… 自己的影子。 虽然那些已是过去…… 但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悄然弥漫心间。 他轻轻叹息一声,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 如今局面,已是生死关头。 杨天明血脉觉醒,实力暴涨,且神志不清,视自己为血食。 想要活命,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动用阴蚀符! 他不再犹豫,心神沉入储物袋,准备寻找那三张漆黑的符箓。 “你想好了吗?”林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嗯。”陈阳轻轻点头。 “准备动用几张?”林洋追问。 陈阳心中飞快权衡。 一张恐怕只能暂时阻滞,难以彻底解除危机。 两张或可重创其根基,但对方有三位金丹在场,未必会给自己补刀的机会。 三张…… 魂飞魄散! 代价太大,且彻底与杨家结成死仇,欧阳华也未必能保住自己。 “一切,以活命为前提。”陈阳最终下定决心,动用符文! 至于后果……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掌门亲传身份,能让欧阳华尽力周旋了。 然而。 就在他决意已定,准备伺机而动时。 林洋却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和…… 探究! “陈兄,我问你,我知道你曾经……憎恨过我。” 陈阳一愣,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应: “是。” 林洋沉默了一瞬,又问: “那如果你将来,手中有类似阴蚀符这般,能轻易灭杀我的东西……你会不会,用在我身上呢?” 陈阳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有些烦躁: “现在问这个?这个问题重要吗?” “很重要。” 林洋的语气异常认真: “我想知道,你恨不恨我。” 陈阳心中思绪翻滚。 恨吗? 当初在晋升试炼,大败李炎后,他的确对那个抚琴阴笑,与赵嫣然关系暧昧的林洋充满恶感。 甚至想过找机会除掉。 但后来,妖兽暴动,是林洋出手相救。 宗门集会,也是林洋及时出现,替他解围。 甚至今日,若非林洋的悠悠琴音,激发血肉之力,他早已落败…… 恩怨交织,难以厘清。 “不恨了,行了吧!” 陈阳带着几分赌气,吼道: “算我……我大度!混账啊……” 他越说越觉得憋闷,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而。 听到他这个回答,林洋却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透过传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诡异满足感: “不恨我就好……不恨就好……” 陈阳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家伙。 全神贯注,将意念锁定在储物袋中那三张阴蚀符上,寻找最佳出手时机。 必须要快! 要趁那观礼台上的杨寻,以及正在与欧阳华对峙的杨素反应不过来之前! 而就在这时,林洋却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罢了……本想再多与陈兄相处一段时日的……还是让我来助你……” 这话语中的意味,让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隐隐想到了之前林洋带他前往外海,埋伏搬山宗,夺取月魄的种种神秘举动。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但他不敢确信。 也就在此时。 他忽然感觉到,储物袋内,有某样东西……自己动了起来! 并非他意念引导,而是某种东西…… 苏醒了! 观礼台上。 一直用神识笼罩全场,防备意外的杨素,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阳将手伸入储物袋的举动。 以及那细微的,不正常的灵力波动。 她眉头一蹙,立刻对台上的杨寻传音道: “杨寻,注意那小子!他有些诡异,方才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强行提升,此刻恐怕要动用压箱底的东西,莫要让他伤了天明!” 杨寻冷漠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陈阳,周身金丹气息隐而不发,但已做好了随时出手拦截的准备。 场中。 陈阳终于摸到了那样自行活动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猛地将其从储物袋中取出! 然而。 出现在他手中的,并非预想中那散发着不祥阴寒气息的漆黑符箓。 而是一个…… 普普通通的白玉瓶。 正是他平日用来存放一些普通丹药的瓶子! “什么?” 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你这是……?你的阴蚀符呢?!”林洋惊愕的传音几乎同时在他脑中响起。 陈阳看着手中这个触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玉瓶。 瓶身还在微微震颤,里面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却带着兴奋情绪的“窸窣”声。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了! “这里面……难道是……?” 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 “啵”的一声轻响! 那玉瓶的塞子,竟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猛地顶开,冲天而起! 下一刻。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一道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蚯蚓般的身影,猛地从瓶口探出头来! 它通体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身体兴奋地扭动着。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让它极度渴望的气息! 观礼台上。 原本冷漠注视着陈阳的杨寻,瞳孔骤然收缩! “此物是何物?!” 那暗红色的蚯蚓根本无视了在场所有人。 它那微小的头颅猛地转向正在咀嚼血肉,周身鳞片青光流转的杨天明,发出了一阵尖锐到刺耳,仿佛能直透灵魂,疯魔般的嘶鸣咆哮: “啊啊啊——!龙弟!是你啊!我闻到你的血了!我是你的好哥哥啊——!!” 声音未落。 那道红光已然化作一道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细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就射到了杨天明的身前。 然后…… 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直接没入了杨天明胸前那片刚刚生出,最鲜艳的青色鳞片之中,消失不见! 静! 比之前更加死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惊呆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杨天明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 他周身的血管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游走!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带着一种古老洪荒气息的恐怖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青色的鳞片光芒大放,甚至发出了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观礼台上。 为杨天明护道的杨寻,彻底愣住了。 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正在与欧阳华对峙的杨素,脸色第一次剧变。 她猛地扭头看向场中,厉声喝问: “杨寻!你愣着干什么?!我不是让你看好天明,为他护道吗?!那是什么鬼东西钻进了天明体内?!” 杨寻被喝问得一个激灵,脸上首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慌乱,涩声道: “太快了!那……那蚯蚓,一瞬间,就……就钻进去了!我……我没拦住……” 而另一边。 原本心急如焚的欧阳华。 他在看清那红色虫子的形态,感受到其散发出的那丝极其古老晦涩的气息,再联想到那诡异嘶鸣时。 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一段尘封在《青木门志》中的古老记载,以及上一任宗主坐化前,曾对他反复提及的一个隐秘,瞬间浮现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脱口而出: “此物是……通窍!乃我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随身之宝!它……它怎么会在此子手中?!” 第106章 天敌 杨素眼见杨天明体内异变陡生。 那诡异的红光在其经脉中疯狂窜动。 引得他周身气息暴走,鳞片崩裂,惨嚎不止。 心中又惊又怒!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 周身金丹后期的磅礴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玉手一抬。 一道凝练着毁灭意志的赤色光梭便欲射向场中。 目标直指那引发异变的源头……陈阳! 然而。 她身形刚动。 一道青蒙蒙,温润却坚韧无比的光幕便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欧阳华身形未动,只是袖袍微拂。 那光幕便如水波荡漾,将杨素含怒而发的赤色光梭稳稳接下。 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消弭于无形。 杨素瞳孔骤缩,首次真正正视眼前这位一直显得有几分懦弱的青木门掌门。 她之前并未仔细探查,只当欧阳华是寻常的结丹中期修士。 此刻对方气息全开,那浑厚绵长,中正平和的灵压。 分明是结丹后期! 而且根基之扎实,竟丝毫不弱于她! “你……是结丹后期?!” 杨素失声。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化解自己攻势时那举重若轻的姿态。 以及那灵力中蕴含的独特意蕴。 “这是……纯阳功?!还有甲木之气,你竟将甲木纯阳功修炼到了如此境界?!” 欧阳华面色平静。 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素道友,小辈之争,既已言明由他们自行解决,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此刻贸然插手,恐生不测。” 杨素心中气急,却一时无法突破欧阳华的阻拦,只能厉声回头,对观礼台上那依旧有些发愣的冷峻男子呵斥道: “杨寻!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灭杀那小子!救下天明!” 她指向场中正因体内剧痛而动作迟缓的杨天明,以及那个正准备趁机上前了结一切的陈阳。 杨寻被喝声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出手。 可当他目光再次触及,杨天明皮肤下那疯狂游走的红光。 感受到那红光散发出,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天敌般的恐惧感时。 他刚刚提起的灵力竟又是一滞。 手脚都有些发凉! 那属于金丹真人的冷峻从容荡然无存。 杨素见状,气得几乎要吐血。 只得转向另一边正在阻拦沈红梅和宋佳玉的族妹,尖声叫道:“玉兰!你去!快去动手!杀了那陈阳!” 然而。 令杨素几乎崩溃的是…… 玉兰在听到命令后,非但没有立刻行动。 反而看着杨天明皮肤下不断凸起,游走的痕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带着些许茫然和畏惧的表情。 喃喃自语道: “杨素族姐……你说,那……那小虫子,如果钻进了自己的皮肤下面,到处乱爬……会不会……很痒啊?” 她说着。 仿佛身临其境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秀美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肯定……肯定会很难受!非常难受!我不去!” 仿佛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源自远古先祖面对未知寄生恐怖物的记忆被悄然唤醒。 玉兰和杨寻两人。 竟在这一刻。 同时因这诡异虫子共情与恐惧,愣在了原地,一时忘了出手!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场中的陈阳。 强忍着自身也即将到达极限的虚弱与左肩传来,开始逐渐恢复的剧痛,眼中厉色一闪! 机会! 他体内那源自血肉,狂暴的力量虽然正在急速衰退。 但残余的部分依旧支撑着他。 如同一头受伤的凶兽,猛地扑向了正因为体内通窍肆虐而痛苦不堪,几乎失去防御能力的杨天明! “嘭!嘭!嘭!”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 砸在杨天明那覆盖着残破鳞片的胸膛,腹部,脸颊上! 即便是血脉入骨,骨骼强度大增。 但在陈阳这饱含着最后力量与决绝意志的疯狂打击下。 杨天明全身的骨骼依旧发出了令人牙酸,密集的碎裂声! “啊——!” 杨天明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中混杂着肉体的剧痛与某种精神层面的,被异物侵入撕咬的极致恐惧。 他试图挣扎。 试图还手。 但那在他经脉中疯狂游走,如同跗骨之蛆的“通窍”,彻底破坏了他的力量运转。 让他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动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两人此刻都已如同血人,战斗方式回归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没有华丽的法术,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濒死野兽般的嘶吼。 在场的所有青木门弟子,早已被这惨烈到极致的景象震慑得鸦雀无声。 一些人脸色惨白。 一些人双目圆睁,充满了恐惧与震撼。 更有甚者,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太……太可怕了……” “这……这简直是两头凶兽在厮杀!” “陈师兄他……好像疯魔了一样!” “杨师兄……怕不是要被活活打死了吧?”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眼前这一幕,远比他们想象中任何修士争斗都要血腥,残酷得多! 这彻底颠覆了许多弟子对斗法的认知。 一些心思敏锐的弟子,甚至由此联想到…… 若是筑基、结丹,乃至传说中的元婴修士死斗,那又将是一幅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 一股自身渺小,道途艰险的寒意,悄然弥漫在许多人心头。 最终。 在陈阳不知第多少拳落下之后。 杨天明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污。 他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多处骨折,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死不知。 其凄惨程度,比起一年前在此地被陈阳废掉的李炎,有过之而无不及。 死寂。 广场之上,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风吹过血腥气的呜咽,以及陈阳那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陈阳自己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左肩那碗口大的血洞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之前被强行压制的痛感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 体内那榨取自血肉的妖力彻底消耗一空。 一种极度的空虚,与疲乏感瞬间席卷全身。 右臂也因为过度发力而阵阵痉挛,无法动弹!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如同过电般酸软无力,身子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但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行稳住了身形,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了广场中央。 场上。 唯他一人站立。 尽管狼狈不堪,浴血如魔。 但他站着,而他的对手,已然倒下。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观礼台上。 杨素在短暂的惊愕与不敢置信之后。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终于冲垮了理智! 她眼睁睁看着家族寄予厚望的血脉后裔,竟在这东土偏僻之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击败。 这是耻辱,更是羞辱! “混账!!!” 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 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射向台下踉跄的陈阳。 对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杨寻,发出了最严厉的呵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杨寻!你这废物!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动手!杀了那小子!立刻!马上!!否则我回族中定要你好看!!” 然后。 就在杨寻被这威胁惊醒,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恐惧,准备强行压下对那红光的畏惧,向陈阳出手之时…… 异变再起! 只见杨天明胸前一片残破的鳞片下,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 缓缓向着陈阳飞来。 正是通窍! 此时的通窍,模样大变! 它那原本细长的身躯,此刻竟胀大了四五倍。 变得圆滚滚,肥硕硕,通体散发着饱食后的油亮红光。 仿佛刚刚享用完一场饕餮盛宴! 它悬浮在半空中,满足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外界的剑拔弩张,还在自顾自回味: “爽,太痛快了!差一点爽死了!” 而它出现的一瞬间。 那源自血脉深处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恐怖威压,再次清晰地传递开来! 刚刚鼓起勇气准备出手的杨寻,在看到通窍那诡异形态,感受到那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的刹那。 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瞬间崩溃! 他吓得身体猛地一颤。 竟是不敢上前。 而是选择远远地,凝聚起一道凌厉无匹的金丹气机。 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他的恐惧与迁怒,狠狠地轰向那悬浮在半空的,肥硕的红色虫子! “什么鬼东西!给我去死!!”杨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不妙!” 陈阳见状,心中咯噔一下。 他虽然不知通窍具体是何来历。 但此物数次助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轰杀?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快速抓回还在半路上的通窍。 然而。 他太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左肩重伤活动不便,全身力量耗尽,反应速度慢得如同凡人。 他的手刚刚抬起,动作迟缓而僵硬,刚刚抓住通窍,还没拿回身前。 那道凝聚了金丹修士含怒一击的气机,已然精准无比地轰击而至!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被砸烂的声响。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红。 一股温热,带着奇异腥气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残破的衣袍上。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伸出手的前方…… 那里。 原本悬浮着通窍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一小滩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模糊血肉与粘液,缓缓滴落在地。 通窍……不见了。 似乎……已经被那道恐怖的气机,彻底轰杀成了碎屑。 而他伸出的左臂,似乎…… 也不见了! 一阵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灵魂深处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陈阳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摊污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满血污的左手,仿佛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混合着肉体剧痛,精神崩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的哀嚎,终于从陈阳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音嘶哑扭曲,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极度的疲乏。 沉重的伤势。 以及这最后一击带来的精神冲击。 如同三座大山,瞬间将陈阳残存的意识压垮。 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 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隐约能听到沈红梅急切的呼喊,柳依依和小春花带着哭腔的尖叫。 似乎…… 还有林洋那带着某种复杂情绪,模糊的低语…… 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抬起头。 目光涣散地望向观礼台上那个刚刚出手,此刻脸上依旧残留着恐惧与后怕的冷峻男子。 此人似乎名叫…… 杨寻! 原来。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结丹期修士……也会有如此畏惧,如此失态的时候吗? 为了…… 这么一条小小的虫子! “通窍……” 陈阳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呓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还真是一个……好名字……” 就在这时。 他模糊的视线看到。 观礼台上的杨寻,似乎因通窍被灭杀而恢复了一丝胆气。 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抬起了手。 指诀变幻!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致命的杀机,如同无形的巨网,向着已然毫无反抗之力的他,笼罩而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 在那毁灭性的气息即将降临的一瞬间。 一道带着坚定力量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白色的衣袍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是…… 掌门欧阳华! 这是陈阳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随即。 他意识一沉。 所有的疼痛,声音,光影都离他远去。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晕死过去,重重地倒在了冰冷而血腥的青石地面上。 第107章 本性纯良 意识,如同沉入了无光的深海。 四周是粘稠的,永恒的黑暗。 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身体,唯有虚无。 陈阳在这片意识的混沌中载沉载浮,浑浑噩噩,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瞬,又仿佛渡过了万古轮回。 偶尔,似乎有模糊的声音穿透这厚重的黑暗帷幕。 断断续续地传入他沉寂的识海。 有欧阳华沉稳而带着忧虑的叹息。 有沈红梅清冷却难掩急切的低语。 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带着哭腔的,反复呼唤他名字的啜泣。 还有宋佳玉长老温和的劝慰,甚至…… 似乎还有朱大友那带着复杂意味,若有若无的冷哼! 声音很多,很杂。 但他无力分辨,更无力回应。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上了两座山峦,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睁开一丝缝隙。 “我这是……死了吗?”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缓缓浮起。 “或许吧……仇怨似乎已了。李炎早已废掉,杨天明……也在我拳下重创,生死难料。至于林洋……恩怨也算两清……”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万事皆休的解脱与空虚。 “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似乎……也不错……” 然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永恒的寂静时。 另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执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这片混沌! “不对!”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我已是掌门亲传!我答应了沈前辈,一定要筑基,要去灵剑峰做长老,守护山门!” “还有依依和春花……我欠她们几千灵石还没还!她们还在等着我!” “林洋那家伙……要我成为亲传后帮他一个忙,事成之后有额外奖励!灵石、功法、法宝……我还没拿到手呢!” “这些……重要的事……怎么能忘记了?!”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未尽的执念,如同熊熊烈火,开始在他冰冷的意识深处燃烧起来! 他不能就此沉沦! 他还有承诺要兑现! 还有路要走! 仿佛感应到了他这股强烈的求生欲与执念,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陈阳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向着那点微光游去。 光点在他眼前逐渐放大,驱散着周围的黑暗,变得越来越亮…… 仿佛从万丈深海拼命向上浮潜,终于冲破水面! 眼前骤然一片明亮!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皎洁的月辉,清冷而温柔。 月光? 陈阳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林洋海上赏月的夜晚。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波光粼粼。 他下意识地望向船头,那立在月光下的身影缓缓回过头来…… 却不是林洋那带着阴柔之气的俊秀面庞。 而是…… 赵嫣然! 她巧笑嫣然,眉眼如画,嘴角勾起一抹熟悉却又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朱唇轻启,声音甜腻如蜜: “夫君!” “!!!” 陈阳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那诡异的幻境中挣脱! 双眼。 骤然睁开!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间雅致而陌生的静室,陈设简单,灵气却颇为充裕。 而他,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视线转动,落在了床边静坐的那道身影上。 一袭白衣,面容年轻俊朗,眼神温润深邃。 正是他昏迷前所见到的最后一人,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你醒了?”欧阳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全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尤其是左肩处,传来一阵阵空洞而怪异的感觉。 他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掌门……我……睡了多久?” “三日左右。” 欧阳华回答,随即像是为了让他安心,又补充道: “杨天明,赵嫣然,以及那三位杨家人,已经离开宗门了。你放心便是,此地非常安全。” 离开了? 陈阳心中稍定,但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涌入脑海。 杨寻那含怒而发的金丹气机,以及最后时刻挡在他身前的白色身影。 “多谢掌门救命之恩!”陈阳诚心道谢,若非欧阳华最后阻拦,他此刻早已灰飞烟灭。 “不必言谢。” 欧阳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你既已通过试炼,便是我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师尊救护弟子,乃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让陈阳心神一阵恍惚。 从杂役一步步到内门。 直至如今这站在所有青木门弟子顶点的掌门亲传…… 这一路走来,荆棘密布,血泪交织。 喜悦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复杂感受。 与杨天明那场如同凶兽搏命般的厮杀,此刻回忆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我知道……” 欧阳华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温和: “你本性纯良,并非喜好争斗之人。此番被逼至此,实属无奈。” “一切皆事出有因!” “你、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番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击中了陈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掌门师尊简直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认同感油然而生。 他陈阳,本质上真的只想安稳修行。 本性纯良! “至于你的手……” 欧阳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陈阳的左臂位置。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左臂衣袖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那种昏迷前感受到的,血肉被彻底湮灭的空虚感,并非幻觉。 果然…… 还是失去了吗? 金丹真人的一缕气机,仅仅是被边缘波及,便彻底毁掉了他一条手臂。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放心。” 欧阳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断肢并非无法再生。只需以结丹修士的本命丹气细细滋润温养,假以时日,便可重新生长出来。” 丹气滋润? 陈阳闻言,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确实听闻过,结丹期的修士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断肢重生便是其中之一! “那……多谢师尊!” 他激动之下,甚至下意识地改了口,眼中充满了期盼。 然而。 欧阳华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呃……你谢我作甚?我又没说要为你耗费丹气,助你断臂再生。” “啊?” 陈阳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尴尬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欧阳华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解释道: “丹气乃金丹修士性命交修之本源,珍贵无比。用以滋润断肢,耗费极大,过程亦不轻松,岂是等闲便可动用的?” 他见陈阳仍是似懂非懂,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肉痛地补充道: “况且,三日前为了从杨家三位金丹手下保住你,平息此事,宗门已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几乎掏空了小半积蓄,未来几年弟子的俸禄怕是都要减半发放了。” 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细说为了摆平杨家,他究竟许出了多少好处,赔了多少笑脸。 这些对于一个炼气弟子而言,太过遥远。 说了也难以理解。 最让他郁闷的是。 杨家答应帮忙探查宗门隐患的承诺,也随着这场冲突彻底泡汤。 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眼前这个新收的亲传弟子,最初更多是看在沈红梅的面子上,后来则是因为……那条蚯蚓。 欧阳华收敛心神,目光变得严肃了几分。 看向陈阳,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陈阳,你与杨天明交手时,出现的那条红色蚯蚓。你,是从何处所得?”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通窍?” 他没想到欧阳华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错!” 欧阳华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此物乃是本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的随身之宝。” “宗门典籍中仅有寥寥数笔记载,我原本以为是一件特殊法宝。” “如今看来,竟是一只拥有灵智的奇特宠兽。” 陈阳若有所思。 他想起通窍之前确实吹嘘过,认识青木真人,还称对方青木小弟。 当时他只当是这蚯蚓胡吹大气,未曾深信。 如今听欧阳华亲口证实,看来确有其事。 “弟子……是在杂役峰药园劳作时,偶然所得。” 陈阳斟酌着回答道,并未提及陶碗的秘密。 “偶然所得?” 欧阳华目光如电,身上那股属于结丹后期的庞大灵压骤然释放出一丝。 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重伤虚弱的陈阳感到呼吸一窒,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之前就怀疑陈阳修为进境为何如此神速。 如今通窍现世,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据典籍隐晦提及,通窍对炼气期修士有滋养经脉,夯实道基的奇效! 青木真人当年便是凭借此物,从资质平平一路修炼至元婴之境! 上一任掌门也曾念念不忘。 认为若得此物,可保青木门百年兴盛! 欧阳华一直以为这是一件辅助修炼的法宝,万万没想到,竟是一只活物,还拥有自己的灵智! 就在欧阳华气息压迫,欲要再进一步追问之时…… “砰!”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清冷而带着薄怒的身影疾步走入,正是沈红梅! “欧阳华!” 沈红梅面罩寒霜,美眸含煞,直接挡在了陈阳床前,隔绝了那股令人不适的灵压, “你方才如何答应我的?只说随意问两句!现在这般拿着结丹期的气势压迫一个重伤未愈的炼气小辈,算什么本事?!” 欧阳华被逮个正着,气势顿时一滞,连忙收敛了威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 “小师妹,我……我就是随便问问,绝无他意……” “随便问问?” 沈红梅丝毫不给他面子,语气更冷: “现在只是随便问问,将来是不是还要搜魂探查?!” “我没有!我真没这个意思!” 欧阳华只觉得百口莫辩,满头黑线。 他心中确实存了借此探查,陈阳是否与可能潜藏宗门的妖族有关的念头。 但绝无搜魂那般酷烈的心思。 此刻被沈红梅点破,更是尴尬。 沈红梅却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陈阳,冰冷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轻轻握住了陈阳完好的右手,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缓解着他的不适,柔声道: “不用怕,有我在。”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以及沈红梅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 陈阳心中一暖。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前辈……” “嗯。” 沈红梅应了一声,随即再次转向欧阳华,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用你的丹气为陈阳滋润断臂,助他恢复!” 欧阳华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叫苦不迭: “我的小师妹啊!真不是我不愿!你是不知道,那日为了保住这小子,杨家三个结丹差点联手把我当场打死在广场上! “我的丹气消耗巨大,至今尚未恢复,连自身的伤势都不敢轻易动用丹气疗养,生怕境界不稳! “若再强行为他续接断臂,恐怕……恐怕我自身境界都要跌落了!” 陈阳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虽然无法具体想象那日的凶险…… 但结合杨家之人最后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也能猜到欧阳华为了保下他,必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想到这里。 他心中对这位掌门师尊的感激之情更甚。 “不必了,前辈,还有掌门师尊。” 陈阳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坚定: “弟子这点伤势算不得什么。手臂既失,将来……待弟子自己结丹,再行重塑便是!”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话,尤其是那句“自己结丹”,娇躯微微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楚。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轻轻俯身,竟是伸出双臂,将陈阳小心翼翼地搂入了怀中,仿佛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是我修为低微……没能护住你……那一日,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恨自己只是筑基,在那杨家结丹期的女修面前,竟是那般无力。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随即感受到怀中身躯那细微的颤抖,以及肩头传来的、冰凉的湿意。 前辈…… 是在哭吗? 这个认知让陈阳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心疼。 他犹豫了一下,用完好的右臂,轻轻回抱住了沈红梅,笨拙地安抚道: “前辈,无碍的。真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筑基,一定会去灵剑峰找你。” 这是他昏迷中都念念不忘的承诺。 欧阳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无奈又有些感慨,只能出声打断这略显悲伤的气氛: “咳咳……小师妹,你也别太着急了。我虽无法用丹气为他续臂,但不代表陈阳他自己就没有办法啊。” 沈红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欧阳华: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炼气修为!难道真要等上数十年、上百年,等他自行结丹吗?!” “哪里需要那么久?” 欧阳华摇了摇头,指向陈阳: “你忘了他修炼的功法?” “功法?乙木长生功?” 沈红梅蹙眉: “乙木长生功虽有疗伤奇效,但典籍中从未记载有断肢再生之能!” “单凭乙木长生功,自然不行。” 欧阳华话锋一转,“但是,若再加上通窍呢?” “通窍?!” 陈阳和沈红梅同时愣住了。 陈阳更是脱口而出: “它……它不是已经……”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摊模糊的血肉碎屑。 “死?谁告诉你它死了?” 欧阳华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摊开手掌。 只见在他掌心之中,正静静地趴着一条暗红色的小虫。 体型比之前小了何止百倍,如同米粒一般,气息微弱,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不是通窍,又是何物?! “这……?!” 陈阳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日杨寻惊恐一击,金丹气机何等恐怖,他亲眼见到通窍被轰成了血沫! 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变得如此…… 渺小? 欧阳华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解释道: “此物生命力之顽强,远超你等想象。” “据宗门秘典记载,它昔日曾伴随祖师经历无数凶险,甚至在元婴真君的含怒一击下,都能保住核心一点灵性不灭,蛰伏漫长岁月后便可慢慢恢复。 “区区结丹气机,想要彻底灭杀它,难如登天。”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蚯蚓的命,也太硬了吧?! 既然死不掉,为何不早点显露这等本事? 害得自己情急之下保护他,伸手去挡,白白丢了一条手臂! 看着陈阳脸上那懊恼,后悔,又带着几分憋屈的复杂神色,欧阳华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失笑: “你也不必懊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接下来这断臂再生,还非得借助此次机缘不可。” “什么意思?” 陈阳不解。 欧阳华正色道: “你所修的《乙木长生功》,乃是青木祖师所传。” “此法之中,其实暗藏一门断肢再生之术,只是施展此术,需要借助一件外物作为引子与根基。 “因此术条件苛刻,且涉及祖师隐秘,故历代掌门都未曾将其录入传承玉简之中。” 沈红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那件外物就是……” 欧阳华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掌心那米粒大小的通窍身上: “正是它!通窍!” 他看向犹自茫然的陈阳,详细解释道: “你昏迷时,通窍被轰散的部分躯体血肉,已有一部分与你肩头的伤口融合。 “待你体内灵气恢复,便可凭借《乙木长生功》的秘法,以你自身乙木精气为薪,以通窍残留血肉与你融合的那部分为种子,重新催生、构筑你的左臂! “此法再生的手臂,因蕴含通窍一丝特性,或许比你原本的手臂,更具神妙!” “这秘法我虽没有试过,但……你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祖师爷一定会保佑你!” 再生手臂…… 以通窍为引? 陈阳看着欧阳华掌心中,那渺小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暗红色小点。 又感受了一下左肩处那空荡与隐约的奇异联系。 心中震撼莫名。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第108章 天地宗 时光在静养中悄然流逝。 陈阳留在欧阳华这处灵气充裕的居所内。 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灵力,正如同久旱的春土,贪婪而缓慢地汲取着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一点点重新汇聚、滋生。 虽然速度远不如正常打坐。 但总算看到了恢复的希望。 成为掌门亲传弟子,即便是在这般重伤卧床的情况下,也免不了一些人情往来。 几日间。 陆续有长老前来探望。 有些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带着客套的笑容与审视的目光,送上些不算贵重却也拿得出手的贺礼。 言语间多是勉励与对掌门眼光的恭维。 有些则是旧识。 带来的关怀则真切许多。 这日。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带着柳依依和小春花走了进来。 宋佳玉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陈阳空荡荡左臂衣袖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而她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在看清陈阳那空荡的肩头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陈大哥……” 柳依依声音哽咽,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春花更是直接抽泣起来,跑到床边,看着陈阳,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陈师兄,你的手……呜……” 陈阳见状,心中亦是感慨。 却不愿气氛如此悲伤,反而挤出笑容,温声安慰道: “哭什么?不过是一条手臂而已,人没事就是万幸。将来修为高了,总有办法的。” 他说着,用完好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替小春花擦去脸上的泪水。 小春花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哭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可是……可是少了一只手,将来还怎么左拥右抱,同时搂着我和柳姐姐嘛!” 此言一出,静室内瞬间一静。 柳依依原本悲伤的表情瞬间僵住。 紧接着“唰”地一下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跺脚嗔道: “小春!你……你胡说什么呢!” 陈阳也是被这虎狼之词惊得愣了一下。 随即哭笑不得。 这丫头,还是一向口无遮拦。 一旁的宋佳玉长老,太阳穴更是忍不住跳了跳,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无奈,低声呵斥道: “宋春心!慎言!此地非比寻常,万一被……旁人听了去……” 她本想训斥得更严厉些,但看到小春花那哭得梨花带雨又一脸天真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只是道: “原本你们修为尚浅,该安心修行才是,是为师拗不过你们苦苦哀求,才带你们来看望你们陈师兄。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陈阳也连忙打圆场,带着几分歉意对宋佳玉道: “宋长老勿怪,小春花她就是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并无恶意。” 见陈阳开口,宋佳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又絮叨了一阵近况。 多是柳依依和小春花关切地询问陈阳伤势恢复如何,需要些什么。 待到她们准备离去时,宋佳玉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陈阳床边,语气平淡道: “这是一株三百年雪参,于你伤势或有些许助益,算是贺你成为掌门亲传之礼,望你早日康复,勤勉修行。” “多谢宋长老。” 陈阳没有推辞,点头收下。 这几日,前来探望的长老们或多或少都送了赠礼。 既是人情,也是对他这新晋亲传弟子身份的认可。 他自然一一收下。 心中默默记下这份份人情。 送走宋佳玉三人不久,静室再次迎来访客。 这一次是沈红梅。 她并非独自前来。 身后还跟随着她的两位亲传弟子。 成功筑基,气质愈发沉稳的宋书凡。 以及那位白发苍苍,眼神精烁的老者冯子坤。 此时的沈红梅,在弟子面前,已然恢复了往日灵剑峰长老那清冷孤高的模样。 面容平静,眼神淡然。 与几日前在陈阳床前流露出的脆弱与自责判若两人。 陈阳见到宋书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宋师兄,多谢了。” 宋书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拱手还礼道: “陈师弟客气了,只是……你我似乎是初次正式见面,这‘谢’字从何说起?” 他确实对陈阳没有太多印象。 一旁的沈红梅轻轻咳嗽一声,代为解释道: “书凡,你之前在齐国皇宫闭关筑基时,我曾带陈阳前去观摩,借你筑基之气象,助他感悟修行。他也在皇宫内院潜修了数月,算是承了你的情,只是当时你心神沉浸,不知外界之事。” 宋书凡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摆手,语气温和道: “原来如此。区区小事,陈师弟不必挂怀。能对师弟修行有所助益,亦是缘分。” 陈阳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在宋师兄看来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我而言,那数月的观摩感悟,意义非凡。此情陈阳铭记于心。” 若非那段时间的积累,与对筑基过程的深刻体会。 他后续突破炼气境界,绝不会那般顺利。 沈红梅见两人客套完毕,便示意宋书凡和冯子坤。 两人会意,各自取出一个锦盒递给陈阳。 冯子坤笑道:“陈师弟,恭喜成为掌门亲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陈阳愣了一下,看向沈红梅。 沈红梅淡淡道: “收下吧。这是惯例,你既为掌门亲传,我等同门长老及其弟子,送上贺礼乃是应有之义。” 听闻是惯例,陈阳这才道谢接过。 这时,陈阳忽然想起在宋国皇宫所见,便随口说道: “说起来也是巧合,方才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前来,也赠了贺礼。” “我这接连收了宋长老和宋师兄,两位宋家人的礼物,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日若宋家有何需要帮忙之处,陈某定当尽力。” 他本是随口一言,以示亲近。 然而。 宋书凡听闻后,脸上却露出了些许古怪之色。 并未立刻接话。 沈红梅看了宋书凡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陈阳,你或许有所不知。我师姐宋佳玉,她……早已脱离宋家,不算宋家之人了。” “啊?” 陈阳一怔,大为不解: “可我分明在宋国皇宫,见到了宋长老的玉石雕塑,国君宋坚也称她为老祖……” 宋书凡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解释道: “陈师弟,你有所不知。实际上,宋家原本只是凡俗间一个普通家族,并无修士。而宋长老的母亲……当年出身不算……清白,生下宋长老后便难产而逝。因此,宋长老幼时在家族中,过得颇为艰难。” “不算清白?” 陈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红梅见他茫然,便用更直白的话语低声道: “便是……出身风尘之意。”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宋佳玉长老会对柳依依,小春花这等出身低微的女弟子格外照拂,屡次出手相助! 这分明是感同身受。 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幼年的影子! 宋书凡叹了口气,继续道: “宋长老虽在六七岁时便被路过的仙师发现带上山修行,但幼年那段孤苦受欺的经历,恐怕始终难以释怀。 “后来她修为有成,曾返回宋家一次,也确实点拨了一些后辈,让我宋家得以立国,有了今日光景。” “但……” “也仅此一次而已。” “此后百余年,她再未与宋家有过多往来,形同陌路。” 陈阳默然。 修行者寿元悠长,动辄以百年计。 然而年少时刻骨铭心的伤痛与阴影,却并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轻易消散。 反而可能因为漫长的生命而被放大,沉淀。 宋佳玉长老便是如此。 两百年的修行,依旧未能完全抚平幼年的伤痕。 “这便是修行者啊……” 宋书凡感慨道: “纵然修为日渐高深,有时却也难逃心中执念。还望陈师弟,日后莫要在宋长老面前提及此事,免得惹她伤怀。” 陈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师兄放心,陈某明白。至于那皇宫雕塑……” 他想起宋坚那自豪的模样。 宋书凡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不过是凡俗帝王家,想借先祖之名,沾些仙缘光耀门楣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情分,陈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 陈阳应道。 心中对宋佳玉长老更多了几分敬意与理解。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 静室外又传来通报声。 竟是丹霞峰的朱大友前来探望。 陈阳心中微动。 之前昏迷时,他隐约感知到朱大友曾在耳边低语,后来询问沈红梅,得知朱大友当时是以宗门内医术最高明的炼丹师身份,被请来参与救治的。 陈阳倒不认为朱大友敢在欧阳华眼皮底下动什么歪心思。 况且如今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已定,更添一层保障。 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凭借蚯蚓功将体内,所有吞服妖兽内丹残留的气息,炼化得一干二净。 如今…… 根本不惧朱大友探查。 果然。 朱大友进来后,依旧是那副略带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模样,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慰问之语。 随后。 他便看似关切地提出: “陈师侄伤势不轻,气海经脉或有暗伤未愈,不如让老夫再为你仔细探查一番,以免留下隐患。” 陈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主动伸出了完好的右手腕,坦然道: “那便有劳朱长老费心了。” 陈阳这般配合的态度,反而让朱大友愣了一下。 他依言将手指搭在陈阳腕脉,一缕精纯而温和的丹师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沿着经脉细细游走,探查气海。 结果,与他之前数次探查,乃至陈阳昏迷时检查的结果一般无二。 经脉虽然因透支和伤势显得有些脆弱。 但内里纯净,灵力正在缓慢恢复,根本感知不到半点同源妖丹的残留气息! 至于陈阳那惊人的修炼速度。 在通窍……这件有滋润经脉奇效的祖师之宝,现世之后。 似乎也有了完美的,无可指摘的解释! 朱大友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动摇了。 难道…… 自己真的找错了人? 此子并非那个大量售卖同源妖丹的神秘修士?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与机缘? 他收回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对陈阳道: “陈师侄根基扎实,虽伤势颇重,但并未损及根本,好生调养便可。这瓶乃是‘大培元丹’,效力远胜普通小培元丹,于你恢复有益,按时服用即可。” 只是那笑容深处,难免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 说完,并送上了一瓶标注为固本培元的丹药。 “多谢朱长老。” 陈阳笑着接过丹药,表现得毫无芥蒂。 又寒暄几句后,朱大友便告辞离去。 沈红梅见时辰不早,也带着宋书凡和冯子坤离开了。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 陈阳盘算了一下这几日的收获。 各色丹药、材料、灵石乃至一些法器,倒是收了不少。 算是这亲传弟子身份带来的第一波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过,对于朱大友赠送的那瓶“大培元丹”,陈阳却多了个心眼,并未打算服用,而是将其单独放在了储物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对丹道了解不深,难保其中不会被动什么手脚。 眼下最重要的…… 是尽快恢复灵力,尝试修炼欧阳华所说的那门《乙木长生功》中的断肢再生秘法! 虽然连欧阳华自己都未曾修炼过此法。 但陈阳心中依旧充满了期待。 …… 就在陈阳于青云峰上静心休养,逐步恢复之际。 遥远的东域天空之上,一艘巨大的战船正破开云层,以一种睥睨的姿态航行。 战船造型古朴,船身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高悬在船首的一面旗帜! 旗帜之上。 一条青龙盘旋咆哮。 活灵活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 青龙旗! 但凡有些见识的修士,见到这面旗帜,无不脸色微变,纷纷驱使脚下法器或飞舟远远避让,不敢有丝毫靠近。 这面旗帜代表着一个屹立于修真界顶端的庞大家族。 南天杨家! 而此时。 这艘悬挂着青龙旗的杨家战船,正缓缓驶向一片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的仙山福地。 福地入口处。 一座巍峨的山门耸立。 山门前,已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或势力,皆在此耐心等候,神色间带着恭敬与期盼。 队伍的最前方。 那巨大的山门牌匾之上。 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蕴含着无尽道韵,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大字…… 天地宗! 第109章 炼丹大师 天地宗 山门前。 人们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或势力代表,皆在此安静等候,神色恭敬,带着期盼。 与这井然有序的排队人群格格不入的,是那艘直接驶到近前,缓缓降落的杨家战船。 舱门开启。 数道身影依次走出。 为首者是三位金丹修士,气息渊深。 正是杨素,杨寻与杨玉兰。 杨素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与焦躁。 杨寻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眼神锐利,隐含戾气。 杨玉兰则神色相对平和,甚至脸颊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润。 在他们身后,跟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杨天明,以及神情复杂,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赵嫣然。 杨天明的伤势显然未愈,行动间还能看出些许滞涩。 而赵嫣然则低垂着眼睑,目光偶尔扫过陌生的环境,带着疏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 这一行五人,径自越过那长长的队伍,便要向山门内走去。 “喂!你们!” 队伍中,一个面容粗犷的汉子忍不住出声喝道: “懂不懂规矩?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前来天地宗的求丹,岂容你们如此放肆插队?” 杨素脚步一顿。 缓缓回过头。 她并未言语,只是眼神一冷。 一股属于结丹后期修士的磅礴气息骤然散开,如同无形山岳,向那出声汉子压去。 那汉子脸色一白。 蹬蹬蹬连退三步。 气血翻涌! 但他似乎也是个硬茬,或是自觉占理,竟强撑着站稳,怒极反笑: “嗬!好大的威风!我还以为是哪位元婴真君降临呢!原来不过是个结丹后期!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里是天地宗!就算是元婴修士前来求丹,也得按规矩乖乖排队等候!你……”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相熟的修士赶紧一把拉住他,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低吼道: “王兄!慎言!你快看那战船!看那旗!” 被称为王兄的汉子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了战船船首那面迎风招展的青龙旗上。 当看清那狰狞咆哮的青龙图案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一片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南天杨家! 那是雄踞南天的修真巨擘,其实力远非他们这些东土散修,或小门派修士可以招惹。 不仅是他。 原本还有些骚动和不满的队伍,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修士都噤若寒蝉,低下头。 连目光都不敢再随意瞟向杨素一行人。 实力与背景的绝对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素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也收敛了气息。 她没兴趣跟这些蝼蚁计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快步走到山门前,取出一枚古朴令牌,对着守门弟子晃动了一下。 守门弟子显然认得这令牌代表的含义,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一行人迅速进入天地宗内部。 立刻有一名身着道童服饰的少年迎了上来,神色不卑不亢。 杨素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急切: “我乃南天杨家杨素,要见杨屹川!他是我的族亲,我有急事求丹!” 道童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行。屹川大师正在丹房炼丹,此刻不能出关见客。” “那你快去通报一声!让他快些出来!我的伤势等不了太久!” 杨素语气更急,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引得体内气血翻腾,嘴角竟又溢出了一缕鲜血。 然而。 那道童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看到杨素吐血一般,依旧用那平板的语调回道: “屹川大师立下的规矩,炼丹之时,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扰。”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日晷,补充道: “依时辰推算,大约还需一柱香时间丹成。诸位请耐心等待吧。” 杨素见状,目光焦急地望向远处那座紧闭的炼丹房。 咬了咬牙,却也不敢真的硬闯天地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只能无奈道: “……好,我们等。” 旁边的冷峻男子杨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低声道: “素姐,这杨屹川我听闻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而已。” “我们这一路行来,也拜访过几家以炼丹着称的宗门,那些结丹期的炼丹师都对我们这伤势束手无策。 “他一个筑基……能行吗?” 杨素摇了摇头。 虽然气息不稳,但语气却带着肯定: “你懂什么!炼丹之道,岂是单看修为境界? “真正的炼丹天才,草木灵性之道上的造诣,足以让他们在筑基期就胜过那些只知道用丹气蛮横滋润丹药,却不通药理的结丹期炼丹师。” “对症下药,引动草木本源灵性,才是丹道正途! “那些废物,空有丹气,不过是暴殄天物!” 杨寻闻言。 虽仍有疑虑,但也只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再多言。 他其实也听说过。 家族旁系中确实出了个名叫杨屹川的弟子,拜入了天地宗,在丹道上似乎颇有天赋。 只是杨寻身为杨家嫡系,何曾会将一个旁系弟子放在眼里? 如今却要求到对方头上,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这里。 杨寻眼中又闪过一抹怨恨之色,他看向杨素,压低声音道: “素姐,此事归根到底,都是那青木门欧阳华所致!等我们回到族中,不如禀明家主,派人去灭了那青木门,以泄我心头之恨!” 杨素一听,差点没气得又吐出口血来,她狠狠瞪了杨寻一眼,传音呵斥道: “灭?你就知道灭、灭、灭!你以为这里是我们南天,是杨家的地盘,想灭谁就灭谁?” “我事后查过,那青木门虽然地处东域边缘,但也是正正经经在东域道盟名下挂了号的管辖宗门,每年都要向上缴纳灵石的! “你真敢不顾道盟规矩将其灭门,信不信我们这艘战船根本开不回南天,半路就得被人截下问罪!” 杨寻被噎了一下,但仍不甘心: “可是那欧阳华……难道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回家中请几位族老出面,来找回场面?”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杨素气得胸口起伏: “还找场面?那欧阳华道行极高,那日广场之上,他从头到尾可曾还过手? “是我们三人围攻他一人!结果呢?” “开始我还怕失手把他打死了不好交代,后来才发现,他么的我们三个都快被反震之力震死了! “去告状?我们有什么脸去告状?” “说我们三个打一个没还手的,差点把自己反震死了?” 提及那日之事。 杨素、杨寻以及旁边的杨玉兰三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惊恐。 那完全不是预想中的金丹修士斗法。 而是他们三人手段尽出,疯狂攻击站在原地不动,甚至被打得口吐鲜血的欧阳华。 可诡异的是。 他们的攻击越是猛烈,反馈到自身身上的反震之力就越是可怕。 仿佛攻击的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块坚不可摧又蕴含恐怖反弹之力的神铁! 到最后。 三人灵力消耗巨大,内腑受创,只能狼狈收场。 如今来到天地宗这一行五人,都是或多或少,带着伤势。 至于看似重伤的杨天明。 仔细探查之下,只是骨骼断裂、皮肉撕裂,并未伤及修行根本,甚至经脉还不知为何,隐隐得到某种滋润。 变得更为宽阔坚韧了些,也算因祸得福。 而赵嫣然更是简单,只是被陈阳一掌拍得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毫发无伤。 两个炼气的没事。 伤势最重的,反而是他们这三个出手的结丹修士。 想到这里,杨素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忍不住溢了出来,气息愈发萎靡。 她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些修炼纯阳功的,真不是人!不好好找个道侣双修调和阴阳,偏偏炼什么鬼纯阳功,邪门!留着元阳发霉发臭吗?” 旁边的杨玉兰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杨素族姐,你不也修炼的是我们杨家内部的纯阴功法吗……” 杨素正在气头上,立刻转头呵斥: “混账!我杨家嫡传功法,岂是那些偏远小门小派的野路子能比的?!” 杨玉兰被呵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杨素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玉兰,带着审视: “等等,玉兰,为什么这一路过来,我和杨寻都时不时呕血,气息不稳,唯独你……好像一次都没吐过血?脸色还一直这么红润?” 杨玉兰眼神闪烁,正想支吾着解释什么。 前方那座紧闭的炼丹房大门,却“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名身着朴素白袍的修士,从丹房内缓步走出。 此人身材微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圆润,看上去毫无出众之处,与人们想象中仙风道骨,气质非凡的炼丹大师形象相去甚远。 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仿佛能映照人心。 那道童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屹川大师。” 此人。 便是他们要求见的杨屹川。 杨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这和他预想中的天才炼丹师,差距实在太大了。 杨素却是眼睛一亮,顾不上再追问杨玉兰,连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笑容,带着几分讨好道: “屹川,是我啊,杨素!我们以前在族中祭典上见过一面的,按辈分算,我还是你……” 杨屹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表情平淡,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不必叙旧攀亲。” “我的规矩,不管来的是杨家,还是张家、李家,阿猫阿狗,都一样…… “求丹,按规矩来!” 杨素话语一滞。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很快收敛,连忙点头: “是是是,规矩我懂。” 说着。 她迅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 杨屹川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掂量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可。随我来吧。” 说完。 他转身便向旁边一处药园走去。 杨素、杨寻、杨玉兰连忙跟上。 杨天明和赵嫣然对视一眼,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方才杨素三人争吵交谈时,他们这两个炼气期小辈,在这威名赫赫的天地宗内,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插话了。 进入药园。 杨屹川示意杨素和杨寻站在边上。 他并未把脉,也未用神识仔细探查,只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衣襟上残留的血迹。 突然。 他俯身,从田边角落一个不起眼土坑里,随手抓了两把翠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杂草。 然后在杨素和杨寻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把塞进了杨素的嘴里。 另一把塞进了杨寻的嘴里! 杨素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草叶,那青涩微苦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杨寻更是瞬间暴怒, 呸地一声将嘴里的杂草全都吐了出来,猛地站起。 身上灵力波动起伏,怒视杨屹川: “你干什么?!羞辱我等吗?!” 若非此地是天地宗,他几乎要立刻动手。 杨屹川看着杨寻,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吐了做什么?吃啊。” “吃……吃草?!” 杨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然是吃草。” 杨屹川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们体内气息紊乱,灵力躁动不安,口溢鲜血,胸口憋闷,明显是受了极为精纯的甲木纯阳功法反震所伤。 “甲木之气,至刚至阳。” “盘踞你们经脉肺腑,与你们自身功法冲突,故而引动气血逆冲。” 杨素吐出一些草渣,勉强能说话,疑惑道: “的确是甲木纯阳功,可、可是……我们并未见他施展什么攻击法术啊?” “反震之力,亦是攻击。” 杨屹川平静解释: “甲木至刚,如同凡俗樵夫挥斧砍伐山间千年铁木,力道越猛,反震越强,虎口震裂者比比皆是。 “你们攻击那修炼甲木纯阳功之人,便如同以自身之力,去硬撼至阳至刚的铁木,所受反震,便是最精纯的甲木之气侵入体内。” “此气不除,伤势难愈,还会不断损耗你们的本源。” 杨素若有所思。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杨屹川继续道: “甲木属阳,乙木属阴,阴阳相克,亦相生。欲化解这甲木反噬之气,便需以乙木精气徐徐滋润、中和。乙木便是阴木,主生发、柔韧。 “我方才给你们吃的这些清灵草,虽看似寻常杂草,却是此地乙木精气汇聚所生,正是对症之物。” “你们多采集一些带回去,每日嚼服三株,连续半个月,体内甲木戾气自可化解,伤势也能慢慢恢复。” 杨素听完,再无怀疑,连忙忍着那古怪的味道,将嘴里的草叶咀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流果然从喉间散开,流入四肢百骸。 原本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经脉,顿时传来一阵舒爽之感。 胸口的憋闷也减轻了不少。 杨寻见状。 也将信将疑地,重新从土里抓了几根草,犹豫着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很快。 他脸上也露出了惊异之色。 体内那躁动不安的灵力,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些。 两人不敢再怠慢,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又各自抓了几把清灵草,小心收好,准备路上服用。 就在这时,杨素猛地想起一事,目光如电,唰地一下射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杨玉兰,声音带着质问: “玉兰!你为什么不吃草?!” 杨玉兰浑身一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 然而。 不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屹川却淡淡地说道: “她为何要吃?她又没受伤。” “没受伤?!” 杨素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气得她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杨玉兰!难怪我问你为何一路脸色红润,不曾呕血,你不回话!你当时是不是根本没出全力,手下留情了?!” 杨玉兰脖子一缩,知道瞒不住了,小声嗫嚅道: “我出力了……我当时打了那欧阳华一掌,感觉手掌像是拍在了铁坨上,震得生疼,后面……后面就没敢再用力了……” “你……!” 杨素指着杨玉兰,手指都在发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难怪三人合力,那欧阳华看似吐血却始终不倒。 原来是自己这边有人出工不出力! 若是杨玉兰也全力出手,三人合力之下…… 说不定真能逼得欧阳华破功,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狼狈境地! 好不容易压下怒火,杨素深吸几口气,不再看一脸心虚的杨玉兰,转向杨屹川,语气重新变得客气: “屹川大师,我还有一名后辈,之前在争斗中也受了伤,劳烦你也帮忙看看,是否有碍?” 说着,她对杨天明招了招手。 杨天明依言上前。 杨屹川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甚至都没靠近,便淡淡道: “皮肉筋骨之伤,不算轻,但未损及根基,服用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天明和后面的赵嫣然身上转了转,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子弟,看来又是你们在外面寻回的杨家血亲?果然,家族还是更看重血脉一些。” 杨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有接话。 她心知杨屹川出身旁系,此言或许暗含对杨家嫡系政策的一些微词。 此刻有求于人,她也不便争论。 确认杨天明无碍后,杨素心中稍安,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一等。” 杨屹川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杨素等人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只见杨屹川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队伍最后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赵嫣然身上。 “还有一个人,我要看一看。”杨屹川说道。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杨素不解: “何人?” 杨屹川抬手指向赵嫣然,语气平淡无波,说出来的话却让杨天明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那个,头发梳得像个乡野村姑一样的女人。” “你放肆!” 杨天明瞬间暴怒,额角青筋跳动。 赵嫣然是他心中挚爱,更是他的道侣! 岂容他人如此轻慢形容?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天明!不得无礼!” 杨素立刻出声喝止,同时目光严厉地瞪了杨天明一眼。 这里是天地宗。 面对的是炼丹大师杨屹川,由不得杨天明任性。 杨天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了拳头。 但在杨素的目光逼视下,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之前离开青木门时,杨素对他的安慰之言。 那时。 他因败给陈阳,没有完成赵嫣然的要求,心中满是不甘。 杨素曾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天明,一次胜负算不得什么。你身负我杨家嫡系血脉,如今只是炼气期,血脉潜能尚未完全激发。” “那陈阳不过是仗着些机缘和狠劲,侥幸胜你半招。 “待你回到族中,得到更好的培养,将血脉之力进一步精纯、唤醒,将来的成就,绝非那等偏远宗门的小子可以比拟。 “你的路,在更广阔的南天,而非这东域一隅。” 想到这番话,杨天明宽心了许多。 “自己到达杨家后,一定要努力修行,拥有更为强大的实力,保护嫣然。”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住身旁赵嫣然的手。 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些慰藉和支持。 然而。 赵嫣然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 如同被针刺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与厌恶。 甚至将头扭向了一边,根本不看他。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杨天明刚刚升起的一点火热,瞬间冷却。 他清晰地看到了赵嫣然眼中的怨恨。 她在怨恨他! 怨恨他当时没有能力,带走陈阳! 怨恨离开了她心之所系的那个人! 一股锥心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愤怒,再次充斥了杨天明的胸腔。 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气息,又变得紊乱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屹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赵嫣然招了招手: “你,过来。” 赵嫣然迟疑了一下。 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杨天明,又看了看眼神示意她过去的杨素,最终还是低着头,慢慢走到了杨屹川面前。 杨屹川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消失。 他并未像对杨素二人那样塞草,只是淡淡道: “你无事。体内连暗伤都没有,只是心神有些紊乱,自己静心调息即可。” 说完。 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向丹房,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素见状。 虽然心中对杨屹川点名要看赵嫣然有些奇怪。 但见他说无事,也不再多想,连忙再次道谢后,准备离开。 然而。 刚刚走出几步,还未升空。 杨屹川却又一次叫住了几人。 “那个村……那个女人,你先别走,你把右手伸过来,手腕的衣袖掀起,再让我看看!” 第110章 情难自抑 巨大的青龙旗战船,悬浮在天地宗山门外的云海中。 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山门内。 杨素一行人却并未立刻离去,气氛因杨屹川对赵嫣然的格外关注,而显得有些凝滞。 赵嫣然脚步踟蹰。 她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杨天明见心上人受辱,本就因败于陈阳而积郁的怒火再次升腾。 他猛地踏前一步,挡在赵嫣然身前,怒视着杨屹川,语气森然: “阁下这是何意?嫣然是我的道侣,岂容你如此轻慢指点!” 杨屹川面对杨天明的怒火,并未动气,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摆了摆手道: “这位族弟,稍安勿躁。” “我并无他意,只是身为炼丹师,对草木毒性尤为敏感。” “方才观这位……姑娘气色,隐隐有异,与前日所受创伤无关,倒像是沾染了某种奇特的草木之毒,潜伏于内。” “既然遇见了,便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不易察觉的暗伤,以免日后影响修行根基。” 他言辞恳切,听起来倒真像是一番好意。 就在这时。 杨素也开口了。 她虽然对杨屹川突然关注赵嫣然有些不解,但想到对方炼丹师的身份,或许真看出了什么。 她身为结丹后期修士,自有其威严,当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嫣然,既然屹川大师好意,你便上前让他看看。莫要耽搁时间。” 话音未落。 一股属于结丹后期的强横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虽未直接压迫赵嫣然,却让她瞬间感觉呼吸一窒,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赵嫣然脸色白了白。 在杨素的威势和杨屹川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咬了咬下唇。 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极其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几步,来到杨屹川面前。 在对方眼神的示意下。 她颤抖着,轻轻撩起了右手腕处的衣袖。 一段白皙的手腕露出。 然而。 在那手腕之上。 一道清晰无比,如同草环般的青色淤积痕迹,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青色并非普通的淤青。 色泽深沉,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活性。 仿佛有生命的藤蔓缠绕其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草木气息散发出来。 杨屹川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在看清这青色草环的瞬间,微微一凝,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这是何物?” 不等赵嫣然回答,一旁的杨天明立刻抢先解释道: “这是情蛊,并非什么伤势。嫣然昔日在外采摘灵药时,不慎被一种奇特的草蔓缠住手腕,此后便留下了这印记,据说其毒素会盘踞体内,需定期……缓解。” 他言语间有些含糊。 显然不愿多提这情蛊带来的具体影响。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旁边的杨素闻言也愣了一下。 她对于草木药理之道了解不算精深。 对这所谓的情蛊更是闻所未闻。 只是当初听杨天明提过一嘴,并未深究。 杨屹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仔细打量着那青色草环,喃喃道: “情蛊?此名……我阅览草木典籍也算众多,却从未听闻过有名为情蛊的植株。” 他顿了顿,似乎考虑到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又补充道: “不过,天地浩瀚,灵植异种数不胜数,或许真是某种生长于偏僻之隅,未曾载于典籍的奇特草木也未可知。” 杨天明连忙点头附和: “正是,此物生长在东域边境。” “东域边境……” 杨屹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片地域我确实未曾踏足。虽未亲见那情蛊植株本体,但观此印记形态与残留气息,想必是一种属乙木范畴的花草藤蔓之属,其性偏阴柔。” 杨天明再次点头: “屹川大师明鉴,的确像是藤蔓一类。” 杨屹川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赵嫣然身上,带着询问之意: “不过,你方才提及此物有毒,却不知,此毒发作时有何症状?又需如何缓解治疗?” 他特意在缓解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赵嫣然被问得身子一颤。 头垂得更低,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将求助般的目光飞快地瞥了杨天明一眼,随即又死死盯着地面。 杨屹川见她不愿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手腕上的草环,沉吟片刻,道: “乙木之属,其性多阴寒湿滞。若按常理推断,此毒盘踞体内,阴气郁结,或许……需要一些纯阳之气方能疏导缓解,平衡阴阳?” 杨天明听到杨屹川这番分析,与自己知晓的情况,以及之前缓解情蛊的方式不谋而合,心中顿时一松。 看来这位族兄确实是在认真诊断,并无他意。 他脸上的怒容稍霁,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 “确实……需要大量……纯阳之气。” 就在这时。 杨屹川忽然轻轻挥动了一下衣袖,一股柔和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春风拂柳般,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赵嫣然的手腕。 那灵力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引导之力。 渗透进那青色草环之中。 刹那间。 赵嫣然手腕上的那道青色淤积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颜色骤然加深,甚至隐隐有青芒流转,那草环的轮廓也似乎清晰了一瞬! 赵嫣然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猛地一颤。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显得极为不适,仿佛体内某种平衡被骤然打破。 “你做什么?!” 杨天明脸色骤变。 他以为杨屹川要对赵嫣然不利,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然而。 杨屹川的动作极快。 几乎在赵嫣然产生不适的瞬间便收回了灵力,那青色草环也恢复了原状,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一丝。 他面色如常,淡淡道: “不必惊慌。” “我只是以自身灵力,稍微催发了一下她体内这乙木之毒的活性,以便更清晰地感知其特性。 “现在看来,我之前的分析无误,此毒确属阴寒乙木,郁结于经脉。”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天明将信将疑。 但见赵嫣然虽然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却也没有更严重的反应,只好强压下怒火,紧张地看着她。 赵嫣然则像是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将衣袖拉下,遮住了手腕。 然后脚步虚浮地退回到了杨天明身后,低垂着头,不敢再看杨屹川一眼。 杨屹川也不再关注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杨素见诊断完毕,虽对赵嫣然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不想多生枝节。 再次向杨屹川道谢后,便领着众人告辞,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即将踏出天地宗山门之际,杨屹川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他们的背影,又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位姑娘,你现在……还需要特意去解这植株的毒吗?” 赵嫣然离去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刻意避开了杨屹川的视线,声音低若蚊蚋地回答道: “修为低浅时……需要。如今……随着修为渐长,已能自行缓解……压制了。”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屹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但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杨素一行人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外。 直到杨素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杨屹川还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自己那片生机勃勃的药园,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情蛊……竟还有我从未听闻,也未曾见于任何典籍的草木?真是奇哉。” 他身为炼丹师,对草木有着超乎常人的痴迷与敏感。 方才他正是隐隐察觉到,赵嫣然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与他认知中所有乙木灵气都迥异的气息。 再加上那手腕上奇特的草环印记。 总让他心中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仿佛那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缠绕。 但这感觉太过缥缈…… 具体是什么,他又抓不住头绪。 这时。 旁边侍立的道童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屹川大师,弟子愚钝。方才那两位客人所中的甲木纯阳反震之伤,明明服用一些蕴含精纯乙木灵气的丹药,比如青霖丹、润脉丸便可徐徐化解,为何您却让他们……去吃那些无名杂草呢?还特意给那些杂草取名清灵草?” 杨屹川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道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顽皮的笑意,说道: “能治好伤就行了,何必拘泥于形式?” “丹药炼制费时费力,那些杂草生于药园角落,乙木精气虽驳杂却量足,正好对症。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显干净整洁了不少的药园角落。 “顺带让他们帮我把园子里的杂草除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道童闻言,恍然大悟,不禁掩口轻笑。 杨屹川也笑了笑。 但当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药园边缘那几棵作为景观、本该四季长青的“铁骨松”时,笑容却微微僵住。 只见那几棵松树靠近路径的枝桠上,竟有几片针叶出现了不正常的枯黄迹象! “咦?” 杨屹川轻咦一声,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铁骨松性属甲木,纯阳之木,生命力顽强,等闲不会出现枯叶。 尤其还是在他这灵气充沛的药园之中。 他凝神感知,发现那枯黄的叶片上,竟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带着阴寒侵蚀特性的气息。 他皱眉思索片刻。 忽然想起了…… 方才自己以灵力催发赵嫣然手腕上情蛊时,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乙木气息从她体内泄露出来。 似乎……就飘向了这个方向。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杨屹川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乙木之气本是依附甲木而生,讲究阴阳调和。方才那女子体内泄露出的,虽也属乙木范畴,但其性却诡谲阴寒,竟能反噬,侵蚀我这铁骨松的甲木生机?这……” 他愣了一下。 觉得这有些违背常理。 但眼前的枯叶又是明证。 最终。 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将这归因于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再次感慨道: “看来这世间,还真有许多超乎我认知的玄妙草木啊。” 另一边。 杨素一行人已回到了巨大的青龙旗战船之上。 战船缓缓启动,调转方向,终于踏上了返回南域杨家的归途。 船舱内。 杨素和杨寻各自寻了静室,盘膝打坐。 开始按照杨屹川的医嘱,嚼服那些带着泥土味的清灵草,运转功法,化解体内顽固的甲木反震之力。 杨玉兰则负责操控战船,稳定地飞行在东域的天空之上。 而属于杨天明和赵嫣然的舱室内,气氛却有些沉闷。 杨天明看着坐在床边,依旧低着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的赵嫣然,关切地问道: “嫣然,你感觉如何?” “方才那杨屹川没有伤到你吧?” “还有,你之前被陈阳打了一掌,真的无碍吗?让我看看。” 说着,他便想上前查看。 赵嫣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淡地说道: “不必了,我没事。陈阳那一掌……并无大碍。” 杨天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又试探着问: “那……那你体内的情蛊呢?方才被那杨屹川催发,是否需要……是否需要我帮你……”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期待。 又有些小心翼翼。 赵嫣然抬起头,看了杨天明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反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语气决绝: “暂时不需要了。我修为有所提升,已能自行压制。不劳杨师兄费心。” 看到杨天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落寞,与受伤的神情,赵嫣然眼中非但没有怜惜,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烦。 她轻轻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蚊蝇一般,下了逐客令: “我有些累了,想要打坐静修片刻,你先回去吧。” 杨天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在赵嫣然那冷淡而坚定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黯然地低下头,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赵嫣然立刻起身,迅速在房间内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做完这一切。 她原本强行维持的平静瞬间崩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喉头一甜,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液。 她捂住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阵阴寒刺骨的绞痛,远比陈阳那一掌带来的伤势要痛苦得多。 “呃……那个叫杨屹川的炼丹师,方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体内会如此难受?” 赵嫣然蜷缩在床榻上,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她感觉体内那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情蛊,仿佛被彻底激活了一般。 虽然不像最初中毒时那样欲火焚身,难以自持。 但另一种阴寒蚀骨,仿佛要冻结她经脉血液的痛苦,却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她痛苦难当之际。 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柔弱,却又诡异地混合着阴恻恻与婉转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源于她的体内! “那是因为……那个炼丹师,以精纯灵力将我短暂催化苏醒了。你这具身体,修为太低,自然无法承受我苏醒时自然散发的本源气息。”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赵嫣然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这正是在她中毒后不久,于无数次痛苦与迷乱中,偶尔会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声音。 来源于她手腕上那情蛊的意识! “你……你醒了?” 赵嫣然的声音带着恐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嗯……” 那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沉睡了许久: “将你如今的情况,说与我听。”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体内的不适,在心中回应道: “我……我已离开了青木门,正随着杨天明,前往南域杨家。” “杨家?”那声音似乎起了一丝兴趣。 “是如今南天域的大家族,据说拥有真龙血脉,势力庞大。”赵嫣然解释道。 在听到真龙血脉四个字的瞬间,那情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虽然依旧柔弱,却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真龙血脉?好!太好了!正该换一个更肥沃的土壤,才更方便我汲取养分,助我蜕变!杨家……很好!好得很!” 赵嫣然沉默着。 没有回应,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情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还在抗拒什么?” “我早已与你说过,一切皆有命数注定!” “你且回想,你过去在玉竹峰那般刻苦修行,事事争先,可你那师尊宋佳玉,最后选择的亲传弟子是你吗?” 赵嫣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宗门集会那日,宋佳玉当众宣布收柳依依和小春花为亲传弟子。 而自己这个原本被许多人看好的记名弟子,却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的情景。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怨恨涌上心头。 她恨柳依依和小春花那两个贱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宋佳玉的大腿。 更恨宋佳玉有眼无珠,偏心至此! “那个老贱人!” 赵嫣然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 情蛊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继续在她脑海中回响: “你再想想,之后你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几乎放弃了修行,浑噩度日。” “可曾想过,不过三个月,你便因跟着这杨天明,反而鲤跃龙门,即将踏入南天域顶尖的修真世家? “比起那区区青木门,玉竹峰长老亲传弟子的位置,孰高孰低!” “这不正是命数最好的安排吗!” 赵嫣然再次沉默了。 的确。 当她放弃努力后。 命运反而将她推向了看似更高的位置。 对比之前汲汲营营,却求而不得的亲传弟子之位…… 如今这杨家子弟道侣的身份,明显尊贵无数倍。 这荒谬的现实,让她过去的坚持和努力显得如此可笑。 “这都是你的命数,你改变不了。你的身,便是我的身,你我早已同命相连,休戚与共。” 情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嫣然听着这如同魔咒般的话语,眼神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麻木和认命所取代。 在青木门的记载中,这情蛊似乎是普通的一种带有毒性,能够让人情难自抑的植株。 似虫非虫,似草非草。 但赵嫣然中毒后却发现,这情蛊有意识存在,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如此。 与其交谈后…… 赵嫣然了解到许多。 关于青木门。 关于东土。 关于天地万物。 以及这情蛊的……本名! 而此时此刻。 她沉默了许久。 感受着体内因情蛊苏醒而越发汹涌的阴寒痛苦。 终于。 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在心中问道: “那……现在又该如何?你被催化苏醒,我体内阴气彻底失控爆发……难道我又要像过去那样,依靠……依靠……” “放心。” 情蛊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就当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入五行,以草木显化,初生那几年需足够的阳气来稳定自身,之后蜕变,就不再需要了。 “不过你要记着,除却我叮嘱过你的那一脉……” “你今后还要避开炼丹师。” “炼丹师天生对草木拥有远超常人灵感,容易察觉异常。” “今日的此刻,你情难自抑,也非我过错,而是那炼丹师催化所致……。” …… 赵嫣然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 最终。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撤去了隔音结界,对着隔壁房间,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直的声音唤道: “杨天明,你……进来一下。” 一直守在门外,心神不宁的杨天明听到呼唤,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茫然与一丝希冀: “嫣然?你叫我?是哪里不舒服吗?” 赵嫣然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床榻,语气淡漠: “躺下。” 杨天明愣了一下。 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有些紧张地躺在了床榻上。 就在这时,赵嫣然扯过旁边的被褥,看也不看,直接扔了过去,盖住了杨天明的头脸。 “不许掀开!不许看!”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冰冷的命令口吻。 杨天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赵嫣然则开始背对着他,动作僵硬地,一件件解开自己的衣裙。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情动。 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深沉如海的恨意。 她在心中,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要废了你!彻底废了你!” “你们杨家,无论杨素也好,还是刚才那个杨屹川…… “一个都别想好过!” 舱室之内。 只剩下衣物窸窣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寒之气。 第111章 青木令 青木门。 青云峰。 作为齐国境内唯一的修真宗门,青木门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丝孤寂的意味。 齐国偏安一隅,境内灵气稀薄。 唯有青云峰及其周边山脉拥有一条能够支撑修行的灵脉。 故而五百年来,此地便是齐国修真界的唯一象征。 自开派祖师青木真人莫名失踪,宗门再无元婴真君坐镇后,便从曾经的青木宗降格为了青木门。 传承数代,声势早已不复当年。 而如今执掌这青木门的,便是掌门欧阳华。 关于欧阳华的来历,门内众说纷纭,却无人能说得清楚。 只知他约莫两百年前拜入青木门,于一百年前,从上任宗主手中接过了掌门之位,自此便一直坐镇这青云峰顶。 此刻。 青云峰极高处的云端之上,罡风凛冽,云海翻腾。 欧阳华一袭朴素白袍,闭目盘膝坐于虚空。 周身气息与脚下云海,头顶青冥隐隐相合,正在静静调息,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驾驭着遁光,穿透层层云雾,缓缓落在了这片云端之上。 “师尊!” 当先一人同样身着白袍。 面容虽仍带着几分坚毅的轮廓,但相比两年前刚上山时那黝黑粗糙的模样。 已然白皙细腻了许多。 眉宇间更隐隐透出一股出尘脱俗的意味,仿佛与周遭的灵气隐隐共鸣。 这正是…… 陈阳! 两年时间。 他从一个懵懂杂役,历经内门,再到亲传弟子试炼的生死搏杀,最终站到了这里。 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前方陈阳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此时。 距离那场惊动整个宗门的亲传弟子试炼,以及随后与杨家的冲突,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 陈阳一直留在灵气最为充裕的青云峰静养,体内那因透支而近乎枯竭的灵力,总算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虽然经脉深处还有一些细微的暗伤需要时间温养,但已无大碍。 今日他与沈红梅一同前来寻找欧阳华,目的便是为了之前欧阳华曾提及的,那记载于《乙木长生功》中的断肢再生秘法。 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始终是提醒他那日惨烈战斗的印记。 欧阳华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来意。 他并未多言。 只是手掌一翻。 一枚颜色古朴,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简出现在他掌心。 “师尊,这是?”陈阳有些疑惑。 欧阳华将玉简递给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这便是青木祖师当年留下的《乙木长生功》中,关于断肢再生的那一段独门口诀。” “因其修炼需依赖通窍血肉辅助,而此物难寻,历代祖师都未曾练成,为避免后人徒劳追寻,便未将其收录进传承玉简之内,而是单独留存。 “你既已得通窍认主,或可一试。”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双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顿时,一股繁复而玄奥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乙木化生诀! 不仅仅是文字口诀,更蕴含着一股勃勃生机道韵,仿佛草木抽芽,万物生长。 欧阳华静静地看着他,说道: “你且先按照口诀尝试运转,看看能否引动生机。此法……连为师也未曾修炼过,其中关窍,需你自行体会。” 即便是以欧阳华的见识和修为,对于这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秘法,心中也着实没底。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依照脑海中那《乙木化生诀》的运功路线,缓缓调动起体内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精纯乙木灵气。 同时。 也引动了深藏于体内,那来自蚯蚓通窍的奇异血肉再生之力。 功法刚一运转。 陈阳便感觉到左肩断口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之感。 并非疼痛。 而是如同无数细微的生命在萌动,在交织。 他忍不住低头看去,就连旁边的欧阳华和沈红梅也凝神关注。 只见那原本光秃秃的左肩断口处,血肉竟然真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先是丝丝缕缕的肉芽如同初生的藤蔓般探出。 相互缠绕,融合。 逐渐勾勒出手臂的雏形。 那新生的血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嫩粉色,看起来无比脆弱,却又蕴含着惊人的活力。 这一幕,让见多识广的欧阳华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知祖师功法神妙,但亲眼见证一个炼气期弟子断肢重生,依旧是震撼人心。 沈红梅更是忍不住上前半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低声道: “太好了!终于能疗愈这伤势了!”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毕竟,若这功法无效…… 即便欧阳华再如何不情愿动用损耗本源的丹气,她恐怕也要想尽办法,甚至逼迫师兄出手,为陈阳滋养断肢了。 如今能看到希望,自是再好不过。 “这《乙木长生功》,果真玄妙非凡!”她不禁赞叹。 欧阳华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按照修真界的常识,断肢再生乃是结丹期修士的专利。 需以自身金丹孕育的丹气,滋润伤处,耗费本源方能做到。 而陈阳不过炼气十层,竟能凭借功法与那奇异的通窍之力做到这一步。 尽管那手臂生长的速度极其缓慢,远不如丹气催生来得迅猛。 但这的的确确是在生长,违背了常理!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欧阳华并未离开,一直在旁为其护法,密切关注着陈阳的状态和手臂生长的变化。 沈红梅也陪在一旁,寸步不离。 当最后一丝血肉勾勒出手指的轮廓,一条完整的新生左臂终于出现在陈阳的肩头时,陈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 当他尝试活动这只新生的手臂时,脸上却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轻轻晃了晃左臂,那手臂竟如同无骨的面条一般,软绵绵地垂落,随着晃动像水蛇一样扭曲,毫无力量感。 “师尊,这……” 陈阳抬起完好的右手,捏了捏新生的左臂,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却完全感觉不到内部骨骼的存在。 他不由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欧阳华。 沈红梅也皱起了眉头,关切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再生的手臂没有骨骼?” 欧阳华走上前,仔细探查了一下陈阳那软绵绵的左臂,沉吟片刻,猜测道: “莫非……是因为那‘通窍’本身乃是肉身灵物,并无骨骼结构,它所提供的再生之力,偏向于血肉筋络的衍生,故而以此法催生出的手臂,也缺失了骨骼的支撑?”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 看着自己这条仿佛一用力,就会像橡皮筋一样被拉长,显得有些诡异的手臂。 虽然比起之前空荡的袖管要好上许多…… 但这副模样,实在难以用于战斗甚至日常活动。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倒没有太过急切。 毕竟最难的断肢重生已经完成,骨骼的问题总该有办法解决。 沈红梅却比他着急,催促道: “师兄,你快想想办法啊!总不能让他一直拖着这样一条手臂吧?” 欧阳华看着陈阳那软塌塌的手臂,也是有些无奈,说道: “此法毕竟是祖师所留,或许另有玄机。你们在此稍候,我再去查阅一下祖师留下的其他手札随笔,看看是否有相关记载。” 说完。 他身形一晃。 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端。 沈红梅留在原地,宽慰陈阳道: “陈阳,你别担心!” “若这功法最终无法解决骨骼的问题,我便……我便去求师兄,无论如何也要他用丹气为你重塑臂骨! “大不了,日后我想办法寻些天材地宝给他补回来!”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阳心中感动。 却也不想欧阳华为难,更不愿沈红梅因此与师兄产生龃龉。 正想开口拒绝。 但看到沈红梅那双满是关切与认真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不作声。 约莫两个时辰后。 欧阳华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神色。 “如何?师兄,找到办法了吗?”沈红梅迫不及待地问道。 欧阳华看向陈阳,说道: “办法是有。祖师在一卷随笔中偶然提及,以此法再生肢体,若骨络未生,可引一些阳气滋养。” “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每日曝晒于日光之下,借太阳真火之阳气,催发体内生机,自可生骨。 “只是……其中具体原理,祖师也未深究,只当是经验之谈记录了下来。” “晒太阳?”陈阳有些愕然。 这方法听起来未免太过简单,甚至有些儿戏。 但他对欧阳华和祖师自是信任,当即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 沈红梅更是行动派。 听闻此法,不待陈阳反应,并指如剑,朝着头顶浓厚的云层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瞬间将笼罩在青云峰顶的厚重云海,斩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炽烈而纯粹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 如同金色的光柱,将陈阳和他那只软绵绵的新生左臂笼罩其中。 阳光落在手臂上,初时并无特殊感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约莫三四个时辰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在那柔软的手臂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到有地凝聚,生长,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酸胀感。 他凝神一看。 果然看到一些极其细微,如同玉质般的白色丝线。 正在血肉之中缓缓延伸,交织,逐渐构筑出骨骼的雏形! “真的有效!”沈红梅惊喜道。 欧阳华见状,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看来祖师随笔不虚。” 陈阳心中亦是欣喜,同时涌起强烈的好奇。 “师尊,这究竟是什么原理?为何阳光能有如此奇效?” 欧阳华沉思片刻,尝试解释道: “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你这新生手臂,乃是依凭通窍的乙木生机与《乙木化生诀》催生,乙木属阴,生机虽盛,却偏于柔韧,缺乏至阳至刚的塑形与支撑之力。” “太阳真火乃至阳之气,或许正是以此阳气为引,调和了手臂内部的阴阳。” “刺激了属于甲木,主生发与支撑的生机,故而催生出了骨骼……” “这与结丹修士以蕴含自身阴阳调和之理的丹气滋润伤处,促进断肢再生,在道理上,或许有几分相通之处。” 陈阳恍然: “原来如此,是以阳气补全了再生过程中缺失的阳性,与支撑特性?” 欧阳华颔首: “可以这么理解。” 又过了几个时辰。 当日光渐弱。 云层重新合拢时。 陈阳新生的左臂内部,细小的骨骼已然初步成型。 虽然比起右臂的骨骼要纤细脆弱许多,但总算不再是软绵绵的状态。 他已经可以尝试着微微握拳,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他用力握了握左手。 虽然还远不如右臂灵活有力,但那种失而复得的充实感,以及体内因肢体完整而重新达到平衡,愈发澎湃涌动的灵力,都让他心中充满了满意与激动。 炼气十层! 伤势尽复! 接下来,便是要为那至关重要的筑基做准备了! 这时,欧阳华看向他,开口问道: “既已恢复,接下来于筑基一道,你有何打算?需要何种筑基之法?” 陈阳闻言,神色一肃,想起了之前沈红梅曾向他提及过的筑基秘辛。 他沉吟道: “弟子曾听沈长老提及,筑基有三境,关乎未来道途。 “下丹田筑基,凝道石,乃稳固之基,是绝大多数修士的选择。” “中丹田筑基,刻道纹,玄妙非常,可窥大道痕迹。” “上丹田筑基,修道韵,据说乃东域那些顶尖宗门天骄方有资格尝试的无上道基,蕴含天地法则雏形…… “如果有可能,弟子想要追求……道韵筑基!” 欧阳华听了,却是直接摇了摇头,断然道: “不可能。上丹田道韵筑基,非大机缘,大底蕴,大传承者不可为。 “莫说我青木门没有相应的传承与资源支撑。” “便是整个东域,能有资格尝试并成功者,也是凤毛麟角。” “此路不通,不必好高骛远……” 陈阳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欧阳华如此肯定的答复,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 他又退而求其次,问道: “那……中丹田道纹筑基呢?” 欧阳华再次摇头,语气依旧肯定: “道纹筑基亦需天大机缘,非人力可强求。” “世间筑基修士,十之九九,皆是在下丹田凝练道石筑基。” “此乃正道,亦是坦途。” 陈阳不禁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红梅,带着求证的语气说道: “可是……沈长老她……似乎是道纹……” 他本想说沈红梅便是道纹筑基,但话未说完,便见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欧阳华看向沈红梅,语气带着些许疑惑: “小师妹乃是道纹筑基之事,在宗门内并未宣扬,旁人皆以为她是道石筑基。陈阳你……是如何知晓的?” 话一出口。 他猛地顿住。 目光在陈阳和沈红梅之间快速扫过,瞬间明白了什么。 筑基之境关乎修士根本,气息内敛,若非极其亲近之人,或有特殊探查秘法,绝难准确判断对方是何种筑基。 而陈阳能如此肯定…… 欧阳华的目光对上了沈红梅那微微泛起红晕,带着些许嗔怪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是了。 陈阳与红梅关系匪浅,既然是小师妹的小情郎…… 两人自然是亲密无间。 陈阳能感知到红梅的筑基底细,再正常不过。 自己还多此一问。 真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点小尴尬揭过,不再深究。 陈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摸了摸鼻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欧阳华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筑基之事,关乎你未来道途,需谨慎准备。道石筑基虽看似寻常,但根基扎实与否,同样影响深远。” “你既已炼气十层,当稳固境界,打磨灵力,寻求筑基契机。” “至于其他……暂且不必多想。” 陈阳恭敬应道: “弟子明白。” 又交谈了几句关于修行上的细节后,欧阳华话锋一转,说道: “关于你正式拜入我门下之事,我打算择日举行一场拜师大典,昭告宗门。” “具体时日尚未定下,应该要等待很久,你这段时间可先返回山下住处等候通知。” “大典之后,你便需搬来青云峰,随我在此修行。” 陈阳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虽然已被默认为亲传,但确实还未举行过正式的拜师仪式。 他当即躬身道: “是,师尊。弟子遵命。” 交代完毕。 陈阳便行礼告退。 驾驭遁光,向山下自己的院落飞去。 云端之上。 只剩下欧阳华与沈红梅二人。 沈红梅看着欧阳华,有些不解地问道: “师兄,既然已决定收他为徒,为何还要大张旗鼓筹备大典?不能一切从简,过几日便举办了吗?” 她担心夜长梦多,也想让陈阳早日名正言顺。 欧阳华望向脚下云雾缭绕的青木门诸峰,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缓缓道: “并非刻意拖延。” “只是……我总觉得,宗门之内,似乎潜藏着什么我未能完全洞察的东西,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在弄清楚之前,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行事向来稳妥,甚至可说是过于小心,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沈红梅看着师兄凝重的侧脸。 虽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他可能是多虑了…… 但也明白欧阳华此举必然有其道理。 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欧阳华又道: “另外,我需离开宗门一趟,处理一些私事。” “归期未定,短则数月,长则……难以预料。” “这段时间,宗门事务,便交由你暂为代理。” 沈红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收敛,点头应承下来: “师兄放心,红梅必当尽心竭力。” 她随即又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那……南天杨家之人,会不会心有不甘,去而复返,前来寻衅?” 欧阳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不会。” “我青木门虽小,却也是在东域道盟名下正式登记在册的管辖宗门,每十年皆需向道盟缴纳一定供奉,受道盟规矩庇护。” “杨家势大,却也不敢在明面上毫无缘由地破坏道盟定下的规矩,攻打下属宗门。 “否则,道盟问责下来,他们也吃不消。” “这点你无需过多担忧。” 沈红梅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隐患,蹙眉道: “还有一事,那丹霞峰的朱大友,最近似乎又在闭关,尝试冲击结丹之境。” “他毕竟是筑基之后才加入宗门,与青木门算不得一心,更多是互利合作。” “万一……万一他真个侥幸结丹成功,而师兄你又不在宗门。 “我恐怕……” “我筑基修为,难以完全压制他,届时他对宗门不利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顾虑。 听到朱大友的名字,欧阳华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 甚至是一丝……嘲弄! 他摆了摆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他……再过一百年,也无法结丹。” 沈红梅一怔,大惑不解: “为何师兄如此肯定?” 欧阳华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眼中那抹深沉之色愈发浓郁,仿佛洞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师妹,个中缘由,你暂且不必知晓。总之,宗门之内,其他事务你无需过分忧心,安心主持大局便是。” 说着。 他手掌一翻。 一枚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不知是何材质打造,触手温润。 正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古朴大字——青木令! 字迹间道韵流转。 一股磅礴而古老的灵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令人心旌神摇。 这灵气并非来自于欧阳华。 结丹修士的气息最多残留百年便会消散。 而这令牌上的灵气,厚重绵长,横跨数百年时光依旧不灭。 正是来自于青木门的开派祖师! 那位失踪已久。 或已死去的元婴真君——青木真人! “此乃青木令,执此令,如我亲临。今日起,你便是青木门的代宗主了。” 欧阳华将令牌郑重地交到沈红梅手中。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 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象征着青木门最高权柄的令牌,感受到其上蕴含的祖师气息与责任,肃然道: “红梅领命,必不负师兄所托!” 欧阳华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守护了百年的宗门,身形渐渐淡化,最终如同融入云雾一般,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沈红梅手握青木令,独立云端。 衣裙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她望着欧阳华消失的方向,又俯瞰着下方连绵的青木门山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然。 第112章 你来自外海? 时光荏苒。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亲传试炼与杨家风波,已悄然过去近四个月。 陈阳终于回到了位于山下,属于内门弟子的院落。 只是。 眼前这座院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大不相同。 原本烧毁的小楼位置,重建起了一座更为宽敞,气派的阁楼。 飞檐斗拱。 青砖黛瓦。 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象。 就连院墙也似乎被重新修葺过,更高更坚固。 门上甚至还镶嵌着一些简单的防御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一切的改变,自然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 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 这个身份,在青木门内,意味着他已站在了所有弟子的顶点。 享有的资源和待遇,远非昔日可比。 推开焕然一新的院门,陈阳脚步微顿。 心中感慨尚未平复,便听得旁边传来带着恭敬,甚至有些谄媚的问候声。 “陈师兄!” “陈师兄您回来了!” 两名恰好路过的内门弟子,见到陈阳,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态度谦卑至极。 陈阳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 待那两名弟子走远,他敏锐的耳力还能捕捉到风中传来,压抑着兴奋的议论碎片。 “……看到没?那就是陈阳陈师兄!如今可是掌门亲传!” “何止啊!听说那一日试炼,他可是连沈长老的贴身飞剑都能召出,关系绝对不一般!” “还有玉竹峰的宋长老,她那两位新收的亲传女弟子,柳师姐和宋师姐,据说也是陈师兄的义妹,关系亲近得很!” “啧啧,陈师兄如今可是咱们青木门名副其实的大师兄了……” 听着这些或羡慕,或敬畏,或带着揣测的议论…… 陈阳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一股无比强烈,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不过短短两年。 两年前。 他还是一个生活在山下村里的普通乡民,远远遥望青山,不知山外风景,最大的见识或许就是镇上赶集时的喧嚣。 而如今…… 他已是这齐国唯一修真宗门青木门的掌门亲传! 地位尊崇,受无数弟子仰望。 不仅是在宗门内。 即便是在宗门之外。 那凡俗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齐国国君,曾在皇宫之中,对他这个仙师恭敬跪拜行礼。 这两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杂役到内门。 再到亲传试炼的生死搏杀。 与杨家金丹的对峙…… 看似已经见识了天地之广阔,仙路之玄奇。 可此刻。 陈阳心中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见,或许仍是井底之蛙。 他望着青木门连绵的山势,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叠的翠色,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齐国…… 不过是广袤东域修真界中,一个偏居一隅,灵气稀薄的小国。 其疆域在东域辽阔的版图上,恐怕万不足一! 而东域之外,西方还有那传说中的无尽海。 南方强者林立的南天…… 对于凡人而言,穷尽一生或许都走不完一个齐国。 甚至许多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集。 但对于修士…… 尤其是高阶修士而言。 御空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并非虚言。 还有那寿元……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面容似乎停止了变化,定格在了青年时期。 这或许是踏入炼气期后,寿元增至百载以上带来的自然驻颜。 也或许是修炼《乙木长生功》,这门奇功所带来的附加效果。 他在欧阳华静室养伤期间,曾听欧阳华随口提及,此功有驻颜长春之妙。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或许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村子里的故人早已化作黄土。 而自己。 却可能依旧是如今这副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时光流逝的沧桑感,悄然袭上心头,让他心中微微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些纷乱复杂的情绪压下心底。 眼下不是感怀的时候,他需要稳固炼气十层的境界,为将来至关重要的筑基做准备,同时静静等待师尊欧阳华所言的拜师大典。 然而。 筑基之路,何其艰难? 尤其是欧阳华那日的话语犹在耳边…… 九成九的修士,都只能在下丹田凝练道石筑基。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陈阳心中不免有些沉闷。 或许…… 这便是身处齐国这等偏僻之地的局限! 陈阳每每思及此事,便心绪浮沉,喃喃自语: “若是在那些东域繁华之地,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内,必定会有更多的机缘,更多的选择摆在天骄面前。” …… 回到院落的第二天。 一个消息在门内传开,打断了陈阳的静修。 掌门欧阳华,离开了宗门。 关于欧阳华离去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弟子信誓旦旦地说: 是因为在亲传试炼上,欧阳华独战杨家三位金丹,看似轻松,实则受了不轻的内伤。 需要外出寻找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弟子兴奋地猜测: 掌门或许是即将突破,要准备凝结元婴了! 否则如何能以一敌三,硬撼杨家金丹而不落下风? 定是拥有了远超普通结丹的实力! 这些传言纷纷扰扰,陈阳无从辨别真伪,只能将其放在心底。 欧阳华的离去,让他心中隐隐感觉缺少了一份底气。 就在欧阳华离开宗门后不久。 一个让陈阳颇感意外的人,到访了他的院落。 林洋! 再次见到林洋,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一个多月。 这期间陈阳一直在欧阳华处养伤。 原本以为,以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林洋或许会前来探望。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洋一次也未出现,这让他心中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此人当初是站在赵嫣然身边的三位道侣师兄之一。 按理说是与他有着夺妻之恨的仇敌。 可不知为何,陈阳对林洋却始终难以升起对李炎那般直接的厌恶,或是对杨天明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 林洋行事风格不同。 没有李炎的残暴狠辣,也没有杨天明的目中无人。 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太多直接对峙,你死我活的仇恨交集。 两人在陈阳简洁的厅堂中见面,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陈阳打量着林洋。 依旧是那副俊秀中带着几分阴柔的模样,手持折扇,气质独特。 他心中对于林洋的来历,其实早有诸多猜测。 只是以往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想。 最终。 还是陈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直视林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犹豫: “我做到了,我已经成为了青木门的掌门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 “你之前说过,需要我成为亲传之后,帮你一个忙。具体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陈阳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那时林洋并未细说所求何事,但他依旧答应了下来。 回顾与杨天明的那场死斗。 若非林洋传授的身法…… 若非他在关键时刻传音指点…… 最后更以奇异琴音激发自己血肉中潜藏的妖丹之力…… 陈阳很清楚。 以自己毫无血脉根基的凡人出身,与杨天明那等身负真龙血脉的世家天骄之间的巨大差距,恐怕难以逾越。 是林洋,在某种程度上,帮他填平了这道鸿沟。 “请求吗?” 林洋似乎没料到陈阳如此直接,上来便直奔主题,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看了陈阳许久,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先不说这个。陈兄,你的伤势如何了?我之前……在广场上,见到你的手臂……” 说着。 他竟主动上前,伸出手。 似乎想抓住陈阳的左臂查看,动作自然而熟稔。 “那一日,我在场,亲眼见到你被那杨家结丹断去一臂的一幕……”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歉然。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完好无损,活动自如的左臂上时,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这……难道是欧阳华,不惜损耗丹气,为你滋养重塑了手臂?” 陈阳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或许无需对林洋隐瞒,便摇了摇头,如实相告: “并非师尊出手。是《乙木长生功》中,有一门名为《乙木化生诀》的秘法,配合……一些特殊条件,可以断肢再生。” 林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但很快便被浓浓的喜悦所取代,他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笑道: “好!太好了!手臂能恢复如初,没有留下伤残,真是万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说道: “那一日,杨家三位结丹在场,虎视眈眈,我、我实在不好直接出手助你……” “后来你受伤晕厥,我以为你情况不妙,心中焦急,本欲出手…… “没想到欧阳华竟如此强势,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我见你被掌门救下,性命无碍,也就……暂且按捺下了。” …… “出手?如何出手?你不过是普通的炼气八层,修为还不及我,又能做些什么?” 陈阳忽然反问。 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洋,带着一丝探究。 这一次,轮到林洋愣住了。 他神色间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闪烁。 似乎是为了回避陈阳这个直接的问题,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转移话题道: “这里面是我炼制的一些疗伤温脉的丹药,品质尚可。” “你之前强行催动体内残余的妖丹之力,虽爆发了惊人战力,但恐怕会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暗伤,侵蚀经脉。” “此丹或有些许助益,你需好好调息,莫要留下隐患。” 陈阳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了玉瓶,触手温润。 他摩挲着瓶身,忽然抬头,看着林洋,问道: “这丹药……是你亲手炼制的?” 林洋点了点头,坦然道: “嗯。” 陈阳目光微动,忽然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你是否能教我炼丹?我想学习炼丹之道。” 他如今已是炼气十层,即将面临筑基。 若能掌握炼丹术…… 无论是对自身修行,还是未来道途,都大有裨益! 然而。 林洋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教不了。” “为何?” 陈阳追问。 林洋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的炼丹法子……与寻常不同。” “不同?”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一个压抑许久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他盯着林洋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莫非是因为……你的炼丹法子,并非内海东土流传的炼丹法,而是……来自于外海?” 此话一出。 如同石破天惊! 林洋瞬间怔在原地。 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眼神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惊愕。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陈兄,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太明白……”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长久的接触,数次关键时刻的相助,还有那迥异于常人的气质与手段。 尤其是之前那次诡异的外海之行经历…… 陈阳心中哪里会没有猜测? 只是以往不愿点破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林洋,你……是否是来自于外海?” 林洋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脸色一变。 之前的从容与狡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凝重与警惕。 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 “你……是要将此事,上报给欧阳华掌门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坦诚: “不会。我陈阳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你多次助我,我岂会行此不义之事?我只是想要知晓真相,不希望你……一直欺骗我。” 林洋看着陈阳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面有关切,有疑惑,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敌视与贪婪。 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手中的折扇也缓缓收拢。 他认真地看着陈阳,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最终,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是!” 这一个“是”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落在寂静的厅堂中,也落在了陈阳的心上。 之前的种种猜测,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陈阳心中瞬间涌起无数问题…… 外海究竟是什么样子? 外海的生灵为何要来东土? 林洋潜伏在青木门又有何目的? 但看着林洋那带着戒备与一丝脆弱的眼神,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急于一时了。 他小时候自然也听闻过,关于海外妖魔的恐怖传说。 但此刻真正面对一个来自外海的生灵,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生出多少畏惧与排斥。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还以为,按照你一贯的性格,会百般抵赖,或者又是花言巧语一番,想办法蒙混过去……” 看着陈阳脸上那复杂,却并无恶意的神色,林洋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他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 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带着他特有的狡黠与戏谑,语气轻快地说道: “那就不是。我刚刚是骗你的。” 陈阳脸色顿时一僵。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瞬间变脸的林洋: “你……你刚刚明明亲口承认了!说‘是’!” 林洋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优哉游哉地打开折扇,走到门前,双眼望天,耍赖道: “有吗?谁听见了?当时这里不就只有你我二人吗?定是陈兄你伤势未愈,心神损耗,听错了吧?” “我……” 陈阳一时语塞。 看着林洋那副无赖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当真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林洋,变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这时。 他耳边又传来了林洋压低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与试探: “陈兄,你且想想。” “如果‘林洋’是海外生灵,那在这东土修真界,便是人人喊打,绝无容身之处。” “那么……‘林洋’就得立刻离开青木门,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从此天涯陌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但如果‘林洋’不是海外生灵……” “那‘林洋’就只是青木门琴谷的一名普通弟子,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修行,或许…… “还能时常见到陈兄。” 说完。 他歪着头,双眼带着盈盈笑意,看着陈阳,反将一军: “陈兄,你觉得呢?‘林洋’……应该是,还是不是?”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近乎无赖的反问给问懵了。 怎么转眼之间,抉择权就落到自己手上了? 他看着林洋那双带着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的眼睛。 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认输般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好好好!你不是!行了吧?方才是我听错了,误会了你!” 听到陈阳这近乎妥协的话语。 林洋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如同春雪初融,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小得意,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道: “呵呵,既然如此,那陈兄方才无故盘问我,惊吓于我,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补偿一下受损的心神?” 陈阳彻底怔住了。 瞪大了双眼。 看着眼前这个倒打一耙,反客为主的家伙,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明是自己想要找他讨个说法,弄清楚真相,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自己理亏,还要给他补偿了? 这些来自外海的生灵…… 果然狡诈! 第113章 快去煮饭 接下来的几日。 林洋到访陈阳院落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许多。 自从上次那场近乎摊牌,却又在最后关头,被林洋以无赖方式糊弄过去的谈话之后。 两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变得疏远,反而诡异地熟络了不少。 陈阳心中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毕竟。 他自觉掌握了林洋的秘密。 尽管对方死不承认…… 但这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连着两人,让彼此之间的试探与戒备,都蒙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色彩。 这一日。 阳光和煦。 微风拂过院落中新栽种的几丛灵竹,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 一阵幽幽的琴音自陈阳的院内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 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春风化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心神,梳理灵力的韵律。 林洋一袭月白长衫,端坐于石凳之上。 修长的手指在古拙的木琴琴弦上娴熟拨动。 他神情专注,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而陈阳则盘膝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伴随着那玄妙的琴音,缓缓运转体内功法,引导着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周天。 琴音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如同最温和的水流,洗涤着陈阳经脉中那些因强行催动血肉之力,以及与杨天明激战而留下的细微暗伤与滞涩之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灵力,在那琴音的引导下,逐渐变得温顺平和,运行起来愈发顺畅。 连带着气息也变得更加绵长深厚。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 林洋抬起眼帘,看向陈阳,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 “陈兄,感觉如何?”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周身舒泰,灵台清明。 不禁赞道: “妙极!你这琴音,果真神异。不过数日,我经脉中的暗伤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连灵力都似乎凝练浑厚了几分。” 林洋点了点头。 对于陈阳的夸赞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淡淡一笑。 陈阳心中一动,想起一事。 他伸出手。 心念微动。 一个普通的玉瓶便出现在手中。 打开瓶塞,往外倾斜,倒入掌心。 那条被命名为通窍的奇异蚯蚓,正懒洋洋地蜷缩着,偶尔微微扭动一下身体。 “此物,便是当日现世的青木门祖师之宝,通窍!” 陈阳伸手,将其展示给林洋看。 这东西自从那日在广场上现身后,早已不是秘密。 门内许多弟子都曾目睹。 倒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 “只是不知为何,它如今似乎陷入了沉眠,气息内敛,远不如那日活跃。” 陈阳想要询问这通窍的来历。 是否和外海有关。 然而。 就在通窍出现的瞬间,原本气定神闲的林洋,脸色骤然一变!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般。 猛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惊惧,连连摆手道: “快拿走!拿走!收起来!” 陈阳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中微微诧异。 但还是依言将通窍收回了玉瓶中。 他回想起那日杨家三位结丹修士,见到通窍时,似乎也流露出过类似的忌惮神色。 再联想到杨天明被通窍钻入体内后,那鳞片剥落,痛苦不堪的凄惨画面…… 一个念头在陈阳心中升起: “莫非这祖师之宝通窍,对于拥有特殊血脉的杨家之人,以及林洋这种海外生灵,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或者说……威慑作用? 不过。 转念一想。 或许也并非如此复杂。 可能林洋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甚至害怕这类的生物? 就像赵嫣然,过去看到毛虫之类的东西,也会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躲避。 这倒也说得通。 见陈阳将玉瓶收起,林洋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 他缓了缓神色,才说道: “因为此物,如今门内弟子之中,可有不少关于陈兄你的传言。” “哦?什么传言?” 陈阳好奇道。 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倒是没太关注外界的议论。 林洋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笑道: “都说陈兄你,或许是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转世!” “否则,何以能得这失踪数百年的祖师之宝主动认主?” “此等机缘,绝非寻常弟子可以拥有。” 陈阳闻言一愣,失笑道: “转世?这未免太过荒诞离奇了。” “荒诞?” 林洋挑了挑眉: “如今陈兄可是站在了青木门弟子辈的顶点,万众瞩目。” “弟子们都在议论,说如今的宗主是欧阳华掌门,下一任宗主,按资历和修为,很可能便是灵剑峰的沈红梅沈长老。 “而沈宗主之后呢?多半就要轮到你这掌门亲传,陈兄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他们连传承顺序都给你安排好了。” 陈阳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掌门之位? 他眼下只想尽快筑基,提升实力,对于那遥远未来的权柄,并无太多念想。 然而。 林洋提及沈红梅三个字,却让陈阳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确实。 自从欧阳华师兄离开宗门,将代宗主之位交给沈红梅后。 她便忙碌于处理宗门事务,几乎很少能见到身影了。 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未曾与她私下相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 林洋话锋忽然一转,双眼灼灼地看向陈阳,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 “他们还传闻,陈兄你这个‘下下任宗主’,和‘下一任宗主’沈红梅,沈长老之间,可是关系匪浅,非比寻常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逼问: “陈阳,我还没好好问你呢!” “你体内那煌灭剑种,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还有,那一日与杨天明交战,沈红梅的贴身飞剑……寒梅剑,为何会从你的储物袋里面出来?” “你莫非和沈红梅有什么匪浅的关系?” 陈阳被问得一愣。 他想起之前与杨天明交战时,命悬一线之际…… 林洋在远处传音,不关心战局,反而最先问的也是这件事。 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 他竟还耿耿于怀! 此刻又旧事重提。 陈阳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或许确实是因为我修行刻苦,心志坚毅,所以……被沈前辈看重了吧?”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 “看重?” 林洋眯起了眼睛,显然不信。 陈阳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 “对,就是如此。沈前辈曾言,愿做我修行路上的贵人,扶持我前行……想必,是我的坚持与努力,打动了她!” 他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 心中却是在飞速思索,自己究竟有哪一点能被沈红梅那般人物看重? 思来想去…… 似乎也只有自己对修行那股近乎偏执的执念,与拼劲了。 然而。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当初在沈红梅洞府中的那一幕。 雾气氤氲的冷泉中,沈红梅亲自为他种下煌灭剑种。 那朦胧的雾气里面,那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 陈阳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想: 那一日…… 遮蔽了视线的……究竟是那冰寒泉水升腾起的雾气? 还是……前辈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我不信!” 林洋斩钉截铁地说道。 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忽然。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着陈阳的耳朵,语气带着一丝深究: “你耳朵红了!你在撒谎!” 陈阳一怔。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然有些发烫。 他强自镇定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撒谎?” 林洋哼了一声,道: “赵嫣然过去说过,你每次撒谎或者心虚的时候,耳朵根就会先红起来!看来果然不假!” 陈阳瞬间无语。 心中暗骂赵嫣然这女人真是有病。 这种细微的习惯,居然也跟别人说! 林洋则像是抓住了把柄,庆幸地说道: “幸好你现在还没有筑基,无法完美控制肉身细微反应,我还能看得出来。” “等你将来筑基了,肉身掌控自如,岂不是要天天对着我撒谎……” “快说!” “沈红梅到底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总得有个真正的缘由吧!” 陈阳看着林洋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泄气地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 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庭院中的翠竹。 喃喃低语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一次。 他的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哪一点,值得沈前辈那般人物如此看重。” “但我很清楚,在我还只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杂役弟子时,她便注意到了我,给予了庇护,赠我飞剑。” “之后传授剑诀,种下剑种……” “她的的确确,是我修行路上最大的贵人!” “我心中唯有感激,只盼将来修为有成,能够报答她的恩情。” 陈阳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种真诚。 只是那眼底深处…… 除了感激,似乎还隐藏着一些更为复杂,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分明的情绪。 那横亘在炼气与筑基大圆满之间的巨大鸿沟,让他将某些朦胧的念头,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那或许。 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林洋听完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沉默了片刻。 忽然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问道: “她是你的贵人,那我呢?我就不是了吗?我传你身法,为你抚琴疗伤,关键时刻助你对敌……难道就不算贵人了?”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攀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抚道: “算,算,当然也算!林洋,你自然也是我的贵人。” 他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 “还是继续抚琴吧,我感觉这几日听你弹琴,获益良多。” 他这倒是真心话。 林洋的琴音对于疗伤和稳固修为,确有奇效。 “不,我不想弹了。” 林洋却忽然抱起了木琴,别过脸去。 陈阳一愣:“为何?” “因为我觉得,我就算弹得再好,你也听不懂。”林洋语气闷闷的。 陈阳闻言,并未生气,反而认真地沉思了许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坦然道: “你说的对。” 这下轮到林洋神色一僵,愕然转头看向他: “嗯?” 他本以为陈阳会反驳或是安慰几句。 陈阳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的确不懂音律之妙,听琴也只听出了对修炼有益,着实是浪费了林师弟你的琴艺。” “所以,我有个想法,不如你教我琴音如何?” “待我学会了,便可自给自足,你也就不用每日辛苦跑来我这里抚琴,耗心费神了。” 他这番话,本是出于体谅林洋的考虑。 觉得老是麻烦对方不好。 然而。 林洋听到这些话语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木琴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陈阳见状,连忙起身问道: “林师弟,你去哪里?” 林洋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传来: “没什么,我回去了,回琴谷了!” 陈阳虽然觉得他这气生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起身,说道: “我起身送送你吧。” 就在他刚迈出一步,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悦耳,带着欢快气息的呼喊声: “陈大哥!陈大哥你在吗?” 陈阳脚步一顿。 转身先去打开了院门。 两道俏丽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如同两道明媚的春光,瞬间照亮了院门。 正是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 “陈师兄!” 小春花蹦蹦跳跳地先窜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我和柳姐姐来串门啦!” 她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密封的小坛子: “柳姐姐特意带了些新鲜的灵蔬和兽肉,还酿了些清甜的果酒,说要给陈师兄你露一手,做顿好吃的呢!” 柳依依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对着陈阳柔柔一笑,轻声道: “陈大哥。” 两人说着便要进门。 目光随即落在了正抱着琴,站在院子中央,脸色不太好看的林洋身上。 “咦?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小春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般,立刻站到了陈阳身前半步,瞪着林洋。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妖兽暴动后,就是这个家伙把昏迷的陈阳送回来的。 虽然说是救了陈阳一命…… 但在小春花看来,此人毕竟是赵嫣然那坏女人的道侣之一。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自然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柳依依也愣了一下,秀眉微蹙,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陈阳: “陈大哥,他……?” 陈阳看了看脸色不善的小春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抱着琴的林洋,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想了想,觉得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只好含糊地说道: “过去的事情……都揭过了。我……我不计较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耳熟。 似乎当初和杨天明交手时,林洋追问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罢了。 暂且如此吧。 将来若林洋真对宗门不利,到时候再新账旧账一起算也不迟。 柳依依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小春花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显然并不买账。 林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尤其是小春花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让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走了。” 说完,再次作势欲走。 陈阳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或者说些什么,旁边的小春花却已经抢先说道: “走了正好!柳姐姐今天亲自下厨,还带了珍藏的果酒,等会儿我们正好不醉不归,好好庆祝陈师兄成为掌门亲传弟子!” 她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洋听的,带着几分逐客的意味。 然而。 听到下厨两个字,原本已经转身的林洋,脚步却是一顿。 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看向柳依依: “下厨?你不是玉竹峰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吗?身份尊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常态吧?还会这个?” 小春花立刻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哼!柳姐姐做的菜可好吃了!陈师兄虽然早就辟谷,不需要凡俗食物,但也经常品尝柳姐姐做的酒菜呢!”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看了看柳依依,又瞥了一眼陈阳。 脸上那冷硬的表情忽然冰雪消融。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抱着琴,非但没有继续往外走,反而施施然地又走回了刚才的石凳旁,从容地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走了。反正三个人是聚,四个人也是聚,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他这副反客为主,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小春花目瞪口呆。 小春花气得跺了跺脚: “你、你这家伙!怎么反复无常?刚才不是说要走的吗?” 她想要上前理论,甚至动手把这讨厌的家伙推出去。 但掂量了一下对方炼气八层的修为。 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 最终还是悻悻地缩了回来,只能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柳依依见状,却是轻轻笑了笑。 她拉了拉小春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林洋,语气温和地说道: “没关系的,林师兄既然愿意留下,那就一起吧,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阳,声音愈发轻柔: “我不介意的,不过……一切还是要看陈大哥的意思。” 一时间。 院子里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看着这情形。 小春花气鼓鼓。 柳依依温柔中带着询问。 林洋则是一副我就赖着了,你能奈我何的惫懒模样。 只觉得空气中隐隐有种莫名……剑拔弩张的微妙感。 让他额角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起,就一起吧……那个,干脆人再多一点,更热闹些!我、我去找丹霞峰的朱绣师姐,还有周山师兄过来,大家一起聚聚!” 说完。 他也不等院内三人反应。 身形一闪。 便驾驭起遁光,“嗖”地一下飞出了院落。 陈阳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天际。 院落之中。 顿时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三人。 林洋优哉游哉地靠在石凳上,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柳依依,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带着几分主人般的吩咐口吻: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下厨吗?快去煮饭啊!” 说完。 他便真的闭上了眼睛,抱着他那张木琴,靠在椅背上,一副闭目养神,静待开饭的模样。 柳依依:“……” 小春花:“!!!” 第114章 宋师兄求助 离开了院落。 陈阳驾驭着遁光,径直朝着丹霞峰的方向飞去。 山风拂面,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当丹霞峰那萦绕着淡淡药香的山体轮廓出现在眼前时。 陈阳的遁光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 他停在了远远的半空中。 目光掠过那条通往峰顶的石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次前来时的情景。 被朱大友的记名弟子崔杰半押送着带上峰顶,在朱大友那筑基大圆满的强横气息压迫下,被迫接受探查。 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至今记忆犹新! 一丝犹豫悄然浮上心头。 虽然朱大友上次探查无果,又因小春花引来宋佳玉介入暂时作罢。 但此人对自己的怀疑,恐怕并未完全消除。 然而。 这丝犹豫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陈阳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了坚定。 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已是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身份地位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 他体内所有吞服妖兽内丹残留的气息,早已被那得自通窍的吐纳功法炼化得一干二净。 连朱大友亲自在他重伤昏迷时,探查气海经脉,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若是此刻表现得畏畏缩缩,刻意避开丹霞峰,反而显得心虚。 说不定会重新勾起朱大友那几乎已经打消的疑心。 想通此节。 陈阳不再犹豫,身形一动。 便沿着山道向前走去。 不多时。 便来到了位于丹霞峰山脚下,朱绣平日打理的那间药房之外。 药房门口。 正巧朱绣与周山两人似乎在清点着什么。 见到陈阳到来,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露出了真诚,而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陈兄弟?你怎么来了?” 周山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曾几何时,在妖兽暴动中并肩作战时,陈阳的修为尚且不如他。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对方已然一飞冲天。 成为了他们需要仰望的掌门亲传! 朱绣也笑着打招呼: “陈师弟。” 她依旧沿用着过去的称呼,显得亲切自然。 陈阳落下遁光,脸上露出笑容,直接说明来意: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另外,柳依依和小春花在我那儿准备了些酒菜,想请你们过去一聚,不知二位可有空闲?” “吃饭?” 朱绣和周山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随即化为浓浓的暖意。 他们原以为陈阳成为掌门亲传后,身份悬殊,会与他们这些普通内门弟子逐渐疏远。 没想到他还会特意前来邀请。 “有空,自然有空!”周山连忙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朱绣也笑着点头: “陈师弟相邀,我们岂能不去?只是……” 她看了看药房内: “还有些东西需要交付一下,劳烦陈师弟稍等片刻。” “无妨。” 陈阳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只见周山转身进了药房,抱出来一大摞包装极其精美的锦盒。 这些锦盒用料讲究,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颇为贵重。 然而。 当周山打开锦盒,开始往里面装填东西时。 陈阳的目光却不由得微微一凝。 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珍贵的灵丹妙药。 而仅仅是一些灵气极其浅薄,甚至可以说是稀少的普通草木灵药。 有些是年份很低的止血草。 有些是只能略微提神醒脑的清心花。 还有些是杂役弟子偶尔会用来辅助修炼,但效果微乎其微的普通灵植。 这些东西,对于他们这些内门弟子,乃至炼气中期的修士来说,几乎毫无价值。 而这些草木灵药,却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一个个堪称华丽的锦盒之中。 显得极不协调。 就在周山刚刚将最后一个锦盒封装好时。 一道遁光自丹霞峰顶落下。 显出一个青年的身影。 陈阳目光一扫,认得此人,正是当初押送他上峰的朱大友记名弟子…… 崔杰! 崔杰落地后,先是看到了陈阳,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陈师兄!” 态度谦卑,与当初判若两人。 陈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崔杰并不在意陈阳的冷淡,反而怕陈阳主动追究上次的事情。 他不敢多说话,转而看向周山和朱绣。 “朱师妹,周师弟,这月的‘恩赐’可准备好了?” 周山连忙将那一大摞锦盒递了过去: “崔师兄,都准备好了,都在这里。” 崔杰接过锦盒。 粗略一扫。 确认数量无误后,便对陈阳再次拱了拱手: “陈师兄,师弟还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 便驾驭起遁光,带着那一大堆华而不实的锦盒,径直朝着青木门山门外的方向飞去。 陈阳看着崔杰离去的身影,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 “他这是……?这些锦盒里的草木灵药,灵气如此浅薄,对崔杰来说应该毫无用处才对。” 一旁的朱绣闻言,笑着解释道: “陈师弟有所不知,那些并非自用,是‘恩赐’。” “恩赐?” 陈阳更加不解。 周山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地说道: “对啊,是赐给齐国皇室的‘恩赐’。” “齐国皇室年年供奉我们青木门,我们自然也要定期赐下一些东西,以示仙家恩泽。” “都是一些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普通草药而已。” 朱绣也点头补充道: “正是如此。” “这些东西对我们修士来说,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但对于齐国皇宫里那些没有修为的国君、妃嫔、皇子皇孙来说,却是难得的好东西,能祛病延年,滋养身体。 “这些琐事,平常都是由崔师兄负责,每月定时定量送往齐国皇室。” 陈阳听完,恍然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瞥了一眼崔杰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点疑惑随之散去。 原来只是宗门与凡俗皇室之间的人情往来,倒也正常。 他并未将此事过多放在心上。 很快。 陈阳便带着朱绣和周山二人,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尚未进门。 一股清冽中带着果香与灵谷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好香的酒气!” 周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赞叹道。 朱绣作为丹霞峰弟子,对药材,灵植气味更为敏感。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眼中也露出一丝讶色: “这酒香……醇而不烈,香而不腻,蕴含的灵气也颇为温和,酿制此酒之人,手艺不凡啊!比起我闲暇时酿的那些,似乎还要胜上一筹。” 陈阳笑道: “是柳依依酿的果酒。” 朱绣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打趣道: “原来是柳师妹的手艺。” “我之前还想着,要不要为陈兄弟你寻一位合适的道侣,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柳师妹是玉竹峰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品性容貌皆是上佳,与陈兄弟你,倒是颇为相配。” 她显然是听说了宗门内关于陈阳与柳依依,小春花关系的传闻。 陈阳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清冷而曼妙的身影…… 推开院门。 只见石桌上尚未摆上菜肴,反倒是林洋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那诱人的酒香,正是从他手中的玉杯里弥漫出来的。 见到陈阳带着朱绣和周山进来,林洋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落在朱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喔?朱绣师妹,我原只知道你在药房之中配药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你还有牵红线,做媒人的本事啊?真是深藏不露。” 朱绣被他说得脸色微红,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林师兄,你也在此地啊?” 周山见到林洋,也是拱手行礼。 他自然也知晓林洋的身份。 以及他与赵嫣然那层关系。 不过对于林洋出现在陈阳这里,他倒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毕竟妖兽暴动时,传闻陈阳被接近四阶的十丈鳄追杀,是林洋毫不犹豫地冲入后山救援。 或许这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甚至还有些惺惺相惜,志同道合? 当然这些仅是周山的胡乱猜测。 “现在陈阳这家伙,还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林洋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陈阳,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意味: “掌门亲传,宗门未来的希望,不知道有多少师姐师妹对他青睐有加,暗送秋波呢。” 陈阳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倒是没太注意这些。 不过仔细回想。 似乎确实有一些内门女弟子,看他的眼神与过去不同。 偶尔在路上遇见,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甚至送上一些亲手制作的糕点,或是洗净的灵果。 只是他都以修行繁忙或是不便叨扰为由,婉拒了。 “其实……” 陈阳想了想,开口道: “严格意义上,我还算不得正式的亲传弟子。拜师大典尚未举行,师尊他也离宗未归。”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云峰顶。 那里灵气最为充沛,他心中还是渴望能早日搬上去修行。 之前在峰顶养伤一个月,不仅伤势恢复得快,连修炼速度都提升了不少。 就在这时。 小春花清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开饭啦!” 随着话音,柳依依端着数盘色香味俱全,还隐隐散发着微弱灵气的菜肴走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石桌上。 这些菜肴似乎是用某种低阶灵兽的肉辅,以几种可食用的灵蔬烹制而成。 肉片晶莹,蔬菜翠嫩,汤汁浓郁。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很快。 几样小菜摆满了石桌。 虽然在场众人,即便是修为最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也早已辟谷,无需依靠食物维系生命。 但辟谷并不意味着断绝口腹之欲。 很多时候,品尝美食更像是一种修行之余的放松,一种情感的交流与维系。 陈阳注意到旁边的林洋。 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有些闷闷不乐,低着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 他心中微动。 便伸出筷子,从中间那盘香气最浓郁的肉汤里,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炖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诱人油光的肉片。 放到了林洋的碗里。 这只是一阶灵兽的肉食。 肉质蕴含的灵气对炼气期修士略有裨益,主要胜在口感鲜嫩醇厚。 林洋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碗里的肉片,愣了一下,抬起头,狐疑地看向陈阳: “你给我夹菜干什么?” 陈阳面色如常,解释道: “我见这块肉不错,肥瘦均匀,火候正好,你尝尝。” 旁边的小春花见状,立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 “哼!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陈师兄给你夹菜你还挑三拣四?你不吃就给我!” 说着就要伸筷子去夹。 林洋却像是被激起了脾气,立刻用筷子护住碗里的肉,瞪了小春花一眼: “谁说我不吃了!” 说完。 夹起那片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然而。 刚嚼了两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带着赌气意味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迅速被他掩饰下去。 但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好吃。” 陈阳见状,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说道: “我说过吧,依依的饭菜做得很好。” 林洋哼哼了两声,别过脸去。 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艺倒是不错,是个当丫鬟的料。” “你说什么?!” 小春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柳依依此时正好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听到林洋的话,却并未生气,反而温柔地笑了笑,目光盈盈地看向陈阳,轻声道: “没关系啊。” “若是陈大哥不嫌弃,我愿意一直为他做饭酿酒……” “做一辈子的丫鬟,我也乐意。” 林洋听了,鼻腔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菜的速度快了些。 陈阳看着这情形,便是起身,拿起酒壶,开始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斟满杯中酒。 清冽的果酒注入玉杯,香气愈发醉人。 “来!” 陈阳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诚挚地说道: “今日难得一聚,我敬大家一杯。只希望,无论将来如何,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我们还能有机会像今日这般,把酒言欢!”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 就连一直别别扭扭的林洋和小春花,也端起了酒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醇厚的酒液入喉,带着灵果的甘甜与微醺。 一杯酒下肚,原本还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小春花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笑起来。 林洋虽然依旧时不时和她斗嘴,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偶尔还会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 陈阳看着眼前这吵吵闹闹,却又充满生机的一幕。 心中忽然觉得,这林洋看似心思深沉,有时行事带着算计。 但某些方面,比如这闹别扭和斗嘴的性子,倒是和小春花有几分相似。 带着一种……孩子气? 就在这院中气氛渐入佳境之时。 院门外。 却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威严,却又刻意放轻了的女声: “陈阳,在吗?” 这声音传入耳中,陈阳猛地一愣,随即迅速反应了过来…… 是沈红梅! 他对于这位前辈的行事风格颇为了解。 若是夜晚,她或许会直接驾驭遁光落入院中。 但在这青天白日,她还是会遵循礼数,先行叩门。 陈阳不敢怠慢。 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只见门外,果然站着两人。 当先一人。 正是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老服饰,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疲惫与威严的沈红梅。 而在她身后半步。 跟着的则是她的亲传弟子。 气质沉稳,已然筑基成功的宋书凡。 “前辈?宋师兄?” 陈阳有些意外,连忙行礼,问道: “不知前辈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沈红梅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了陈阳,落在了院落之中,那石桌旁围坐的几道身影上。 当她的视线扫过温婉娴静的柳依依,和活泼俏丽的小春花时。 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喔,没什么要紧事。” 沈红梅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这里……倒是热闹。” 陈阳连忙侧身让开,解释道: “是。庆祝伤势痊愈,所以依依就做了一些饭菜招待,大家聚一聚,都是相熟的炼气弟子。” 他顿了顿,邀请道: “前辈和宋师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入座,一起用些?” 沈红梅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看着陈阳那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院中的几人,竟点了点头,说道: “也好。” 随即。 她便迈步走进了院落。 竟是径直走到了陈阳刚才所坐的位置旁边,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宋书凡见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师尊,我们不是来……” 沈红梅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近些日子处理宗门事务,颇有些疲累,此刻也想稍作休息。书凡,你也坐下吧。” 宋书凡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有违逆师命,有些拘谨地在沈红梅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下。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林洋悄悄打量起了沈红梅,默不作声。 朱绣和周山则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了然。 他们不由得想起了宗门内,那些关于陈阳与沈长老,关系匪浅的传闻。 此刻见到沈红梅如此自然地坐在陈阳身边,更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两位筑基期前辈,尤其是代宗主沈红梅的加入,让原本轻松随意的炼气弟子聚会,瞬间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一时间。 除了小春花还在没心没肺地啃着一块灵兽骨头,其他人都显得有些沉默和拘束。 沈红梅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气氛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 朱绣和周山壮着胆子,询问了一些修行上遇到的困惑。 沈红梅也只是言简意赅地指点了几句。 无非是“恪守本心”,“勤勉不辍”之类的大道理。 但也让两人受益匪浅。 随后。 沈红梅的目光落在了周山身上,指点了他几句关于灵力运转,和剑法基础的关窍。 周山听得极为认真,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他早年其实也曾向往过灵剑峰。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跟着朱绣在丹霞峰山脚下打理药房,便在此扎根了下来。 能得到灵剑峰长老的亲自指点,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 这场原本是小辈间放松聚会的小宴,因为沈红梅和宋书凡的加入,节奏变得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便接近了尾声。 陈阳忽然想起,沈红梅今日前来,似乎是有正事。 便趁着众人准备散去的间隙,开口问道: “前辈,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弟子吗?” 沈红梅闻言,抬起眼帘。 看向陈阳,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宋书凡,沉吟片刻,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确有一事相求。”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我想请你,帮书凡断肢再生!” “什么?” 陈阳闻言,顿时愣住了。 不仅是他。 一旁的周山也是瞬间身躯一震。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空荡荡的,早已习惯了残疾的断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沈红梅看着陈阳,继续说道: “你那《乙木化生诀》,我这几日代掌宗门,权限所致,查阅了一些只有掌门才能观看的宗门秘卷残篇。” “其中隐约提及,此法玄妙,似乎……并非只能作用于自身。” “若施术者修为足够,对功法领悟深刻,或可引动生机,为旁人续接,甚至再生残缺肢体!” 陈阳心中巨震。 他从未想过这功法还能用于他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书凡。 又看了看身旁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周山。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可以试试!” 第115章 三年光阴 陈阳答应下来之后,心中仍是觉得有些意外。 他看向宋书凡。 这位筑基师兄平日里沉稳持重,倒是没注意到身上有何残缺。 他不由问道: “宋师兄是何处断肢?我之前并未留意。” 宋书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即伸出了他一直习惯性拢在宽大道袍衣袖中的左手。 当他的手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时,陈阳才看清楚。 原来他左手手掌末端,小指缺了最上面的一小节。 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平滑的断口。 “这伤势是……” 陈阳问道。 宋书凡语气平淡,带着些许追忆: “是早年尚未拜入灵剑峰,还在外门挣扎时留下的。” “那时年轻气盛,与另一位弟子因争夺修炼资源起了冲突。” “斗法之中,技差一筹,被对方的法器削去了这小半截手指。” 陈阳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修士争斗,凶险异常,伤残之事在所难免。 在炼气,筑基期,若肢体残缺,想要恢复极其困难。 要么是求得结丹期修士,耗费自身宝贵的丹气,滋润催生。 要么就是寻到那些能肉白骨,生死人的天材地宝或是灵丹妙药。 无论哪一种,对于普通弟子而言,都堪称奢望。 如今自己身负《乙木化生诀》,又有通窍这神奇的祖师之宝相助…… 至少在炼气、筑基阶段,似乎不必再为断肢之事忧心了。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份底气。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宋书凡的断指处,说道: “宋师兄,我且试试。” “此法我也是初次对他人施展……” “若效果不佳,或是过程中有何不适,还望师兄及时告知。” 宋书凡眼中带着期盼,连忙道: “陈师弟放心施为便是。即便只能恢复个大概形状,愚兄也已心满意足,总好过如今这般残缺。”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心念一动,再次取出了那个盛放通窍的玉瓶。 随着瓶塞打开。 那条通体暗红,仿佛由湿润灵土构成,其内有生命光华流转的奇异蚯蚓,出现在陈阳掌心。 此物一现。 立刻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虽然那日广场之上,许多人都远远见过此宝发威。 但当时距离太远,加上通窍速度极快,之后又被杨家金丹修士轰击成漫天碎末…… 真正看清它本体模样的弟子少之又少。 此刻近距离观看,众人反应各异。 小春花首先吓得“呀”了一声。 她连退两步,躲到了柳依依身后,小脸发白,指着通窍哆哆嗦嗦地道: “好……好吓人的虫子!又肥又红,身上还会发光!” 柳依依虽然比小春花镇定些,但秀眉也微微蹙起。 显然对这种软蠕蠕的生物,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与排斥。 朱绣身为丹霞峰弟子,接触过的奇虫异草不少。 但看到通窍那缓慢扭动,散发着独特生命气息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和柳依依,小春花站近了些。 而反应最大的,竟是林洋! 他几乎是瞬间打了个明显的冷颤。 脸上那惯有的从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惊惧的神色。 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居然破天荒地站到了小春花几人身边。 仿佛聚集起来能多点安全感似的。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沈红梅,在看到通窍恢复完毕的本体后,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沉默地站起身。 走到了朱绣几人身旁,与那玉瓶保持了一段距离。 陈阳看着瞬间抱团的几人,不由得一愣,疑惑道: “你们……干什么?怎么都站到一堆去了?” 沈红梅清了清嗓子,维持着长辈的威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自己运功便是,我们……在这边看着就好,免得打扰你施法。”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点了点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通窍上。 大概是外界的气息和议论声惊扰了它。 通窍缓缓扭动了一下身躯。 似乎从沉眠中苏醒了过来。 它之前被杨家金丹轰成碎末,依靠自身神异慢慢重组恢复,如今看来已是元气尽复。 “什么情况啊……吵吵闹闹的……”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直接想起,正是通窍的声音。 它扭动着身躯,表达着不满。 陈阳看着它,开始沟通。 施展《乙木化生诀》为他人疗伤,需要借助通窍的血肉作为生机引子。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会直接动手切下一小段。 但如今相处日久,他觉得还是应该尊重一下这颇有灵性的祖师之宝。 他便将需要它一点血肉,为宋书凡疗伤的事情告知。 “什么?要通爷我的血肉?” 通窍立刻发出强烈的反对: “不行不行!通爷我好不容易才长回来,岂能轻易予人?” 一旁的宋书凡听到回答,目光一黯。 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连忙摆手道: “陈师弟,既然此宝不愿,那便算了吧。毕竟是祖师遗泽,不可强求,愚兄这残缺……习惯了也无妨。” 陈阳却心念电转。 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通窍道: “你之前不是常念叨,你和当年的青木小弟关系匪浅吗?夸他为人厚道,待你极好。” “如今这位宋师兄,乃是青木门正正经经的弟子,说起来也算是青木小弟的徒子徒孙。” “你既然自称通爷,是长辈,难道连这点对后辈弟子的庇佑之情都做不到吗?” “若是你的小弟知晓,怕是要笑话你了。”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通窍的某个点。 它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意念中传来一阵嘟囔: “青木小弟……倒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从不亏待通爷我……罢了,罢了,看在青木小弟的面子上,你……你用吧。” 见它同意,陈阳不再犹豫。 并指如刀,体内乙木灵气运转。 小心翼翼地从通窍身躯末端,切下了比米粒还要细小的一点暗红色血肉。 那血肉离体后,依旧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波动。 “宋师兄,请伸手。” 陈阳说道。 宋书凡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残缺的左掌伸到陈阳面前。 陈阳将那一点通窍血肉置于断指处,随即全力运转《乙木化生诀》。 精纯的乙木灵气混合着那奇异血肉中磅礴的生机,如同涓涓细流,包裹住宋书凡的断指。 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平滑的断口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生长。 如同初生的嫩芽。 逐渐勾勒出缺失的那一小节手指的轮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陈阳收回灵力时,宋书凡左手那残缺的小指,已然恢复如初。 皮肤白皙,与周围毫无二致。 只是内部的骨骼尚未生成,显得有些柔软。 “成……成功了!” 周山忍不住惊呼出声。 朱绣和小春花也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柳依依看着陈阳,眼中异彩连连。 沈红梅虽然依旧站在原地,但紧抿的嘴角微微放松,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如释重负。 林洋则是目光闪烁。 盯着陈阳的手,和那恢复如初的断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书凡颤抖着抬起左手,反复看着那失而复得的小指,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声道: “好了!真的好了!多谢陈师弟!多谢!” 陈阳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叮嘱道: “宋师兄,血肉虽已再生,但内里骨骼未成,还需依照我之前所言,置于日光下曝晒几个时辰,引阳气滋养,指骨便可生成,届时方能完全恢复。” “明白!愚兄明白!” 宋书凡连连点头。 此刻别说晒太阳,就是让他去岩浆里泡着他也愿意。 他激动之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双手奉到陈阳面前。 “这是?” 陈阳一愣。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陈师弟你务必收下!此等再造之恩,岂是言语所能答谢!” 宋书凡语气恳切,目光看向沈红梅,带着请示。 沈红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陈阳见状,知道推辞不过,便道了声谢,将储物袋接过。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周山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眼中充满了渴望与挣扎。 最终。 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 “陈……陈兄弟!我……我这条腿……” 陈阳看向他,理解他心中的期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肯定: “周师兄放心,我既答应,自会尽力。只不过你这断腿之伤,比起宋师兄的断指,范围更大,所需生机更多,耗费的时间可能也要更长一些。” “无妨!无妨!多久我都等得!” 周山连忙说道,生怕陈阳反悔。 陈阳再次将目光投向玉瓶中的通窍,展开沟通,说明了情况。 “还有?” 通窍的声音透出几分不耐烦。 但或许是因为有了第一次…… 也或许是看在青木小弟的面子上。 它只是嘟囔了一句: “行吧,行吧!既然是青木小弟的门中后人,一个个都这般不济事……唉!” 它似乎认命般,不再吭声。 周山闻言,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连忙对着玉瓶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哽咽: “多谢通爷!多谢通爷成全!” 陈阳如法炮制,再次从通窍身上取下一小点血肉。 这一次比给宋书凡用的稍多一些。 他让周山坐在石凳上,卷起裤管,露出那断裂的伤口。 随后。 他凝神静气,全力运转《乙木化生诀》。 引导着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乙木灵气与通窍血肉,覆盖在周山的断腿处。 比起第一次用在自身,那时他体内还有严重暗伤,且对功法运转尚不纯熟,耗费了一整天。 而如今。 他伤势早已在林洋的琴音调理下痊愈,对《乙木化生诀》的领悟和掌控也更进一步。 只见灵力光芒流转之间,周山断腿处的血肉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塑造,缓缓地向下生长。 先是小腿,再是脚踝…… 整个过程虽然缓慢,却稳定而持续。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当陈阳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收回灵力之时。 一条完整的新生右腿,已然出现在周山身上! 那腿部的皮肤光滑,肌肉纹理初现,与左腿看起来一般无二。 只是同样缺乏骨骼支撑,显得有些绵软。 “回来了!我的腿……回来了!” 周山猛地站起身,尝试着用新生右腿轻轻点地。 虽然无力,但那真实的触感让他瞬间热泪盈眶。 自从妖兽暴动失去这条腿后,他表面上看似豁达,每日与朱绣打理药房,但内心深处,何尝不因这身体残缺而黯然神伤? 结丹遥遥无期。 而能让人断肢再生的天材地宝或是灵丹,宗门之内或许只有丹霞峰主朱大友有能力炼制。 但朱大友与宗门关系微妙。 怎会为他一个普通内门弟子耗费心力? 朱绣也在一旁喜极而泣,与周山紧紧相拥。 两人激动过后,朱绣连忙也取出一个储物袋,塞到陈阳手中,语气哽咽: “陈师弟,这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陈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朱绣和周山那依旧朴素的衣着,心中有些不忍。 宋书凡是筑基修士,身家丰厚,收下酬劳倒也罢了。 周山和朱绣只是炼气弟子,经营药房虽有些收入,但资源必定紧缺。 他下意识地就想推拒。 “陈师弟,你千万不要推辞!” 周山看出他的想法,急忙说道: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我实在忍不住,曾硬着头皮去求过朱大友长老,想请他炼制一枚能续接肢体的‘生肉造骨丹’。 “你猜他开口要价多少?” 周山伸出了四根手指,脸上满是苦涩: “四十万下品灵石!或者四十枚上品灵石也行!” “我们倾尽所有,东拼西凑,也才凑了八万下品灵石,远远不够…… “如今陈师弟你帮我再生此腿,恩同再造!” “这储物袋里的,只是我们目前能拿出的,日后我们定当慢慢补上!” …… “四十万下品灵石?!” 陈阳听到这个数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被这惊人的数额吓到了。 朱绣也连忙解释道: “陈师弟你忘了?” “前阵子宗门撤销禁丹令,我们药房趁机售卖了不少丹药,确实赚了不少。” “虽然后来生意平淡了些,但维持生计,慢慢积攒些灵石还是没问题的。” “这恩情,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 周山也重重说道: “没错!陈兄弟,这恩情我们记下了,将来一定为你补上!” 陈阳见他们态度坚决,言辞恳切。 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便叹了口气,将储物袋收下,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至于补上之事,二位师兄师姐不必再提,这些已然足够。” 众人又寒暄感慨了一阵。 眼见天色渐晚,便陆续起身告辞。 柳依依和小春花帮着收拾了碗筷后,也一同离去。 转眼间。 热闹的院落便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阳和似乎并无去意的林洋。 陈阳这才有空闲,盘算起今日的收获。 他先拿出周山给的储物袋,神识探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万下品灵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看到这白花花一片灵气盎然的灵石,陈阳心中还是一阵激动。 这可不是小数目! 接着。 他又好奇地拿出宋书凡给的那个储物袋。 当他的神识沉入其中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下品灵石,而是…… 足足一百枚散发着柔和却精纯光芒的…… 上品灵石! 一百枚上品灵石! 按照宗门内隐约的兑换比例,一枚上品灵石至少可兑换数百,乃至上千下品灵石。 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这一百枚上品灵石,价值惊人! 就在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富冲击得有些发懵时。 林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伸头瞥了一眼。 陈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储物袋,警惕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林洋见到陈阳这副防贼似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一百枚上品灵石而已,你以为我会看得上眼?会想要抢你的不成?” 陈阳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嘀咕道: “这……这可说不准啊……你之前不是还打劫过搬山宗的修士吗?” 此刻院落中已无外人。 陈阳提及这些旧事,倒也无需太多避讳。 林洋被他的话噎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驳道: “那不是和你一起干的吗?怎么好似是我一个人做坏事?你装出一副清白样子。” 他摇了摇头,看着陈阳那副小心翼翼将储物袋收好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鄙夷地说道: “你这家伙,真是没见过世面。区区下品灵石,还有这点上品灵石,就当成绝世珍宝了。” 陈阳没理会他的嘲讽。 心中还在盘算着,有了这些灵石,之前欠柳依依和小春花的灵石终于可以连本带利还上了。 还能剩下许多用于修炼。 林洋见他默不作声,继续说道: “这下品灵石,说白了就是些蕴含杂质的灵气矿石,也就你们这些炼气弟子还在大量流通使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真正在筑基以上修士间流通的,是上品灵石,灵气更为精纯磅礴。” “你手中这些,勉强算是入门了。” 陈阳听闻,若有所思。 他确实也隐约听说过,门内的筑基长老们,交易时使用的多是上品灵石。 “你们青木门占据的这条灵脉,品质太微末了。” 林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所以产出的灵石,大多也就是这个层次。” 陈阳心中一动,问道: “这些灵石?难道除了下品、上品,还有其他品阶的灵石吗?” “自然有。” 林洋点了点头: “极品灵石,那才是真正的优质灵石。” “通常只有那些大宗门占据的巨型灵脉核心,才有极小的几率产出。” “那种灵石,一般是结丹后期的修士,乃至元婴才会用来交易或修炼的宝物。” 陈阳听得心驰神往,又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外海的灵石多吗?品质如何?”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多啊,品质好的也不少。怎么?想要吗?”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于修士而言,灵石是修炼的基石,没人会嫌多。 就在这时。 林洋手掌一翻。 掌心突然多出了一物。 刹那间。 一股无法形容,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纯灵气瞬间弥漫开来。 充斥了整个院落!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窒。 脑袋都有些发晕,仿佛置身于灵气的海洋之中! 幸好院落有简单的隔绝禁制,否则这般浓郁的灵气波动,定然会惊动周边所有弟子。 那灵气的源头…… 正是林洋手中那块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 却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态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迷醉光芒的小石头。 “这……这是……” 陈阳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小石头,几乎无法移开。 “极品灵石。” 林洋的话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想要吗……” 他不等陈阳回答,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把你那条蚯蚓……通窍,卖给我怎么样?这块极品灵石,就是你的了。” 陈阳闻言。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对极品灵石的渴望中清醒过来。 他神色一凝,断然摇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不卖!” 他紧紧盯着林洋,沉声问道: “莫非……你潜伏在青木门……就是为了此物?” 林洋对于陈阳如此果断的拒绝,似乎并不意外。 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失望之色。 他摇了摇头,收起那诱人的极品灵石,院中那令人窒息的灵气也随之消散。 他语气变得平静了些,说道: “陈兄,你不必想得如此复杂。” “我只能告诉你,此地……内海东土,算我辈先祖的故土,我来此,只是想看看而已。” “顺便,也确实想搜集一些内海特有的天材地宝。” “既然你不愿出售通窍本体……”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陈阳,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那不如,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我不买它,我只想……要一点它的血肉。” “你方才为那两人疗伤,取用的那点分量即可。” “你将那点血肉收集起来给我,这块极品灵石,依然归你。” 这个提议,让陈阳瞬间犹豫了。 一块传说中的极品灵石! 而代价…… 仅仅是一点点通窍的血肉? 想到自己过去不知踩爆过通窍多少次。 它那些爆开的血肉也不知浪费了多少! 如今只是取用疗伤的那点分量,就能换到一块极品灵石? 这买卖…… 听起来似乎…… 非常划算! 他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还是难以抵挡那极品灵石的诱惑。 他再次拿出了盛放通窍的玉瓶。 通窍似乎刚消耗了些元气,有些恹恹的,感受到陈阳的意念,它懒洋洋地回应: “又是何事?方才那点血肉还不够吗?嗯?这人是谁啊?也是青木小弟门中后人?但……不像自家人啊……” 它还在兀自嘀咕着什么。 陈阳连忙以神念解释: “都是门中弟子,同气连枝,不必生疏。” 说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从通窍身上切下,一小截暗红色血肉,交给林洋。 然而。 林洋却一脸嫌弃地连连摆手: “我不想要碰这个东西!你……你把它封好,再给我。” 陈阳这才想起,林洋和柳依依她们一样,似乎都对这种软蠕之物抱有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他只好将这暗红色的碎肉放入一个空的玉瓶中。 再将玉瓶塞紧,确保不会泄露气息。 这才递了过去。 林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玉瓶,迅速收入自己的储物袋,同时将那块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放在了陈阳手中。 一手交钱。 一手交货。 当那块温润如玉,蕴含着海量精纯灵气的极品灵石真正落入掌心的瞬间。 陈阳脸上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感觉,比之前收到那些上品灵石还要强烈百倍! 林洋看着陈阳那副财迷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若有所思。 …… 时光如水。 悄然流逝。 自陈阳为周山再生断腿之后。 他能断肢再生的消息,在宗门内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胫而走。 “青木真人转世!” “祖师之宝认主,拥有肉白骨之能!” “陈阳师兄乃天佑之人,能解残缺之苦!”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青木门内越演越烈。 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如今却仿佛成了确凿的事实。 陈阳所居住的院落,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宁静。 每日带着储物袋,前来求医问药的弟子络绎不绝。 有的是在争斗中留下了陈年旧伤。 有的是修炼出了岔子损伤了肢体。 更有甚者,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皮肉小伤,也想来沾一沾祖师转世的仙气。 而陈阳,也似乎乐在其中。 比起枯燥的打坐修炼,这种既能帮助同门,又能赚取大量灵石的方式,似乎更加有意思,也更有成就感。 他看着储物袋中日益增多的灵石,无论是下品还是上品,都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 他的生意越来越好。 名声越来越响。 到了后来。 不仅仅是炼气弟子。 甚至连一些在早年争斗中留下残疾,却求丹无门的筑基期长老,也放下了身段,带着厚礼,前来寻求陈阳的帮助…… …… 春去秋来。 花开花落。 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 三年的光阴。 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 而青木门的掌门,欧阳华,离开宗门,也已然过去了整整三年。 第116章 受伤的乌鸦 丹霞峰。 作为青木门除主峰青云峰外,最为重要,也是资源最丰沛的一峰。 丹霞峰向来以其独特的地位,和峰主朱大友高超的炼丹术,而备受门内弟子尊崇。 峰顶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丹火之气。 象征着此地的不凡。 然而。 近三年来,丹霞峰的气氛却日渐沉闷。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这一切的源头,皆在于峰主朱大友。 朱大友,修为曾臻至筑基大圆满,距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金丹大道,似乎仅有一步之遥。 但…… 那已是过去的荣光。 这三载光阴,他一次又一次地闭关,冲击结丹瓶颈,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修为因此倒跌。 今日,正是他第六次冲击结丹后,预定出关的日子。 宏伟却略显空旷的丹霞主殿内,气氛凝重。 朱大友的几位亲传弟子,以及数十名记名弟子肃立两旁。 目光皆聚焦于那扇紧闭的厚重石门。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在几名亲传弟子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朱大友。 他紧闭着双眼。 面容比起三年前似乎更加苍老了几分。 皱纹深刻。 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态与暮气。 身上没有丝毫结丹成功后的返老还童,神光内蕴之象。 反而灵气虚浮,气息甚至比闭关前还要衰弱一分。 结果…… 不言而喻! “又……又失败了……” “师尊他……唉……” “我看师尊似乎是魔怔了,结丹岂是这般容易之事?” “听闻筑基修士寿元可达三百载,师尊他老人家……莫非是寿元将尽,故而心焦,才屡次强行冲击?” 殿中等待的弟子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 但那细微,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还是如同蚊蚋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了朱大友的耳中。 寿元将尽? 朱大友紧闭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豁然睁开! 那双原本应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忿怒,扫过下方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 他并非寿元将尽! 距离筑基期的三百载寿元大限,他还有足足八十年的光阴!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屡败屡战,是因为他不甘! 他不愿受制于人,被困在这齐国偏僻之地的青木门,了此残生! 他朱大友,是一名炼丹师! 一名志向远大的炼丹师! 他真正的舞台,应该是那广袤繁华的东域修真界,是那所有炼丹师心目中的圣地…… 天地宗! 他曾在天地宗做过最低等的杂役,受尽了屈辱与白眼。 但那同样是最珍贵的历练与见识。 只有重返天地宗,在那里挂上名号,成为一名受认可的炼丹师,才不负他毕生所学! 原本。 他计划借助三年前妖兽暴动时,那头罕见金阳妖龙的内丹来突破结丹。 那内丹属性与他功法相合,乃是最佳之物。 然而…… 那枚内丹却被掌门欧阳华以悄悄收走,据为己有! 事后,欧阳华看似补偿,寻回了一枚七阶青鳞海螭的内丹给他。 “哼!” 朱大友心中冷笑,一股怨毒之气翻涌: “欧阳华……看似宽厚,实则狠毒!那青鳞海螭内丹,定然被他动了手脚!” 他不是愚笨之人。 结丹失败,一次两次,乃至十次八次,都有可能。 修士总能从失败中找到些许原因。 或是灵力不足,或是心境有瑕,或是外物干扰。 可他这六次失败,每一次都诡异无比! 每每感觉金丹将凝未凝,距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 体内总会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精准打断他灵力运转的异种气息。 导致功亏一篑! 而事后他无论如何内视探查,都找不到这丝气息的源头。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一次如此,或许是巧合。 次次如此,那就绝非偶然! 朱大友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欧阳华根本不想他结丹成功! 欧阳华是要将他朱大友,这青木门唯一的顶尖炼丹师,彻底绑死在宗门之内。 为他,为青木门,炼一辈子的丹! 直到他气血衰败,寿元耗尽,老死在这丹霞峰上! 好狠毒的心思! 好深沉的算计! 就在朱大友心中恨意翻腾,面色阴晴不定之时。 殿下弟子中,一人壮着胆子,越众而出,躬身行礼道: “师尊,弟子……弟子有要事禀告!” 朱大友抬起猩红的眼睛,瞥了一眼。 是他的一名记名弟子,名叫崔杰。 他压下心头火气,声音沙哑地问道: “何事?” 崔杰脸上带着愤愤不平之色,说道: “回禀师尊!是那陈阳!”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宗门内大肆救治那些伤残弟子。” “起初还只是断肢再生,后来演变到,但凡是弟子受了伤,无论是内伤外伤,都一窝蜂地往他那个院子里跑!” “现在门中都在疯传,说他是青木真人转世,身负祖师庇佑,神通广大……这、这简直是抢了我们丹霞峰太多的生意! “长此以往,弟子们炼制丹药,为人诊治的收入,都要大受影响啊!” 崔杰说到最后,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作为朱大友的记名弟子,平日里也能借助丹霞峰的名头,为其他弟子诊治。 售卖些丹药,赚取不少灵石。 可陈阳的出现,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财路。 “陈阳?又是他?” 朱大友眉头拧紧。 这个名字,他这三年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三年前,他确实怀疑过此子身上怀有异宝,能大量获取同源妖丹。 但随着那所谓的祖师之宝通窍现世,他仔细探查过陈阳气海。 以及通窍,他也见过! 虽极度厌恶那通窍的形态,发现除了生机较为奇特,有些滋润经脉的微末效果外,并无甚出奇。 在东域那些大宗门,类似效果的功法,宝物并非没有。 只是在这偏僻青木门,才被奉为神异。 至于那《乙木化生诀》…… 听起来玄妙。 实则也就是一种偏重生机的功法变种,大宗门内类似的传承多如牛毛。 他自己就能炼制让断肢再生的生肉造骨丹。 只不过开炉过程繁琐,不会轻易为普通弟子炼制罢了。 因此,他对陈阳那套把戏,内心是颇为不屑的。 这三年。 每次他闭关失败,心神俱疲地出来。 几乎都能听到弟子汇报类似的消息。 陈阳又救治了谁谁谁,赚了多少灵石,声望如何高涨。 起初他还留意了一下。 甚至暗中找过一个,被陈阳治好断肢的弟子探查过,确认那再生手段确实有些门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 在他这位见识过天地宗繁华的炼丹师眼中,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个不知用了何种阴毒手段,让他屡次结丹失败的欧阳华! 然而。 崔杰见师尊反应平淡,心中更是焦急。 陈阳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这些丹霞峰弟子的收入锐减。 日子远不如从前好过。 看着一个三年多前还被自己随意拿捏的内门弟子,如今混得风生水起,甚至隐隐有与丹霞峰分庭抗礼之势。 他心中那股不平衡与嫉恨,如同毒草般滋生。 他忍不住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着几分夸张说道: “可是师尊!那陈阳的《乙木化生诀》,似乎真的非常玄妙!门中弟子都说,比……比……” “玄妙?” 朱大友本就因结丹失败而心气不顺,此刻听到弟子竟敢长他人志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打断道: “莫非比起我亲手炼制的生肉造骨丹来,还要更加玄妙不成?” 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笼罩在崔杰身上。 崔杰被这股气势一压,顿时冷汗涔涔。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还想辩解: “弟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陈阳他……” “那你说说看!” 朱大友猛地踏前一步。 筑基大圆满的威压虽因屡次失败而不再圆满,却依旧骇人: “究竟是他的化生诀厉害,还是我朱某人的丹药更强?!嗯?!” 长期的结丹失败,积累的郁气,怨毒与怒火,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朱大友眼中戾气一闪。 根本不给崔杰再开口的机会,袖袍猛地一拂! 一股无形却凌厉的气劲骤然爆发,精准地轰击在崔杰的右小腿上! “噗嗤!” 一声闷响。 伴随着崔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整个右小腿自膝盖以下,瞬间化作了漫天血沫。 骨肉横飞! 崔杰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腿处,哀嚎不止,脸色惨白如纸。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让殿内所有弟子都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朱大友那猩红的目光对视。 “师尊息怒!崔杰他只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 “他是心系丹霞峰,才会口不择言啊!” “求师尊饶过他这一次吧!” 几名与崔杰交好的弟子,壮着胆子,颤声求情。 朱大友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崔杰,胸中的恶气似乎宣泄出了一丝。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那惨状,随手抛出一个白玉小瓶,丢在崔杰身边,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感情: “拿去服用吧!好好对比一下,亲身感受感受,看看究竟是那青木门的什么狗屁化生诀厉害,还是我朱某人的丹药更强!” 他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瑟瑟发抖的弟子,语气带着警告: “你们都给我记住!你们虽是青木门弟子,但更是我朱大友的弟子!莫要忘了自己的根脚!” 说完。 他不再理会众人,闭上双眼,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 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显示他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崔杰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用颤抖的手抓起那个玉瓶。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旁边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迅速离开了大殿,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生怕喜怒无常的师尊再次发怒。 …… 与此同时。 青云峰山脚下。 陈阳的院落之外,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院门外。 排起了一条不算短却井然有序的队伍。 不少青木门弟子,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正耐心等待着。 队伍中偶尔还有低声交谈,语气中充满了期盼与信任。 “快了快了,今天应该能轮到我了。” “陈师兄医术真是没得说,上次我修炼岔了气,经脉郁结,吃了丹霞峰的丹药半个月都没好利索,来找陈师兄配了几副草药,配合他那乙木精气梳理,三天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而且陈师兄收费公道,可比丹霞峰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好多了!” 院落之内,陈阳正忙碌着。 他端坐于一张宽大的木桌之后,桌面上摆放着各种处理好的草药,以及一些盛放灵液的瓶瓶罐罐。 一名弟子刚被他以精纯的乙木灵气配合草药,处理好了手臂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千恩万谢地放下诊金离开。 这三年来。 陈阳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他只是利用《乙木化生诀》和通窍的血肉,为一些断肢的弟子进行再生治疗,赚取了第一桶金。 后来…… 他发现门中弟子但凡有些伤痛,都开始慕名而来。 凭借着过去做杂役时在药园积累的草木知识,加上《乙木长生功》本身蕴含的勃勃生机对疗伤有奇效。 他干脆扩大了业务范围! 开始接诊各种内外伤。 虽然丹霞峰有禁止外传的规矩,他未能学会真正的炼丹术。 但凭借着对草药药性的理解,和乙木精气的辅助。 他调配的草药药效极佳,价格又远比丹霞峰的丹药便宜,顿时吸引了大量普通弟子。 他甚至买下了旁边几处无人居住的内门院落,将其打通,开辟成了自己的药园,种植一些常用的疗伤草药,实现了部分自给自足。 三年积累。 陈阳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不仅早已还清了欠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所有灵石,还将自己的院落修缮得焕然一新。 小楼起了三层,飞檐斗拱,隐隐已有了几分一方势力的气象。 他的修为,在这三年大量灵石和资源的堆积下,也稳稳地停在了炼气十层的巅峰。 只待师尊欧阳华归来,指点一番,寻一处灵气充裕,不受干扰的静地,便可尝试冲击筑基。 如今他在门中弟子间的威望,早已今非昔比。 几乎堪比一些资历较浅的长老! “今日诊疗,就到此为止吧!后面的师弟师妹,明日请早!” 看着日头西沉,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陈阳站起身,对着门外还在排队的弟子们朗声说道。 门外的弟子们虽然有些失望。 但也知道陈阳的规矩。 纷纷拱手道谢后,有序地散去。 陈阳关上院门。 插上门栓。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回到屋内,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桌角的木匣里,又多了两千多枚下品灵石,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嗯,又是寻常的一天。”陈阳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只是治疗普通伤病的收入,若是遇到需要断肢再生的大主顾,比如内门弟子,收入能翻上几番。 而如果是筑基期的长老前来求助,那诊金更是以百枚上品灵石起步。 这三年下来,经他手流入的下品灵石,他自己都数不清具体数目了。 储物袋中,上品灵石也积累下了近千枚之多。 至于那枚独一无二的极品灵石…… 则被他小心翼翼地单独存放,视若珍宝。 清点完毕,陈阳便来到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打坐练气。 频繁使用《乙木化生诀》疗伤,虽然赚取了大量灵石,但对自身乙木精气的消耗也是不小。 必须通过修炼及时补充! 随着功法运转,精纯的天地灵气被他吸纳引入体内。 沿着《乙木长生功》的特定路线,缓缓运行周天。 如今他运转此功,早已不复当年初得玉简时,靠着其中仅存的三缕乙木精气都难以完成一个周天的窘迫。 充沛的灵石资源,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修炼,进境极快。 “世上果然没有难修的功法,只有不够的资源。” 陈阳心中感慨: “只要资源到位,我之天资,亦可称万里挑一!” 夜色渐深。 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在静室之中。 就在陈阳心神沉浸于修炼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院落微弱的禁制,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轻轻落在了院中。 对此,陈阳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感到意外。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看向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洋。 白天他或许还会规规矩矩地敲门,到了晚上,则多半是这般直接驾驭遁光进来。 这一点…… 倒是与沈红梅的习惯有几分相似! 以至于陈阳现在晚上打坐,都会分出一丝心神留意院中的动静。 “你怎么总是晚上过来?” 陈阳推开静室的门,走到院中,看着那一袭青衫,在月光下更显俊逸出尘的林洋问道。 林洋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将怀中抱着的古琴轻轻放在桌上,哼了一声道: “白天你不是忙得脚不沾地,被那些求医问药的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吗?我来了岂不是打扰你陈大神医赚灵石?” 陈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 陈阳伸出了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阵算不上多么高明,甚至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错音,但总算能连贯成曲的琴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悠悠响起。 曲调平缓。 带着几分生涩。 却自有一股宁静的意味。 很快。 一曲终了。 林洋坐在对面,点评道: “还行,指法比上次稳了些,调子也准了不少,总算没那么难听了。看来你这三年,倒也没完全被灵石蒙蔽了心智,还知道抽空练习。”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三年,起初他确实需要林洋的琴音来调理体内,因强行催动血肉中的妖丹之力留下的暗伤。 但暗伤总有痊愈之时。 当陈阳觉得不再需要琴音疗伤,对林洋说“不必每日辛苦前来”时。 林洋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抱着琴回去了琴谷,一连好几日未曾露面。 就在陈阳以为他不会再来时。 某天晚上。 他又抱着琴出现了。 面对陈阳的疑惑,林洋只是淡淡地说: “不是你自己说,想学音律吗?怎么,如今成了陈神医,就看不上我这点微末技艺了?” 一来二去,这夜间抚琴,便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陈阳自己也没想到。 在林洋这堪称严苛,又时常用语言挤兑他的教导下。 自己这双握惯了锄头,挥舞过剑诀的手,居然真的能笨拙地拨动琴弦,奏出还算成调的曲子。 虽然远远谈不上什么大家风范。 但至少能自娱自乐。 而且他发现,不同的曲子,似乎真能引动自身不同的状态。 有的曲子能让躁动的心绪慢慢平复,有助于入定。 有的则能让气血隐隐活跃。 只是效果有限…… 毕竟斗法之时,不可能要求对手暂停,让自己先弹奏一曲助兴。 其中有一首曲子最为奇特,调子简单得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 但每次聆听或弹奏,都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神魂都沉淀了下来。 夜深人静。 月华清冷。 两人轮番抚琴,一个教得挑剔,一个学得认真,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忽然,“铮”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这静谧的氛围。 是林洋正在弹奏的一根琴弦,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林洋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微蹙。 “怎么了?”陈阳问道,以为是琴弦老旧所致。 林洋却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望向漆黑的天际远方。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夜空中,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黑色影子,正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歪歪扭扭地朝着小院方向疾射而来! 那速度,甚至带起了隐隐的音爆之声。 仿佛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影子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刚刚飞临院落上空,便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地坠落下来。 “啪”地一声,摔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 陈阳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只乌鸦! 通体羽毛灰黑,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看上去颇为吓人。 更引人注意的是,它的一条腿齐根而断,伤口处还在微微渗着暗红色的血液。 此刻正躺在那里,奋力地扑腾着翅膀。 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嘎嘎”声。 “这是……?” 陈阳愣住了,看向林洋,心中充满疑惑。 这乌鸦看起来绝非寻常鸟类,那暗红色的眼睛更是透着不凡。 林洋此时的脸色,却是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与…… 担忧!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林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之色。 这让他大为意外。 林洋向来心思深沉,情绪极少外露,此刻竟会为一只受伤的乌鸦如此失态? 林洋没有回答陈阳的问题。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想要查看乌鸦的伤势,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漆黑羽毛时,微微顿住,似乎有些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疏离的眼中,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陈阳……” 林洋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帮我续上它的断脚吗?” 第117章 离别 陈阳看着林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心中疑窦丛生。 这只通体灰黑,眼泛暗红,此刻正萎靡在地的乌鸦,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一向心思深沉,情绪难测的林洋如此失态? 他心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此鸟也与林洋一般,是来自于那外海的生灵? 尽管心中猜测纷纭,陈阳面上却未显露太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我试试。” 他没有直接取出盛放通窍本体的玉瓶。 自从有一次在为一名弟子治疗时,通窍竟趁他不备,猛地钻入那弟子口中,把陈阳和那弟子都吓得魂飞魄散之后,陈阳便想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会定期从通窍身上切取一小部分血肉,分装在许多个单独的小玉瓶中密封保存。 需要为弟子治疗时,便直接取用玉瓶中的血肉。 既方便。 也避免了通窍每次露面可能带来的意外。 更减少了它暴露在众人面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或恐惧。 此刻。 陈阳便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这样一个准备好的小玉瓶。 他打开瓶塞。 倒出一点暗红色,依旧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通窍血肉。 置于掌心。 随即。 他运转《乙木化生诀》,精纯的乙木灵气包裹着那点奇异血肉,缓缓覆盖向乌鸦齐根而断的腿部伤口。 灵力及体。 陈阳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起初。 血肉生机似乎能与乌鸦的伤处融合,断口处有细微的肉芽开始萌动。 但很快。 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壁垒,阻碍着生机的蔓延,使得再生过程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嗯?” 陈阳眉头微皱,心中诧异。 难道这《乙木化生诀》只对修士有效,对其它生灵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际,旁边的林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那是元婴气息残留,影响了伤势的愈合。无妨,你多施展几次化生诀,反复冲刷治疗,看看能否将其驱散或中和。” 陈阳闻言,心中恍然。 同时也暗惊于这伤势的来源。 他依言而行,收敛心神,更加专注地运转功法。 一次又一次地将精纯的乙木生机引导,向乌鸦的断腿处。 他甚至不惜成本,连续用了好几个玉瓶中储存的通窍血肉。 随着第二次、第三次的反复治疗,那层无形的阻碍似乎真的被磅礴的生机一点点消磨、渗透。 断腿处的血肉再生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依旧缓慢,但已然能看到无比清晰,如同嫩芽般的新生组织在逐渐勾勒出腿脚的雏形。 也就在这时。 林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亮之后,我就要走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陈阳正在运转功法的手猛地一颤,灵力输出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他强行稳住心神,维持住治疗。 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一种难以言喻,空落落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为何?” 他忍不住问道。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林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只乌鸦身上,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直接坦言: “欧阳华,几日后,要返回宗门了。” 陈阳一怔。 师尊离开宗门,已然三年。 这三年间,关于他去向的猜测从未停止。 有人说他是与杨家三位金丹一战受了暗伤,外出寻觅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人说他是修为已达瓶颈,外出游历寻求突破元婴的机缘…… 众说纷纭。 莫衷一是。 如今听到林洋如此肯定地说欧阳华即将归来,陈阳自然疑惑。 “你怎么知晓?” 他追问。 林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道: “我安排了灰羽,暗中跟着欧阳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深深的忌惮: “我有自知之明……” “以我这点微末修为,在欧阳华面前,根本无所遁形,甚至连露面都不敢。 “若是他在宗门之内,我行事也需格外小心,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扫过陈阳,带着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 “毕竟,这里不是外海,容不得我肆意妄为。” 陈阳心中一震。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地上那只,正在被自己治疗的乌鸦,瞬间明白了过来。“难道,你口中的灰羽……就是它?” 林洋默认了。 “那……师尊他这三年,究竟做什么去了?” 陈阳忍不住好奇。 林洋沉吟片刻。 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疗伤。他去了一趟天地宗,购买丹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治疗上。 他发现,尽管反复施法,那乌鸦腿部的再生依旧比预想中艰难,那股残留的元婴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极其顽固。 “这伤势……果然麻烦。” 陈阳皱眉: “我的化生诀似乎被那股气息严重干扰了。” “无妨,继续。” 林洋语气坚定: “多用几次化生诀,反复冲刷,看看能不能强行治好!” 陈阳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继续催动灵力。 在耗费了比治疗周山断腿时更多的精力和通窍血肉后,那乌鸦的断腿终于初步再生了出来。 虽然依旧绵软无力,缺乏骨骼。 但形态已然完整。 治疗过程中,陈阳也一直在思索林洋方才的话,他忍不住问道: “元婴之气?难道师尊他……已经结婴了?灰羽是被师尊发现后重伤的?” 林洋摇了摇头: “不,欧阳华没有结婴。” “他这人很怪,明明修为已臻至圆满,但迟迟不去结婴……: “他疗伤之后,似乎便在东域各处云游。” “灰羽的伤势,是另一位他请动的元婴修士所留。” “灰羽跟踪欧阳华时被对方察觉,瞬间重创,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以最快速度返回此地通知我……” 他闭上了眼睛,语气沉重: “离开此地。必须尽快离开。” 他睁开眼,看向陈阳,少有的严肃: “过几日,欧阳华返回时,很可能便会带着那位元婴修士一同前来宗门探查。” “虽然对方据说只是初入元婴,且未成真君…… “但若真来了,我定然无法逃脱。” …… “初入元婴?还有……真君?”陈阳对这个概念感到陌生。 林洋解释道: “元婴境界,亦有高下深浅之分,并非单指修为高低。” “真君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尊号,代表着该元婴修士在某些方面达到了某种极致,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特质或能力。” “与其他普通元婴修士产生了本质的差异。” “具体我也知晓不多。” “但真君二字,在元婴之中,分量极重。” 陈阳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对于如今只是炼气期的他而言,元婴境界实在太过遥远。 林洋接着道: “若是来的是位元婴真君,恐怕感知范围极广,手段通天,我现在就已经逃不掉了,必定会死在这里。” 陈阳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灰羽,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林洋,沉声道: “我加快治疗,天亮之前一定完成。你……天亮就赶快走吧。” 林洋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看向陈阳,语气认真地说道: “好。我们一起走吧。” 陈阳下意识地点头: “对,一起……干嘛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洋: “你……你什么意思?” 林洋一脸理所当然: “就是字面意思,一起走。随我……去外海。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反问道。 “不想!” 陈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下轮到林洋愣住了,他大为意外: “为什么?” 陈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非常实在的理由: “鬼知道外海是什么地方?” “人生地不熟,万一出去不小心,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吃掉都不知道!” “我如今在青木门,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心,修行顺畅,灵石不缺,地位也有…… “安安稳稳等着筑基不好吗?”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仿佛在确认那些灵石的安全。 林洋被他这番没出息的言论气得差点笑出来,没好气地道: “吃掉?你以为你很珍贵吗?谁稀罕吃你!” “说不定啊!” 陈阳瞥了他一眼,嘀咕道: “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些时候,就不太对劲!保不齐就安了什么心思!” 林洋瞬间被他气乐了。 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诱惑的语气: “这样吧,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 他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 只是将袋口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刹那间。 一股浓郁到极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如同实质般从那缝隙中弥漫出来!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滞。 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脸色都变了! 那储物袋里,并非他想象中堆积如山的下品灵石,甚至不是他视为珍宝的上品灵石。 而是…… 满满当当,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夺目光芒的…… 极品灵石! 数量之多,简直晃花了他的眼! “你……你……” 陈阳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极品灵石?这东西……不是结丹修士才流通的吗?不是极其珍贵吗?” “珍贵?”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优越感的笑容: “那只是对不同的修士,不同的地域而言罢了。” 陈阳猛然想起…… 自己当初用一小截通窍血肉,从林洋那里换来一枚极品灵石时,还沾沾自喜。 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看来。 那恐怕真的只是林洋随手拿出的一点零头而已! 巨大的财富冲击让他脑子有些发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你还想要通窍血肉吗?我……我还有几十个玉瓶……” 他试图再和林洋做一笔交易。 林洋却嫌弃地摆了摆手: “不要了。我只是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已,那条蚯蚓的血肉,有一点作为样本收藏就够了,要那么多有什么用?” 陈阳顿时语塞。 然而。 林洋话锋一转。 再次抛出了那个诱人的提议,他指着那个装着大量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对陈阳说道: “陈兄,你若肯随我去往外海……这个储物袋,就归你了!” “给……给我?” 陈阳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 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里面可是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啊! 足以让任何炼气、筑基,甚至结丹修士为之疯狂的巨大财富! “不光是这一个哟。” 林洋仿佛觉得诱惑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像这样的储物袋,我还有很多个!” “很多个?!”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你家里……莫非是掌管灵石矿脉的大财主不成?” “大财主?” 林洋歪着头想了想,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算吧……家里掌控的巨型灵脉,大概有个几十上百条而已。” 几十上百条…… 巨型灵脉!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三年他接触宗门事务,对修真界的常识也了解了不少。 青木门所拥有的,不过是一条小型灵脉,便能支撑起一个宗门。 那些大一点的东域宗门,或许拥有一条或几条大型灵脉。 而巨型灵脉…… 那是唯有元婴坐镇的顶尖势力才有资格占据! 林洋家里竟然有几十上百条?! 这外海,莫非真是传说中的灵石遍地,灵脉如草的黄金之乡不成? 再结合林洋平日偶尔流露出,对青木门各种资源的淡淡不屑。 以及那出手阔绰的作风…… 陈阳此刻竟有些相信,这家伙恐怕真的来自大财主家。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随我去吗?” 林洋再次追问。 那双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陈阳看着他那张期盼的脸。 又看了看手中刚刚治疗完毕,气息平稳了许多的乌鸦灰羽。 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去。” 他说道。 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说完。 他仿佛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回了石凳上。 林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着急: “为什么?!不光是灵石!功法、法器、丹药……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想办法给你!我家……真的很有底蕴!” 他试图用更多的条件打动陈阳。 然而。 陈阳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与这青木门没有太多羁绊的弟子……” “当年是寻仙上山……不是……” “即便知晓你来自于神秘的外海,前途未卜…… “或许,为了这些资源,为了更广阔的天地,我真的会心动,会随你一起去闯一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但……不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林洋却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黯然,他低声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赵师妹吗?” 陈阳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着,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毕竟两人的关系,太过微妙了。 林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愧疚之色,轻声道: “赵师妹的事情……当年,是我不对……” 他也明白……陈阳心中始终因赵嫣然之事,对他存有难以化解的芥蒂。 陈阳却摇了摇头。 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他转而问道: “你之前说过,要我成为亲传弟子后,帮你做一件事情。究竟是何事?” 这件事他偶尔会想起。 但每次问起,林洋总是以不必了搪塞过去。 林洋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淡淡开口: “是……取得青木门内的一件物品。” “只不过,那需要利用你,甚至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我起初是有这个打算,但后来……又不想了。” “所以,不用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陈阳若有所思。 见他不想细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接连的对话,变得有些沉重和凝滞。 良久。 林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样吧,陈兄。临别之际,我为你再弹奏一曲,算是……为你我相识一场送行,如何?” 陈阳闻言,有些疑惑: “是你要走,按理说,应该是我弹奏为你送行才对。” 林洋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 “你弹得太难听,还是我来吧。” 陈阳被噎了一下。 无奈地“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安静地坐下,准备聆听。 林洋抱起古琴置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 这一次,响起的并非他常弹的那些或清越或激昂的曲子。 而是那首调子简单,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般的奇特曲调。 这首曲子,陈阳跟着林洋学过。 虽然弹得不好,但深知其有安定心神,助人入定的奇效。 然而。 今夜林洋弹奏的这首木鱼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琴音依旧平缓,依旧简单。 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幽幽地飘荡出去。 不仅笼罩了整个院落,甚至似乎蔓延向了更远的地方,将整个青木门都悄然包裹其中。 那单调的韵律,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钻入听者的耳中。 缠绕上心神。 陈阳初时还觉得心神宁静。 但很快。 便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重若千钧。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专注抚琴的林洋,声音带着一丝挣扎和惊怒: “你……你这琴音……该不会是想要迷晕我,强行带去外海吧?!” 他想要挣扎起身,阻止林洋。 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踉跄着想要扑过去,却如同扑向虚幻的蝶影,只扑散了空气中一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林洋的脸。 却惊骇地发现,对方的面容在自己的视野和记忆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不仅仅是面容,连他的身形。 他惯常的神态动作,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正在迅速褪色、消散! “不……我不会强求你。” 林洋那变得有些飘渺,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几乎要停滞的思维中: “我只是想要……消除我们之间,因过往种种而产生的……芥蒂。让你我能……重新开始。” 陈阳心中巨震。 还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额头前方一片浑噩,仿佛被一层浓雾紧紧包裹。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林洋的脸、林洋的身影、林洋的声音…… 所有关于林洋的清晰记忆,都在飞速消褪。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他只能听到林洋那最后一声,带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淡淡的道别: “陈兄,好好睡一觉吧。” “下一次见面……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 话音落下。 陈阳再也支撑不住。 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身体一软,重重地伏倒在石桌之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 夜色。 重归宁静。 唯有那奇异,带着魔力的琴音,依旧在青木门的上空悠悠回荡。 如同一声声叹息,随风飘散。 越过山门,漫向更远的天际。 第118章 天心蒙尘 翌日。 天光蒙蒙亮。 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凉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青木门群山之间。 陈阳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并非在静室的蒲团上,而是直接趴在了院落中的石桌之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晕晕乎乎,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真是奇怪……” 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我早已炼气十层,按理说无需寻常睡眠,仅靠打坐调息便可恢复精力。昨夜明明是在院中打坐练气,怎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睡得如此沉……” 他甩了甩头。 试图驱散那残留的昏沉感。 却感觉眉心处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酸胀,不甚明显,却也无法忽视。 他只当是趴着睡姿不当所致,并未深究。 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陈阳便如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熟练地打开了院门,准备开始新一日的诊疗。 门外,早已有弟子在安静等候。 见到院门开启,众人纷纷恭敬行礼: “陈师兄早!” 陈阳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候,然后转身回去将诊疗所需的桌椅,草药等物什摆放整齐。 很快,求医的弟子便按顺序上前。 “陈师兄,我这手臂前日与人对练,被剑气所断,敷了丹霞峰的化瘀散,效果甚微,还望师兄看看。” “陈师兄,我修炼时急于求成,岔了气,胸口一直憋闷难耐……” “陈师兄……”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述说着自己的伤情,语气中充满了信任与期盼。 陈阳面色平静,一一应对。 或是以精纯的乙木精气疏导郁结的经脉,或是搭配自己调配的草药外敷内服。 他手法娴熟,诊断精准。 往往三两下便能缓解患者的痛苦。 收获的,除了诚挚的感谢,便是一笔笔或多或少的诊金。 等待的弟子们也不闲着,低声交谈着。 其中不乏一些近一两年才入门的新弟子,他们对陈阳的事迹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陈师兄真是宅心仁厚,医术高超,价格还比丹霞峰公道多了!” “那是自然!听说陈师兄入门至今,也就五年呢!” “什么?五年?” 有新弟子惊呼: “怎么可能?陈师兄如今可是掌门亲传,炼气十层的大高手!” 旁边有知晓些内情的弟子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解释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传闻陈师兄当年,入门不到一年,便在宗门小比上,正面击败了丹霞峰弟子李炎,直接从杂役跃过外门,破格晋升为内门弟子! “又过了大半年,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那时已达炼气十层,身负南天杨家血脉的杨天明! “这才被掌门看中,收为亲传! “满打满算,正好两年左右!” …… “我的天……两年时间,从杂役到亲传……这……这简直是传奇!” …… “还不止呢!” “陈师兄还得到了失踪数百年的祖师之宝通窍认主,拥有断肢再生之能!” “如今更是心系同门,为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诊治疗伤,收费低廉……” 听着这些或真或假,被添油加醋的议论,陈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对于寿元动辄以百年计的修行者而言,五年时光,确实如同风吹落叶,转瞬即逝。 许多琐碎往事,早已在记忆的长河中模糊。 但有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却如同河床下的礁石,任凭流水冲刷,依旧清晰嶙峋。 这些新弟子或许只听闻他如今的风光…… 却未必知晓,这位备受尊敬的陈师兄,当年也曾经历过何等的屈辱与挣扎。 等待了赵嫣然三年,她却带着两位师兄,杨天明和李炎归家,称和对方结为了道侣。 那般的屈辱,化作了他修行的动力…… 不知为何。 当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赵嫣然归家的画面时,陈阳的眉心处,那股酸胀之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 如同有一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陈师兄?您……您这是有些不适吗?” 一位排在近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见状,立刻关切地上前一步。 声音柔媚。 若有若无地拉近了与陈阳的距离。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担忧。 陈阳强忍着不适,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没,没什么。许是昨夜未曾休息好。” 那不适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错觉。 陈阳定了定神,不再理会,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诊疗。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日头渐渐西斜,晚霞再次染红了天际。 送走最后一位患者,关上院门。 陈阳回到了静室之中。 他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木匣之中,又多了近两千枚下品灵石,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嗯,和昨日差不多。”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将这些灵石小心地收入一个专门用来存放灵石的储物袋中。 这个储物袋如今已是沉甸甸的,里面堆积的下品灵石数量,连他自己都懒得去细数了。 而在储物袋空间的一角,单独存放着一枚与众不同的灵石。 它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 却通体晶莹剔透。 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着远比上品灵石还要浓郁,精纯百倍的灵气波动…… 正是那枚极品灵石! 陈阳的目光落在这枚极品灵石上,心中感慨万千。 他能有如今的修为进境,除了自身的坚持与努力,陶碗的复制之能、通窍的辅助、沈红梅这位贵人的倾力相助之外。 还有一位…… 他不知姓名,甚至记不清容貌的前辈! 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一位如同九天仙子般的人物。 身影朦胧,见不得真容。 却屡次在他需要帮助时悄然出现。 这枚极品灵石,便是那位前辈在他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时,赠予的贺礼。 还有那三枚威力强大,阴气森森的阴蚀符,也是那位前辈所赠! 只是为了对付杨天明时,因杨家三位结丹在场,他始终没敢动用。 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储物袋的角落里。 那位神秘的前辈,无疑也是他命中的一位贵人。 想到此处…… 陈阳的眉心忽然又隐隐作痛起来。 比白天那一下还要清晰些许。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那痛感又很快消散了。 “真是怪事……” 陈阳喃喃自语: “白天似乎严重些,晚上反倒适应了?习惯了吗?”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或人。 但具体是什么,却又如同镜里看花,水中观月…… 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他甩开这些莫名的念头。 检查了一下存放通窍血肉的玉瓶储备,发现所剩无几,需要补充了。 当他打开盛放通窍本体的那个玉瓶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那条暗红色的奇异蚯蚓早已不知所踪。 陈阳并不意外。 这通窍颇具灵性,且活泼好动,平日里就喜欢到处乱窜,尤其喜欢往后山的山林里钻。 “又去后山了吗?” 陈阳看了看后山方向。 因为他体内融有通窍的血肉。 源于当年被杨家结丹轰击时,两者血肉被迫交融。 虽非正式认主,却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感应。 陈阳能大致感知到它的方位。 他收拾好东西,便离开院落,朝着后山外围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皮毛如同火焰般的烈焰虎正瘫软在地,四肢微微抽搐,口角溢出白沫,显得极为痛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强健的躯体表面,能看到一道道凸起的痕迹,正在皮下游走,蠕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而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极致舒爽意味的声音,正断断续续地从那烈焰虎体内传出: “嘶……爽!对!就是这里!再用点力……嗷!通爷我快要……快要到了!” 陈阳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有些无奈。 相处日久,他早已摸清了这通窍的许多古怪习性。 它最大的爱好,便是潜入各种妖兽,甚至修士的经脉之中玩耍、打洞! 名副其实的“通窍”! 只是门中大多数弟子不明就里,依旧将这喜好钻人经脉的虫子奉若神明,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祖师遗泽。 “还不快回来?” 陈阳对着那痛苦不堪的烈焰虎方向,淡淡开口: “莫非真要等我撒盐不成?”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 里面装的并非什么灵丹妙药。 而是最普通不过的,颗粒分明的白色盐粒。 这看似寻常的东西,却是陈阳琢磨出来,最能拿捏通窍的手段。 果然。 一听到撒盐二字。 再感受到那熟悉的咸涩气息。 烈焰虎体内的通窍立刻发出了急促的声音: “别别别!陈阳你小子真无趣!通爷我马上就要……马上就要到了啊!” 它一边抱怨,一边似乎加快了在烈焰虎经脉中冲撞的速度。 那烈焰虎猛地瞪大了虎目,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彻底晕死了过去。 紧接着。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嗖”地一下从烈焰虎鼻孔中钻了出来,悬浮在陈阳面前,不满地扭动着身躯: “陈阳!你真是无趣!非要来打扰通爷我的好事!” 陈阳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生死不知的烈焰虎,微微皱眉: “到了?到什么了?” “自然……自然是打通关隘,扩充经脉啊!” 通窍理直气壮地解释: “这头小老虎资质尚可,经脉再拓宽几分,将来或许就能蜕变,晋升更高阶位了!” 陈阳瞥了一眼那惨状,曾几何时,他见到这等凶猛妖兽只会心生畏惧,远远避开。 如今修为高了,见识广了,再看这烈焰虎,如见小猫咪,反倒生出几分怜悯。 担心它被通窍这粗暴的帮助,给直接弄到经脉爆裂而亡。 “它……不会死了吧?” “放心!通爷我有分寸!” 通窍浑不在意地扭了扭: “顶多虚弱几天,好处以后它自己就知道了!” 说着。 它便要向陈阳飞来,准备回到玉瓶之中。 然而。 就在它靠近陈阳面门的瞬间,却猛地停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咦: “嗯?你小子怎么回事?身上怎么有点……堵塞了?” 陈阳不解: “什么堵塞?” “自然是你的祖窍啊!” 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探究: “眉心祖窍,天心所在!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气息不畅。嘿嘿嘿嘿嘿……” 它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定是你这三年疏于修炼,只顾着赚取灵石,懈怠了吧?别动别动,让通爷我来为你疏通疏通!保证舒爽!” 话音未落。 它那暗红色的身躯便作势要往陈阳眉心钻去! 陈阳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手腕一抖。 一小撮雪白的盐粒便如同天女散花般撒出,精准地挡在了通窍与他之间! “滋滋……” 盐粒触及通窍身躯,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然少量造不成什么伤害,却让它如同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发出愤怒的嚎叫: “陈阳!你太过分了!我为了你的修行着想,你居然对我撒盐!太可恶了!”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举着那个装盐的玉瓶,眼神警惕。 他自己堵塞了,自然会想办法解决。 绝不可能让这喜欢钻洞的家伙进入自己体内,天知道它会钻到哪里去,又从哪里钻出来! 他可不想落得和地上那头烈焰虎一样的下场。 通窍见威胁无效,气得在空中直打转,却也不敢真的硬闯。 陈阳不再理会它,开始尝试依照通窍所言,内视自身,寻找那所谓的祖窍所在。 他凝神静气,意识沉入眉心之间。 只觉那里一片混沌,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难以触及根本。 “这祖窍……究竟在何处?该如何寻找?”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说过眉心啊,即为天心,神之所居!” 通窍没好气地解释: “你现在天心蒙尘,灵光不显,肯定记不住事情,想不起东西!” 陈阳一愣: “记不住事情?” 他仔细回想,白天算账时清清楚楚,过往的重要经历也历历在目,并无什么缺失之感。 “哼!你现在自然是感觉不到!” 通窍哼道: “蒙尘蒙尘,你自己都察觉到了,那还叫蒙尘吗?就像凡人眼中有翳,自己如何能看清眼中有翳?” 陈阳将信将疑。 但还是尝试着调动体内灵气,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导向眉心祖窍之处。 试图冲刷那所谓的蒙尘! 然而。 灵气刚一触及那片混沌区域。 一股万分剧烈,如同头颅要裂开般的疼痛便猛地爆发开来! 比白天那几下要强烈十倍,百倍! 与此同时。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阵阵单调而悠远的砰砰声。 如同寺庙和尚敲击木鱼,一声声,一下下。 震得他神魂摇曳,意识都开始模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青筋暴起,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那非人的痛苦。 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拼命地运转灵气。 如同倔强的磐石,承受着惊涛骇浪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无形的壁垒! “何必呢……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诱: “叫我一声大哥,我们便是兄弟……让通爷我来为你滋润一下,保管药到病除,舒爽无边……” 陈阳依旧没有回应。 他一边承受着撕裂般的头痛,一边再次举起了那个装盐的玉瓶,态度坚决。 他宁可自己承受这痛苦,也绝不让这危险的家伙进入自己身体。 “轰——!” 不知冲击了多久,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陈阳只觉得眉心处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 一股清凉之气自祖窍中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那剧烈的头痛驱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 他清晰地看到。 随着那股清凉之气一同涌出的,除了他自身精纯的白色灵气外,竟还有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淡淡金芒的粉末状物质! 这些金色粉末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从祖窍中逸散出来,在静室的空气中飘舞,闪烁。 然后缓缓消散于无形。 头痛彻底结束,灵台一片清明。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清明之中,陈阳的脑海深处,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昨夜起被遗忘的,模糊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电光石火间,两个清晰无比的字,猛地跳入了他的意识…… 林洋! 他想起来了! 当年赵嫣然归家时,身边跟随的,不仅仅是李炎和杨天明两位师兄! 旁边还站着一个手持折扇,气质独特,面容……面容有些模糊的白衫少年! 那人虽言语不多,却的的确确存在! 并非他的臆想! 还有储物袋中的阴蚀符! 那枚珍贵的极品灵石! 甚至更早之前,那些助他疗伤的小培元丹…… 哪里是什么前辈所赠? 根本就是林洋! 从头到尾,都是林洋在帮他! 还有林洋昨夜最后那带着复杂情绪的话语…… “下一次见面,重新认识一下……” 原来…… 是这个意思吗? 陈阳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今日门中弟子议论他过往事迹时,也只提及了李炎和杨天明。 对于林洋此人,竟是只字未提! 并非他们刻意忽略,而是…… 他们似乎也根本记不得有林洋这个人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阳心中骇然,忍不住低声惊呼。 抹去一个人存在的记忆? 这是何等神通? 飘在一旁的通窍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懒洋洋地发声: “都说了是天心蒙尘呗!大惊小怪。” 陈阳急忙追问: “天心蒙尘?我为何从未察觉?修行中都会如此吗?” “修行中或多或少都会沾上点尘埃。” 通窍解释道: “你自己察觉了,那还叫蒙尘吗?当然察觉不了!” “你现在,只是侥幸将最近,近期被人刻意施加的蒙尘给强行冲开了,所以才能想起一些事。” “等你将来筑基之时,灵力发生质变,洗涤天心,便会将体内积累的所有蒙尘,无论先天后天,自身沾染还是他人施加,都洗刷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很多模糊的,遗忘的事情,都能重新想起来!” “所有蒙尘?”陈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啊!” 通窍肯定道: “比如像这次一样,是刚刚被人刻意蒙上的,你及时冲开了,所以能想起来。” “还有些是自行蒙尘,比如你婴孩时期,记忆尚未健全,自然而然就模糊,遗忘了的事情。” “筑基洗涤天心,理论上都能给你翻出来!” 陈阳心中巨震,若有所思。 他忽然联想到修行的筑基三法。 尤其是那玄之又玄的上丹田道韵筑基。 这洗涤天心,回忆往昔一切的能力…… 莫非与那道韵筑基有所关联? 甚至可能是其先决条件之一?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始竭力回忆昨夜与林洋分别的细节,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经过。 然而。 很快…… 另一个让他更加毛骨悚然的发现,让他如坠冰窟。 “我明明已经冲开了昨日的蒙尘,想起了林洋的存在,想起了与他相关的许多事情……”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依旧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林洋的脸?!” 他努力地回想,脑海中关于林洋面容的印象。 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浓雾,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感觉。 可他又无比确信。 倘若林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矛盾的感觉。 记得这个人,记得与他相关的种种,却独独记不清他的容貌! “那个外人啊?” 通窍似乎感应到了他纠结的思绪,主动问道。 陈阳点了点头。 按照通窍的说法,它自认与修士是一家,都是蠃虫,其他生灵皆是外人。 “他的脸,你想不起来了?”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戏谑。 “是,为何会如此?我明明已经冲开了蒙尘!” “嘿嘿。” 通窍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很简单啊。因为你平常,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啊!” “什么?” 陈阳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我长了眼睛,怎么会没看过?” “正因为你长了眼睛,所以反而看不清呗!” 通窍的意念带着一种玄乎其玄的调调: “肉眼所见,皆是皮囊表象,过眼即忘,如同镜花水月。” “你未曾以心去观其本相,自然记不住那瞬息万变的皮囊细节。” “等你啥时候能不用眼睛,看清一个人了,那才是真的记住了。” 陈阳站在原地,咀嚼着通窍这番似懂非懂,玄之又玄的话语。 望着天空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那……假如我下一次见到林洋,想要看清他的脸,该如何?” 陈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119章 窗外的情蛊草 “为什么要执着于看呢?” 通窍的声音在陈阳耳中回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 “就不能像通爷我一样,不看,只用听吗?” “听?” 陈阳一愣。 “对啊,就是慢慢地听啊。” 通窍扭动着身躯,仿佛在演示一种玄妙的状态: “用你的心,用你的灵觉,去感知对方的气息,韵律,本质。皮囊不过表象,瞬息万变,记它作甚?”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反应过来,这通窍身为蚯蚓,本就无目。 它的世界,恐怕确实是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在感知万物。 他忍不住追问: “那你听那林洋,原本是何模样?” 通窍想了想,回答道: “有眼睛,有嘴巴,还有……” 陈阳一愣。 这不是修士的基本特征吗? 陈阳听得不耐烦,打断了通窍回忆: “这不全废话吗?每个人不都长着差不多的五官?两个眼睛看东西,一个嘴巴吃东西,还有两个鼻孔出气……具体,具体不都那样吗?” 通窍又想了想,这一次回答带着浓浓的敷衍: “通爷我从不记那些无聊的长相,只记气息!他的气息,有点特别,有点……香气,又有点……烟熏火燎……嗯,说不清,反正记住了。长相?就那样吧,没啥特别的。”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这说了等于没说。 他又问: “那你这听的本事,需要练习多久才能掌握?” 通窍似乎思考了一下,给出一个让陈阳绝望的数字: “唔……按入门的时间算,大概……几百上千年?就能初窥门径了吧?到时候不用依赖神识外放,更不用靠那对不靠谱的眼珠子,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百年? 上千年?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自己炼出这本事,恐怕都猴年马月了! 他无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退而求其次: “那只用眼睛看!就用眼睛,能不能看清楚?” “用眼睛看啊……” 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嫌弃: “那就千万别正着看!” “不正着看?那怎么看?” 陈阳不解。 “侧着看!要斜着眼看!” 通窍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先从上面往下瞅瞅,再从下面往上瞄瞄,然后从左到右扫一遍,再从右到左溜一圈……每个犄角旮旯的角度都看一遍,拼凑起来,兴许就能看清楚了!” 陈阳依言,下意识地试着斜眼看向虚空。 想象着林洋可能站立的方位,那模样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和…… 不礼貌! “这……这斜眼看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陈阳有些犹豫。 “没办法啊!” 通窍理直气壮: “谁让你的眼睛就这么点本事?除非你修为远远高过对方,神念一扫,便能洞彻虚妄,直视本质。” “否则,想用这对凡眼看清一个刻意隐藏,或者本身就不凡的人,就只有这个笨办法! “换个角度,总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 它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举起了例子: “你知道西方传说那些佛陀,如果涅盘圆寂了,他们怎么寻找转世灵童吗?” 陈阳一愣: “佛陀……还会死吗?”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佛陀应是神通广大,超脱生死的存在。 “当然会死啊!” 通窍的语气带着一种的鄙夷: “又不是什么真正不死不灭的玩意儿,都不如通爷我长命,为什么不会死?只不过是寿命比寻常生灵悠长许多罢了。” “那……如何寻找转世?”陈阳被勾起了好奇心。 “当然是动用各种法器,秘术推演寻找啊!不过最快的办法嘛…… 通窍顿了顿,道: “就是跪拜!” “跪拜?” “对啊!找到那些有可能是转世灵童的孩童,挨个跪拜过去!”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描绘感: “你想想,你站着的时候,视线是向下的,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个个流着鼻涕、懵懂无知的蠢小孩儿。” “但如果你跪下来,身体伏低,视线变成由下往上……” “角度一变,看到的景象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 “会看到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追问道。 “佛光啊!” 通窍的声音仿佛都亮了几分: “站着往下看,你看不见佛光,因为你不拜,心不诚,视角也不对。” “但如果你真心跪拜,换个角度,心境也随之改变……” “说不定就能看到那孩童周身笼罩,常人看不见的煌煌佛光!”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视角的改变,竟能带来认知的颠覆? 通窍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举一例: “再比如,有一些厉害的妖物,狡猾无比,会幻化成得道高僧的模样,潜伏在寺庙之中,趁机吞食香客信徒。” “你若是正面看他,宝相庄严,慈悲为怀,佛光普照。” “但只要你绕到他的背后,换个角度……或许就能看到,他身上那件看似神圣的袈裟,其实是由一张张血淋淋的人皮缝制而成!” 陈阳听得一愣一愣的,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子里…… 那些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叼着旱烟袋的老大爷们。 也是这般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各种山精野怪,狐仙鬼魅的传说。 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不过如今的东土修真界,秩序相对井然。 至少明面上,早已不见那些传说中的妖魔踪迹。 据说它们大都生存在那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想到外海,让陈阳心中一动。 他猛地看向通窍,试探着问道: “你……你去过外海?” “外海?” 通窍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红色,像一层膜一样的结界吧?哼!原来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内外本该是一体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后来给立起来的,硬生生分出了什么内海、外海……” 它语气中带着不满,随即又得意起来: “至于现在所谓的外海那边嘛……” “嘿嘿,通爷我的小弟多得去了!” “各种奇形怪状的都有!将来你要是在东土混不下去了,想去外海闯荡,跟着通爷我,保管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陈阳听着它这番吹嘘,默不作声。 心中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头被通窍好心帮助,此刻还躺在后山不知死活的烈焰虎。 那烈焰虎从头到尾都在挣扎哀嚎。 显然对这小弟的身份是极度抗拒的,完全是通窍一厢情愿。 这蚯蚓的话,十句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动手从通窍身上取了些许血肉,封存于玉瓶中,便带着它返回了院落。 对于切割通窍血肉,陈阳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这东西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割掉一部分,只要让它往灵气充裕的土里待上一会儿,很快就能重新生长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不管门中其他弟子如何将通窍奉若神明,惊叹其断肢再生之神异…… 在陈阳这里,相处久了,剥开那层祖师之宝的光环,它本质上就是一条比较奇特,会说话,爱好有点……小众的蚯蚓而已。 这或许便是角度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吧。 天天接触,习惯了。 也就没了那份敬畏感。 然而。 尽管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因为林洋之事,陈阳内心深处始终有些坐立难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那里。 第二天。 当天色刚亮,院门外便隐隐传来等候弟子的交谈声时。 陈阳罕见地没有立刻开门迎客。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打开了院门。 门外排队的弟子见到他,纷纷露出笑容,准备上前。 陈阳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朗声道: “诸位师弟师妹,对不住了。今日陈某有些私事需处理,暂停诊疗一日,还望海涵。大家明日请早。” 弟子们闻言。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 纷纷拱手表示理解,随即缓缓散去。 陈阳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其中有一人身着琴谷弟子的服饰。 他心中一动。 快步上前,拦住了那名弟子,客气地询问道: “这位师弟,打扰一下。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你们琴谷,可有一位名叫林洋的师兄?他的居所大致在哪个方位?” 那琴谷弟子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茫然之色。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疑惑地道: “林洋?陈师兄,我们琴谷……有叫这个名字的弟子吗?我入门了八年了,从未听说过啊。”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陈阳的意料。 昨夜强行冲刷祖窍,驱散那金色粉末后,他已明白,这便是天心蒙尘的影响。 眼前这个弟子,没有如同一般的蚯蚓功,能冲刷自身窍穴。 除非他将来筑基成功,有机会洗涤天心,否则这些被蒙蔽的记忆,恐怕很难恢复。 而这蒙尘之力,显然影响范围极广。 他不死心。 又接连询问了另外几名琴谷弟子。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皆是一脸茫然,纷纷表示不认识,没听说过林洋此人。 陈阳心中暗叹。 看来想从普通弟子这里得到线索是行不通了。 他沉吟片刻。 决定直接去往琴谷,凭借记忆和感觉寻找。 然而。 当他试图回忆林洋的具体住处时,却发现自己竟毫无头绪! 每一次,都是林洋主动前来寻他。 或白天叩门,或夜间悄然而至。 自己竟从未想过,也未曾问过,林洋在琴谷的居所究竟位于何处! “是因为前夜的蒙尘?” 陈阳喃喃自语,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昨夜我已洗去蒙尘,记忆清晰。” “也并非他刻意隐瞒,而是……” “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朋友。这几年,除了与我往来,他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再耽搁,径直动身前往琴谷。 到了琴谷。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询问普通弟子。 而是凭借掌门亲传的身份,直接登上了琴谷主事山峰。 求见了负责管理门中弟子名册与居所事务的执事长老,徐长老。 这位徐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慈和。 陈阳与他算是旧识。 当年他与李炎在内门试炼上交战,便是这位徐长老主持。 后来他报名参加亲传弟子试炼,也是经由此老之手。 陈阳说明来意,恭敬询问道: “徐长老,弟子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琴谷弟子,名为林洋。不知长老可否查阅一下名册,告知弟子他的居所所在?” 徐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沉吟道: “林洋?这个名字……甚是陌生啊。” 他转身取过一本厚重的玉册,以神识细细查阅起来。 片刻后。 他抬起头,肯定地摇了摇头: “陈师侄,老夫已仔细查过近十年入门的琴谷弟子名录,并无名为‘林洋’者。你是否记错了?或是其他峰的弟子?”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连掌管名册的筑基长老都查无此人! 这天心蒙尘的影响,竟如此深远可怕! 结丹修士是否会被影响他不得而知。 但如今门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筑基期,最强也只是沈红梅道纹筑基,无法洗涤天心。 如此看来。 整个青木门上下,除了自己这个冲开蒙尘的异数,以及通窍之外…… 恐怕再无第三人记得林洋曾在此地存在过!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换了一种问法: “徐长老,或许是弟子记岔了。” “那……不知琴谷之内,可有哪些空置许久,无人居住的弟子院落?” “弟子想去看看。” 徐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陈阳意欲何为: “空置院落?陈师侄,你打听这个作甚?莫非……是想搬到我们琴谷来居住?” 他猜测道。 或许陈阳是想换个环境? 陈阳连忙摇头否认: “长老误会了,弟子并无此意。只是……只是心血来潮,想随意看看,还请长老行个方便。” 徐长老虽觉奇怪,但看在陈阳掌门亲传的身份上,也未多问。 于是点头道: “既是如此,随老夫来吧。” 他领着陈阳,在琴谷内几处较为偏僻,确实空置已久的院落前驻足。 这些院落久无人气。 门楣上落满灰尘,院中杂草丛生。 一片荒凉景象。 显然不可能有人居住过。 直到来到第五间院落时,陈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处院落位置更为幽静,背靠一片小小的竹林。 院门虚掩。 推开后。 映入眼帘的是干净得近乎反光的青石板地面,角落不见一片落叶。 院中的小楼样式简单,与陈阳刚晋升内门时居住的阁楼颇为相似。 但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这院落……平常有人打扫吗?” 陈阳指着那一尘不染的景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徐长老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咦?这倒是奇了。按名册记载,这院落应是空置才对……怎会如此洁净?像是有人常住一般。” 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徐长老,能否打开阁楼房门,容弟子进去一看?”陈阳请求道。 “自然可以。”徐长老点头同意。 陈阳推开虚掩的楼门,走了进去。 一楼陈设极其简单,几乎空无一物。 沿着木梯上到二楼,景象更是简洁到了极致。 一个孤零零的蒲团置于房间中央,一张硬板木床靠墙摆放,床边只有一张低矮的琴案。 除此之外。 再无他物。 徐长老打量着这过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清苦的环境,疑惑更甚: “这……这究竟是哪个弟子在居住?登记册上明明没有……而且,既是修行居所,何至于简朴至此?” 陈阳没有说话,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明了。 就是这里! 这就是林洋住的地方! 一个心思那般缜密复杂,居住的环境竟如此简洁,甚至可以说……寂寥。 这与陈阳截然不同。 陈阳过去的简洁是因为资源匮乏,必须心无旁骛地修炼。 而后来有了灵石,他也将院落翻修扩建,添置了不少用度。 可林洋不同。 他随手就能拿出装满极品灵石的储物袋,绝无可能是出于贫穷。 这只能说明,他习惯如此。 或者说,他内心追求的便是这种极致的简单与空寂。 陈阳下意识地走到窗边那张琴案旁。 他能想象出,平日里,林洋或许就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着窗外的景色,一遍遍地抚弄着那张古琴。 难怪…… 难怪他晚上总喜欢来找自己。 或许,门中的独处,即便对他而言,也会感到一丝……无聊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擦拭得晶莹剔透的窗户,望向院落之外。 窗外不远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草地。 然而。 仔细看去。 那并非人工栽培的灵草灵药。 而是各种藤蔓与杂草肆意交织生长,郁郁葱葱,散发出远比寻常草木浓郁得多的灵气。 陈阳体内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乙木精气,对那片草地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与吸引。 如此灵气充裕之地…… 若是开垦出来种植灵药,定然收获颇丰。 如今却任其荒芜,长满无用的杂草,实在是有些浪费。 他凝视着那片藤蔓交织的绿色,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随口般向身旁的徐长老问道: “徐长老,窗外那片草地,生的那是何种杂草藤蔓?灵气似乎颇为充裕,为何不加以利用?” 徐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口回答道: “那个啊?那就是情蛊草啊!” “据说早年有些弟子喜欢用它的汁液炼制些……助兴的小玩意儿。” “后来门中长老觉得此物易引人堕落,而且假如不经炼制……” “本身毒性对于炼气初期弟子来说,难以化解! “便下令琴谷不得再大规模种植,只留了这一小片作为研究药性之用,任其自生自灭了。” …… “情蛊草?!” 徐长老的话音如同惊雷,猛然在陈阳耳边炸响! 陈阳的神色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了原地! 情蛊! 竟然源于此地! 林洋的窗外,就生长着这片…… 造就了赵嫣然身上情蛊,和改变了他的命运……情蛊草! 第120章 未央 齐国边境,无尽海畔。 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吹拂着,卷起细白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灰黑色的礁石与粗糙的沙岸。 这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小渔村。 村民们世代以捕鱼为业,生活简单而质朴。 岸边的礁石上,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男孩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体格看起来比同龄人壮实些,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大壮哥,今天的风也好大啊!” 女孩眯着眼,用手挡在额前。 望着茫茫无际,水天一色的大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啊?” 被称为大壮的男孩闻言,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极目远眺那浩瀚无垠的海平面。 眼中却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茫然。 他从小生活在这渔村,听过最多的传说,便是身后那连绵大山里住着能飞天遁地的仙人。 可这海的对岸是什么? 他从未想过。 也无人告知。 然而。 在小伙伴,尤其是这个他颇有些好感的女孩面前,男孩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不容许他露出无知的模样。 他硬着头皮,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道: “海就是海啊……风自然是从海上来的。” “还能从哪里来?” “对面……对面当然还是海啊!” 就在这时。 旁边响起了一道清越悦耳,仿佛与这咸湿海风格格不入的女声: “错了,风不是从海上来的,是从西洲。” 男孩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更高些的礁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 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如墨青丝,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她的面容极其清丽,仿佛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与疏离,正静静地望着大海的尽头。 男孩看得有些呆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旁边的女孩见状,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用力拉了拉男孩的衣袖,带着明显的醋意低声道: “大壮哥,我们快走吧!这个人好奇怪……” “我昨天早上就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望着海面,今天还在这里!” “一动不动的,像个石头人!” 男孩被女孩拉得回过神。 但他年纪稍长,胆子也大些,好奇心压过了那点莫名的畏惧。 他挣脱女孩的手,向前走了两步,仰头问道: “西洲?哪个小岛名字吗?姐、姐姐……你是在等船出海吗?” 礁石上的白衣少女闻言,缓缓低下头。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那眼神清澈却仿佛隔着很远。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 “是,在等船。” 男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指着岸边停泊的一艘略显破旧的小渔船,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姐姐,那是我家的船!” “我家有好几艘渔船,等我爹娘出海回来,就可以送姐姐去那个叫西洲的小岛上!” “我爹划船可稳了!” 白衣少女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艘小渔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行啊。你家的船……太小了,载不了我,西洲……也很远!” 她话音刚落。 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小黑点缓缓显现,并且逐渐放大,正是一艘船的轮廓! 男孩眼睛顿时一亮,踮起脚尖努力张望,脸上充满了期盼。 然而。 随着那船只越来越近。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来的并非他爹娘那艘熟悉的渔船。 而是一艘造型奇特,通体仿佛由某种暗褐色木头打造的小舟。 小舟不大,船头站着一老一少两人。 老者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异域风情的宽松袍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棕色的卷发,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眼睛。 而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穿着鲜艳红色小棉袄,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梳着两个包包头。 脸蛋圆润,眼神灵动。 “不是爹娘的船啊……” 男孩失落地低下了头。 礁石上的白衣少女看到这小舟,却是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那淡淡的笑容再次浮现,她看向男孩,轻声道: “看来,你没等到你爹娘的船。是我的船,先到了。” 那小舟看似行驶缓慢,却眨眼间便靠了岸。 仿佛缩地成寸。 棕发老者和红衣小女孩轻盈地跃下船,踏上了沙滩。 白衣少女也自礁石上飘然落下,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来到了那两人面前。 她看向那棕发卷发的老者,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黄伯?你怎么也来了?” 那被称为黄伯的老者面容古板,如同石刻。 对于白衣少女的问话,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并未回答。 少女见状,看向旁边那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 “红羽……你出卖我?” 被称作红羽的女孩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满是委屈和紧张,连忙摆手解释道: “我不敢啊!是……是没办法!本来是打算我一个人悄悄来接未央姐姐的,但是……但是出事了啊!” 白衣少女眉头微蹙: “出事?家里出事了?” 红羽连忙摇头,小手指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方向,急声道: “不是家里,是海上!海上出事了!” 一旁的黄伯这才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尊妖王不知因何故,在临近内海的区域爆发了地盘争端,此刻正在海上大战,余波浩荡,航线已断,极不安全。” “这些天,我们先不回去了。” “随便找个清静无人的小岛暂避,等风平浪静再说。” 他的话语简练,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妖王争战,那可是足以翻江倒海的恐怖存在!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不再多言,重新登上那艘奇异的小舟。 小舟无需船桨,便自行调转方向,朝着远离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们并未远航。 只是在这片海域寻找了片刻,便发现了一座植被茂密,看起来无人居住的荒岛。 小舟缓缓靠向岛屿边缘的一处浅滩。 然而。 就在他们准备下船时。 却意外地发现,浅滩旁的礁石后面,猛地站起了一对衣着朴素的渔民夫妻! 那对夫妻脸上带着警惕与惊恐。 男人手持鱼叉,女人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 黄伯的目光落在那对渔民夫妻身上。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竟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如同看到什么新奇猎物般的光芒。 白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对夫妻的容貌,与方才岸边那个名叫大壮的男孩竟有几分相似! 但此地距离东土海岸线,足足数百里。 这小岛沙滩上,还有残破的渔船浮木。 看来…… 这夫妻二人是出海遇上大风,渔船被吹到了此处后破损,回不去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老者,来不及细想。 玉手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瞬间笼罩了那对夫妻。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昏睡过去。 “红羽!” 白衣少女立刻吩咐道: “将他们安全送回刚才我们来时的那个岸边,放在显眼处。” 红羽愣了一下。 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身形一晃,周身红光大盛! 下一刻。 一只翼展足有数丈宽,通体羽毛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巨大红色羽鸦,出现在了原地!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利爪小心翼翼地抓起那对昏睡的夫妻,双翼一振,卷起一阵狂风,冲天而起,朝着渔村的方向迅速飞去。 白衣少女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眼中光芒尚未完全褪去的黄伯,语气带着一丝提醒与告诫: “黄伯,这里不是外海。行事需有分寸。” 那棕发老者黄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悻悻然的笑容。 仿佛被人撞破了什么小心思,摊了摊手道: “没什么,老夫只是……只是好奇。想拆开看看这东土的人,与西洲的人,在肉身经脉构造上,究竟有何细微不同,并无他意。” 他的解释,听起来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白衣少女默不作声。 只是当先踏上荒岛。 不多时。 天空中红光一闪。 那巨大的红色羽鸦去而复返,轻盈地落在沙滩上,红光收敛,重新化作了那个穿着红棉袄,脸蛋圆润的小女孩模样。 黄伯见状,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便道: “你们在此休息,我去海上打坐。” 说完。 他身形一晃。 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消失在了海面之上。 荒岛沙滩上,只剩下两人。 红羽立刻蹦蹦跳跳地凑到白衣少女身边。 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叽叽喳喳地问道: “未央姐姐!未央姐姐!你这几年偷偷离开家,跑来东土,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啊?收集什么宝贝啊!” “你有没有去那些传说中的大宗门看看?” “我听说东土有个叫‘天地宗’的地方,可厉害了!” “未央姐姐你不是会炼丹吗?有没有去那里交流一下啊?” 白衣少女听着红羽连珠炮似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天地宗?那里……太远了,我第一次前往东土,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在海边活动。” 红羽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未央姐姐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啊?快告诉我嘛!” 白衣少女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望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一个叫青木门的小宗门。” …… 青木门。 琴谷。 陈阳站在琴谷,林洋阁楼窗外,那片情蛊草的生长之地。 跟随着徐长老一路行来,他才发现,方才在林洋窗外所见,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这后山连接口,竟有大片区域都被这种藤蔓所覆盖。 边缘处甚至还布置了一些简单的警示与隔绝结界,防止不明所以的弟子误入。 徐长老指着那片郁郁葱葱,藤蔓交织,隐隐散发着特殊灵气波动的区域介绍道: “这情蛊草,说起来也怪。对于炼气后期乃至筑基期的修士而言,其毒性虽仍有影响,但已不算致命。” “而且若能懂得方法加以炮制,毒性还能进一步减轻。” “宗门内早年也有些弟子,会偷偷采摘一些,用于……嗯,一些特殊的用途。” 他说得比较含蓄。 但陈阳自然明白所谓的特殊用途指的是什么。 陈阳目光凝重地扫视着这片诡异的藤蔓。 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洋居住的阁楼窗外,正对着的,就是这片情蛊草生长之地! 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要触碰一下那近在咫尺,如同翡翠般碧绿却带着妖异光泽的藤蔓叶片。 “陈师侄小心!” 徐长老见状,连忙出声阻止,同时自己抢先一步,动作熟练地伸手抓住了一根情蛊草的藤蔓。 “徐长老,这情蛊不是有毒吗?您……” 陈阳疑惑道。 “有毒是有毒!” 徐长老解释道,同时示意陈阳仔细看: “但它的毒,并非触碰即中。” “你看,需要像这样……” “让它主动缠绕上来,并且在缠绕的过程中,它会通过细微的尖刺或是分泌的汁液,将毒素缓慢释放,渗透进入肌肤经脉之中。”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见到那被徐长老抓住的情蛊草藤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如同细蛇般,沿着徐长老的手臂,一圈圈地缠绕上来,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 “此物的确邪门,”徐长老任由那藤蔓缠绕,继续说道: “不像死物,反倒像是拥有某种低等意识的生灵。” “平常不仅缠绕活物,甚至会捕捉,吞噬一些路过的小型昆虫…… “乃至野兔之类的小兽!” 陈阳顺着徐长老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那茂密的藤蔓根系附近,看到了一些细小动物的白骨残骸。 若隐若现。 徐长老又道: “当然,它的活性也就仅限于此了。对付野兔尚可,再大一些的野兽,或是稍有修为的修士,轻易便能挣脱。” “如今的活性算是很弱了。不过据宗门的志书记载,大约在三百年前,这东西曾经历过一次诡异的爆发,活性大增,蔓延速度极快,导致当时琴谷……” “哦,那时还不叫琴谷,只是一处无名山谷…… “导致谷中许多弟子伤亡惨重!” “也是自那之后,此地才被称为情谷,取情孽缠身,难以解脱之意,算是个警示。” “直到百余年前……” “欧阳华掌门上任后,觉得此名不祥,才改成了如今文雅些的琴谷。” 陈阳听得心中凛然。 若有所思。 徐长老补充道: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具体真假如何,老夫入门不过百年,难辨分明。” “毕竟年代久远,连欧阳掌门都未必亲身经历过那段时期。” “只知这情蛊草,似乎是在本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莫名失踪之后不久,便悄然在此地出现并蔓延开来的。” “或许……此物也与通窍一般,是某种与青木祖师相关的显灵之物?” 他语气带着猜测。 陈阳死死地盯着那依旧在徐长老手臂上,缓慢蠕动的碧绿藤蔓。 脑海中却如同闪电划过,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嫣然当年入门时,只是蝴蝶谷的一名普通杂役弟子! 蝴蝶谷与琴谷,相隔甚远,且门中杂役和内门弟子活动范围并不相同! 她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到这内门弟子活动的琴谷深处来采摘灵药。 并且不慎被这情蛊草缠上?! 这根本说不通! “徐长老……”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这情蛊草,平常都有哪些弟子会前来接触,采摘?” 徐长老想了想,回答道: “此物毕竟有些邪异,用途又窄,寻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很少会主动前来。” “老夫需要回住处查阅一下近几年的登记名册才能确定。 “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 “据老夫印象,即便有弟子前来,多半也是丹霞峰的那些对草木药理痴迷的弟子。” “丹霞峰?” 陈阳心中一动。 “不错。” 徐长老肯定道: “因为这情蛊草还有一个极其古怪的特性,离土即死!”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了那根已经缠绕了他小半条手臂的情蛊草藤蔓。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发现,那原本碧绿莹润、充满生机的藤蔓,在被徐长老彻底扯离土壤之后……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失去光泽! 变得萎靡。 叶片边缘甚至开始卷曲,发黄! 不过短短十数息功夫,便彻底枯萎死去。 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缠绕在徐长老手臂上的部分也无力地松脱,垂落。 “你看!” 徐长老将枯萎的藤蔓抖落,解释道: “寻常花草藤蔓,最是容易嫁接移栽。” “可这情蛊草却截然不同,一旦根系离开它生长的这片特定土壤,便会迅速枯萎,根本无法移植。”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性,虽然它有些邪门,但也难以扩散,宗门才容它一直生长于此。” “可矛盾的是,它在这片区域却又长得异常繁茂。” “以往也不是没有中毒的弟子或其师长愤恨之下,想要将这片情蛊草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可无论是用火烧,引水淹,甚至是以法力轰击……但都效果不彰。” “往往当时看似清理干净了,过不了十年八年,不知从哪里的土壤中,又会悄悄地重新钻出嫩芽,顽强地生长起来。 “仿佛根本无法拔除。” 听着徐长老的详细解释,陈阳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那座属于林洋居住,窗明几净的寂静阁楼。 窗户正对着的…… 便是这片诡异而顽强的情蛊草生长之地。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甚至隐隐有一丝无法接受的寒意。 “难道……赵嫣然所中的情蛊……并非是意外,而是……林洋刻意种下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陈阳的脑海。 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如果真是这样…… 那一切就都变了! 之前。 即便知晓林洋与赵嫣然……陈阳心中虽有不快,但念及林洋数次救命之恩,传艺之情,他尚且能说服自己暂且放下,只当是命运弄人。 大不了,将来再寻林洋问个清楚,讨要一个交代! 可若这情蛊本身就是林洋的手笔…… 那性质便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从根源上,林洋便是造成赵嫣然背叛,造成他当年屈辱的幕后黑手! 这与李炎、杨天明之流,又有何异? 甚至…… 更为可恨! 就在陈阳心绪剧烈起伏,几乎难以按捺之际,返回住处查阅名册的徐长老快步走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卷玉简。 “找到了!” 徐长老将玉简递给陈阳看,同时说道: “正如老夫所料……” “因为这情蛊草邪门,又难以移栽,药用价值有限,近年来前来采摘记录的弟子寥寥无几。 “老夫记得几年前,确实有一名丹霞峰弟子前来采摘过,还在老夫这里登记过一次。”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连忙追问: “那是何人?” 徐长老指着玉简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恍然: “这个人,陈师侄你也认识。说起来,你当年晋升内门时,还曾与他交过手,算是踩着他扬名的。” 陈阳目光猛地一凝,落在那个名字上…… 李炎! 徐长老点了点头,确认道: “没错。” “大约是八年前,正是这丹霞峰的李炎,前来琴谷,采摘了一些情蛊草回去。” “当时登记的理由是……” “欲研究其毒性,尝试炼制新型丹药。” 陈阳死死地盯着名册上,那清晰无比的李炎二字签名。 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炎! 竟然是李炎! 第121章 再见李炎 青木门山势逶迤,气象万千,其下滋养着不少依附于宗门生存的修真家族。 这些家族规模不大,实力更是有限。 族中最强者往往也不过炼气八九层的修为…… 与门内精英弟子相比尚且不如,更遑论那些筑基长老了! 它们的存在,更像是青木门这棵大树上攀附的藤蔓。 依靠着宗门指缝间漏出的一点资源,一点庇护,以及将族中稍有资质的子弟送入山门修行来维系传承与些许荣光。 李家。 便是这众多藤蔓中的一支。 今日。 李家朱漆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风尘仆仆,像是走了远路。 他静静地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悬挂着李府匾额的门楣,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守门的护卫见这人驻足不前,既不上前通报,也不像寻常访客那般带着礼数…… 反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挡在正前方。 不由得眉头一皱,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几分驱赶意味地呵斥道: “喂!那汉子,走开走开!” “哪来的俗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挡住正门!” “要讨钱去隔壁巷子,这里是仙府李家,不是你这等凡人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那身着粗布衣衫的青年闻言,缓缓转过头。 看了护卫一眼,并未言语,脸上也无甚表情。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依言走向了一旁。 这青年,自然便是陈阳。 自昨日在琴谷探寻了林洋住处后,陈阳也问及了李炎的下落。 毕竟名册上,记载了李炎曾经采摘过情蛊草。 徐长老查阅了名册,却没有记载。 只知晓李炎自被他重伤气海后,修为尽废,已然被驱逐下山,生死难料。 陈阳心中便一直思索。 若李炎还活着,他能去的地方……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山下的李家了。 然而。 徐长老帮忙询问过琴谷中几位出身李家的弟子后,得到的反馈却是,李炎似乎并未返回家族。 至少族中大多数弟子并不知晓其归来。 除非…… 是李炎极为亲近之人刻意隐瞒。 李炎父母早亡,由舅舅抚养长大。 他的舅舅,陈阳也熟悉。 门中的普通执事李万田,平常做点小生意,曾经因为收售妖丹也被朱大友掳上丹霞峰。 而李炎的那个表弟…… 便是曾被陈阳教训过的李宝德。 陈阳本欲直接寻这二人问个清楚。 却从徐长老处得知,李万田与李宝德两人近日接了宗门任务,恰巧不在宗门之内。 线索至此中断。 陈阳便决定亲自来这李家所在的山下城镇走一遭。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掌门亲传身份的华贵衣袍,穿上寻常粗布麻衣,将一身炼气十层的磅礴气息彻底内敛。 如同明珠蒙尘,看上去与寻常凡俗青年并无二致。 站在李家侧面的巷口,陈阳望着那气派的门庭,心中暗忖: “既然连族中普通弟子都不知晓李炎归来,我若贸然进去询问,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摇了摇头,自语道: “既然李家没有明面上的踪迹,也不必进去多问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 脚边忽然传来一个虚弱哀求的声音: “这位大爷,行行好,赏两个子儿吧,小的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陈阳低头一看。 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正伸着脏兮兮的手向他乞讨。 他这一出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旁边墙角或坐或卧的几个乞丐也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陈阳微微一怔。 这才注意到,李家大宅附近的这些背街小巷里,竟蜷缩着不少乞讨者。 他们很有分寸! 并不在光鲜的正门附近碍眼,只在这些偏僻处活动。 既不会被李家的护卫驱赶。 又能偶尔遇到一些,前来李家求取灵药的富贵人物,讨得些许施舍。 毕竟。 李家种植有一些草木灵药。 虽在青木门眼中不值一提,连杂役药园里的产出都比不上。 但对于凡俗间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而言,已是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仙家宝物了。 价值不菲! 方才陈阳驻足片刻,就已见到好几拨衣着华贵,乘着车轿的人物进出李家。 对此,陈阳并不感到意外。 在凡人眼中,青木门便是遥不可及的仙境。 即便是门内一个碌碌无为的杂役弟子,那也是能驾驭法器,施展法术的仙师。 与他们这些碌碌凡人有着云泥之别! 这也正是为何无数人哪怕在杂役处耗费数十年光阴,受尽辛苦,也不愿下山归家的缘故。 山上与山下…… 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凡人看来…… 山上的仙人们餐风饮露,不知寒暑,不惧水火,拥有着他们无法想象的悠长寿命与强大力量。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里面灵石堆积如山,下品,上品乃至珍贵的极品灵石都有。 可这凡俗间流通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正有些尴尬之际。 旁边一道佝偻的身影,默默地弯下腰,往那几个乞讨者手中,各自放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谢谢善人!” “大善人长命百岁!” “谢谢李大哥!” 乞丐们纷纷感激地道谢,声音中也多了几分生气。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推着一辆老旧板车的男子。 车上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隐隐有一股泔水特有的馊臭味传来。 男子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佝偻得厉害,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他低着头,默默地发完铜板。 便继续推着那沉重的板车,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 “善人?”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小乞丐见他疑惑,便插嘴道: “那可是李大哥,是好人!他每天送完泔水,都会给我们几个铜板买饼子吃!” 另一个小乞丐则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陈阳,催促道: “你摸了半天口袋,到底有没有钱啊?没有就别挡着我们晒太阳!” 陈阳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带钱。” 那些乞丐闻言,顿时失去了兴趣,悻悻地坐回了墙角,不再理会他。 陈阳却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推着板车,渐行渐远的佝偻背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 “善人……李大哥……” 陈阳心中默念,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不再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佝偻男子推着板车,一路来到街上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后门。 他停下车,开始费力地搬动后门口那几个装满泔水的硕大木桶,试图将它们挪到板车上。 他的动作很是迟缓,一双腿似乎有残疾,使不上力。 仅仅三桶泔水,他来回折腾,竟耗费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安置妥当。 整个过程,他都死死地低着头。 仿佛不敢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容。 终于。 装完了泔水,又推着车从后门拐到大街上。 路过这酒楼正门。 就在这时。 一个衣着华贵,公子哥模样的青年,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说笑着走向酒楼正门。 酒楼的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到来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孙公子,您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怎么不早吩咐一声,我也好准备……” “您看这收泔水的,手脚这么慢,真是碍眼,明天我就换个人来!” 那孙公子闻言,却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戏谑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佝偻的背影,说道: “换?不用换!就他挺好。王掌柜,你才来这酒楼不久,有所不知,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王掌柜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公子的意思是……?” 他怀中的女子也好奇地眨着眼,猜测道: “莫非是哪个没落的官家子弟,流落至此?” “官家子弟?” 孙公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几个人,包括那佝偻男子都能听清: “官家弟子算个屁!” “此人早年风光的时候,无数官家弟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得跪在他脚边说话!” 那女子和掌柜都愣住了: “啊?这……” 孙公子怀中的女子更是疑惑,娇声道: “孙公子,您就别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啊?难不成还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星宿下凡谈不上!” 孙公子得意地瞥了一眼那颤抖了一下,却把头埋得更低的佝偻身影,慢悠悠地说道: “但他……早年可是那山上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山上两个字。 “山上?!” 女子和掌柜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齐国,乃至周边几个国度,山上只代表一个地方——青木门! 那是真正的仙家宗门。 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可是……” 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说,山上的仙人都是仙风道骨,能飞天遁地的吗?他……他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呵呵,过去是,现在不是了啊!” 孙公子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仿佛很享受这种将他人踩入泥泞的感觉: “这位仙师大人早年在山上与人争斗,技不如人,被打碎了气海,废掉了修为!” “这才被赶下了山,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呵呵……” “仙凡一念,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对着那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掌柜道: “所以啊,王掌柜,不用换人。” “每天都让他来收泔水,不是挺好?” “想想看,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师,如今日日为你们的酒楼收泔水,这说出去,岂不是一桩趣谈?” 王掌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了然且带着几分鄙夷的冷笑。 连连点头: “孙公子高见!高见!那就听您的,不换了!就让这位仙师,天天来给我们收泔水!” 他转向那佝偻男子,语气带着讥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孙公子?” 那佝偻男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却不敢有丝毫反抗,连忙转过身,对着孙公子和王掌柜的方向连连作揖,声音卑微而沙哑: “谢谢掌柜,谢谢孙公子,谢谢,谢谢……” 孙公子满意地大笑起来,搂着女子,志得意满地走进了酒楼。 那佝偻男子,这才如同解脱般,慌忙地推动板车,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然而。 他刚推动板车没几步。 一道身影却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前方。 佝偻男子心头一紧。 以为是又来了找麻烦的人,连忙将头垂得更低,用那沙哑而卑微的嗓音恳求道: “这位小哥,行行好,让让路吧?我……我腿脚不方便,这车重……”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让开。 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那颗始终不肯抬起的头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名字, “看看我是谁……李炎!” 那佝偻男子,在听到李炎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筛糠一般! 他下意识地,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陈阳。 当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怨恨与恐惧中回想起,如今更显俊逸出尘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他浑浊而惊恐的眼眸时…… 李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妖魔! 他猛地松开了推着板车的手。 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不顾一切,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逃窜! “哐当!” 板车失去控制,歪倒在地。 上面沉重的泔水桶翻滚下来。 污秽不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顿时泼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怎么回事!” “这泔水佬发什么疯?!” “脏死了!我的新裙子!” 路过的行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污秽,顿时骂声四起。 陈阳站在原地,神色冰冷。 那些飞溅而来的污秽,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一尺之遥时,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 悄然落地,未能沾染他衣角分毫。 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穿透喧嚣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道连滚带爬,狼狈不堪,正拼命逃向远处小巷的佝偻身影之上。 一股凛冽的寒意,在陈阳眼底缓缓凝聚。 李炎…… 果然是你吗! 那么,赵嫣然身上的情蛊…… 究竟与你,有何关联? 第122章 催情丹 李炎头也不回,一路奔逃。 从正街拐入背街小巷,再逃到一条小河的堤岸边。 便断了逃走的去路。 河道不宽,水流也算平缓。 但对于一个双腿残疾,心神大乱的凡人而言,却无异于一道天堑。 陈阳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看着李炎如同慌不择路的瘸腿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蹚过河去。 河水浸湿了他褴褛的裤腿,冰冷的触感或许让他清醒了一瞬。 但更多的是加剧了他的恐慌。 他回头瞥见陈阳依旧静立岸边的身影。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他胆寒。 “噗通!” 脚下踩滑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 李炎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栽倒在及腰深的河水里。 他本就腿脚不便,此刻被冷水一激,更是四肢僵硬。 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灌入他的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取了他。 “救……救命……救救我!咕噜……” 他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哀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哪怕岸上站着的是他视为梦魇的人。 陈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炎的生死,他并不在意。 甚至可以说,此人落得今日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但他心中关于情蛊的疑团,必须由李炎来解开。 此刻让他淹死在这里,线索就断了。 念及此,陈阳并指如剑,凌空随意一挥。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练异常的灵气匹练般射出。 精准地卷住水中沉浮的李炎。 如同拎起一只落汤鸡般,将他从河里提了出来,轻飘飘地甩在了河岸边的泥地上。 “咳咳咳……呕……” 李炎一上岸,便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河水混着泥沙糊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对上陈阳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眸子。 刹那间。 刚刚褪去些许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啊!别杀我!别杀我!” 李炎发出凄厉的尖叫。 手脚并用,不顾浑身湿透和泥泞,挣扎着翻身。 朝着陈阳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在混杂着石子的泥土上,很快便是一片乌青血污。 他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含糊不清的求饶: “陈阳……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别杀我……” 陈阳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与记忆中那个在丹霞峰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李炎判若两人的乞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反而升起一丝疑虑。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李炎,我要问一些事情!” 然而。 李炎仿佛完全听不见,依旧机械地磕着头,重复着那几句求饶的话。 “李炎!” 陈阳加重了语气。 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精纯的灵气震荡。 若对方仍是炼气弟子,这一声足以让其丹田气海翻腾。 若是普通凡人,也足以如当头棒喝,令其神智清明。 可李炎只是身体猛地一颤,磕头的动作顿了顿。 随即又陷入了那种癫狂的状态。 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恐怖幻境中无法自拔。 “他被我……吓疯了?” 陈阳心中暗忖。 看李炎这副模样,不似作伪。 若是真疯了,那还如何问话? 他略一思索,抬手屈指一弹。 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李炎因求饶而张开的嘴里。 这是青木门最低阶的清心丹。 对于修士而言只能略微平心静气。 但对于心神受创,精神恍惚的凡人,却有安定神魂,唤醒清明的奇效。 丹药入口即化。 精纯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入李炎四肢百骸,直冲识海。 不过数息之间,李炎疯狂磕头的动作慢了下来,那涣散浑浊的眼眸里,一丝丝清明逐渐汇聚。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阳。 眼中的恐惧依旧深重。 但更多了一种恍如隔世,不敢置信的茫然。 “你……你真是陈阳?” 李炎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 下山之后,他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昔日巴结奉承他的李家将他拒之门外。 连待他如亲子,他曾无比依赖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避之如蛇蝎,绕道而行。 那些曾经跪伏在他脚下,只为求得一枚劣质丹药的王孙公子,更是变着法子地来羞辱他。 如同今日那位孙公子一般…… 将他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他从云端跌落,重重摔进了污浊的泥潭。 体会了过去二十年,都未曾想象过的苦难与屈辱。 然而。 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三年前,他偶然听闻李家守门的护卫,谈论的那个消息,带来的恐惧! 一个名叫陈阳的青木门弟子,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他起初不信。 反复打听关于这个陈阳的细节,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但最终…… 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就是那个陈阳,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击败,亲手将他从云端推落的陈阳! 炼气十层! 掌门亲传!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心神,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淋漓。 那是真正的仙人了,是将来注定要筑基,要翱翔九天的存在! 而自己呢? 一个被废掉修为,苟延残喘的废人! 自己竟然曾与这等存在的妻子…… 每每想到此节,无边的寒意就从他心底冒出,冻彻骨髓。 一定会死! 陈阳绝不会放过他! 这种认知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中三年,早已将他的精神啃噬得千疮百孔。 方才在街上。 骤然见到陈阳,那积压了三年的恐惧瞬间爆发,噩梦照进现实。 他彻底崩溃了。 “你的命,何必我亲自动手……” 陈阳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语气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 “你身上的伤势,除了气海之损,脏腑经络也早已千疮百孔,依我看,没几年好撑了。” 李炎心头猛地一凛。 他自己何尝不知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日渐剧烈,身形愈发佝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只是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从未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还能活多久。 此刻被陈阳一语点破…… 他先是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随即,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宽心感竟悄然浮现。 死了…… 或许也好。 对于他这样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的人来说。 死亡…… 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混浊的双眼看向陈阳,竟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陈阳……对不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当初,是我为人狂傲,咎由自取……” 陈阳看着他。 忽然想起之前在李家偏巷,看到这人佝偻着背,默默给那些老弱乞丐分发铜板的一幕。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动辄打骂杂役弟子的李炎…… 实在相差太远! “你这一身伤,除了我留下的,其余都是杨天明所伤?” 陈阳问道。 他隐约记得似乎听人提过一嘴。 李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有一些是。但更多……是过去被我欺辱过的杂役弟子,在我下山后,寻到我报仇……” 那些曾经被他视如草芥的杂役,在他失势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起初大半年…… 他几乎天天都被不同的人围堵暴揍,鼻青脸肿,断骨伤筋是家常便饭。 他们终究顾忌他姓李,不敢真的下死手。 但那种日复一日的凌虐和痛苦,早已将李炎残存的骄傲碾得粉碎。 直到近两三年…… 或许是那些人觉得无趣了,或许是李家暗中警告过,这样的光顾才渐渐少了。 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自己每天都过得如此艰难,朝不保夕,为何还要施舍铜板给那些乞丐?” 李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只是当他从高高在上的仙师,沦为比那些杂役更不如的乞丐时。 当他亲身承受了无数的冷眼,欺辱和苦难之后。 过去许多他从未思考过,也无人教导他的道理,似乎在血与泪的浸泡中,懵懂地明白了一点点。 父母早亡。 舅舅李万田只教他争权资源,攀附强者。 却从未教过他何为怜悯,何为底线。 “赵师妹归家的事情……我当年和杨天明,不该那样……” 李炎避开了陈阳的问题,转而提及赵嫣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悔愧。 陈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你和杨天明?难道你记不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另一个人?” 李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 “当时……不就只有我、杨天明,还有赵师妹吗?”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李炎的眼睛,那里面的茫然不似作假。 天心蒙尘! 他立刻想到了林洋的手段。 此地距离青木门山门不算太远,看来李炎也受到了影响,记不得了一些事情。 只是不知这是林洋刻意针对李炎一人施为,还是那手段的影响范围本就极广。 就在这时。 李炎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 “陈阳……杨天明,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阳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宗门当初因欧阳华掌门被杨家三位结丹修士暴打不甚光彩,下了封口令,禁止弟子谈论。 这山下的李炎,消息闭塞…… 只知道他陈阳成了掌门亲传,风光无限! 却不知杨天明才是真正鲤跃龙门,被南天杨家的人接走,前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也是青木门,乃至齐国皇室维系自身超然形象的一种手段。 若让凡人知晓,他们敬畏的仙门在整个东域修真界只是微末之流,那份胸中的敬畏之心恐怕会随之锐减。 “杨天明没事。” 陈阳淡淡说道: “他早就走了,去了其他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 “和赵嫣然一起走的。” 李炎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 “你……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两人?” 在他想来,夺妻之恨,奇耻大辱。 陈阳既有如此实力和地位,理应快意恩仇才对。 陈阳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反问道: “我为何要杀他们?” 李炎低下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 “因为……那般大辱……不光是跟着赵师妹一起回家……我还听闻……还有一夜……他和赵师妹,在你的床上……为赵师妹解毒情蛊……”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阳没有回答。 而是再次反问,目光如炬,直视着李炎。 李炎彻底愣住了。 他会怎么做? 杀光所有相关的人? 还是…… 这个问题太复杂,牵扯太多恩怨情仇,是非对错。 远不是他如今这颗浑噩的脑袋,能想明白的。 或许…… 当年的陈阳,面对那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也曾是如此纷乱如麻,难以决断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李炎,我问你,当年赵嫣然身上的情蛊,到底是何人种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了太久的沉郁。 这个问题,从昨日在琴谷林洋窗外,瞥见那情蛊草的藤蔓后,就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五年前,他刚上山,实力低微,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探寻真相。 后来虽有了些实力…… 却又因心中对赵嫣然生出的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厌恶,让他下意识地回避深究。 他甚至想过: 若李炎亲口承认,他便能彻底斩断过去,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解这段恩怨。 然而。 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 面对他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李炎脸上露出的,竟是比他更加浓重的茫然和错愕。 “赵师妹的情蛊……不是意外吗?” 李炎抬起头,不解地反问。 “意外?!”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不是你种下的吗?!” 在来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定。 此事必定与李炎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李炎被他骤变的脸色,和凌厉的气势吓得一缩。 但随即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猛地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激动地嘶声道: “我没有!我李炎敢作敢当!是我做过的事情,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认!” 陈阳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李炎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激动的眼睛里…… 除了畏惧,恐惧,还有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唯独没有心虚! “我如今是掌门亲传,你若敢有半句虚言……” 陈阳语带威胁,本想说要他的命。 但想到李炎方才那副求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 “就想想你李家的后果!” 然而。 面对这直指家族的威胁。 李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陈阳预想中的慌乱,或狡辩。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做过的事情,过去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会给你交代……我认……其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没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仰头看着陈阳: “我想起来了!如今你已是炼气十层,应该会一些搜魂的手段吧?” “大不了你将我搜魂!” “哪怕将我搜成一个傻子,一个死人!那也算是我李炎亏欠你的,我还了! “我也认了!” 搜魂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他确实听闻过这种霸道歹毒的法门。 据说需炼气圆满方可初步修习,到了筑基期,随着神识壮大,运用方能更加纯熟。 只因太过阴损,有伤天和,青木门内并无此类典籍收藏。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过去三年忙于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也未曾刻意去寻找或钻研此类偏门法术。 而眼前的李炎…… 这副豁出一切,甚至不惜被搜魂以证清白的姿态,从头到尾,都不似作伪。 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山下来,见识浅薄的乡民。 在自家院落诊治门中弟子的三年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多了各种真话假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历练出了一些。 眼前的李炎,不像在撒谎。 可若真不是他…… 那情蛊从何而来? 登记名册上他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厉声质问: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采摘情蛊草?!”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李炎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可是在徐长老的登记名册上,清清楚楚看到了你的名字!” “名册?” 李炎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脱口而出: “我的确取用过情蛊草,因为……因为我要情蛊草炼丹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陈阳的意料。 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炼丹?” 陈阳眉头紧锁,追问道: “炼什么丹?” 李炎看着陈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催……催情丹啊。” “……” 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123章 对不起,陈阳 李炎看着陈阳那骤然变得锐利,充满不信任的眼神。 心中一紧。 瞬间明白了这“催情丹”三个字,所带来的天大误会。 他慌忙摆手。 也顾不得脸上涕泪交错的狼狈,急声澄清道: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给人用的,是给妖兽用的!” 陈阳眉头一皱,并未言语。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继续。 李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有些哽咽的呼吸,缓缓解释道: “我身具火灵体,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先天体质,但平日修行,确实需要借助一些火属性妖兽来辅助。” “无论是取其内丹,血肉增进修为,还是观摩其习性,感悟其操控火焰的本能。” “亦或是修炼某些火系术法,都离不开它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妖兽野性难驯,极难控制。” “我便想着,能否炼制一些催情丹药,在其……” “在其情动虚弱或是意识模糊之际,更方便地加以掌控或取用。 “可试过许多常见的草木灵药,效果都微乎其微。” “后来……” “我偶然听闻琴谷生长着一种名为情蛊草的奇特灵株,药性猛烈,便动了心思,前去采摘,想要尝试加入丹药之中。” 李炎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阳的神色。 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更急。 “你……你不信我?!” 李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激动。 他看着陈阳,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关键所在。 自己与陈阳结怨已久,对方三年来都未曾来找过自己麻烦…… 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结合方才陈阳那石破天惊的质问…… “我明白了!” 李炎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悲凉: “就如你方才所言,你认定赵师妹身上的情蛊,是我李炎种下的!” 陈阳沉默着。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李炎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早年虽为人暴戾狠辣,但也一心向道!你可知我年幼之时,心中最大的祈愿是什么?” 他不等陈阳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 “我李家不过是个依附青木门的小家族,我父母早亡,无人依靠!” “小时候,我侥幸上山,曾远远见过欧阳华宗主一面!” “那般风姿,那般气度……” “自此,欧阳宗主便成了我心中唯一的仰望!” “所以!”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我立志要像欧阳宗主那般,修行纯阳功法,保持元阳之身,追求无上大道!” “门中弟子,大多不讲究这些,双修采补者亦有之!” “可只有我!只有我李炎,固执地留着纯阳之身,从未近过女色!”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去大费周章地算计,种下那等龌龊的情蛊!”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无尽的委屈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一心向道,谨守本心。 为何会落得今日这般修为尽废,形如乞丐的下场?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他的命运。 将他推向深渊! 他看不见,摸不着。 却无时无刻不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想到这里,李炎再也抑制不住,竟在这河岸边,不管不顾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 引得远处一些在河边,浣洗衣物的妇人纷纷侧目,对着他和陈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阳见状,眉头微蹙,低喝道: “别哭了!” 然而李炎此刻情绪彻底崩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嘶喊着: “我原本……我原本应该是要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应该是我的啊!” “那位前辈说过……他说过我天资不错,要扶持我,要扶持我成为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啊!!” 陈阳原本因他那纯阳之身的说法而心中微动。 此刻听到扶持二字,瞬间捕捉到了关键,立刻追问: “扶持?什么前辈?说清楚!” 可李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世界中,痛哭流涕,对陈阳的问话毫无反应。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有些错愕,随即心中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便是凡人。 或者说,这便是失去了力量庇护后,赤裸裸暴露在世情冷暖下的脆弱人性。 情绪极易失控。 莫说经历这般从云端到泥潭的大起大落。 便是路边小贩,只因少收了几文钱而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者也大有人在。 陈阳没有再出声,只是默然地看着他发泄。 就在这时。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只见方才酒楼的那位孙公子,搂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 “我当是什么人在哭丧呢?吵得小爷我酒都喝不尽兴!” 孙公子醉眼朦胧。 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泥地里痛哭的李炎,脸上顿时露出嫌恶之色: “原来是你这收泔水的疯子!哭什么哭?晦气!” 他说着,竟直接上前。 抬脚就要往李炎身上踹去! “滚。” 一个平静却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 孙公子踢出的脚顿在半空。 他愕然转头,看向出声的陈阳,酒意醒了两分,随即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我爹是……” 话未说完。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也没见陈阳如何动作,只是衣袖似乎轻轻拂动了一下。 那孙公子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整个人凌空飞起。 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重重砸进了数丈外的河道中央! 刹那间,全场死寂。 剩下的几个公子哥和那浓妆女子,醉意瞬间被吓醒,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着陈阳。 “孙……孙公子是……是被踢进去的?” “不……不是!是……是挥了挥衣袖,就……就飞过去了!” “他……他是仙……仙人!山上的仙人!”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连落水的同伴也顾不上了。 那落水的孙公子呛了几口水,也终于反应过来。 吓得手脚并用,拼命游上岸。 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连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浣衣妇人,也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慌忙收起木盆衣物,匆匆离去。 河岸边。 转眼间又只剩下陈阳和渐渐止住哭声的李炎。 待到李炎的哭声终于变为低低的抽噎,情绪稍微平复,陈阳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方才说,有位前辈要扶持你成为亲传弟子,是什么意思?” 李炎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脸,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记得,是有一位前辈……” “他说我天资不错,有心……有心扶持我,让我努力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那位前辈,似乎就不见了……” 陈阳心中巨震! 李炎这描述,与他前日那种被天心蒙尘影响,记忆模糊,认知被扭曲的感觉何其相似! “我那用情蛊草炼制的丹药,全都用在了妖兽身上,一颗都没有流落出去!的的确确!” 李炎似乎又想起了情蛊之事,执拗地再次澄清。 这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坚守的清白: “纵使……纵使你要我以死谢罪,我也认!但这件事,我没做过!” 陈阳目光闪动。 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丹药没有流落出去……那情蛊草原株呢?你采摘的情蛊草,后来如何了?” 李炎闻言一愣,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情蛊草……我想起来了……好像……” “好像送给了那位赠我机缘的前辈……” “他说此草颇为奇特,想要拿去收藏把玩,就……就自顾自地拿走了……” …… “把玩,收藏……” 陈阳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那股寒意越来越盛。 李炎记忆模糊,语焉不详。 但他口中那位神秘的前辈,其形象正逐渐与陈阳心中那个抚琴的身影缓缓重合…… 不。 他还是不愿相信。 或者说…… 不敢相信! “奇特?你之前说你培育的情蛊草有些特殊,特殊在何处?” 陈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追问情蛊草本身: “莫非是毒性增强了?” 李炎连忙摇头: “我炼制丹药是为了让妖兽服用,炮制时想的都是如何减轻其毒性,缓和其药性,怎么可能去增加毒性?” “我培育的特殊之处在于……” “那情蛊草,离开琴谷那片特定的土地,也能存活!” 陈阳立刻想起,昨日徐长老确实说过,情蛊草极为娇贵,只生长在琴谷那一片地方。 一旦离土,很快就会枯萎死去。 想要用它炼丹,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炮制。 “我在丹霞峰,距离琴谷不算近,来回一趟,再炮制炼丹,时间颇为紧张。” “于是我就想了个笨法子…… “尝试用一些特殊手段培育,让那情蛊草能够在我丹房的盆栽里,多存活一段时间。”李炎解释道。 “如何培育?”陈阳下意识地追问。 “我的血。” 李炎直接答道,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 “不知道为何,我的血液似乎对草木灵药有着奇异的滋养效果。” “即便是一些快要枯死的草木,我只要滴上几滴血…… “就能勉强维持住一线生机!” “我炼丹手段有限,做不到筑基长老那般,举手投足间便能以真元法力完美炮制灵草。 “只能将情蛊草从琴谷带回丹霞峰,再慢慢处理。” “我就依着往常的习惯,往那株情蛊草的根部滴了几滴我的血液,希望能让它撑得久一点。 “没想到……” “后来我发现,那情蛊草的性质似乎因此改变了!” “它不再依赖琴谷那块地,即便移栽到普通的盆栽里,也能自行存活下来!” 李炎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毕竟那情蛊草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怕它到处生长,惹出麻烦。” “原本是打算用完之后,就立刻销毁的。” “只是后面……”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似乎那段记忆依旧有些混沌: “那位前辈开口索要,我就……就交给他了。或许……真是拿去收藏了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一丝惊悸: “莫非……你的意思是,赵师妹所中的情蛊,源头就是我……我特殊培育过的那一株情蛊草?”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了两个字: “林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炎身体猛地一颤。 再次捂住了额头,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交织的神色。 他喃喃道: “我头有点疼……那位前辈的名字……我记不得……但是他当初说,我若成了亲传弟子,只需日后帮他一个忙即可……” “只可惜,后面杨天明来到了宗门。” “他据说是从海上某个小岛上来的,和我一样是自幼修行,天资…… “天资似乎比我更好许多,也想要成为欧阳华的弟子……” “我自觉争不过他,便渐渐息了那个念头,后来就拜入了丹霞峰,目标也变成了成为朱大友峰主的记名弟子,一步步研习丹道……” “自此,便再没有奢望过亲传之位了。” “后面……”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追悔,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凄苦。 他本想解释…… 当年是赵嫣然身中情蛊后,主动向他求欢。 他当时也并不知道赵嫣然在山下已有夫君…… 但转念一想。 错了便是错了!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究是做了对不起陈阳的事。 这些细节再说出来,反倒像是狡辩。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后面……我以为,杨天明会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没想到……最终竟会是你,陈阳。”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虽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出尘气度的身上,眼中露出了真切无比,体会过云泥之别后的凄苦与黯然。 “对了……” 李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下去: “当年我仗着修为,欺辱了不少杂役弟子……他们下山后,大多都来找过我报仇。” “其中……还有一个叫小豆子的杂役……” “我当年,是为了给我表弟李宝德出头…… “我舅舅和表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所以,在当年的晋升试炼上,才会刻意为难你,顺便……废了他的气海……”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 “我、我对不起此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遇到他,能……能替我道一声歉吗?” 说完这番话,李炎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缓缓闭上了眼睛,挺直了些那佝偻的背脊,声音平静而绝望: “来吧,给我一个痛快。” “你干什么?”陈阳问。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李炎睁开眼,茫然中带着一丝解脱的期待。 陈阳看着他,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然后,了结这段恩怨。” 然而。 他并没有得到那个关于情蛊源头的确切答案。 反而引出了更多的谜团。 至于李炎口中那位前辈,结合他后面的话语,陈阳心中已基本确定,就是林洋! 显然。 在自己之前,林洋或许曾试图扶持李炎成为亲传弟子,以便日后帮忙。 之后,这个目标可能换成了天资更好的杨天明…… 再后来,则变成了自己! 但最终,林洋似乎又放弃了,至于原因。 或许是因为…… 平日里的相处,生出了些许友谊。 “真的是林洋,种下的情蛊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 这个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纵然他再如何告诫自己要冷静。 可若赵嫣然所中的情蛊,源头真的就是林洋,那这恩怨,又该如何了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炎身上,停留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之前在李家偏巷,那些乞丐称呼他为“李大哥”、“善人”的一幕。 又闪过他方才提及父母,提及纯阳修行时的悲愤与委屈。 以及那声对小豆子的道歉…… 陈阳沉默着。 忽然抬手。 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普通的白玉小瓶。 随手丢到了李炎怀里。 “这是……?” 李炎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玉瓶。 难道是毒药? 陈阳不想亲手沾染鲜血,所以让他自行了断? 李炎心中一片冰凉。 却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他颤抖着手,拔开了瓶塞,就准备将里面的毒丹倒入口中。 然而。 陈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僵住。 彻底愣在当场。 “里面是一些疗伤的丹药,药性温和,应该能缓解你身上的伤势痛苦,延你几年寿元。”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 他不再多看李炎一眼,转身,沿着河岸,步履平稳地向着来时的街道走去。 李炎呆立原地。 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玉瓶,仿佛石化了一般。 直到陈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低头,将瓶口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而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 仅仅是闻上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胸腹间,那时刻存在的憋闷疼痛,似乎都舒缓了一丝。 真的是疗伤丹药! 他颤抖着手。 将一粒圆润的乳白色丹药倒在掌心。 丹药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药香扑鼻,品质显然极佳。 如果……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丹霞峰弟子,这等品阶的丹药,他或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以他当时的身份和资源,获取并不难。 可如今…… 他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身受重伤且众叛亲离之后,莫说是这样一瓶成色上佳的丹药,便是一株最普通,用于凡人跌打损伤的草药…… 他都求不到! 丹霞峰上,那些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师兄弟,见他落魄,个个避之不及。 就连他曾经以为即将拜入门下的峰主朱大友,在他被废后,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 “治好也是废物,浪费灵药!” 便拂袖而去! 即便是他血脉相连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紧闭大门,避而不见! 他曾走投无路。 甚至去求赵嫣然赐药,结果却……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沦为凡人,如同蝼蚁般苟活的日子里,还能有机会服用到如此珍贵的疗伤灵丹。 更从未想过,这丹药,竟会出自陈阳之手! 看着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李炎下意识地将玉瓶死死攥紧,仿佛攥住了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极其复杂的感情在他干涸的心田中疯狂滋生、蔓延。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嚣张的、跋扈的、绝望的、卑微的…… 最终!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陈阳,转身离去时那平静的侧脸上。 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不是伤势发作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悔恨,羞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的剧烈情感冲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宽恕。 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这份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善意。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不是方才那般情绪失控的号啕大哭。 而是静静的,带着无尽酸楚与茫然的泪水。 一滴又一滴。 砸落在紧握着玉瓶的手背上。 砸落在身下污浊的泥地里。 他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陈阳……” …… 陈阳默默走在返回的青石板街道上,心境并不平静。 路过那家酒楼时。 站在门口的掌柜恰好看见他。 顿时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魅,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店里。 紧紧关上了大门! 显然是被方才孙公子凌空飞入河中的一幕,吓破了胆。 陈阳没有理会。 只是继续走着。 脑海中纷乱的信息交织在一起。 李炎的供述,情蛊草的异常,林洋的嫌疑……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街角。 一股熟悉的,带着面食和骨汤香气的味道飘入鼻尖。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简陋的馄饨摊支在那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香气,瞬间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一碗清汤馄饨的画面。 那是幼时,只有等到家里卖粮或是过年时,父母才会带他上街,奢侈地吃上一碗的美味。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摊前。 在一张略显油腻的小木桌旁坐了下来。 “客官,来碗馄饨?” 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笑着招呼。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嫩的馄饨端到了他面前。 陈阳拿起汤匙,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和油花,动作很慢地吃了起来。 馄饨的味道很简单,却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喝了一口汤,陈阳放下汤匙。 “客官,承惠,三枚铜板。”摊主笑着走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灵石堆积如山…… 可凡俗通用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摊主见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陈阳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怀疑和不满。 就在陈阳准备开口,看能否用别的东西抵偿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他的钱,我给了。” 陈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华服,身材高挑瘦削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 这青年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眉眼间带着笑意,竟比他还略高一些。 陈阳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狐疑。 他并不认识此人。 这青年是从旁边那张桌子过来的。 那边还坐着三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女子,正好奇地看向这边。 “你……?” 陈阳疑惑开口。 那高瘦青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带着一种故人重逢的欣喜,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陈大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陈阳一愣,凝神细看对方的脸庞。 那五官轮廓,隐隐约约,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见陈阳依旧疑惑,青年不再卖关子,笑着,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我是小豆子啊!” 第124章 结草衔环之誓 陈阳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爽朗笑容,衣着光鲜的年轻面孔。 怔了好一会儿。 记忆深处那个瘦小怯懦,总是低着头的杂役形象,才缓缓与眼前之人重合。 他眼中渐渐流露出恍然,与一丝难得的暖意,语气带着惊讶: “小豆子?真的是你?!” “是我啊,陈大哥!”小豆子笑容更盛,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下山后,去了何处?我当年也曾寻过你,只听说你回了老家,却不知具体去向。” 陈阳问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旧友重逢的关切。 按照常理,像小豆子这样因伤下山的杂役,大多会选择在青木门周边的城镇落脚。 依靠对山上的一知半解或做些零工度日。 陈阳当初在附近打听却毫无消息。 小豆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自豪的神色: “劳陈大哥挂心了。” “我回家后,用积攒的一点银钱,开了间小布坊,起早贪黑地忙碌了几年,前两年总算有了些起色,铺面也扩大了。” “这趟是带着货,来这李家镇做半个月生意,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开这边的销路。” 他说着,目光炯炯,全无当年那副畏缩模样。 陈阳上下打量着他,不禁摇头感慨: “真是……真是没想到。当年那般瘦瘦小小的小豆子,如今竟是大变模样了!我险些认不出来。” 小豆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陈大哥,我那会儿上山修行时,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自然瘦小。如今快五年过去了,风吹日晒,东奔西跑,总要长开些的嘛!” 他边说。 边侧身引着陈阳的目光,指向旁边停着的几辆马车。 那马车车厢以硬木打造,漆色光亮。 装饰虽不极尽奢华,却也透着殷实之气。 后面还跟着两辆载货的板车。 上面堆放着捆扎整齐的布匹和一些日用杂货,两个穿着干净短打的仆人正守在车旁。 见到小豆子看来,连忙恭敬地躬身。 “瞧,那就是我家里小小的商队了。”小豆子语气中不无得意。 陈阳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点了点头。 目光随即落回到方才小豆子坐的那张桌子旁,那三位一直安静坐着,好奇观望这边的年轻女子身上,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这三位是……?” 小豆子见状,脸上笑容更显。 带着一种成了家,立了业的男人的满足感,主动上前一步,挨个介绍起来: “陈大哥,这三位都是我的娘子。” 他先指向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气质也最沉稳温婉的女子。 “这位是慧娘,三年前嫁与我,如今家中内务和一部分账目,都是她在帮忙打理,是我的贤内助。” 那名叫慧娘的女子闻言,站起身。 朝着陈阳福了一福,动作娴静得体。 小豆子又指向旁边一位眉眼伶俐的女子: “这位是萍娘,两年前进的门,手脚麻利,性子也爽利,铺子里一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事务,多亏了她。” 萍娘也起身行礼,笑容爽朗。 “这位是秋娘……” 小豆子最后介绍那位看起来更为年轻,带着几分羞涩的女子: “一年前才过门,性子最是安静,女红极好。” 秋娘红着脸,也连忙起身见礼。 小豆子这才转向三位娘子,语气郑重地介绍道: “慧娘,萍娘,秋娘,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陈阳陈大哥!我当年在山上修行时,最照顾我的朋友!” 三位女子闻言,再次齐齐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见过陈大哥。” 陈阳看着眼前这阵仗,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记忆中那个蔫巴巴,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躲在角落的小豆子,和眼前这个拥有三位娘子,一个小有产业的商人联系起来。 这反差实在太大。 让他错愕之余,又觉得有些…… 奇妙! 就在这时。 又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嗔怪的女声从街角传来: “小豆子!你怎么半天还不过来?我在前边路口等了你老半天了!都不晓得来接我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容貌俏丽,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女子,正气鼓鼓地快步走来。 脸上带着娇嗔之色。 小豆子一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对陈阳解释道: “陈大哥,这是阿芸,我的发妻。我上山修行之前,我们就已成亲了。” 那叫阿芸的女子走到近前。 目光先是在小豆子脸上转了一圈。 又狐疑地扫过陈阳,最后落在小豆子身上: “你不是说就来吃碗馄饨吗?怎么半天不走?他是……?” 小豆子连忙拉过她的手,笑着道: “我不是正要去找你嘛,碰巧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就多说了两句。” “阿芸,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我在山上修行时的朋友,陈阳陈大哥!” “你不是一直好奇,想见识一下真正的修行之人是什么样子吗?” 阿芸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一双大眼睛立刻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陈阳来。 她的目光在陈阳那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上,停留了片刻。 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啊,小豆子,你不是说山上修行的人都是……” 她话说到一半。 或许觉得当面质疑不太礼貌。 又或许是被小豆子悄悄递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 眼前之人的形象,与她平日从小豆子口中听到的关于仙人的描述,实在相去甚远。 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在意。 只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一般来说,都是凡人仰慕,敬畏山上的修士。 可此时此刻…… 看着小豆子这一大家子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鲜活,真实,带着烟火气的互动,陈阳心中竟隐隐生出了一丝…… 羡慕。 羡慕这种简单,安稳,有着明确归属感的生活。 “陈大哥,你……你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待会儿随我一起回家吧?去我家做客,让我们好好招待你!” 小豆子热情地发出邀请,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他此行下山是为了寻找李炎探寻情蛊真相。 结果疑团未解,反而更深。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前几日离去的林洋。 此刻就算立刻返回青木门,恐怕也是毫无头绪。 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杨天明以及赵嫣然,却又远在南域…… 于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忙。” 小豆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那太好了!我们这就启程吧!” 他说着,就引着陈阳走向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走到车前。 小豆子拍了拍车厢,带着几分炫耀道: “陈大哥,上来吧!我这马车可是请老师傅特意打造的,用的都是好木料,里面还铺了厚厚的褥子,坐着可平稳了,一点都不颠!” 陈阳看着这凡俗的代步工具,倒是生出几分新奇之感,点了点头,跟着小豆子钻进了车厢。 阿芸也撇了撇嘴,跟了进来,坐在两人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果然如小豆子所说,行驶得颇为平稳。 小豆子笑道: “看吧,陈大哥,我说很稳吧?” 陈阳感受着身下轻微的摇晃,点了点头。 语气带着一丝奇特的意味: “嗯……很平稳。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坐马车。” 坐在对面的阿芸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古怪。 那里面混杂着惊讶,和一种更深的落差感。 连马车都没坐过的……仙人? 她一张俏脸上表情复杂。 似乎心中的某个幻想正在悄然崩塌。 陈阳并未在意这小姑娘的目光,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向小豆子问道: “对了,小豆子,你……最近可见过李炎?他如今,就在这镇上。” 听到李炎这个名字,小豆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半个月前我刚到这里时,在街上匆匆见过他一面。他当时推着泔水车,样子变了很多,我看了他两眼,他大概……没认出我来。” “那你……” 陈阳想问他对李炎是否还有恨意。 小豆子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平和: “陈大哥,当年的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吧。” “不瞒你说,我下山后头两年,心里也憋着一股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找他报仇。” “后来……” “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偶然回到这附近,恰好撞见他被一群人围着殴打,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 “我当时就在远处看着,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散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 “看到他活得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堪,我也就……懒得再去计较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随着出城的人流,缓缓行驶到了城门口,却缓缓停了下来。 前面开路的仆从小跑过来,掀开车厢门帘,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主子,钱不够啊!” 小豆子一愣: “不就是几辆马车的过路费吗?我算好了的。” 那仆从苦着脸道: “不行啊,守门的军爷说,咱们马车上装的是货物,除了车马税,还要再收一笔城门税!” 小豆子皱了皱眉,也探出头去。 这时。 两个穿着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的门兵走了过来。 态度倨傲,嚷嚷着说: “规矩就是这样!只要是带货出城,就得另外交钱!” 坐在车厢里的阿芸一听就坐不住了,也探出脑袋,争辩道: “军爷,我们这车里装的又不是拿来卖的商货,都是自家采购的油盐酱醋,日常用的东西! “我们进城的时候已经缴过一笔钱了,怎么出城还要缴?” “这不是重复收钱吗?” 小豆子见状,连忙拉了拉阿芸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 自己则从腰间解下钱袋,准备破财免灾: “好了好了,阿芸,少说两句,几位军爷辛苦了,我们按规矩办就是……” 然而。 就在他准备掏钱的时候。 身后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支车队正从不远处疾驰而来,那车队装饰极为华丽,护卫随从前呼后拥,气势非凡。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门兵一见那车队旗帜,脸色顿时一变。 也顾不上收小豆子他们的钱了,其中一人更是粗暴地一把抢过仆从手中的马缰绳,狠狠地往路边拽去,嘴里呵斥道: “快让开!快让开!别挡着道!” 这动作突如其来,力道又猛。 拉车的马儿受惊,猛地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车厢随之剧烈一晃。 正探出半个身子的阿芸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疼得她瞬间捂住了额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小豆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 “阿芸,你没事吧?” 陈阳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转向那支正快速接近的华丽车队。 阿芸一边揉着发红的额头,一边委屈又气愤地抱怨: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不是应该排队出城吗?他们怎么能这样?” 小豆子一边查看阿芸额头的伤势,一边压低声音道: “嘘……小声点!那是太守府的车驾!我们惹不起的。” 他转头对那两个门兵赔着笑脸: “哈哈,军爷,没事没事,我们先让,先让便是了,我们懂得规矩,懂得规矩!” 那抢缰绳的门兵闻言,哼哼了两声,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算你识相!赶紧把车靠边!要是怠慢了太守家的贵人,有你们好果子吃!” 阿芸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但她也知晓太守府的份量,不敢再大声争辩。 她猜测,这太守家的人突然来到这偏远的李家镇,多半是为了拜访镇上的修真家族李家。 毕竟李家有子弟在山上修行。 在凡人眼中,那也是了不得的仙家门户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仙人又多了几分好奇与崇敬。 这自然是平日里听小豆子念叨多了的缘故。 不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车厢内安静坐着的陈阳。 心中那种幻想与现实的割裂感愈发强烈了。 陈阳只是默默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太守车队,脸上并无太多喜怒。 这等权贵出行,凡人避让的场景,在他还是凡人时早已司空见惯,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是觉得…… 小豆子虽然穿着锦衣,经营着商队。 但在真正的凡俗权贵面前,似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欠缺几分底气。 看着那车队仪仗已经到了近前。 陈阳收回目光,转而问小豆子: “对了,小豆子,从这儿坐马车到你家,大概需要多久?” 小豆子估算了一下,笑着答道: “很快的呢,陈大哥!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到了!” “半个月?!” 陈阳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个时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小豆子却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对呀,我家距离这李家镇,差不多有六百多里地呢。” “我这些拉车的马,都是精心挑选的好马,耐力足,在平地上一天跑个百来里问题不大。” “不过路上有些地方是山路,比较险峻难走,速度就得慢下来不少,所以总的要半个月。” 旁边的阿芸也揉着额头插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方才受惊后的委屈,以及一丝对自家马车的炫耀: “已经很快啦!要是抓紧时间赶路,十二三天就能到呢!到时候跑起来,我怕陈大哥你还会觉得头晕呢!” 陈阳眨了眨眼,看着这对小夫妻。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 那辆最为华丽的太守马车,在路过他们这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时。 车厢侧面的丝绸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 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游移,似乎正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这辆普通的马车。 扫过探出头的小豆子和阿芸,然后…… 猛地定格在了车厢内,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神色平静的青年脸上! 正是陈阳! 那青年的目光与陈阳视线接触的刹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 “停……停车!快停车!!” 那青年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声音充满了惊惶。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便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车。 跌跌撞撞地朝着小豆子的马车狂奔而来! 小豆子和阿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小豆子下意识地将身边的阿芸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冲过来的青年。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华服青年冲到马车前,竟“噗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倒在了泥土地上! 不顾身份的尊贵,不顾路人的目光,朝着车厢方向,如同捣蒜般“砰砰”地磕起头来! “孙……孙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两个门兵也傻了眼,慌忙想要上前搀扶。 小豆子更是愣住了,孙公子?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本郡太守的独子,身份尊贵。 他这次来李家镇做生意,还曾想过能否有机会结识一下这位太守公子。 毕竟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对他这布坊生意将是极大的助力。 可他连门路都还没找到,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守公子,竟如同见了阎王一般,跪在自己马车前磕头? “仙师!仙师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冒犯了仙师虎威!求仙师大人大量,饶了小人性命吧!” 那孙公子涕泪横流,声音颤抖,磕头不止,额头很快就沾上了泥土。 小豆子瞬间明白过来,对方口中恐惧求饶的仙师,绝不可能是自己或者车上的任何一位女眷,只可能是……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阳。 “你干什么?” 陈阳微微皱眉,看着脚下磕头如仪的孙公子,语气平淡。 “仙师!小人……小人方才在河边酒醉失态,冒犯了仙师!” “酒醒之后,回想起仙师手段,方才悔恨万分,自知罪该万死!” “小人……小人已备下薄礼,本打算立刻上山,寻访仙师踪迹,当面叩首赔罪!” “没想到……没想到竟在此处得见仙师金面!” 孙公子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至今仍不知陈阳具体身份。 但哪怕对方只是青木门一个普通杂役,也绝非他一个凡俗太守之子能得罪的。 杂役弟子已能施展些许法术,在凡人眼中近乎鬼神。 若对方是外门弟子,乃至更高…… 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对了!仙师请看!” 孙公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后面跟着的仆从挥手: “快!快把献给仙师的礼物抬过来!” 几名健仆闻言,立刻从后面的马车上抬下几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箱子,快步搬到陈阳的马车前。 当众打开。 刹那间。 珠光宝气,金光耀眼!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锭锭马蹄金。 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翡翠,宝石,以及雪白的银锭。 将几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陈阳的目光被这夺目的光芒晃了一下。 心绪微动。 若是几年前,他还是那个普通乡民时,骤然见到如此多的金银财宝,恐怕会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此刻…… 这些黄白之物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然而。 他注意到了身旁小豆子,阿芸,以及后面马车里探头出来的慧娘,萍娘,秋娘那瞬间瞪大的双眼。 以及那无法抑制,混合着震惊与渴望的急促呼吸。 “望仙师务必收下这些微薄心意!千万……千万不要怪罪小人之前的冒犯之罪啊!” 孙公子又是一阵猛磕头。 脑袋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陈阳见状,神色依旧淡然,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我本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淡淡道: “至于这些东西……搬到这辆车上来吧。” 那孙公子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宽宏大量!快!快帮仙师把箱子搬上车!” 仆人们连忙动手,将几个沉重的箱子费力地往小豆子的马车上搬。 而小豆子和他的一众家眷,此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阿芸更是用手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才她还觉得陈阳这个仙人名不副实,连马车都没坐过。 此刻却被这太守公子跪地求饶,献上金银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就连那两个准备收税的门兵,也彻底傻了眼,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这出城税还该不该收。 箱子刚装完。 一个仆从试着拉了拉马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孙公子低声道: “老爷……这……这马车恐怕……载不动啊……这几个箱子太沉了,马匹怕是……” 小豆子闻言,也看向了那明显下沉了一截的车轴,脸上露出担忧。 陈阳却摇了摇头,对还有些发懵的小豆子说道: “无妨。小豆子,等会儿你只需告诉我家的方向便是。” 然后。 他不再多言。 双手在身前迅速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口中低诵了一句晦涩口诀。 刹那间。 一道无形却磅礴精纯的灵气自他体内涌出。 如同温和的水流,瞬间将小豆子商队的前后几辆马车,连同拉车的马匹,稳稳地包裹,托举了起来! 御空飞行之术,陈阳当年炼气七层时便已掌握。 此术本身并不算极其高深。 但寻常炼气后期修士,想要托举自身飞行尚可…… 若要像这般同时托起数辆满载货物,重达数千斤的马车,并且保持平稳,却是极为艰难。 对内息和灵气的掌控要求极高。 然而。 如今的陈阳已是炼气十层大圆满,体内灵气浩荡磅礴。 驭使这点重量,可谓是举重若轻。 内息平稳如常。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哎?!我……我的马车!飞……飞起来了!!” 阿芸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她只觉得车身轻轻一震,随即那种熟悉的轻微颠簸感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向下望去,只见地面正在迅速远离! 她顿时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双手紧紧抓住了车厢壁。 小豆子和其他几位娘子,以及车下的门兵,还有那跪在地上的孙公子,全都骇然抬头。 眼睁睁看着那几辆马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轻飘飘地离地而起。 悬浮在了离地数尺的空中! “走。” 陈阳言简意赅。 随着他心念一动。 包裹着马车的灵气流光芒微闪。 一行车马如同被清风推送,倏然间加速,化作数道流影,在无数道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着城门外的天空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化作几个小黑点,没入了远方的云层之中! 城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仰着头,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那孙公子瘫软在地,望着天空,嘴里不住地喃喃: “仙师……果然是真正的仙师……” 随即又反应过来,朝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更加卖力地磕起头来。 那两个门兵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而城中街道上。 无数行人,商贩也被这惊天一幕所震撼。 议论声,惊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居住在此的李家族人,更是心中巨震。 他们族中最强的族长也不过炼气九层,不用法器,带七八个弟子飞行已是极限。 何曾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托举着数辆沉重马车,直上青云? 这该是何等深厚的修为? 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 一道佝偻的身影默默倚着墙壁,仰头望着马车消失的天际。 正是李炎。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陈阳赠予的玉瓶,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蓝天,目光复杂无比。 其中有茫然,有追悔。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逾越的仰望。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孩童时期,第一次抬头,仰望到青木门掌门欧阳华御剑凌空,仙姿绝尘的一幕。 正是那一眼,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无比炽热的向道之心。 而如今…… 他看着陈阳远去的身影,心中清楚地知道,对方与自己,早已是云泥之别。 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低头。 看着掌心那冰凉的玉瓶,丹药的清香隐隐透出。 许久。 他用力握紧了玉瓶。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天空,许下了一个沉重而卑微的誓言: “陈阳……这份恩情……我李炎,今生恐怕是无力偿还了。” “若有来世……哪怕是为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李炎,也认了!” “这……是我欠你的!” 第125章 那瓶丹药是我的 几辆马车在陈阳精纯灵气的包裹下,于万丈高空的云层之间,平稳而迅疾地穿行。 透过微微掀开的窗帘向外望去。 是无边无际,翻滚如浪的云海。 下方的大地山川缩成了模糊的色块。 高空之中本应凛冽刺骨的罡风,却被那层无形的灵气护罩完美隔绝。 车厢内感受不到丝毫颠簸与寒意。 唯有马车破空时带起的轻微呼啸声,提醒着众人正以何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赶路。 方才还因为脑袋磕到门框而气鼓鼓的阿芸,此刻早已将那小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的陈阳。 心中那点关于仙人形象的落差感,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崇敬。 “居然真的是仙人!夫君过去真的没有骗我!他真的是仙人的朋友!” 阿芸在心中雀跃地想着。 看向小豆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小豆子自己,也是错愕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方才见到陈阳身着粗布麻衣,风尘仆仆…… 还以为陈大哥在山上或许境遇寻常,故而刻意没有多问山上之事。 生怕触及对方不甚如意的处境。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阳的修为竟已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带着数辆沉重马车及其上所有人畜,在天际如此轻松写意地飞驰,这绝非普通炼气期弟子所能做到! 他过去在青木门时。 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内门弟子,也绝无此等能耐! “陈大哥,你……你果然有仙人之姿!” 小豆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震撼与叹服。 陈阳闻言,缓缓睁开眼,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小豆子一眼。 这话…… 当年在杂役处时,小豆子就常说。 没想到如今再次听闻。 他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车厢内的气氛,因这腾云驾雾的体验而彻底活络起来。 小豆子的几位夫人,慧娘、萍娘、秋娘,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激动。 不敢打扰陈阳,只是偶尔会小声地向小豆子询问一些关于山上修行的趣闻。 小豆子便依据自己过去有限的见闻加以解释。 说到不确定处,便会求证似的看向陈阳: “陈大哥,是不是这样?” 陈阳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做补充。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几位女子听得目眩神迷,对那神秘的修仙世界充满了向往。 飞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陈阳操控着灵气流,正欲加快些速度,却忽然感到前方传来些许灵力波动,包裹马车的灵气护罩也产生了轻微的颠簸。 他心念微动,减缓了速度。 “谁啊?这么招摇,带着这么多马车在天上飞?也不怕撞到人!” 一个略带不满的抱怨声从侧前方传来。 陈阳掀开车窗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云气中,悬停着三道飞行的身影。 待看清那三人面貌,陈阳不由得微微一怔。 其中两人……竟是李万田和李宝德舅侄! 而小豆子透过车窗看到这两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自然记得这二人当年与陈阳的仇怨。 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担忧。 那边的李万田显然也看清了马车旁显出身形的陈阳。 脸上的不满瞬间化为惊愕。 随即堆起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连忙拉着身旁的李宝德拱手道: “原来是陈师兄!恕罪恕罪!方才云层遮蔽,我等没有看清路,冲撞了陈师兄,还望陈师兄海涵!” 陈阳目光扫过二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下山寻李炎之前,便曾想找这二人问询李炎踪迹。 不料他们当时不在宗门。 如今见了李炎后,反倒在这路途上意外碰见他们。 “你们二人,不是接了宗门任务外出了吗?”陈阳语气平淡地问道。 “对对对!” 李万田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 “之前确是去做任务了,这不,任务刚完成,正准备返回宗门复命!”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却落在了二人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发老者身上。 此人面容枯槁,眼神浑浊。 看似寻常…… 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极为沉凝浑厚。 陈阳没有刻意用神识探查。 但仅从对方气息自然流转的韵律中,便感受到了一种远超炼气期的压迫感。 “筑基期?” 陈阳心中暗忖,面色不变。 只是淡淡道: “既然如此,办完事便早些回宗吧。” “是是是!陈师兄说得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李万田连声应和,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示意身旁二人。 三人运转灵气,匆匆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的云层之中。 眼见三人远去,小豆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中惊讶之色更浓。 李万田在青木门待了几十年,修为少说也是炼气七层往上,在普通杂役和外门弟子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如今见到陈阳,竟如此恭敬。 甚至带着畏惧! 称呼陈师兄! 自己这位陈大哥,如今在门中的地位,恐怕已远超他的想象。 小豆子心中苦笑一下。 自己之前的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不过见陈阳对待自己的态度依旧如故,并未因身份实力的天差地别而有丝毫改变…… 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意。 陈阳则望着李万田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凝,心中掠过一丝思索。 “方才那个白发老者……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古怪。” 他隐约感觉到那老者身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喜的阴冷气息。 但具体为何,仓促之间又难以辨明。 只是那老者给他一种本能的不适感。 不过这终究只是归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陈阳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想到师尊欧阳华不日便将携元婴修士返回宗门,有这等靠山在,青木门稳如泰山! 些许蹊跷,也不必他此刻过多忧虑。 他收敛心神,继续操控马车前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下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小豆子探头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归家的喜悦,指着城镇边缘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说道: “陈大哥,到了!你看,那就是我家!” 只见那府邸粉墙黛瓦,院落重重。 门楣上悬挂着“窦府”二字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显露出主人家境的殷实!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李万田,李宝德与那白发老者驾着法器,飞离了足够远的距离后,速度才缓缓降下。 李宝德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气,忍不住开口道: “舅舅!方才好不容易碰上那陈阳落单,为何不让吴前辈出手教训他一下?他当年那般折辱于我……” “闭嘴!你懂什么!” 李万田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了他,眼神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陈阳是普通的亲传弟子吗?” “他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欧阳华是结丹期修士!你动了他的弟子,还想有好果子吃?” “真是不知死活!”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但脸上依旧悻悻然。 这时。 一旁那一直沉默的白须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方才那青年,与你们有仇隙?” 李宝德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连忙点头: “没错,吴前辈!” “他几年前在门中曾欺辱于我!” “此仇不报,我心中难安!” 那被称为吴前辈的白须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淡淡说道: “也罢。你们二人既已诚心皈依我菩提教,便是我教教众。” “教中兄弟,自当互相扶持。” “待到此行正事办妥,老夫出手替新入教的教众了结一段私怨,亦无不可。” 李宝德闻言,顿时喜形于色,眼中放出光来。 一旁的李万田却心中一跳,感觉有些不妥,连忙赔着笑脸道: “吴前辈神通广大,我等自是佩服。只是……那欧阳华毕竟是结丹修士,万一……” “哼!” 吴姓老者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倨傲与不屑: “修为境界,并非衡量实力的唯一标准。” “老夫自有手段!” “又不是要正面击杀结丹,只是对付其门下弟子,莫非他欧阳华还能时刻护在身边不成?” “老夫出手,自有把握来去自如!” 他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仿佛筑基期对付一个炼气期弟子,已是杀鸡用牛刀,手到擒来。 李宝德听得心花怒放。 仿佛已经看到陈阳跪地求饶的场景。 李万田心中虽仍有疑虑…… 但见老者如此笃定,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顺着话头道: “吴前辈手段通玄,自是厉害。不过,眼下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李宝德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先去找李炎!” 提到李炎,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火热。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奇货可居的宝物。 前些日子。 他与舅舅李万田在整理李家旧宅时。 意外发现了一些被刻意隐藏的旧物和信笺。 这才知晓了那个被视为家族弃子的表哥,身上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和…… 价值! “前辈,请您先随宝德去府上稍作休息,耐心等待片刻。” 李万田安排道,又郑重叮嘱李宝德: “你务必安顿好吴前辈,千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李宝德拍着胸脯保证: “舅舅放心!” 李万田点了点头: “嗯,你去吧。我这就去寻那李炎。” 说罢。 李万田转身朝着李家镇的方向落去。 他熟门熟路地在镇中几条街道上寻找,眉头却渐渐皱起: “咦?怪了,平常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这条街上收泔水吗?” 搜寻了两圈,并未发现李炎的身影。 正当他疑惑之际。 目光扫过一处偏僻的街角,终于看到了那个倚着墙壁,蜷缩在阴影里的熟悉佝偻身影。 李万田眼中精光一闪。 整理了一下表情,缓步走了过去。 “李炎。”他停在李炎面前,语气平淡地开口。 “舅舅?” 李炎闻声,茫然抬头。 当看清来人是李万田时,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敢置信。 父母早亡后,是舅舅李万田将他抚养长大,教他修行,在他心中,李万田的地位非同一般,几乎等同于父亲。 然而。 自他修为被废,驱逐下山后。 这位曾经最亲近的舅舅,连同表弟李宝德,都对他视而不见。 避之唯恐不及! 李炎曾无数次在心中为舅舅找借口…… 或许是自己让他太过失望,他才用这种方式来激励自己? 或者磨砺自己? 李万田看着李炎那副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并无太多怜惜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道: “你……想不想回李家?” “我想!我想啊!” 李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过去在山上修行虽好,但山下终究有一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里有关于早逝父母的模糊却甜蜜的记忆。 有他童年短暂的温暖时光。 即便后来父母去世,他在族中地位有所跌落,但那份对家的眷恋,从未消散。 尤其是被废之后,这种渴望更是与日俱增。 李万田看着李炎激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唉,你之前性子太过桀骜,好勇斗狠,舅舅那般冷落你,也是希望能磨砺一下你的心性,让你吃点苦头,明白些人情世故。” “如今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到你现在这般……沉稳了不少,舅舅我也就……放心了许多。”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入李炎干涸的心田。 他眼前一亮。 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释然! 果然!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舅舅并非真的抛弃他! 而是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教导他! “对不起,舅舅!是……是我以前不懂事,让您失望了!”李炎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原本应该成为丹霞峰的骄傲,光耀李家门楣…… 却落得如此下场! 心中对舅舅的愧疚更深。 “没事了,小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万田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炎的肩膀。 甚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这样吧,你先去换一身干净些的衣衫,收拾一下。今日,就随舅舅一起,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让李炎浑身一颤。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和此刻巨大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视线瞬间模糊。 日思夜想的李府。 那里面还有父母曾经居住过的旧宅院啊! 那是他仅存的,与血脉亲人相连的念想。 纵然自己可能没几年好活…… 但能在生命尽头回到那里看看,也足慰平生了! 他用力地点着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随后。 李炎跟着李万田,去成衣铺子买了一身虽不华贵,但干净整洁的布衣换上。 洗去了脸上的污垢。 李万田甚至还带着他去了一家不错的酒楼,点了几个菜。 期间不断给李炎夹菜。 态度和蔼得让李炎恍如隔世。 李炎心中暖流涌动。 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陈阳的出现,驱散了自己身上多年的晦气…… 连带着舅舅也回心转意了? 过去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凡俗饭菜,此刻入口却觉得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之后。 李炎怀着激动而又有些忐忑的心情,跟着李万田,终于再次踏足了他阔别已久的李家大门。 “走吧,随我来。” 李万田走在前面,语气平静。 李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心中充满了归家的喜悦。 然而。 走着走着。 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们所走的路径,越来越偏僻。 并非通往李府主要族人居住的区域。 “舅舅,这边……这边似乎没什么人居住啊,像是荒废了的偏院?”李炎忍不住出声询问。 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不过。 他很快又自己找到了解释。 也是……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哪有资格再住进李府的正院? 能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容身,已经算是舅舅开恩,很好了! 他这样想着,心中那点疑虑便消散了。 两人越走越深。 最终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破旧小屋前,停了下来。 李炎看着这处显然久无人至的荒僻院落,正准备向舅舅道谢,哪怕条件艰苦他也认了。 可他一抬头。 却猛地愣住了! 只见小屋前,不仅站着他的表弟李宝德,旁边还立一位白发老者! 更让李炎心底发寒的是…… 表弟李宝德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过去的嫌弃与鄙夷。 而是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近乎贪婪的火热!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堆耀眼的黄金! “吴前辈,人,我带来了。” 李万田上前一步,对着那白发老者恭敬地行礼。 李炎彻底懵了。 他不解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阵仗。 又看向那气息阴冷的老者,茫然问道: “舅舅……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前辈是……?” 那吴姓老者冰冷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冷笑道: “很好。看来当年那对教众夫妻,倒是将你这药引养得不错,总算长大了,没白费功夫。” “教众?药引?” 李炎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想走?” 吴姓老者面色一寒。 枯瘦的手掌随意一抬。 “咻!咻!” 两道乌光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 瞬间没入了李炎的双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李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剧痛让他无法站立: “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两根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钉子,已经彻底洞穿了他的膝盖骨。 鲜血汩汩涌出。 巨大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徒劳地想要向前爬行逃离,口中发出无助的哀嚎: “为……为什么……舅舅!救救我!好疼啊!舅舅!” 然而。 回应他的,是更加冷酷的攻击。 又是两道乌光闪过! “噗!噗!” 两根同样的黑钉,精准地射入了他双肩的肩胛骨! 彻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唯一还能用力的双臂也瞬间软塌下去,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移动分毫。 他像一条被钉死在地上的虫子,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鸣。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舅舅!我们不是亲人吗?!!” 李炎仰起头,血泪混杂着泥土,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不明白…… 为何刚刚还温情脉脉的舅舅,转眼间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他看到的,只有李万田那双冰冷,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 “呵呵,亲人?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站在一旁的李宝德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你……你什么意思?!”李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李宝德。 “意思就是,我根本不是你的舅舅!从来都不是!”李万田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寒冰。 李炎如遭雷击,嘶声道: “不可能!你骗我!你明明是我娘的亲弟弟!” 李万田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没错,你娘,的确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但是……”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同毒针般刺向李炎: “这并不代表,你就是我姐姐和李姐夫的亲生骨肉啊!” “李炎,你啊…… “不过是我那姐姐和姐夫,不知从何处抱养回来的野种而已!” 一阵死寂的沉默。 “不可能!!!你说谎!!!” 李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 “我娘那般疼爱我!” “我爹从小教我识字,引我修行!” “他们待我如珠如宝!怎么可能是养父母?!你骗我!!!”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支撑着他度过无数艰难岁月,关于父母的温暖记忆,难道全都是虚假的泡影?!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虔诚的菩提教教众啊。” 李万田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教中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将你好好养大,待到时机成熟,便将你一身精血魂魄,作为药引,完整地献祭给圣教!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味比较特殊的……” “药材罢了!” …… “轰——!” 李炎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碎裂了!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一片绝望死寂的黑白! 原来…… 原来他存在的意义,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家,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囚笼?! 就在他心神彻底崩溃之际,脊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第五根乌黑钉子,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地没入了他背脊的要害! “呃……” 李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泥,彻底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 也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个陈阳赠予的白玉小瓶,在挣扎中滚落了出来,恰好停在他的脸颊旁边。 李宝德眼尖,立刻看到了那个玉瓶,上前一步捡了起来,拔开瓶塞嗅了嗅,脸上露出讶色: “哟?居然还是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 “你一个收泔水的废物,从哪里弄来的?” “呵呵,不错不错,归我了!” 说着。 他便要将玉瓶揣入自己怀中。 原本已经意识模糊,如同死鱼般的李炎,在看到玉瓶被夺的瞬间,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疯狂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李宝德,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那是……我的……还……还给……我!!” “你都快要死了,还要这疗伤丹药有什么用?浪费!” 李宝德不屑地撇撇嘴,依旧要将瓶子收起来。 甚至还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李炎沾满血污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脚尖接触李炎脸颊的刹那——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野兽般的疯狂与执念! 他猛地张开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如同濒死的恶狼,一口死死咬住了李宝德的脚尖! “啊——!!!” 李宝德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剧痛之下整个人跌坐在地,拼命想要挣脱。 李万田和那吴姓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炎已经松开了口。 李宝德抱着脚惨叫连连,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的右脚前端,赫然少了两个脚趾! 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李炎“呸”地一声,将口中咬下的碎肉和血沫吐在地上。 抬起那双彻底被鲜血和疯狂染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吓傻了的李宝德。 一字一顿,如同恶鬼低吟: “我……说……过……还……给……我!” “那……瓶……丹……药……是……我……的!!!” 李宝德看着李炎那如同噬人猛兽般的眼神,感受着脚上传来的钻心疼痛。 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脸色惨白如纸! 竟一时之间,不敢再与他对视。 第126章 灰飞烟灭 李炎那句带着血沫和疯狂执念的声音在破旧小院中回荡,仿佛耗尽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气力。 话音未落。 他头颅一歪,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无尽怨恨与不甘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晕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 直到确认李炎完全失去了意识,瘫坐在地的李宝德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脚趾处传来的钻心剧痛立刻将他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缺了两个脚趾的右脚,脸上瞬间被惊恐和慌乱占据。 他不过炼气期修为,远未达到断肢重生的境界。 这残缺…… 几乎就是永久性的创伤! 这对于一向在意自身……哪怕并不出众形象的他来说。 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一旁的吴姓老者将李宝德的惊恐看在眼里,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颜色暗红的玉瓶。 丢了过来。 玉瓶落在李宝德身边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宝德愣了一下,忍着疼痛,颤声问道: “吴……吴前辈,这是……?” 白发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心,你们二人既已入我菩提圣教,便是自家兄弟,圣教自然不会亏待忠心教众。” “这点小伤,无碍。” “瓶中乃是圣教秘药……血髓精元!有再生血肉、接续断骨之奇效。你且服下便是。” 李宝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还是挣扎着捡起那暗红色的玉瓶。 瓶身触手冰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他拔开瓶塞。 小心翼翼地往掌心一倒。 一滴! 只有一滴!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红到发黑的颜色。 粘稠如胶。 静静地躺在李宝德掌心。 非但没有寻常灵药的清香,反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仿佛是高度浓缩的……血! 李宝德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就想将其甩掉。 可他抬头。 目光却对上了旁边舅舅李万田投来,带着催促与警告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明确地告诉他…… 没有回头路了! 咬了咬牙,李宝德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将那滴粘稠腥臭的暗红液体倒入了口中! 液体入口的瞬间,那股强烈的腥臭气息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他强行运转微弱的灵力,才勉强将其咽下。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般,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并未像寻常丹药般化开,反而凝聚成一股阴寒的气流,迅速钻入他的经脉之中。 朝着他右脚受伤的部位流窜而去。 下一刻。 令李宝德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他右脚断趾处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传来一阵奇痒无比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肉下钻营。 紧接着,在伤口边缘,新鲜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生长。 骨骼似乎也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那两个缺失的脚趾,竟然真的重新长了出来! 皮肤光洁,与周围别无二致。 甚至连脚趾甲都完好无损! 除了新生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细腻之外,竟与受伤前一般无二! “这……这……” 李宝德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新生的脚趾,感受着那真实不虚的触感,心中的惊骇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吴姓老者纳头便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多谢吴前辈!多谢前辈赐药!圣教神药,果然……果然玄妙通神!” 那吴姓老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受了他这一拜,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昏迷不醒的李炎身上。 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丢了一块骨头,给乞怜的野狗。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他不再耽搁。 右手在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上一拍。 那显然是一个品阶不低的储物袋。 一道乌光闪过。 一尊造型极其诡异的物事,便出现在了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那似乎是一尊……丹炉! 李宝德好歹是丹霞峰弟子,虽不成器,但对炼丹炉的基本形制还是了解的。 寻常丹炉,无论是圆形还是方形,多为三足鼎立,讲究一个沉稳对称,偶有四足或更多。 但也必然均衡稳固。 可眼前这尊“丹炉”,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它通体呈一种暗沉的黑红色,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染了无数岁月。 炉身并非规则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扭曲,不规则的多面体,看上去极为别扭。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炉足…… 足足有十只! 这些炉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扭曲盘绕,如同某种怪异的虫足或触手。 更为诡异的是,当它被放在这并不完全平整的泥土地上时,竟有几只炉足是悬空的,并未接触地面。 使得整个丹炉以一种违反常理,倾斜的姿态站立着。 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气息! 李宝德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炼丹炉? 分明像是一件来自九幽深处的邪恶魔器! 那吴姓老者察觉到李宝德惊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和优越感的冷笑,沙哑开口: “哼,井底之蛙。此乃我西洲特有的十足噬魂炉,与你们东土这些讲究对称,中正平和的破烂玩意儿,自然是大不相同的。” “西洲……” 李宝德和李万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一丝敬畏。 那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地域。 吴老不再多言。 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地上昏迷的李炎卷起,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那尊扭曲丹炉敞开的炉口之中。 紧接着。 吴老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凭空在他掌心燃起。 那火苗跳跃不定,颜色幽深。 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隐隐散发出一种冻结灵魂的阴冷。 “去。” 吴老屈指一弹。 那簇幽蓝色火苗便轻飘飘地飞向十足噬魂炉的底部。 随即猛地暴涨! 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炉底包裹起来,无声地燃烧。 “寅月丁火……起!” 吴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起初。 丹炉内并无动静。 但仅仅过了数息,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便从炉中传了出来。 那呻吟声迅速变得凄厉,高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巨大痛苦。 仿佛正承受着扒皮抽筋,炼魂煅魄之苦! “啊——!!救命……放过我……啊!!!” 那是李炎的声音! 他在极致的痛苦中,竟然短暂地苏醒了过来,发出了垂死挣扎的惨嚎。 那声音扭曲变形,不似人声,听得李宝德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连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 而吴老和李万田,却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吴老面无表情地操控着幽蓝火焰,李万田则目光闪烁,偶尔瞥向那嘶吼的丹炉,眼中只有冷漠。 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这惨绝人寰的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微弱下去。 最终彻底消失,归于死寂。 吴老这才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法诀,幽蓝色火焰随之收敛。 他伸手在炉盖上一拍。 炉盖并未完全打开,只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咻!咻!咻!咻!咻!” 五道乌光如同拥有灵性般,自那道缝隙中激射而出,悬浮在吴老身前。 正是之前钉入李炎体内那五根漆黑如墨的钉子。 只是此刻。 这些钉子上似乎多了一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隐隐散发出的阴寒死寂之气。 比之前更盛数倍! 吴老伸手握住那五根钉子,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冰冷与怨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万田二人说道: “此乃‘寂魂钉’,以此人特殊血脉与魂魄祭炼后,威力更增。” “五根齐出,足以彻底钉住任何炼气期修士。” “对此人,算是多用了几根,不过其血脉特殊,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 “若是六根寂魂钉,筑基修士中了,也难逃被禁锢神魂,任人宰割的下场。” “若是七根……” “哼,便是你们口中那青木门的宗主欧阳华……” “老夫虽未见过,但只要被七根寂魂钉钉住,任他手段通天,也休想挣脱,唯有引颈就戮!” 李万田和李宝德听得心惊肉跳! 连忙点头称是,对这位吴前辈的手段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两人下意识地,目光试图透过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炉盖缝隙,看向丹炉内部。 炉内。 幽蓝色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借着那微弱的光芒,他们只看到了一小堆人形,漆黑如炭的灰烬。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李……李炎他人呢?” 李宝德声音发颤,忍不住问道。 虽然亲眼见到李炎被投入炉中,也听到了那凄厉的惨叫。 但没见到尸体,他心中那点源于李炎临死反扑的恐惧,依旧未能完全消散。 “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吴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早已被老夫的寅月丁火,炼化成灰了!” 李宝德一愣。 随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指着那堆焦炭,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那堆灰?!他……他真的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 只要李炎死了,彻底消失了,他心中那块因对方最后那疯狂眼神而压上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吴老漠然点头: “放心,死得不能再死了,化成灰了。” “老夫自从踏足东土以来,这十足噬魂炉下炼化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了,从无失手。” “现在,只需将这骨殖灰烬中,最为精纯的那一丝本源血脉之力提炼出来即可。” 旁边的李万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吴前辈,这……都已经化作焦炭了,还能提炼出精血?” 吴老瞥了他一眼。 如同在看一个无知的蠢货,冷笑道: “寻常修士自然不行。” “但此子体质特殊,体内蕴藏着一丝稀薄的先祖血脉,那血脉之力近乎不灭,内蕴其残魂本源,岂是凡火能够彻底焚尽的?” “需以我这寅月丁火日夜不停地熬炼,大概需要十日左右,你们之前所见的,只是初步炮制方法,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提炼精髓。” “这期间,你们守好此地,莫要让任何外人前来打扰。” 李万田连忙躬身应道: “是是是,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办妥!” 两人见状,便准备躬身退下。 去安排守卫事宜。 “等等。” 吴老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手中再次出现了两个与之前给李宝德那个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玉瓶。 “这是……?” 李万田眼神一亮。 吴老将玉瓶抛给李万田,语气依旧平淡: “这里面是血髓丹,乃我圣教秘制灵药,药效霸道,足以助你二人突破眼下瓶颈,将来筑基,也未必没有希望。算是圣教给予新入教众的一点见面礼。” 李万田大喜过望。 连忙双手接过玉瓶。 如同捧着绝世珍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吴前辈厚赐!晚辈必定为圣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宝德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脸上写满了渴望。 李万田看了自己这不成器的外甥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但还是将其中一个玉瓶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拿去吧,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吴前辈和圣教的期望。” 李宝德欣喜若狂地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 “谢谢舅舅!谢谢吴前辈!舅舅放心,宝德一定刻苦修行,早日筑基,绝不给您和圣教丢脸!” 两人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处荒僻院落。 走出院门。 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邪异气息,李宝德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他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破旧木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舅舅,幸好那家伙死了,他要是不死,我还真有点……怕他。”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趾,回想起李炎咬断他脚趾时那疯狂的眼神。 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万田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训斥道: “没出息的东西!” “我早就说过,让你好好修行,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以前我还担心你在外面会被那些凡俗武夫打死,现在倒好,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这番训斥,与过去他对李炎那种近乎谄媚的纵容态度截然不同。 毕竟,李炎再风光也是外人。 而李宝德,才是他李万田的血脉至亲。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握着手中的暗红色玉瓶,底气又足了些,连忙保证道: “舅舅教训的是!” “那是过去的我了!” “现在我们加入了圣教,又有吴前辈赐下的灵药……” “我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刻苦修行,争取早日筑基有成,绝不再让您失望!” 李万田见他态度诚恳,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点了点头。 他目光望向远处李府大宅的方向,喃喃低语: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想到啊……李炎那个废物,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价值……” “是啊!真值钱!” 李宝德附和道,脸上带着捡到宝的兴奋。 李万田则是喃喃自语: “我之前就一直奇怪,就姐姐和姐夫那两口子那性子,怎么会突然好心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还对他那么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给圣教饲养药引啊!” 李万田也是在前些日子,整理李家早已荒废的旧宅院时。 无意中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已故姐姐,姐夫遗留的一些旧物,和几封字迹模糊的信笺,才窥破了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原来他那看似普通的姐姐,竟早已暗中与一个名为菩提教的海外势力有了联系。 而对方似乎也在东土暗中发展势力。 信中还详细记载了关于李炎的特殊血脉,以及如何炮制、提炼的方法。 李万田当即便动了心思。 借着一次宗门任务外出的机会,按照信中提到的方式,尝试着联系上了教中之人。 这才有了后来吴姓老者的到来。 他回来之前,还一直担心李炎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哪个角落。 那样的话…… 这桩大机缘可就白白溜走了! 幸好,这药引还顽强地活着。 虽然成了废人,但似乎并不影响其血脉的价值。 “不过……” 一旁的李宝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从李炎身边捡到的白玉小瓶,在手中摩挲着,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这丹药,品质相当不错,绝非凡俗之物。到底会是谁送给李炎的呢?” 他皱眉思索着: “真是奇怪了……” “自从他下山,找上门来的,都是过去结怨,找他报仇出气的人,毒打辱骂是常事。”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会送他疗伤的丹药……” 李万田微微沉吟,猜测道: “会不会是……” “山上某个曾经偷偷爱慕过他的女弟子?” “你也知道,你这个便宜表哥以前在丹霞峰的时候,仗着有几分天赋和皮囊,可是招惹了不少女弟子的倾心呢!” 听到这个,李宝德脸色不由得阴沉了几分。 想起曾经风光无限,备受追捧的李炎。 再对比自己因身材圆润,相貌普通。 即便靠着舅舅的关系在丹霞峰混了个差事,也始终是李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陪衬。 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嫉妒和怨恨又冒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当初李炎被陈阳重伤废掉气海时,他心中不知有多快意! 之前那些常年围殴李炎的杂役弟子里…… 未必就没有他暗中怂恿的身影! 但忽然。 李炎临死前,那凶恶如厉鬼的眼神,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舅……舅舅……” 李宝德声音有些发干,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李炎他死得这么惨,怨气又那么重……会不会……” “会不会变成什么厉鬼回来索命啊?” “我们要不要……” “找个时间,给他烧点纸钱,上柱香什么的……安抚一下?” 李万田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就在李宝德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 “你早就是修仙之人!入了西洲圣教!怕什么孤魂野鬼?!” “他死了也是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还上香?” “给一个族谱都没有的野种?!” 李宝德被骂得狗血淋头,捂着后脑勺,再不敢多言。 只是悻悻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三天。 风平浪静。 李宝德偶尔会壮着胆子,去那处荒僻小院外转悠一圈。 隔着院墙,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而持续,如同风箱鼓动般的“嗡嗡”声。 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 在反复向吴老确认过,李炎绝对已经死透了。 等到十日之后,炼完精血,最后一丝血中残魂也会飞散,绝无可能化作厉鬼之后……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恐惧,才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瓶能够助他提升修为的血髓丹上。 …… 与此同时。 青木门所在的连绵群山之间。 一道青色流光正划破天际,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来。 流光敛去,现出陈阳的身影。 他在小豆子家盘桓了三日,体验了一番与山上清修截然不同,充满烟火气的凡俗生活。 那三日,他见惯了小豆子与四位夫人之间的嬉笑怒骂。 见识了窦府仆从如云、锦衣玉食的富足。 也感受到了其乐融融的家庭温暖。 平日里,都是凡人仰望,羡慕山上仙人的逍遥长生。 可这一次,陈阳却隐隐有些羡慕起小豆子来。 四位夫人性情各异,温婉的慧娘,爽利的萍娘,羞涩的秋娘,还有活泼娇憨的发妻阿芸。 小豆子日子过得如同凡间帝王。 每夜如同翻牌子般,选择在哪位夫人房中安歇。 若是兴致来了,甚至还能…… 那般滋润惬意,被俗世温情包裹的生活,与他独自在青云峰上清冷修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豆子的生活,虽无长生久视,却也有着不同于修士的精彩啊!” 陈阳在心中轻轻感慨了一句。 收敛了思绪。 身形缓缓落在了青木门巍峨的山门之前。 他刚刚站稳,正准备拾级而上。 旁边一名值守的外门弟子便眼尖地认出了他,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恭敬而又难掩兴奋的笑容,打招呼道: “陈师兄!您回来了!这几日您去哪儿了?可让我们好找!” 陈阳闻言一愣。 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宗门内的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沿途所见弟子,无论内外门,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之色。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欢欣鼓舞的味道。 “我下山去访一位故友,叙了叙旧。” 陈阳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问道: “宗门里是有什么喜事吗?我看大家似乎都很高兴。” 那弟子脸上笑容更盛,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陈师兄您还不知道吗?天大的喜事啊!掌门回来了!欧阳掌门他老人家,云游归来啦!” “师尊回来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喜。 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 欧阳华对他有传功授业,庇护提携之恩。 更是他如今在宗门最大的倚仗。 师尊归来,意味着许多事情都能有个依靠。 “对啊!” 那弟子连连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补充道: “哦对了!陈师兄,掌门回来后就吩咐下来了,说如果您回宗,让您立刻上青云峰一趟呢!好像有要事找您!” 陈阳心中一动,不再耽搁,对那弟子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说罢。 他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 径直朝着云雾缭绕,象征着青木门权力与传承核心的青云峰,疾驰而去。 第127章 第三次试探 陈阳驾驭着剑光,一路向着青云峰顶的青木殿飞驰。 越是靠近峰顶,越是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内门外门,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目光不时敬畏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殿宇。 显然,掌门欧阳华归来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整个青木门,给这座庞大的宗门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期盼。 他按下剑光,落在青木殿前。 整理了一下因飞行而略显凌乱的粗布衣袍。 深吸一口气。 迈步踏入这座象征着青木门权力核心的庄严殿宇。 殿内情景,却与他预想的肃穆恭迎场面大相径庭。 只见青木殿内。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峰长老几乎齐聚于此。 灵剑峰的沈红梅。 玉竹峰的宋佳玉。 琴谷的徐长老。 甚至连一向恃才傲物,不怎么合群的丹霞峰主朱大友也赫然在列! 他们并非随意站立。 而是如同聆听教诲的学子般,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一圈。 一个个紧闭双目,面容肃穆。 仿佛正沉浸在某种玄妙的意境之中。 然而。 充斥在殿内的,并非什么大道纶音或玄奥讲法。 而是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陈阳幼时在山下村子里,听到隔壁老木匠锯木头时发出的…… 嘎吱……嘎吱…… 单调,枯燥。 甚至带着一种蛮横的撕扯感,毫无韵律美感可言。 在这庄严肃穆的青木殿中回荡,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滑稽。 “什么情况?” 陈阳心中愕然,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落在了站在最外围的那道熟悉身影上…… 沈前辈! 几年来,沈红梅代掌宗门事务,终日忙碌。 陈阳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算。 上一次相见,已是数月之前。 此刻再次见到这道清冷中带着英气的背影,陈阳的心湖不由得泛起一丝微澜,仿佛有石子投入,荡开圈圈涟漪。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 趁着那锯木头声音似乎有一个短暂停歇的间隙,轻轻凑上前。 伸出手指。 极其小心地拉了一下,沈红梅那素雅道袍的衣角。 沈红梅似有所觉。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眸。 当她回过头,看清站在身后,面带疑惑的陈阳时,明显愣了一下。 许久未见…… 她那如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与波动。 但旋即又被惯有的清冷所覆盖。 “前辈,你们这是……” 陈阳压低声音,刚想询问这诡异的场面。 那恼人的嘎吱声却再次响起。 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沈红梅没有说话。 只是迅速抬起一只纤手,伸出一根如玉般的食指,轻轻竖在了陈阳的唇前。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沈红梅看着他,又微微努了努嫣红的嘴唇,对他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嘘的口型。 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陈阳会意,立刻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沈红梅这才收回手指,重新转过身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恢复了那副沉浸聆听的姿态。 陈阳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沈红梅指尖触碰过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红梅那线条优美的侧脸上。 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方才触碰过自己的手。 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顺着众长老聆听的方向,朝圈子中心望去。 这下。 他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大殿中央。 原本属于掌门的主位之上,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陌生男子。 此人身着简单的麻布短褂,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盘虬,筋络如同老树虬根般凸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与其说像一位得道高人…… 不如说更像一位常年打铁的匠人,或是搏杀的战将。 然而。 就是这样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此刻却…… 颇为违和地捧着一架造型古雅的竖琴,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支琴弓,卖力地在那琴弦上来回拉动。 那如同锯木头般刺耳的声音,正是由此而来! 陈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紧闭双目,一脸肃穆的长老们。 宋佳玉宋长老,虽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是凝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川”字。 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那“川”字每每要变得深刻时,又被她强行用灵力舒展下去。 琴谷的徐长老,身子更是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 袖袍下的手指紧紧攥住,似乎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煎熬。 丹霞峰主朱大友,太阳穴旁的青筋都隐隐鼓胀起来,一跳一跳的。 显然也在极力克制! 而站在他身前的沈红梅,虽然背对着他。 但陈阳还是敏锐地注意到…… 她那精致的下颌线微微绷紧,贝齿似乎正轻轻咬住了下唇。 看到沈红梅咬唇的这个细微动作…… 陈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当年两人第一次在玉竹峰下,见面的夜晚。 这位清冷的沈前辈,也曾这般……咬过他的嘴唇。 沈红梅行事风格中的那份果决,与偶尔流露出,与平日清冷形象不符的强势…… 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几日在小豆子家做客,见识了凡俗夫妻间的亲昵与温情。 不知为何,陈阳总会下意识地将那些画面与沈红梅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他才有些明白。 自己心中或许早已对这位亦师亦友,身份特殊的前辈,存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旖旎心思。 只是过去自己修为低微,身份悬殊。 那份奢望如同镜花水月,被他深深压在心底。 不敢承认…… 甚至不敢细想! 但如今,他已臻炼气十层大圆满。 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 一旦筑基成功,他与沈红梅便是同处于筑基这个大境界之下。 虽然仍有差距,但已非遥不可及…… 那份曾经模糊的奢望,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想到这里…… 陈阳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要筑基……师尊归来后,指点一番,自己便可以筑基了……” 他下意识地又抬眼看向前方,自己的师尊欧阳华。 只见欧阳华端坐在那肌肉男子身旁稍下的位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或忍耐之色,反而流露出一种极为陶醉,沉浸其中的表情。 双眼微眯。 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仿佛听到的不是噪音,而是真正的九天仙乐! 那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陈阳再次愣住了,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自我怀疑: “莫非…… “这琴音真的蕴含着什么我无法理解的玄奥妙处?” “只是因为我才炼气期,境界不够,所以丝毫感受不到……” “反而觉得烦躁难听!” 他定了定神。 决定再仔细聆听感悟一番。 他收敛心神。 努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上。 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道韵,或者灵气波动。 然而。 听了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陈阳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刮擦着他的耳膜。 非但没有任何舒畅之感…… 反而让他头皮一阵发麻,心烦意乱之感更甚! 他好歹跟随林洋学过几年琴艺,基本的音律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琴音…… 根本就是毫无技巧,毫无感情,纯粹依靠蛮力拉扯琴弦制造出的噪音! “不行,实在听不下去了……” 陈阳心中苦笑。 下意识地就想悄悄后退几步,先退出这大殿。 等这琴音结束了再进来。 然而。 他脚步刚一动。 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他转头,正对上沈红梅悄然睁眼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阻止,和……既来之则安之的意味。 陈阳无奈。 只得停下动作,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陪着诸位长老一起欣赏这折磨人的演奏。 时间在一声声刺耳的嘎吱声中,缓慢地流逝。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阳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放空自己。 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让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简直是度秒如年。 足足煎熬了半个时辰之久。 那连绵不绝,摧残着所有人耳膜和神经的锯木头声,终于伴随着一个略显突兀的尾音…… 戛然而止!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流动。 只见那高大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琴弓,将竖琴轻轻置于身旁。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壮举。 粗犷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几乎就在琴音停止的瞬间。 坐在他旁边的欧阳华立刻适时地睁开了眼睛。 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至少看起来如此的赞叹与敬佩! 抚掌赞叹道: “妙!妙啊!赫连洪前辈……果然琴音高超,已达化境!” “晚辈听闻此曲,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往日修行中些许滞碍之处,都仿佛松动了几分,太厉害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这一开口,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周围那些原本紧闭双目,强忍不适的长老们,也纷纷如梦初醒。 一个个脸上堆起或真挚或勉强的笑容。 七嘴八舌地开口附和,吹捧起来: “掌门所言极是!赫连前辈琴艺通玄,令人叹为观止!” “此音洗涤神魂,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能聆听前辈仙音,实乃我等三生有幸!” 一时间。 青木殿内议论如潮,气氛热烈至极。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懵了。 他看看那位被称为赫连洪前辈的肌肉男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受用之色。 又看看自己师尊,和诸位长老那情真意切的赞叹。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 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折磨,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产生了一场荒诞的幻觉? 难道那琴音…… 真的有什么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奥妙所在? “呵呵,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赫连洪摆了摆他那肌肉扎实的手臂。 语气看似谦虚,但眉宇间的得意却掩藏不住: “只是老夫平日修行之余,聊以自娱,陶冶性情的小玩意儿罢了。在欧阳掌门和诸位道友面前,算是献丑了,献丑了!” “前辈太过自谦了!” 欧阳华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 “何来丑之一说?” “晚辈听闻前辈琴音,只觉得如同滔滔江河,奔流不息,气势磅礴。” “又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滋养神魂……” “其中妙处,实在是言语难以形容其万一啊!” 他滔滔不绝,各种华丽辞藻信手拈来。 将赫连洪那不堪入耳的琴音吹捧得天花乱坠,地上少有。 那赫连洪显然极为受用这番吹捧。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看向欧阳华的目光也愈发和善。 连连摆手,口中说着过奖过奖。 但那神情分明是……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陈阳默默地看着自己师尊那舌灿莲花,面不改色的模样。 再看看那位元婴前辈被捧得心花怒放的样子…… 心中忽然若有所悟! 他隐约明白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隐隐把握到了一种,比许多高深术法神通……更为厉害的东西! 三言两语,便能令一位修为通天的元婴修士如此开怀。 这其中的学问,恐怕不比修炼一门顶级功法来得简单。 他暗暗将师尊的言行举止记在心中。 站在陈阳身前的沈红梅,似乎终于有些忍受不了欧阳华那喋喋不休,近乎肉麻的吹捧。 她趁着对方换气的间隙,轻声开口提醒道: “……师兄,陈阳回来了。” 欧阳华仿佛这才注意到陈阳的存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之色。 “喔喔”了两声,转头看向陈阳,热情地招手道: “来了吗?快来,陈阳,快过来拜见赫连前辈!” “这位赫连洪前辈,可是元婴境界的真君高人!” “你能得见前辈金面,乃是你的造化!” 陈阳依言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只是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方才他分明察觉到,在自己刚进殿不久,师尊的眼角余光就已经扫到了自己…… 不过。 结合眼前的情景和诸位长老的反应,他心中那点明悟更加清晰了。 “哈哈,真君之称,暂且不敢当,不敢当啊!” 赫连洪朗声一笑,声若洪钟: “老夫不过是侥幸突破了结丹期的桎梏,初步凝聚元婴而已,当不得真君之名。” “前辈太过谦虚了!” 欧阳华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现在或许尚不是,但以前辈之能,成就真君之位那是迟早的事!” “依晚辈看,前辈将来成就元婴大道,当可尊称为广陵真君!” “以此无上仙音,传道于天下,必能福泽苍生!” …… “广陵真君?” 赫连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喜色更浓。 显然对这个名号极为满意,抚掌笑道: “欧阳掌门此称,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哈哈哈!” 陈阳站在下方,默不作声。 只是将眼前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师尊欧阳华的这份能耐,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待到两人这番互相吹捧,宾主尽欢的寒暄暂告一段落。 赫连洪那带着审视与探究意味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阳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让陈阳瞬间感到一股压力。 “你,便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陈阳?” 赫连洪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回禀前辈,晚辈正是陈阳。” 陈阳躬身应道。 态度不卑不亢。 同时。 他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暗自感应着对方的气息。 然而。 令他诧异的是,除了能感觉到对方体内血气旺盛外…… 这位被师尊称为元婴修士的前辈,周身气机竟似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吐纳呼吸近乎天然! 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特别之处。 坐在那里,反而更像是一个返璞归真的普通凡人。 “这、这……便是元婴修士的境界吗?” 陈阳心中暗忖。 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境界,更多了一分向往与敬畏。 然而。 下一刻,异变陡生! 赫连洪脸上的平和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一股难以形容,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瞬间将陈阳完全笼罩! 这股气息之强,远超陈阳所见过的任何结丹修士。 比起沈红梅等筑基长老,更是强大了何止百倍! 陈阳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呼吸都为之一滞。 体内运转流畅的灵气,在这股威压之下,竟变得迟滞起来。 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思维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小辈,无须惊慌,更不必畏惧。”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接下来,你且放宽心神……” “莫要有任何抵抗之念!” “老夫并非要对你搜魂,只是…… “需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一下你的根骨与神魂状况罢了。” 探查?!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而与此同时。 站在一旁的沈红梅,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袖中的玉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心中清楚,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探查。 这是师兄欧阳华对陈阳的……第三次试探! 前两次,或因时机未到,或因条件所限,都未能彻底进行。 而这一次…… 欧阳华显然是借这位元婴修士赫连洪之手,要对陈阳进行一次最为彻底,也最为危险的审视! 因为唯有元婴期的强大神识,才能穿透诸多表象…… 直指本源! 窥见许多连结丹修士都难以察觉的隐秘。 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担忧,目光紧紧锁定在陈阳身上。 仿佛要替他分担那份骤然降临的巨大压力。 殿内的气氛,随着赫连洪那浩瀚神识的笼罩,瞬间从方才那带着几分荒诞的和谐,变得无比凝重和紧张起来。 第128章 牵红线 那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般的元婴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将陈阳周身死死禁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握在掌心的蝼蚁。 莫说反抗…… 就连稍微动弹一下手指都难以做到! 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异常艰涩迟缓。 生死,似乎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与心神紧绷之中,陈阳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这位赫连洪前辈的气息,虽然磅礴无匹,深不可测。 但并非如同磐石般恒定不变,反而如同潮汐一般,有着极其微弱,周期性的涨落起伏。 这起伏极其隐晦。 若非陈阳此刻全身心都在感受这股压力,几乎难以察觉。 “元婴修士的气息,都是如此吗?还是……仅仅是这位赫连洪前辈如此?” 陈阳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但这丝疑虑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很快便被更强烈的紧张感所覆盖。 这令人窒息的过程,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对于殿内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于身处压力核心的陈阳,却仿佛度过了极其漫长的煎熬。 骤然间,笼罩全身的恐怖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身体微微一晃,差点因压力的骤然消失而失去平衡。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此子,无碍!” 赫连洪那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欧阳华,语气笃定地说道: “欧阳小友可以放心了。你的弟子神魂与肉身契合无间,根底干净,并无任何被外力夺舍,寄居的迹象。” 夺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耳边炸响。 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为何要探查夺舍? 欧阳华闻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连忙对着赫连洪躬身一礼: “有劳赫连前辈费心!晚辈……晚辈也是心中一直有所担忧,才不得不劳动前辈大驾。” 他转向陈阳,语气带着解释的意味: “陈阳,你莫要多想。” “为师此次外出三年,费尽周折才请来赫连前辈,正是因为此事。” “赫连前辈已入元婴,元婴神识之玄妙,远非结丹可比,足以洞察秋毫,辨明魂魄本源与肉身根脚。”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地继续说道: “我青木门地处东域边陲,看似清静,实则毗邻外海,难保不会有一些……” “来自外海的诡异妖物,或者上古遗留的残存之物,悄无声息地潜入、蛰伏,伺机而动。 “不得不防啊!” …… “外海的妖物?” 陈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 但一个新的疑惑又升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沈红梅,虽然眼中依旧残留着,一丝对欧阳华如此试探陈阳的不赞同。 但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 开口证实道: “掌门师兄所言非虚。” “外海广袤无尽,生灵诡异莫测,确有擅长隐匿、夺舍之能的异类。” “师兄此举,虽显谨慎过头,确也是为了宗门安危着想。” 陈阳听着沈红梅的话语,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林洋! 难怪…… 难怪林洋在前几日,一听说欧阳华即将归来,便如此仓促地,近乎逃离般地离开了宗门! 原来他惧怕的,不仅仅是结丹期的欧阳华。 还有欧阳华请来的,拥有元婴神识的赫连洪探查! 他那外海生灵的身份,在元婴修士的神识之下,恐怕无所遁形! 而赫连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陈阳心头一紧。 “欧阳小友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需要警惕的,又何止是外海妖物?” 赫连洪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须知,你们东土这片地域,在上古时期,曾是妖魔横行,巨擘争锋之地。” “不知多少惊天动地的大妖,大魔在此陨落。” “它们的肉身或许早已腐朽,但总有一些执念不灭,残魂未散的东西,以某种难以理解的状态蛰伏于山川地脉,甚至虚空裂隙之中…… “等待合适的时机,寻找合适的躯壳…… “行那夺舍重生之事!” 陈阳听得心头微颤。 夺舍之说,他自然听闻过。 乃是修真界中最为恶毒,也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之一。 被其他残魂鸠占鹊巢,自身意识彻底湮灭。 下场凄惨无比! “不过,你大可放心。” 赫连洪再次将目光投向陈阳,语气缓和了些: “老夫已仔细探查过,你这弟子,神魂纯净,与肉身契合完美,绝无任何问题!”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随意地点评道: “当然,就是这修行根骨嘛……着实是普通了些,灵脉算不上优异。” 欧阳华闻言,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 “无碍,无碍!” “只要根脚干净,身家清白,便是极好!” “资质普通些又何妨?” “我青木门还不缺些许资源栽培弟子。” 陈阳在一旁听着,眉梢不由得轻轻跳动了几下。 关于自身修行资质,他其实早有隐约的感觉。 且不说最初没有蚯蚓功辅助时,服用丹药很快便会产生耐药性。 即便后来有了蚯蚓功完美吸收药力,也时常受限于自身经脉的强度与宽度,无法承受过于磅礴的药力冲击。 三年前与杨天明那一战,最后关头便是因为……经脉强度不足以支撑瞬间爆发的全力,险些落败。 但陈阳从未因此气馁。 他始终觉得,资质并非决定一切的关键。 当初修行《乙木长生功》,不也是起步艰难,连完整周天都难以运转吗? 后来靠着陶碗复制玉简中的乙木精气,不也一步步走了过来。 直至如今无需外物辅助也能顺畅修行? 资质不行,便用资源,用毅力,用机缘来填补! 他坚信自己能够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既然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欧阳华显然心情极佳。 他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青木殿: “明日,便在青云峰举行正式的拜师大典!昭告全宗,陈阳,为我欧阳华唯一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 殿内诸位长老神色各异,但大多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陈阳虽早已是亲传弟子身份,但未经正式典礼,总归差了些名分。 一旦明日大典举行,便意味着陈阳的地位彻底稳固,将来筑基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成为青木门核心长老,执掌一峰乃至更重要的权柄,也只是时间问题。 欧阳华又笑着对赫连洪拱手道: “届时,还需请赫连前辈赏光观礼,为我这不成器的弟子做个见证!” “若前辈雅兴所致,能为我青木门上下弟子,奏响一曲仙乐……” “那更是我宗门无上荣光!” 赫连洪听闻,尤其是听到奏响一曲仙乐几个字,顿时哈哈大笑。 显得极为高兴,连连摆手道: “好说,好说!” “欧阳掌门如此盛情,老夫定然到场!” “若有闲暇,或抚琴,或吹奏一曲助兴,亦无不可!” 他这话音刚落,陈阳便敏锐地注意到,殿内除了欧阳华之外的其他长老,包括身旁的沈红梅,脸色都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似是无奈,似是隐忍,又似是……淡淡的绝望。 陈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陈阳在翻阅宗门典籍时,也略微知晓一些信息。 元婴修士,大多数都是性情古怪。 因为生出了元婴,便会有返璞归真之相! 结婴便如同婴孩落地,再活一世。 一些元婴修士,会玩弄一些凡俗之时,喜欢的事物。 这位赫连洪前辈,显然对他那锯木头般的琴技,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与热爱。 只是这水平…… 恐怕他前两日初到青木门,便已兴致勃地演奏了几番。 今日在这青木殿内又是…… 明日大典,若他再雅兴大发…… 那对于在场的长老而言,恐怕将是一场灾难! 可偏偏,对方是一位元婴修士! 修为通天,地位尊崇。 他主动提出要演奏,谁敢说一个“不”字? 甚至连流露出半点不情愿的神色都不敢! …… 赫连洪显然没有察觉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众人微妙的神色变化。 他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 “既然欧阳掌门如此盛情,明日又是大喜之日,不如喜上加喜!老夫今日,便再赠欧阳小友一桩机缘如何?” “机缘?” 欧阳华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期待: “前辈所说的机缘是……?” 殿内众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赫连洪身上,好奇这位元婴修士会拿出什么样的机缘。 只见赫连洪并未取出什么法宝丹药。 而是转头朝向殿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传了出去: “卉儿!进来一下!” 不多时。 殿门外光影一动。 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老妪,缓步走了进来。 这老妪看起来年岁已然不小,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身形也有些佝偻。 但陈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为凝实浑厚,赫然是一位筑基期大圆满的修士! 其气息之强,甚至隐隐超过了陈阳所见过的青木门所有筑基长老。 包括沈红梅在内! 显然距离结丹,也仅有一步之遥。 老妪走进殿内,先是恭敬地对着赫连洪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苍老,却并不显虚弱: “三爷爷,唤卉儿前来,有何事吩咐?” 赫连洪看着这名叫“卉儿”的老妪,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出现在他那张肌肉盘虬,充满力量感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他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地说道: “卉儿啊,你随三爷爷修行,至今已有一百三十余载了吧?” 卉儿老妪点了点头: “回三爷爷,是一百三十七年了。” “嗯!” 赫连洪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道: “这一百三十七年,你潜心修行,未曾婚配,更未曾寻过道侣吧?” 这话问得颇为直接。 那卉儿老妪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罕见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细若蚊蚋。 “甚好,甚好!” 赫连洪抚掌笑道,语气愈发和蔼: “既然今日恰逢其会,欧阳掌门又即将举行收徒大典,乃是喜庆之日。” “你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耽搁不得。” “今日,三爷爷便为你做主,定下一桩姻缘,如何?” …… “嗡——!” 赫连洪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青木大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保持微笑的欧阳华,脸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 只见赫连洪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开始在殿内在场的所有男性修士身上缓缓扫过。 从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年迈长老…… 到中年模样的执事…… 甚至连站在后排,年纪最轻的陈阳,都没有放过! 当赫连洪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与陈阳对视的刹那。 陈阳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会吧……难道……” 幸好。 赫连洪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略一停顿,便继续移开。 陈阳心中那块巨石这才“咚”地一声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地又偷偷瞥了一眼那位名叫“卉儿”的老妪。 只见对方也正微微抬头,目光看似羞涩。 实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审视,同样在打量着殿内的男修们。 赫连洪的目光继续逡巡。 最终。 在经历了让所有男性长老都心头惴惴的漫长几息后。 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正是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陈阳顺着赫连洪的视线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赫连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指着欧阳华,对那卉儿老妪说道: “卉儿,你看欧阳小友如何?” “一表人才,修为已达结丹,更难得的是身为一派掌门,身份尊贵,与你正是良配!” “依三爷爷看,你这位未来的夫君,就是他了!” 他随即又转向脸色已然有些发僵的欧阳华,用一种仿佛赐下莫大恩典的语气说道: “欧阳小友,老夫这位孙女,便许配给你了,你看如何?” “这岂不是一桩天作之合的美事?” “哈哈哈哈哈!” 一瞬之间。 青木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真正的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冰块,连那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消失了。 所有长老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欧阳华身上。 陈阳甚至好像看到了,自己那位一向从容淡定,仙风道骨的师尊,那宽大的掌门袍袖之下,身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欧阳华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 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有些干涩,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艰难与抗拒: “前……前辈!这……这恐怕……不妥啊!万万使不得!” “嗯?” 赫连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不悦的冷哼。 一股若有若无,却足以让结丹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元婴威压,再次如同阴云般弥漫在青木大殿之上。 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无比。 “欧阳小友,你这是……觉得老夫的孙女,配不上你?” “不不不!前辈误会了!晚辈绝无此意!” 欧阳华连忙摆手,额头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急声解释道: “晚辈的意思是……是晚辈出身寒微,不过是一介偏远小派的掌门……”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修为见识,都远远配不上赫连前辈的后人!” “实在是……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啊!” …… “哼!” 赫连洪大手一挥,一副豪迈姿态: “这有什么关系?” “我这位孙女,性子最是温良,从不介意什么出身寒微!”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能寻一位……” “嗯,寻一位如同欧阳小友这般,修为有成,并且……元阳未泄的纯阳修士结为道侣即可!” 他顿了顿。 目光在欧阳华身上扫了扫,带着几分的赞赏意味。 继续说道: “不瞒你说,老夫为了她这事,也是寻访了许久。” “可惜啊,这元阳未泄的男修,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刚刚踏上修行路的毛头小子。” “心性不定,难堪大任。” “像欧阳小友这般,已臻结丹之境,却还能谨守元阳,未曾沾染女色的修士,实在是凤毛麟角。” “少见得很呐!” 赫连洪话语未尽。 但欧阳华心中已是雪亮。 哪里是找不到? 分明是那些符合条件,又出身大宗门的年轻才俊,个个都有师门长辈护道,背景深厚。 这红线岂是那么好牵的? 也就他这种偏远小派的结丹掌门,看似身份不低,实则无甚强硬靠山,才好被这位元婴前辈如此安排! 欧阳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嘴角泛起一丝唯有自己才懂的苦涩。 而站在下方的陈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也是警铃大作。 他再次偷偷看向那位被称为卉儿的老妪。 这一次……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看向自己师尊欧阳华时。 那看似含蓄的低眉顺眼下,掩藏不住的,几乎可以说是火辣辣,带着势在必得意味的眼神! 这情况…… 似乎大大地不妙啊! 陈阳心中暗道。 师尊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元阳之身……这是被人给彻底盯上了! 第129章 等我结丹 青木大殿内的气氛,随着赫连洪那不容置疑的话语落下,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沉重而压抑。 赫连洪根本不再给欧阳华辩解的机会。 转而看向身旁那位名为卉儿的老妪,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笃定: “卉儿,你觉得这位欧阳小友如何?可还入得你的眼?” 那老妪并未立刻回话。 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欧阳华身上。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欧阳华那俊逸出尘,此刻却略显僵硬的身影。 目光如同黏住了一般,竟有些挪不开了。 她轻轻垂下眼睑,用那带着苍老沙哑的嗓音,低眉顺眼地回道: “卉儿……一切都听三爷爷的安排。” 这姿态,这眼神…… 几乎是将满意二字写在了脸上! 欧阳华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觉得口中发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前辈,此事关乎令孙女终身幸福,是否太过仓促?晚辈以为……” “诶!” 赫连洪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体贴: “这样吧!” “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试着相处,彼此……多了解了解,接触接触,互相……试一试!” “感情嘛,总是需要培养的!” 他目光扫过殿外云雾缭绕的山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看着青木门地处东土之极,山势雄奇,风光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老夫正好借此机会,在此地盘桓流连一番,多住些时日。” 他仿佛这才想起要补充关键条件,对着欧阳华和卉儿说道,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瞥向欧阳华: “当然……” “若是你们试过之后,觉得实在不合适,彼此无意……” “到时候老夫再为卉儿另寻良配,也绝不勉强!” 说完。 他不等欧阳华再开口,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过去。 那眼神平淡,却带着元婴修士无形的威压。 让欧阳华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而那卉儿…… 已然十分听话地迈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欧阳华身侧。 赫连洪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欧阳华吩咐道: “欧阳小友,时间尚早,你便先带着卉儿,在这青木门内四处走走吧。她初来乍到,一直待在客房,还未曾好好领略过你这宗门的景致呢。”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脸上。 那看似随和的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欧阳华看了看身旁的女修,又感受到赫连洪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色变幻。 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顿了顿。 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维持着掌门的风度。 对身旁的卉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干涩地说道: “赫连……赫连姑娘,请随我来吧。” “好好好!如此甚好!” 赫连洪抚掌大笑,显得极为畅快。 殿内其他长老见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强忍着脸上古怪的神色,纷纷如蒙大赦般躬身行礼。 然后逃也似的迅速退出了青木大殿。 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卷入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陈阳也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但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终于。 看到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也走了出来。 他眼前微亮,连忙快步跟上。 “前辈!”陈阳唤道。 沈红梅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还不回去?是在等我?”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嗯。许久未曾见到前辈,想和您说说话……” 沈红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上,眉头微蹙,忽然打断了他: “明日就是你的拜师大典了,怎么还穿着这身行头?如此重要的典礼,岂能这般随意?” 陈阳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这才想起从山下回来,直接就被叫到了青木殿。 确实还没来得及更换…… “我、我还没来得及换。” “那怎么行!” 沈红梅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随我来吧!” 说罢。 也不等陈阳回应,身形便已化作一道剑光,朝着灵剑峰的方向飞去。 陈阳见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驾驭飞剑,慌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 很快便落在了灵剑峰上。 沈红梅那处僻静的洞府之前。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沈红梅打开洞府石门,回头见陈阳还站在门口,便出声催促道。 陈阳应了一声,迈步走入这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 洞府内的陈设依旧简洁,带着沈红梅一贯的清冷风格。 与他几年前,前来修炼《九转淬体诀》时并无太大变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洞府一角。 那里水汽氤氲,一口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冷泉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当年沈红梅亲自为他种下煌灭剑种,并助他淬炼经脉的寒玉灵泉。 虽然已过去三年…… 但那段肌肤相接,气息交融的记忆,此刻仿佛随着这洞府内熟悉的气息,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让陈阳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沈红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怎么?” “还想再淬体一次?” “不过,我的《九转淬体诀》你早已修炼圆满,这寒玉灵泉对如今的你,恐怕也没什么大用了。” 陈阳闻言,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时。 沈红梅却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条柔软的皮尺,对他示意道: “抬手。” 陈阳一愣: “前辈,这是……?” “为你做一套明日大典要穿的衣衫啊。” 沈红梅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近: “我方才想了想,让执事童子安排人去做,一来一回难免耽搁,针脚也未必能合我意。不如我自己动手,更快,也更稳妥些。” 陈阳本想推辞,觉得劳烦前辈亲自为自己缝制衣衫实在不妥。 但看到沈红梅那副认真而坚持的神色……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得依言乖乖抬起双臂,配合她的测量。 沈红梅的动作细致而专注。 她先测量了陈阳的肩宽,然后是臂长,接着蹲下身量了腿长。 最后。 她站到陈阳身后,伸出手臂。 用皮尺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当那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和柔软的皮尺贴上后腰。 当沈红梅为了读取尺码而从身后微微贴近时…… 陈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与女子专属的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鼻尖甚至能嗅到一丝她发间清冷的幽香。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呼吸都屏住了…… “前……前辈,测量完了吗?” 陈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沈红梅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察觉了却并未点破,只是语气如常地回答: “我再仔细量一下,衣衫合身最重要。” 她又反复确认了几个尺寸。 这才终于完毕,收起了皮尺。 陈阳暗暗松了口气。 心中却仍残留着方才那悸动不已的触感,仿佛那柔软的环绕依旧存在。 沈红梅走到一旁的石桌前。 取出了针线布料,竟真的开始飞针走线起来。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握剑时稳如磐石。 此刻捏着细小的银针,动作却同样灵巧熟练。 针脚细密均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对陈阳解释道: “拜师大典非同小可!” “虽我青木门不比东域那些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动辄需要三拜九叩,沐浴斋戒,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这典礼上必须穿着特定的青木凤仙袍!” “据说是仿照初代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的袍服形制所制,象征传承有序。” 陈阳看着那在她手中逐渐成型,绣着简约云纹与青木图案的衣袍雏形,忍不住赞叹道: “前辈的针线活真好,速度也快。” 沈红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怎么?很惊讶吗?你以为我的手只会握剑?”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 “前辈我啊,比你多活了一百多年,会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陈阳默然。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头专注缝制衣衫的样子。 烛光映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清冷线条,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过了一会儿。 沈红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方才在青木殿上的事情……对不起。我师兄他就是那个性子,谨小慎微,顾虑太多。” 她显然指的是欧阳华请赫连洪探查陈阳一事。 她顿了顿。 又带着几分不解和埋怨说道: “我也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难道我青木门这小小的池塘里,还真能潜藏下什么来自外海的惊天大妖魔不成?” 陈阳听着沈红梅为自己打抱不平,心头却是微微一颤。 他知道林洋的存在,自然明白…… 欧阳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含糊地应道: “师尊那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和考量。” 沈红梅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罕见,近乎小女儿态的嫌弃: “哼,都修炼到结丹期了,胆子还那么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啧啧。” 陈阳听闻沈红梅这般直白地调侃自己的师尊,自然不敢随意附和。 只是默默听着。 心中却也不由觉得,师尊今日这遭遇,或许也算是一种“报应”? 沈红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他以为请来一位元婴修士是多了不起的靠山和宾客…… “结果没想到,人家看上的是……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纯阳之身!” “我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这次还能不能守得住他那点元阳!”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青木殿上。 师尊那僵硬的笑容和卉儿老妪那灼热的目光,也不由得跟着无声地笑了笑。 觉得那画面确实有些……滑稽。 然而。 沈红梅话锋一转。 忽然抬眼看向陈阳,眸中带着一丝审视和戏谑: “说起来,方才在那大殿上,赫连洪的目光扫过你的时候,你小子……心里是不是也吓得颤抖了一下啊?” 陈阳被问得一怔。 没有立刻回答。 沈红梅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分析: “那位女修,虽然元阴尚在,证明她确实一心向道,未曾沾染情欲。” “但许是所修功法特异,或是其他缘故,导致气血衰败,外形枯槁,如同老妪。” “对于男子而言,尤其是年轻男子,恐怕很难接受道侣是这般…… “苍老的容貌吧。” 她说着说着,手中的针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她的肌肤依旧光滑。 眼角却已有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细纹。 终究不再是二八少女那般青春逼人。 她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极其微妙的黯然。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变化。 心中蓦地一动。 隐约感觉前辈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他连忙开口道: “那只是因为不相熟罢了。” “若真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道侣,又怎会因容貌变迁而互相嫌弃呢?” “感情深厚,自然视若珍宝。” 沈红梅听闻此言,微微一愣。 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眼中那丝微妙的黯然悄然散去,重新低下头,手中的针线再次飞快地穿梭起来。 只是那嘴角,似乎比之前更柔和地上扬了几分。 很快。 那件青木凤仙袍的雏形便已缝制完毕,针脚细密,版型挺括。 虽还未完全完工,已能看出其不凡的气度。 就在这时,沈红梅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等你拜师大典之后,我便打算正式闭关,冲击结丹之境。”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 “前辈您……” 沈红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媚与期待: “你可知道,丹气反哺,淬炼金丹的过程,对于修士而言,如同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 “它不仅能滋养肉身,让断肢重生…… “更能让周身气血焕然一新,容颜也会随之恢复到自身生命最为鼎盛,最为年轻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补充道: “这不是改变,是回归本源。”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那张端庄雅丽,却带着岁月沉淀下冰冷气息的脸庞,一时有些出神。 …… “面容……也会因此改变吗?” “不是改变啊……” 沈红梅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诱人的意味: “是回到早些年轻时的样子……怎么,你难道不想要看看吗?我年轻的模样……” 她见陈阳只是看着自己发呆,便又追问了一句。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想不想啊?” 说完。 她贝齿轻轻咬住了丰润的下唇,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 手中的针线活彻底停了下来。 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重要的答案。 “想!” 陈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语气诚恳而带着向往: “前辈根基如此深厚,年轻时定然是位清冷出尘的仙子,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九天玄女一般!” 沈红梅听到他这带着几分笨拙,却真挚的赞美,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波流转,嗔怪道: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像我师兄那般油嘴滑舌,阿谀奉承了?” 陈阳也愣住了。 他方才那话并未经过太多思考,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连忙解释道: “没有啊前辈,我是真的觉得您……” 沈红梅却忽然收敛了笑容。 神情变得有些认真起来,她盯着陈阳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清冷啊。” 陈阳闻言,再次愣住。 只见沈红梅的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语气平淡地叙述道: “你应该也知晓一些吧?我很早就嫁为人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还未及笄,便已嫁给了第一位夫君。” “他……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资质寻常。” “我们成婚不过两年,他便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妖兽暴动中…… “不幸罹难了!” 陈阳默默地听着。 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沈红梅顿了顿,继续叙述: “过了两年,我心绪稍平,又嫁了第二位夫君。” “他是内门弟子,天赋比前一位好些,人也上进。” “可惜……他在与同门争夺一个亲传弟子名额时,比斗中失了分寸,被对手重伤…… “虽然竭力救治,也仅仅续命了几个月,最终还是……”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陈阳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掩藏的无奈与沧桑。 “又过了十年……” 沈红梅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我嫁给了第三位夫君。” “他是当时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天赋卓绝,是我们那一代中最有希望筑基的几人之一。” “我本以为……这次总能得个圆满。” “他筑基之时,心气极高,不愿只求寻常筑基,想要追求如我一般的道纹筑基,结果……” 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檀中穴的位置。 “这道纹筑基,需在中丹田,也就是檀中穴附近凝练道纹,此处紧邻心脉。” “他当时或许是求成心切,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丝偏差,一股狂暴的灵气骤然窜入心脉,然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便是爆心而亡。” 她说起这接连三位道侣的陨落,语气却格外的平静。 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这些。 她手中的最后一针也恰好缝制完毕,利落地打了个结,咬断了丝线。 她站起身。 将手中那件已然完工的青木凤仙袍轻轻抖开。 袍服上简雅的青木云纹在洞府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不过……” “那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沈红梅的语气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飘忽。 她拿着袍服走上前,对陈阳柔声道: “来,我为你披上,试试合不合身。” 陈阳默默点头。 依言抬起手臂。 沈红梅一边仔细地为他穿着衣袍,整理着衣领和袖口,一边轻声说道: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想要博取同情。” “只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误解。” “觉得我是什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女子!”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声音也低沉了些: “我比不上那些一直保留着元阴之身的女子。” “比如玉竹峰的宋长老,我的师姐,她们心思纯粹,根基无瑕。” “甚至于…… “今日殿上那位赫连前辈的孙女,在纯洁这一点上,我也比不过她。” 她为陈阳系好腰间的丝绦,又蹲下身,为他抚平袍服下摆的褶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坦荡: “只不过……” “我沈红梅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我能做到的是,无论在每一段姻缘中,都忠于我的道侣一人。” “有始,亦有终。” 陈阳听着她这番话,心中剧震。 隐约明白了沈红梅今日为何会突然对他说起这些隐秘的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只觉得心头千头万绪。 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准确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 沈红梅为他整理好衣袍的最后一个细节,然后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着。 这身青木凤仙袍裁剪合体,用料讲究。 一穿上身,顿时将陈阳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俊逸出尘。 原本那份因粗布麻衣而掩盖的华贵气质,瞬间彰显无遗。 “现在……” 沈红梅抬头望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 “你还觉得我早年是什么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吗?”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焕然一新的装束,又抬头迎上沈红梅那复杂难明的目光,诚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那……前辈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红梅听到这个问题,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带着往日的清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妩媚与鲜活。 眼中闪动着明亮而炽热的光彩。 仿佛有什么被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她顿了顿。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缓缓说道: “我方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的那些经历……” “虽然后面这一百多年,因为独自修行,性子是冷了些。 “但早年的我……” 她忽然上前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暗。 沈红梅抬起一只手,轻柔却坚定地遮掩住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 另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胸膛心脏的位置。 隔着新制的衣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视线被剥夺。 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陈阳只能听到沈红梅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然后。 她那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坦诚的声音,如同魔咒般钻入他的耳中: “前辈我啊……其实骨子里,挺……热衷于情事,渴望每夜被人珍爱。” 话音刚落。 陈阳便感觉到两片温软,湿润的唇瓣。 带着一丝决绝和难以言喻的温柔,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那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 以及那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 将他彻底包裹,淹没。 这个亲吻并未持续太久,只是浅浅一触,便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迅速分离。 中断的这片刻,陈阳心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若有所思,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还能隐约听到沈红梅极力压抑着,带着微喘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羞怯,更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不愿……不愿带着这张沾染了百年风霜的面容与你……所以,等我结丹,好吗?” 下一刻。 不等陈阳回应。 那温软的唇瓣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 而是带着更多的热度,更多的试探。 与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汹涌情愫。 第130章 拜师大典 从灵剑峰那令人心旌摇曳的洞府中离开后。 陈阳驾驭着剑光,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在青云峰下的院落。 人虽已落地。 心神却仿佛还滞留于那氤氲着冷香,与温热吐息的方寸之间。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湿润的触感。 指尖也仿佛依旧萦绕着那惊心动魄的温软与弹性。 然而。 院门前的景象,却将他从那份旖旎的回味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只见院门外,此刻竟熙熙攘攘地聚集了不少弟子。 人头攒动! 比往日他开放诊治时还要热闹几分。 这些弟子大致分为两拨。 一拨是些身上带伤,面色焦急的熟悉面孔,乃是这几日按惯例前来等待陈阳以《乙木化生诀》救治的同门。 而另一拨…… 则大多是些衣着光鲜,神情热切的内外门弟子。 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锦囊。 或是提着封装好的玉匣。 一见陈阳身影出现,立刻如同见了蜜糖的蜂群般涌了上来。 “陈师兄!您回来了!” “陈师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恭贺师兄明日大喜!” “陈师兄,这是一株晚辈偶然得来的五十年份的赤炎草,于火系修行略有裨益,还望师兄笑纳!” “陈师兄,这是家传的一块暖阳玉,佩戴有静心凝神之效……” 七嘴八舌的恭贺与献礼之声,瞬间将陈阳包围。 他先是一愣。 随即恍然。 消息传得真快,明日便是掌门亲传弟子拜师大典。 他陈阳的名字将彻底与掌门欧阳华绑定,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些弟子,是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在他一飞冲天之前,留下些许印象,结下一份善缘。 毕竟过了今日…… 他若迁往青云峰修行,再想如现在这般轻易接近,恐怕就是难如登天了。 看着眼前这些或真诚,或谄媚,或带着投资意味的面孔,陈阳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以他如今炼气十层大圆满的修为,以及身为掌门亲传所能接触到的资源…… 这些寻常的草木灵药,低阶灵材,对他而言,确实已无太大用处。 他没有去接那些递过来的礼盒。 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些身上带伤,眼神中带着期盼与痛苦的弟子。 他走到一位手臂以奇怪角度弯曲,脸色苍白的弟子面前,温和地问道: “这位师弟,伤在何处?” 那弟子见陈阳先来问自己,受宠若惊,连忙忍着痛楚回道: “回……回陈师兄,是与同门切磋术法时,一时收手不及,被对方的土系法术震碎了三根指头,连带手腕也有些错位……”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伸出右手。 五指间翠绿色的乙木精气如同活物般涌出。 缭绕盘旋,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 左手则是取出玉瓶中的通窍血肉。 他轻轻握住那弟子的伤处,精纯温和的乙木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其骨骼筋脉之中。 那弟子只觉得伤处传来一阵清凉酥麻之感,血肉迅速生长。 手腕断骨处传来细微的咯咯声,错位的关节也在灵气的引导下缓缓复位。 不过片刻功夫,陈阳松开手,淡淡道: “好了,近几日莫要用力,好生温养便是。” 那弟子活动了一下已然恢复如初的手指和手腕,脸上满是惊喜与感激。 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灵石的储物袋,就要如同往常一般奉上诊金: “多谢陈师兄妙手回春!这是诊金……” 陈阳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喜悦,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今日不必了。” 那弟子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陈师兄,这……” 陈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等待诊治的弟子,朗声道: “今日所有前来诊治的师兄师弟,诊金一律免了。算是我陈阳,对宗门多年培养的一点微末回馈,大家不必客气。”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弟子们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感激和赞叹之声。 “陈师兄高义!” “多谢陈师兄!” “陈师兄明日便是掌门亲传,依旧如此体恤我等,实乃我辈楷模!” 众人顿时明白了,陈阳这是因为明日即将成为掌门亲传,心中喜悦。 故而行此善举,惠及同门。 这更坐实了他地位即将尊崇无比的事实。 这时。 旁边有弟子带着几分担忧地问道: “陈师兄,明日之后,您若是去了青云峰修行,我们……我们若是再有什么断肢损伤,可该如何是好?还能来寻师兄救治吗?” 陈阳看向那提问的弟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 “这位师弟多虑了。” “我即便上了青云峰,也依旧是青木门弟子,不过是换个地方清修而已,并非脱离宗门。” “只要诸位同门信得过我的微末技艺,陈某依旧会定期下山,为大家诊治,这一点绝不会变。”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坚定。 顿时让在场许多依赖他救治的弟子,放下了心中大石。 感激与赞誉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陈师兄仁心!” “有陈师兄此言,我等就放心了!” “陈师兄日后必定仙途坦荡,福缘深厚!” 听着这些真诚或带有奉承意味的夸赞,陈阳心中也颇为受用。 这是一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 与他自身实力和地位提升,带来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 让他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 也因此,他今日诊治的时间,比往常延长了许多。 平日里,他多是太阳落山便关上院门,谢绝访客。 但今日…… 直到夜空之中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洒满院落。 他依旧在耐心地为最后几位弟子,处理伤势。 还是有弟子见天色实在太晚,恐耽误他明日重要典礼的休息,才识趣地出言提醒。 陈阳看了看天色,这才恍觉时间流逝,对仍在排队的几位弟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诸位师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来?或者待我大典之后,再为各位诊治?” 那几位弟子虽然心急,但也知趣。 连忙表示理解。 纷纷行礼告辞。 待到所有弟子都散去,喧嚣了一日的院落,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青石板上。 映照着独自站在院中的陈阳。 他缓缓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仰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平静。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日……明日便是拜师大典了。” “明日之后……” “我陈阳,便是掌门欧阳华名正言顺的唯一亲传弟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历经无数艰辛,隐忍,拼搏与机缘,一步步走到今天。 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巨大的喜悦与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充盈在心间。 然而。 令他心绪难以平静的,却并非全然是明日的典礼。 更多的…… 是今日白天在沈红梅灵剑峰洞府之中,那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的一切。 “原来前辈的唇齿,是……” 陈阳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再次沉浸到那短暂的亲密接触中,细细地回味着。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带着一种独特的甘美与芬芳,远胜过他品尝过的任何灵酒,丹药。 让人一旦沾染,便不由自主地沉醉,上瘾。 难以忘怀。 不仅仅是这样。 他还知道了,前辈的手不光是会握剑掐诀,做女红时灵巧翻飞…… 原来那小手还会…… 掌心是那般温暖而柔软。 …… 过去的他,见识浅薄。 总以为筑基女修的身体,经过灵气千锤百炼,定然是坚韧甚至冰冷的。 他记得。 当年在寒玉灵泉中。 沈红梅为他种下煌灭剑种时。 水雾弥漫,轻纱缭绕。 他分不清遮蔽视线的是雾气还是纱衣,一切都在朦胧与煎熬中度过。 而今日…… 虽然视线再次被遮蔽,但他却触碰到了,沈红梅的身子。 “纵是前辈筑基之身,原来……也是一样的柔软。” 陈阳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目光落在掌心。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 在那洞府中。 他情难自禁时。 大胆触碰到,那惊心动魄的饱满与弹性。 仅仅是回想,就让他感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我……我真是太放肆,太大胆了……” 他喃喃自语,轻轻摇头。 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却又混杂着更多难以抑制的悸动! “前辈于我,乃是修行路上的贵人,多次出手相助,恩同再造……我,我居然……居然敢去捏了前辈,又抓着,还去搓揉……” 他觉得自己行为孟浪。 近乎亵渎。 可当时的情形,当沈红梅主动吻上来,当那压抑了百年的情愫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时。 他根本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 那不单单是沈红梅一人的情动。 他陈阳,同样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不过……” 陈阳脑海中仔细回放着沈红梅当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心中微微颤抖起来: “我虽然那般放肆,亵渎了前辈……但她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喜与抗拒……” 相反。 他清晰地记得沈红梅那逐渐火热的回应。 那带着微喘的,在他耳边响起的嗯嗯低吟。 以及她自称……热衷于情事。 “所以……” 陈阳眼中渐渐泛起明亮的光彩。 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与坚定: “我那些举动,前辈……她都是喜欢的!” 这个认知,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来都知晓沈红梅过往的经历。 但他内心深处从未有过任何芥蒂与介意。 反而…… 他常常会因为自己心中偶尔冒出,对沈红梅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而感到自责与惭愧。 毕竟。 沈红梅是高高在上的灵剑峰长老,筑基前辈。 而他最初,不过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杂役弟子。 是靠着对方的赏识,指点与毫无保留的资源支持,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且…… 沈红梅对他的帮助,纯粹而干净,不掺杂任何算计。 也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 “前辈待我极好,当初培养我,更是不求回报……” 陈阳喃喃自语到这里。 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骤然明白了沈红梅一直以来,那深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真正渴望的回报是什么。 可那在陈阳看来,与其说是自己需要付出的回报,不如说是沈红梅给予他的,无比珍贵的奖励与恩惠! “既然前辈都那样说了……” 陈阳双手缓缓握紧成拳,眼中浮现出无比坚定的神色,以及对未来强烈的期待: “将来,我一定,竭尽全力……满足前辈!” 沈红梅想要结丹,重焕青春容颜。 而他陈阳,也要追求筑基,拥有更长的寿元与更强的实力,才能更好地站在她的身边。 过去的他,觉得炼气修士百余年的寿元已是漫长。 可如今想来,若要与结丹修士相伴…… 那点时光,还是太过短暂仓促了! 仿佛又找到了一个清晰而充满动力的修行目标,陈阳精神大振,心中杂念尽去。 他不再耽搁。 立刻就在这院中石凳上盘膝坐下。 五心向天。 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灵气周天循环。 为明日的大典,也为自己接下来的筑基,做着最后的准备。 很快。 一夜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天光尚未大亮。 东方天际只是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琴谷徐长老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陈师侄,时辰差不多了,老夫奉命前来接引你前往典礼场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宗门为你准备的青木凤仙袍,也已备好,这就为你送来。” 陈阳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打开院门。 只见徐长老手持一个精致的木匣,正站在门外。 陈阳对着徐长老行了一礼,随即摇了摇头,婉拒道: “有劳徐长老费心。不过,这青木凤仙袍,弟子已经备好了。” “哦?” 徐长老微微一怔。 有些意外。 陈阳也不多言。 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件,沈红梅亲手缝制的青木凤仙袍。 当着徐长老的面,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 只见这衣袍裁剪极其合身,将他挺拔的身姿完美衬托出来。 袍服之上,以银线绣制的青木云纹简约而古雅。 针脚细密均匀。 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比之宗门统一制式的袍服,明显多了一份匠心与精致。 徐长老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不由得露出惊艳之色,抚须赞叹道: “陈师侄,你这衣袍……” “似乎做工还要更为精美考究啊!” “看来是老夫鲁莽了,竟不知早已有人为你特意准备过了。”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似乎猜到了什么。 陈阳脸上微微一热,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道: “让长老见笑了。” “无妨,无妨,如此甚好!” 徐长老哈哈一笑,不再多问,伸手引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这便出发吧,莫要让掌门和诸位同门久等。” 陈阳点头。 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一丝紧张,跟随在徐长老身后,向着青木门主广场的方向走去。 来到广场,眼前的景象让陈阳心中一震。 只见偌大的广场之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依照区域站立。 秩序井然。 更外围还有无数杂役弟子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向场内张望,只为一睹这场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掌门收徒大典。 亲眼见一见那位传奇弟子陈阳的风采。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入陈阳耳中。 “快看!那就是陈阳陈师兄!” “入门不过五年多,便从杂役晋升至掌门亲传,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赋与机缘!” “听闻他是青木真人转世,身负大气运!” “看他身上那袍服,便是青木凤仙袍吧?果然气度不凡!” 听着这些或惊叹,或羡慕,或带着神话色彩的议论,陈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五年前,他还是这其中仰望他人的一员。 如今。 却已站在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处。 他步履沉稳,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那早已搭建好的高大典礼台。 台前设着香案,供奉着历代祖师牌位,香烟袅袅。 台侧摆放着数张座椅。 显然是给宗门长老与贵宾准备的。 陈阳依照指引,走到高台中央指定的位置,静立等待。 时间缓缓流逝。 朝阳逐渐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满广场。 诸位长老也开始陆陆续续到场。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到来,她身后还跟着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位亲传弟子。 两人看到台上身着华美袍服,气质非凡的陈阳,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与仰慕。 对着他甜甜微笑。 陈阳也微微颔首回应。 丹霞峰的朱大友峰主也到了。 他虽然面色依旧有些倨傲…… 但此等宗门盛事,他作为一峰之主,也必须到场。 很快。 青木门所有筑基期长老几乎全部到齐,分列台侧两旁。 而贵宾席上,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位元婴修士赫连洪。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位置几乎与稍后掌门的主位平起平坐。 元婴修士的身份,本就远远凌驾于结丹宗门之上。 能给他安排如此位置,已是给足了青木门面子。 眼下。 只差掌门欧阳华尚未到场。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掌门欧阳华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掌门服饰。 仙风道骨,面容肃穆。 然而。 筑基长老们的目光,在看到他身旁紧随的那道身影时,都不由得愣住。 随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跟在欧阳华身边的,正是昨日在青木殿上,被赫连洪强行撮合姻缘的那位孙女。 赫连卉! 陈阳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只见欧阳华面色如常。 但步履间似乎比平日稍快一分。 而跟在他身侧的赫连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却明显带着一丝不自然。 眼神低垂。 隐约透着一股失落与难堪。 端坐在贵宾席上的赫连洪,目光如电。 瞬间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氛围。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容顿时收敛,眉头紧紧皱起。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开始弥漫开来。 待欧阳华走到台前,正准备登台时,赫连洪那洪亮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广场上空炸响: “欧阳小友,你这是何意?!” 他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自己孙女那委顿的脸上扫过,继而死死盯住欧阳华,声音沉了下去: “老夫昨日所言,你莫非未曾放在心上?还是觉得,我赫连洪的孙女,配不上你欧阳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整个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欧阳华脚步一顿。 转过身。 面对赫连洪那迫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硬着头皮拱手解释道: “赫连前辈息怒。” “前辈昨日所赠姻缘,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 “只是经过昨日与赫连姑娘一番恳谈,晚辈深感自身才疏学浅,心性跳脱,实非赫连姑娘的良配。” “唯恐耽搁了赫连姑娘的玉洁冰清之躯与大道前程,故而……” “觉得此事,还是不太合适。” 他这话说得委婉。 但拒绝之意,已然明了。 赫连洪的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卉儿!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怠慢于你?!” 那赫连卉被自己三爷爷的目光吓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三爷爷……算,算了吧……是,是卉儿福薄,不好……不好强求……” 她这话语,更是坐实了欧阳华拒绝的事实。 赫连洪听着自己孙女这懦弱退缩的言语,再看看欧阳华那虽然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心中怒火更炽。 他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个孙女性子软弱,不够强势。 若她能有几分魄力,直接压上去…… 他这元婴修士坐镇在此,难道欧阳华还敢真的推开不成? 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狠狠地瞪了自己孙女一眼,然后那饱含怒意与元婴威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欧阳华。 声音冰冷。 一字一句地问道: “欧阳华,若老夫今日……非要强求呢?!” 第131章 三件礼物 高台之上。 陈阳看得心头猛然一紧。 那赫连洪可是实打实的元婴期修为,其怒火岂是儿戏? 若真触怒了一位元婴修士,莫说他这拜师大典能否顺利进行,整个青木门恐怕都要面临一场难以想象的灾劫! 元婴一怒,伏尸百里绝非虚言!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危急关头。 那一直低垂着头的赫连卉,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住了赫连洪那肌肉盘虬的手臂衣袖。 低声哀求道: “三爷爷……算了吧。” “今日是欧阳掌门收徒的大喜之日,莫要……” “莫要因卉儿之事,扰了典礼……卉儿……卉儿没事的……” 她的声音依旧细弱,带着哭腔。 却透着一股不愿惹事的怯懦,与息事宁人的恳求。 赫连洪被自己孙女拉住,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委曲求全,胸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依旧熊熊燃烧,却也不好当场彻底发作。 他狠狠瞪了欧阳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泫然欲泣的孙女。 最终只能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两声。 如同被堵住了烟囱的炉灶,满腔怒气无处发泄。 带着极大的不情愿,一屁股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将那宽大的座椅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阳见状,高悬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当场闹翻! 今天毕竟是极其重要的拜师大典,可千万不能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差错啊! 欧阳华见赫连洪暂时偃旗息鼓,脸上也挤出一丝略显尴尬和悻悻的笑容。 连忙趁机转身,对着主持典礼的司仪长老使了个眼色。 那司仪长老也是机灵,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拜师大典,现在开始——!” 悠扬的钟磬之声适时响起。 庄重而肃穆。 瞬间冲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典礼本身。 青木门毕竟只是东域边陲的小门派,传承算不上极其悠久,规矩也远不如那些传承万载的东域大宗门那般繁琐复杂。 整个拜师仪式,核心便是简单的三拜之礼。 陈阳依着司仪长老的唱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由沈红梅亲手缝制的青木凤仙袍。 神色庄重,向前三步。 来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欧阳华面前。 一拜,谢师尊传道授业之恩! 二拜,立守护宗门,光大师门之志! 三拜,定师徒名分,气运相连! 三拜之后。 早有侍立一旁的童子端上准备好的灵茶。 陈阳双手接过那杯氤氲着清香的茶盏,恭敬地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而诚挚: “弟子陈阳,奉茶!拜见师尊!” 欧阳华看着眼前英姿勃发,气度已然初成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伸手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随即放下。 他受了陈阳这一礼。 这名分,便算是彻底定下了。 陈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恭敬躬身行礼。 抛开与沈红梅那层复杂纠葛的情愫不提,欧阳华对他,确实恩情不小。 无论是当初在功法阁赠予《乙木长生功》,还是后来在杨家三位结丹修士威压下出手维护。 这恩情都不可谓不重。 虽然后来成为亲传弟子后,欧阳华便因求丹疗伤和云游而未曾亲自指点。 但陈阳明白,那是客观原因所致。 如今师尊归来,自己名分已定,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必有师尊倾力指点。 筑基之事,更是板上钉钉! 虽然欧阳华曾点评过他,言其根骨普通,只有道石筑基的资质。 但无论以何种方式筑基,一旦成功,寿元便会大增! 到时候,他便能有更漫长的时光,去…… 陪伴那位亦师亦友,让他心旌摇曳的前辈了! 想到这里,陈阳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悄投向了站在台侧长老队列中的沈红梅。 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 身姿挺立如青松,清冷的面容在晨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 过去。 他或因修为低微不敢直视。 或因心中敬畏而刻意忽略。 从未敢如此细致地打量。 可今日,身份不同,心境亦不同。 他竟敢壮着胆子,在那挺立的身姿上,过去从未注意,或注意到了也不敢深思的地方,多停留了片刻。 或许是陈阳那带着温度,与一丝隐秘渴望的视线太过明显。 沈红梅似有所觉。 清冷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恰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带着痴迷意味的注视。 她眉头轻轻蹙起。 那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源于当前环境下的警告。 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恼。 狠狠地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如同被针刺了一般,慌忙移开视线。 心中一阵心虚,脸上也有些发烫。 然而。 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极其细微地收拢,轻轻捏了捏。 仿佛掌心之中。 还清晰地残留着昨日在那灵剑峰洞府内。 情动之时。 大胆探入前辈衣衫之中,所触及到的那惊心动魄的饱满,温热。 与难以言喻的柔软弹性……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欧阳华清了清嗓子,将陈阳从那份旖旎的回想中拉回。 他面色恢复肃穆,朗声道: “陈阳,你既已行过拜师之礼,入我门下,成为我欧阳华唯一的亲传弟子。” “为师今日,便赠你三件礼物!” “望你勤加修行,勿负师门厚望!”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掌门亲传弟子,会得到何等珍贵的赏赐? 欧阳华首先取出了一枚色泽温润,灵光内敛的玉简。 托在掌心,对陈阳说道: “这第一件礼物,是一门功法。” “为师原本属意,将我所修的《甲木纯阳功》传授于你,奈何此功需保持纯阳之身方能修炼至大成。” “你……嗯,已非纯阳之体,故而无法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继续道: “不过,为师这三年云游在外,亦留心为你寻觅,终寻得一门极为适合你的功法,今日便传授予你。”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连忙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那枚玉简。 在场众多长老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那玉简,猜测着其中记载的会是何种功法。 “你且感知一下便知。” 欧阳华示意道。 陈阳依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 刹那间。 一段玄奥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并非完整的功法内容。 而是两个蕴含着沉重,古朴道韵的大字,如同山岳般镇在他的识海。 搬山! “这是……搬山宗的功法?!” 陈阳猛地抬起头。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失声低呼。 他这一声低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瞬间在台下弟子和台上长老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搬山宗,那可是东域真正意义上的大宗门。 声名赫赫。 其功法向来被视为不传之秘! “没错。”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陈阳的猜测。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搬山宗虽规矩森严,但也偶有一些非核心的功法外传。” “此功法名为《百仞磐石功》。” “是从搬山宗核心功法《万仞磐石功》简化而生,一门主防御的筑基功法,与你颇为契合,正好弥补你防御手段相对单薄的短板。” 陈阳感受着脑海中那两个字所蕴含的磅礴厚重的意境,心中激动不已。 这百仞磐石功,其价值,远非青木门内寻常筑基功法可比! 而这时。 欧阳华又取出了第二个物件。 一个造型古朴,仅巴掌大小的玉盒。 他将其递向陈阳: “这第二件礼物,便在此盒之中。” 陈阳压下心中的激动。 接过玉盒。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 轻轻将其打开。 只见玉盒之内,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 丝绒之上。 静静躺着一个约拇指大小的白玉瓶。 玉瓶质地细腻温润。 瓶身之上。 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筑”字! “筑基丹?!” 陈阳再次愣住。 筑基丹在青木门内虽然珍贵,需要大量贡献或灵石才能兑换,但也并非绝无仅有之物。 只要肯花费代价,几十枚上品灵石,总能想办法弄到一粒。 师尊所赠的第二件礼物,竟然只是一枚筑基丹? 朱大友身边几位亲传弟子见状,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丹药,原来只是一粒筑基丹?” “这丹药,咱们丹霞峰难道还炼制不出来吗?” “功法是搬山宗的残缺外传,丹药也不过是寻常筑基丹,看来这掌门亲传的待遇,也不过如此嘛!” 丹霞峰本来就与宗门不和。 如今这欧阳华赠送弟子丹药,居然不找朱大友炼制…… 他们这话,自然有着为师尊朱大友打抱不平的意思! 然而。 与这些弟子的轻慢不同,丹霞峰主朱大友,在看清那玉瓶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白玉瓶身。 只见瓶身上方,靠近瓶口处,勾勒着一抹灵动飘逸的蓝绿色云纹。 如同天空。 而瓶身下方,则渲染着一抹沉稳厚重的土黄色纹路。 如同大地! “闭嘴!你们这些无知蠢材懂什么!” 朱大友猛地回头,对着那些议论的弟子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那……那是‘天玄地黄’纹!是只有天地宗内,拥有私人炼丹房,掌火开炉的真正炼丹大师,才能使用的专属丹瓶!” 他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弟子瞬间噤声,脸上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天地宗! 那可是东域炼丹师的圣地,是所有丹道修士向往的终极殿堂! 朱大友死死盯着那丹瓶,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炽热光芒。 他早年曾在天地宗做过杂役,非常清楚这天玄地黄纹所代表的意味! 这与当初杨家给出的那种筑基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他心中更是涌起巨大的疑惑。 欧阳华究竟是从何处弄来的这枚丹药? 只有身为资深炼丹师的他才真正明白,这枚丹药以及这个丹瓶本身,所蕴含的难以估量的价值! 如果说当初杨家给的筑基丹,只是让他有些好奇,想要参悟一番。 那么眼前这枚筑基丹,连同这个丹瓶…… 都是他朱大友梦寐以求,甚至愿意付出巨大代价,去换取的无上珍宝! 传闻拥有此纹的丹瓶,非但不会让丹药药性随时间流逝。 反而拥有缓慢蕴养丹药,使其品质更上一层楼的神奇功效! 就连一旁原本因说媒之事而面色不虞的赫连洪,在看到这天地宗的丹瓶时,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他虽已是元婴修为,筑基丹对他本人毫无用处。 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欧阳华,你这丹药……从何而来?可知其具体年份?” 一旁的朱大友也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因为这等蕴养在特殊丹瓶中的丹药。 年份越久,其药效往往越是精纯强悍! 欧阳华面对赫连洪的询问,神色不变,从容答道: “回前辈,此丹乃是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处得来。” “至于年份……” “据那位老友所言,此枚筑基丹置于这‘天养瓶’中,已逾百年之久。” “药性温和而磅礴,只要服用者自身经脉不是太过斑驳脆弱,筑基环境不是极端恶劣。” “凭借此丹筑基……” “当是十拿九稳之事。” 赫连洪闻言,脸上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毕竟他只是好奇。 筑基丹再好,对他这元婴修士也无大用。 若是换成能助筑基修士突破结丹的灵丹,恐怕连他都会忍不住心生觊觎。 毕竟他那孙女赫连卉正卡在筑基圆满,急需结丹机缘。 然而。 一旁的朱大友在听到百年筑基丹这几个字时,却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涨红。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喃喃自语道: “百……百年筑基丹!还是天地宗大师所炼,以天养瓶蕴养百年!” 他身后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小声问道: “师尊,那……那筑基丹莫非价值极高?能有几成筑基几率啊?” 朱大友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几成?” “哼!有此丹在,只要不是傻子,不是经脉尽废的废人,筑基成功…… “不是十成,也是九成九!” “这几乎就是……一定能筑基!” …… “一定能筑基?!” 那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不是说,陈阳师兄他……不久之后,就是筑基长老了?!” 朱大友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陈阳手中的那个小小玉瓶上。 充满了毫不掩饰,深深的渴望与羡慕! 陈阳手握玉瓶。 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听着朱大友那近乎肯定的断言。 心中亦是涌起滔天巨浪! 他再次抬头,看向端坐于上的欧阳华,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深深一揖: “弟子……感谢师尊厚赐!赠丹之恩,没齿难忘!” 欧阳华听闻,却是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无须言谢。为师只希望,你将来道途有成,能不负宗门培养,好生守护青木门便是。”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神色复杂的沈红梅。 当看到沈红梅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带着欣慰与喜悦的弧度时,欧阳华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宽慰。 心中暗自想道: “反正每一次小师妹选定道侣,我这做师兄的都免不了要出一份厚礼。” “只是这一次,小师妹既然格外钟情于此子,那我便也……” “下点血本吧!” 这枚珍贵无比的百年筑基丹,与其说是给陈阳的拜师礼。 不如说是欧阳华看在沈红梅的面子上,送出的厚重贺礼! 欧阳华心中念头转动。 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神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郑重,缓缓取出了第三件物品。 只见他手中托着的,并非玉简,也非玉盒。 而是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边缘粗糙,色泽暗沉,仿佛从某件古老器物上剥落下来的铜片。 铜片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 隐约可见一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奇异纹路。 透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 “这第三件礼物,则是……此物。” 欧阳华将铜片递向陈阳。 陈阳一愣。 看着这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铜片,眼中充满了疑惑,双手接过,迟疑地问道: “师尊,此物是……?” 在场的诸位长老,包括见识最广的朱大友在内,看到这铜片的第一时间,都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茫然。 显然无人能立刻认出此物的来历。 然而,站在边上的沈红梅,在目光触及这块铜片的刹那,娇躯却是猛地一震!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瞬间血色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惊悸,以及后怕! 她几乎是失声惊呼: “师兄!不可!此物怎可交给陈阳?!” 她声音中的急切与惊惶,与平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欧阳华看向沈红梅,眉头微蹙,语气沉稳: “小师妹,稍安勿躁。” “此物虽代表凶险,却也内蕴天大机缘,乃是修士磨砺自身,寻求突破的绝佳途径。” “你……不是也曾去过一次吗?” …… “正因为我去过!” 沈红梅一步踏前,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欧阳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恐怖与无常!” “那根本不是炼气期,甚至不是寻常筑基修士能够涉足的地方!” “陈阳他现在只是炼气十层,将来即便侥幸筑基,进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 “我绝不同意你将此物给他!” 陈阳被沈红梅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更加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冰凉沉重的铜片。 又抬头看了看神色激动的沈红梅,和面色凝重的欧阳华。 完全不明白这看似破烂的铜片…… 为何会引起沈红梅如此大的抵触! “前辈,师尊……这……这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欧阳华想要开口解释,却对上了沈红梅带着警告的视线。 心中有所犹豫: “既然师妹不愿意陈阳,要不要拿回来……” 而这时。 一个轻柔却带着苍老味道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为陈阳解释道: “这铜片……是一个资格。一个进入一处特定秘境的资格。” 陈阳循声望去。 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位被欧阳华拒绝的赫连卉。 令他意外的是,对方虽然姻缘未成,但态度似乎并未因此变得恶劣。 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见他疑惑,便轻声出言解惑。 陈阳心中更是疑惑,追问道: “秘境?什么秘境?” 赫连卉抬起那布满皱纹的眼睑,看了陈阳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杀神道。”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此秘境,可谓是东域范围内,最为盛名,也最为残酷的试炼之地。” “唯有结丹期以下修士方可进入。” “至于能进入的次数……” 她目光示意了一下陈阳手中的铜片: “你看那铜片之上,是否有血色的细线?数一数,有几条。” 陈阳闻言,连忙仔细看向手中铜片。 果然,在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之间,隐隐缠绕着三条细如发丝,却鲜艳欲滴的血色线条! “三条。”陈阳答道。 “三条血线,便意味着,凭借此铜片,你可以进入杀神道三次。” 赫连卉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这枚铜片本身的价值,在东域坊市间,大概需要三万上品灵石。你师尊……还真是舍得为你花钱。” 她这话说完,旁边的赫连洪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孙女一眼。 这傻丫头,被人拒绝了,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就不能表现得高冷一点吗? 陈阳却被三万灵石和杀神道这个名字震住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 “那……那这杀神道里面,究竟有什么机缘?竟值得如此代价?” 这次,不等赫连卉回答,欧阳华便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后辈的肃穆: “赫连姑娘说得不错。” “至于机缘……杀神道中,机缘万千,难以尽数。” “功法,法宝,灵药,奇珍……甚至是一些上古传承,都有可能在其中寻得。” “便比如……” 他目光转向旁边脸色苍白的沈红梅: “小师妹所修的《煌灭剑诀》,以及她当初为你种下的那枚煌灭剑种,其最初的源头,便是在这杀神道中获得的机缘。” 陈阳闻言,心头再次巨震! 煌灭剑诀的霸道与强横,他亲身领教,受益匪浅! 其源头,竟也出自这杀神道? 然而。 沈红梅却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与厉色: “陈阳!把铜片给我!” “那地方绝不是什么善地,不是什么机缘之所!” 她盯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明白!” “那就根本不是属于我们东土的,福泽后人的秘境!” “而是……旁人留下来的遗弃之地,斗兽之场!” 陈阳又是一愣: “不是东土的秘境?什么旁人?” 赫连卉似乎对杀神道颇为了解,她再次轻声接口,为陈阳解惑: “创造并掌控杀神道的,并非东土任何宗门或势力。它来自于……北国之人。” “北国?” 陈阳脸上露出了彻底的茫然。 他自上山修行以来,所知的世界,便是东土诸宗,南天世家,以及那广袤无尽,隔绝东西的无尽海。 还有海对岸的西洲。 这北国…… 他却是第一次听闻。 赫连卉看着他茫然的样子,继续用她那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解释道: “在西洲之旁,极北苦寒之地,还有一片辽阔无垠的疆域。” “那里没有宗门林立,没有世家割据,也没有什么教派纷争。” “唯有一国,统治着那片冰雪与荒原,其名……”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双月皇朝。” 第132章 羽化真血 陈阳听着沈红梅与赫连卉两人,对杀神道的描述,尤其是那凶险,杀戮,绝境,等字眼,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然而。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枚冰凉沉重,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的铜片上时…… 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瞬间压过了那丝源于未知的忌惮。 沈红梅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被吓住,语气稍缓,继续劝说道: “陈阳,修行之路漫长,并非只有勇猛精进,争夺头筹这一条路可走。” “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未必不能攀至高峰。” “大可不必为了那虚无缥缈,伴随着巨大风险的所谓机缘,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前程!” 她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焦急。 陈阳依旧默不作声。 只是握着铜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旁的赫连卉见状,也轻轻颔首,附和道: “沈长老所言甚是。那杀神道,里面的确危机四伏,并非善地。” 她的语气虽然平和,但陈阳能听出来,她这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某种认知的经验之谈。 显然…… 这位赫连卉前辈,很可能也曾进入过杀神道。 只是听其口吻,虽知凶险,却并未像沈红梅那般流露出刻骨铭心的惊恐与排斥。 这或许源于她自身筑基圆满的强悍实力…… 以及可能远超沈红梅的天赋,与背景所带来的底气。 沈红梅见陈阳依旧不为所动,心中愈发焦急,她转而看向欧阳华,语气带着一丝决断: “师兄!此物太过凶险,不宜交给陈阳。” “这样吧,你将铜片收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允诺的三件礼物,这第三件便作罢。” “或是从功法阁中任他挑选一部顶级功法作为替代,亦或是换成其他护身法宝,修行资源。” “都由我来补偿于他,你看如何?” 欧阳华听到沈红梅这番话,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他赠出此物,本意是磨砺弟子,却也未曾想沈红梅反应如此激烈。 然而。 陈阳的手,却如同焊在了那铜片之上,死死捏住,没有丝毫要交还的意思! 那铜片粗糙的边缘甚至硌得他掌心微微生疼,但他就是不愿松开。 旁边的赫连洪将陈阳这细微却坚定的举动尽收眼底,那虎眸之中,一丝不着痕迹的讶异一闪而过。 在听闻了杀神道那般凶险的描述后,此子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这份对于看似遥不可及的机缘的执着…… 似乎远超乎他对其普通资质的判断。 赫连洪心中暗自忖道: “此子,看来对于修行之道,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执念与野心呢。” 这让他眼中原本的漠视,隐约投射出了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毕竟…… 修真之路,逆天而行,资质固然重要,但一颗不畏艰险,勇于争渡的道心,有时更为关键。 他之前探查陈阳,确认其根骨平凡,神魂亦无特异之处,乃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心中并未过多留意。 此刻陈阳的表现…… 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 不过。 此时此刻。 陈阳的脑海中,其实自动过滤了沈红梅,与赫连卉口中描述的种种凶险场景。 什么双月皇朝,什么杀神道…… 对于未曾亲身经历的他而言,终究隔了一层。 更多的是好奇与一种事不关己的惊讶,并未产生切肤之痛的恐惧。 他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赫连卉那句轻飘飘的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牢牢钉住了! “三万上品灵石!我的天!” 陈阳的心神因这个数字而剧烈震动,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 “如果这铜片拿出去卖掉,能换来多少修行资源?” “能买多少丹药,多少符箓,多少炼器材料?” 这巨大的价值冲击,让他暂时屏蔽了所有关于危险的警告。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为了确认,还特意转向赫连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询问道: “赫连前辈,您的意思是……进入这杀神道一次,单单是这资格,就需要花费一万上品灵石吗?” 赫连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没错!” “通常进出此地的,多是东域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前往其中试炼修行。” “亦或是一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子弟,将其作为磨砺后辈的场所。” “这进出一次的费用,对于寻常修士而言,确实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陈阳的心随着她这肯定的答复,又是猛地一沉。 随即涌起的是更加强烈,要将这铜片牢牢攥在手中的念头! 他不再顾及沈红梅那充满了担忧,与不赞同的目光。 直接抬头。 看向主位上的欧阳华,语气坚定地说道: “感谢师尊厚赐!” “此物……弟子便先行收下了。” “将来若有合适时机,再行斟酌是否前往探查。” 欧阳华见陈阳最终选择了收下,眼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温言道: “善!” “机缘与风险并存,如何抉择,存乎一心。” “你既有此心,便好好收着吧。” 沈红梅见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忧色。 她没想到陈阳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过往道侣在修行路上,相继殒命的悲惨画面。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让她下意识地心中一颤。 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嘴唇动了动。 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陈阳那已然做出决定的坚定侧脸,以及欧阳华那默许的态度,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毕竟修行多年,道心坚韧,很快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陈阳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她时刻庇护的杂役弟子。 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道路。 自己总不能一直将他庇护在羽翼之下。 毕竟。 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名筑基修士,前路尚且迷茫。 陈阳或许…… 有着比她想象中更远大的目标与愿望,愿意为此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一幕,落在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赫连洪眼中,也让这位元婴修士稍稍动容了一下。 这青木门的小辈,倒是有点意思。 而站在赫连洪身旁的赫连卉,看着陈阳紧握铜片,眼神执拗的模样,却是若有所思。 她沉吟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对陈阳说道: “既然你已决定收下此物……” “那么,这样吧。若你将来筑基有成,决定进入杀神道历练,并且在其中侥幸遇到我的话…… “若有什么力所能及,不违背原则的难处,我可以尽量帮忙一二。” 陈阳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被自己师尊婉拒了姻缘的赫连卉前辈,心胸竟如此开阔。 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主动提出在未来可能施以援手! 这让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感激,与敬佩之情。 然而。 一旁的赫连洪听到自己孙女这话,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不悦的冷哼。 他心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自家孙女刚被这青木门的掌门拒绝,颜面有损。 此刻居然还上赶着去开口,要帮助对方的一个小小炼气弟子! 他深知自己这孙女性子软糯善良,并非是为了讨好欧阳华而去巴结陈阳。 纯粹是出于好意。 但这般行为…… 落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中…… 岂不成了他赫连洪的孙女,在被拒绝后还低声下气,试图通过帮助对方弟子来挽回局面? 这让他这位元婴修士的脸面往哪里搁?! 欧阳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赫连洪那细微的不快。 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着赫连卉拱手笑道: “赫连姑娘心胸宽广,古道热肠,欧阳华代小徒先行谢过姑娘的好意了!” “不过此事暂且不急,好说,好说。” “陈阳如今修为尚浅,距离能够进入杀神道还差得远,此事需从长计议。” “依我之见,还是等他将来筑基成功,甚至修炼到筑基中期,后期,根基稳固之后,再考虑进入其中历练更为稳妥。” 欧阳华自有他的考量。 那杀神道虽是结丹以下皆可进入,其中也不乏一些炼气期的天骄妖孽活跃。 但那些无不是东域大宗门倾力培养,身怀绝技的真正天才。 对于青木门这种小门派出身的弟子。 尤其是陈阳这种资质并非顶尖,还是将修为提升到筑基中后期,拥有更多保命手段和更强实力后…… 再行进入! 生存的几率才会更大一些。 毕竟。 那里面可不仅仅是秘境本身的危险。 更多的,是来自其他修士的杀戮与争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欧阳华的话记在心里。 反正这铜片是先收下了,这可是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的巨款! 大不了将来觉得实力不够,或者不想去冒险,想办法转手卖掉也好。 总能换来海量的修行资源,怎么算都不亏! 而沈红梅站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见事情已成定局,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欧阳华和陈阳。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红梅这声冷哼,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揣摩这位前辈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了。 无论是喜悦,嗔怒,甚至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 他都忍不住去猜测其背后的含义。 此刻见到沈红梅明显不悦的神情,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莫非前辈是因为我……执意收下铜片而生气了?” 然而。 当他小心翼翼地抬眼,与沈红梅视线交错的瞬间。 却发现沈红梅那带着薄怒的目光,似乎并非直指向他。 而是更多地落在了师尊欧阳华的身上。 陈阳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显然。 沈红梅的不高兴,根源在于欧阳华,将这蕴含着巨大风险的铜片,作为礼物赠予了他。 而非自己最终的选择。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幽幽叹息了一声。 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让沈红梅担忧,这确实是他不愿看到的。 “看来,等拜师大典结束后,还是得找个机会,私下里向前辈好好解释一下,让她安心才是。” 他暗自思忖着。 毕竟。 之前在灵剑峰洞府中。 沈红梅向他袒露了经历,那些惨痛的记忆,或许让她对亲近之人涉足险境,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与恐惧。 她是不愿见到自己,重蹈覆辙。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刚刚上山时,他因赵嫣然而修行。 而今,赵嫣然已远赴南域杨家,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昔日的恩怨情仇,似乎也随着时间和距离渐渐淡去。 现在…… 他心中所念所想的,更多是身边这位清冷又炽热,给予他无数帮助与温暖的沈前辈。 他想要陪伴前辈,与她一同在这条漫漫仙途上走下去。 既然已经正式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那么守护青木门,便也成了他肩上的责任。 而沈红梅所说的,待她结丹之后,容颜重返青春,便…… 这个念头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陈阳的心尖。 让他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渴望。 仿佛有人在心尖上挠痒痒一般。 他无比想要亲眼见一见沈红梅年轻时的绝世风采。 然后…… 完成昨日在洞府之中,两人那意乱情迷之中,近乎定下,未曾言明的许诺。 陈阳心中不由喃喃自语: “拜师大典之后,前辈便要闭关冲击结丹了。” “而我也需尽快向师尊请教筑基之法,争取早日筑基成功!” 唯有自身实力提升,拥有更长的寿元与更强的能力,才能更好地守护想守护的人,去实现心中的期盼。 而这时。 陈阳也以为这拜师大典即将结束。 他小心地将三件礼物收好。 记载着《百仞磐石功》的玉简。 盛放着天地宗百年筑基丹的天养瓶。 以及…… 这枚代表着杀神道资格的古老铜片。 这三件物品,无论哪一件,都价值连城,远超他过去所能想象的极限。 一部筑基的顶级功法,一枚几乎能保证筑基成功的绝世灵丹,一份蕴含着无限可能却也伴随着致命风险的秘境机缘…… 陈阳心中明白…… 这皆是师尊欧阳华耗费了无数心思与代价,才为自己筹集而来的。 这份沉甸甸的师恩,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暖流。 第一次对青木门这个宗门,生出了一种真正的,如同家一般的依赖与归属感。 “要不,日后为门中弟子诊治时,便只收取一半诊金,全当是回馈宗门与师尊的恩情吧。” 陈阳心中暗自思索着。 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报答方式。 他正以为仪式已然完结,准备随众人散去时。 端坐于上的欧阳华却再次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接下来,我青木门拜师大典,还有最后一拜——”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抬头望向欧阳华: “师尊,方才不是已行过三拜之礼了吗?这最后一拜是……?” 欧阳华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缓缓解释道: “方才三拜,是拜师尊,定名分。” “这最后一拜,自然是拜我青木门开山祖师! “——青木真人!” 他随即转向司仪长老,微微颔首。 司仪长老会意,立刻高声道: “今日拜师大典,至此礼成!诸位观礼者,可自行散去!” 话音刚落。 广场上的弟子们在各峰执事的引导下,开始有序退场。 但仍有许多人忍不住回头,望向高台,好奇这最后一拜会在何处进行。 欧阳华站起身,对陈阳道: “陈阳,随我来吧。” 说罢。 他身形微动。 已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青云峰后山的方向飞去。 在场的长老中,似乎有一部分知晓内情,并未跟随,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而沈红梅则毫不犹豫,立刻驾起剑光,紧随欧阳华而去。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目光闪烁了一下,也多看了两眼,随即也对身旁的柳依依和小春花低声交代了一句,便也飞身跟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离去,脸上满是茫然与好奇。 小春花忍不住小声问道:“师尊,这……这是还要去哪里啊?典礼不是结束了吗?” 宋佳玉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落入两女耳中: “你们二人且在此等候,或先行返回玉竹峰便是。” “无事,只是随掌门去后山祖师祠堂,行最后的祭拜之礼,有些偏僻。” “你们不必跟随。” 柳依依和小春花闻言,虽仍有些好奇,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是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只是简单的上香祭拜祖师,为何要去往后山那等地方? 而且似乎并非所有长老都有资格前往? 陈阳见状,也不敢怠慢,连忙驾驭飞剑,跟上了欧阳华的身影。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 不仅沈红梅和宋佳玉跟了上来。 连贵宾席上的赫连洪与赫连卉这祖孙两人,也不疾不徐地驾起遁光,随同一行前往。 六道身影,划过天际。 径直朝着青木门的后山区域飞去。 陈阳飞行在空中。 目光俯瞰着下方,逐渐变得幽深茂密的山林。 神色之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青木门后山,在门中弟子间向来传闻颇多。 据说其中栖息着不少强大的妖兽。 甚至曾有传言,那年妖兽暴动时,出现过实力堪比结丹修士的七阶金阳妖龙! 每一次听及同门谈论起这件事,陈阳总有一种本能的心悸与紧张感。 或许是源于对未知强大存在的天然畏惧。 飞在他身旁的沈红梅,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转头投来一瞥,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意味,仿佛在说: ……有我在,无需担心! 陈阳接收到这目光,心中稍定。 也明白自己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身边跟随着欧阳华这位结丹后期的掌门师尊。 更有赫连洪这尊元婴期的大修士压阵。 这等阵容,就算后山真有什么厉害妖兽,恐怕也得退避三舍。 他深吸一口气,放宽了心,催动灵力,紧跟队伍。 很快。 一行人飞越了作为前后山分界的蝴蝶谷与琴谷,正式进入了后山区域。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前山更为浓郁,但也多了一份原始的苍茫与幽静。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兽吼鸟鸣。 飞行了片刻,前方山林掩映之处,出现了一角飞檐。 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座小小的,看起来极为古旧朴素的庙宇。 庙宇占地不大。 青砖灰瓦,墙体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显得异常幽静,与世隔绝。 令人意外的是,这座看似荒僻的庙宇,周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陈阳还注意到,庙宇门口,正有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 手持一把竹扫帚,正慢悠悠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 这老者气息沉凝浑厚,竟与沈红梅不相上下,赫然也是一位筑基期的长老! 而且陈阳可以肯定,自己在门中从未见过这位长老。 对方面生得很! 这时。 欧阳华收起遁光,落在庙宇门前,对着那扫地老者客气地拱了拱手,向陈阳介绍道: “陈阳,这位是我青木门的范长老,平日便在这后山隐居,负责打扫守护祖师安息之地,你以往未曾见过。” 陈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弟子陈阳,见过范长老。” 那范长老停下手中的扫帚,抬起眼,和蔼地笑了笑,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穿着的那件青木凤仙袍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道: “嗯,不错,根骨虽平,心性尚可。” “既是掌门亲传,日后当好生修行,莫负师门期望。” 说完。 便又低下头。 继续他那一丝不苟的清扫工作,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陈阳连忙称是,心中却更加疑惑。 这后山祖师祠堂,看来果然非同一般,竟有一位筑基长老常年在此守护。 欧阳华不再多言。 对众人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迈步,走进了那小小的庙宇之中。 陈阳,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洪祖孙,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庙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简朴,空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而持久的光芒。 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之上,是一位身着青袍,面容俊朗,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坚毅的青年修士形象。 他负手而立。 身后似有万千青木虚影摇曳生辉,气度不凡。 这,想必就是青木门的开山祖师——青木真人了。 “陈阳,上前,为祖师敬香。”欧阳华肃然道。 早有准备好的线香递到陈阳手中。 陈阳依言上前,神色庄重,点燃线香。 对着青木真人的画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之礼。 然后将香插入画像前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庙堂之内。 做完这一切,陈阳心中暗想: “这最后一拜也完成了,总该结束了吧?” 然而。 就在他以为仪式彻底完结之时。 欧阳华却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祖师,已祭拜完毕,便可接着焚香了!” 陈阳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欧阳华,眼中满是不解。 却见欧阳华又取出了三支造型更为古朴,颜色深沉的线香。 其中散发出的气息,似乎与方才的普通线香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灵韵。 “但接下来……” 欧阳华手持线香,目光缓缓扫过庙堂内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陈阳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还要祭拜……另一位存在。” 陈阳彻底愣住,下意识地问道: “祭拜……什么?” 欧阳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庙宇的屋顶,望向了后山更深处那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区域。 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祭拜……凤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继续说道: “祈求……是否能有机缘,求得一物。” “何物?” 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追问道。 欧阳华缓缓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陈阳,吐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陈阳的心头: “羽化真血。” 第133章 燃信香,求机缘 “羽化真血?” 陈阳听到这四个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名字听起来便觉玄奥非凡,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意味。 欧阳华看着陈阳那茫然中带着好奇的神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身上穿的这件青木凤仙袍,送你衣袍的……执事徐长老,难道没有向你提及过它的来历吗?” 他这一问,陈阳又是一怔。 下意识地就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沈红梅。 因为他这衣袍并非宗门执事发放,而是沈红梅昨日在灵剑峰洞府中,亲手为他测量,飞针走线缝制而成。 而当时…… 情境旖旎,心神动荡。 沈红梅确实未曾提及过这袍服的任何来历典故。 沈红梅被陈阳这一看,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昨日在洞府之中,与陈阳那般亲密接触,情动之时几乎把持不住,全靠多年修持的道心才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 之后心神不宁,只顾着为他穿好衣袍。 竟完全忘了将这青木凤仙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与传说告知于他。 此刻被师兄问起,她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与懊恼。 欧阳华见状,心中隐约了然。 倒也没有深究或多说什么,转而面向陈阳,开始解释道: “你既不知,那为师便与你说说。” “我东土大地,在上古时期,本是妖魔聚集,百族共生之地。” “其间不只有凶戾妖魔,亦有一些秉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之兽。 “比如,我等此刻所言及的凤仙,便是其中之一。” 他语气平缓,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感: “天地有五虫,万类竞自由。” “这凤仙,便是这东土大地上,曾经的羽虫之主,统御天下羽类。” “当然,它并非一直栖居于东土,而是如同真正的仙家,遨游于天地之间,踪迹缥缈。” “传闻它畏寒,每至冬季,便会飞往南域最为温暖之地过冬。” “而平日里它栖息之所,也非寻常之地,唯有那些灵气充沛,直插云霄的参天古木,有资格被它看上,短暂停留。” 欧阳华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庙宇,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而在我们青木门所在的这片山脉,上古时期,便生长着这样一株万古青木。此树,也正是我青木门之名最初的由来。” 陈阳听得心神摇曳,忍不住追问道: “师尊,那……那株青木如今何在?” 欧阳华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灵气散尽,枯萎凋零,化为尘土了。” 陈阳闻言,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怅惘。 仿佛错过了一个辉煌的时代。 他随即又想起关键,问道: “那……这羽化真血,又是什么?与那凤仙有何关联?” 欧阳华神色一正,继续说道: “这羽化真血,顾名思义,便是那位上古凤仙遗留下来的精血。” “凤仙本体或许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劫数中陨落,但其精血中蕴含的神性不灭,散于天地之间,依附于它曾经栖息过的古木气息残留之地。” “此血拥有涅盘之功。” “据说能逆转生死,颠倒阴阳,化腐朽为神奇,玄妙无比。” 陈阳越听越是激动,只觉得此物简直是传说中的神物。 若能得之,必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一旁的赫连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打断了他的遐想: “哼!小子,莫要被欧阳华这番言语唬住了。” “哪里有那么玄乎?” “那凤仙遨游天地,栖息过的古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遍布各方地域,岂是处处都有逆天神效?” 陈阳一愣。 愕然地看向赫连洪。 又疑惑地望向自己师尊。 欧阳华被赫连洪当面戳破,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讪讪之色,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承认道: “赫连前辈所言……确是不虚。” “方才为师所言,是这羽化真血最为理想,传说中的功效。” “实际上,正如前辈所说,凤仙栖息过的古木极多,其中绝大部分,自然都在那钟灵毓秀的南天之上。” “而我东土之地,虽也有一些,但其遗留真血的效果……” “难免因岁月流逝,地域差异而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语气变得务实了许多: “至于其具体功效,对于羽类妖脉,或是身负稀薄羽虫先祖血脉的修士来说,或许能激发潜能。” “效用显着,堪称玄奇。” “但对于你这般……根脚清白的普通修士而言……” 欧阳华欲言又止。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打击人,但还是委婉地说道: “效用终究是有限的。此物于我青木门,更多是一种象征与一份先祖遗泽。” 赫连洪接口道,目光扫向欧阳华手中那三根奇特的线香: “所以,与其浪费这次机会,不如将这三根‘信香’交予小卉。她筑基圆满,正需此物稳固根基,寻觅结丹契机,或许能发挥更大用处。” 陈阳这才注意到那三根线香的不同寻常。 它们色泽深沉,隐隐有天然的木质纹理,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古老的气息。 “这香……有何特殊用处?” 赫连卉见状,轻声为他解释道: “陈师侄,此非普通祭拜用的线香,乃是信香。取其诚心正念,通达上天之意。” “它的用处,便是以此虔诚信念为引,沟通冥冥中残留的凤仙意志,祈求那羽化真血降临。” “传闻此香,乃是凤仙栖息过的古木枝干,混合其他灵物炼制而成。” “不可复制,用一根便少一根。” 欧阳华也点了点头,证实道: “赫连姑娘说得没错。” “此信香乃是我青木门开山祖师青木真人当年倾力炼制,蕴含着一丝与凤仙的因果牵连。” “如今岁月流转,也只剩下最后寥寥数根,极为珍贵。” “至于那羽化真血的功效……” “方才赫连前辈也说了,对于我等没有特殊血脉的修士,虽无法引发体内的血脉蜕变……” “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的涅盘道韵,对于淬炼肉身,夯实根基,还是颇有裨益的。” 陈阳若有所思。 似乎明白了,此物对于普通修士的真正价值。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红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力量: “我当初,正是侥幸求得八滴羽化真血,以其淬体,方能承载那道纹筑基时狂暴的灵力冲击,最终成功筑基!”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看向沈红梅的目光充满了惊讶! 原来前辈的道纹筑基,竟有此物的一份功劳! 沈红梅目光微转,又看向一旁的宋佳玉,继续说道: “不仅是我,你宋师叔,当年筑基时,也曾得益于些许羽化真血的辅助。” 宋佳玉迎着陈阳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陈阳心中更是惊讶,看来这羽化真血对于青木门核心弟子筑基,竟有着如此重要的作用! 欧阳华适时接过话头,指着庙宇深处一条狭窄的通道说道: “前面有一间专门的石室,乃是焚香祈求之地。” “需心怀虔诚,静心感应,方有可能引动真血降临。” “陈阳,你既为我亲传弟子,自然有资格尝试。” “当然,赫连姑娘作为本门贵客,亦享有此资格。”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了许多疑问。 为何师尊欧阳华能请动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 恐怕不仅仅依靠口舌之利。 这允许赫连卉前来求取羽化真血的资格,便是实实在在,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代价之一! 而赫连洪带着孙女前来青木门,其主要目的,恐怕也正是为了这能助赫连卉夯实根基的羽化真血! “哼!” 赫连洪此时又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与不易察觉的炫耀: “本来老夫是打算直接带卉儿前往南天,寻那与凤仙渊源最深的世家,求取最为精纯的凤血机缘,助她洗涤根基,脱胎换骨!” “奈何路途太过遥远,耗费时日。” “便先来你这青木门试一试,若有所得自然好,即便只得些许,也算聊胜于无。” “待将来时机成熟,老夫定要亲自送卉儿去南天凤血世家,经历真正的血脉洗涤! “到那时…… “以我家卉儿的资质,结丹必成!” “将来凝结元婴,成就真君之位,也绝非妄想!” 赫连卉被自己爷爷这般毫不掩饰地吹捧,听得满面通红,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拉扯赫连洪的衣袖,低声道: “爷爷!您快别胡说了!” “那南天凤血世家何等尊贵,岂是我能随意进出的?” “还有真君……” “那更是遥不可及,您莫要再妄言了……” 而欧阳华则是心如明镜。 瞬间就明白了赫连洪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在向他炫耀其孙女未来的无限潜力,暗指他欧阳华今日拒绝这桩姻缘…… 乃是鼠目寸光! 将来必然后悔! 欧阳华几乎不假思索,脸上立刻堆起诚挚无比的笑容,顺着赫连洪的话头,对着赫连卉便是一通恰到好处的吹捧: “赫连前辈此言,真是高瞻远瞩!” “赫连姑娘兰心蕙质,天资卓绝,根基深厚,乃是晚辈生平罕见!” “将来必定是凤翔九天,前途不可限量!” “此番能借我青木门这微末之地,略尽绵薄之力,为姑娘求得些许真血机缘,实乃我青木门上下之荣幸,蓬荜生辉啊!” 他这番话,既捧了赫连卉,又给足了赫连洪面子。 还点明了这只是略尽绵薄,些许机缘,将青木门的姿态放得极低。 赫连洪听着这番熨帖的奉承。 虽然明知是客套话,但脸色总算稍稍好看了几分。 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揭过了此事。 随即。 一行人在欧阳华的引领下,穿过庙宇正堂,来到了深处一间更为隐秘的石室前。 这石室入口是一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灰色石门。 门上刻划着一些简约,却透着玄奥意味的符文。 陈阳站在石门前,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内外。 他尝试着探出一缕神识,却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石门,感知到内部的任何情况。 “师尊,这是……?” 陈阳疑惑地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解释道: “此石门,以及这整间石室的构造,乃是当初青木真人创建青木门时,由东域道盟亲自派人布下的特殊手段。” “用以隔绝内外气息,确保祈求仪式不受干扰!” “也防止真血气息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赫连卉点了点头,在一旁补充道: “道盟如此布置,自有其深意。” “毕竟,这羽化真血对于拥有羽类妖族效果最佳。” “虽然此物在东土对于普通修士而言不算特别珍贵,效用有限。” “但对于那些羽妖来说,却是能够提纯血脉,甚至引发蜕变的至宝。” “因此,必须做好万全的隔绝手段,以防有心怀不轨的羽妖感知到气息。” “前来抢夺!” 陈阳闻言,恍然点头。 欧阳华又对陈阳说道: “你可以将手放在这石门之上试试。” 陈阳虽有些不解。 但还是依言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石门表面。 “看吧,无事。” 欧阳华说道,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若是有彼岸四妖,或是身负妖脉者,妖魂夺舍者,试图接触此门,石门上的禁制便会瞬间感知到其神魂本质的不同。 “引动雷霆之力!” “使其……灰飞烟灭!” 陈阳一听到灰飞烟灭四个字,吓得手猛地一缩。 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直勾勾地瞪着欧阳华,脸上写满了后怕。 这么危险的东西…… 师尊居然还让自己去触碰…… 欧阳华见他吓得脸色发白,不由得笑了笑,安抚道: “放心吧!你之前已被赫连前辈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过。” “确认神魂纯净,与肉身完美契合,绝非外海妖物伪装,自然是无事。” “正因如此,为师才会带你来此地尝试。” “否则,岂不是害你?”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同时也再次深刻地认识到。 自己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因修炼乙木长生功而保持着少年模样的师尊…… 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随意。 幸好自己不是什么外海潜入的妖物。 否则刚才那一下,恐怕就已经…… 这时。 赫连洪开口道:“小卉,你先进入祈求吧。” 陈阳连忙道: “赫连前辈先请,晚辈在此等候便是。” 赫连卉对着陈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便手持信香,在几人的目光中,推开了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随后石门缓缓闭合。 将内外彻底隔绝。 因为石门的特殊隔绝效果,外面的人完全无法知晓里面的任何情况。 只能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显得有些安静和微妙。 没过多久。 石门便再次开启,赫连卉从中走了出来,神色平静。 赫连洪见状,有些意外地问道: “这么快?信香燃尽了?” 赫连卉轻轻点头,柔声道: “回三爷爷,我只焚了一柱信香。想着后面还有陈师侄要尝试,便轮流来,免得耗费时间太久,让诸位久等。” 赫连洪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悦道: “等什么等?” “你焚完香,我们取了真血,便直接回家了啊!” “何必在乎他们等不等?” 赫连卉却微微摇头,低声道: “毕竟是别人的宗门,我们还是客随主便,轮流来更好吧……” 赫连洪听着自己孙女,这过于懂事甚至显得有些怯懦退让的话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仿佛已经习惯了孙女这般性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陈阳则关心地问道: “赫连前辈,那……您求得羽化真血了吗?” 赫连卉点了点头,伸出四根手指,语气依旧平和: “嗯,侥幸求得了四滴,如今已融入我体内,需日后慢慢炼化。” 陈阳由衷地说道: “恭喜前辈!多谢前辈谦让。” 然后。 在欧阳华的示意下。 陈阳也准备进入石室。 在踏入石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向赫连卉请教道: “赫连前辈,进入其中祈求那羽化真血,可有什么特定的仪式或诀窍吗?” 赫连卉想了想,回答道: “并无特别繁复的仪式。” “只需心怀虔诚,摒除杂念,将信香点燃,默默祈求便可。” “不过……” “据古老传闻,若是体内本身便流淌着稀薄的凤仙遗血,或是与凤仙同源的彼岸羽妖…… “因为血脉相连,感应会格外强烈。” “想要引动真血降临会容易很多!” “甚至能凭借血脉共鸣,引动远超常人的真血数量。” “当然,这只是传闻,我未曾亲眼见过。”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欧阳华此时递过来一个质地细腻,刻画着简单聚灵符文的空白玉瓶,叮嘱道: “进入后,若能求得真血,可先行尝试吸收。” “若感觉已达极限,或无法继续吸收,便将剩余的真血引入此玉瓶中封存起来。” “切记,量力而行,莫要贪多。” 旁边的赫连洪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你这意思是……” “难道还觉得你这弟子,能求来许多羽化真血?” “多到他自己都吸收不了,还需要用玉瓶来装?” 欧阳华面对赫连洪的质疑,只是微微一笑。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对弟子的维护,与期望: “万事皆有可能。晚辈只是作为师尊,总要为弟子考虑得周全一些,万一……呢?” 陈阳接过那冰凉的玉瓶,对着欧阳华和赫连洪各行了一礼。 又深深地看了沈红梅一眼。 从她眼中看到了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转身迈步。 踏入了那间神秘的石室之中。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石室之内,空间不大。 四壁皆是光秃秃的石墙,上面刻满了与石门外相似的隔绝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室顶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除此之外,室内空无一物。 唯有中央位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质祭坛。 祭坛顶部有一个浅浅的凹槽,似乎是用来放置信香的。 陈阳走到祭坛前,心境不由自主地变得肃穆起来。 他取出那根珍贵的信香,将其稳稳地插入祭坛凹槽之中。 然后。 他运转体内灵力。 指尖冒出一缕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将信香点燃。 一缕淡青色的烟气,自香头袅袅升起,笔直向上。 在接触到室顶之前,便仿佛融入了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一股难以形容,带着古老木质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神圣气息的味道,在石室内弥漫开来。 闻着这奇异的香气,陈阳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努力让自己变得虔诚而专注。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愿。 祈求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能够降临。 然而。 就在他努力集中精神之时。 一个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浮上了他的心间—— “林洋……当初他来到青木门,潜伏在琴谷,费尽心机想要扶持他人成为掌门亲传……” “他所图谋的,莫非……” “就是这进入后山祖师祠堂,求得羽化真血的资格?’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迅速蔓延开来。 是了! 以此物对于妖族的特殊神效,对他那外海生灵的身份,定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而这个资格,对于如今的青木门而言…… 恐怕只有掌门亲传弟子,才有机会获得。 这也就是为什么,林洋会先后选中天赋不错的李炎,以及天资更为卓越的杨天明。 暗中帮助他们。 希望他们能成为亲传弟子! “可是……” 陈阳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后来他的目标换成了我。” “但我的天赋,明明远不及杨天明,他为何还要在我身上投入精力? “甚至在最后,又似乎放弃了这件事。” “匆匆离去……’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方才赫连卉的提醒,和欧阳华关于石门禁制的警告! “不仅仅是因为师尊欧阳华即将归来,以及同行的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的探查让他暴露风险大增…… “更可能是因为,这祈求羽化真血的过程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危险!” “这石室,有道盟布下,专门针对他族的恐怖禁制!” “他害怕我……” “因为他的事情而遭遇不测,所以最终选择了放弃?’ 陈阳的心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洋对他,似乎并非全然是利用。 其中或许也夹杂着一些,他不曾察觉的……情谊与顾忌? “有些事情,恐怕只有将来再有机会遇到林洋,才能当面问个清楚了吧……” 陈阳心中暗叹: “只是,林洋如今,恐怕已经返回了遥远的西洲…… “不知此生……” “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 他思绪纷飞。 一时间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 他忽然感觉到那萦绕在鼻尖的奇异香气,似乎正在迅速变淡。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 睁开眼睛,向祭坛望去。 只见那根信香,不知何时,已然燃烧殆尽。 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香根。 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青烟。 石室内。 香气正在快速消散。 除此之外,祭坛上空空如也。 没有想象中氤氲的血色光华,没有感受到任何精纯能量的降临。 更没有哪怕一滴所谓的羽化真血出现。 陈阳眨了眨眼。 不敢置信地上下左右仔细打量。 甚至伸出手在祭坛上方挥了挥,确认空无一物。 他脸上的期待与紧张,渐渐被茫然与错愕所取代。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空荡的石室内,只剩下他带着难以置信语气,低低的疑问声,在寂静中回荡。 “我的……真血呢?” 第134章 言语诛心 在欧阳华带着探寻与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陈阳神色茫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那间隔绝内外的石门。 他脸上的表情,与进入之前那份隐含的执着,与期盼截然不同。 只剩下了一片空落落的无措。 他一出来。 沈红梅便立刻迎上前一步。 清冷的眸子里难掩关切,低声询问道: “陈阳,你……你可有感到任何不适?” 她担心的是那羽化真血能量过于霸道,冲击了他炼气期的心神。 陈阳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一旁的欧阳华见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见陈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起初还以为是…… 羽化真血降临时的能量冲击所致! 但仔细感应,陈阳气息平稳,灵力波动也正常。 并无任何受创或能量充盈的迹象,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而修为最高,感知也最为敏锐的赫连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陈阳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了然与毫不意外的漠然,直接点破了真相: “哼!” “这小子周身气息平稳如初,并无丝毫外来的精纯血气融入,看来……” “是压根没能引动那羽化真血降临啊!” 他这话如同惊雷。 瞬间在在场几人心中炸响! 欧阳华愣住了。 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沈红梅也愣住了。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被惊讶填满。 就连一直神色较为平静的宋佳玉,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她当年同样焚香祈求过羽化真血,深知其过程。 此刻听闻陈阳竟一无所获,也是大感意外。 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这师兄妹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不解! 沈红梅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这怎么可能?” “陈阳他……他当初好歹也是在亲传弟子试炼上,凭借自身实力拔得头筹之人!” “天赋心性,绝不至于……” 欧阳华心中更是掀起了波澜。 他之所以看重陈阳,除了沈红梅的关系外,更因为那祖师之宝通窍,出现在陈阳身上。 在他想来…… 这必定意味着陈阳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大机缘,或特殊潜质。 冥冥中自有过人之处! 可眼前这结果…… “没有那份资质,便是如此!强求不得。”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断然。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几乎是一锤定音: “世间修士亿万万,机缘并非人人可得,尤其是这等依赖先祖遗泽,讲究血脉感应的机缘。” 一旁的宋佳玉,见到自己师兄和师妹如此惊讶,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 她与陈阳本人并无太多直接交情。 只因为自己收的那两个亲传弟子,柳依依和小春花,平日与陈阳交往密切,关系匪浅,她才连带着对陈阳多了几分关注。 再加上陈阳是掌门师兄欧阳华的唯一亲传,将来极有可能继承青木门掌门之位。 而这羽化真血,几乎是历代青木门掌门继任前后,都要焚香祈求之物。 用以淬炼肉身,夯实道基。 算是一种不成文的传统与象征。 虽然青木门保存的这处遗泽,其真血效果远远比不上东域那些大宗门掌握的类似资源。 更无法与南天真正的凤血世家相提并论! 但总归是上古凤仙降临之物,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涅盘道韵,对于筑基之前的根基打磨,仍是一场不容小觑的机缘。 在宋佳玉以往的观察和听闻中…… 陈阳入门虽晚,但进步神速。 屡有惊人之举! 她原本也以为此子应是天资不俗之辈。 直到前日在青木殿上,赫连洪直言陈阳资质普通,才让她微微惊讶了一下。 还以为是这位元婴前辈眼光过高。 如今看来…… 陈阳的资质,或许真的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出众? 柳依依和小春花那般亲近他,看来也并非是因为仰慕其天资卓绝。 而现在,连这羽化真血都无法求得。 在宋佳玉看来,即便是资质普通的弟子,只要心诚,引动一滴真血降临总该是没问题的。 可陈阳竟然…… “弟子……弟子无能……”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深深的失落。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仅剩的两根信香上,语气低沉: “并未能求得……哪怕一滴羽化真血。” 这个答案被亲口证实的瞬间,旁边的赫连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接嗤笑出声。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老夫早已说过,欧阳华,你这弟子资质普通,不堪大用,你偏还不信!” 昨日他还客气地称呼“欧阳小友”。 此刻因为心中对欧阳华拒绝姻缘之事存着芥蒂,连这点表面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直接直呼其名,话语中的讥讽意味毫不掩饰。 欧阳华听闻,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嘴唇紧抿,却一时无言以对。 事实摆在眼前。 他纵有万般不解和回护之心,此刻也难以辩驳。 赫连洪不再看欧阳华那难看的脸色,转而对自己孙女说道: “小卉,莫要耽搁,你接着去焚香吧。将剩下的机会用好。” 赫连卉闻言,目光复杂地又多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同情,又或许是一丝不解。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手持第二根信香,再次步入了那间石室之中。 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将内外隔绝。 陈阳则如同泥塑木雕般,失魂落魄地矗立在原地。 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失败的阴影笼罩着他,让他心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不甘。 这一次的等待,似乎比刚才更加漫长而煎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与压抑。 终于。 石门再次开启,赫连卉缓步走出。 她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满意神色。 赫连洪立刻问道: “小卉,这次求得了多少滴真血?” 赫连卉轻声回道: “回三爷爷,这次求得了十三滴。” “十三滴!” 一旁的沈红梅听闻这个数字,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她当年焚尽三根信香,总共才求得了八滴羽化真血! 而眼前这赫连卉,仅仅第二根信香,就求得了十三滴! 加上之前第一根信香求得的四滴,那就是足足十七滴! 这差距,何其巨大! 由此可见,赫连卉无论是自身修为,根基底蕴,还是那冥冥中的感应资质,都远远超出了她沈红梅。 是属于真正出类拔萃的那一类天才! 陈阳此时也是茫然地看向赫连卉。 眼神中混杂着羡慕,失落与一丝不甘。 轮到第二次进入石室前。 他忍不住再次上前一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恭敬地询问道: “赫连前辈,晚辈愚钝,敢问前辈,究竟是如何……如何求得这羽化真血的?可否……再指点晚辈一二?” 赫连卉愣了一下,看着陈阳那充满渴望却又带着挫败的眼神,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陈师侄,我真的没有使用什么特殊法门。” “就是如同平日打坐静修那般,尽力让心神沉静下来,摒除所有杂念,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为平和,空灵的地步。” “然后……诚心祈求便可。” “或许,关键在于……心要格外的平静吧。” …… “格外的平静吗?” 陈阳若有所思。 将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 自身没有特殊血脉,无法轻易引动大量真血降临。 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像赫连卉那样心诚了!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与杨天明在广场冲突时,林洋曾随口提及的心猿之说。 言及炼气修行需降服心猿。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凝聚起一股执拗的光芒。 再一次。 他手持第二根信香,踏入了那间石室。 这一次,他目光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盘膝坐在祭坛前,努力模仿着平日入定时的状态,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 对失败的恐惧,对机缘的渴望,对未来的迷茫,甚至是对沈红梅那份复杂的情感…… 统统驱逐出去! 他点燃了信香。 淡青色的烟气再次袅袅升起。 陈阳紧闭双目,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求静的状态中。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平静,再平静……心诚则灵…… 然而。 有些事情越是刻意,反而越是难以达成。 他的心底深处,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 时间在流逝,信香在燃烧,真血何时降临? 这一次,能成功吗? 他的静…… 更像是一种强行压抑的焦灼! 他的诚…… 也因那份对结果的过度期待,而显得不那么纯粹!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内心的波澜,却如同被石头压住的野草,顽强地寻找着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信香在他的感知中,缓缓燃烧。 烧去了一小半。 过半。 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小截。 香头上的火星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那最后一缕青烟即将彻底散尽的前一刹那! 陈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 在那即将消散的青烟顶端,虚空之中,隐约浮现出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影! 那虚影呈现出一种优雅的飞鸟形态。 灵动而神秘。 仿佛跨越了古老时空,即将降临! 一股微不可察,却带着神圣古老气息的波动,隐隐传来! “这虚影……莫非是师尊口中所说的凤仙!真血……真血要降临了!” 陈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惊喜和期待,让他几乎要呼喊出来! 然而—— 就在那飞鸟虚影凝实,一滴微不可见,蕴含着淡金色光泽的血珠即将从中滴落的前一瞬…… 那支撑着虚影的最后一丝青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轻轻一晃。 彻彻底底,无声无息地…… 散尽了! 石室内。 那隐约的波动与神圣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祭坛上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虚影与感应,都只是他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觉。 第二根信香…… 燃尽了! 最后的机会,也随之化为了乌有。 陈阳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失落而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僵在原地。 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破灭。 这种打击,远比第一次的毫无动静更加残酷! 他再一次,带着更加浓重的茫然,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失落,步履沉重地走出了石室。 欧阳华一看到他这副比刚才更加灰败,更加失魂落魄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连第二根信香,也失败了! 沈红梅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看着陈阳那仿佛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清楚地记得…… 陈阳在进入石室前,眼中是带着何等的光亮与期待。 而如今…… 欧阳华心中叹息。 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无妨,无妨!陈阳,莫要太过在意。” “这羽化真血,说到底也只是一场额外的机缘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修行之路漫长,并非倚仗于此一道。” “你且宽心,凭借为师所赠天养瓶内的筑基丹,你将来筑基,乃是十拿九稳之事!” “前途依旧光明!” 沈红梅也走上前来。 站在陈阳身边,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只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抚平,陈阳此刻内心的挫败。 她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 却又有些迟疑。 而此时,赫连卉神色平静,手持最后一根信香,再次缓缓走入了石室之中。 石门闭合。 将内外再次隔绝。 只剩下陈阳,如同丢了魂一般,呆呆地望着那扇石门,眼神空洞,心中反复回响着赫连卉的那句话…… 关键在于心要格外的平静! 他到底…… 哪里做得不对? 赫连洪这一次,倒是没有再出言嘲笑。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陈阳一眼,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司空见惯的漠然。 以他漫长的寿命和广阔的阅历,见过太多像陈阳这样的修士。 在一些小宗门,小地方被奉为天才,被视为未来的希望。 站到了所谓的高处,便自认为不凡。 但实际上,在赫连洪这等真正见识过东域,乃至更广阔天地天才的人物眼中,这些…… 小池塘里的大鱼,根本狗屁不是! 完全不值得他投入半分关注。 他之前对陈阳的那几句点评,也并非是针对陈阳本人。 纯粹是因为对欧阳华不满。 借题发挥,顺手敲打而已。 …… 陈阳仿佛不甘心。 又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转向沈红梅。 又看向宋佳玉。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 “沈前辈,宋师叔……你们当初,究竟是如何求得那羽化真血的?可否……再仔细告知弟子?” 然而。 沈红梅和宋佳玉两人面面相觑,却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红梅蹙眉思索道: “我当时……便是静心祈求,并未觉得有何特殊之处。” 宋佳玉也摇了摇头: “我心念较为单纯,只想着夯实根基,许是因此……便成了。” 她们的答案,无法给陈阳提供任何有效的借鉴。 陈阳又将目光投向欧阳华,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师尊,您当初……求得羽化真血时,是何感受?” 然而。 欧阳华听闻此问,却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轻轻摇头,坦然道: “为师……并未推开石门,进入过那石室,也未曾焚香祈求过羽化真血。” 陈阳彻底愣住了! 一旁的沈红梅见状,开口解释道: “陈阳,你有所不知。” “当初宗门资源有限,总共只余下六根信香。” “我分得一根,宋师姐分得两根,另外三根……则在师兄手中。” 宋佳玉也点头证实道: “没错。” “后来,师兄将他手中的三根信香,也分配了。” “小师妹拿去了两根,我拿了一根。” “所以,师兄他自己,确实并无进入那石门之中祈求真血的经历。” “对其中的关窍,也并不知晓。”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这珍贵的信香,当初连沈前辈也只分到了一根而已! 而师尊欧阳华,更是将自己那份机会,全都让给了两位师妹! 如今,他将三根信香毫不吝啬地赠予自己。 这份期许与厚爱,何其沉重! 而自己,却接连失败,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他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忽然迈开脚步,走到一旁正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赫连洪面前。 陈阳对着赫连洪,目光恭敬,深深地行了一礼。 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带着恳切与不甘,一字一句地问道: “赫连前辈,晚辈愚钝,两度失败,实在不明所以。” “恳请前辈……” “不吝指点,那羽化真血,究竟该如何……才能求得?” 赫连洪面对陈阳这突如其来,近乎冒昧的请教,缓缓睁开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 说实话…… 若非陈阳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就凭他一个炼气期的小角色,赫连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 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的是。 对方在接连遭受如此打击后,没有彻底崩溃。 反而敢壮着胆子,来向自己这个明显对他不假辞色的元婴修士求解。 这份韧性,倒是比那些一碰就碎的所谓天骄强上一点。 赫连洪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 笑容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残酷。 他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陈阳心上: “小子,你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光是资质不行了。”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在老夫看来,你压根……就不适合修行!” 陈阳闻言,如遭雷击。 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哑然! 他……不适合修行?! 这比说他资质普通,还要残酷千百倍! “为……为什么?”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赫连洪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一切,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为什么?” “因为你修行之路,借助了太多外物!” “根基看似尚可,实则虚浮不稳!” “老夫一眼便看明白,你这个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八成是靠丹药,靠资源硬生生堆积上来的!” “你恐怕……” “连真正静下心来,体悟天道,打磨心性的时间都不多吧?” 陈阳心中剧震。 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通过昨日,探查自己根骨时发现的。 然而。 赫连洪仿佛能读心一般。 直接打断了他的猜想,冷笑道: “小辈,莫要胡思乱想。” “老夫可不是靠昨日那片刻的探查看出来的。” “而是从你的一言一行,从你的神态举止,从你待人接物的方式中,看出来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陈阳。 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红梅。 话语如同毒针,毫不留情地刺出: “因为你心不诚!杂念太多!” “别的暂且不提,就方才在这石室外,等待之时,你的眼神,就不自觉地瞟向欧阳华身边那妇人好几次!” “那眼神……哼哼,当老夫是瞎子吗?” “还有,之前拜师大典上,欧阳华提及让你将来去杀神道历练,那妇人,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着急之色,溢于言表!” “甚至于昨日,老夫在那青木殿奏乐……恩,宣讲大道完毕后,你也是在殿门外,刻意等待那妇人一同离开!” “呵呵,你这亲传弟子是怎么来的,老夫再明白不过了!” “你进入这青木门之后,八成是使了些手段,勾搭上了门中筑基长老。” “然后一路靠着她的接济,她的庇护,她的人情关系,才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成为了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吧?!” 赫连洪这番毫不留情,带着极大主观臆测和侮辱性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利刃。 瞬间将陈阳心中那点极为隐秘,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深思过的依赖与情感,血淋淋地剖开。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瞬之间。 陈阳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仿佛被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了寒风之中。 巨大的羞辱感,被看穿的恐慌,以及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跟着脸色大变的,自然还有被直接点名的沈红梅! 她气得浑身发抖,柳眉倒竖。 一股凌厉的剑意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她想要大声辩解,想要斥责赫连洪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至少不必当面讲出! 可一对上赫连洪那元婴期修士淡漠,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想到双方那云泥之别的实力差距。 所有到了嘴边的愤怒言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注意到陈阳那失魂落魄,仿佛信念崩塌般的痛苦神色。 心中更是如同刀绞。 赫连洪却仿佛嫌打击得不够,继续用那带着嘲弄的语气说道: “欧阳华修炼的乃是纯阳功法。” “虽然平日里处事圆滑,显得有些……但观其行事,也算是一心向道,有所坚持之人。” “但他收的你这弟子,瞧上去嘛……” “啧啧,反倒更像是个依靠皮囊,攀附权贵的小白脸。” 他最后下了结论。 目光重新落回几乎站立不稳的陈阳身上: “心中满是依赖,情欲纠缠,失了自我,迷了本心!” “如此状态,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心诚?” “又如何能求得那需要至诚之心,方能感应的羽化真血?” “简直是痴心妄想!” 赫连洪没有用修为压人。 但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鼓,狠狠敲击在陈阳的心上! 将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机缘,甚至与沈红梅之间那份复杂而真实的情感,全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扭曲成了龌龊的攀附与交易!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 道心仿佛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微微颤抖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而…… 就在这他最绝望,最无助,最感到屈辱的时刻。 一只温暖的小手,坚定有力地握住了他冰冷而颤抖的手。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 看到的是沈红梅那不知何时伸过来的,紧紧抓住他的玉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能看清沈红梅此刻脸上的表情。 只觉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香靠近。 下一刻…… 他的嘴角,便被两片温软,带着决绝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唇瓣,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印上了一个吻。 第135章 是我在贪恋 石室之外。 空气仿佛凝固。 沈红梅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轻柔却坚定。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阳近乎死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角残留的温软触感,与鼻尖萦绕的冷香,与他内心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赫连洪显然也没料到,这小小的青木门筑基长老,竟敢在他这位元婴修士面前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不待赫连洪发作,沈红梅已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脸上绽开一抹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慵懒,甚至可以说是放肆的笑容。 “前辈怕是误会了!” 她声音依旧清越。 但语调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并非是陈阳攀附于我。” “而是本人,不喜清修,偏偏喜好年轻弟子,于身于心,平日里……” “都需要纾解!” 她目光流转。 扫过陈阳苍白的面庞,最终定格在赫连洪身上,笑容更深: “刚好遇到一个心悦之人,彼此慰藉,这怎么能算陈阳攀附于我呢?” “要说攀附……” “也该是我这筑基长老,活了百余年,贪恋他年轻体健,心思纯粹才是。” “寻一份满足。” 她话语里的内容大胆至极。 几乎颠覆了她平日里在宗门内塑造的冷峻形象。 然而。 陈阳站在她身侧,却能清晰地看到。 她虽然在笑,那双昨日情动时盈满水光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格外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瞬间明白! 方才那触之即离的吻,并非情欲。 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在绝境中给予他,不容置疑的肯定与支持。 在场的欧阳华和宋佳玉也彻底愣住了。 他们毕竟是沈红梅的师兄师姐,相伴修行多年,自然知晓这位小师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虽然性格中有泼辣任性的一面。 但在人前,总是要硬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 尤其是在这等关乎宗门颜面,和自身清誉的场合…… 何曾见过她如此…… 如此不顾颜面,自污名声? 赫连洪是何等人物,活了数百年的元婴老怪,眼光毒辣,哪里看不出来沈红梅这番说辞。 纯粹是为了维护身边那小子。 硬生生把污水往自己身上揽! 他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寒光闪烁,心中愠怒更甚。 区区一个筑基修士,也敢在他面前耍弄这等心机! 就在这时。 沈红梅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了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欧阳华和宋佳玉。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清冷。 但内容却再次让众人心头一跳: “欧阳师兄,宋师姐,我打算待此次大典之后,便正式闭关,冲击结丹之境。” “什么?” 欧阳霍然回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宋佳玉也是檀口微张,显然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不轻。 陈阳则是抬头看向沈红梅。 昨日在洞府中,他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所以此刻并不意外。 然而。 沈红梅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石破天惊。 她坦荡地再次走到陈阳面前。 无视了赫连洪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威压。 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声音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待我结丹之后,不光是要举行金丹成礼,我还要与陈阳,成为道侣,共结连理,永不分离!” 说着。 她主动伸出手。 再次紧紧握住了陈阳那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陈阳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那只坚定有力的玉手中传来。 瞬间冲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阴霾。 他没想到…… 沈红梅会在此刻,当着掌门师尊,宋师叔,尤其是赫连洪这位元婴前辈的面,将两人的关系如此直白地公之于众。 按照他对沈红梅性子的了解,她即便心中有意,也断不会如此张扬…… 毕竟。 她晚上来找自己,都从不敲门。 而是直接翻墙的…… 沈红梅似乎察觉到了陈阳那一瞬间的意外神色。 她眉头微挑,直接问道: “怎么,莫非你不愿意吗?待我结丹之后,与你结为道侣,饮合卺酒,行敦伦之礼!”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阳,带着一丝不容退缩的追问。 陈阳看着她眼中那片的平静之下,深藏着的紧张与期盼,心中百感交集。 有酸涩,有感动。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沉声道: “不!弟子……陈阳愿意!” 听到陈阳肯定的回答,沈红梅眼底深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终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的笑意。 欧阳华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哪里不知晓,方才赫连洪那番尖酸刻薄的话语,看似是提点批评陈阳…… 实则句句都在借题发挥。 敲打他欧阳华拒绝联姻之事。 若真要说心性影响羽化真血…… 当年小师妹沈红梅那般泼辣任性,连打坐都无法连续坚持两三天的浮躁性子,不也一样求得了羽化真血? 欧阳华自己虽未进过石室,不知具体关窍。 但他凭借对陈阳的了解,以其心性和表现出的资质。 再如何也不该一滴真血都求不到。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纵有万般不解和回护之心,此刻也难以辩驳。 如今见沈红梅不惜自污,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站出来维护陈阳。 他这做师兄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无奈。 他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 “既然是两情相悦,届时我青木门,必定为你们风风光光地操持好这场典礼!” 一旁的宋佳玉虽未说话。 但看着沈红梅的目光中也带着由衷的欣慰。 她是伴着沈红梅长大的师姐。 亲眼见证了她从少女时的任性到如今的坚韧,知晓其中坎坷。 见到小师妹孤寂百年后,终于寻到愿与之携手之人,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那赫连洪看着这峰回路转的一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以他的阅历,如何看不出沈红梅本质上是何等骄傲之人? 持剑修行,身居长老之位,最重脸面! 即便内心对情爱有所渴求,也绝不屑于在人前如此露骨地表露。 他过去见过的剑修,无论男女,修为越高越是如此。 可眼前这沈红梅,为了给那炼气期的小子找补,竟能豁出脸面与清誉,做到如此地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这气氛微妙而尴尬的时刻。 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轧轧”作响。 缓缓开启。 赫连卉缓步从中走出。 她刚一出来,便敏锐地察觉到场中气氛不对。 自己的三爷爷脸色阴沉,似乎憋着一股闷气。 而青木门的欧阳华、宋佳玉等人,脸上却带着一种复杂,仿佛松了口气般的表情。 甚至隐隐有些……喜色? 怎么和她进去之前的气氛反过来了? “三爷爷?” 赫连卉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赫连洪的脸色。 她举起手中的一个玉瓶,带着几分成功后的欣喜,禀报道: “三爷爷您看,这次我求得了二十九滴羽化真血!因为数量太多,我怕无法及时炼化,便全部装入这玉瓶之中,准备带回去慢慢淬炼吸收。” 二十九滴!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再次在陈阳,沈红梅和宋佳玉心中炸响。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震惊。 沈红梅和宋佳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即便是上一代已故的青木门掌门,耗尽三根信香,也不过求得了十八滴羽化真血! 况且。 青木门弟子身在此地,受宗门福泽荫庇,按理说感应真血应当更具优势才对。 为何赫连卉这个外人,一次比一次多? 第一次四滴。 第二次十三滴。 这第三次……竟是骇人听闻的二十九滴! 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赫连洪听闻孙女的佳绩,本该高兴。 但此刻看着赫连卉那单纯只为修行进步而欣喜,全然不懂察言观色,更不懂像沈红梅那般主动的模样。 再对比旁边那对即将结为道侣的两人……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瞪了赫连卉一眼,心中暗恼: 同样是筑基大圆满,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人家三言两语,就把那炼气小子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马上被吃干抹净。 自己这孙女倒好,只知道捧着个玉瓶傻乐! 说不定昨天若是她主动些,早就收走那欧阳华的元阳了! 何至于现在还要看人家恩爱。 陈阳压下心中的翻腾,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求知,望向赫连卉,声音干涩地问道: “赫连前辈,您……您究竟是如何求得的?” 他实在无法理解。 同样的石室,同样的信香…… 为何结果天地之差! 赫连卉被陈阳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 “就是和平常打坐一样啊?静心凝神,摒除杂念,然后诚心祈求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刚踏上修行时,还未习得术法神通,便被三爷爷要求……” “无论在何种极端环境下,酷暑严寒、雷雨交加,甚至身处险境,都需保持心境平和进行打坐修炼。” “如此十年!” “或许……” “是习惯了这种状态,在此地更容易静下心来吧。” …… “十年……极端环境下打坐……”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一片冰凉。 他总共修行也不过五六年光景,如何能与这等自小经受严苛训练的修士相比? 赫连洪之前的斥责虽难听,但此刻想来,似乎…… 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没有丹药,没有资源,没有沈前辈,师尊他们的帮助,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绪。 这时。 赫连卉见陈阳神色惨然,心中有些不忍。 她想了想,竟主动拔开了手中玉瓶的塞子,递到陈阳面前: “你看一眼吧,感受一下真血的气息,说不定……对你待会最后一次焚香祈求有所帮助呢?” 玉瓶一打开。 一股浓郁精纯,带着神圣古老气息的血气便弥漫开来。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瓶底躺着数十滴淡金色的血液。 每一滴都如同拥有生命活物一般。 圆润饱满。 甚至在瓶底微微弹动。 金光流转。 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玉瓶的束缚。 飞腾而去! “胡闹!快关上!” 赫连洪见状,立刻出声呵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这羽化真血蕴含涅盘道韵,拥有活性,灵气外泄过多,小心它们真的飞走了!” 赫连卉被吓了一跳,连忙塞紧瓶塞。 那诱人的气息顿时被隔绝。 陈阳也回过神来,心中更是震撼。 这羽化真血…… 果然神异非凡! 他手握着自己仅剩的最后一根信香,脚步沉重地,再次走向那扇仿佛隔绝了机缘与他的石门。 在即将迈入石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欧阳华,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中的疑惑: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您既是青木门掌门,为何当年……没有抓住机会,亲自进入这石门,祈求羽化真血?” 欧阳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看了看身旁的沈红梅和宋佳玉,解释道: “当年宗门资源有限,信香珍贵。” “我身为师兄,自然该将机会让给两位师妹。” “助她们夯实道基。” 他的语气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师尊竟是如此无私! 他将这珍贵无比的机会让给了师妹,如今又毫不吝啬地全部给了三根信香…… 而自己,却接连失败。 辜负了他的厚望。 他点了点头, 在即将迈入石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做出了决定。 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欧阳华,问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此地石门上的禁制,传闻是初代宗主与道盟共同布下,只是防止妖物潜入与警示之用,并无探查之能,是吗?” 欧阳华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道盟只是设下基础防护,并无窥探门内弟子隐私之意。” 陈阳点了点头。 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心中另一个疑惑问了出来: “那……弟子方才第二次焚香,在信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曾隐约看到那袅袅青烟顶端。”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形似飞鸟的虚影,仿佛跨越万古而来,带着一丝古老神圣的气息……” “弟子猜测,那莫非就是师尊曾提及的凤仙?” “那凤仙,它……” “它会注视着这里吗?” …… “什么虚影?” 沈红梅闻言,立刻诧异地出声。 她当年祈求真血时,可从未见过什么虚影。 宋佳玉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缓缓摇头。 表示自己未曾得见。 就连刚刚取得了二十九滴真血的赫连卉,也愣了一下,茫然道: “虚影?” “没有啊,那羽化真血不是凭空凝聚而生,直接滴落的吗?” “我三次都未曾见过什么飞鸟虚影。” 赫连洪的视线也瞬间锐利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与探究。 陈阳见众人反应…… 心中一沉。 连忙止住话语。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或许……或许是弟子心中太过急切,以至于……产生了些许幻视吧。” 欧阳华虽然未曾进入过石室,但身为掌门,对宗门秘辛了解更多。 他沉吟道: “即便真有虚影显现,据典籍零星记载,那也应是上古凤仙降临此地时留下的一道承载真血的法则残影。” “并非本体注视。” “你不必过多担忧。” 赫连洪见状,却是嗤笑一声,再次将矛头指向了欧阳华: “呵呵,欧阳华,我看这最后一根信香,你不如直接收回,留给门中心性资质更好的弟子。” “此物乃你宗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采集古木之骸炼制而成,不可复制!” “想必以你之能,也炼制不出,怕是再也寻不到那青木残骸了。” “何必浪费在一个会产生幻视,道心不稳的弟子身上?” 陈阳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 如果师尊此刻要收回信香,他绝无怨言。 是自己没有这份机缘,辜负了师尊。 连当年的沈前辈,也仅分得一柱香而已。 然而。 耳边传来了欧阳华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赫连前辈好意,欧阳华心领。” “不过,不必了。” “修行之路漫漫,机缘岂独羽化真血一道?” “我相信我这弟子,自有他的造化。” “况且……” 他顿了顿。 声音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我门中皆有传言,说陈阳乃祖师转世。” “无论真假,我信他!” “说不定这最后一柱香,他便能引动奇迹呢?” 赫连洪听闻,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但他原本准备拂袖离去的脚步,却悄然停了下来。 显然是想留下来,亲眼看着陈阳这最后一次失败。 好再借机好好嘲弄一番欧阳华,这冥顽不灵的信任。 石门合上。 陈阳背靠着冰凉的石门。 方才师尊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欧阳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如同暖流。 令他心中的不甘与茫然,慢慢消融。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间空旷的石室,确定没有任何隐藏的探查手段后,才缓缓走到祭坛前盘膝坐下。 他并没有立刻点燃信香。 而是闭上了双眼,开始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我的心……方才在外面……此刻说足够平静,那是自欺欺人。” “赫连卉前辈所说的,于极端环境下十年苦修方能臻至的静心之法,我做不到。” “赫连洪所说……他说的或许对!” “我资质或许真的普通,我确实依赖了丹药和外力。” “我心中装着对沈前辈的情感,杂念丛生……” 陈阳在心中一条条罗列着自己的罪状,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荡,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惶恐与自我怀疑。 然而。 他的思绪猛地定格在,赫连洪那句充满笃定的话上—— “此物乃你宗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采集古木之骸炼制而成,不可复制!” 陈阳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深处,一点执拗的,近乎疯狂的火光骤然点燃! 赫连洪说他资质平庸,他无法反驳。 赫连洪说他心性不足,他难以辩白。 赫连洪说他依赖外物,攀附筑基长老,他……也认! 因为他心中的确对于前辈有着旖旎心思。 但是! 赫连洪有一件事,说错了! 大错特错! 那就是——信香不可复制! “没有试过,谁知道……能不能复制呢?”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从自身的储物袋深处,取出了许久未用的陶碗! 第136章 暖心之宝 石门之外。 气氛虽因沈红梅先前的宣言,而略有缓和。 但那份等待的焦灼,与隐隐的担忧却并未散去。 沈红梅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那厚重的石门,落在里面陈阳的身上。 她忍不住再次向身旁的欧阳华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师兄,你说陈阳……” 她顿了顿。 不仅仅是担心赫连洪那番诛心之言的影响。 更揪心于眼前这羽化真血的祈求: “若是这最后一柱香……依旧求不来,对他而言,恐怕……” 那将是信念上又一次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动摇其道基。 她不敢细想下去。 “无妨的!” 欧阳华语气温和,带着宽慰之意,仿佛早已想好了后路。 “即便真的与这羽化真血无缘,我亦可为他寻得其他淬炼肉身,夯实道基之法。” “天无绝人之路!” “修行之道,也并非独倚这一种机缘。” 沈红梅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子望着石门,淡淡道: “或许,他的资质便是寻常,能一路走到今日,更多是凭借心中一股不屈的执念罢了。” 这话像是说给欧阳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偏要将那进入杀神道的铜片交给他?那地方……绝非善地。” 提及杀神道,沈红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悸。 她当年曾随青木门数位弟子一同前往,那是一场惨烈的试炼,最终只有她一人活着回来。 同行的五位筑基长老尽数陨落其中。 那次的经历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生在齐国,筑基修士已算是顶尖战力,通常唯有寿元耗尽才会坐化。 然而在杀神道,筑基修士的性命却如同草芥,不知埋葬了多少。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她才真切地认识到,齐国之外的世界是何等广阔。 而自己这被旁人仰望的筑基修为,在那等地方又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弟子嘛,总归是要经受一些历练的,见见风雨,方能成长。” 欧阳华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我不要他历练!”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只要他平平安安,顺利筑基便好!筑基修士,亦有二三百年寿元,足够……长长久久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以往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对未来的简单期盼。 欧阳华闻言,不由得稍稍愣住。 侧头仔细看了沈红梅一眼。 他没想到…… 这位向来矜持,甚至有些别扭的小师妹…… 如今说起对陈阳的维护与安排,竟如此直白。 丝毫不加掩饰! 显然。 陈阳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远远胜过了她过去那点女儿家的矜持,与身为长老的颜面。 想到此处,欧阳华不由得摇头失笑。 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几分莫名的欣慰。 “好吧,好吧!” 欧阳华从善如流,安抚道: “待他出来之后,我便让他将那铜片还回来,再另为他寻觅一件合适的护身宝物,如何?” 听到欧阳华如此承诺,沈红梅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目光又立刻牢牢锁定了那扇紧闭的石门,眼含关切。 应付完了小师妹,欧阳华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面上带着笑。 目光却渐渐放空。 心中思绪翻涌…… 为何自己当初要将那杀神道的铜片交给陈阳呢? 那东西价值不菲,足足耗费了三万上品灵石。 几乎等同于青木门好几年的灵石开销总和了。 自己向来精打细算,掌管宗门资源更是锱铢必较…… 为何当初在东域坊市,一见那铜片,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下来? 当时或许只是一念之间的主意,未曾深想。 如今细究起来…… 青木门立派五百余年,初代祖师青木真人本已修至元婴。 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此后数任掌门,大都任期不长。 长则数十年,短则十几年便因各种缘由更迭。 唯有他欧阳华,自上一任掌门亡故后接任。 至今已近百年光阴。 几乎可说是亲眼见证,乃至亲手护持了这青木门中许多弟子的一生起落。 “这青木门……” “终究还是需要寻一个根脚干净,心性纯良的弟子来继承掌门之位才是。” “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欧阳华在心中喃喃自语。 宋佳玉性子过于寡淡随性,对宗门事务缺乏热情,并非掌门之选。 而小师妹沈红梅,虽常年代理掌门事务,能力足够…… 但性子深处仍存着一丝任性与执拗! 历经百年修行亦未完全磨去。 且如今她的心思,显然更多系于陈阳一人之身。 反观陈阳,虽资质看似普通…… 但在欧阳华看来,此子重情义,有担当,遇事沉稳又不乏锐气。 反而是那最为合适的人选!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修为尚浅。 不过。 这并非无法弥补。 待他筑基之后,倾力培养,助他早日结丹便是了。 至于方才赫连洪那番贬低,在欧阳华看来,并不可尽信。 他见过陈阳数次。 察其言行,观其心性。 或许比不上赫连卉那般,经年苦修打磨出的沉静…… 但也绝非赫连洪三言两语,就能彻底否定的庸碌之辈。 欧阳华微微摇头,只希望…… 赫连洪那番话语,莫要对陈阳造成太大的心魔。 别的不说。 单论那日亲传弟子大典上。 面对三位杨家结丹修士的威压,陈阳仍敢与杨天明正面抗衡。 十足胆气! 放在赫连洪炼气期时,怕是连在结丹修士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直面南天杨家了! 这…… 自然也是欧阳华看好陈阳的重要一点! 而且。 欧阳华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这青木门内,似乎并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平静。 他早已有所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暗处,只因自身结丹期的神识受限,无法探查清楚。 如今虽请来了元婴修士赫连洪,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解除。 毕竟。 此地是齐国。 毗邻无尽海,变数太多。 危机暗藏! 欧阳华心中那股冥冥中的不安预感愈发清晰。 这预感的指向他分辨不清。 或许是针对青木门,或许是门中长老弟子,甚至……有可能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看来,或许是我操之过急了……” “毕竟,他还仅仅是个炼气弟子而已。” “抱有再多的期望,路,也要一步步来啊。” 欧阳华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这些思绪繁杂纷乱,实则都在电光石火间于他脑中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纷扰。 将目光重新投注于那扇,决定陈阳此次机缘命运的石门之上。 …… 与此同时。 远在青木门群山之外。 那一片蔚蓝无尽的海域之畔。 无尽海,广阔无垠,通常被分为内海与外海。 凡人渔民与低阶修士活动的范围,大多仅限于风浪相对平缓的内海。 自海岸线向外延伸数百里,便存在着一层无形的结界,将内海与外海彻底隔绝。 那结界凡人肉眼无法得见,只会觉得前方风高浪急,无法逾越。 而修士却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层巨大无边,如同覆盖了天穹与深渊的淡红色光膜。 坚韧而神秘。 此时此刻。 就在靠近那红色结界光膜的一座偏僻小岛上。 两道窈窕的身影正并肩而坐。 其中一位是身着胜雪白衣的少女。 气质空灵。 另一位则年纪明显小上许多,还是个女童模样。 穿着一件颇为喜庆的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两人身前空地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玉瓶,葫芦,残缺的剑柄,小巧的玉鼎,古朴的罗盘…… 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其中不少还隐隐散发着各色宝光,显得颇为不凡。 那白衣少女,正指着地上那些宝贝,如数家珍般向身旁的女童炫耀着: “红羽你看,这是汲月盘,乃是东土那边搬山宗专门炼制的法器,需得去到外海最靠近月亮的那处海眼,才能借此汲取太阴月华,辅助修行呢!” 旁边穿着红袄的女孩红羽,立刻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伸出小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汲月盘中央,那块流转着朦胧光晕的水晶,问道: “未央姐姐,这要怎么汲取月华啊?” 被称作未央的白衣少女解释道: “需得配合那汲月玄灵阵方可。” “哼,那群搬山宗的家伙,惯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创造出这等阵法,专门跑到我们外海来偷取月华!” 红羽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奶声奶气地附和道: “果然是一群小偷!” 然而下一刻。 未央却得意地拿起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壶,晃了晃道: “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偷去的,都被我抢回来了!这是月华。” 接着又拿出另一个寒气更盛的玉壶: “看,这里面还封存着一壶月魄呢!” 红羽闻言,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拍手道: “未央姐姐太厉害了!” 她兴致勃勃地继续查看把玩着地上的东西。 小孩子的天性使然。 很快。 她就被一个透明玉瓶中的物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玉瓶中,似乎盛装着某种金光闪闪的液体。 光芒温暖而耀眼。 对于喜好亮晶晶事物的红羽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眼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未央姐姐,这……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好漂亮!”红羽指着那玉瓶问道。 未央瞥了一眼,随意道: “这个啊……” “我也没有完全分辨出来具体是何物。” “不过感觉很是奇特,拿在手中特别暖和舒服,尤其是打坐时握持住,更有一种温润滋养之感。” 红羽半信半疑。 听未央这么说,当即拿起玉瓶。 小手就要往自己的衣领里塞。 未央见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 “你干什么?” 红羽仰起小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试一试啊!未央姐姐你不是说特别暖和,还有舒服吗?我放在心口试试!” “那……那就试一试吧。” 未央看着红羽那纯真无邪的模样,语气微微一顿。 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中有些异样。 方才那些价值明显更为珍贵的法宝,红羽触碰把玩她都未曾在意。 偏偏对这瓶来历不明的东西,竟生出些许……在意。 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红羽小心翼翼地将玉瓶贴肉放在心口的位置。 果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自心口扩散开来,游走于四肢百骸! 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哼哼出来,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未央姐姐,真的……好暖啊,心口这里感觉胀乎乎的,好舒服!” 未央见状,嘴角微扬: “果然是吧!” 红羽恋恋不舍地用手按着衣襟内的玉瓶,仰起小脸,带着撒娇的意味恳求道: “未央姐姐,你平日里见过的宝贝这么多,这个……” “这个就送给我吧,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 “不行!” 未央这次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回来。 红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手捂紧胸口,不太情愿交出。 “未央姐姐!” 红羽撅起了小嘴,声音带着委屈: “你就送给我嘛!” “还给我!” 未央语气坚持: “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就自己去找呗!” 红羽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幽幽地看了未央一眼。 低声道: “未央姐姐,你变了……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小气的。” 未央正欲再说些什么。 忽然。 一道强大的气息自远方天际迅速逼近。 很快。 一名棕发老者自空中缓缓落下。 身形稳健。 只是身上隐隐带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味。 未央在老者落地的瞬间,便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直接问道: “黄伯,你身上的血腥味是哪里来的?” 被称作黄伯的老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 “你这丫头,鼻子倒是灵光得很!” “放心,这血腥味并非来自内海的修士……” “我方才穿过结界去外海探查了一番,那两位打了几天几夜的妖王总算快要休战了。” “我就顺便补充了些资粮,都是外海的生灵,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随即催促道: “此间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了。” 未央听了黄伯的解释,虽心中仍有几分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渔船的影子,正朝着小岛方向缓缓驶来。 黄伯目光一扫,看到船上那些忙碌的凡人渔民,眉头微挑。 未央也看到了渔船,连忙挥动衣袖,一片淡金色的粉末随风洒出,弥漫在岛屿周围的海域上空。 那几艘渔船上的渔民眼神顿时变得茫然起来。 在原地转悠了几下,便仿佛失去了目标一般,调转船头。 渐渐驶远了。 对于这些渔民,未央心知肚明。 自从前些日子,她让红羽送那对意外流落至此的渔民夫妻回去之后,虽然那对夫妻关于她们的记忆已被抹去,但不知为何…… 总有些其他的渔民会寻到这座小岛附近。 甚至还朝着岛上烧香祭拜。 似乎是将她们当成了什么海神,或者仙灵来供奉。 她倒不是嫌被打扰,只是担心身边这位…… 万一哪天按捺不住本性! …… 黄伯的目光这时才落到地上那堆宝贝上,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红羽见状,立刻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怎么样,黄伯?未央姐姐搜集了这么多宝贝,是不是很厉害呀!” 黄伯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然: “宝贝?在老夫眼中,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不堪入目。” 红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却也知晓对方的身份与眼界,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未央则再次向红羽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红羽,东西,交出来。” 红羽小脸皱成一团,哀求道: “未央姐姐,我就再放在心口暖一阵子嘛,就一阵子!” “不行!” 未央神色严肃起来。 见到未央那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 红羽只得委屈巴巴,慢吞吞地将小手伸进衣领。 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玉瓶。 玉瓶中。 那团金色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火焰,在其中缓缓流转。 轻轻跳动。 散发着诱人的温暖与光辉。 未央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正准备伸手接过,妥善收好。 然而。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神态慵懒的黄伯,目光在触及那玉瓶中金色光芒的瞬间…… 猛地凝滞了! 他脸上的随意与傲然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甚至带着一丝……贪婪。 “这玉瓶……丫头,快,拿给老夫看看!” 黄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目光死死盯住那玉瓶,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瑰宝。 未央被黄伯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下意识地将玉瓶握紧。 对上黄伯那灼热的视线,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给!” 第137章 凤仙惧我? 小岛之上。 气氛因黄伯那突如其来的要求,而骤然紧绷。 “怎么,想要抢未央姐姐的宝贝吗?大胆!” 红羽一个箭步挡在未央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像只护崽的小兽。 虽然年纪小,气势却不容小觑。 未央则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瓶。 清冷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黄伯身上,静观其变。 见到未央这副戒备的神色,再听到红羽那带着挑衅的话语,黄伯脸上的急切微微一滞,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冲动。 是啊…… 眼前这两个丫头,虽然修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随手便可捏死。 但她们背后所代表的身份,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不得不收敛所有脾气。 甚至必须事事听从。 否则那后果,绝非他所能承受! 心思电转间。 黄伯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他没有再用强,而是手腕一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看似朴实无华,却隐隐散发着空间波动的储物袋。 “什么意思?” 未央眉头微蹙。 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里是一百枚极品灵石……” 黄伯将储物袋递向未央,语气尽量平和。 “归你。我不买,我只看看!看完即还,如何?” 他的条件听起来颇为优厚。 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一百枚极品灵石!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的红羽瞬间瞪大了眼睛。 小嘴微张,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粘在了那储物袋上。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虽年纪小,但也知晓极品灵石的珍贵。 那亮晶晶,蕴含磅礴灵气的石头,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未央神色却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仿佛一百枚极品灵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她正欲摇头拒绝…… 黄伯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但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另一只手再次一翻。 掌心多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奇异的是…… 此刻明明是白昼,珠子表面却自行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并不刺眼。 却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映照得朦朦胧胧。 仿佛凝聚了一小片月光在手心。 这光芒瞬间吸引了红羽的全部注意力。 连那一百极品灵石的诱惑,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珠子。 几乎要冒出光来! “此物名为……皎月珠!” 黄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乃是百年前,老夫于西海深处,斩杀一头修炼了近千年的老蚌精,从其体内最核心处剖得。” “它不仅能自行发光,夜晚时分,光辉更盛,皎洁如月。” “且光芒温润,长期佩戴有凝神静气之效。” 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眼睛发直的红羽。 话语如同带着钩子: “你们羽鸦一族,不是都有一个小宝库,喜欢收集亮晶晶的宝贝吗?” “小红羽……” “你想象一下,若是将此珠放在你的小宝库中最显眼的位置……” “让它散发出的光芒,将你收藏的每一件宝贝都映照得熠熠生辉,金光闪闪…… “那该是何等美妙的光景?” “到了夜晚,你的宝库比白昼还要明亮璀璨!” 这番话,仿佛一瞬间精准地命中了,红羽血脉深处对于闪亮之物的极致渴望,与收藏癖。 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盯着那皎月珠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渴望,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视线再也无法从上面移开半分! “小红羽,想不想要啊?” 黄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红羽几乎是本能地连连点头。 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让你的未央姐姐,把她手里那个玉瓶,给老夫看看。” 黄伯图穷匕见,提出了交换条件: “我就只是打开看看而已,又不要她的。看完,这皎月珠就是你的了。” 红羽立刻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未央,小手抓住未央的衣袖轻轻摇晃,带着哭腔恳求道: “未央姐姐……求求你了嘛!” “就给黄伯看一下嘛,就看一眼!” “我好想要那个珠子……未央姐姐最好了!” 未央看着红羽那副被迷了心窍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黄伯,忍不住摇了摇头。 恶狠狠地瞪了黄伯一眼。 心中暗骂这老家伙狡猾。 但终究抵不过红羽的软磨硬泡……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见到未央首肯,黄伯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立刻将手中的皎月珠递给了早已迫不及待的红羽。 红羽接过珠子的瞬间,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立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然后飞快地藏进了自己的怀里。 生怕黄伯反悔。 这时。 黄伯也将那装着一百枚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再次递向未央。 “拿来吧,老夫只看看,说好的灵石还是照常给。” 未央见状,又是哼哼了两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储物袋,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 随后。 她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中那盛放着金色神秘物质的玉瓶,递了过去。 在指尖触碰到那玉瓶的瞬间…… 黄伯就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力透过瓶壁传来。 让他心神都为之一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凝神向内看去。 那如同液态金色火焰般缓缓跳动,流转的光团映入眼帘的刹那……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神色剧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压抑不住的狂喜的复杂表情! “我……我打开看看,问题不大吧?” 黄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向未央请求道。 目光却死死锁在玉瓶上。 仿佛要将它看穿。 未央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说道: “看了就马上关上!别让里面的暖气跑光了!” 她喜欢这玉瓶捏在掌心股暖融融的舒服感觉。 黄伯连忙点头,像是生怕未央反悔,小心翼翼地拔开了瓶塞。 他并没有完全打开,只是揭开一条细缝,然后凑近了些,闭上了双眼…… 并非去闻。 而是去感受那逸散出的气息。 就在那一瞬间,黄伯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低头,手持玉瓶的姿势。 仿佛化成了一尊石雕。 连未央叮嘱的马上关上……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瓶塞还虚虚地拿在另一只手里。 “不是说好,马上关上吗?” 未央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有些不满地说道。 同时伸手。 一把将玉瓶从黄伯那有些僵硬的手中抢了回来。 动作迅速地将瓶塞塞紧,牢牢封好。 然后。 她像是嫌弃被黄伯碰过一般,指诀轻捏,引动一丝纯净的水灵之气冲洗了一遍瓶身。 又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 仔细地将玉瓶擦拭干净,这才重新握在手中。 见到黄伯还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神魂尚未归位,未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喂!该走了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未央的催促,黄伯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浑身一个激灵,眼神重新聚焦。 但他并没有立刻动身。 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未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凝重,反问道: “你这东西……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未央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地随口回了两个字:“ 捡的!” 然而。 出乎她意料的是。 黄伯听闻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质疑,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与激动。 喃喃自语道: “没错……没错!合该如此!就是捡起来的!也只能是捡起来的!” 他这反应,一下子把未央给搞不会了。 她疑惑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黄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在那被未央紧紧握着的玉瓶上。 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反问道: “你……你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未央目光微微变化了一下。 她确实一直没完全搞清楚这金色火焰的底细,此刻见黄伯似乎知晓,便顺着他的话反问: “莫非……你知道?” 一旁正宝贝似的摸着自己怀里皎月珠的红羽,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对啊对啊,黄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放在怀里真的好暖和好舒服呢!” 黄伯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一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老夫没有看错,没有感应错……此物,并非凡间之火,亦非修士炼就的灵火。” “它乃是来自天外天!” “无尽星空深处,坠落而下的——星辰之火!” …… “星辰之火?” 未央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住了。 她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青木门院落里…… 当她询问那场离奇火灾缘由时。 那个家伙摸着头,一脸无辜。 眼神躲闪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啊,睡一觉起来院子就着火了”的画面。 当时的她,虽觉得对方八成是在撒谎,但也并未深究。 毕竟她自己也辨认不出那残留的火焰痕迹是何物。 可现在。 听闻黄伯如此确凿地指出这是星辰之火,未央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急忙追问道: “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黄伯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道: “还能怎么来?” “就是从天外往下掉啊!” “可能是伴随星陨石坠落,也可能是某种星辰本源力量的显化。” “可能你在打坐,可能在静修,可能只是寻常走在路上,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他顿了顿。 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而且……” “这东西蕴含的能量极其恐怖且不稳定。” “一个不好,别说捡到宝贝,直接把你砸死,焚成灰烬都是寻常!” 未央又是一愣,嘴上没有言语,心中却是喃喃自语: 当初……还以为是对方和我有所隐瞒。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家伙,难道真的只是运气差,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中了院子? 不! 应该是运气好,没被砸死。 还好……万幸! 而这时。 黄伯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 他再次追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丫头,此物你究竟是从何处捡到的?” “告诉我具体位置!” “那里很可能不止这一点星辰之火,或许还有其他的天外陨星残骸,或者其他与之相关的机缘!” “快告诉我!” 未央听闻之后,却是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深地看了黄伯一眼,没有回答,反而语气冷淡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黄伯急切道: “我要去找一下!仔细搜寻一番!这等机缘,万载难逢!” 未央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疏离: “捡到的东西,又怎么能记得清具体位置?过去那么久了,早就忘了。” “你是真的记不清了?” 黄伯紧紧盯着未央的眼睛。 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未央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但那沉默的态度,已然表明了她的拒绝。 黄伯也察觉到了未央不愿多说的坚决,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他冷哼一声,说道: “既然你不愿说,那老夫就亲自去看一看!” 他目光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海岸线的方向。 “你之前潜藏,停留过的那个宗门,似乎是叫做……青木门吧?” “所在的地界,名为齐国,掌门叫做……欧阳华!” “老夫这就前去查探一番!” …… “你为何知晓这些?” 未央脸色骤变,厉声问道。 她自认行事隐秘,未曾向黄伯提及在东土的过往。 黄伯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 “你忘了吗?老夫原来好歹也是一尊称霸一方的妖王啊!” “感知本就灵敏远超寻常生灵。” “你与小红羽闲聊时,无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虽模糊,但也足够老夫拼凑出一些信息了。” 旁边的红羽听闻,恍然大悟,指着黄伯说道: “哦!哦!哦!” “我以为你之前总是去海上打坐修炼……” “原来是一直在偷偷听我们说话啊!” 被红羽点破,黄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好了,此事不容耽搁。” “你们两人先穿过红膜结界,返回外海等候。” “老夫去去就回!” 说罢。 他不再理会未央的反应。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腾空而起,朝着齐国内陆,青木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惊人! “等等!你……” 未央还想要出言劝阻。 但思来想去,对方修为高深,自己拦不住。 此行大概也就是去青木门附近随便找一圈,搜寻无果后便会返回。 毕竟那是东土修士的地盘,宗门林立。 万一这老家伙行事太过放肆,引动了什么隐藏的可怕存在,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 他应当不敢太过乱来! 但是…… 考虑到青木门中毕竟还有她认识的一些人,虽然交集不深,但也算有过同门之谊。 未央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黄伯消失的方向,运起灵力传音道: “那你别随意杀生!” “我曾在那宗门当中,也有不少师兄弟,师姐师妹!” “你如果不听,后果……应该是知晓!” 远处天际,早已不见黄伯的身影。 只有一道略显缥缈的声音,随着风远远地飘了回来。 落入未央耳中: “好!” 听到这声承诺,未央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一旁的红羽拉了拉未央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 “未央姐姐,我们现在走吗?” 说着。 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向,停泊在岸边的一艘样式古朴,铭刻着符文的小舟。 未央站在原地。 望着齐国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各自登上一艘小舟。 法力催动之下。 小舟无风自动,泛起淡淡的灵光。 平稳地朝着远方那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红色结界光膜。 缓缓驶去。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齐国,青木门。 后山,祖师祠堂石室之内。 陈阳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古朴的信香。 又看了看身前地面上,那密密麻麻,整齐摆放着的,足足三十根一模一样的信香! 这些…… 正是他刚才不惜耗费巨大代价,通过那陶碗复制而来! “这信香……复制它所消耗的灵石极多,恐怕其本体价值就极高!” 陈阳心中暗自咋舌: “师尊说过,此乃初代祖师青木真人,采集古木残骸,以其独门手法炼制而成。” “宗门内已无人能仿制,用一根便少一根。” “我不会炼制此物……” “但是……我会复制!”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执着的光芒! “至于复制一次的代价……”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复制这一根信香,居然要耗费足足十枚上品灵石! 这简直是他使用陶碗以来,复制过的最为昂贵之物! 即便是当初复制筑基丹,或者那用极阴月魄书写的阴蚀符,一次也不过消耗几枚上品灵石而已。 若非他这几年。 凭借祖师玉简中的乙木化生诀,配合修炼出的精纯乙木精气,在宗门内为不少弟子诊治断肢。 甚至救治过几位筑基长老,赚取了不少灵石积蓄…… 恐怕根本无力承受这恐怖的消耗! “三根不行,我就用三十根!” 陈阳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如果三十根还不行,我就用三百根……不,恐怕复制不了这么多,灵石不够了。”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 复制三十根已经…… 让他几乎掏空了一小半灵石积蓄。 “如果三十根还是不行,那或许……就真的证明这羽化真血,与我陈阳没有缘分,强求无益了。” 他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储物袋中还有一块得自林洋,灵气氤氲远超上品灵石的极品灵石。 其价值恐怕……堪比数百甚至上千上品灵石! 但陈阳下意识地不愿去动用它。 那灵石出自林洋之手。 而林洋……身份神秘,目的不明,与他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 “或许在林洋眼中,一块极品灵石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随口提过,家中似乎拥有许多条巨型灵脉……当真是富有。” 陈阳回想起林洋偶尔流露出的阔绰,与不经意间提及的背景,心中感慨。 “他前来这青木门的目的,绝不单纯!” “如果我没有猜错……” “他潜伏于此,费尽心机,甚至可能与赵嫣然身中情蛊之事脱不了干系。” “其目标……恐怕就是为了这羽化真血!” 陈阳这些天探查思索,早已将诸多线索串联起来。 林洋是来自外海的生灵,修行路数与东土修士迥异。 他潜伏在青木门,所图必然极大。 但是…… 陈阳看着祭坛前方,在即将点燃信香的前一刻,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矛盾的想法来: “如果……如果我这次侥幸求得了羽化真血,要不要……收起来一部分,到时候……分给他一些?”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洋潜伏宗门,算计他…… 彼此之间可谓恩怨纠缠。 可不知为何…… 陈阳总觉得,林洋那般处心积虑,或许是真的迫切需要此物? 是为了疗伤? 还是为了某种特殊的修炼? 心中挣扎,思索了片刻之后,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已然有了答案。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一切,等真正求得真血再说。 他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掌门亲传弟子身份的青云凤仙袍。 仿佛要借此动作凝聚心神。 随后。 他目光一凝。 体内灵力流转。 屈指一弹,一次性点燃了十根信香! 顿时。 十道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石室内汇聚。 使得原本就有些朦胧的空间,更加烟雾缭绕。 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 这一次。 陈阳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紧闭双眼,努力追求所谓的心静或诚心。 他已经用了远超常人的三十根信香,这难道还不够诚意吗? 至于赫连洪方才那番关于他依赖外物,心性不纯的尖锐批评,在独自进入这石室,冷静思索之后…… 陈阳虽承认其中有些道理,却也并未让它成为彻底束缚自己的心魔。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际遇与活法。 他陈阳既然已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承载着师尊的期望,与宗门的未来! 那么守护青木门,便是他选择的道路与责任! 想到此处。 陈阳不由得对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对着这间可能留有祖师印记的石室,轻声而坚定地开口。 如同立誓般喃喃道: “弟子陈阳,恳请祖师青木真人庇佑,助弟子求得羽化真血,夯实道基!弟子在此立誓,将来必定竭尽所能,守护宗门,光大门楣!” 然后。 他便不再多言。 只是静静地,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十道汇聚的烟气顶端。 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 在那些缭绕的青烟之巅。 虚空之中。 一道极其淡薄,却轮廓清晰的飞鸟虚影,再次缓缓浮现,凝聚! 这虚影…… 果然不是自己的幻视! 陈阳心中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在石室外,当他提及看到虚影时。 无论是求得了数十滴真血的赫连卉。 还是沈红梅,宋佳玉这两位宗门长老。 都明确表示从未见过什么虚影。 这让他当时心中就产生了极大的疑惑,与一丝不确定。 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急切,而产生了心魔幻视。 而现在…… 这虚影再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陈阳终于能够百分百地肯定,这虚影是真实的存在之物。 绝非自己的错觉! 至于这虚影…… 是旁人点燃信香时也会出现,但只有自己能看见? 还是唯独自己点燃信香时它才会降临? 陈阳不得而知。 他也不清楚这神秘虚影究竟从何而来,代表着什么。 但能肯定的一点是,信香的数量叠加上去,果然引动了它的出现! 这证明他的笨办法,似乎走对了路! 只见那飞鸟虚影在十根信香烟气的支撑下,变得越来越凝实。 其上的羽毛纹路都隐约可见,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高贵的气息。 它甚至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与岁月的眼眸…… 然而。 就在那双眸子睁开,视线落在陈阳身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悠然、神圣的虚影,猛地一颤! 周身流转的光芒瞬间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甚至连整个虚影都变得模糊透明起来。 几乎要当场溃散,消失无踪! 陈阳见状,一下子错愕当场。 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因为他清晰地捕捉到,就在方才那一刹那…… 他从那凤仙虚影睁开的眼眸中,看到的并非漠然,并非审视,而是一缕…… 清晰无比的惊慌,与恐惧之色!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没有看错!” “那虚影方才眼中露出的,分明是一种惊慌失措!” “仿佛是见到了什么令它极度恐惧,避之不及的东西一般!” 可是,它恐惧的是什么? 这石室里只有自己一人! 难道……它恐惧的是我? 这个念头让陈阳遍体生寒。 但他来不及细想缘由。 眼见那虚影就要因恐惧而彻底消散……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再次俯身。 动作迅疾地将另外所有信香尽数点燃! 顿时。 石室内烟气更加鼎盛! 几乎化作了实质般的青色云团。 浓郁的异香几乎要凝结成滴。 那原本即将溃散的凤仙虚影,在这股骤然增强,仿佛带着某种特定呼唤意味的烟气支撑下,终于停止了消散的趋势。 并且再次缓缓地变得凝实起来。 然而。 这一次。 它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或者有任何降临的迹象。 而是悬浮在远离陈阳的虚空高处。 那双重新睁开,带着惊惧与警惕的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陈阳。 仿佛在审视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第138章 前辈饶命 石室之内。 烟气缭绕,恍如仙境。 然而陈阳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他望着那悬浮于高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警惕,仿佛在看什么洪荒凶兽般的凤仙虚影。 满心都是不解与挫败。 “为什么?它为何如此怕我?” 陈阳眉头紧锁,思绪飞转! “莫非之前两次,我求不到那羽化真血,根本原因并非我心不诚,也非资质不够,而是因为这凤仙……它在畏惧我?”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荒谬,却又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他苦苦思索,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上古凤仙如此恐惧的东西? 忽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某种可能…… 难道是它? 他下意识地探入储物袋中,一阵摸索,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玉瓶。 拔开瓶塞,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看似平平无奇的蚯蚓。 正是那自称通窍,喜好钻洞的古怪生灵。 通窍在陈阳掌心蠕动了两下,似乎刚从沉睡中被惊醒,带着几分不满地嘟囔道: “怎么回事?这么早就叫你通爷起床?又要割你通爷的肉了不成?” 它抬起那没有明确五官的前端,正对上了陈阳凝重无比的脸庞。 陈阳没理会它的抱怨,神色严肃地低声道: “你看看,认识那东西吗?” 说着。 他用眼神示意空中,那道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凤仙虚影。 通窍闻言,懒洋洋地转过身,朝着陈阳示意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间。 它那软绵绵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即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激动与兴奋! “凤宝!是凤宝!这不是我的凤宝吗?!” 通窍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它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原本的赤红色瞬间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滚烫的气息。 软塌塌的身躯更是猛地挺得笔直,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红色铁钉! “凤宝!我来了!” 通窍激动地大喊一声。 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从陈阳掌心弹射而起,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直扑空中那优雅而神圣的凤仙虚影! 它心中想象着久别重逢的拥抱。 想象着诉说不尽的思念…… 然而。 “噗!” 预想中的触感并未传来。 通窍那炽热而激动的身躯,竟然毫无阻碍,直直地穿过了那道凝实的凤仙虚影! 它去势不减。 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石室墙壁之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才“啪嗒”一下,无力地滑落在地面上。 通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仿佛被这巨大的落差,打击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它怔怔地看着前方那空无一物,方才自己穿透而过的位置。 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方才那空荡荡的、毫无实体的穿透感! 过了好几息,通窍才仿佛终于从巨大的失落中回过神。 它那挺直的身躯瞬间软塌下去。 恢复了蚯蚓的常态。 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无比蔫巴,充满了沮丧和失望: “原……原来只是一道残影……不是真正的凤宝……” “残影?” 陈阳闻言一愣,急忙追问。 “什么意思?” 毕竟这道虚影,目前看来似乎只有他能清晰看见并引动。 “就是说,凤宝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啊!” 通窍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这只是一道它不知在哪个时期留下的法则印记,力量投影而已!” “是死的,没有灵智,只会按照固定的规则运转,就像……” “就像你留在墙上的影子。” “虽然是你,但不是你!” 陈阳若有所思。 然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凤仙残影。 却发现它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眼中的恐惧与戒备没有丝毫减少。 反而因为香火的持续燃烧,那眼神似乎更加灵动。 也更加清晰地传达着它的情绪。 这让陈阳心中再次“咯噔”一声! “意思是,这凤仙残影如此态度,并不是因为通窍的原因……” 陈阳喃喃自语,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如果这残影畏惧的是通窍,那现在通窍出现,它应该会对通窍产生反应才对。 瘫在地上的通窍也听到了陈阳的低语,它努力抬起头,再次仔细观察那凤仙残影,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残影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陈阳身上。 对自己……反倒没怎么在意。 “喂,小子!” 通窍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狐疑: “你到底对凤宝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怎么把它……呃,它的残影,都给吓成这副模样了?” 陈阳皱眉反问: “你什么意思?我能对它做什么?” 通窍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凤宝的性格一向是出了名的温和!” “我还是第一次,哪怕是见到它的残影,流露出这种……” “这种仿佛见到了天敌般的神情!” “你肯定招惹它了!” 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回想,自己与这凤仙根本素未谋面,谈何招惹? 之前他猜测是因为通窍…… 毕竟南天杨家之人对通窍流露出过源自血脉的畏惧。 可现在看,这残影因为没有记忆,对通窍几乎无视。 他看着通窍不甘心地再次飞起。 小心翼翼地围绕那凤仙残影盘旋,扭动。 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那凤仙残影,对于这条在自己眼前晃悠的蚯蚓,似乎产生了一点本能的反应…… 它优雅地低下头。 长长的喙猛地一啄! 当然。 依旧是啄了个空。 因为它是残影。 但通窍见状,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深情与怀念,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啊!凤宝!你果然还是记得我的对吗?哪怕是残影,也保留着这份本能!” “这一幕……” “啊,这一幕,多么像我们当年初遇那样!” “那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早晨,我早起正在辛勤地翻土,疏松大地经络。” “你也早早起床,见到了在泥土中努力工作的我,然后就被我勤劳的身影吸引……” “俯冲下来,温柔地叼起了我,振翅飞向无垠的天空……” “我们在九天之上自由地遨游,穿梭云层,翻云覆雨……” “将所有的障碍与阴霾都冲破!然后,我们一同见到了那……那至高至纯,无瑕无垢的璀璨天光! “真美啊……” 通窍喃喃自语。 语气陶醉。 仿佛真的沉浸在那段,它描述得无比浪漫的往事之中。 陈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尽管不知晓这通窍和凤仙之间,真正的关系是否如同它描述的……这般美好。 但单从眼前这画面来看…… 一条蚯蚓被一只鸟本能地啄食。 他实在无法产生任何浪漫的共情。 只觉得这更像是,家禽捕虫的自然本能。 也就是说,这凤仙残影因为没有承载记忆,仅凭本能行动。 所以它并不认识通窍。 对通窍的反应,也仅仅是出于鸟类对虫子的本能。 “那为何……它还会对我这般畏惧?”陈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通窍听到陈阳的问题,也从它的深情回忆中被拉回现实。 它挺了挺身子,用一副笃定的语气说道: “那一定是因为,你曾经做过什么严重伤害它的事情!” “这恐惧已经刻入了它的骨子里,融进了它的神魂之中!” “所以连这道无关的残影,在感应到你的气息时,都会本能地颤栗!”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 “说!你到底对我的凤宝做了什么?是不是欺辱了它!” 陈阳看着这条情绪激动,试图为凤仙出头的蚯蚓,只觉得哭笑不得: “我怎么欺辱?” “这东西的本体在天上飞,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几年前才勉强学会御空之术,连青木门都没出过几次,我到哪里去寻你的凤宝?” “又拿什么去欺辱它?” 通窍闻言一愣。 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陈阳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以陈阳这点微末修为和活动范围,确实连凤宝的边都摸不着。 “对啊……连我都找不到凤宝的踪迹,你……” 它自己也陷入了困惑。 但很快。 它又提出了新的猜测: “那一定是你接触了什么东西!沾染了某种能极度威胁,伤害到凤宝的可怕气机!所以凤宝的残影才会如此惧怕你!” 说到这里。 通窍自己又顿住了。 喃喃道: “……也不对啊。” “就算是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凤宝身负涅盘仙法,几乎可以说是不死不灭。” “打不过总能逃得掉,何至于恐惧到连残影都……” …… “涅盘仙法?” 陈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追问道。 “对啊!” 通窍解释道: “就是凤宝的天赋神通,涅盘重生!” “理论上,它很难被真正杀死,就算遭遇重创,也能浴火重生!” “所以,能让凤宝如此畏惧,甚至将这恐惧烙印都传递到了无关的残影上……” “一定是被某种极为可怕!极为邪恶!连涅盘都可能无法逃脱的东西伤害过!” “而且伤害极深!” 通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小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我……我可怜的凤宝……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受苦了……” 它越说越伤心,情绪彻底失控。 那赤红色的身躯上,无数细小的气孔竟然开始同时喷射出纤细的水柱! 仿佛真的在嚎啕大哭。 泪如泉涌! 陈阳看着这条因为脑补而悲伤到喷泪的蚯蚓,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尽管通窍说得深情并茂…… 但配合着它被那毫无反应的凤仙残影,不断徒劳地啄着脑袋的画面…… 陈阳实在难以产生共情。 反而觉得场面有些滑稽和诡异。 “好了好了,别哭了……”陈阳尝试着安慰它,声音有些干涩。 这哭声实在太吵了。 “你根本不懂!你这种只知道炼气打坐的木头疙瘩,根本不懂什么叫爱而不得,什么叫刻骨铭心的思念!” 通窍一边哭泣,一边激动地反驳: “原来这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我找不到你!” “而是我能看到你在我面前,却无法触碰你!” “无法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它说着,甚至扭动身躯。 主动将头迎向那凤仙虚影不断啄下的长喙,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语气深情呼唤: “凤宝!别……别吻我了……这样会让我……更想你啊!” 陈阳看着这诡异,又带着几分辛酸的一幕,眨了眨眼。 实在不知该作何评价。 那凤仙残影对通窍的深情表白毫无反应。 因为它只是残影,没有记忆,也不认识对方。 它之所以不断啄向通窍,估计只是纯粹的本能疑惑…… 为什么这条蚯蚓看得见,却啄不起来? “好了,别哭了,太吵了!” 陈阳被那持续的喷水声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威胁的动作…… 作势要从储物袋里取盐。 然而。 就是这个简单的上前动作,却仿佛触动了什么可怕的开关! 那原本只是警惕观望的凤仙虚影,在陈阳迈步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惊叫! “呖——!” 尖啸声在密闭的石室内激烈回荡,震得陈阳耳膜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仿佛泛起了涟漪! 那凤仙虚影光芒剧烈闪烁,振翅欲飞。 眼看就要彻底消散离去! 陈阳见状,心中大急! 他看着地上那已经燃烧了大半的信香,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决绝! 不能再犹豫了! 他再次取出了陶碗。 毫不犹豫地将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拿出,疯狂催动复制之能! 他这几年省吃俭用,靠着为人诊治,节约俸禄,好不容易积攒下近千枚上品灵石。 先前复制三十根信香已消耗小半。 一口气,他又复制出了三十根信香! 如今这般不计代价地复制,储物袋迅速干瘪。 最终只剩下寥寥三四百枚。 “希望能多挽留你一会儿!” 陈阳心中默念。 动作迅疾地将这新复制的三十根信香,连同之前点燃还未燃尽的信香,全部集中在一起。 灵力催动,使其燃烧得更旺! 霎时间,石室内青光暴涨,烟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那奇异的香气仿佛拥有了实质。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 庞大的烟气如同燃料一般,注入那凤仙虚影体内。 果然。 随着这海量信香的燃烧,那原本即将溃散的凤仙虚影,不仅稳定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清晰! 它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眼中那抹灵性之光也越发炽盛。 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生灵的情绪…… 那是对陈阳愈发浓烈的恐惧,以及…… 一丝被强行挽留,被这庞大香火束缚在此地的愤怒! 通窍看到凤仙残影眼中那愈发清晰的灵性,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 “有反应了!凤宝有反应了!快!快再多燃一些香!让它多留一会儿!” 陈阳见状,心中也是无奈。 不光是通窍不想让这凤仙残影消散,陈阳自己更不想啊! 他还指望靠着它求得羽化真血呢! 眼看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索性把心一横,将储物袋里最后那点灵石也几乎耗尽,又复制了一批信香出来,疯狂点燃。 只求这凤仙残影能多停留片刻,能…… 降下真血! 与此同时,他对着激动不已的通窍急声说道: “我耗费全部家当让它留在这里!你要想办法,帮我从它那里拿到羽化真血啊!”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这畏惧他的凤仙残影沟通的桥梁。 陈阳尝试着,再次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一点,试图表达自己的诚意。 然而。 这一次。 随着香火的鼎盛和凤仙虚影的进一步凝实,它对于陈阳的靠近,反应截然不同! 那不仅仅是恐惧了。 它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抹凌厉无比、如同实质般的凶光! 脖颈处的羽毛仿佛炸开,整个姿态变得极具攻击性。 如同看家护院的家禽,遇到了闯入领地,威胁雏鸟的恶徒。 长喙微张,对准陈阳! 一副随时准备猛啄下来的架势!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刺激它。 他只能焦急地看着。 就在这时。 他惊喜地发现。 在那凤仙凝实的羽翼末端。 一滴异常璀璨,金光几乎要溢出来的血珠,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仿佛即将滴落! 而且陈阳敏锐地察觉到…… 这一滴血,似乎与赫连卉玉瓶中的那些羽化真血截然不同! 它的颜色更加纯粹,金光更加内敛而深邃,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古老,神圣。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悸动! 直觉告诉他,这滴血,要远比赫连卉得到的那些,珍贵无数倍! 眼看那滴异常珍贵的金色血珠即将脱离羽翼,滴落下来,陈阳心脏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通窍大喊: “快!帮我接住它!” 通窍此刻也看到了那滴真血。 它虽然伤心与凤宝的相逢,但听到陈阳的呼喊,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它那小小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精准地在那滴金色血珠坠落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将其托住! 那血珠落在通窍身上,仿佛有千钧之重,让它发出一声闷哼。 但它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猛地一弓,再奋力一甩! “接着!” 那滴蕴含着磅礴能量与神秘道韵的金色血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陈阳急忙伸出的掌心之中! 入手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温润,仿佛握住了一个小太阳,温暖却不灼人。 成了! 终于求到了一滴! 陈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 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刹那—— 下一秒。 异变陡生! 那滴原本温润的金色血珠,在落入陈阳掌心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引爆!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炙热,猛地从血珠内部爆发出来! “轰——!!!” 陈阳只感觉眼前骤然被无边无际的金色火焰充斥! 那火焰并非凡火,带着神圣,古老,暴烈、以及一丝……仿佛被亵渎般的极致愤怒! 狂暴的能量以他的掌心为中心。 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石室! 坚固无比、布有强大禁制的石室,在这一刻剧烈地震荡、轰鸣起来! 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金色的火星,在室内疯狂冲撞! “什么情况?!”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这巨大的惊骇。 与此同时。 石门之外。 正焦灼等待的欧阳华,沈红梅几人,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从石门后,传来的剧烈震动和那一声沉闷的轰响! 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里面怎么回事?” 沈红梅脸色骤变。 一步踏前。 目光死死盯住那扇不断微微震动的石门,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那动静…… 绝不寻常! 欧阳华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摇头: “不清楚。这石门禁制强大,完全隔绝内外气息探查,无法知晓当中具体情况。” 但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声轰响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赫连洪,原本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嗤笑道: “呵呵,欧阳华,你这宝贝弟子,该不会是求不到羽化真血,心态失衡,在里面发狂,打砸祖师留下的石室吧?真是好大的脾气啊!” 欧阳华听闻,面色阴沉如水,嘴唇紧抿,却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此刻,连他也无法确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剧烈的能量波动,即便隔着石门,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 就在青木门后山,石室异动之际。 青木门宗门之外,山门牌坊之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此人身形干瘦,穿着一身奇异袍服。 一头棕色的头发显得有些杂乱,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散发出来。 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上山拜仙的老人。 守在山门处的护卫弟子见到此人,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还是依循职责,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这位老伯,今日宗门暂不接待外客。若要求仙问道,还请改日再来。” 那棕发老者仿佛没有听见弟子的话语。 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看似浑浊,深处却隐有精光闪动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名炼气期的护卫弟子。 他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东土修士的血肉……灵气稀薄,杂质颇多,不知味道究竟如何啊?许久未尝过了……” 那护卫弟子一脸茫然。 完全没听懂这老者在嘀咕什么,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老伯,您说什么?您有什么事吗?” 棕发老者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如同鸡爪的手,朝着那名弟子的头顶探去。 弟子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毫无力量感的手,疑惑道: “你……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弟子的天灵盖上。 接触的一瞬间。 那弟子浑身猛地一僵,双眼之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一片空洞,茫然。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接受某种无法理解的信息冲击。 片刻之后,棕发老者松开了手。 那弟子晃了晃,没有倒下。 但眼神依旧空洞。 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笑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然后“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出呵呵……哈哈……的傻笑声。 神魂已然受损,变成了白痴。 棕发老者看了一眼瘫傻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红芒。 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在极力克制,自言自语道: “算了……肉质太差,灵气驳杂,吃了也塞牙,还污了我的修行。 “我忍住,不吃……” “免得到时候回去,被未央那个丫头闻出味道,又要被她念叨,责罚……”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山门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队人正行色匆匆地向外走来。 为首者是一个身穿丹霞峰长老服饰,面色红润,颇具威严的老者。 正是丹霞峰长老朱大友!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不弱的弟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外出办理。 这棕发老者目光落在朱大友身上,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他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路中间,开口叫道: “喂,前面那个……你可是朱大友?” 正准备带人匆匆离去的朱大友闻言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这个挡路的、毫无修为波动的棕发老朽,眉头皱起: “你是何人?” 他仔细回忆,确信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见对方形貌普通,气息全无,朱大友心中不耐,便想不予理会,绕过他继续赶路。 他口中还在低声喃喃,似乎对宗门内某些事务感到不满。 跟在朱大友身后的几名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同时也看到了那个瘫坐在地上傻笑,嘴角流涎的护卫弟子,纷纷露出嫌恶之色。 “这看守山门的弟子是怎么回事?大白天就喝蒙了不成?” “真是丢尽了我青木门的脸面!明日定要禀报执事堂,换掉这个不中用的家伙!” 几名弟子低声议论着。 对那棕发老者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然而。 还没等他们议论完,那棕发老者竟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朱大友身前! “你……你想干什么?!” 旁边一名弟子见状,厉声喝道。 伸手就想阻拦。 但他们的动作,在那棕发老者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老者那只干枯的手,再次抬起。 如同鬼魅般,无视了所有阻挡,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丹霞峰长老朱大友的头顶之上! 其他弟子又惊又怒: “混账!放开师尊!” “我们师尊乃是丹霞峰长老,岂是你能随意触碰的?!” “快放手!” 那棕发老者对周围的呵斥充耳不闻。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手掌与朱大友头顶接触的瞬间,朱大友身体猛地一震,双眼之中同样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变得一片茫然。 仿佛神魂被强行抽离。 这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棕发老者便松开了手。 下一刻。 朱大友浑身剧颤,茫然的眼神迅速恢复。 但恢复的不是平日的威严与精明,而是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不顾长老威仪,向着那看似普通的老者连连磕头。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饶命!前辈饶命啊!!晚辈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一命!!” 这一幕,瞬间让朱大友身后所有弟子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目瞪口呆。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第139章 凤仙之魂 山门处。 气氛诡异。 那棕发老者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浑身筛糠的朱大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咦?” “居然没有直接变痴傻?” “看来你身上还有点小玩意儿,护住了你的心神根基啊!”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在朱大友身上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 朱大友此刻已是魂飞魄散,惊恐到了极点。 其他弟子或许不明所以。 但他刚才亲身经历了那如同梦魇般的一瞬。 就在那干枯手掌按在他天灵盖的刹那,一股霸道无比,蛮横至极的神识力量,如同摧枯拉朽的洪流,强行闯入了他的识海。 只要对方愿意,便可以将他毕生的记忆,所有的隐秘,翻阅得干干净净! 那感觉,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 连最深层的思想都被看了个透! 那恐怖的神识冲击,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将他的神魂彻底冲垮,让他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若非他早年在外游历时,花了大代价从东域坊市购得一件能够稳固心神,防御神识冲击的护身法宝。 在关键时刻自动护主,勉强抵挡了部分冲击。 恐怕他现在就已经和旁边那个,瘫傻的护卫弟子一样了! 朱大友的目光带着极致的恐惧,看向眼前这穿着怪异,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老者,牙齿都在打颤。 那棕发老者似乎对朱大友的记忆更感兴趣。 他站在原地。 目光略显空洞。 仿佛在快速浏览,消化着刚刚从朱大友脑中攫取的信息。 片刻之后。 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再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大友,身形一晃。 便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径直朝着青木门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朱大友才如同虚脱般,停止了磕头。 整个人瘫软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袍。 “师尊!师尊您没事吧?” “刚才……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名弟子这才敢围拢上来,手忙脚乱地将朱大友搀扶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们从未见过朱大友如此失态,如此恐惧! 平日里,朱大友仗着自己丹霞峰长老的身份,以及一手不俗的炼丹术,在宗门内可谓是地位尊崇。 便是面对掌门欧阳华,也时常阳奉阴违。 何曾像今日这般…… 对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者行如此大礼,口称饶命? 面对弟子们七嘴八舌的询问,朱大友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无尽恐惧的字眼: “他是……元……元婴……” 一瞬之间。 在场的几名弟子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与骇然! 元婴!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位元婴修士,便是今日拜师大典上,那位赫连洪前辈! 那等存在,对于他们这些炼气修士而言,简直就是云端上的神只。 遥不可及! 朱大友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虽然只有筑基修为,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境界。 但那如同面对浩瀚星海般的渺小感,那神识层面绝对的碾压,让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至少是元婴期。 甚至……可能更强! 这等恐怖的存在,为何会突然降临青木门这等小地方? 他不得而知。 但从对方离去的方向看。 似乎是…… 后山! “师……师尊,那我们……我们还去不去见那菩提教的使者了?” 一名亲传弟子壮着胆子,小声询问道。 声音还在发抖。 朱大友闻言,沉默了。 今日他之所以急着下山,正是因为他暗中联络上了一个自称来自外海,实力通天的教派…… 菩提教! 他本打算前去接触,看看能否借此机会脱离青木门这潭死水。 他始终坚信,自己迟迟无法结丹,定然是欧阳华在其中做了手脚,下了什么龌龊的绊子! 对,一定是欧阳华嫉妒他的炼丹天赋,怕他结丹后威胁到其掌门之位! 虽然具体是什么手段他查不出来,但他已心生去意,只想寻求外援,摆脱控制。 而那菩提教…… 据说是源自西洲的古老大教。 数十年前便开始在东土暗中渗透,发展。 如今正是趁早加入,获取资源与地位的大好时机。 朱大友自认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但现在…… 见识了那棕发老者的恐怖之后,他哪里还敢乱跑? “不……不去了!” 朱大友声音嘶哑,带着后怕: “先……先躲一些日子,看看风声再说!” “那……我们回丹霞峰?” 另一名弟子试探着问。 “不!不回丹霞峰!” 朱大友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惧: “你,立刻上山!” “去通知我们峰上的亲传弟子,还有我的几位心腹仆从,让他们立刻找个由头下山来!” “与我们会合!要快!” 他心中念头急转。 那棕发老者明显是冲着青木门来的,而且一看就非善类。 此时回丹霞峰,岂不是自投罗网? 万一那老者在后山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波及开来,待在宗门核心区域绝对是首当其冲! 他可不想跟着青木门一起遭难! “别问了!快去!” 朱大友见弟子还有些犹豫,猛地提高音量。 因为激动牵动了神魂的伤势,又喷出了一小口鲜血。 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快些……我,我要立刻找个隐秘之处闭关调息!快……青木门,要大祸临头了啊!” 说完。 他眼前一黑。 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徒留一群弟子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心中被无尽的恐慌所淹没。 与此同时。 青木门后山。 祖师祠堂石室之外。 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洪祖孙,依旧在焦灼地等待着。 自从方才石室内传来那声剧烈的轰响和震荡之后,里面便再度陷入了死寂,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等待的几人心中更加不安。 石门上的禁制依旧稳固。 除非里面的陈阳主动结束焚香过程,或者达到某种特定条件,否则从外部无法强行开启。 众人只能被动等待。 赫连洪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原本留下来是想看陈阳笑话,顺便再敲打一下欧阳华。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里面竟没了动静,这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他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欧阳华,忍不住再次出言讥讽: “欧阳华,依老夫看,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于这么一个弟子?” “青木门虽小,寻个资质更好,心性更纯的苗子悉心培养……” “难道不比你在这小子身上浪费资源,徒耗心力强得多?” 欧阳华目光依旧紧锁石门。 闻言,脸上挤出一丝淡淡,却带着某种坚持的笑容,缓缓道: “赫连前辈的好意,欧阳华心领。” “不过,不必了。” “我觉得陈阳便是很好。” “此子修行有韧性,将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 “成就?” 赫连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就凭他这连羽化真血都求不来的资质和心性?呵呵,欧阳华,这话你说出来,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反驳。 只是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那扇石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乾坤未定,万事……皆有可能!” “哈哈哈!” 赫连洪闻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信: “好一个万事皆有可能!欧阳华,你……” 然而。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大笑之时。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仿佛就在众人耳边响起: “你……便是欧阳华?”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修为最高的赫连洪在内,全都瞬间呆滞住了,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 就在这祖师祠堂禁地之内。 在他们几位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有一位元婴修士在场的情况下,竟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众人骇然转头。 只见一个身穿风格奇异布袍,头发棕黄杂乱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距离他们不足十丈远的地方!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 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若非他主动开口,根本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你是何人?!” 欧阳华心头巨震,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沉声问道。 他身为青木门掌门,后山祖师祠堂乃是宗门最核心的禁地之一,外围有长老看守,更有层层禁制,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到此地? 一旁的沈红梅也是瞬间握紧了剑柄,清冷的眸子锐利如剑,死死盯住那不速之客,厉声喝问: “你是什么人?守卫此地的范长老呢?!” 那棕发老者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种随意得令人发指的语气说道: “哦,门外那个扫地的老头啊?” “他非要拦住我不让进,聒噪得很。” “我就随手拍飞了,现在应该还在外面躺着睡觉吧。” 几人闻言,神色骤变,立刻放出神识向外探查。 果然。 在进入祖师祠堂的入口处,发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范长老! 他气息微弱,面色惨白。 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绝非简单的拍飞! 最让欧阳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 他以结丹期的神识去感应这棕发老者,却如同泥牛入海。 根本探不出对方的深浅!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洋! 元婴? 还是……更强? 欧阳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多年来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与警惕预感,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而那老者的目光,在欧阳华身上停留片刻后。 便转向了那扇紧闭的,不断有微弱禁制符文流转的石门,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里面……在做什么?” 沈红梅柳眉倒竖,还欲斥责这擅闯禁地,伤人之徒,却被欧阳华一个眼神制止。 欧阳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了几分略显僵硬,却足够恭敬的笑意,上前一步,拱手回答道: “禀告前辈,此乃我青木门一处传承试炼之地,里面正有一名弟子在进行试炼,不便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沈红梅一愣,不解地看向欧阳华。 范长老与他们皆是旧识。 如今被此人重伤,师兄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带着恭敬? 但当她接触到欧阳华那深邃,带着极度凝重与警告意味的眼神时…… 她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老者,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硬碰硬,只会给青木门带来灭顶之灾! 那棕发老者似乎对欧阳华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的注意力被石门上那些古老玄奥的雕刻和隐隐流动的符文禁制所吸引。 “这禁制……是道盟的手笔……” 他喃喃自语。 随即像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别的什么目的,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石门之上。 就在他手指触碰石门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原本只是静静流淌符文的石门,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猛地荡漾起一层清晰可见,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 整个石门光华大盛。 无数符文疯狂闪烁。 一股强烈的,带着警告与肃杀意味的波动瞬间弥漫开来。 似乎下一刻就要引动某种强大的反击,或是向远方传递出警报信号! “不妙啊……” 棕发老者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这警报禁制还挺敏感,可别真触动了,到时候万一惹来了道盟巡察,虽然不怕,但也是麻烦一桩。” 说着。 他那只按在石门上的手,五指微微收拢,口中轻吐一个字: “止!” 仿佛言出法随。 那原本即将彻底爆发,光华冲天的石门,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所有躁动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剧烈的波动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迅速平息,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赫连洪在内,脸色都是剧变! 这石门,他们过去都曾触碰过,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沈红梅没有,宋佳玉没有,甚至连赫连卉进出时也没有! 这警报禁制,只有在感应到特定威胁,尤其是…… 非东土修士,或者说未经许可的强大异族气息时,才会被触发! 自青木门立派以来,这石门警报几乎从未响起过! 直到今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个棕发老者,其根脚,其气息,触动了道盟设下,用于甄别与警戒的底线! 他……很可能并非东土修士,甚至并非修士! 而是来自……无尽海的彼岸! 来自那被红膜结界隔绝,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红梅再也忍不住,瞪大了美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看向那老者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 石门之内。 再次传来了动静! “轰轰轰——!!!”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狂暴! 仿佛有无数雷霆在里面炸开,又像是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在疯狂冲击着石室的壁垒! 整个石门连同周围的岩壁都在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而下! 那棕发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目光再次聚焦于石门。 而因为方才他强行平息警报时,对石门禁制造成了些许干扰与破坏。 此刻。 那原本完美隔绝内外的石门,靠近顶部的位置,竟然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细微若线,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就是这道细微的裂缝,使得石室内的一丝气息,终于逸散了出来! 这气息一出现,便让在场所有修士浑身一震! “这是……羽化真血的气息!”赫连卉第一个惊呼出声。 她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 但随即,她的眼中便充满了惊诧。 因为这气息,似乎与她之前汲取的,有些不同。 沈红梅也是先是一惊。 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陈阳…… 他终于成功了吗? 他求得了羽化真血! 然而。 修为最高,见识也最广的赫连洪,在仔细感应了那逸散出的气息后,脸色却是猛地一变。 他瞪大了双眼。 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失声叫道: “不对!这气息不对!” “三爷爷,什么不对?” 赫连卉疑惑地看向他。 “这气息……太精纯了!太古老了!这绝非普通的羽化真血气息!” 赫连洪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难以置信! “这……这分明是蕴含着一丝本源之力的……凤仙之魂的气息!” “青木门只是个小门派,保存的这点遗泽,怎么可能引动真正的凤仙之魂降临?” “这只有在南天那些凤血世家,核心祖地才可能发生!”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华。 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陈阳之前提及的虚影! “莫非……莫非方才那小子口中所说的虚影,根本不是心烦意乱下的幻视,而是真正的……凤仙之魂?!” 这一瞬间,在场的几人心中都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赫连洪的猜测为真,那陈阳引动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机缘?!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青木门历史上,关于羽化真血的所有记载! 而那棕发老者,在感应到这股精纯古老,带着神圣魂力波动的气息后,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猛地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精光! 他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关键,喃喃自语道: “凤仙?羽化真血?原来如此!老夫懂了!未央那个丫头,千方百计潜入这东土小宗门,她真正想要的,恐怕就是这个!为了这东西,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极其黯淡,却速度奇快的金色飞鸟残影,竟猛地从那石门顶部的裂缝中穿透而出! 那飞鸟虚影看起来极为虚弱,形态都有些模糊不清。 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振翅高飞。 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直冲云霄! 想要逃离此地! 那棕发老者见状,眼中贪念大盛,嘿然一笑: “想跑?给老夫留下吧!”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形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便出现在数十丈的高空,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流光,朝着那逃窜的凤仙残影急速追去! “凤仙之魂现世!其血浓度超越真血,乃是是凤仙本命魂血!” “小卉,快!抓住机会!” “若能得其魂血洗礼,效果堪比前往南天凤血世家祖地接受核心传承!” “这是天大的机缘!” 赫连洪见状,也是激动得大吼一声。 再也顾不得其他,元婴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紧随着那棕发老者冲天而起! 欧阳华脸色变幻不定。 眼看那神秘老者和赫连洪都追了上去,他深知那本命魂血的重要性。 也明白绝不能让其落入,那来历不明的外海生灵手中! 他当即对沈红梅快速说道: “小师妹,你不用跟着去!” “留在这里等待陈阳出来!” “我去看看情况!” 沈红梅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她既担心那凤仙之魂引发的变故…… 更放心不下还在石室内的陈阳! “你在守着这边就是了!” 欧阳华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 “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放心,我不会硬拼,只是去看看!” 说完,他又看向宋佳玉: “宋师妹,劳烦你随我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宋佳玉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中带着坚定: “师兄放心,我明白。” 见到宋师姐也如此说,沈红梅这才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好!你们小心!” 欧阳华与宋佳玉不再耽搁。 身形一动。 也化为两道流光,朝着天空那几道追逐的身影急掠而去。 转眼间。 后山祖师祠堂外,便只剩下了沈红梅一人。 她望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周围,又回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却裂开了一道细缝的石门,心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 “陈阳……你到底在里面……搞出了什么动静?”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红唇被贝齿轻轻咬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而就在这时…… “轧——!”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石门,竟在这一刻,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 轰的一声。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金色的火星从门内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正是陈阳!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颇为不雅,周身衣衫尽碎,不着片缕。 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他一冲出石门,便焦急地抬头四顾,口中还嚷嚷着: “跑哪儿去了?怎么跑了?!” 紧接着,通窍也跟随着飞了出来,落在陈阳肩头,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道: “我就说嘛!你小子取多了!” “凤宝本来就看你不顺眼,惧怕你!” “你还不收敛点,现在好了吧,把它彻底吓跑了!” “这下连残影都没得看了!” 陈阳刚冲出石门,还没看清外面情况,就感觉撞入了一个温软幽香的怀抱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稳住身形。 “前……前辈?” 陈阳一愣。 低头看去。 正好对上了沈红梅那双带着错愕的眸子。 沈红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阳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随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了一眼。 瞬间脸色爆红,如同染上了最美的晚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的视线定格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的衣服呢?!”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窘状。 也是老脸一红。 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烧……烧完了啊!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着火了!” 沈红梅红着脸,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男式衣衫。 迅速递给他: “快……快穿上!” 陈阳接过衣衫,入手布料柔软,尺寸竟是意外的合身。 他不由得惊讶道: “前辈,这衣服……” 沈红梅微微侧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涩: “昨日……昨日在你洞府,为你赶制拜师大典的青云凤仙袍之后,我看还有些余料,便……便顺手又给你做了几套常服,想着你将来总能穿得上……” 说着。 她又取出一个崭新的,绣着简单云纹的储物袋,塞到陈阳手里: “衣服都放在里面,你平常可以取用。” 陈阳心中不由得一暖。 连忙道谢,将储物袋挂在自己腰间。 但随即,他脸色一变。 猛地摸向自己身上原本挂着的几个储物袋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不对啊!我其他的储物袋呢?!还有我其他的东西呢!!” 陈阳猛地回头。 看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里面依旧有金色的火焰在跳跃闪烁。 “糟了……都落在里面了!” 第140章 假面下的真容 陈阳焦急地看着那扇已然紧闭,只余一道细微裂缝的石门,忍不住上前用力敲动了两下。 石门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隐约还有金色火焰跳跃的光芒,让他心疼不已。 那些可是他多年的积蓄和欧阳华赠送三件礼物。 最为重要的是…… 陶碗还在里面! 沈红梅见他如此着急,想起他方才说东西落在了里面,便上前轻声安抚道: “陈阳,不用担心。这石门禁制特殊,不可强行开启,需要师兄的掌门令牌才能再次打开。” “掌门令牌?那师尊呢?” 陈阳急忙追问。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石室外竟然只剩下沈红梅一人。 欧阳华,宋佳玉,赫连洪祖孙全都不见了踪影。 “师尊他们去哪里了?” 沈红梅解释道: “方才你引动的那……凤仙之魂,从石门裂缝中飞出,他们全都追去了。” 她刻意强调了“魂”字,观察着陈阳的反应。 陈阳闻言一愣,随即恍然。 沈红梅口中的凤仙之魂,想必就是通窍所说的那个因为自己焚香过多而产生异变,灵性大增,最后不受控制飞走的残影。 它之所以失控逃离,根源似乎还是在自己身上,那股令它源自本能的恐惧。 “赫连前辈他们也追去了,还有宋师姐。” 沈红梅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另外,师兄说得果然没错,我们青木门中,或者说刚刚,确实潜入了外海的生灵!” “外海生灵?!” 陈阳神色骤然一变,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模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沈红梅见他神色大变,下意识觉得他是被外海生灵这四个字吓住了。 毕竟对于一个炼气期弟子而言,那代表着未知,神秘与极度的危险。 她想了想。 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描述道: “长得……倒不吓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棕发老者,穿着有些奇异的衣袍。” 她刻意省略了那老者如何重伤范长老,如何无视道盟禁制,以及那深不可测,连欧阳华都不得不低头隐忍的恐怖实力。 这些细节太过骇人…… 她不想让陈阳承受额外的压力与恐惧。 只想让他心中能稍微安定一些。 “老者……” 陈阳喃喃自语。 眉头微蹙。 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 沈红梅注意到了陈阳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指缝间似乎有微弱的金光透出,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手里一直捏着的……是什么东西?” 陈阳这才摊开手掌。 露出掌心那三滴,如同液态金色太阳般,缓缓流转,散发着神圣古老气息的血珠。 “这是方才那凤仙残影……或者说魂影,滴落下来的。” 他回想起之前这血液骤然爆发,将他周身衣物焚为灰烬的恐怖场景,依旧心有余悸。 通窍说凤仙性格温和,但这血液中蕴含的力量却如此暴烈。 不过。 陈阳有种直觉,那爆发更像是一种警告与自保。 若非自己当时心存敬畏,没有进一步逼迫或流露出恶意…… 恐怕这血液中蕴含的恐怖能量,就不仅仅是焚毁衣物那么简单。 足以让他瞬间灰飞烟灭。 此刻这三滴血液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而平和,仿佛内敛了所有狂暴。 “可惜,我只求得三滴……” 陈阳看着掌心的血珠,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数量远远不及赫连前辈啊。” 他想起赫连卉那玉瓶中数十滴羽化真血。 相比之下,自己这三滴显得如此寒酸。 沈红梅看着他眼中的失落,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恐怕还不知道他求来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宝物!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赫连洪那见鬼般的惊诧表情。 那个一向眼高于顶,对陈阳百般鄙夷的元婴修士,此刻若见到陈阳手中之物,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戏剧性的反差,让沈红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前辈,你笑什么?”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沈红梅摇了摇头,没有点破,只是柔声道: “没什么。” 陈阳见她不说,便又将这三滴异常珍贵的凤血紧紧攥住,仿佛握着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 几道破空之声传来。 光影闪动间,欧阳华,赫连洪,赫连卉以及那名棕发老者,竟去而复返。 重新落在了石室之外。 沈红梅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道: “师兄,那凤仙之魂呢?” 欧阳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跑掉了,没找到。它速度太快,而且似乎有穿梭虚空之能,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气息。” “什么?” 沈红梅大为惊讶。 在场可是有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还有那实力深不可测的棕发老者,两人出手,竟然能让那凤仙之魂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赫连洪冷哼一声,接口道: “那凤仙本就是上古灵物,来无影去无踪,玄妙非常。” “否则又何须修建这等完全密封,布有特殊禁制的石室来祈求其降临?” “一旦让它脱离束缚,再想捕捉,难如登天!” 他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未能得手的遗憾。 而那棕发老者,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那凤仙之魂竟如此滑溜…… 让他扑了个空! 心情极为不爽。 与此同时。 赫连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此刻他再看陈阳,眼神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被他断定为资质普通,不堪大用,甚至靠攀附筑基长老上位的炼气弟子…… 竟然真的引动了连他都感到心惊的凤仙之魂!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和判断! 或许此子资质确实普通。 但这份机缘,这份能引动凤仙之魂的特质,恐怕绝非寻常! 然而。 当赫连洪的目光扫过陈阳那依旧紧握的右手时,他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以他的见识和感知,瞬间便从那指缝间泄露出的,远比普通羽化真血精纯磅礴无数倍的气息中,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你手中所握……是……” 赫连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的拳头。 陈阳默不作声。 只是将拳头握得更紧。 他这反应,更是证实了赫连洪的猜测! 赫连洪脸色大变,失声叫道: “是……是凤仙的本命魂血!绝对是!” 一旁的赫连卉闻言,俏脸也是瞬间变色! 她耗费三根信香,求得了数十滴羽化真血,本已堪称惊世骇俗。 但她深知,那些真血,终究只是凤仙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用于帮助同族或是有缘者淬体羽化的外泄之力。 虽珍贵…… 却并非核心! 而陈阳手中那三滴,竟是源自凤仙之魂的本命魂血! 亦可称之为真血的一种,但却是最为顶尖与核心! 这其间差距,如同溪流之于江海,萤火之于皓月! 传闻中,唯有南天那些真正的凤血世家核心子弟,在祖地接受最古老传承时,才有微乎其微的机会,得到一丝魂血洗礼! 赫连洪的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眼中甚至隐隐有贪婪与杀意在涌动! 这等至宝,若是能夺来给自家小卉…… 但…… 他目光扫过欧阳华,沈红梅。 又看了看这青木门的山川地势。 此地是道盟名下的正式宗门! 虽然弱小,掌门不过结丹…… 但既然在道盟挂了名,就意味着受道盟规则庇护,与东土其他宗门气运相连。 道盟麾下那六大宗门,除天地宗以炼丹着称,只有元婴真君坐镇外,其余五宗,可是皆有化神存在的庞然大物! 他赫连洪若敢在此地,公然抢夺弟子机缘,甚至杀人夺宝。 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这让他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动手。 而此刻。 陈阳也在暗暗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赫连洪气息全开,元婴期的威压如同潮汐般起伏,强大而清晰。 但当他将目光转向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棕发老者时,心中却是一凛! 此人的气机,与赫连洪截然不同。 并非潮汐般的起伏,而更像是一条平稳到令人心悸的直线。 一直维持在某个极高的峰值上! 即便偶有回落,也微乎其微! 是因为对方是外海生灵,修行体系不同吗? 还是意味着…… 他的实力,远比赫连洪更加恐怖,已经达到了某种收放自如,气息内敛的可怕境界? 陈阳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本能直觉告诉他…… 这个棕发老者,比赫连洪还要危险数倍!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魂血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气氛微妙而紧张的时刻。 那棕发老者似乎终于从,丢失凤仙魂影的恼怒中回过神。 他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陈阳。 最终定格在他那紧握的拳头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客套,甚至没有丝毫顾及这是在青木门内,在欧阳华等人面前。 他来自弱肉强食的外海,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看上的东西,抢过来便是! 他一步步向前踏来,干瘦的身躯却带着千钧重压,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拿出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向陈阳!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在场所有人! 那不是赫连洪那种磅礴的威压。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窒息感! 就连赫连洪,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那老者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他刚刚突破元婴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此刻更是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底细。 不敢轻举妄动! “我让你拿出来!” 棕发老者见陈阳不动,语气陡然转厉。 那股针对陈阳的压迫感骤然倍增! “咔嚓……” 陈阳只觉得双膝如同被万钧巨力碾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几乎要当场跪倒! 他死死咬紧牙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嘴角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溢出了一缕鲜血! 全身的毛细血管在这恐怖的压力下纷纷破裂,细密的血珠从皮肤表面沁出,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小子,是傻了吗?!别人要就给他啊!快给出去啊!性命要紧!” 赫连洪看到陈阳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心中暗骂。 在他看来,为了一件宝物…… 而赔上性命,简直是愚蠢至极! 然而。 陈阳依旧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魂血,仿佛那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棕发老者。 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践踏的倔强: “这……是我焚香祈求而来!便是我的机缘!谁也……拿不走!是凤仙……赐给我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全都看得傻眼了! 就连赫连洪的神色,也无法再保持平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小子……是不要命了吗?! 面对这等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竟然还敢如此强硬?! 一步。 又一步。 那棕发老者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仿佛被陈阳这蝼蚁般的反抗彻底激怒。 他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 就在他即将走到陈阳面前,那干枯的手掌即将落下之时。 一直趴在陈阳肩头,因为凤仙残影离去而有些蔫巴的通窍,忽然猛地抬起了头。 通窍对准棕发老者,发出了一声充满惊疑的尖叫: “等等!” “为何……为何你身上,有我凤宝的涅盘仙法气息?!” “虽然很淡,很杂,但本质不会错!” 那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那条红色的蚯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道: “万羽之祖,又岂止凤仙一位?” “我西洲大地,自有我西洲的至高羽皇!” “自然也传承着独属于我西洲的涅盘之法!” “凤仙栖于阳木,而我西洲羽皇,便是伏于阴木而生!” …… “西洲羽皇?伏于阴木而生?” 通窍愣住了。 似乎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它喃喃道: “凤栖阳木……羽皇……伏于阴木?那还是羽族吗?” …… “哼!” 老者不再理会通窍。 那被短暂打断的怒火再次升腾,而且更加炽烈! 一个东土炼气期的小蝼蚁,一条古怪的虫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威严! 他不再犹豫,干瘦的手掌高高扬起。 看似缓慢。 却带着搅动风云的恐怖力量! 周围的灵气都在这一掌之下哀鸣,溃散! 方才他随意一掌,将筑基期的范长老拍得重伤垂死。 而此刻这一掌蕴含的力量,何止强了十倍!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要将这个屡次冒犯他的小子,一巴掌拍成肉泥! “没关系!” “老夫就杀一个!” “沾一点血腥味……” “大不了回去之后,被未央那个小丫头絮叨两句!” 老者眼中凶光毕露。 巴掌带着毁灭的气息,朝着陈阳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陈阳!” 沈红梅脸色惨变,想要冲上前去,却被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机死死压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焦急万分。 目光猛地转向一旁同样脸色难看,却依旧在犹豫忌惮的欧阳华。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尖锐而凄厉: “欧阳华!你要见死不救吗?!!”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 狠狠劈在欧阳华的心头! 他浑身猛地一颤。 仿佛从某种桎梏中惊醒过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小……小师妹!” 他不再犹豫。 体内甲木纯阳功疯狂运转,周身爆发出璀璨的纯阳金光。 身形如电。 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陈阳身前! “啪——!!!” 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巴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欧阳华全力撑起的纯阳护体光罩之上! 没有僵持。 没有对抗。 那凝实的纯阳金光如同纸糊一般。 瞬间溃散,崩碎! 欧阳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砸飞。 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山壁之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头发披散,道袍破碎,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整个人看上去凄惨无比! “师尊!!” 陈阳瞪大了双眼。 看着方才还温和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师尊,此刻为了保护自己,竟落得如此下场,心中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一直以为师尊欧阳华是高高在上的结丹修士,是青木门的擎天之柱…… 却没想到…… 在那棕发老者手下,竟连一掌都接不下! 心神剧烈震荡之下,陈阳那一直死死攥住魂血的手,不由得一软。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那棕发老者冷哼一声。 屈指一勾。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强行撬开了陈阳的手掌。 将那三滴金光璀璨的凤仙本命魂血,轻而易举地摄走。 落入其掌心! “哼!蝼蚁之辈,也配拥有此等神物!” 老者看着掌心那三滴魂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随即又被未能得到凤仙之魂的遗憾所取代: “只可惜,未能得到那凤仙之魂!还有那天外陨石的坠落之地,也未探查到!” 他方才追寻凤仙之魂时,也顺带用神识仔细扫描了青木门周边区域,却并未发现任何大规模的天外陨石撞击痕迹。 回想起未央平日古灵精怪,说话真真假假的性子。 以及她那句“捡的”…… 他忽然觉得,那星辰之火,说不定是她从别人手里得来的。 或是骗,或是抢,亦或是偷! 根本就不是在固定地点捡到的。 若是如此,在这茫茫东土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徒耗精力。 此地毕竟是东土,他这等外海生灵久留风险太大,万一被道盟高层察觉,恐怕想走都难。 念头既定,他不再停留。 将那三滴本命魂血小心收好,冷哼一声,身形一晃。 便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陈阳才仿佛脱力般,踉跄着冲到欧阳华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 “师尊!师尊您怎么样?” 欧阳华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天空,虚弱地问道: “走……走了吗?” “走……走了!” 陈阳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好……好……” 欧阳华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看着陈阳,断断续续地说道: “对……对不起……陈阳……你的……羽化真血……为师……没能为你保住……将来……为师一定……再为你寻得……更好的机缘……” 听到师尊在如此重伤之下,首先想到的竟是安慰自己,向自己道歉。 陈阳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感动,与酸涩填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师尊,您别说了,先疗伤要紧!” 一旁的赫连洪,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 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那魂血虽好…… 但已落入那恐怖老者之手,再无可挽回。 然而。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被陈阳扶着的欧阳华,忽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鲜血喷出后,他的气息非但没有平稳,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衰落下去! “师尊!您怎么了?!” 陈阳大惊失色。 紧紧抓住欧阳华的手臂。 赫连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上前一步,仔细探查了一下欧阳华的状况,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沉声道: “欧阳小友他……恐怕是破功了!” …… “破功?”陈阳疑惑。 “他所修行的《甲木纯阳功》,乃是至阳至刚的功法,威力虽大,但也有其弊端。” “若遭受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猛烈攻击,导致纯阳根基受损,便会……破功。” 赫连洪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不过……性命应当无碍,只是需要极长的时间闭关,慢慢调养恢复修为,便可……” 他的话音未落。 让陈阳,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欧阳华那原本俊秀,却带着掌门威仪的脸庞,皮肤之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 他脸部的皮肤,竟如同干燥的河床。 又像是冬日凝结的冰层,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裂纹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他的整张脸! 欧阳华自己似乎因为伤势过重,意识模糊,并未立刻察觉脸上的异状。 还虚弱地问道: “你们……看着我看什么?怎么了吗?” 陈阳瞪大了眼睛,指着他的脸,声音带着惊骇: “师……师尊,你的脸……你的脸裂开了!” 欧阳华闻言一愣。 下意识地抬手往脸上摸去。 “嘎查——!” 一声清晰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他脸上那布满裂纹的皮肤,竟然在他一摸之下,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簌簌落下! 山间微风拂过,吹散了那些碎片。 也吹动了欧阳华此刻暴露在众人眼前的…… 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面孔! 与欧阳华原本那俊秀温和的样貌,有几分轮廓上的相似。 但细节却天差地别! 这张脸,已无法用简单的俊秀来形容。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跨越了性别界限的俊美!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此刻虽然因受伤而显得黯淡。 但眼型极美! 而在他的左边眼角下方,竟然天然生长着一朵细小而繁复,颜色鲜红如血的花纹! 那花纹如同精心描绘的刺青。 又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胎记。 为他平添了无数邪魅与妖娆之气! 陈阳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一时之间竟看得失了神,呆立当场。 沈红梅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喃喃道: “师兄……你……”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位相处了百余年的师兄,那张熟悉的脸庞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张…… 堪称倾国倾城的脸! 意思是,他们平日里所见到的,都只是一张假面?! 就连一向清冷平静的宋佳玉,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显然也毫不知情!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赫连洪,此刻也呆住了。 他盯着欧阳华那张新露出的脸,下意识地评价道: “这家伙长得……好……” 他想说帅。 但又觉得不够贴切。 仔细端详了一下,才找到一个词: “妖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自己的孙女赫连卉。 却惊讶地发现,赫连卉看着欧阳华那张脸,眼中虽然也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似乎……并不完全意外? “师尊,你……你这是……” 陈阳回过神来。 还打算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清晰地回荡在后山: “你这张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啊!” 这声音……正是那刚刚离去的棕发老者! 陈阳心中大骇! “他没走?!” 欧阳华也是脸色剧变,挣扎着想用手遮掩脸庞。 但伤势过重,动作迟缓,他声音带着惊恐: “不……不是没走!恐怕是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太广!方才并未真正远离!”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道模糊的流光再次从天边折返,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光芒散去。 露出了那棕发老者去而复返的身影!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充满了绝望! 只见那棕发老者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牢牢锁定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 上下打量着。 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欧阳华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那审视的目光。 而那老者眼中光芒猛地一闪。 仿佛终于从记忆深处,翻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诡异而危险,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 “两百年前,西洲天香教那位叛教而出,卷走了教中至宝‘惑神面’的叛徒……” “不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第141章 轩花郎 棕发老者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瞬间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洲天香教? 除了欧阳华本人,以及在东域游历见识稍广的赫连洪略有耳闻外,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无尽海对岸的西洲,对于他们而言,是比外海更加遥远,更加神秘,也更为凶险的传说之地。 然而。 欧阳华在听到天香教三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骇然!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魔咒!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本就因为重伤而萎靡的气息,此刻更是紊乱不堪。 棕发老者将欧阳华那副,如同见了鬼般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中更加笃定。 脸上的兴奋与残忍之色愈发浓郁。 他仿佛猫捉老鼠般,不急不缓地继续揭露着那段尘封的,对于欧阳华而言不堪回首的往事。 声音带着一种戏谑,与刻骨的恨意: “天香教,在西洲,那可是大名鼎鼎啊!” 他刻意加重了大名鼎鼎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专门搜罗各族美貌男女,精心调教,以供西洲一些大妖玩乐取悦。” “女子称为宠姬。” “男子则唤作……花郎!” 他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缠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 “而两百年前,天香教出了一位堪称绝色的花郎,其名——轩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死死看向欧阳华: “轩华国色天香,靠着那副皮囊,可是迷倒了不知多少大妖之女,引得无数人为之争风吃醋!” “最后,甚至连至高无上的妖皇之一,猪皇的独生爱女,都对轩华青睐有加,亲自点名,要纳为她的第三千位夫君!” “这本该是那位花郎,也是天香教无上的荣耀!” “攀上猪皇的高枝,从此一步登天!” 棕发老者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怨毒,仿佛想起了什么奇耻大辱: “可惜啊!可恨啊!” “在成婚当夜,宾客满堂,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连夜跑路!” “不仅跑了,还卷走了天香教至宝,惑神面!” 他死死盯着欧阳华脸上那残留,正在缓缓脱落的假面碎片,冷笑道: “就是这东西吧?” “让你能改头换面,潜藏在这东土小派两百余年!” “哼,我没有说错吧,欧阳华?” “不,我该叫你……轩华!” “轩花郎!!” 花郎二字,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欧阳华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需要陈阳搀扶才能勉强维持。 一瞬之间,在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绝望。 而那棕发老者,更是一步踏前,身上那股阴冷凶戾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眼中杀意暴涨! “你可知……”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刻骨的寒意: “你当年一走了之,爽快了,你那一代的天香教,是什么下场?!” “什……什么下场?” 欧阳华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去细想。 “还能有什么下场!” 棕发老者猛地咆哮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了两百年的愤怒,与怨毒! “因为你跑了!” “猪皇的女儿在大婚之夜成了整个西洲的笑柄!” “她悲恸欲绝,大哭之下,心神失控,狂性大发……” “她,她一口气,活生生吃光了她之前纳的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位夫君!!” 吃光了?! 听到这话,陈阳、沈红梅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头皮阵阵发麻! 那是何等血腥,何等恐怖的场景! 老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 “猪皇见爱女如此悲恸,更是心疼得疯魔!” “他开始疯狂迁怒他人!天香教……” “首当其冲!” “教主,被暴怒的猪皇当场一掌拍得形神俱灭,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教中信徒,无论是否参与此事,几乎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还有当日前来观礼的宾客……猪皇气急之下,杀红了眼,连带着灭杀了不少!” “那一夜,天香教总坛,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说着。 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身上那件奇异的衣袍,露出了干瘦的胸膛。 只见在他心口的位置。 一道狰狞无比,几乎将他整个人斜劈开来的巨大伤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那里。 即便过了多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猪皇疯魔之下,斩出的那裂天一刀……老夫拼尽毕生修为,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被重创本源!”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伤疤,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后怕: “这道伤……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了!都没有完全调息过来!” “修为更是停滞不前,日日受其煎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欧阳华,声音如同寒冰: “现在……你还记得老夫的名字吗?轩华!” 欧阳华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张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道恐怖的伤疤,脑中一片混乱,颤抖道: “你……你到底是……” “我是黄吉!” 棕发老者怒吼出声,声震四野: “正是当年天香教的副教主!” “这两百年来,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到你!” “想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以祭我天香教无数亡魂!!” 恐怖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向欧阳华,让他几乎窒息。 但下一刻。 黄吉脸上的极致愤怒忽然又诡异地收敛,化作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算计。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嘿嘿笑道: “不过……没关系了!” “找到你就行了!只要将你擒下,活着献给猪皇……” “想必猪皇和他女儿,一定会非常高兴!” “届时,我能获得的赏赐与机缘,将远超我此生所有!!” 话音未落。 黄吉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一步便向欧阳华抓来! 那干枯的手掌探出。 五指如钩。 仿佛要将欧阳华连同他周围的空间一起捏碎! “前辈!救命!赫连前辈救命!!” 欧阳华彻底崩溃,恐惧的阴影笼罩而下。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向着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赫连洪尖声求救: “只要前辈救我!晚辈……晚辈愿意献上元阳!!” 献上元阳这四个字一出,赫连洪先是愣了一下。 而那原本扑向欧阳华的黄吉,动作猛地一滞! 他霍然转头。 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欧阳华那张倾国倾城,此刻写满惊惧的妖孽脸庞。 然后又缓缓转向旁边那身材高大,肌肉盘虬的赫连洪…… 电光石火之间。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污秽的念头在黄吉脑中炸开!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极致的侮辱,一股比方才更加狂暴,更加难以理解的怒火轰然爆发! “献上元阳?!混账!下贱东西!!!” 黄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欧阳华和赫连洪,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难怪!难怪你当年放着好好的猪皇女儿,放着一步登天的富贵不要,非要跑路!” “原来……” “原来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土修士,喜欢搞这些龌龊勾当!!” “喜欢这种调调?!” “老子灭了你!!” 他竟是完全误会了! 将欧阳华情急之下的求救许诺,理解成了两人之间早有不可告人的龌龊关系! 这股无名邪火瞬间转移了目标。 如同找到了一个更令人作呕的宣泄口! “吼——!” 黄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周身妖气冲天而起。 竟是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欧阳华,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带着滔天的杀意,直扑赫连洪而去! 一旁的赫连洪吓得头皮瞬间发麻,魂飞天外! 他简直欲哭无泪! 心中将欧阳华骂了千百遍! “你胡说什么!不是献给我,要献也是献给小卉啊……” 他想要解释。 但黄吉盛怒之下,哪里会听? 只见黄吉双手急速掐诀。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汇聚,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缠绕着漆黑妖气的巨大手印! 那手印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仿佛来自幽冥,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朝着赫连洪当头拍下! “幽冥鬼手!给老夫死来!” 赫连洪脸色剧变。 他虽也是元婴,但初入此境,如何能与黄吉这等积年老妖硬撼? 他根本不敢硬接。 只能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 “轰隆——!!!” 那巨大的幽冥鬼手擦着赫连洪的身体,狠狠拍在了后山的祖师祠堂之上! 坚固的祠堂建筑,在那恐怖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般,瞬间崩塌,瓦解! 砖石飞溅。 烟尘冲天而起。 守护祠堂的禁制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彻底破碎! 仅仅是一掌余波,青木门这处传承了数百年的禁地,便已化为一片废墟! 赫连洪惊出一身冷汗,不等他喘息,黄吉的攻击又如影随形般袭来! “哪里走!” 两人一追一逃,瞬间冲天而起,在空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一时间。 天空中灵光爆闪,妖气纵横。 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狂暴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整个后山的天空都为之变色! 趁着黄吉被赫连洪吸引走的这宝贵间隙。 欧阳华强提一口气。 急忙对陈阳使了个眼色。 陈阳会意,立刻搀扶起欧阳华。 “欧阳华!你去哪儿!!” 正在天上被黄吉追杀得狼狈不堪,险象环生的赫连洪,瞥见下方欧阳华要跑,气得差点吐血,惊怒交加地大吼道。 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啊! 欧阳华却头也不回,运起最后一丝灵力,声音传开: “赫连前辈!您先支撑一阵!” “我立刻返回青云峰,开启青木门护宗大阵!” “届时或可困住此獠!” 说罢。 他身形一动。 便带着陈阳,以及反应过来的沈红梅,宋佳玉,还有赫连卉几人,化作数道流光,向着青云峰主殿方向疾驰而去! 路过后山时。 欧阳华还不忘卷起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范长老。 几人速度极快,耳边风声呼啸。 沈红梅飞在欧阳华身侧,看着他此刻那张完全陌生,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如同打翻了调料铺。 复杂,震惊,被骗的愤怒…… 以及对过往百年情谊的质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求证的语气,声音干涩地问道: “师兄……方才那黄吉所说……是否……都是真的?” 她多么希望欧阳华能否认。 哪怕只是狡辩。 欧阳华飞行中的身形微微一僵,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沈红梅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欺骗的痛楚涌上心头。 眼前之人…… 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可偏偏…… 这又是她叫了一百多年师兄,视作兄长与依靠的人! 眼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视线变得模糊。 沈红梅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哭腔,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太大了! “你之前……总说宗门之中,藏着外海生灵,让我和师姐多加警惕……我以为你只是性子谨慎,甚至……甚至觉得你有些多疑……”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酸楚与讽刺: “原来……” “原来你才是那个藏在宗门里最大的……” “外海生灵!!” 陈阳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微颤。 他能感受到沈红梅话语中,那深切的失望与痛苦。 “小师妹……对不起!” 欧阳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真实的脸庞,苦笑道: “我没有想到……那惑神面,会在今日……碎掉。” …… “你的意思是……”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 “如果那法宝不碎,你就打算一辈子不以真面目视人?!” “哪怕是对你的师妹,对将你抚养长大,传你道法的师尊……也是如此吗?!” “你就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欧阳华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 曾经这样想过! 若能永远以“欧阳华”这个身份,在这东土青木门,做一个普通的结丹掌门,平静地度过余生。 似乎…… 也很好!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几人已经落在了青云峰顶的青木殿前。 欧阳华强撑着伤势,准备开启护宗大阵。 沈红梅却忽然又想起一事,盯着他问道: “那师尊……他老人家,临终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和面容吗?” 欧阳华摇了摇头,脸上愧色更浓: “不知晓……师尊他只是知晓我来自外海,因仇家追杀流落至此,心生怜悯收留了我。” “我……我并没有在他面前露过真容……” “我怕……” 他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下去。 当年的他怕暴露身份,怕给师尊,给青木门带来灭顶之灾。 沈红梅听闻,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只骂出两个字: “混账!!” 她的目光又猛地转向一直默默跟随的赫连卉,质问道: “还有她!方才她见到你的真容时,为何毫不惊讶?!” 欧阳华叹了口气,解释道: “昨日……赫连姑娘来我房中,谈及……谈及联姻之事。” “我……我怕直接拒绝会触怒赫连洪前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最好的拒绝方式便是坦诚……” “索性便告知了对方我并非东土修士,以及……显露了真容,表明我身负麻烦,不愿牵连他人。” 他看了一眼赫连卉: “并希望赫连姑娘能代为保守秘密。” 赫连卉见状,微微垂首。 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沈红梅听闻之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她看着欧阳华,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 “一个认识仅仅一天,前来逼婚的女修,你便能毫不顾及身份秘密,坦诚相告……” “而我们这些与你相处了百年,与你一同长大,一同修行,视你为至亲的师妹,甚至于将你视若己出,对你恩重如山的师尊……” “你却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欧阳华……不,轩华!” “轩花郎!” “你……你真是好得很啊!!” 欧阳华被这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只能再次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我昨日……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我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或许……藏不住了。” “那股不安的预感,近来越来越强烈……” 他看了看满脸失望痛心的沈红梅。 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沉默不语的宋佳玉。 最后目光落在搀扶着自己的陈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黯然。 “红梅,佳玉……还有陈阳……” 他声音低沉: “我这个师尊……恐怕……将来再也指教不了你什么了。” 陈阳心中一颤,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欧阳华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代表着青木门最高权柄,通体翠绿,雕刻着古木纹路的令牌…… 青木令! 递向了沈红梅。 “欧阳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红梅没有立刻去接,蹙眉问道。 “这青木令,从今日起……便由你持有吧。” 欧阳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又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愧疚: “稍后开启青木大阵,你用令牌去主持核心阵眼,我来从旁辅助,运转灵力便是……” “这掌门之位,我……” “我没有脸面再坐下去了!” …… “没有脸面吗?呵呵……” 沈红梅听闻,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笑。 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欧阳华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红梅在冷笑之后,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青木令! 她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目光灼灼地盯视着欧阳华,语气斩钉截铁。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令牌我接了!但是欧阳华,你听着!” “事后……等度过了这次危机,你一定!必须要亲自去师尊坟前,磕头认错!” “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 “你听见没有?!” 欧阳华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沈红梅那虽然愤怒,失望…… 却依旧在关键时刻扛起责任,并给他留下最后一丝尊严,与挽回余地的眼神。 心中百感交集。 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沈红梅不再看他。 她手持青木令,深吸一口气,将精纯的灵力灌注其中! 下一刻。 她清冷而蕴含着磅礴灵力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瞬间传遍了青木门的每一座山峰,每一个角落。 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门人弟子的耳中: “所有青木门之修听令!无论长老、执事、亲传、内门、外门,乃至杂役弟子!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前往青云峰集合!不得有误!!” 一瞬之间。 整个青木门上下为之震荡! 玉竹峰上。 正在打理药圃的柳依依,和练习术法的小春花愕然抬头。 丹霞峰山脚下。 正在分拣药材的朱绣和周山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琴谷之中。 正在整理弟子名册的徐长老手中的笔顿在了半空。 杂役处。 无数的杂役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又带着一丝恐慌地望向青云峰的方向。 紧接着。 沈红梅那带着决绝与肃杀之意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宗门危难,外敌入侵!凡我青木门人,当同心协力,共御外敌!速来青云峰,结阵——!!” “共御外敌!!” 这四个字,如同点燃热血的烽火,瞬间在所有听闻此令的弟子心中燃烧起来! 无论他们平日有何恩怨,有何纷争,在此刻,宗门存亡高于一切! 然而。 就在青木大阵即将开始运转的前一刻…… “轰——!!!” 青木殿上空。 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瞬间,一道人影如同陨石般,从高天之上急速坠落,狠狠砸穿了青木殿的穹顶。 带着无数碎木瓦砾。 重重地摔落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 那人浑身衣衫破碎,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 正是赫连洪! “三爷爷!!”赫连卉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然而赫连洪却猛地抬起手,用尽力气嘶吼道: “别……别过来!!” 话音未落! 一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紧随其后,自破开的穹顶裂缝中轰然落下! 一只脚,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踏在了赫连洪的胸膛之上! “噗——!” 赫连洪又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踏着他胸膛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黄吉! 此刻。 他双眼之中红光大盛,周身妖气如同实质般翻滚,凶威滔天! 陈阳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赫连洪…… 这位在他眼中强大无比的元婴修士,从被追杀到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竟然……就已经惨败至此! “师……师尊……” 陈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欧阳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此人……这黄吉,到底是什么修为?” 欧阳华看着大殿中央那如同神魔般的黄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声音干涩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天香教副教主,西洲成名已久的一尊妖王…… “其真正实力,堪比……” “堪比东土元婴修士中,那些被称为真君的顶尖存在!” “甚至……” “有过之而无不及!” …… 妖王! 这两个字,如同万钧重锤。 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第142章 青木遮云手 青木殿内。 气氛凝固如同万年寒冰。 黄吉一步迈出。 周身妖气如同沸腾的墨海,汹涌澎湃,气势强盛到了顶点! 他那双闪烁着残忍红光的眸子,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死死钉在面色惨白,气息萎靡的欧阳华身上。 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欧阳华本就身受重伤,此刻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更是摇摇欲坠。 全靠陈阳搀扶才能站稳。 而在场的其他人,沈红梅,宋佳玉,乃至于赫连卉,也都只是筑基修士。 如何能与一尊堪比元婴真君的妖王抗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着每个人的心神。 黄吉脸上露出一个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干枯如鸡爪的手掌缓缓抬起,妖力在其掌心凝聚,化作一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漆黑漩涡。 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朝着欧阳华当头抓下! “轩华,跟老夫回西洲请罪吧!” 就在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即将触及欧阳华天灵盖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声,陡然自众人脚下传来! 紧接着,整座青木殿的地面,瞬间亮起了无数道繁复玄奥的青色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迅速交织,蔓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色光华! 一道凝实无比,厚如城墙的青色光幕,以沈红梅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青木令为中心,骤然升起。 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青玉碗,精准无误地将黄吉那必杀的一抓,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黄吉的手掌狠狠撞在青色光幕之上,光幕剧烈震颤,涟漪荡漾,却岿然不动! 反倒是黄吉,被那光幕中蕴含的一股坚韧而磅礴的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不由得一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吉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 而险些命丧当场的欧阳华,直到此刻才猛地喘过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道: “成了!青木大阵……总算在最后一刻运转了!” 他目光看向旁边手持青木令,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沈红梅。 只见沈红梅脚下。 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复杂核心阵图,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青光。 与整个大殿地面蔓延开的符文,交相辉映。 这正是青木门创派祖师,青木真人留下的护宗大阵…… 青木万森镇灵阵! 幸好。 在最后关头被成功激发了! 见到凶威赫赫的黄吉,竟被这突然出现的光幕困住…… 赫连卉这才慌忙跑上前,将胸膛塌陷,气息奄奄的赫连洪从废墟中搀扶起来。 喂他服下疗伤丹药。 赫连洪剧烈地咳嗽着。 又吐出几口淤血,气息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看向欧阳华的眼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憋屈! 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 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欧阳华自然也感受到了,赫连洪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他苦笑一声。 主动开口解释道: “赫连前辈,方才情急之下,言语多有冒犯,实属无奈,还望前辈海涵。” “晚辈只是想借此争取片刻时间。” “方便开启这青木大阵,绝无他意。” 赫连洪阴沉着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但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笼罩大殿的青色光幕上。 仔细感应着其中流淌的磅礴能量,与玄奥法则。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疑惑道: “你青木门祖师,据老夫所知,也不过是元婴修为。” “他留下的阵法,纵然精妙,难道……” “真能困住一尊堪比真君的妖王不成?” 不是他怀疑。 而是元婴与元婴真君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如同溪流与江海之别! 然而。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咔嚓……咔嚓嚓……” 前方那困住黄吉的青色光幕之上,竟然传来了一阵清晰刺耳的碎裂声! 只见光幕之内。 黄吉脸上最初的惊愕,已然被暴怒所取代! 他低吼一声。 周身妖力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开,干瘦的身躯肌肉虬结。 青筋暴起。 双拳包裹着浓稠如实质的漆黑妖气,如同两柄撼天巨锤,疯狂地轰击在周围的青色光壁上! “雕虫小技!也想困住老夫?!给我破!!” 在那蕴含着恐怖蛮力,与妖元的疯狂冲击下。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青色光幕,竟然开始剧烈摇晃。 表面浮现出更多蛛网般的裂痕,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主持阵法的沈红梅脸色骤变。 她毕竟是第一次运转这护宗大阵,极为生疏。 感受到光幕传来的恐怖反噬之力,以及那急速衰减的阵法能量,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 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赫连洪见状,吓得头皮再次发麻! 这阵法要是破了,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师妹,稳住心神!将主导权交给我!” 欧阳华强忍着伤势,一步踏入沈红梅脚下的核心阵眼之中。 他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结出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法印,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阵法之中。 他的动作远比沈红梅熟练,流畅。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随着他的接手,那原本摇摇欲坠,遍布裂痕的青色光幕,光芒再次一盛,裂痕的蔓延速度骤然减缓,甚至开始有细微的愈合迹象。 但黄吉的冲击太过猛烈!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困住他的局部光幕,终究还是不堪重负,轰然爆裂开来! 无数青色的能量碎片,如同利箭般向四周爆射。 将本就狼藉的大殿地面,再次犁了一遍! “哈哈哈!以为这点破烂玩意,就能拦住老夫吗?!” 黄吉狂笑着,身形如同脱困的凶兽,带着滔天的杀气,再次朝着欧阳华猛扑过来! 他张开嘴。 露出森森白牙,寒光闪烁。 仿佛要将欧阳华撕成碎片! 然而。 就在他即将扑到欧阳华面前的瞬间…… 异变再生! 随着欧阳华将法印彻底完成,他脚下那核心阵图的光芒骤然暴涨! 青光如同潮水般。 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不再是仅仅笼罩几人,而是迅速勾勒出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阵纹。 如同无数巨木的根系,与枝干在虚空中疯狂生长! 一道更加厚实,更加凝练,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青色光罩,瞬间成型。 将在场几人,以及整个青木殿的核心区域,牢牢笼罩在内! 黄吉那凶猛无比的扑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新生不久,范围更大的光罩之上! “咚——!!” 如同洪钟大吕被敲响。 整个光罩剧烈一震。 发出沉闷至极的响声。 黄吉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巨岳之上,那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扭曲的图案,死死地贴在了光罩内壁上,五官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变形。 任凭他如何怒吼,如何催动妖力,竟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而下一刻。 这巨大的青色光罩,在欧阳华的竭力催动下,开始坚定不移地,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外扩张! 从青木殿核心,到覆盖整个宏伟的大殿,再到将整座青云峰的峰顶囊括其中…… 光罩所过之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 将范围内的一切梳理干净。 “嗡——” 光芒扫过。 死死贴在光罩上的黄吉,竟被这股柔和却磅礴的排斥之力,硬生生地挤出了大殿! “不——!!” 黄吉发出不甘的咆哮。 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欧阳华等人越来越远,最终被彻底隔绝在了青色光罩之外! “成功了……” 欧阳华看到黄吉被成功阻隔在外,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一松。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咳嗽。 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他本就重伤…… 此刻强行主持如此庞大的阵法,更是雪上加霜。 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脸色灰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师尊!” 陈阳急忙上前。 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无……无碍……” 欧阳华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地对沈红梅吩咐道: “师妹,你快去殿外广场!” “安抚并组织所有聚集而来的宗门弟子,让他们务必停留在青云峰范围之内,千万不要走出光罩……” “我……我修为有限!” “拼尽全力,也只能将这青木大阵的范围,维持笼罩住整座青云峰了……” 沈红梅看着欧阳华那凄惨的模样,心中一痛。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放心!” 随即。 她手持青木令,身形一闪。 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青木殿,前往山下的巨大广场。 此刻。 广场之上。 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青木门弟子。 他们原本因为沈红梅的号令而热血沸腾,准备共御外敌。 但很快就发现了,这笼罩四周的奇异青色光幕。 更看到了光幕之外,那个穿着怪异衣袍,状若疯魔的老者! 正一次又一次,如同发狂的蛮牛般,用身体狠狠冲撞着光幕!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光幕一阵剧烈的荡漾。 同时整个青云峰都随之微微震颤。 仿佛地龙翻身! 那恐怖的声势,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发白,心中充满了恐惧。 就连刚刚服下丹药,稍微缓过一口气的赫连洪,放出神识感知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 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欧阳小友,你青木门祖师,据传不过是元婴修士……” “可这元婴修士留下的阵法,为何……” “为何如此牢固?! “这防御力,简直超乎想象!”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普通元婴修士能力的认知。 欧阳华靠在陈阳身上,一边艰难地维持着阵法运转,一边喘息着回答道: “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毕竟……我也从未见过祖师他老人家。” “青木祖师于数百年前失踪,下落不明。 “他只自称青木真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宗门典籍中的记载,继续道: “而且,据典籍零星记载和一些口耳相传,祖师他……结婴的时间似乎并不长。” “但我师尊,也就是上一代掌门曾对我说过,他年幼时,曾听闻宗门一些更老一辈的长辈提及。” “言及青木祖师一生经历极为复杂,大起大落数次,更曾游历天下,见识广博。” “其胸怀气度,以及对道法的理解,都远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比。” “若非后来莫名失踪,或许……” “真有成就真君的可能!” …… “真君?!” 赫连洪脸色再次变化。 真君,那是元婴境界中的极致! 是凌驾于万千普通元婴之上,真正触摸到修行大道的绝顶人物! 若这青木祖师真有此潜力,那他能留下如此强大的阵法,倒也说得通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阳,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思索和不确定: “师尊……真君级别的气息,是不是……没有太大的起伏?” 欧阳华闻言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陈阳: “哦?为何如此说?” 一旁的赫连洪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炼气期弟子,竟然在探讨元婴,乃至真君层次的气息特征? 陈阳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 “我之前,观察赫连洪前辈的气息,感觉如同海潮一般,磅礴浩瀚。” “但有起有落,有波峰也有波谷。” “我便以为,元婴修士的气息,大抵都是如此……” 他目光转向光幕外,依旧在疯狂攻击的黄吉,眉头微蹙: “但是,那个黄吉……他似乎又不同。” “他的气息,即便在全力攻击时,也像是……” “像是一条被强行拔高,固定在某个极高位置的线,虽然也有细微的波动,但整体几乎没有明显的下落之感。” “始终维持在那个强大的峰值上……” 他抬起头,看向欧阳华和赫连洪,眼中带着求证的神色: “莫非……这就是普通元婴修士,与元婴真君之间的……差异所在?” 此言一出。 赫连洪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因为陈阳描述得…… 分毫不差! 元婴修士,气息如潮,随功法运转,心神波动而起伏。 而元婴真君,修行的是极道! 追求的是自身道路的极致,气息早已凝练如一,圆融无瑕。 除非刻意收敛或遭受重创…… 否则便会一直维持在自身境界的巅峰状态,如同屹立云端的山岳。 难以撼动! 可是……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若非同阶修士,或者神识感知极其敏锐特殊者,根本无从分辨! 就如同普通人看山,只知山高,却看不出云雾之上,哪座才是真正的绝巅。 陈阳不过炼气修为…… 他是如何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种层面差异的?! 赫连洪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阳。 又看了看虽然重伤,却眼神温和的欧阳华。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喃喃道: “欧阳小友……老夫忽然有点明白,你为何会如此维护,甚至看重这个弟子了……” 欧阳华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解释。 而是对陈阳温言道: “这些气息上的微妙差异,涉及大道根本,言语难以尽述。将来……需要你自己去亲身感悟和体会。” 陈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欧阳华将陈阳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心中暗叹。 他一直觉得…… 陈阳的舞台,不应局限于青木门这方小小的池塘。 而应该在更加广阔无垠的天地! 即便是燕雀,亦有振翅高飞,直上青云之志! 他忽然想起一事,说道: “对了,之前……小师妹,她跟我说,想让我收回给你的那块进入杀神道的铜片。” 陈阳闻言一愣,下意识道: “前辈她……” 欧阳华摆了摆手,打断道: “不要多想。她只是太过担心你的安危,不希望你涉足那等险地。她的心意,是好的。”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杀神道的铜片,我就……” 他话未说完。 却被欧阳华再次打断! “不!” 欧阳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用还给我!那块铜片,你自己好好收起来!将来……一定要进去历练一番!绝不能因为前路艰险,就畏缩不前!” 陈阳微微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妖孽面孔。 尽管容颜大变。 但那份属于师尊欧阳华的温和与期许,却未曾改变。 “门中弟子,皆传言你是青木祖师转世……” 欧阳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一丝悠远: “但那终究只是谣传!” “岁月悠悠,亘古流转,什么轮回转世的说法!” “莫说东土没有确凿证据,便是那广袤神秘的西洲,也未曾听闻有真正的实证……”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阳脸上,带着无比的认真与鼓励: “你,陈阳,便是你!”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无需成为任何人的延续!” “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亲自去登临那座名为修行的险峰,去看看那山巅之上,究竟是……” “何等壮丽的风景!” 这番话,陈阳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一旁的赫连洪,脸色却是再次剧烈变化。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身为元婴修士,如何听不出欧阳华这番话里蕴含的深意与期待? 这分明是期许陈阳有朝一日,能够登临那元婴的极致……真君之位! 甚至……更高! 这是何等的期许! 何等的气魄! 欧阳华说完这些,仿佛了却了一桩重大的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刻。 他原本萎靡到极点的气息,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火,猛地轰然爆发! 一股远超他平时状态的力量,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强行灌注到脚下的核心阵眼之中! “师尊……你!” 陈阳距离最近,感受最为清晰! 他骇然发现,欧阳华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 仿佛回光返照,气息也陡然强盛起来! 但与之相对的,是他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鬓角开始,生出了一缕缕刺目的银白! 这不是燃烧精血,也不是透支金丹本源。 而是燃烧了比这些更加珍贵,更加不可逆转的东西…… 生命本源! 燃烧了的……生机! “欧阳小友,你……!” 赫连洪也察觉到了,这股异常蓬勃却带着悲壮意味的气息。 不由得失声惊呼。 欧阳华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 他一步迈出核心阵眼,脚步沉稳而坚定。 随着他的步伐,他脚下那庞大的青木大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运转得更加流畅,光芒更加炽盛! 更令人震惊的是。 在他身后。 一道模糊却无比威严,无比高大的青色虚影,缓缓凝聚,显现! 那虚影身着古朴道袍,面容模糊,却带着一股撑天拄地,泽被苍生的浩瀚气息! 陈阳认得这道虚影。 他在祖师祠堂的画像上见过。 正是青木门的创派祖师,青木真人! “这是……” 赫连洪瞳孔收缩。 欧阳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解释道: “这青木大阵催发到极致,便可引动祖师当年留于阵中的一道元婴气息,显化其法相虚影……” “我辈后人无能,今日,便借祖师之力,来了结这段……” “纠缠了两百年的恩怨!” 说完。 欧阳华一步又一步,坚定地向着青木殿外走去。 他每踏出一步,身后的青木祖师法相虚影便随之暴涨数丈! 当他彻底走出残破的大殿,来到光罩边缘,直面外面疯狂攻击的黄吉时。 他身后的那道青色虚影,已经膨胀到近乎一座巍峨大山般宏伟。 横亘在青云峰顶。 散发着镇压一切的强盛威压! 青木门广场之上。 所有聚集于此的弟子,无论是内门,外门还是杂役,都被这突如其来,顶天立地的巨大青色虚影惊呆了! “是……是祖师!那是青木祖师的法相!” “祖师显灵了!是祖师在守护我们!” “定是祖师感知到宗门有难,特来庇佑!” “祖师佑我青木!共御外敌!” 一时间,各种激动,敬畏,狂热的议论声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原本因黄吉攻击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变得无比高昂! 光幕之外的黄吉,在见到这顶天立地的青木祖师法相时,也是猛地停下了攻击,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真君气息?!” “不对……这并非真正的真君降临!” “只是那阵法凝聚其主人,留下的一道元婴气息所化!” 黄吉身为妖王,眼光毒辣,第一时间便分辨出了虚实。 但即便如此,那虚影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道韵,也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而下一刻。 那巨大的青色虚影。 动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如同山岳般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遮天蔽日,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镇压之力。 无视了光幕的阻隔,朝着光幕外的黄吉,一把抓了过去! 速度快得超出了黄吉的反应! “不好!” 黄吉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那只巨大的青色手掌,如同捏小鸡般,死死地攥在了掌心之中! “噗——!” 恐怖的挤压之力瞬间传来,黄吉周身护体妖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痛苦! 他拼命挣扎,妖力疯狂爆发,试图撑开那五指。 但那青色手掌如同神金铸就,纹丝不动! 跟随走出大殿的陈阳和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同时瞪大了双眼。 心中充满了震撼! 尤其是陈阳。 看着那方才还不可一世,追得元婴修士赫连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妖王黄吉,此刻竟如同玩具般被祖师虚影捏在手中,毫无反抗之力。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神剧颤! 就在这时。 欧阳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你不是好奇元婴气息吗?” “现在,仔细感知一下!” “祖师这虚影之中蕴含的元婴气息,与你之前感知到的,有何不同?” 陈阳闻言,立刻收敛心神。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顶天立地的青色虚影之上。 他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片刻之后。 他睁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喃喃回答道: “气息……很强,非常强!” “远超赫连洪前辈,也感觉比那黄吉更加厚重磅礴……但是!” “它似乎……依旧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波动,只是这波动非常非常微小。” “几乎难以察觉……” …… “那是因为……” 欧阳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与遗憾: “祖师他……终究没有能够踏出那一步,没有能够成就真正的……元婴真君啊!” 他笑着解释。 但那笑容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决绝。 下一刻。 欧阳华眼神一厉,不再多言! 他心念转动。 那巨大的青木祖师虚影随之而动! “你之前修行的《乙木长生功》,《乙木化生诀》,虽也是祖师所传功法,但都偏向于滋养、疗愈、辅助一类,并非攻伐之术。” 欧阳华的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四方: “而眼下,这便是我青木祖师,真正的攻伐大术!” 随着他话音落下。 他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青木祖师虚影,猛地抬起了另外一只空闲的巨手,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一瞬之间,风云变色! 那巨手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使得天空都为之黯淡。 如同骤然进入了日暮黄昏!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笼罩了整片天地! “这是……!” 赫连洪感受到那股仿佛能磨灭一切的恐怖道韵,骇然失色。 仿佛认出了什么。 陈阳也是心头狂跳,屏住了呼吸。 欧阳华的声音,如同宣告审判,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青木遮天手!” 下一刹那。 那高高举起,仿佛遮蔽了天光的巨大手掌,携带着碾碎星辰,覆灭山河的无上伟力! 朝着被另一只手掌死死攥住的黄吉,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拍击而下! “不——!!!” 黄吉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轰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爆发开来! 天地初开,又似世界终结!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青金两色的恐怖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气浪所过之处,青云峰上飞沙走石,古木折断! 甚至冲出了青木大阵的光罩,向着青木门其他山峰,向着青木门之外的广袤天地,急速扩散! 更远处。 天空中的云层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撕裂,倒卷! 露出了其后湛蓝,却显得格外诡异的天空! 待到光芒稍歇,尘埃略微落定。 陈阳定睛向那手掌拍落之处看去…… 只见原先黄吉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衣袍碎片,混合在深深的掌印凹坑之中。 那不可一世的妖王黄吉,整个人几乎被打得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如同风中残烛! “了结了……” 欧阳华看着那片狼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而与此同时,此地的动静也波及了整个齐国! 远在青木门数百里之外。 一座凡人小镇上。 正在店铺里低头打着算盘,已然放弃仙途的小豆子,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青木门方向那风云倒卷的奇异天象,瞪大了眼睛。 齐国皇宫之内。 国君宋坚正在批阅奏章,被内侍慌忙请出室外。 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李家镇。 李府厅堂之中。 李宝德和李万田叔侄二人,也被那仿佛来自天际的沉闷轰鸣,与隐隐的地面震动所惊动。 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而就在下一刻,一道阴冷,带着不悦与怒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直接在李宝德和李万田的耳边响起: “外面什么动静?!不是说过,老夫开炉淬炼精血正值关键,还需最后几日,严禁任何人打扰吗?!” 两人闻声,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是……是吴老!” 李宝德声音发颤。 李万田也是吓得魂不附体: “快!快去向后院!向吴老解释!” 两人再也顾不得外面天象异变,连滚爬爬,慌不择路地冲向了李府深处,那处被划为禁地的小院。 第143章 涅盘之术 李家镇,李府深处。 那处被列为禁地的偏僻小院外。 几名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凡人护卫如同雕塑般矗立着。 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忽然,远处传来的沉闷轰鸣与脚下隐隐的震动,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也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两道略显仓促的身影疾步而来。 正是李宝德与其舅舅李万田。 两人脸上都带着未散的惊容与一丝惶恐。 护卫见到是自家老爷和少爷,立刻躬身让开道路。 李万田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退远些,然后与李宝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李万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院内。 气氛阴森而压抑。 中央处。 一尊造型古朴,却隐隐散发着血腥气的丹炉正在静静燃烧。 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 映照得旁边一道盘坐的枯瘦身影,忽明忽暗。 那身影,正是来自西洲菩提教的吴前辈。 两人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李万田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抢先开口道: “吴老息怒!方才外面的动静,绝非我等弄出来的,惊扰了吴老清修,实在罪过,罪过!” 一旁的李宝德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啊,吴老!” “我和舅舅早已吩咐下去,将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绝不敢让人打扰您老人家炼……炼法!” “方才那动静,地动山摇的,好像……” “好像是来自其他地方?” 他们二人对这位吴老可谓是畏惧到了骨子里。 对方乃是筑基修士。 更是来自神秘而强大的西洲菩提教,手段莫测。 捏死他们如同捏死蚂蚁。 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丝毫得罪。 吴老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目光在两人惊惶的脸上扫过,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冷哼一声。 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么……动静是来自于哪里?” 李万田不敢隐瞒,连忙回道: “回吴老,具体方位不太确定,但听那动静传来的方向,还有这地面的震感……似乎……似乎是青木门那边!” “青木门?” 吴老闻言,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青木门,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菩提教计划中必须拿下的宗门。 当然并非现在,而是在不远的将来。 此地乃是东土最为偏僻的齐国,道盟的影响力相对薄弱,在此地暗中行事不易被察觉。 加上这附近数万里,唯有青木门占据着一条真正的灵脉,灵气相对充裕。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资源角度,青木门都是菩提教渗透东土,建立前哨站的最佳选择。 而且。 他已经开始暗中接触青木门内的一些,不得志的长老和修士。 许以重利! 只待时机成熟。 里应外合…… 拿下这个掌门不过是结丹修为的小宗门,应当易如反掌。 “青木门……他们的宗主,是叫欧阳华吧?结丹修为?” 吴老像是确认般再次开口。 “没错!正是欧阳华!” 李万田赶忙应道。 “具体呢?结丹什么修为?初期,中期,还是后期?”吴老追问。 细节决定成败。 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 这个问题却一下子问住了李万田。 他不过炼气修为,哪里能看得透结丹修士的深浅? 他支吾了一下,忽然眼珠一转,想起几年前某件事,立刻用一种带着贬低和讨好的语气说道: “具体修为小人不知,不过……” “嘿嘿,吴老您有所不知,就在几年前,那欧阳华在宗门内,可是被人打得像条丧家之犬!” “狼狈得很呐!” 一旁的李宝德也立刻会意,连忙添油加醋地点头附和: “对对对!” “舅舅说得没错!” “我当时虽未亲眼所见,但也听说了……” “据说是一男两女,三个人轮流上去暴打他,欧阳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被打得抱头鼠窜,颜面扫地!” 李万田见吴老似乎对此感兴趣,更是卖力地贬低道: “事后,宗门还特意下令封锁消息,严禁弟子讨论!” “肯定是觉得太过丢人,实力不济……” “怕传出去毁了宗门声誉啊!” 吴老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描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了然,与轻蔑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心中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看来这青木门,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微末小宗。 连掌门都如此不堪一击! 想来那欧阳华的结丹修为,恐怕也是徒有虚名。 或者是用丹药硬堆上去的,根基虚浮得很。 “既然这样……” 吴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 他屈指一弹。 一道精纯的暗红色火焰便被打入身前的丹炉之中,让炉火燃烧得更加稳定旺盛。 “老夫今日,便亲自去青木门走上一遭,会一会那个欧阳华!” “说不定运气好,直接将他擒下!” “扔进这丹炉里,与里面的精血一同炼化了,还能多添几分纯度!” 说着。 他便要缓缓起身。 “等一下!吴前辈!” 李万田见状,心中猛地一紧,急忙出声劝阻。 他虽然方才极力贬低欧阳华…… 但那毕竟是为了讨好吴老。 他心中清楚,当年暴打欧阳华的,可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那是传闻中来自南天世家,实力恐怖的结丹修士! 万一这吴老轻敌冒进,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李家可承担不起菩提教的怒火! “万一……万一那欧阳华隐藏了实力,或者有什么诡计呢?” “要不……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等待日后,教中后续支援更为稳妥?” 李万田硬着头皮说道。 声音带着恳求。 吴老看着李万田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以及眼神深处隐藏的一丝不安。 心中更是冷笑不已。 这些东土边缘之地的修士,果然都是些鼠目寸光,胆小如鼠之辈! “哼!区区一个结丹,还不值得老夫忌惮!” 吴老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傲然: “就算他欧阳华真有什么隐藏手段,修为强过老夫预料……” “老夫想走,这东土边缘之地,还没人能留得住我!” “老夫来去自如!” 说罢。 他不顾李万田和李宝德那欲言又止,惶恐不安的神色。 周身气息一震。 一股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身形一晃。 便已腾空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 朝着青木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李万田和李宝德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 与此同时。 青木门。 青云峰顶。 沈红梅、宋佳玉、陈阳以及赫连洪祖孙,重新聚集到了欧阳华身边。 几人御使灵力,悬浮在半空。 来到了那被青木祖师虚影一掌,拍出的巨大掌印深坑边缘。 目光复杂地望向坑底那团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身影…… 黄吉。 看到黄吉这般凄惨的模样,众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这个带给青木门巨大灾难,和恐惧的妖王,总算被镇压了。 就连被赫连卉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赫连洪,此刻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神识扫过坑底,确认黄吉气息微弱,离死不远,心中那块大石才算落地。 他忍不住再次发出感叹。 这一次,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 “没想到……这偏居一隅的齐国,这小小的青木门,当年竟也出过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指的自然是创派祖师青木真人! “仅仅是一道残留于阵法中的元婴气息,显化法相,便能将一尊妖王镇压至此!” “了不得!” “当真了不得啊!” 然而。 欧阳华听闻这番赞叹,神色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洞察后的了然。 他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 “赫连前辈过誉了。” “此獠虽是妖王,但那已是两百年前的旧事。” “方才他展露胸前伤疤时,我便察觉,那伤势极为沉重,不仅伤及肉身,更损了他的本源。” “这两百年,他的实力早已大跌,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吉那不成人形的躯体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继续说道: “否则,以他全盛时期天香教副教主的实力,莫说这残留的祖师阵法,便是祖师亲至,恐怕也……” “正因如此,他样貌大变,气息衰败!” “与我记忆中那位副教主相差太大……” “我第一时间,竟未能辨认出他来。” 陈阳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 原来这黄吉巅峰时期的实力,竟远比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加恐怖? 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境界? 沈红梅此时开口,问出了实际的问题: “师兄,那眼下……该如何处置这外海生灵?”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 “按照东土规矩,擒获或击杀外海潜入的高阶生灵,需通知道盟前来处理。” “届时,道盟会派人核实,我们青木门应当能获得不少赏赐!” “也算弥补此次宗门的一些损失……” “另外,我……” 他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赫连洪与赫连卉。 他的身份秘密已然暴露,不仅是在沈红梅等人面前,更是在这位元婴修士赫连洪面前。 这让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赫连洪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欧阳华的顾虑。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龇了龇牙,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欧阳小友放心,今日之事,所见所闻,老夫权当从未发生过,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赫连卉也立刻点头,郑重承诺: “欧阳掌门放心,在下也定会守口如瓶。” 欧阳华闻言,心中稍安。 正欲道谢。 然而。 赫连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之色,嘿嘿笑道: “只是……方才某些人情急之下答应老夫的事情,那个献上元阳嘛……自然不是交给老夫,老夫可没有那等龙阳之好!” “不过,既然承诺了,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记得……到时候交给小卉啊!”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显然对刚才平白无故被打成重伤还耿耿于怀,存心要臊一臊欧阳华。 但看他眼神瞟向自己孙女时那隐隐的期待,又似乎并非全然是玩笑。 沈红梅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掩嘴轻笑出声。 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陈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但很快。 他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看向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俊美脸庞,好奇地问道: “师尊,您既然是来自外海……那您本体,究竟是什么生灵?” 这个问题,也让在场其他人竖起了耳朵。 毕竟欧阳华此刻的容貌实在太过出众,远超寻常人族,不由得让人联想到狐妖,花妖之类以美貌着称的精怪。 然而。 欧阳华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吐出一个字: “人。” “人?” 陈阳愣住了。 外海……也有人族?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但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深切的黯淡与屈辱。 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往事,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有。” “只是……在西洲,人族的地位……很低。” “大多如同被圈养的家禽,牲畜,供那些大妖贵族驱使,玩乐……” “甚至,作为食粮。”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出那是何等黑暗绝望的处境。 即便是两百年前的经历,此刻忆起,依旧让他额头微微冒出了冷汗。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 就在这气氛因为欧阳华的往事,而变得有些压抑之时…… 一道幽幽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恶意的苍老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断断续续…… 却又清晰地响彻在众人耳边: “轩……轩华……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活出人样了?” 这声音…… 赫然来源于深坑底部,那本该奄奄一息的黄吉! 他竟然还没死透! 听闻这熟悉而令人厌恶的称呼,以及那刻入骨髓的嘲讽语调,欧阳华脸色猛地一沉! “住口!” 欧阳华厉声喝道,仿佛要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我现在是欧阳华!” “是青木门的掌门!” …… “哼……咳咳……” 坑底传来黄吉夹杂着血沫的嗤笑声,充满了不屑: “一日是花郎,一辈子……都是花郎!” “这是刻在你血脉里的烙印!” “你娘是供人玩乐的宠姬,你爹是侍奉女妖的花郎……” “你骨子里流着的,就是卑贱的血液!” “你世世代代,都是我天香教中人!” “生来便是为了侍奉教中贵客!!” 这番恶毒至极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欧阳华的心头! 将他试图掩埋,试图挣脱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牙齿紧紧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向坑底的目光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杀意! “你……你再逞口舌之快,也没有用了!” 欧阳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赫连前辈,劳烦您,稍后便将这黄吉……送去道盟!” 赫连洪闻言,点了点头: “放心,交给老夫便是。” 说着。 他为了发泄方才被无端卷入,差点殒命的怒火,还故意走上前几步。 居高临下。 用脚尖踢了踢坑底那团模糊的血肉,啐了一口。 而黄吉,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侮辱,反而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你离开之后,我被猪皇一刀重创……” “这两百年间……我去了什么地方?” “又……做了什么?” 欧阳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但随即又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好奇,冷硬地说道: “你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话虽如此,但他的确感到疑惑。 眼前的黄吉,与记忆中那位在天香教中地位尊崇,仪表堂堂的副教主,无论是样貌,气质还是实力,都相差太大了。 简直判若两人。 这两百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 黄吉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怨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哈哈哈……好!好得很啊!” “一个叛教而逃的花郎,反而在这东土小派,活出了人样!” “站了起来,当上了一派掌门!” “好啊!” “真好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骨: “但是,轩华……你可知道!” “当年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天香教近乎覆灭!” “猪皇震怒,迁怒我等!” “我这两百年……这两百年所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你所赐!!!” 这充满极致怨恨的咆哮之后,坑底那微弱的气息,竟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 猛地…… 彻底消散了! 欧阳华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复杂难明。 陈阳也瞪大了双眼,感受到那股生机的彻底湮灭。 赫连洪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道: “死了……气息彻底散了。” “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又这般情绪激动,心脉神魂皆碎,彻底殒命了。” “哎呀,早知道,该先喂他颗丹药,留他一口气才是!” “这下道盟的赏赐,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说着。 赫连洪抬手。 运转灵力。 一道柔和的光芒托举住坑底黄吉那惨不忍睹的尸身,准备将其收起。 然而。 就在他即将把尸体收入储物法器的前一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了!” “还有羽化真血!那三滴凤仙之魂留下的本命魂血!” “那可是真正的绝世宝贝啊!” “定然还在他身上,得拿回来!” 说着。 他也顾不得脏污。 操控着灵力,便开始在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仔细搜寻起来。 一旁的陈阳见状,愣了一下。 忍不住开口道: “赫连前辈,那魂血……是我焚香祈求而来……” 赫连洪闻言,转过头。 用一种带着长辈威严,和些许理所当然的眼神瞥了陈阳一眼,打断道: “小辈,修真界的规矩你不懂吗?” “自古宝物,便是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可不是谁求来的,就注定是谁的!” “此等神物,放在你一个炼气弟子手中,是祸非福!”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中的贪婪却难以完全掩饰。 不过。 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孙女赫连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眼神时。 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道: “罢了罢了!” “看在你引动凤仙魂影也算有功的份上,老夫也不全占你的便宜。” “这样吧,等找到那三滴魂血,大不了……分你一滴!” “如何?” “这等神物,一滴便足以逆天改命,多了你也把握不住,徒招灾祸!” 然而—— 就在赫连洪话音刚落的瞬间! 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响起! 赫连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胸膛…… 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甚至可以说是秀气的手掌,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般,从他正用灵力托举着的,黄吉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之中,猛地穿透而出! 而这只手掌的掌心,正牢牢地攥着一颗…… 还在微微搏动,热气腾腾的……心脏! 那是他赫连洪的心脏! “什……什么……鬼……” 赫连洪瞪大了双眼。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与无法理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息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 “三爷爷!!” 赫连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黄吉那早已死去的尸体,也随之坠落在地。 那只洞穿了赫连洪胸膛,白皙秀气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心脏,缓缓地从黄吉破碎的胸腔中收回。 里面发出嘎嘎的咀嚼之声。 紧接着。 两只白皙的手,从那死去的皮囊中探出。 抓住了皮囊的裂缝,奋力向着两边一扯! “嗤啦——!” 如同撕裂破旧的布帛,黄吉那干瘦枯槁的皮囊,竟被硬生生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清清亮亮,带着无限媚意与冰冷杀机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从那张开的皮囊裂缝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欧阳华的耳中: “轩华……呵呵呵……我的好花郎……” “你既然觉得自己活出了人样……忘了本……” “那我……就只好下狠手,好好帮你回忆回忆……” “当年在天香教中,你是如何……生活的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欧阳华如遭五雷轰顶! 整个人猛地剧震,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让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涔涔而下! 第1章 仙妻归家 天色微明,陈阳便扛着锄头下了地。 春耕时节,田里的活计总是忙不完。 他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晨露沾湿了裤脚,清凉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那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三年前,赵嫣然就是朝着那片群山去的。 “陈小哥,这么早就下地啊?”邻地的张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陈阳笑了笑,“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多干些活。” 他挥动锄头,翻开湿润的泥土,动作熟练而流畅。 这三年来,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这几亩薄田和山脚下那座小院,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晌午时分,陈阳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远山出神。 “陈阳!陈阳!”田埂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 陈阳转过头,看见同村的王小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不知是兴奋还是慌张的神情。 “怎么了?”陈阳站起身,拍掉衣角的尘土。 “你、你媳妇回来了!”王小六喘着大气,“我看见她往你家方向去了,还带着三个男的,穿着打扮可气派了,像是山上修行的仙人!” 陈阳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水壶差点掉落。 他愣了一瞬,随即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家跑。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赵嫣然回来的场景,却从没想过她会带着别人一起回来。 脚下的田埂变得漫长,风吹过他的耳畔,带来远方模糊的人语。 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重逢。 小院的门敞开着,院里站着四个身影。 陈阳在门口刹住脚步,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嫣然。 她变了。 三年前离开时,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虽然清丽,却终究是农家女子的模样。 而现在,她身着水青色长裙,衣袂飘飘,墨发如云,肌肤胜雪,周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更刺眼的是,她身边站着三个男子,皆身着同样的月白长袍,气质超凡,与这简陋农舍格格不入。 “嫣然...”陈阳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赵嫣然转过身,目光与他相遇。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及。 “陈阳,”她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我回来了。” 那三个男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泥土、衣衫简陋的农夫,与赵嫣然站在一起,宛如云泥之别。 陈阳没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只盯着赵嫣然,“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赵嫣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她身旁一个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傲气的男子开口了:“赵师妹,这就是你凡间的丈夫?” 凡间的丈夫。 这几个字刺痛了陈阳的耳膜。 赵嫣然轻轻点头,转向陈阳,“陈阳,这三位是我的师兄,杨师兄,林师兄,李师兄。”她依次介绍,语气疏离得像在介绍不相干的人。 “进屋说话吧。”陈阳沉默片刻,推开房门,引他们进屋。 屋内陈设简陋,但整洁干净。 陈阳每日耕作归来,都会仔细打扫,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四位客人站在屋内,显得空间格外逼仄。 三位师兄眉头微皱,似乎对这里的简陋很不适应。 赵嫣然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样熟悉的物件,眼神微微波动。 “坐吧,我去倒水。”陈阳说着就要去厨房。 “不必了。”赵嫣然出声阻止,“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陈阳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着赵嫣然,“走?你要去哪?” 赵嫣然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陈阳,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做个了断。” 了断?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最年长的那位杨师兄开口道:“陈兄弟,赵师妹如今已非凡俗之人,她在修炼上天赋异禀,已被玉竹峰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修仙之人,当断绝尘缘,方能心无旁骛,追求大道。” “所以呢?”陈阳的声音干涩。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终于直视他的眼睛:“陈阳,我们和离吧。” 空气凝固了。 陈阳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三年前我上山求仙缘,本是想求得仙法,回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赵嫣然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发颤,“不料途中遭遇不测,身中奇毒,若非三位师兄舍身相救,以宗门秘法为我解毒,我早已命丧黄泉。” “解毒?”陈阳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不自然,“什么秘法?” 赵嫣然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垂下眼帘。 那位杨师兄接过话头:“琴谷秘法,须得三位纯阳之身的修士与中毒者灵气交融,方能化解毒性。为此,赵师妹已与我们三人结为道侣,共享仙途。” 灵气交融。 结为道侣。 陈阳终于明白了。 他的妻子,赵嫣然,在外三年,已经成了仙人的道侣。 不止一位仙长,而是三位仙长的道侣。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胸口直冲头顶,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粗糙的木桌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是说...你们...”他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赵嫣然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陈阳,对不起。但我既已与三位师兄结为道侣,便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陈阳突然笑了,笑声苦涩,“你这三年音讯全无,我日日在这田间地头劳作,守着这个家,等你回来,你说怕耽误我?” 三位师兄面露不悦,那位姓李的上前一步:“陈兄弟,请你放尊重些。赵师妹如今已是修仙之人,与你早已是云泥之别。她能亲自回来与你了断,已是念及旧情。” 陈阳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赵嫣然脸上:“所以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告诉我你成了别人的女人,要和我断绝关系?” 赵嫣然咬着唇,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放在桌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字画押。你...你也按个手印吧。家里的田产房屋我都不要,全归你。另外...”她示意杨师兄,后者不情愿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五十枚灵石,可换取一大笔金银珠宝,足以让你在凡间衣食无忧度过一生。”赵嫣然将布袋推向前,“算是我...一点补偿。” 陈阳看着那袋灵石,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三年等待,换来的是一纸和离书和一袋“补偿”。 他沉默良久,久到夕阳西斜,橘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在那袋灵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他伸出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指,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祝你仙途坦荡。”陈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赵嫣然似乎被他的平静刺痛了,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三位师兄则明显松了口气。 “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动身回山。”杨师兄说道,语气不容反驳,“赵师妹说你们家有空房,我们便借宿一宿。” 陈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西厢的小房间,将主卧让给了赵嫣然和她的三位道侣。 夜幕降临,小村庄陷入寂静。 陈阳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睁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梁,无法入睡。 东厢房隐约传来低语声和笑声,像针一样刺穿夜晚的宁静,刺入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那些声音,却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溜了进来,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 “陈阳?”赵嫣然的声音轻若耳语。 陈阳没有回应,假装已经睡着。 他感觉到赵嫣然在床边坐下,轻柔的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醒着。”她说,“我...我来看看你。” 陈阳依旧沉默。赵嫣然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梢,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你不知道修仙世界的残酷,我一个弱女子,若无依靠,根本难以生存。三位师兄待我很好,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继续修炼的机会...”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为何还要回来?寄一封和离书不就够了?” 赵嫣然沉默片刻,“因为我心里还有你。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你。但我已与师兄们行过周公之礼,无颜再做你的妻子...而且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想你一辈子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念想。” “所以你带他们来,是为了彻底断我的念想?”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赵嫣然的手颤抖了一下,“不全是...我也想你明白,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赵嫣然了。我们...回不去了。” 黑暗中,陈阳能听到她轻微的抽泣声。 那一刻,他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他问,“安慰一下你可怜的前夫?” 赵嫣然久久没有回答。当她又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决心:“陈阳,你...你想跟我一起上山吗?” 陈阳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求师兄们带你回宗门,”赵嫣然急切地说,“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或许有哪位长老愿意收你为徒。就算不能...你也可以在宗门做杂役,总比在这里强。” 陈阳沉默了。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试图看清赵嫣然的表情。 离开这个装满回忆和伤痛的地方? 离开这片他耕种了多年的土地? 进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屈辱却又可能充满机遇的世界? 东厢房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似是提醒。 赵嫣然站起身,语气急促:“你考虑考虑,明早给我答复。我...我得回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留下陈阳一人在黑暗中,面对一个即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入小屋,照亮了陈阳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第2章 青木门 晨光熹微。 陈阳站在院中,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篱笆墙角他亲手栽种的月季开得正盛,几只早起的蜜蜂嗡嗡飞舞,绕着那丛嫣红不肯离去。 “决定了吗?”赵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转过身,见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三位师兄不见踪影,想必是在屋内不愿出来。 “我跟你上山。”陈阳平静地说。 赵嫣然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真的?太好了!陈阳,我不会让你后悔这个决定的。” 就在这时,三位师兄从屋内踱步而出。 杨师兄冷哼一声:“赵师妹,别忘了他的身份。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能在青木门做个杂役已是天大的恩赐。” “杨师兄说得是。”赵嫣然连忙松开陈阳的手臂,语气恭敬,“但请师兄看在嫣然的面上,多关照他一些。” 林师兄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笑:“那是自然,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陈阳没什么可收拾的,只带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用布巾裹了,拎在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锁上木门,将钥匙压在门前的石砖下。 四人已在院外等候。 杨师兄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小舟,往空中一抛,那小舟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一只可容五六人的飞舟,悬浮离地三尺,散发着淡淡青光。 “上来吧。”杨师兄率先跃上飞舟,伸手将赵嫣然也拉了上去。 林师兄紧随其后,轻飘飘落在舟上。 李师兄回头看了陈阳一眼,语气不耐:“还愣着做什么?莫非要我们请你不成?” 陈阳学着他们的样子向舟上跃去,却因不谙此道,险些摔倒,幸好赵嫣然及时扶了他一把。 三位师兄见状,皆露出鄙夷之色。 飞舟腾空而起,陈阳一个踉跄,忙抓住舟舷。 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的村庄越来越小,稻田变成一块块绿黄相间的方格,河流如银带般蜿蜒其间。 这是他第一次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也是第一次真正离开这片土地。 赵嫣然悄悄挪到他身边,低声道:“青木门是东域有名的修仙宗门,门规森严。你初来乍到,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门中弟子。” 陈阳点头,目光仍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约莫飞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巍峨山脉,群峰耸立,云雾缭绕。 飞舟朝着最高的一座山峰驶去,渐近时可见山腰处大片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常。 飞舟在山门前广场平稳落地。 早有守门弟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杨师兄、林师兄、李师兄、赵师姐回来了。” 陈阳跟随四人下了飞舟,抬头便见一座宏伟牌坊,上书“青木门”三个苍劲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辉。 牌坊后是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清香,吸入肺中令人神清气爽。 “李师弟,你带他去杂役处报到。”杨师兄吩咐道,看也不看陈阳一眼,转而对着赵嫣然时语气温和许多,“赵师妹,我们先回玉竹峰,师尊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赵嫣然犹豫地看了陈阳一眼,欲言又止。 林师兄轻笑:“赵师妹放心,李师弟会安排好你的...故人。” 那“故人”二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赵嫣然这才点头,快步走到陈阳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牌,塞入他手中,低声道:“收好这个。在门中若遇麻烦,出示此牌,他人便知你是我照应的人。” 那玉牌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和一个“嫣”字。 不等陈阳回应,李师兄已不耐烦地催促:“走吧,杂役处在西边,还得走一段路呢。” 赵嫣然被两位师兄簇拥着朝东面一条小径走去,频频回头望向陈阳。 杨师兄的手臂不经意地搭在她腰际,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 陈阳握紧手中的玉牌,指甲掐入掌心。 “看什么看?”李姓师兄冷声道,“赵师妹如今是玉竹峰长老的弟子,更是杨师兄和林师兄的道侣,不是你这种凡人可以觊觎的。跟上!” 陈阳默默收起玉牌,跟上李师兄的脚步。 他们沿着西边一条石板路前行,沿途经过数座院落,偶有青衣弟子经过,皆对李师兄恭敬行礼,对陈阳则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越往西走,建筑越发简陋,空气中的清香也逐渐被各种杂味取代——炊烟、药材、甚至牲畜的气味。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宽敞却杂乱的院落,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忙碌着,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的在晾晒药材。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李师兄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李师兄指了指陈阳:“新来的杂役,给他安排个差事。” 胖子打量了陈阳几眼,点头哈腰:“好好,正好药园缺个人手。” 李师兄满意地点头,转向陈阳,语气倨傲:“赵师妹心善,给你谋了条生路。你当好自为之,安分守己,莫要给她添麻烦。” 说罢,拂袖而去。 胖子待李师兄走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挺直腰板,斜眼看着陈阳:“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 “陈阳,种田的。”陈阳简答。 “哼,又是走关系进来的。”胖子嗤笑,“我姓王,是这杂役处的管事。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听话干活,不许偷懒,不许乱跑,更不许冲撞仙师们。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阳默然点头。 王管事招手叫来一个少年:“小豆子,带他去南厢房安置,然后去药园报到。” 名叫小豆子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小机灵,引着陈阳走向一排低矮的房屋,好奇地打量他:“你真是走关系进来的?谁的门路啊?” 陈阳没有回答,反问道:“药园是做什么的?” “照料仙草灵药呗,最累人的活儿。”小豆子撇嘴,“不过比挑水劈柴强点,至少能沾点灵气。” 安置好简陋的行李,陈阳跟着小豆子前往药园。 途经一条小径时,忽见远处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杨、林、李三位师兄,中间伴着赵嫣然。 他们似乎正要进入一座精致的小楼,杨师兄的手臂环着赵嫣然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赵嫣然面带红晕,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李师兄的声音随风隐约传来:“...今晚继续为你解毒,情蛊之毒非同小可,须得每月三次灵气调和方能根除...” 林师兄笑道:“赵师妹放心,师兄们定会尽心尽力,助你彻底祛毒。” 杨师兄的手指轻轻抬起赵嫣然的下巴,语气亲昵:“今夜之后,此月余下的日子再无后顾之忧,可专心修炼了。” 赵嫣然娇羞地点头,任由杨师兄在她额上轻吻一记。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小豆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你看赵师姐啊?她可是门中的风云人物,不仅天赋出众,还同时与三位内门精英结为道侣,听说是因为什么解毒的需要...啧啧,这等艳福,真是羡煞旁人。” 那四人相拥着进入小楼,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视线。 第3章 柳依依 陈阳在青木门药园的杂役生活,转眼已过月余。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宗门内尚寂静无声,远处山巅的晨钟余韵未绝,他已从硬板床上起身。 他轻手轻脚穿戴整齐,提起磨得光滑的木桶与锄头,踏着沁凉的晨露走向那片占地数十亩的药田。 这里的活计与他往日田间劳作并无二致,只是所植非是寻常稻麦,而是各式蕴藏灵机的仙草奇葩。 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清苦与甘醇交织的药香,一呼一吸间都似有微末灵气渗入肺腑。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自幼与泥土庄稼打交道的经历,让他对草木习性有种天然的领悟。 不过半月,园中近百种药材的形貌、喜好、栽培关窍,他已熟稔于心。 就连向来眼高于顶、对杂役不甚在意的王管事,巡视时见他嫁接的凝血草生机勃发,长势明显胜出一筹,也曾破天荒地驻足,微微颔首。 “没想到你小子种地还真有一手。”那日王管事嗓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陈阳只是低头,继续侍弄手下的植株,并未回应。 他心中澄明如镜,在这修仙宗门,杂役做得再好,终究脱不去这身粗布衣衫,改变不了仰人鼻息的处境。 最难熬的是对赵嫣然的念想。 虽同处一门,却难得一见。 偶尔远远望见,她总被那三位风采照人的师兄簇拥着,绫罗衣衫流光溢彩,衬得她身姿如仙,与他这一身尘泥的杂役已是云泥霄壤之别。 曾有一次,他送药草至内门弟子居所那片白玉铺地、灵气氤氲的院落区,恰见赵嫣然与那位杨师兄从一处朱门内并肩而出。 杨师兄的手自然地环在她纤腰上,低头附耳私语,她便掩唇轻笑,眉眼间流转着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娇媚风致。 那一刻,他胸口如遭重击,锐痛骤生,忙低头缩身,避让道旁。 赵嫣然眼波似乎扫过他这边,笑容凝滞了一瞬,但未及有任何表示,已被杨师兄带着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无人向他投来一丝目光。 夜深人静时,陈阳常摩挲着怀中那块温润玉牌,难以成眠。 那玉牌曾是信物,如今却像烙铁灼烫心口。 他对力量的渴望从未如此炽烈,渴望能挣脱这卑微身份,不再眼睁睁看着曾与自己拜堂的妻子,成为他人道侣。 这日清晨,雾气未散,王管事吩咐陈阳去后山采集几种野生药草,用于园中嫁接。 那几种药草习性偏门,生长之地也偏僻。 陈阳领了药篮工具,独自踏上通往后山的蜿蜒小径。 青木门后山范围极广,层峦叠嶂,除了一些常有人走的采药区,更多是幽深荒谷,妖兽横行,人迹罕至。 为寻那几种罕见药草,他依着其喜阴湿、傍崖而生的特性,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四周愈发寂静,唯闻脚下落叶沙沙,远处偶有不知名兽嚎低闷传来。 正当他全神贯注,攀爬一处覆满湿滑苔藓的陡坡时,下方忽传来一声女子压抑的痛呼。 “哎呀!” 陈阳立刻止步循声望去,见十几步外一位青衣女子跌坐于地,手用力扶着脚踝,面容因痛楚而扭曲。 “姑娘可是扭伤了?”陈阳放下药篮,快步近前。 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见陈阳身着杂役服饰,她先是一怔,继而苦笑点头:“多谢师兄关切。不慎踩空,扭了脚踝,疼得厉害。” “我略懂些乡野推拿之术,若姑娘不弃,可代为一看。”陈阳蹲身保持距离。 乡下劳作时,跌打损伤是常事,他曾随村中老郎中学过几手。 女子犹豫片刻,终点头:“有劳师兄。” 陈阳这才小心替她褪去鞋袜,见脚踝已红肿发烫。 他手法熟练地按压探查,轻轻活动关节。 女子疼得咬紧下唇,冷汗涔涔,却未呼痛。 “幸而骨头无事,只是筋扭了。”陈阳略松口气,从药篮取出几株新鲜草药,嚼碎后敷于伤处,又撕下衣襟布条仔细包扎。 “多谢师兄相助,”女子试了试,痛楚果然大减,“不知师兄如何称呼?是哪一峰弟子?依依感激不尽。” 陈阳摇头:“我不是弟子,只是药园杂役,名叫陈阳。” 女子眼中讶色一闪,继而浅笑:“杂役竟也通晓草药疗伤?陈师兄真令人意外。我名柳依依,原是山下青云县春红楼一艺妓。” 这回轮到陈阳怔住。 细看之下,她虽布衣素颜,眉目间确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风致。 柳依依似看出他所想,语气平静道:“陈师兄不必惊异。我原在春红楼卖艺,盼着遇良人赎身从良。不料命运弄人,竟得了花柳之症。” 陈阳听得心惊,那病在风月场中几同绝症。 “鸨母见我病重无用,便弃我于乱葬岗任其自灭。”柳依依继续道,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也是命不该绝,恰逢青木门一位长老路过,以灵药救了我性命。不仅治愈恶疾,更带我回宗,予我蝴蝶谷药园杂役之职,得以安身。” 陈阳不禁唏嘘:“原来柳姑娘亦有这般遭遇。” “如今我在蝴蝶谷打理药园,虽仍为杂役,却不必再强颜欢笑,日子清净,与花草为伴,比那风月地好过百倍。”柳依依笑容里透出几分真实光彩,“陈师兄今日相助,依依铭感。若不嫌偏僻,日后采药可来蝴蝶谷寻我。那里人迹罕至,反生有不少罕见药草,或对陈师兄有用。” 陈阳正欲道谢,忽闻远处山林传来呼唤声,似在寻人。 柳依依急忙起身:“必是谷中同伴来寻了。陈师兄切记,蝴蝶谷在西山麓,沿溪而上,谷口有三棵虬结古松,极易辨认。来时报我姓名即可。” 说罢,她施了一礼,步履虽仍微跛,却较前好了许多,很快便消失于山路拐角葱茏林木之后。 陈阳独立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山风拂过,药篮中新采的药草散发出清苦香气。 他未曾料想,这偶然的援手,竟似为他这困守药园的杂役,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窗。 蝴蝶谷。 柳依依。 他于心中默念,一股莫名的预感,如涟漪般悄然荡开。 那幽深山谷,那同病相怜的女子,或许正藏着改变他命运的契机。 第4章 神秘陶碗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陈阳在药园的劳作已成了习惯。 白日里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仙株,夜晚则独居在那间狭小的杂役房中,对着赵嫣然给的玉牌发呆。 自那日见到妻子与三位师兄的亲昵场景后,他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既痛且涩。 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这夜月明星稀。 陈阳因心中烦闷,迟迟未能入睡。 索性披衣起身,踱步至药园中。 夜间的药园别有一番景致,各类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莹光,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他正漫步间,忽见园子东南角有一处微弱的光芒闪烁不定,不似寻常灵草发出的莹光。 陈阳心生好奇,缓步走近。 拨开一丛半人高的凝露草,他看到光源来自泥土中——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埋在了那里,只露出一点边缘。 陈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泥土。 不多时,一件物事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陶碗,碗身呈暗褐色,碗口略有残缺,看上去颇有年月。 唯一不寻常的是,碗底隐约有些看不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这是何物?”陈阳将碗拿在手中反复端详,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将碗带回房中,放在桌上仔细研究。 那碗拿在手中并无特别之处,与寻常农家使用的陶碗别无二致。 只是碗底那些符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神秘。 陈阳思索片刻,取过水壶,往碗中倒了些清水,静静等候。 起初并无异样。 但不过片刻功夫,碗中的水竟开始泛起淡淡莹光,水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游动。 他忽然想起曾听杂役们闲聊时说过,修仙界有些法宝能够凝聚天地灵气,化寻常之物为灵物。 难道这看似普通的碗,竟是这等宝物? 陈阳盯着碗中清亮的水,心中疑虑翻涌。 他转身步入药园外的丛林,捉了只灰色的野兔回来,捏开三瓣唇,强灌了半匙碗中清水。 随后悬灯细观。 灰兔初时不安地蹬腿。 半刻钟后却忽然竖起双耳,眼中泛起灵动的精芒。 它在房中轻盈腾跃,竟带起微弱的灵气旋涡,显然比先前更显神异。 一个时辰过去,陈阳指尖轻叩碗沿,望着剩余那半碗泛着微光的水。 灰兔的变化不似中毒,反倒像得了某种机缘。 犹豫再三,陈阳端起碗,将其中之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清凉,继而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周身经脉仿佛被温水洗涤,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更令他惊讶的是,丹田处竟隐隐生出一股热流,那热流越来越强,最终冲破某种桎梏,在体内循环不息。 “这、这是...” 陈阳又惊又喜,忙按照杂役弟子的基础吐纳法门尝试引导那股热流。 果然! 那股热流随他心意运转,畅通无阻——这正是踏入炼气期的标志! 赵嫣然曾断言,以他的资质,终生无望踏入修仙之门。 谁知今夜因这奇遇,竟一举突破至炼气一层! 陈阳激动得双手微颤,捧着那只碗如获至宝,眼中的火热近乎实质。 他反复试验,发现只要将寻常之水倒入碗中,不过片刻便会蕴含灵气,虽不浓郁,但对修炼大有裨益。 自此。 陈阳白日依旧在药园劳作,夜晚则借碗中灵水修炼。 进步虽不算神速,但胜在稳步前行。 不过月余时间,他已稳固了炼气一层的境界。 这日。 王管事吩咐陈阳培育一种名为“月华草”的灵药,这是炼制多种丹药的基础材料。 药园中的月华草长势不佳,需从野外采集新的植株进行嫁接改良。 陈阳在山中寻觅整日,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月华草。 正当发愁之际,忽想起柳依依曾提过的蝴蝶谷。 “那里虽偏僻,却生有不少罕见药草。”柳依依的话语犹在耳边。 次日清晨,陈阳向王管事告假半日,称要前往后山深处寻找月华草。 得了准许后,他便按照柳依依所指的方位,向西山麓行去。 蝴蝶谷果然偏僻,陈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那三棵形貌奇特的古松。 古松之后,一条小径蜿蜒通向山谷深处。 还未进入谷口,他便听到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见一条清浅小溪自谷中流出,溪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浣洗衣物。 “柳姑娘。”陈阳唤道。 柳依依闻声抬头,见是陈阳,面上露出惊喜之色:“陈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寻月华草,园中的长势不好,需找新的植株嫁接。”陈阳解释道,走近溪边,“柳姑娘这是在洗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看清了柳依依正在洗涤的物事——那是一条条素白色的布带,上面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 柳依依脸上一红,低声道:“是门中一些女弟子的月事带。她们中许多人尚未斩赤龙,仍有月事,便交由我们这些杂役清洗。” 陈阳这才恍然。 他曾听杂役弟子提过,女修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便可“斩赤龙”,断月事,以保元气不漏。 看来青木门中不少女弟子尚未达到这一境界。 见柳依依一人要洗偌大一盆,陈阳不禁关切道:“我帮你吧。在家时...我也常帮娘子做这些杂活。” 柳依依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陈阳已蹲下身,拿起一条沾满腥红垢秽的布带,熟练地在溪水中漂洗起来。 往日与赵嫣然恩爱时,他确实常帮妻子做这些活计,此刻做来毫不生疏。 柳依依见他动作熟练,不再推辞,只是脸上仍带着几分羞赧,双颊绯红。 二人并肩在溪边劳作,一时无言,只闻溪水淙淙与搓洗衣物的声响。 不知不觉,一盆衣物即将洗完,只剩最后一条布带留在盆底。 陈阳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柳依依急忙拦住。 “这、这条我自己来洗就好。”她声音细微,面泛红霞。 陈阳不解:“为何?我洗得不够干净吗?” 柳依依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这条...是我自己的...” 陈阳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也觉得尴尬起来,忙收回手站起身:“那、那我先去谷中寻月华草了。” 柳依依轻轻点头,不敢抬头看他,耳根却已红透。 陈阳快步向谷中走去,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那羞涩的神情,那低垂的眼眸,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与赵嫣然初婚时的光景。 那时他的妻子,也是这般容易脸红。 第5章 我很想你 蝴蝶谷中草木葱茏,奇花异草遍布四处。 陈阳与柳依依穿梭其间,仔细寻觅着合适的月华草植株。 “这里的月华草生得比外头好许多。”陈阳小心地挖出一株叶片银白,脉络中似有流光闪烁的植物,满意地收入篮中。 柳依依笑道:“蝴蝶谷地势特殊,谷中有灵泉流过,所以草木长得格外茂盛。只是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许多好药材都白白浪费了。” 两人又寻了约莫一个时辰,陈阳的药篮已装了大半。 日头渐高,陈阳抹了把额上的汗,看向柳依依:“今日多谢柳姑娘相助,否则我不知道要找到何时。” 柳依依摇摇头:“陈师兄客气了。上次你帮我治伤,我还没好好谢你呢。”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陈师兄若是不嫌弃,带回去尝尝。” 陈阳微微一怔。 自打入青木门以来,整日粗茶淡饭,早已忘了点心零嘴的滋味。 他看着那方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布包,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多谢柳姑娘。” 他接过布包,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离开蝴蝶谷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阳提着装满草药的篮子和那包桂花糕,沿着山间小径往回走。 途中,他忍不住打开布包,取出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桂花香甜而不腻,糯米软糯适中,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 他不禁想起往日在家时,赵嫣然也曾为他做过类似的点心。 那时她手艺生疏,不是糖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但他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想到赵嫣然,陈阳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日见到她与杨师兄亲昵的画面,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头。 回到药园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陈阳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内,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水青色的长裙,墨染般的云鬓,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正是赵嫣然。 “你回来了。”赵嫣然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陈阳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声音平淡:“你怎么来了?” 赵嫣然的眼神黯了黯:“我难道不能来看看你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陈阳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若是让你那三位师兄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来。”赵嫣然打断他,向前走了两步,眼中带着陈阳熟悉的倔强,“陈阳,你就这么不愿见到我?”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整理起刚采回来的草药,将它们一一分类摆放。 赵嫣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我听说你在药园做得很好,王管事都夸你勤快能干。” “杂役的活计,谈不上好不好。”陈阳头也不回。 “你可是在怨我?”赵嫣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陈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怨? 何止是怨。 每当想起那三位师兄与她亲昵的画面,他的心就如被刀割般疼痛。 那些夜晚,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笑语,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却又自知没有那样的资格和能力。 “你是玉竹峰长老的弟子,我是药园杂役,谈不上怨不怨。”陈阳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赵嫣然走到他面前,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陈阳,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日你见到的情况,并非全然如你所想...” “那是如何?”陈阳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赵嫣然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道:“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与你细说。但你相信我,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情分。” 陈阳苦笑一声,转过身去:“情分?赵仙子,你如今是修仙之人,与我这凡夫俗子早已不是一路人。那三位师兄才是你的道侣,与你灵肉交融,共修大道。” “陈阳!”赵嫣然的声音里带着痛楚,“你明知那解毒之法非我所愿...” “可我见你与他们在一起时,并无不愿之色。”陈阳冷冷道,“那日我亲眼见杨师兄揽着你的腰,在你耳边私语,你笑得很是开心。” 赵嫣然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寂静。 良久,赵嫣然轻声道:“我今日来,不是想与你争吵的。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从前,想起我们在村里的日子。那时虽然清贫,却...” “却怎样?”陈阳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却比不得如今仙门生活的逍遥自在,是吗?” 赵嫣然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你当真如此看我?” 陈阳转过头,不忍看她含泪的模样。 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不是说不记得就能忘记的。 可他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天色已晚,赵仙子请回吧。”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若是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于你名声无益。” 赵嫣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挣扎与不舍。 “陈阳,”她轻声唤道,声音几不可闻,“我...我很想你。” 第6章 情蛊爆发 赵嫣然站在门前,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回头看了陈阳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她抬步的瞬间,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陈阳下意识伸手去扶,触到她手臂时却吃了一惊。 赵嫣然周身温度高得吓人,肌肤下隐约可见一道道赤色纹路在游走,如同活物一般。 “你怎么了?”陈阳急忙扶住她,发现她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嫣然勉强站稳,声音虚弱:“没、没事...只是情蛊余毒未清,偶尔会发作...” 话音未落,她腰间一枚小巧的银铃无风自响,发出急促的清脆声响。 这铃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仿佛在急切地召唤着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身影自远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 来人正是杨师兄,杨天明。 他面色冷峻,一眼就看出赵嫣然的状况。 “情蛊又发作了?”他一把将赵嫣然从陈阳怀中拉过,语气严厉,“不是告诉过你,这段时间要静心调养,不可情绪波动吗?” 赵嫣然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色潮红,呼吸越发急促,已经说不出话来。 杨天明冷冷瞥了陈阳一眼,目光如刀:“你又对她说了什么?” 不等陈阳回答,他已是将赵嫣然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陈阳那间简陋的卧房。 一脚踹开房门,他将赵嫣然放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回头对陈阳厉声道:“滚出去!我要为嫣然解毒。” 陈阳站在原地,双拳紧握:“她是我妻子,我为何不能...” “妻子?”杨天明嗤笑一声,袖袍一挥,一股强大的灵力汹涌而出,“一个杂役,也配说这话?” 陈阳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泥地上。 房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甚至还被施加了隔音禁制,虽然简陋,却足以阻挡炼气一层修士的窥探。 陈阳挣扎着爬起身,胸口阵阵发闷。 炼气七层与炼气一层的差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方随手一挥,他就毫无反抗之力。 他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虽然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却能看到窗纸上映出的晃动的人影。 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忽然,房中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木床坍塌的声音。 陈阳心中一紧,忍不住凑到窗前,透过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那张他睡了数月的木床已经四分五裂,赵嫣然被杨天明压在残留的床板上,两人衣衫不整,杨天明的手正在她身上游走。 赵嫣然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唇间逸出细碎的呢喃。 陈阳猛地后退一步,心如刀绞。 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到任何声音。 但那隔音禁制并不完美,仍有点点声响漏出,钻入他的耳中,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陈阳蹲在院中,将头埋在膝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残酷的世道,更恨那个曾经与他海誓山盟,如今却在他床上与别人缠绵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陈阳抬起头,看见杨天明率先走出,衣衫略显凌乱,神情却甚是满足。 赵嫣然跟在他身后,面色依然泛着红晕,长发有些散乱,衣裳虽然整理过,但仍能看出之前的狼狈。 最刺目的是,她走路的姿态略显别扭,颈间还有几处明显的红痕。 杨天明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 他伸手揽住赵嫣然的腰,故意当着陈阳的面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情蛊暂时压下去了,但还需继续治疗几次才能稳定。今晚我去你那儿。” 赵嫣然轻轻点头,目光扫过陈阳时迅速移开,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陈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赵嫣然依偎在杨天明怀中,两人并肩向外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药园的小径尽头。 陈阳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扇依旧敞开的房门,屋内一片狼藉,他睡了数月的那张木床已经变成一地碎木。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混合着赵嫣然常用的香囊味道和某种陌生的麝香。 他缓缓走进屋内,脚下踩到一件物事,低头一看,竟是赵嫣然常佩在腰间的那枚香囊,想必是方才混乱中掉落的。 陈阳弯腰拾起香囊,指尖微微颤抖。 香囊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气,却也沾染了别人的气息。 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钟声,那是青木门弟子晚课的钟声,悠长而肃穆,仿佛在提醒着他与那个世界的距离。 第7章 冷夜难眠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赵嫣然和杨天明的身影隔绝在外。 陈阳独自站在房中,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麝香气息。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缓缓转身,走向那间不再属于他一个人的床榻。 轻轻低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地上散落着几片撕裂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来自赵嫣然那件水青色长裙的衣角。 那张他睡了数月的木床已经彻底坍塌,木板断裂处露出粗糙的木茬。 最刺目的是床单上数道明显的折痕,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混合着赵嫣然体香与陌生男子气息的味道。 陈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这一片狼藉。 他先将那些撕裂的布料拾起,团成一团,打算明日扔掉。 然后开始清理坍塌的木床,将还能用的木板挑出来,断裂的则堆到一旁当柴火。 做完这些,他取来抹布,蘸了水,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那些痕迹。 水很快变浑浊,他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地面光洁如新,再也看不出任何污渍。 然而无论他怎么擦拭,空气中那股特殊的麝香味始终萦绕不散,混合着赵嫣然特有的、出汗后才会散发出的桂花体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夜深了,陈阳终于收拾完一切。 他的床没了,只好将被褥铺在地上。 被子似乎也被那两人用过,上面同样沾染了麝香味道。 陈阳犹豫片刻,还是钻进了被窝。 夜寒露重,他炼气一层的修为尚不足以完全抵御寒冷。 被子虽然薄,总算还能提供些许温暖。 只是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无法逃避地想象着几个时辰前,赵嫣然是如何在这同一床被子下与另一个男人纠缠。 尤其是那股桂花香——赵嫣然的体香。 往日里这味道只会在他与她极亲密时才能闻到,是她动情的证明。 而今夜…… 这香气却浓郁得充斥整个房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情潮。 陈阳将脸埋在被子里,那香气更加浓烈了。 他想起往日与赵嫣然相处时,她情动之际总会散发出这般香气,而他总是痴迷地埋首在她颈间,嗅着这独属于他的芬芳。 而今夜,这香气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散发。 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一幕紧接一幕,挥之不去,仿佛扎入了深深的根。 陈阳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能再想下去,每想一分,心就痛得像要裂开。 后半夜,他几乎是睁着眼度过的。 每当快要入睡,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就会将他唤醒,提醒着他,赵嫣然是如何在他床上与别人翻云覆雨。 天光蒙蒙亮时,陈阳才勉强合眼。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将他惊醒。 他挣扎着起身,头脑昏沉地拉开房门。 晨光中,柳依依站在门外,手中提着昨日他遗忘在蝴蝶谷的药篮。 “陈师兄,你的篮子忘在我那儿了...”柳依依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陈阳,投向屋内那片狼藉。 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木床残骸,随意堆在墙角的断裂木板,还有明显是打地铺的被褥。 更明显的是,当她说话时,一阵晨风恰好从屋内吹出,带出了那股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浓郁气息的麝香味。 柳依依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抿起唇,脸颊微微泛红。 她常在风月场所,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那是男女床笫之欢后特有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陈阳疲惫的面容和屋内的狼藉之间转了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陈师兄,难怪昨日见你匆匆离去,原来是...”她故意拉长语调,压低声音,“是不是勾搭了哪个女修过夜?弄得这般激烈,连床都塌了?”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依依见他这般反应,以为自己猜中了,笑得更欢:“是哪峰的师姐?还是哪个杂役处的姑娘?陈师兄好本事啊,刚来不久就...” 她的话突然顿住,因为注意到陈阳的表情并非被人打趣时的窘迫,而是一种深切的痛苦与屈辱。 他的拳头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甚至泛着血丝。 柳依依顿时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小心地问道:“陈师兄,你...你还好吗?”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接过药篮,声音沙哑:“多谢柳姑娘送还篮子。若是无事,我想再休息片刻。” 这话已是明显的逐客令。 柳依依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点点头:“那...那我先回去了。陈师兄好生休息。” 她转身离去,几步一回头,见陈阳仍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直到柳依依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陈阳才缓缓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双膝之间。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香气依旧萦绕不散。 第8章 相怜认兄妹 柳依依走出陈阳的住处,心中仍萦绕着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疑虑。 陈阳那痛苦而屈辱的眼神,屋内狼藉的景象,还有那股再明显不过的情欲气息。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好后的场景。 正当她低头思忖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药园方向匆匆跑来,正是常在陈阳隔壁干活的小豆子。 “柳姐姐!”小豆子气喘吁吁地停在柳依依面前,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你、你是不是刚从陈大哥那里出来?他怎么样了?” 柳依依微微一愣:“什么怎么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豆子跺了跺脚,压低声音:“今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偷偷爬起来一看,可不得了!杨师兄抱着赵师姐从陈大哥屋里出来,两人那个亲热劲儿...赵师姐衣衫都不整呢!” 柳依依顿时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沉:“你是说...昨夜在陈大哥房中的是...” “不就是赵师姐和杨师兄嘛!”小豆子愤愤道,“整个杂役处都传遍了!杨师兄仗着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经常来找陈大哥的麻烦。这次更过分,居然、居然直接在陈大哥的床上和赵师姐...” 小豆子说不下去了,但柳依依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想起刚才陈阳那痛苦的眼神,屋内坍塌的木床,还有那股浓郁的、混合着男女情欲气息的味道。 那根本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好,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陈大哥太可怜了。”小豆子叹了口气,“赵师姐本来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成了别人的道侣,还被人带到自己床上...这换做谁都受不了啊!” 柳依依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春红楼的那些日子,那些她曾经真心相待的客人,那些她天真地以为会带她脱离苦海的男人,最后无一不是玩腻了就抛弃她,转身就能拥他人入怀。 那种被当作玩物、被轻视践踏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 “我知道了。”柳依依轻声对小豆子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再次走向陈阳的住处,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陈阳仍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将脸埋入双膝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茫然。 “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有什么事吗?” 柳依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和理解。 “陈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我都知道了。” 陈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难堪与痛苦:“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赵师姐和杨师兄昨夜在这里的事。”柳依依直视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们是如何羞辱你的。” 陈阳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不关你的事。” “我明白那种感受。”柳依依的声音依然平静,“在春红楼时,我也曾真心喜欢过一位客人。他许诺会为我赎身,会娶我为妻。我信了,甚至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都给了他。” 陈阳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她。 柳依依苦笑一下,继续道:“结果呢?他拿着我的钱消失了三个月,再次出现时,身边已经跟着另一个姑娘。那晚他照样来点我的牌,甚至当着我的面夸赞新欢的种种好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中,我永远只是个卑贱的娼妓,玩腻了就可以随手丢弃。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罢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阳看着柳依依,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柳依依轻声说,“被抛弃,被轻视,被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存在。”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陈阳的肩膀。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暧昧,只是一种纯粹的安慰与理解。 陈阳的身体起初僵硬如石,但在柳依依温柔的怀抱中,他渐渐放松下来。 多少个日夜积压的屈辱与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柳依依就这样静静地搂着他,一如当年她多么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安慰被抛弃的自己。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陈阳缓缓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痛楚,却多了几分平静。 “谢谢你,柳姑娘。”他轻声道,声音不再那么沙哑。 柳依依松开他,微微一笑:“若是陈大哥不嫌弃,往后可以常来找我说说话。我知道那种无人可诉的滋味。”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若是陈大哥想对我做些什么,也是可以的。我虽然不再是风尘女子,但...但懂得如何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陈阳猛地摇头,语气坚决:“不,我绝不会那样对待柳姑娘。”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陈师兄是嫌弃我的出身吗?觉得我肮脏下贱?” “绝不是!”陈阳急忙否认,神情认真,“在我眼中,一个人可贵的是内心的善良与品德,而非出身过往。柳姑娘勤劳善良,这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你比我见过的许多所谓‘高贵’之人,都要洁净得多。” 柳依依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在青木门这些日子,她虽脱离了风尘,但杂役的身份依然让她受尽白眼。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她内心的价值。 “陈大哥...”她声音哽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有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柳依依抹了抹眼角,忽然道:“陈师兄若不嫌弃,我愿意认你作义兄。自小我就是孤身一人,从未有过兄弟姐妹。” 陈阳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浮现温暖之色:“我亦无兄弟姐妹。若得柳姑娘这样的义妹,是我的福分。” “那从今往后,我便叫你陈大哥了。”柳依依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 “依依妹妹。”陈阳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冷漠的修仙宗门里,两个被轻视与伤害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丝温暖的依靠。 第9章 赵嫣然的歉意 一月时光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陈阳日复一日地在药园劳作,白天细心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仙株,夜晚则借助那只神秘陶碗中的灵水默默修炼。 这日清晨,露水还未完全消散,陈阳已经采好了一批成熟的月华草和凝血藤。 王管事吩咐他将这些药草送至内门丹房,说是几位炼丹师急需这批药材炼制一批重要丹药。 陈阳仔细将药草分类捆好,放入药篮中。 自从那日与柳依依认作兄妹后,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虽然想起赵嫣然时心中仍会刺痛,但至少不再整夜难眠。 去往内门丹房的路他早已熟悉。 为了避开人多的地方,他特意选了一条绕远但僻静的小径。 这条路要穿过一片竹林,平时少有人行。 竹叶沙沙作响,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陈阳提着药篮,步伐不疾不徐。他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距离突破到炼气二层只差一层薄薄的屏障,然而这层屏障却异常坚固,无论他饮用多少灵水,都难以突破。 正当他沉思之际,前方竹林中忽然转出一道熟悉的水青色身影。 陈阳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嫣然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药匣,似是刚从丹房取药回来。 一月未见,她清瘦了些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依旧美得令人心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嫣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蒙上愧疚与不安。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想要从她身边走过。 “陈阳...”赵嫣然终于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阳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等等!”赵嫣然急忙追上,拦在他面前,“你为何总是躲着我?” 陈阳不得不停下脚步,却仍不看她,只是冷冷道:“赵仙子有何指教?若是无事,我还要去丹房送药。” 这声“赵仙子”让赵嫣然脸色一白。 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你定要如此与我说话吗?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般生分?” 陈阳终于抬眼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不然该如何?莫非赵仙子希望我像从前那般待你?可惜,如今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赵嫣然了,而我,也高攀不起。”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刺赵嫣然心口。 她身子微颤,声音带着哽咽:“那晚的事...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但我确有苦衷,情蛊之毒若不清除,我性命难保。杨师兄他们...他们也是为救我性命...” “救你性命需要在我床上行事?”陈阳冷笑一声,“需要让你发出那般欢愉的声音?赵嫣然,你当我还是三岁孩童般好骗吗?” 赵嫣然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气:“你!你怎能如此说话!” “那该如何说话?”陈阳逼近一步,眼中终于泄露出压抑已久的怒火,“莫非要我感谢你那三位师兄,在我床上与你翻云覆雨?感谢他们让我看清,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原来是这般人尽可——” “啪”的一声脆响,赵嫣然一记耳光打断了陈阳未说完的话。 竹林间顿时一片死寂。 陈阳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盯着赵嫣然,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赵嫣然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陈阳脸上的痕迹,顿时慌了神:“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你怎能说那样伤人的话...” 陈阳冷笑一声,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怎么,赵仙子打得,我说不得?也是,你如今是内门精英,又有三位师兄撑腰,自然是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不是的...”赵嫣然眼中含泪,伸手想触摸他脸上的伤痕,“让我看看...疼不疼?” 陈阳猛地挥开她的手:“不劳赵仙子费心。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 见他转身欲走,赵嫣然情急之下掐诀施法,一道青光闪过,陈阳顿时觉得周身一紧,竟是被定身术困住了。 “放开我!”陈阳又惊又怒,试图运转灵力冲破禁制,奈何修为差距太大,根本无法挣脱。 赵嫣然走到他面前,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就这般恨我?连与我说几句话都不愿?” 陈阳闭口不言,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这冷漠的眼神刺痛了赵嫣然,她突然又扬起手,但这次巴掌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下。 她看着陈阳倔强的侧脸,忽然悲从中来。 “不是你自己答应随我来宗门的吗?”她声音哽咽,“如今又这般作态,是在羞辱我吗?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日日想起那晚的事,心中有多痛?我...我好想你...” 说着,她忽然又情绪激动起来,连续两记耳光扇在陈阳脸上。 炼气六层的修为远非陈阳所能抵挡,这几下打得他嘴角破裂,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白衫上晕开点点殷红。 赵嫣然打完,看着陈阳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红肿,忽然又后悔起来。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他的伤口,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难过...你明明知道我的心还在你这里...” 陈阳却猛地别开头,啐出一口血沫,正好溅在赵嫣然的水青色衣裙上。 赵嫣然顿时僵在原地,看着衣襟上的血点,眼中闪过羞愤、伤心、愧疚等复杂情绪。 她胸脯剧烈起伏,似乎想要发作,却又强忍下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塞进陈阳被定住的手中。 “这是清元丹。”她声音低哑,“对你修炼有益,或许能助你突破到炼气二层。算是...算是那晚的补偿。” 她解了禁制,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有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去,水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阳站在原地,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瓶。 嘴角的疼痛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而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却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他望着赵嫣然远去的方向,良久,终于还是将玉瓶收入怀中,没有扔掉。 第10章 陶碗的秘密能力 赵嫣然留下的那瓶清元丹,被陈阳放在陋室的木桌上已有三日。 每当他的目光掠过那只精致玉瓶,脑海中便会浮现那夜的画面:坍塌的木床、散落的衣衫、空气中弥漫的麝香与桂花香气交织的气息。 这种联想让他的心阵阵抽痛,那瓶丹药也因此变得格外刺眼。 这是补偿,是施舍,是赵嫣然在提醒他那夜的屈辱。 每每想到此处,陈阳便恨不得将丹药扔出窗外。 可理智又告诉他,这或许是突破炼气二层的唯一机会。 第三日夜晚,陈阳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摆着那只神秘的陶碗。 碗中盛满清水,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渐渐泛起莹莹微光。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感受着灵液化作暖流在经脉中流转。 修炼完毕,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瓶丹药上。 内心挣扎许久,他终于伸手拿起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雅的药香顿时溢出,瓶中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表面光滑如玉,隐隐有流光转动。 “清元丹...” 陈阳喃喃自语,想起赵嫣然说这能助他突破炼气二层。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服下一颗时,那夜赵嫣然与杨天明在他床上缠绵的画面又一次闯入脑海。 她的手环在杨天明颈间,发出细碎的呢喃,那声音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 “唔!”陈阳猛地捂住胸口,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玉瓶扔在桌上,三颗丹药滚落出来,在粗糙的木桌上弹跳了几下。 其中一颗不小心滚落桌沿,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那只尚残留些许灵液的陶碗中。 “该死!”陈阳低咒一声,急忙伸手想去捞那颗丹药。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丹药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碗中残余的灵液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迅速向丹药汇聚,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不过眨眼功夫,碗中的灵液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令人震惊的是,碗底并非只剩下一颗丹药,而是躺着两颗一模一样的清元丹! 陈阳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确实是两颗丹药,与他刚才放入碗中的那颗毫无二致。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将两颗丹药取出,放在掌心仔细比对。 无论是大小、色泽、药香,甚至是表面那若有若无的流光,两颗丹药都完全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哪颗是原来的,哪颗是新出现的。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升起:这只碗不仅能将普通水转化为灵液,还能复制物品? 为验证这个猜想,陈阳迫不及待地开始试验。 他先是往碗中倒入清水,看着它逐渐转化为灵液,然后放入一颗下品灵石——这是赵嫣然归家时补偿给陈阳的一袋灵石其中的一枚。 然而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碗中的灵液依旧存在,灵石还是那颗灵石,并无任何变化。 陈阳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他取出那颗灵石,先将碗中的灵液一饮而尽,然后重新倒入清水,等待它转化为灵液后,再次放入灵石。 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需要特定的条件?”陈阳不甘心地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刚才丹药被复制的情景:碗中尚有少许灵液,丹药落入后,灵液消失,出现了两颗丹药。 他眼睛一亮:“莫非是灵液被当作了‘代价’?” 这次,他先将一颗下品灵石放入空碗中,然后小心地倒入少许灵液。 就在灵液接触灵石的瞬间,奇异的现象再次发生:灵液迅速被灵石吸收,而后碗中光芒一闪,原本的一颗灵石变成了两颗! “果然如此!”陈阳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他强压内心的狂喜,继续试验。 经过多次尝试,他终于摸清了这个碗的复制规律:复制物品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通常是灵液或灵石。 越是珍贵的物品,复制所需的代价就越大。 为测试清元丹的价值,陈阳开始尝试复制它。 他先放入一颗清元丹,然后加入灵液。 当灵液量约等于两颗下品灵石所含的灵气时,碗中光芒一闪,一颗丹药变成了两颗。 “赵嫣然说的没错,这清元丹果然珍贵。”陈阳喃喃道。 一颗下品灵石相当于杂役一个月的收入,而复制一颗清元丹就需要两颗下品灵石的灵气,这意味着单单一颗清元丹就价值一百颗下品灵石,足足抵得上他八年杂役的收入!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碗竟然能用灵液来代替灵石支付复制的代价。 这意味着只要他有足够的清水和时间,就能无限制造灵液,进而复制数量更多的清元丹。 这一发现让陈阳的心跳加速。 他不再犹豫,将剩下的两颗清元丹也放入碗中,开始大量复制。 他索性消耗光了袋中的灵石,将它们转化为灵液来支付复制代价。 当灵石用尽后,他就不断地制造灵液。 碗中倒入清水,等待转化为灵液,然后用灵液支付复制代价,如此循环。 这一夜,陋室中的油灯始终未灭。 陈阳不知疲倦地操作着那只神奇的碗,看着清元丹的数量从三颗变成六颗,再到十二颗,一颗又一颗的复制出来,最终达到二十六颗。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阳才停下来。 他望着摆在面前的二十六颗清元丹,恍如梦中。 这些丹药的价值,已经远超他这辈子所能赚取的所有财富。 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好,陈阳感到前所未有的希望。 有了这个碗和这些丹药,他或许真能在这修仙界闯出一片天地,不再任人欺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柳依依熟悉的声音:“陈大哥,你醒了吗?” 陈阳急忙将碗和丹药藏好,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这才起身开门。 晨光中,柳依依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第11章 修为突破 晨光熹微,柳依依提着食盒站在陈阳门前。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杂役服,却掩不住窈窕身段。 见陈阳开门,她浅浅一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倦意。 “陈大哥,我给你带了早点。”她轻声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 陈阳侧身让她进屋。 屋内还残留着昨夜炼制丹药的淡淡药香,他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挡住桌角那只陶碗。 柳依依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叹一声:“今早来时,路上又遇到几个杂役弟子盯着我看。” “你生得好看,他们自然要多看几眼。”陈阳随口应道,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柳依依却不以为然,一双明眸直直看向陈阳:“陈大哥觉得我漂亮吗?” 陈阳一怔,讪讪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取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汁水饱满。 自打入青木门,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般用心的早点了。 柳依依看着他吃,忽然道:“杂役弟子辛苦,我知道的。过去在春红楼,恩客三教九流,我都见过。我知道男子压力大时,需要疏解。” 陈阳差点被包子噎住,连忙喝水顺气:“依依,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柳依依神色认真,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只要陈大哥点头,我今夜就可以留下来。” 陈阳放下包子,正色道:“我敬你为妹,岂能有这等念头?”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展颜一笑:“陈大哥别误会。我不是随便的女子。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只是看你总是郁郁寡欢,想为你分忧罢了。” 她起身,裙裾轻摆:“既然陈大哥不愿,我便不说这个了。只是你要记得,若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蝴蝶谷找我。”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室淡淡的馨香。 陈阳送她到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日子以来,柳依依是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温暖的人。 他回到屋内,慢慢吃完剩下的包子。 刚收拾好食盒,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杂役弟子挤在门口,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和羡慕。 “陈师兄,柳姑娘又给你送吃的来了?” “她对你可真不错啊!” “刚才她进来时,好多弟兄眼睛都看直了!” 小豆子也挤在人群中,嘿嘿笑道:“陈大哥你是没看见,柳姐姐来时,那帮家伙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要不是知道你俩认了兄妹,怕是早就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陈阳笑了笑,没有多言。 但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简单的关怀冲淡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陈阳关上房门,脸色渐渐沉静下来。 他取出那只陶碗,目光深邃。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沉浸在修炼中。 他借助那只神奇的碗,不断复制清元丹。 每复制一颗,都需要消耗相当于两颗下品灵石的灵液。 他夜以继日地转化清水,碗中的灵液少了又满,满了又少。 修炼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清元丹药力强劲,每次服用都如同经受一场洗礼。 灵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陈阳常常浑身冷汗淋漓,却咬牙坚持。 第一颗丹药下肚,他只觉得丹田灼热,灵气如脱缰野马般奔腾。 他运转基础吐纳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三个周天后,灵气终于温顺下来,修为明显精进。 第三颗丹药时,他感觉到炼气二层的壁垒。 灵气冲击着关隘,每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终于在黎明时分,壁垒破碎,灵气涌入新的经脉。 第五颗丹药服下,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痛苦。 灵气在体内流转自如,修为稳步提升。 他开始琢磨如何更好地引导药力,让每一分灵气都不浪费。 第七日深夜,陈阳服下第十颗清元丹。 这一次,药力格外凶猛。灵气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冲击着炼气三层的关隘。他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夜的情形:赵嫣然在杨天明怀中的模样,坍塌的木床,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 “不!”他低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灵气突然爆发,一举冲破关隘。 炼气三层!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 这一次突破,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艰难。 但也让他明白,仇恨有时也能成为动力。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一层的样子。 多年的农家生活让他深知一个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让人知道他修为突飞猛进,难免会引起怀疑。 更何况,他还有那个能复制丹药的碗。 这等宝物若是被人知晓,怕是连宗门长老都会动心。 夜深人静时,陈阳开始盘算起来。 他想到了赵嫣然的那三位师兄。 杨天明! 就是赵嫣然口中的杨师兄,炼气八层修为,在内门弟子中也算佼佼者。 他主修金系功法,攻击凌厉,性格傲慢,目空一切,但对赵嫣然却格外上心。 那日便是他当众与赵嫣然亲密,丝毫不顾及陈阳的感受。 林师兄,林洋! 炼气七层。 他擅长木系法术,心思缜密,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 那日便是他最先提出要让陈阳做杂役,表面上是给条生路,实则是要将陈阳踩在脚下。 李师兄,李炎! 炼气六层巅峰,火系功法霸道,性情暴躁,最是看不起外门弟子和杂役。 这三人修为都不弱,且在内门颇有势力。 若是正面冲突,陈阳毫无胜算。 但如今有了这个碗,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积累足够的丹药,修为超越他们并非不可能。 陈阳目光沉静。 他又一次想起那夜赵嫣然被杨天明抱在怀中的模样,想起那碎裂的木床,想起空气中弥漫的麝香芬芳。 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三人付出代价。 月光从窗口洒入,照在陈阳坚毅的侧脸上。 药园中万籁俱寂,只有几只夜虫在低声鸣叫。 陈阳取出那只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炼制。 清水倒入,灵光泛起,丹药在其中沉浮。 这一夜,还很漫长。 第12章 妖兽内丹 翌日天明,陈阳从打坐中缓缓睁眼。 一夜之间,他接连吞服五枚清元丹,修为已臻炼气三层巅峰,距离突破四层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他眉头紧锁,察觉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随着服用丹药的数量增加,药效正在逐渐减弱。 最初一枚清元丹足以让他修为精进一大截,如今连服五枚,却仍未能突破瓶颈。 更麻烦的是,复制丹药所需的灵液也在成倍增加。 那只陶碗虽能转化清水为灵液,但速度有限,一夜间最多只能转化出相当于十枚下品灵石的灵液。 照这个速度,想要复制足够突破的丹药,恐怕需要十天半月。 陈阳沉思良久,想到三个对策。 其一,去宗门的丹药堂大量购买丹药。 但此举风险太大。 他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灵石购买珍贵丹药? 必定引人怀疑。 若是被人察觉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复制其他种类的丹药。 可惜他手中只有清元丹,对别的丹药一无所知。 就连这清元丹,还是赵嫣然施舍般丢给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陈阳心中一阵刺痛。 其三,则是另辟蹊径。 前几日听几个老杂役闲聊,说起后山深处藏着妖兽,妖兽体内生有内丹,功效堪比丹药,若能取得,对修炼大有裨益。 只是后山深处危险重重,寻常弟子不敢轻易涉足。 陈阳思忖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午后时分,他找到正在药园除草的小豆子。 “豆子,你可听说过关于后山妖兽的事?”陈阳状似随意地问道。 小豆子抬起头,抹了把汗:“陈大哥怎么问起这个?后山那可危险着呢!” “只是好奇。”陈阳笑了笑,“听说有些弟子会去猎杀妖兽,取内丹修炼?” 小豆子瞪大眼睛:“那可是内门弟子才敢做的事!后山妖兽凶得很,最外围的影狼虽然只有一阶的实力,但相当于我们炼气三层的修士呢!” 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后山分三层。最外层多是影狼和铁爪熊,都是一阶妖兽。中层开始有二阶妖兽出没,相当于炼气五六层的修士。最深处据说有三阶妖兽,那可是堪比筑基期的存在!” 陈阳心中一动:“那内丹...” “内丹可是好东西!”小豆子眼睛发亮,“一阶妖兽的内丹能卖十到二十灵石呢!要是二阶的,值上百灵石!不过...”他忽然怀疑地看着陈阳,“陈大哥,你该不会想去后山吧?” 陈阳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些内丹,对修炼可有用处?” “当然有用!”小豆子点头,“内丹蕴含妖兽毕生修炼的精华,直接吸收可比丹药强多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吸收内丹有风险,可能会被妖兽的残存意识影响。” 陈阳若有所思。 小豆子见状,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陈大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去年有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自信满满地去后山猎杀影狼,结果再也没回来!” “我晓得轻重。”陈阳拍拍小豆子的肩膀,“只是随口问问。” 接下来的两日,陈阳一面继续用碗转化灵液,一面暗自准备。 他向几个老杂役请教了最低阶的术法——凝水诀和碎石术。 虽是粗浅法术,但炼气三层的修为施展出来,也已颇具威力。 他还用一些清元丹粉末,从一个经常下山采买的杂役那里换来一柄精铁短剑和几张低阶符箓。 那杂役虽好奇陈阳哪来的丹药粉末,也分辨不了是什么丹药,但看在粉末灵气充沛的份上,没有多问。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陈阳便悄悄起身。 他将短剑藏在怀中,符箓塞进袖袋,又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 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去药园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杂役在远处忙碌。 陈阳压低斗笠,沿着小径向后山行去。 越往后山走,人迹越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鸟鸣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陈阳握紧怀中短剑,小心翼翼地前行。 根据小豆子的描述,影狼通常出没在后山最外围的密林中,以速度和敏捷见长。 他在林间搜寻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几串野兽的足迹。 那足迹呈梅花状,深浅不一,正是影狼的特征。 陈阳屏息凝神,顺着足迹缓缓前行。 越往山谷深处,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暗自运转灵力,随时准备施展法术。 突然,左侧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陈阳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灰影闪电般扑来! 他急忙侧身闪避,灰影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定睛看去,竟是一头牛犊大小的灰狼,双眼泛着幽绿的光芒,獠牙外露,滴着涎水。 正是一阶妖兽——影狼! 那影狼一击不中,落地后立即转身,再次扑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陈阳不及多想,本能地施展出凝水诀。 空气中水分迅速凝结,化作一道水箭射向影狼。 然而影狼敏捷地一闪,水箭只擦过它的后腿,留下一道浅痕。 影狼吃痛,发出一声低吼,攻势更猛。 陈阳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有炼气三层修为,却毫无实战经验。 危急关头,陈阳想起怀中符箓。 他急忙取出一张火球符,注入灵力向前掷出。 符箓在空中燃起,化作一团火球轰向影狼。 影狼似乎对火焰颇为忌惮,急忙向旁闪避。 火球击中地面,炸开一个小坑,尘土飞扬。 陈阳趁此机会,施展碎石术。 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浮空而起,疾射向影狼。 影狼刚躲过火球,不及闪避,被石块重重击中腰部,发出一声惨嚎。 陈阳见状,知道机不可失,拔出短剑扑上前去。 影狼受伤不轻,动作迟缓许多,但仍凶性大发,张口咬向陈阳手腕。 陈阳险险避过,短剑顺势刺入影狼颈侧。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影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挣扎几下,终于倒地不动。 陈阳喘着粗气,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猎杀妖兽,心中既后怕又兴奋。 稍事休息后,他想起此行目的,用短剑剖开影狼腹部。 果然在心脏附近找到一枚鸽卵大小的灰色内丹,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就在他收取内丹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阳心中一凛,急忙躲到树后。 只见两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来,一人持剑,一人持扇,看起来都是炼气五六层的修为。 “刚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怎么不见了?”持剑弟子疑惑道。 持扇弟子眼尖,看到地上的影狼尸体:“师兄快看!有人抢先了一步!” 两人检查狼尸,持剑弟子皱眉道:“一剑封喉,好利落的手法。看这伤口,应该是短剑所致。” 持扇弟子沉吟道:“能独自击杀影狼,至少是炼气三层的修为。” 陈阳在树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若是被这两个内门弟子发现,难免要盘问他的来历。 一个杂役弟子独自来后山猎杀妖兽,这本身就很可疑。 好在两人并未久留,很快离去。 陈阳等他们走远,才悄悄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着手中的影狼内丹,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忧的是后山远比想象中危险,不仅有毒虫猛兽,还有可能遇到其他弟子。 将内丹小心收好,陈阳望向深山更深处。 第13章 烈焰虎 陈阳握着那枚影狼内丹回到药园,心中已有计较。 他没有立即吞服,而是取出那只陶碗,将内丹置于碗底。 清亮的泉水倒入碗中,渐渐泛起灵光。 陈阳凝神注视,只见内丹在灵液中缓缓旋转,吸收着其中精华。 不过片刻,碗中灵液消耗殆尽,而碗底赫然躺着两枚一模一样的影狼内丹。 “果然可以复制。”陈阳眼中闪过喜色。 他如法炮制,又用灵液复制出三枚内丹。 五枚灰蒙蒙的内丹摆在面前,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陈阳取出一枚吞下。 内丹入腹即化,一股狂暴的灵力顿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感觉与服用清元丹截然不同,清元丹的药力温和绵长,而妖兽内丹的灵力却凶猛霸道。 好在陈阳已有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勉强能驾驭这股力量。 灵力在体内运转三个周天,渐渐平息下来。 他明显感觉到修为精进了一截,效果确实比现在的清元丹好上不少。 “再来一枚。”陈阳又吞下一枚内丹。 这一次,灵力更加汹涌。 他只觉得丹田鼓胀,经脉隐隐作痛。 炼气四层的壁垒在灵力的冲击下开始松动,似乎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突破。 陈阳心中欢喜,正要取出第三枚内丹,却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眼前似乎闪过影狼扑食的场景,鼻尖仿佛闻到血腥气味。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正在啄食的鸡群,喉结滚动,生出一种想要生啖其肉的冲动。 “不好!”陈阳猛地惊醒,想起小豆子的警告。 他急忙运转清心诀,压下心中杂念。 良久,那种嗜血的冲动才渐渐消退。 “好险。”陈阳冷汗涔涔,“这才是一阶妖兽的内丹,若是更高阶的,怕是真要迷失心智了。” 他将剩余内丹小心收好,决定日后服用定要更加谨慎。 此后数日,陈阳每日清晨便前往后山。 他不再满足于猎杀影狼,开始寻找更强大的妖兽。 炼气四层的修为让他底气足了许多,寻常一阶妖兽已不是他的对手。 这几日他收获颇丰:一枚铁爪熊的内丹,两枚毒蟒的内丹,还有若干妖兽材料。 每次猎杀后,他都会用陶碗复制内丹,但服用时都十分小心,一旦感觉心神动摇就立即停止。 在连续服用三枚铁爪熊内丹后,陈阳终于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感受到体内澎湃的灵力,他心中欢喜,但表面仍装作寻常杂役模样,每日照常劳作,不让任何人起疑。 这日清晨,陈阳再次踏入后山。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他目标明确。 二阶妖兽烈焰虎! 这头烈焰虎的踪迹,他早已探查多日。 据说它盘踞在后山东侧的一处山洞中,时常袭击过往的修士和妖兽。 陈阳曾远远见过它一次,那壮硕的身躯、赤色的毛皮、以及口中喷吐的火焰,都让他印象深刻。 若是能取得它的内丹,复制后服用,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炼气五层。 到那时,就算面对赵嫣然那三位师兄,也不会太过狼狈。 陈阳握紧怀中短剑,袖中藏着数枚火球符、金刚符。 这些符箓也是他用陶碗复制而成,花费了不少灵液,但为了对付烈焰虎,值得。 越往东走,树木越发稀疏,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硫磺气味。 这是烈焰虎活动区域的标志,普通妖兽不敢靠近。 陈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 约莫一炷香后,他听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只见一处隐蔽的山洞前,竟有一条小溪流过。 洞口散落着不少兽骨,有些还很新鲜。 洞内隐约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看来烈焰虎正在洞中休息。 陈阳沉吟片刻,决定不贸然进洞。 他在洞口附近布置起来,将带来的雄黄粉撒成一个圈,这是他从老杂役那里打听来的土方,据说此物能削弱烈焰虎凶性。 布置妥当后,他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生肉,扔在圈内。 然后躲到一块巨石后,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内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 忽然,一声低沉的虎啸从洞中传出,震得陈阳耳膜发疼。 只见一头赤色巨虎缓缓走出洞口。 它身长近丈,毛色如火,双目如炬,口中獠牙外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烈焰虎显然嗅到了生肉的气味,但它很是警惕,并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环视四周,似乎在查看有无危险。 陈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这头烈焰虎的气势远超他的预期,恐怕不止炼气四层那么简单。 烈焰虎巡视片刻,终于走向那块生肉。 就在它踏入雄黄粉圈的瞬间,陈阳猛地掷出火球符! 三团火球呼啸着射向烈焰虎。 然而让陈阳吃惊的是,烈焰虎不闪不避,反而张口一吸,竟将火球尽数吞入腹中! “糟糕!”陈阳心中一惊,这烈焰虎居然不怕火攻! 烈焰虎被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扑向陈阳藏身的巨石。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陈阳急忙施展御风术向旁闪避。 巨石在虎爪下轰然碎裂,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烈焰虎再次扑来,口中喷出一道赤色火焰。 陈阳急忙施展凝水诀,在身前凝聚出一面水盾。 水火相交,发出“嗤嗤”声响,水盾迅速蒸发。 陈阳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急忙向后跃开。 就这样,一人一虎在山洞前激烈交锋。 陈阳虽修为相当,但实战经验不足,渐渐落了下风。 有几次险些被虎爪击中,全靠金刚符才勉强抵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阳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个冒险的主意。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烈焰虎扑来。 就在虎爪即将临身的瞬间,他猛地向旁闪避,同时将最后一张金刚符拍在自己身上。 烈焰虎扑了个空,正要转身,却见陈阳不退反进,直接冲向虎腹下方! 这个位置是烈焰虎的攻击盲区。 陈阳手中短剑疾刺,正中虎腹柔软处。 短剑虽非法器,但灌注灵力后也锋利无比,顿时没入半尺。 烈焰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翻滚,想要压死这个伤它的人类。 陈阳早有准备,一击得手立即后撤,但还是被虎尾扫中胸口。 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受伤的烈焰虎更加狂暴,不顾伤口流血,再次扑来。 但这一扑明显慢了半拍。 陈阳强忍伤痛,看准时机,再次施展凝水诀。 这次他不是凝聚水盾,而是将水汽凝成数根长针,射向烈焰虎的双眼! 如此近的距离,烈焰虎不及闪避,双眼顿时被长针刺中!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疯狂地四处乱撞。 陈阳趁机退到安全距离,取出最后一张火球符。 但他没有立即使用,而是等待最佳时机。 瞎了的烈焰虎横冲直撞,终于一脚踏入了雄黄粉圈。 就在它因厌恶而迟疑的瞬间,陈阳掷出了火球符! 火球精准地射入虎口,在它体内爆开! 烈焰虎浑身一僵,随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陈阳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 他拖着伤体走到虎尸前,用短剑剖开虎腹,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赤色内丹。内丹温热,散发着强大的火灵力。 就在他收取内丹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破空之声。陈阳心中一凛,急忙躲到树后。 只见两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虎尸旁。 来人是两个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一人背剑,一人持扇,正是前几日遇到的那两人。 “师兄快看!是那头烈焰虎!”持扇弟子惊呼道,“被人杀了!” 背剑弟子检查虎尸,面色凝重:“好厉害的手段!先是刺瞎双眼,然后火球入腹爆裂。看这伤口,应该是短剑所致。” 持扇弟子疑惑道:“这手法...与前几日杀影狼的好像是同一人。会是谁呢?” 两人四下搜寻,陈阳在树后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持扇弟子忽然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师兄,这里有血迹!那人应该受伤了,跑不远!” 陈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背剑弟子顺着血迹方向看来,目光锐利如剑:“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第14章 虎煞噬心 陈阳屏息凝神,藏在树后一动不动。 那两个内门弟子在虎尸旁徘徊良久,最终因找不到线索而御剑离去。 待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从藏身处走出。 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仍在作痛,他强忍伤势,迅速将烈焰虎身上有价值的材料取下。 今日他不打算回药园了。 一来伤势不轻,二来手中这枚烈焰虎内丹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突破。 他向王管事请了三天假,说是老家有急事,正好借此机会闭关突破。 陈阳深入后山,找到一处隐蔽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干燥宽敞,似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 他在洞口撒上驱兽粉,又用巨石稍稍遮掩,这才安心入内。 取出陶碗,陈阳开始复制内丹。 这头烈焰虎修为堪比炼气五层的修士,内丹蕴含的灵力远超影狼内丹,复制所需的灵液也更多。 他不断将清水倒入碗中,看着灵光泛起又消散,一枚枚赤色内丹在碗底凝结。 整整一夜,陈阳不眠不休,终于复制出十枚烈焰虎内丹。 加上原本的那枚,共十一枚赤色内丹在洞中散发着温热的光芒。 “应该够了。”陈阳计算着。按照先前服用影狼内丹的经验,两枚烈焰虎内丹足以助他突破到炼气五层。 他取出一枚内丹吞下。 内丹入腹即化,一股灼热的灵力顿时席卷全身。 这灵力比影狼内丹霸道数倍,仿佛有火焰在经脉中燃烧。 陈阳急忙运转功法,引导这股力量冲击壁垒。 三个周天后,灵力渐渐平息,但炼气五层的壁垒依然坚固。 陈阳不慌不忙,又吞下一枚内丹。 这次灵力更加狂暴,冲击得他经脉剧痛。 壁垒开始松动,却仍未突破。 “奇怪。”陈阳皱眉。 按理说两枚内丹应该足够了。 他犹豫片刻,取出第三枚内丹。 就在他准备吞服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这啸声比之前那头烈焰虎更加威猛,带着滔天怒意。 陈阳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洞口巨石被猛地撞开! 一道赤影闪电般扑入洞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黑暗中,陈阳只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本能地向旁翻滚,只听“嗤啦”一声,肩头衣物被利齿撕开,留下几道血痕。 借着从洞口透入的月光,陈阳终于看清来袭者——竟是一头更加雄壮的烈焰虎!这头虎体型比之前那头大上一圈,毛色深红如血,额间一道白色纹路宛如第三只眼。 最可怕的是,它散发的气息堪比炼气六层修士!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恐怕是之前那头雌虎的配偶,这是来报仇的! 雄虎一击不中,转身再次扑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他急忙施展御风术闪避,同时掷出最后一张金刚符。 金光闪烁,形成一道护盾。 然而雄虎利爪一拍,护盾应声而碎! 陈阳被余波震飞,重重撞在洞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的妖兽,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雄虎似乎闻到了陈阳身上雌虎的气息,更加暴怒。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赤色火焰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个山洞。 陈阳狼狈地滚地躲闪,但还是被火焰擦中后背。 剧痛传来,他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陈阳心中焦急,再也顾不得许多,取出一枚烈焰虎内丹吞下。 内丹入腹,灵力爆发,但他此刻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静心吸收。 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反而加重了伤势。 雄虎似乎察觉到他在吞服内丹,更加狂怒。 它认出那是伴侣的内丹! 又是一爪拍来,陈阳勉强举剑格挡。 精铁短剑应声而断,他再次被震飞,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陈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有向那三人讨回公道! 情急之下,他又吞下一枚内丹。 加上先前两枚,一共吞服的四枚妖兽灵力在体内冲突,几乎要撕裂他的经脉。 炼气五层的壁垒摇摇欲坠,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雄虎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它似乎不急于杀死这个仇人,而是要慢慢折磨。 陈阳眼中闪过决绝。 他猛地将剩余的所有内丹一把抓起,整整七枚烈焰虎内丹,全部塞入口中! “既然突破不了,那就一起毁灭吧!”他嘶吼道。 七枚内丹同时入腹,仿佛在体内引爆了一座火山! 狂暴的灵力瞬间冲垮了炼气五层的壁垒,甚至继续向上冲击! 但与此同时,无数狂暴的意识也涌入陈阳的脑海。 那是烈焰虎残存的野性、杀戮的欲望、对伴侣的眷恋、对仇人的愤怒... “啊——!” 陈阳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双眼变得赤红如血,瞳孔竖立如猫科动物;指甲变长变锐,如同虎爪;牙齿变得尖锐,从唇间突出;浑身肌肉贲张,将衣物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赤色纹路,如同虎斑。 最可怕的是,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混合着炼气五层的灵压,令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雄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一步,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敌人已经变得极度危险。 陈阳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中已看不到丝毫人性,只有最原始的野性与杀戮欲望。 他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是...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从山洞中爆发出来,响彻整片山林! 这啸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愤怒、痛苦与野性,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月光下,陈阳的身影已半人半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第15章 魔化 赤目陈阳低伏在地,喉间发出阵阵低沉虎啸。 那雄虎似是察觉到危险,谨慎地后退半步,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敌人已非先前那个可随意拿捏的人类。 然而为伴侣复仇的怒火很快压倒了本能。 雄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扑向陈阳,利爪带起凌厉劲风,直取咽喉! 若是平日,陈阳定会闪避或格挡。 但此刻的他已被兽性主宰,竟不闪不避,反以更快速度迎上! “嗤啦——” 血肉撕裂声响起。 陈阳的“手”,或者说已化作利爪的前肢,竟直接穿透了雄虎的胸膛! 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那雄虎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遭重创。 雄虎发出一声凄厉惨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挣扎着想要后退,但陈阳的另一只“手”已抓住它的头颅。 “咔嚓”一声脆响,雄虎的头骨被硬生生捏碎! 二阶烈焰虎竟被一招秒杀! 若有旁人在场,定会惊得魂飞魄散。 须知二阶的雄性烈焰虎,实力堪比炼气六七层的人类修士。 即便是内门精英弟子,也要组队才敢招惹。 而陈阳仅以炼气五层修为,竟能徒手毙虎,其实力之恐怖,已非常理可度。 但这并非陈阳自身实力,而是被兽性完全支配后,爆发出的超越极限的力量。 如同困兽之斗,不计后果,只求杀戮。 杀了雄虎,陈阳眼中的赤红并未消退。 他俯下身,竟开始生啖虎肉! 利齿撕开皮毛,啃食血肉,场面血腥无比。 不过片刻,雄虎已被吃得只剩骨架。 若在清醒时,陈阳定会懊悔万分。 这二阶雄虎的内丹,若是用陶碗复制,价值不可估量。 但此刻的他,只剩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吞食完虎肉,陈阳挖出雄虎内丹。 这内丹比雌虎的更大,赤色更深,灵力更加磅礴。 他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内丹入腹,更加狂暴的灵力炸开! 同时涌入的,还有雄虎残存的暴戾意识。 两股虎煞之气在陈阳体内交织冲突,令他痛苦地仰天长啸。 这啸声已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两头猛虎在同时咆哮! 吞服内丹后,陈阳的异变更加明显:浑身赤色虎斑愈发清晰,指甲变得乌黑锐利,脊椎微微弯曲,仿佛随时要四肢着地。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已彻底变成兽瞳,看不到丝毫人性。 他冲出山洞,在后山中疯狂奔跑。 所过之处,飞禽走兽纷纷惊逃,稍慢一步便遭毒手。 一只二阶的铁甲犀牛被他一爪破开防御,生生掏出心脏;三只二阶的风狼试图围攻,被他一声虎啸震得七窍流血;就连以防御着称的岩龟,也被他徒手砸碎龟壳,吸食脑髓。 此时的陈阳,已完全化作一头人形凶兽,在后山中掀起腥风血雨。 不知不觉,他闯入了一处寒潭区域。 这里气温明显降低,潭水表面凝结着薄冰。 按理说,修炼火属性功法的烈焰虎煞气应该厌恶此地,但被兽性主宰的陈阳却毫无所觉。 潭边,一只通体雪白的魔豹正在饮水。 这魔豹体型修长,毛皮如缎,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正是二阶巅峰妖兽,寒冰魔豹! 魔豹察觉到来者,立刻警惕地转身。 当它看到陈阳身上的虎斑和赤目时,明显愣了一下。 冰与火的天性相克,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 若是平常,两种属性相克的妖兽往往会避开彼此。 但此刻的陈阳只有杀戮欲望,直接扑向魔豹! 魔豹长啸一声,口中喷出寒气,瞬间在陈阳身上凝结出一层冰霜。 若是普通修士,早已被冻僵。 但陈阳体内烈焰虎煞气自行运转,赤色纹路发光,冰霜迅速融化。 一火一冰,两种属性激烈冲突,让陈阳痛苦地嘶吼。 但这痛苦反而激发出更深的凶性! 他速度暴涨,瞬间逼近魔豹。 魔豹急忙挥爪迎击,冰晶四溅。 两只“野兽”缠斗在一起,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岩石崩裂。 这场战斗比对付烈焰虎时更加艰难。 属性相克让陈阳处处受制,寒冰魔豹的敏捷也远超烈焰虎。 多次交锋后,陈阳身上已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但魔豹也不好过。 它被陈阳的虎爪击中数次,每次都会在伤口留下灼烧的痕迹,冰属性妖力难以愈合。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陈阳凭借更胜一筹的凶悍,抓住魔豹一个破绽,一口咬在它的脖颈上! 利齿穿透毛皮,鲜血喷涌。魔豹挣扎片刻,终于倒地不起。 陈阳毫不犹豫地挖出魔豹内丹。 这内丹通体雪白,散发着冰冷气息。 他看也不看,直接吞下! 冰属性内丹入腹,与体内的火属性妖力激烈冲突! 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战,仿佛要将他撕裂。 “嗷——!” 陈阳发出痛苦的咆哮,在地上疯狂翻滚。 皮肤时而赤红如火,时而苍白覆霜,场面诡异无比。 若是正常修士,早已爆体而亡。 但陈阳体内的虎煞之气异常顽强,硬生生扛住了两股力量的冲突。 最终,冰火之力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但这也让他的魔性更深,理智彻底湮灭。 此时的陈阳,双眼赤红如血,周身一半赤纹一半冰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莫说是赵嫣然和她的三位师兄,就是筑基期修士见到,也要心惊胆战。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游荡,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就在这时,他忽然嗅到一股异常浓郁的血腥气。 这气味与寻常兽血不同,其中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灵气,比烈焰虎和寒冰魔豹内丹的灵气还要浓郁数倍! 兽性的本能告诉陈阳,这血液的主人必定大补。 他立刻四肢着地,如野兽般向着气味来源飞奔而去。 越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山谷,谷中景象令人震惊:一条青色蛟龙瘫倒在地,浑身伤痕累累,龙血染红了大片土地。 蛟龙身旁,坐着一位女子。 这女子看上去五六十岁年纪,满头银发却面容姣好,不见皱纹。 她身着淡紫色法衣,虽多处破损,仍难掩其出尘气质。 此刻她正闭目调息,嘴角带着血丝,显然也受了重伤。 那浓郁的血腥灵气,正是从她和蛟龙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陈阳的赤目立刻锁定了女子,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吼。 “杀…吃…杀…” 在他兽性的感知中,这女子简直就是一颗人形大药! 第16章 龙麝迷情 山谷中,沈红梅艰难地调息着。 这位青木门的筑基长老此刻法衣破碎,内腑受损,灵力几乎耗尽。 面对这条即将化龙的大蛟,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条青蛟远比她预估的强大。 不仅生出了龙翼龙足,连龙角都已成形,距离化龙只差最后一步。 若非提前布下结界,又动用了几样压箱底的法宝,恐怕今日就要陨落于此。 “好在终于得手了。”沈红梅看着手中的蛟龙内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内丹蕴含着蛟龙毕生修为和一丝龙族气运,足以助她结丹了。 正当她准备稍作调息后离开时,结界忽然传来波动。 沈红梅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山谷。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着杂役服饰,修为不过炼气五层。 沈红梅稍松一口气,但随即注意到对方异常的状态——双眼赤红,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凶煞之气,皮肤上诡异的赤纹与冰霜交织。 “魔化?”沈红梅心中一惊。 作为筑基长老,她自然见识过修士因吞噬过多妖兽内丹而迷失心智的模样。 但如此严重的魔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此时的陈阳已经完全被兽性主宰。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饥饿、杀戮、以及眼前这个散发着诱人灵气的身影。 他四肢着地,如野兽般逡巡。 先是警惕地看了看沈红梅,随即被蛟龙的尸体吸引,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吼。 那蛟龙血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让他体内的各种妖兽内丹都躁动起来。 “站住!”沈红梅强撑着重伤之体起身,“你是哪峰弟子?可知擅闯长老结界是何罪过?” 陈阳却恍若未闻。 在他的意识深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 他突然猛地扑向蛟龙,张口就要撕咬龙肉! “放肆!”沈红梅虽受重伤,但筑基期的威严不容挑衅。 她袖袍一挥,一道青光射出,将陈阳震退数步。 若是普通炼气弟子,这一击足以让其重伤。 但陈阳只是晃了晃身子,竟再次扑来,速度更快,攻势更猛! 虎煞之力在体内奔涌,让他不知疼痛为何物。 沈红梅心中骇然。 这弟子明明只有炼气五层修为,但爆发出的实力竟不亚于炼气七层! 而且招式毫无章法,全凭本能,反而更加难缠。 两人交手数合,沈红梅越打越惊。 她虽重伤在身,但毕竟是筑基修士,按理说对付炼气弟子应当轻而易举。 但这魔化弟子异常顽强,受伤越重,凶性越强。 “究竟吞噬了多少内丹,才能魔化至此...”沈红梅暗自心惊。 她注意到对方身上同时散发着火属性与冰属性的妖力,这简直违背常理。 幸好她的伤势还没到无法压制对方的程度。 几道法诀打出,终于将陈阳重重击飞。 陈阳摔在地上,挣扎几下又爬起。 兽性的本能告诉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转而扑向蛟龙尸体,疯狂地撕咬起龙肉来。 沈红梅见状,稍稍放松警惕。 蛟龙内丹已被她取走,剩下的血肉虽也珍贵,但比起内丹不值一提。 她正好趁此机会调息恢复。 此时的陈阳完全沉浸在吞噬的快感中。 蛟龙血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缓解着各种妖兽内丹冲突带来的痛苦。 他如饥似渴地啃食着,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吃着吃着,他突然咬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 那似乎是个藏在蛟龙血肉中的香囊状物体,被他一口气咬破。 顿时,一股粉红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奇异的馨香。 沈红梅嗅到这香气,脸色骤变。 “不好,是龙麝香!” 她万万没想到,这蛟龙不仅外形接近化龙,连体内都诞生了龙麝香! 这可是龙族特有的异宝,能引发生灵最原始的情欲。 沈红梅急忙屏息运功,但已经晚了。 一丝香气渗入体内,她顿时觉得浑身燥热,灵力运转变得滞涩起来。 更可怕的是,某种久违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而那边的陈阳吸入龙麝香后,反应更加剧烈。 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血管凸起,双眼红得滴血。 龙麝香与他体内各种妖兽内丹的煞气混合,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反应。 在陈阳残存的意识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赵嫣然含笑的眼睛,柔软的唇瓣,以及那夜在他床上与别人亲昵的身影...这些记忆碎片与龙麝香的效力交织,点燃了他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在香气的刺激下,陈阳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锁定了沈红梅。 那目光中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欲望,而是混合了某种更原始的渴望。 沈红梅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强运灵力想要制止。 但她重伤在身,又受龙麝香影响,灵力运转十分不畅。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对这魔化弟子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吸引力! “不...不可...”沈红梅艰难地后退,试图保持清醒。 但龙麝香的效力远超她的想象,尤其是对修为高深的女子,效果更加显着。 陈阳一步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破碎,露出精壮的身躯,上面交错着赤色虎纹和冰霜痕迹,显得既诡异又充满野性的魅力。 沈红梅想要施展法术,却发现手指酥软无力。 想要祭出法宝,却心神荡漾难以集中精神。 龙麝香如同最厉害的情毒,瓦解着她的意志和修为。 “停下...我乃青木门灵剑峰长老...”她试图用身份震慑对方,但声音软弱无力,反而带着几分示弱的颤音。 陈阳显然听不懂这些。 他猛地扑上来,一把将沈红梅按在地上。 筑基长老的护体灵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 “嗤啦——”沈红梅的法衣被粗暴撕裂,露出大片的肌肤。 她又羞又急,拼命挣扎,但在龙麝香的影响下,挣扎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陈阳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沈红梅颈间,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龙麝香的异香。 沈红梅只觉得浑身酥软,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在迅速消退。 在她的模糊视线中,陈阳赤红的双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要将她彻底吞噬。 第17章 朝露无痕 晨曦初露,山谷中薄雾缭绕。 金色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谷幽静。 沈红梅缓缓睁眼,浑身酸痛难忍。 她撑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斑驳红痕。 昨夜记忆涌上心头,那些疯狂画面让她脸上发烫。 她修行一百五十余载,历经三任夫君。 可惜他们都未能突破筑基,最终相继离世。 自最后一任夫君仙逝,她守身如玉数十寒暑,潜心修行不问情事。 谁想昨夜竟在这荒山野岭,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弟子... 沈红梅摇头压下杂念。 她运转功法平复气息,发现灵力比以往精纯几分,不禁暗自诧异。 她转头看向熟睡的陈阳,目光复杂。 晨光中,这年轻弟子面容清晰。 虽不俊美非凡,却自带一股坚毅之气,睡梦中眉头微蹙,仿佛承载重负。 沈红梅注意到他矫健身躯布满伤痕,新旧交错显历经磨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赤色虎纹和冰霜痕迹,虽已淡去仍依稀可辨。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沈红梅喃喃自语。 她想不通,一个炼气五层弟子为何要吞噬那么多妖兽内丹,以至于魔化到那种程度。 更让她惊讶的是,对方魔化状态下竟能爆发出炼气七层实力。 想到这里,昨夜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沈红梅老脸一红急忙移开视线,心中暗骂自己修行百年还会为这种事心神不宁。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蛟龙尸体上,不禁吃惊。 庞大蛟身已被啃食干净,只剩一颗完整龙头孤零零躺在草地上。 龙口微张,仿佛诉说什么未了心愿。 龙头双眼圆睁,在晨光中泛着诡异光芒。 沈红梅生出被窥视的感觉,很是不自在。 虽说在野外,但昨夜之事终究私密,被这死物“看着”让她颇不适。 更何况这蛟龙生前修为不凡,难保不会有残存意识。 她掐个法诀,一道淡蓝色真火自指尖射出,将龙头和剩余尸骨包裹。 火焰跳跃间,蛟龙残骸化为灰烬随风散去,只留一片焦黑土地。 处理完这些,沈红梅再次看向陈阳。 少年仍在熟睡呼吸平稳,完全看不出昨夜凶兽模样。 沈红梅心中闪过杀意——若杀了这小子,昨夜之事就再无人知晓,省去许多麻烦。 但看着那张稚嫩脸庞,她终究下不去手。 修行百余年,她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却也不愿无故伤人性命。 更何况此子能在魔化状态下存活,必有不凡之处。 “罢了,就当是一场梦罢。”沈红梅轻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新法衣换上准备离去。 这时她注意到陈阳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玉质温润细腻显是上等货色,上面刻着一个秀气“嫣”字,笔法灵动似出自女子之手。 沈红梅眼神微凝,将这玉牌模样牢记心里。 这或是查明此子身份的重要线索。 她整理好衣衫,恢复清冷出尘的筑基长老模样。 最后看了陈阳一眼,她御剑而起化作青光远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鸟鸣。 沈红梅离去后约莫一炷香时间,陈阳缓缓睁眼。 阳光刺眼,他抬手遮在额前,只觉浑身酸痛难忍。 他挣扎坐起身,惊讶发现自己衣衫破碎不堪,几乎衣不蔽体。 “这是...”陈阳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环境让他茫然。 他明明记得在与雄虎搏杀,怎会来到这陌生山谷? 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什么,记忆却只停留在与烈焰虎惨烈搏杀时刻。 之后事情像被什么抹去般只剩空白,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都无济于事。 “我怎么会在这里?”陈阳喃喃自语,开始仔细检查身上伤势。 奇怪的是虽浑身酸痛但没有严重外伤。 那些与烈焰虎搏斗留下的深刻伤口竟都已愈合差不多,只留几道淡红色疤痕。 更让他惊讶的是体内灵力充沛无比,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修为赫然已经突破到炼气五层巅峰,离第六层也只一步之遥! “这是怎么回事?”陈阳又惊又喜。 他明明记得昨晚还是炼气四层,怎么睡一觉就突破了? 而且似乎离炼气六层也不远。 这种修炼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仔细感受体内变化,发现不仅修为提升,经脉也比之前宽阔许多,灵力运转更加顺畅自如。 丹田处气旋也更加凝实,散发着淡淡光芒。 这种感觉像是经过某种特殊洗礼般脱胎换骨。 陈阳站起身忍着酸痛四处查看。 草地有明显打斗痕迹,还有一些焦黑印记像是被高温火焰灼烧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香气,若有若无闻着让人心神荡漾,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努力想要记起什么,却只觉头痛欲裂,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回忆昨晚事情,只好作罢。 “不管怎样,修为提升总是好事。”陈阳安慰自己。 他在附近找到一些完整衣物碎片勉强遮体,然后决定尽快离开这诡异地方。 若被什么强大妖兽或修士发现,以他现在状态恐怕难以应对。 临走前他注意到草地上有一些闪亮碎片,似是某种玉石之类东西。 他捡起几片仔细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这些碎片触手温润,似蕴含着某种特殊力量。 “或许是哪个修士在此打斗留下的吧。”陈阳将这些碎片小心收起,心想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药园所在位置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鸟儿在枝头欢快鸣叫,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阳完全记不得昨夜在这片山谷中发生的一切。 …… 远在数十里外,沈红梅站在飞剑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谷,眼神复杂难明。 她摸了摸怀中蛟龙内丹,又想起那个少年腰间玉牌,以及他那具布满伤痕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嫣字...”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回去后得好好查查这个弟子了。” 第18章 柳依依出事了 陈阳回到药园已有一月。 这些日子他格外谨慎,每日照常劳作,将修为隐藏在炼气二层水平。 那只陶碗被他用布层层包裹,藏在床下最隐蔽的角落。 这陶碗的神奇远超想象。 陈阳曾旁敲侧击向小豆子打听过修仙界的法宝,从未听说有能复制物品的奇物。 小豆子说最厉害的法宝也不过是能储存灵气或释放强大法术,像这样能无中生有的,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器。 “陈大哥,你说世上真有那种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的宝贝吗?”小豆子某日闲聊时问道。 陈阳心中一跳,面色如常:“哪有这等好事。若真有这种宝贝,早就引起腥风血雨了。” 小豆子点头称是:“也是。听说就连掌门真人的本命法宝,也就是能呼风唤雨而已。” 陈阳暗自庆幸自己谨慎。 这陶碗若被他人知晓,恐怕整个修仙界都要为之震动。 他有个直觉,这碗的秘密远不止目前发现的这些,只是自己修为尚浅,还无法完全发掘其妙用。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眼夏季来临,但青木门所在的山脉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陈阳上山已大半载,从一介凡人修炼到炼气五层,这般速度若传出去,定会震惊整个宗门。 但这一个月来,陈阳没有再冒险去后山深处。 上次失忆的经历让他后怕不已。 幸好醒来时是在相对安全的空地,若是昏迷在妖兽巢穴附近,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这日清晨,陈阳正在屋内打坐,思索着下一步修炼计划。 若能突破到炼气六层,面对赵嫣然那三位师兄时,至少不会像从前那般卑微。 正当他凝神思考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阳以为是柳依依来送早膳。 虽然炼气五层的修为已可辟谷多日,但柳依依手艺极好,加之这是她一片心意,陈阳也不愿暴露修为,便每日承了这份情。 两人同为杂役,在这修仙大宗中相互扶持,情同兄妹。 然而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柳依依,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春花师妹?”陈阳有些惊讶。 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带着怯懦的女子,正是蝴蝶谷的杂役小春花。 陈阳与她相识已久,常听柳依依提起这个可怜妹妹的故事。 小春花与柳依依身世相仿,都是被青木门长老所救的苦命人。 但小春花的身世更为凄惨。 当年为了安葬病逝的父亲,她自愿卖身青楼。 在青楼接客两月后,被一个看似慈祥的老爷买下。 本以为能脱离苦海,谁知那老爷人面兽心,日夜折磨于她,哪怕信期那几日也不放过。 后来她染上风寒,在一个寒冬被丢弃在街头,险些冻死,幸得一位青木门长老路过相救,才得以入门修行。 此刻小春花眼睛红肿似是刚哭过,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时回头张望,似是在害怕什么。 “陈、陈师兄...”小春花声音细若蚊蝇,“依依姐她...她今日有些不舒服,让我来跟陈师兄说一声,早膳就不过来了。” 陈阳皱眉。 这一个月来,柳依依从未间断过送餐,即便偶有小恙也会亲自前来。 今日却让小春花代传口信,实在反常。 “依依可是病了?严重吗?”陈阳关切地问。 小春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也不是很严重...就是需要休息几日...” 陈阳见她神色慌张,心中疑窦更甚:“春花师妹,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若不说实话,我这就去蝴蝶谷看望依依。” “别!”小春花急忙拉住陈阳衣袖,声音带着哭腔,“陈师兄千万别去!要是被那些人看见,连你也要遭殃的!” “那些人?”陈阳心中一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依到底怎么了?” 小春花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依依姐她...她快不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太坏了...” 陈阳如遭雷击,猛地抓住小春花肩膀:“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小春花抽泣着道出原委。 原来今日清晨,丹堂的李宝德师兄来蝴蝶谷收取药材。 那李宝德是内门弟子,平日里就对他们这些杂役颐指气使。 今日他看中了柳依依精心培育的一株百年紫参,非要低价强买。 “依依姐不肯,说那是要给一位中毒的师妹治病的。李宝德就恼羞成怒,说我们这些贱籍出身的杂役也敢违抗内门弟子...”小春花越说越伤心,“他、他就动手打了依依姐,还把她推下山坡...” 陈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那李宝德现在何处?” “已经走了...”小春花哭道,“他说区区一个杂役,死了也是白死。我们几个姐妹把依依姐抬回屋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嘴里一直念叨着陈师兄的名字...” 陈阳二话不说,转身进屋取出一个药囊:“带路!” 小春花惊慌道:“陈师兄,那李宝德说了还会回来,若是看见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阳眼中闪过厉色,“快带我去看依依!” 两人快步向蝴蝶谷方向走去。 陈阳心中焦急如焚,这一个月来柳依依待他如亲哥哥般,这份温情在这冰冷的修仙界显得尤为珍贵。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加快脚步,体内炼气五层的修为不自觉地流转,吓得小春花险些跟不上。 蝴蝶谷位于西山麓,距离药园有半个时辰路程。 但陈阳心急如焚,不过一刻多钟便已赶到谷口。 谷中气氛凝重,几个女杂役聚在一间木屋前,个个面带忧色。 见小春花带着陈阳前来,她们纷纷让开路,眼中带着同情与担忧。 陈阳推门而入,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柳依依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血丝。 她的额头有一处明显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最严重的是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依依!”陈阳快步走到床前,声音不禁颤抖。 柳依依艰难地睁开眼,见到陈阳,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陈大哥...你来了...” “别说话,我先为你疗伤。”陈阳急忙从药囊中取出各种药材。 这一个月来他借助陶碗复制了不少珍贵药物,原本是准备自己修炼所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取出。 他先为柳依依清洗额头的伤口,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接着小心地检查她的右腿,眉头越皱越紧——腿骨断裂严重,若非及时救治,恐怕会留下终身残疾。 “需要接骨。”陈阳沉声道,“可能会很痛,忍着点。” 柳依依虚弱地点点头,咬住一块布巾。 陈阳运转灵力,双手精准地按住断骨处。 只听“咔嚓”一声,柳依依痛得浑身抽搐,额上冷汗涔涔,但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接好骨后,陈阳又敷上续骨膏,用木板固定。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阳问道,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柳依依虚弱地讲述起来,与小春花所说大致相同。 那李宝德看中了她为救师妹而培育的紫参,强买不成便动手伤人。 “那株紫参是我花了三年心血才培育成功的...”柳依依眼中含泪,“本想着卖了它,就能为小春花的师妹买一枚解毒丹...如今一切都完了...” 陈阳心中一阵刺痛。这些杂役弟子处境艰难,却仍相互扶持,比那些所谓的内门精英更有人情味。 “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陈阳沉声道。 柳依依急忙抓住他的手:“不要!李宝德是内门弟子,修为已到炼气五层,你斗不过他的...况且他舅舅是外门执事,权势很大...” 便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 “柳依依那个贱人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李师兄说了,那株紫参今天非得拿到不可!” 第19章 恶客临门 “柳依依那个贱人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李师兄说了,那株紫参今天非得拿到不可!” 嚣张的呼喊声从屋外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柳依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颤声道:“是张盛...李宝德的跟班...” 陈阳眉头微皱。 这张盛他略有耳闻,是丹堂弟子李宝德的一条走狗,仗着主子撑腰,平日里在外门作威作福。 虽只有炼气二层修为,却比许多内门弟子还要跋扈。 “不过是李宝德养的一条狗罢了。”小春花低声啐道,眼中满是厌恶,“整天跟在李宝德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欺负我们这些杂役弟子最是在行。” 不料这张盛耳朵极尖,竟将小春花的话听了去。 木门“砰”地被踹开,一个瘦高个弟子闯了进来,面目狰狞:“小贱人,你刚才说什么?” 小春花吓得往后一缩,躲到陈阳身后。 张盛见状更加嚣张,伸手就要去抓她:“敢在背后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小春花时,一只铁钳般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盛一愣,发现出手的竟是那个看似普通的药园杂役。 “放开!” 张盛厉声喝道,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杂役的眼神——那根本不是普通杂役该有的眼神,深邃中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凶戾,仿佛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张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色厉内荏道:“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敢动我,李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陈阳冷冷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张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放肆。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曾经在深山见过的魔化妖兽,充满着危险的气息。 “滚。”陈阳松开手,语气冰冷。 张盛揉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却不敢再动手。 他后退几步,嘴上却不服软:“好你个药园杂役,敢护着这个小贱人!等着,我这就去请李师兄来,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他转身就跑,生怕慢了一步又会遭殃。 小春花忧心忡忡地看着张盛远去的背影:“陈师兄,这下糟了。张盛定是去找李宝德了。那李宝德最是护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阳淡淡道:“无妨。你照顾好依依,我在这里等着。” 他走到床边,从药囊中取出一株迷香草挥了挥,柳依依便渐渐昏睡了过去。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这张苍白的面容让陈阳想起了初见时的她——那个在溪边洗衣的柔弱女子,眼中却有着不服输的倔强。 柳依依的身世比他还要凄惨几分。 至少他还有过赵嫣然的真情相待,虽然最终...而柳依依自小孤苦,受尽磨难,好不容易在青木门找到安身之所,却还要受这些欺辱。 既然认了她这个义妹,自然要好生照拂。 陈阳心中暗下决心,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约莫一炷香后,屋外再次传来喧哗声。 这次来的不止一人,脚步声杂乱,显是来了不少帮手。 陈阳示意小春花留在屋内,自己推门而出。 只见院中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张盛。 他身旁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身穿丹堂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药鼎玉佩,想必就是那位李师兄了。 小春花躲在门后,小声对陈阳道:“那个胖子就是李宝德,炼气五层修为,在外门很有势力。” 陈阳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李宝德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阳,语气傲慢:“就是你打了我的人?” 张盛在一旁添油加醋:“李师兄,就是这小子!不仅护着那个小贱人,还口出狂言,说就算您来了也不怕!” 李宝德冷哼一声:“一个药园杂役,也敢如此嚣张?看来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阳压下心中火气,平静道:“李师兄言重了。柳师妹重伤在身,需要静养,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静养?”李宝德嗤笑一声,“一个杂役弟子,打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敢动我的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陈阳眼神微冷,但还是保持着克制:“不知李师兄想要什么说法?” 李宝德得意地晃着肥硕的脑袋:“简单。第一,让柳依依把那株百年紫参交出来;第二,你跪下给我的人赔个不是;第三...”他淫邪地笑了笑,“让屋里那个小春花出来,陪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 身后几个跟班顿时哄笑起来,目光不怀好意地往屋里瞟。 陈阳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但想到柳依依还需要静养,强压下怒火:“紫参是柳师妹辛苦培育,是要用来救人的。若是李师兄需要药材,我可以用其他药材交换。” “交换?” 李宝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陈阳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囊,里面装着几株他平日收集的珍稀药材:“这里有一株五十年份的血灵芝,两株五十年份的凝露草,应该足以换取那株紫参了。” 李宝德眼睛一亮,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竟有这等好东西。 但他随即眼珠一转,贪婪道:“就这点?不够!至少要十株同样品级的药材!” 小春花在屋里忍不住出声:“你这是敲诈!一株百年紫参最多值三株五十年份的药材!” 李宝德脸色一沉:“哪里来的小贱人,也敢插话?看来是教训得不够!” 陈阳拦住要冲出来的小春花,目光渐冷:“李师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药材已经远超紫参的价值,何必苦苦相逼?” 李宝德哈哈大笑,突然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那株紫参虽然珍贵,但还不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是有人花了更大价钱,请我特意来柳依依的。” 陈阳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赵嫣然那三位师兄的面容——杨天明的傲慢,林洋的阴冷,李炎的暴戾。 难道是其中一人指使? 想到这里,陈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这些人夺他妻子,辱他尊严,如今连他认的义妹都不放过! 李宝德见陈阳面色变幻,得意道:“看来你是猜到是谁了。既然如此,就该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这种杂役能得罪的。识相的就赶紧...”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了。 只见陈阳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深处隐隐有赤光闪烁。 一股可怕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让炼气五层的李宝德都感到心悸。 “你、你...”李宝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个药园杂役,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20章 背后的指使者 陈阳目光如电,快速在心中权衡着局势。 李宝德虽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但传闻全是靠丹药堆砌上去的,真实战力甚至不如一些扎实的炼气四层弟子。 据说前些时日与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起了冲突,竟险些落败,最后还是靠着他那在外门当执事的舅舅出面才摆平。 反观自己,虽表面也是炼气五层,但这身修为是在后山与妖兽生死搏杀中实打实练就的。 更不用说那些烈焰虎、寒冰魔豹的内丹不仅提升了修为,更在不知不觉中淬炼了肉身。 陈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魄远比普通修士强健,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经脉中流淌的灵力也更为精纯凝实。 过去的陈阳只是个种田的杂役,但经历了后山的生死搏杀,他已脱胎换骨。 虽然还没有与修士正式斗法的经验,但妖兽的战斗方式更加直接凶残,反而让他领悟了最原始的搏击要领。 每一次与妖兽的厮杀,都是生死一线的考验,这些经验远非李宝德这种靠丹药提升的修士可比。 “必须速战速决。”陈阳暗下决心,“最好只凭肉身力量制服他,不能暴露炼气五层的修为。更重要的是,一定要问出幕后主使!” 心念电转间,李宝德已经按捺不住。 他见陈阳迟迟不语,以为对方怯战,顿时气焰更盛,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怎么?知道怕了?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说不定老子心情好,只打断你一条腿!” 说罢,他掐了个法诀,一道赤色火蛇自掌心射出,直扑陈阳面门。 这是丹堂弟子常用的控火术,威力不大却足够唬人,对付普通杂役弟子绰绰有余。 若是从前,陈阳或许会惊慌失措。 但经历了后山的生死搏杀,见识过烈焰虎喷吐的真火,这等程度的法术在他眼中简直如同儿戏,破绽百出。 只见他不闪不避,竟直接伸手抓向火蛇! “找死!” 李宝德狞笑道,小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陈阳手掌被烧焦的场景。 他身后的张盛等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等着看陈阳出丑。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陈阳的手掌精准地抓住火蛇七寸,那赤色火焰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小蛇,竟无法伤他分毫。 五指一合,火蛇被生生捏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缕青烟。 “什么?” 李宝德目瞪口呆,肥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盛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陈阳动了。 这一动,如猛虎出柙,迅若雷霆! 只见陈阳脚下发力,地面顿时裂开细纹。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声。 院中围观的杂役弟子们只觉眼前一花,陈阳已经出现在李宝德面前。 李宝德慌忙间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凌厉的气势锁定,那气势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竟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陈阳右手成爪,直取李宝德咽喉。 这一招看似简单,却是在与烈焰虎搏杀时领悟的致命技巧,蕴含着妖兽捕食时的本能,狠辣无比。 李宝德仓促间举臂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臂竟被陈阳一爪震断! 他惨叫一声,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脸色惨白如纸。 张盛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药园杂役,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不待李宝德多想,陈阳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膀。 五指发力,李宝德只觉得肩骨欲碎,痛得几乎晕厥。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只手下如同婴儿般无力。 “跪下!”陈阳冷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下轻轻一绊。 李宝德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陈阳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他的胸口上。 那脚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张盛等人完全反应过来,李宝德已经如死狗般被踩在地上,狼狈不堪。 “放开李师兄!”张盛色厉内荏地喊道,却不敢上前。 其他几个跟班也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他们都被陈阳展现出的实力震慑住了,哪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 陈阳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的凶戾之气让几人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更像是某种嗜血的凶兽。 躲在门后的小春花更是震惊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虽然知道陈阳不是普通杂役,却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厉害,连炼气五层的李宝德都能轻松制服。 李宝德被踩在地上,又羞又怒,却更多的是恐惧。 他能感觉到,踩在胸口的这只脚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只要稍一发力,就能轻易踩碎他的胸骨。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陈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煞气,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陈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下微微加重力道。 李宝德艰难地点头,肥脸上满是冷汗,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放、放开我...有话好说...都是同门,何必如此...” 陈阳稍稍减轻力道,但仍牢牢踩着他:“说,是谁指使你的?” 李宝德眼珠乱转,显然还在犹豫。 陈阳脚下微微发力,他立刻杀猪般惨叫起来:“我说!我说!是、是赵师姐...” 陈阳瞳孔猛地收缩,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哪个赵师姐?” “就是、就是玉竹峰的赵嫣然师姐...”李宝德喘着粗气道,小眼睛里满是恐惧,“她几日前来丹堂找到我,让我来找柳依依的麻烦...” 陈阳如遭雷击,脚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僵在原地。 赵嫣然? 怎么会是她? 第21章 龌蹉真相 陈阳原以为是赵嫣然那三位师兄中的某一位指使,万万没想到竟是赵嫣然本人的意思。 “你撒谎!”陈阳脚下猛地用力,李宝德顿时惨叫一声,肥脸涨得通红,“嫣然她...赵师姐怎会做这种事?” 李宝德痛得哇哇大叫,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千真万确!我哪敢骗您啊!”他的小眼睛里满是恐惧,生怕陈阳一怒之下真的踩碎他的胸骨。 汗水从他的额头不断滴落,混着泥土粘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周围众人都惊呆了。 张盛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玉竹峰的赵嫣然师姐,那可是长老的记名弟子,更是三位精英师兄的道侣,怎么会指使人做这种事? 几个跟班弟子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小春花更是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虽然听说过一些内门弟子的龌龊事,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位看起来仙子般的赵师姐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既震惊又害怕。 陈阳心中波涛汹涌,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 他强压下怒火,冷声问道:“赵师姐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李宝德眼珠乱转,支支吾吾不敢说。 陈阳脚下又加了几分力,他立刻杀猪般嚎叫起来:“我说!我说!赵师姐许诺...许诺如果揍了柳依依一顿,再...再凌辱她一番...就许诺和我...春风一度...”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陈阳浑身一颤。 他脚下猛地发力,李宝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血沫沾满了他的前襟,看起来十分凄惨。 “你再说一遍?”陈阳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冰雪,眼中杀机毕露。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宝德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真、真的啊!赵师姐说最近三位师兄不在宗门,出外办事...她许诺让我进她的小楼一夜...” 说到这里,李宝德心里也是懊悔不已。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女杂役,随意欺辱一番就能换来与赵嫣然的一夜春宵,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谁想到这柳依依身后还有这么个狠角色!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时间倒流,绝不会接这档子破事。 小春花听到这里,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要打柳依依一顿,没想到竟然还要凌辱她! 想到如果不是陈阳在场,柳依依待会儿的下场,她就不寒而栗。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宝德为了活命,继续交代:“上、上一次我喝了酒,状态不好,所以就只揍了柳依依一顿,打断了她的腿,让她躺床上逃不掉...那百年紫参只是找茬的借口而已...这一次带着兄弟们来,就是准备...准备...” 他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又挨揍。 小春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她冲上前来,对着李宝德就是一阵猛踢:“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怎么可以这样对柳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脚上的力道虽然不大,但踢在李宝德受伤的身上,还是让他痛得嗷嗷直叫。 李宝德不敢对陈阳发作,却对小春花吼道:“你踢我做什么!要踢去踢张盛啊!那小子也跟着来了,还说要把你也...也要一起凌辱呢!” 他疼得龇牙咧嘴,把责任都推给了张盛。 小春花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平常也经常被张盛找麻烦,但只当是寻常欺负,万万没想到对方心里存着这般龌龊的心思!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既害怕又愤怒。 张盛见事情败露,脸色顿时惨白,转身就想逃跑。 但陈阳怎会让他得逞? 只见陈阳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张盛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不仅快,更势大力沉,正中张盛胸口。 张盛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的跟班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甚至双腿发抖,差点跪倒在地。 陈阳冷冷地扫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李宝德身上:“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蝴蝶谷。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来找麻烦,下次就不是断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李宝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手下就要搀扶离开。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脸上都是血污,模样十分狼狈。 “等等。”陈阳突然叫住他。 李宝德浑身一僵,颤声道:“还、还有什么事?” 陈阳指了指昏死过去的张盛:“把这个废物也带走,别脏了这里的院子。” 李宝德连忙让两个手下抬起张盛,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蝴蝶谷,连头都不敢回。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生怕陈阳改变主意。 待他们走远,小春花这才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她看着陈阳,眼中满是后怕和感激:“陈师兄,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和柳姐姐就...” 她说不下去了,想到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陈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了,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围观的杂役弟子,“这些宗门弟子,表面光鲜,内里却如此龌龊不堪。” 小春花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的事,她对这些所谓的内门弟子再无半分好感。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阳又交代了几句,让小春花好生照看柳依依,若有什么情况就立刻派人通知他。 随后他转身离去,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仿佛藏着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他现在就要去找赵嫣然,问个明白!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脚步坚定地朝着玉竹峰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玉竹小楼 玉竹峰位于青木门东南方,是四峰中风景最为秀美的一处。 峰顶终年云雾缭绕,漫山遍野生长着翠绿的灵竹,微风拂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宛如仙境。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青木门占地辽阔,除主峰青云峰为掌门清修之地外,另有四峰两谷。 四峰分别是:玉竹峰、灵剑峰、丹霞峰和青云峰。 两谷则是蝴蝶谷与琴谷。 每处都有独特景致与修行资源。 灵剑峰以剑修着称,丹霞峰擅长炼丹,青云峰是掌门居所,玉竹峰则多是女修清修之地。 赵嫣然居住的小楼就坐落在玉竹峰半山腰处。 这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以灵竹搭建,檐角悬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 楼外种着几株灵花异草,散发着淡淡清香。 小楼四周布置着简易阵法,防止外人窥探。 此时小楼正厅内,赵嫣然正在闭目调息。 她身穿水青色长裙,墨发如云,肌肤胜雪,周身灵气流转,显然修为又有所精进。 她双手结印放在膝上,指尖泛着淡淡灵光。 一缕缕白色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在她身旁,坐着一位气质不凡的女修。 这女修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满头银发却面容姣好,不见皱纹。 她身着淡紫色法衣,衣襟上绣着灵剑峰特有的剑纹标记,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沈红梅神态安详,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嫣然修炼。 沈红梅修为已至筑基后期,距离结丹只差一步之遥。 在青木门中,她是数得上的高手,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 但最近不知为何,却频频来到玉竹峰,主动指点赵嫣然的修行。 赵嫣然心中既疑惑又欣喜。 能得到一位筑基后期长老的青睐,自是莫大机缘。 她暗自猜测:莫非沈长老看中我的资质,想要收为亲传弟子?或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红梅。 这位长老虽年岁已长,但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偶尔看向她时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赵嫣然也曾听闻,沈长老道侣早逝,独身数十年,莫非... 难道沈红梅的喜好,竟是女子不成? 一想到此,赵嫣然脸颊微微发热。 但无论如何,能得到一位实权长老的青睐,总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有了沈长老的支持,她的修为必定能一日千里,迅速突破! 到时候或许就能摆脱三位师兄的纠缠,与陈阳重修旧好。 想到陈阳近日的冷漠,她心中一阵刺痛。 待修为精进后,定要让他好生赔礼道歉。 赵嫣然修炼的是玉竹峰传承的碧波诀。 这是一门水属性功法,修炼时需引导灵气如流水般在经脉中运转。 此刻她正尝试突破碧波诀第三层,灵气在体内循环九个周天,每个周天都要经过三十六处穴位。 心思浮动间,赵嫣然体内灵气突然紊乱。 在运行到第七个周天时,一股灵气偏离正常轨迹,冲向一处偏僻经脉。 她脸色一白,急忙稳住心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屏除杂念。”沈红梅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修行最忌心浮气躁。碧波诀讲究心如止水,意随波流。你方才心思杂乱,导致灵气失控。” 沈红梅伸出食指,隔空点向赵嫣然胸前几处穴位。 一道精纯灵力透体而入,帮助她引导错乱的灵气回归正轨。 “注意气海穴与丹田的连接。”沈红梅继续指点,“水属性功法重在连绵不绝,不可强求速成。每个周天都要稳扎稳打,让灵气如溪流般自然流淌。” 赵嫣然连忙收敛心神,依言调息。 在沈红梅的指导下,她很快稳住了体内躁动的灵气。 灵气重新按照碧波诀的路线运转,流过四肢百骸,带来阵阵清凉舒泰之感。 沈红梅起身走到窗边,端起一杯灵茶轻抿一口。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赵嫣然,实则暗中观察着这个年轻女弟子。 “修炼之余,可多观摩山水流动之意。”沈红梅望着窗外的竹林溪流,语气平和,“水之大道,至柔至刚。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裂山。修行亦是如此,急躁冒进反而事倍功半。” 赵嫣然恭敬应答:“谨遵长老教诲。”她心中对沈红梅越发敬佩。 这位长老的每句指点都切中要害,让她获益匪浅。 沈红梅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思索其他事情。 当初为了寻找那个神秘的杂役弟子,她凭着玉牌上的“嫣”字找到了这里。 初见赵嫣然时,她还怀疑对方是不是男扮女装,但仔细探查后发现确为女子。 通过多方打听,沈红梅了解了赵嫣然的许多事情:三年前上山修行,因中情蛊与三位师兄结为道侣,如今是玉竹峰长老的记名弟子... 想到这里,沈红梅微微摇头。 她早年也曾中过类似情蛊的邪毒。 但即便是那般艰难时刻,她也是强忍下来,瞒着夫君,独自深入后山,寻那些未有灵智的妖兽解毒,事后更是亲手将一切痕迹抹除,深以为耻。 哪会像这赵嫣然一般,竟同时与三人结为道侣,闹得人尽皆知? 每每思及此,她都对赵嫣然的行为感到一丝不耻。 “现在的女弟子,还真是...”沈红梅心中轻叹,“修行之人,当时刻恪守本心才是。” 沈红梅又抿了一口茶,目光飘向远方。 但每当她用神识探查这小楼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杂役弟子的身影。 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具布满伤痕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那个身影,那个夜晚……总会不合时宜地在她冷静如冰的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沈红梅老脸微热,急忙饮了口茶掩饰。 修行百余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让她心神不宁的人。 那个杂役弟子究竟是谁? 为何会与赵嫣然有关? 这些疑问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忍不住时常来此,明为指点修行,实为暗中观察。 就在她思绪万千时,小楼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 “赵嫣然!出来!” 这声音...沈红梅手中茶杯微微一颤。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正是那个杂役弟子的声音! 赵嫣然也听到了这声音,立刻从入定中醒来。 赵嫣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是陈阳的声音! 他竟然主动来找自己了! 一瞬间,所有的调息、所有的杂念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急忙从蒲团上跃起,对沈红梅行了一礼:“长老,外面似乎有人找我,弟子先失陪一下。” 沈红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 果然是他! 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杂役弟子,竟然与赵嫣然相识? 而且听这语气,两人关系似乎不简单... 赵嫣然快步走向门口,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这是陈阳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虽然语气不善,但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她。 沈红梅留在厅内,神识却悄悄向外延伸。 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杂役弟子,与赵嫣然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23章 碧波诀 玉竹峰上微风轻拂,翠绿的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赵嫣然居住的小楼被几株灵花异草环绕,散发着淡淡清香。 赵嫣然快步走出小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陈阳时,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尽管陈阳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但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陈阳,你终于肯来见我了。”赵嫣然柔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前走了几步,裙摆随风轻扬,“三位师兄最近不在宗门,下山历练去了。今夜...你要不要来我的小楼过夜?我会好好向你道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羞涩:“夫君...” 陈阳闻言,脸上的怒意更盛。 他冷笑一声,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小楼过夜?那昨天晚上李宝德是不是也在你的小楼过夜啊?” 赵嫣然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变得生硬:“你什么意思?我不太听懂你在说什么。” 陈阳直接挑明,声音冰冷:“我问你,为什么要让李宝德去欺辱柳依依?” 赵嫣然眼中的不悦转为怒火,她向前迈了一步,水青色长裙无风自动:“你今天来,是为了给那个柳依依出头?” 她冷哼一声,承认道:“是又怎样?我看不惯她和你走那么近。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忍受这种事!” 她语气越发尖锐,每个字都像刀子般锋利:“那柳依依在山下的时候,不过是青楼的娼妓罢了!一个卖身的贱人,也配接近你?” 陈阳怒极,抬手就要扇赵嫣然一个耳光。 但手掌在半空中被一道碧绿色的水波挡住,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水波荡漾,将陈阳的力道化解于无形。 碧波流转间,隐约可见复杂符文闪烁。 这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传授的碧波诀。 虽然赵嫣然只是宋长老的记名弟子,但这位长老对待女修极好,传授术法从不藏私,都是根据弟子资质因材施教。 加上最近有沈红梅的指点,赵嫣然的碧波诀已小有所成,施展起来娴熟自如。 赵嫣然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声音微微发颤:“陈阳,你居然为了一个娼妓向我动手?”她忽然又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凄楚,“没关系,如果你高兴,随便打就是了。” 她仔细打量着陈阳,注意到他的修为变化,语气中带着讽刺:“嘴上说不要我的丹药,现在不还是借助丹药突破到了炼气二层?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恐怕终生都会停留在炼气一层吧?” 陈阳更加愤怒。 虽然他服用的是复制的清元丹,但确实源自赵嫣然所赠。 这让他感到一阵屈辱,脸色越发难看。 赵嫣然见他不语,语气软了下来,试图去拉他的手: “巴掌也扇完了,气该消了吧?我知道你为了柳依依而来,我可以承诺不再找她的麻烦。” 她故作大度地说,“男人都是这样,喜欢留恋风尘女子,没关系,我不会太计较这些事。”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声音轻柔: “三位师兄今日不在宗门中,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小楼里吧。至于李宝德...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他来过夜吧?那不过是嘴上承诺罢了。他是李炎师兄的堂弟,平常看我的目光就让我很不舒服,我只是利用他一下而已。” 她眨眨眼,带着几分玩味:“难道...你吃醋了?” 陈阳更生气了,甩开她的手:“我不会吃醋!但你一直风尘女子、娼妓地称呼柳师妹,实在过分!在我与她的接触中,她品行刚烈善良,远非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赵嫣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没有女人能忍受心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夸赞别的女人。 她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陈阳,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进小楼!” 她心中盘算着,三位师兄至少还有十来天才能回来,这几日正好可以好好与陈阳沟通感情,免得生分了。 她一定要让陈阳回心转意,重新接受她。 赵嫣然双手结印,碧波诀运转。 一道道水波从她手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碧绿色的牢笼,将陈阳困在其中。 水波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陈阳奋力挣扎,却发现这功法高深奥妙,远非他从老杂役那里学来的粗浅术法所能抗衡。 直到此刻,陈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赵嫣然及其三位师兄的差距。 不光是境界上的差距,更有功法传承上的天壤之别。 他拼命撞击水牢,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突破。 水波荡漾间,将他的力道尽数化解。 随着愤怒情绪的增长,陈阳体内那股熟悉的狂暴力量又开始躁动。 他的双眼渐渐泛起赤色,皮肤下隐约有虎纹浮现。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小楼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嫣然,不要随便对杂役弟子出手。以强凌弱,岂是我辈修士所为?” 赵嫣然闻言一怔,手上法诀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料到沈红梅会出声干预。 她犹豫片刻,考虑到这位灵剑峰长老在场,不得不收了法术。 碧波牢笼化作点点水光,消散在空中。 水牢散去,陈阳踉跄一步,喘着粗气。 他看向小楼,不知道里面是谁,但听起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 他感受到刚才那股强大的灵力波动,心知楼内之人修为深不可测。 离开前,陈阳冷冷地看了赵嫣然一眼,声音坚定:“不要再来找柳依依的麻烦,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赵嫣然站在原地,望着陈阳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小楼内,沈红梅静静立在窗边,目光深远。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那个杂役弟子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正是那夜在后山感受到的凶煞之气。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她绝不会认错。 “果然是他...”沈红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她看着院中失魂落魄的赵嫣然,又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心中诸多疑问翻腾不休。 第24章 沈红梅的震惊 陈阳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赵嫣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微风拂过,吹动她水青色的裙摆,竹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心中的怅惘。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良久,她轻叹一声,转身返回小楼。 小楼内檀香袅袅,布置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赵嫣然走进厅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红梅的神色。 这位灵剑峰长老依旧端坐在原地,神情平静如水,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玉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与那位杂役弟子有些小冲突,让长老见笑了。”赵嫣然轻声解释道,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她不知道沈红梅听到了多少,刚才一见到陈阳,她就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位筑基修士在场。 此刻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悔。 赵嫣然忽然想起,筑基修士可以修炼出神识,能够探查周围动静。 但转念一想,沈红梅身为灵剑峰长老,身份尊贵,应该不会随意窥探他人私事。 想必是察觉到自己施展术法的灵气波动,才好心出言提醒。 这样想着,她稍稍安心了些。 想到这里,赵嫣然心中又活络起来。 这位沈长老近日频频来找自己,主动指点修行,刚才又出言相助,莫非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她早就听闻,沈红梅第三任夫君数十年前去世后,不仅不与男子亲近,连女子也少有往来。 这位长老独居灵剑峰数十年,从未收过亲传弟子,也鲜少与人往来。 如今突然对自己这般关照,难道真的看上了自己? 赵嫣然心跳不由加快。 若真能攀上这位筑基长老,说不定能鲤跃龙门。 虽然被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但终究得不到太多指点。 反倒是这几日沈红梅的指点,胜过宋长老过去所有的教导了。 想到这里,赵嫣然对师尊宋佳玉不禁生出几分不满,但身份摆在那里,记名弟子就是这样,除非成为亲传弟子,或者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才能获得更多资源。 “修行之人,当静心凝神,不为外物所扰。” 沈红梅淡淡开口,打断了赵嫣然的思绪。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嫣然, “你方才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修行。碧波诀讲究心如止水,你那般心浮气躁,如何能领悟水之真意?” 赵嫣然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 “长老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记在心,日后定当静心修行,不负长老期望。” 沈红梅打量着她,继续说道: “你如今炼气六层的修为,需要好生稳固根基。我看你灵气虽盛,却有些虚浮,想必是近期突破所致。若是急于求成,反而会留下隐患。”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面装着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药香浓郁却不刺鼻。 赵嫣然一眼就认出,这是比清元丹更珍贵的灵元丹! 药性温和却效力强大,若是服用下去,定能让她的炼气六层修为更加稳固,甚至有望在短期内再进一步。 “这...这太珍贵了...” 赵嫣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 灵元丹可是内门精英弟子都难得一见的宝贝,沈长老竟然随手就赠予自己? 沈红梅将丹药递给她: “收下吧。修行之路漫长,好的根基至关重要。这枚灵元丹药性温和,正适合你现在服用。” 赵嫣然双手接过丹药,指尖微微发颤。 她犹豫片刻,忽然鼓起勇气,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脸上泛起红晕: “沈长老...今日天色已晚,要不要就在这里过夜?我可以为长老煮酒,再准备几个下酒的小菜。” 她想起修仙界中虽然筑基修士已经辟谷,但许多修士仍保留着饮酒的习惯。 有些人会将灵药酿入酒中,增强修为;也有些修士对凡间佳肴情有独钟,认为这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 今晚原本是打算留陈阳过夜的,既然他如此不识抬举,不如趁机拉近与沈红梅的关系。 若两人真能发生些什么,自己必定能鲤跃龙门。 沈红梅却摇了摇头,站起身道: “不必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了。” 赵嫣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 “为什么?是弟子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弟子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她心中惶惑不安,不明白为何沈长老突然改变态度。 沈红梅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测: “修行看个人,我不过是看你有些天赋,才指点一二。如今你已经步入正轨,无需我再多言。记住,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 赵嫣然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 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沈红梅看她的眼神中,从未有过半点情欲,始终保持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灵剑峰的修士大多修习剑道,性情清冷,即便不修忘情功法,也少有儿女情长。 自己先前怕是误会了长老的好意。 她连忙收起那些小心思,恭敬地向沈红梅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这些时日的指点,弟子感激不尽。之后定当勤加修炼,不负前辈期望。” 沈红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楼。 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嫣然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灵元丹,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得到灵丹的欣喜,又有失去靠山的失落,更多的则是对自己先前妄加揣测的羞愧。 ...... 沈红梅离开玉竹峰后,并未直接返回灵剑峰,而是御剑向着一条偏僻小道飞去。 飞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很快在一处竹林外停了下来。 她收起飞剑,静静立在路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月光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虽然已是五六十岁的模样,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脸上不见皱纹,皮肤光滑细腻,身姿依旧挺拔优雅。 一袭简单的紫色法衣,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宛如月下仙子。 晚风拂过竹林,带来阵阵清香。 沈红梅的目光投向小径深处,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不多时,竹林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陈阳低着头走来,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恼,也不知赵嫣然会不会继续找柳依依麻烦。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当他抬头看到路中央的沈红梅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位妇人虽然满头银丝,但面容姣好,身段玲珑,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陈阳从未见过她,看她衣着朴素,以为是门中哪处的杂役弟子,便多看了两眼,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谁知他往左,那妇人也往左;他往右,妇人也往右,恰好挡在他面前。 如此反复两次,陈阳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 陈阳皱起眉头,礼貌地问道:“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沈红梅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奶奶? “你...叫我什么?”沈红梅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被这个称呼惊到了。 第25章 做你的贵人 沈红梅震惊地看着陈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修行百余年,虽不是专修驻颜功法的修士,但筑基期的修为也让她保持着中年模样,脸上不见皱纹,身段依旧玲珑。 此刻突然被一个年轻男子称作“奶奶”,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我很老吗?” 沈红梅下意识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修行的不是水系功法,做不到像玉竹峰宋长老那般驻颜有术,但好歹也是筑基修为,不至于显得苍老。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细腻,与“奶奶”这个称呼实在相去甚远。 陈阳看出对方似乎不高兴,试探着回答: “看您满头白发,我以为...” 沈红梅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小女儿作态: “这是银发,从小就是如此!从小!” 她已经有百余年没有这样解释过了,除了那一夜,她的心很少这般波动。 此刻面对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杂役弟子,她竟不自觉地流露出罕见的情绪。 “喔喔喔,银发啊。”陈阳恍然大悟,改口道: “那叫您大娘?” 他单纯地以为银发与白发的区别在于年龄,这个称呼应该更合适些。 “大娘”这个称谓让沈红梅眼皮又跳了跳。 她盯着陈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戏谑或伪装的痕迹。 她现在怀疑对方是在故意调侃自己,或许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把那一夜当作随意之事。 若是如此,她会立刻唤出飞剑,一剑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然而陈阳目光清澈,坦诚地回答: “我们见过吗?” 沈红梅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她凑近陈阳,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陈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坚定地摇头: “我真的没有见过。” 一瞬间,沈红梅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那晚在后山深处山谷中,月光明明很亮,这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没有看清她的脸? 她体内灵气不自觉地爆发了一下,筑基期的威压让周围的竹林无风自动。 “原来是你。”陈阳突然说道。 沈红梅心中一喜:“想起来了?” 陈阳却道:“之前在小楼里面,就是前辈出言帮助我。虽然没见过面,但您开口时声音中蕴含的灵气很特别。” 他解释道,因为服用了太多丹药和妖兽内丹,他对灵气格外敏感。 当时沈红梅开口阻止赵嫣然时,他就记住了这股灵气的感觉。 “前辈?”沈红梅气笑了。 她以为陈阳是想起了那一夜,结果只是认出了她的声音。 不过她也发现陈阳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并非故意装作不认识。 作为筑基修士,她能看透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真伪。 既然对方也没有记忆,沈红梅决定将那晚之事当作朝露无痕。 但看着陈阳清澈的眸子,她还是忍不住心动。 这种感觉,连过去三任夫君都未曾给过她。 尤其是回想起那夜,陈阳如人形凶兽般的狂野模样,更是让她心旌摇曳。 不过“大娘”和“奶奶”的称呼还是让她不舒服,她忍不住教训道:“不要见到银发、白发就随便叫奶奶,很不尊重人。” 陈阳恭敬道:“前辈教训的是。” 沈红梅淡淡道:“我今年才一百六十岁。” 陈阳对修行的认知还停留在境界和实力上,没想到修行可以延长寿命这一点。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一百六十岁?比村口最年长的秦奶奶还要大八十岁!” 这一下沈红梅彻底绷不住了,手中瞬间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 陈阳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飞剑,因为不了解储物袋的存在,他不知道这剑从何而来。 月光被乌云遮蔽,他也看不清沈红梅脸上的表情,更感受不到那并非斗法的杀意,而是一个女人被说老时的恼怒。 见到陈阳连储物袋都一脸好奇,沈红梅又笑了:“你不知道储物袋?” 陈阳老实摇头。 沈红梅打量着他:“你修为不是已经炼气五层了吗?为什么还是个杂役,没有晋升宗门弟子?” 陈阳吃惊地看着她,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隐藏的修为。 沈红梅笑道:“你这种隐藏手段,对炼气期修士有点用,但在筑基期面前就无所遁形了。” 陈阳这才震惊地意识到,眼前这位竟然是筑基修士!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在一个筑基前辈面前还想隐藏修为,确实可笑。 沈红梅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要不要我送你一个?” 陈阳好奇地问:“储物袋有什么用?” 沈红梅示范了一下,只见她手中的飞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陈阳连忙摇头。 沈红梅却不理会,直接将储物袋塞进他手中。 接着又取出一个玉葫芦:“这里面是一些丹药。” 陈阳打开瓶塞闻了一下,再次震惊。 这丹药的品质极高,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丹药。 若是赵嫣然在此,恐怕会羡慕得吐血——这正是沈红梅刚才送给她的灵元丹,一枚就让她欣喜若狂。 而这葫芦里,足足有百余枚! “这太珍贵了,我真的不能要。”陈阳连忙推辞。 但他刚开口,沈红梅已经取出一枚丹药,直接送入他口中。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嘴唇,陈阳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在体内化开。 这丹药不仅能提升修为,竟然还能将他体内斑驳的妖兽内丹灵气与自身灵气同化! 陈阳顿时对这葫芦丹药产生了强烈的渴望。 沈红梅看在眼里,淡淡道: “刚才赵嫣然压制你,你肯定心中不服。修士世界,修为才是根本。我不知道你与她有什么仇怨,但想要报仇,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这储物袋和丹药,要不要在于你。修仙讲究机缘,不只有外物,更要有贵人。你既称我一声前辈,便是你我有缘,我可以做你的贵人。” 陈阳深思良久,终于点头收下。 沈红梅说得对,不仅是赵嫣然,还有她的三位师兄杨天明、林洋、李炎,甚至今天揍了的李宝德,背后都有靠山。 他需要这些资源。 “多谢前辈。”陈阳郑重行礼,准备离开。 “等等。”沈红梅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怎么这么没规矩?” 陈阳不解:“什么规矩?” 沈红梅挑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东西能白拿吗?” 陈阳更加困惑:“不是前辈说要做我贵人的吗?” 沈红梅取出一块玉牌递给陈阳,玉牌上刻着一柄精致的小剑:“将来有困难,可以来灵剑峰找我。” 说完,她突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沈红梅已经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淡淡的清香和一丝凉意。 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更让他惊讶的是,沈红梅竟然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吃痛。 这一咬带着几分警告,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这是...”陈阳捂着被咬的嘴唇,一脸茫然。 沈红梅后退一步,眼中闪着微亮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是给你的教训,免得你下次又认不出我来。”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深意。 陈阳还想说什么,但沈红梅已经化作一道紫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中握着储物袋和玉葫芦,唇上还残留着被咬的轻微刺痛和淡淡的香气。 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陈阳摸着被咬的嘴唇,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前辈行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修为高深,却做出这般...俏皮的举动。 他摇摇头,将储物袋和玉葫芦小心收好。 不管怎样,这些资源确实是他急需的。 至于那位银发前辈...或许将来有机会再见面时,能弄明白她今日举动的深意。 月光重新从云层中透出,照亮了林间小径。 陈阳深吸一口气,向着药园方向走去。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第26章 九转淬体诀 月明星稀,陈阳踏着夜色回到药园。 已是深夜时分,药园中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夜虫在草丛间低鸣。 他习惯性地巡视了一遍药园,检查那些娇贵的灵草是否安好。 月光下的药草泛着莹莹微光,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正当他俯身查看一株月华草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管事提着灯笼走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这么晚还在忙?”王管事打量了陈阳一眼,忽然轻咦一声,“你小子...突破到炼气二层了?”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收敛气息,恭敬道:“侥幸突破。” 王管事眯着眼睛,绕着陈阳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不错不错。既然到了炼气二层,就可以去参加外门弟子试炼了。” 他详细解释道,青木门规定,杂役弟子只要达到炼气二层,就有资格参加每季度一次的外门弟子试炼。 通过试炼者便可脱离杂役身份,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享受更好的修炼资源和功法传授。 “不过...”王管事话锋一转,“参加试炼需要缴纳一块下品灵石作为费用。这对杂役弟子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月的收入了。” 他拍拍陈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你这大半年在药园表现不错,种植的药材长势都很好。若是能通过试炼,也算是出头了。” 陈阳心中微动。 成为外门弟子确实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不仅可以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也能摆脱杂役身份,不再任人欺凌。 王管事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赵师姐和她的三位师兄,都不是你现在能得罪的。即便成为外门弟子,也要懂得收敛锋芒。” 陈阳点头称是。 这位王管事虽然精明,但从未为难于他,反而时常给予指点,算是个难得的好人。 待王管事离去,陈阳继续在药园中忙碌。 直到子时将至,他才返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房门,陈阳迫不及待地取出从沈红梅那里得来的宝物。 先是那个玉葫芦,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顿时一股浓郁的丹香弥漫整个房间。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百余枚灵元丹,每一枚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陈阳虽然对炼丹一窍不通,但前两月在后山猎杀妖兽的经历,让他对各类内丹的价值了如指掌。 这些灵元丹中蕴含的灵气精纯无比,远胜他吞服过的任何妖兽内丹。 若是拿到坊市上去卖,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这位银发前辈,当真是我的贵人。”陈阳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接着他取出那个储物袋。 按照沈红梅示范的方法,他将一丝灵力注入袋中,顿时感应到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空间足有数间屋舍那么大,差不多相当于一亩药田的面积了! 陈阳震惊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宝物,竟然能将这么大的空间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布袋中。 这在以往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他探查储物袋时,忽然发现角落处还放着两件物品。 心念一动,一本书和一柄飞剑出现在他手中。 书是本古朴的功法典籍,封面上写着《九转淬体诀》。 陈阳粗略翻阅,顿时大吃一惊。 这功法比他过去修炼的杂役功法不知深奥多少倍,就连今日赵嫣然施展的碧波诀,也远远不及手中这份功法的精妙。 再看那柄飞剑,剑身寒光闪闪,剑柄上刻着一个秀气的“梅”字。 剑柄处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似乎是经常被人持握在手,沾染了主人的体香。 陈阳觉得这香气很熟悉,正是那位银发前辈身上的味道。 “不知那位前辈尊姓大名。”陈阳自言自语道,“只听她说有困难可去灵剑峰寻她,明日得想办法打听一下。” 他将这些宝物仔细收好,郑重地取出那只陶碗。 是时候试试复制这些新得的宝贝了。 首先复制灵元丹。 陈阳将陶碗摆在桌上,倒入清水,等待清水渐渐泛起灵光。 然后将一枚灵元丹放入碗中。 只见灵液迅速被丹药吸收,不过片刻,碗中便出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灵元丹。 陈阳计算了一下,复制一枚灵元丹需要两个时辰的灵液积累,相当于数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这代价远胜之前复制清元丹所需,但灵元丹本身的价值也高出数倍不止。 “这陶碗果然神奇。”陈阳越发觉得这个偶然得到的宝物非同小可。 它不仅能够复制最低阶的丹药,连这等珍贵的灵元丹也能完美复制,只是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罢了。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储物袋。 试着将储物袋放入碗中,果然也能复制! 同样需要消耗大量灵液作为代价。 陈阳心中狂喜,这意味着他将来或许能复制更多珍贵的法宝。 最后他拿起那柄飞剑。 剑身寒光凛冽,显然品质极高。 陈阳试着挥舞了几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本想立即复制,但想起过去的经验:若是复制到一半灵液不足,就会前功尽弃。 眼看天色渐亮,陈阳决定暂时放弃复制飞剑。 当务之急是赚取一些灵石,配合陶碗转化的灵液,等积累足够后再一口气复制成功。 他将所有宝物小心收好,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参加外门弟子试炼需要一块下品灵石,不过不仅仅是灵石,还要一些其他准备,而他如今身无分文。 看来得想办法赚些灵石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有了这些宝物相助,他相信很快就能在外门弟子试炼中脱颖而出。 而那位神秘的银发前辈...陈阳摸了摸被咬过的嘴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位前辈行事诡异,却又给了他如此珍贵的帮助,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抓紧时间修炼《九转淬体诀》,为即将到来的外门弟子试炼做好准备。 陈阳盘膝坐下,开始按照新得的功法运转灵力。 第27章 李宝德的靠山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药园中,陈阳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 他先给药田里的灵草施了一遍肥,又仔细浇了水,看着那些沾着露珠的药草在晨光中泛着莹光,心情格外舒畅。 做完这些,他便动身前往蝴蝶谷看望柳依依。 谷中鸟语花香,与药园的宁静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柳依依居住的小屋前种着几株蝴蝶兰,此时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柳依依正靠在床头,见到陈阳到来,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惊喜的笑容:“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伤势如何。”陈阳走到床边,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 柳依依感激地看着他:“多亏了陈大哥昨日相助,否则...”她的话没说完,但眼中流露的后怕说明了一切。 这时小春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见到陈阳也在,眼睛一亮: “陈师兄来得正好,我刚给柳姐姐熬了粥。” 陈阳接过粥碗:“让我来喂吧。” 小春花笑嘻嘻地把碗递给他:“那就有劳陈师兄了。” 陈阳小心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才送到柳依依嘴边。 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口吃了。 小春花在一旁看着,忽然噗嗤一笑。 “你们两个真有夫妻相。”小春花打趣道,“都是药园的杂役弟子,干脆结为道侣算了。” 柳依依顿时脸色一变,急忙道:“春花不要胡说!我这样的残花败柳,怎么配得上陈大哥?”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若是陈大哥不嫌弃,我随时可以侍奉左右,但妻妾的名分...我不敢奢望。” 陈阳正色道:“柳师妹不要这样说。你心地善良,是个很好的人,不要看轻自己。” 柳依依神色黯淡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小春花见状,接话道: “在青楼怎么了?那只是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命途不好。现在我们都拜入了仙门,而且陈师兄这么厉害,我也很仰慕陈师兄呢。” 她说着,轻轻靠向陈阳,“我和柳姐姐都可以侍奉陈师兄。” 陈阳咳嗽了一声,没想到小春花这么直接。 小春花却越说越起劲: “昨天若不是陈师兄在,李宝德和张盛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若是能和陈师兄日日夜夜在一起,那再好不过了。” 她眨着大眼睛,故意问道:“难道陈师兄是嫌柳姐姐不够漂亮?还是嫌我长得不好看?身材不如柳姐姐好?”说着还挺了挺胸,“虽然我们出身青楼,但我们更懂得如何照顾男子。到时候一定把陈师兄伺候得舒舒服服。” 陈阳连忙咳嗽两声,脸上有些发烫。 这小春花果然难缠,想必是昨日英雄救美,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试想当一个女子遭遇危难时,一个男子挺身而出,确实很容易走进她的心里。 他故意岔开话题:“昨晚李宝德没有再来找麻烦吧?” 小春花见他不接话,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柳依依答道:“没有来找麻烦。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昨天你打伤了李宝德,恐怕后果不太好。” 陈阳问:“为什么?” 柳依依担忧地说:“李宝德有个舅舅叫李万田,是外门的一位杂役执事。若是得罪了他,恐怕会来找麻烦。” 陈阳询问李万田的修为,柳依依说大概在炼气七层左右。 陈阳心中了然,自己现在虽是炼气五层,但缺乏术法加持,确实需要加紧修炼。 好在有银发前辈赠予的飞剑和功法,应该能应对。 “不用担心,就算李万田来了,我也能保护你们。”陈阳安慰道。 柳依依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小春花眼睛一亮,突然站起身在陈阳脸上亲了一下:“那就多谢陈师兄照顾了!” 柳依依惊呼:“春花,你怎么敢这样!” 小春花笑嘻嘻地说:“怎么,柳姐姐吃醋了?” 就在这时,陈阳注意到窗外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立即起身查看,却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竹林间。 “那是谁?”陈阳问道。 小春花脸色一变: “可能是小瘦猴,李宝德身边的一个跟班,平常给他跑腿送丹药的。这次来恐怕是来打探消息的。” 陈阳脸色阴沉下来。 不管怎样,他一定要保护好柳依依和小春花。 若是李宝德还敢来找麻烦,他不介意把对方剩下的四肢都打断。 ...... 此时,那个被称作小瘦猴的弟子一路小跑,来到李宝德的住处。 李宝德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宝德哥,我看到了!”小瘦猴气喘吁吁地说,“那个陈阳正在蝴蝶谷,和那两个贱人打得火热呢!” 李宝德闻言大怒,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思考片刻,让小瘦猴扶着他来到一处楼阁前。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宝德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哭诉: “舅舅,你要为我做主啊!” 屋内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正是李万田。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哼了一声:“我已经听说了。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居然把你打成这样?” 李宝德哭得更凶了:“那个杂役邪门得很,力气大得吓人,我一时大意才...” “废物!” 李万田猛地一拍桌子。 “你之前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和炼气四层的修士斗法都差点输了。这一次更好,输给炼气二层的杂役!下一次是不是要输给炼气一层的杂役?一直输下去,到时候是不是下山都要被江湖上一些帮派的武夫直接打死?就没得输了!” 李宝德被骂得不敢抬头,但还是哭诉道: “舅舅,那个杂役真的很邪门...” 李万田大袖一挥: “滚!我不可能去找一个杂役弟子的麻烦,到时候让人说闲话。好歹我也是个执事。” 李宝德不肯起来,继续哭求。 李万田最后叹了口气:“等你表哥李炎回来吧。” 李宝德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身影——李炎! 那个经常跟在赵嫣然身边,让他羡慕不已的表哥。 他这次答应赵嫣然去找柳依依麻烦,也是因为觊觎赵嫣然的美貌,希望有朝一日能一亲芳泽。 但此刻他心中又有些担心:万一赵师姐把让我去小楼过夜的事情告诉李炎表哥,那后果... 此外陈阳的实力,也让他有所担忧:“表哥应该能随便收拾那个杂役吧?” 李万田冷哼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个废物?靠着丹药才将修为堆上去。而且我听说李炎这次下山历练,修为已经突破到炼气七层了。” 李宝德这才放下心来,心中发狠。 想到昨天遭受的屈辱,他一定要让那个杂役弟子付出代价,还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到时候定要让那两个女人惨不忍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复仇的快意。 第28章 报名试炼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去了十几天。 这些日子里,陈阳过着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每四天服用一枚灵元丹,配合九转淬体诀修炼,修为在稳步提升的同时,根基也越发扎实。 陈阳仔细数过,银发前辈沈红梅赠送的灵元丹一共有一百零六枚,哪怕不用陶碗复制,仅仅是葫芦中的丹药,也足够他服用很长一段时间。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灵元丹与九转淬体诀竟是相辅相成。 每次运转淬体诀时,都需要大量灵气来淬炼肉身,而灵元丹提供的精纯灵气正好满足这个需求。 九转淬体诀是一门极其玄妙的炼体功法,要求从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个境界都要完成一次淬体。 淬体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将肉身打碎重组,但每次淬体成功后,肉身强度都会大幅提升,远超同阶修士。 陈阳如今已是炼气五层修为,需要补齐前四次的淬体。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完成了三次淬体,每一次都痛苦万分。 第一次淬体时,他只觉得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经脉如同被撕裂,整个人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但熬过那阵剧痛后,他明显感觉到肉身强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二次淬体更加艰难,不仅痛苦加倍,还需要引导灵气在体内特定经脉中运转。 陈阳好几次差点灵气失控,幸好及时稳住了心神。 淬体成功后,他发现自己举手投足间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远超普通炼气五层修士。 第三次淬体时,痛苦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陈阳咬着牙坚持,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淬体完成后,他试着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体内流转更加顺畅,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经过这三次淬体,陈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虽然还是炼气五层,但他有信心与炼气六层修士一战。 这也让他明白了那天与赵嫣然交手时的差距——修为境界并不完全代表实力,术法神通、功法法宝都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因为如此,陈阳并不急着冲击炼气六层。 他深知自己这大半年修为提升太快,根基不稳。 尤其是之前靠妖兽内丹突破,那些内丹中残留的妖性还需要慢慢炼化。 若贸然突破,恐怕会留下隐患。 这些天里,陈阳也从其他杂役弟子口中打听到了银发前辈的消息。 原来那位前辈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筑基后期修为,距离结丹只差一步。 一旦结丹成功,她将成为青木门第二位结丹修士。 要知道,如今的青木门掌门真人欧阳华,乃是门中唯一的结丹期修士,若沈红梅能成功结丹,青木门在东域修真界的地位必将大幅提升。 陈阳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长老,为何会对自己这个杂役弟子如此关照。 最后只能归结为修为高深的修士往往随心所欲,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帮助了自己。 但不管怎样,他对沈红梅充满感激,暗暗发誓将来若有机会,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又过了几天,陈阳完成了第四次淬体。 这次淬体比前三次更加痛苦,但他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淬体完成后,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肌肤下隐隐有流光转动,显然肉身强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宗门弟子晋升报名开始了。 陈阳收拾妥当,带着一块下品灵石前往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青云峰下的广场上,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杂役弟子。 广场中央摆着两张长桌,分别写着“外门弟子晋升”和“内门弟子晋升”。 外门弟子报名处排着长队,而内门弟子报名处则冷冷清清,只有寥寥数人。 陈阳小心地收敛气息,将修为隐藏在炼气二层水平,这才走向排队的人群。 他正要排队,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大哥!” 转头一看,正是小豆子。 这小子满脸兴奋地跑过来:“陈大哥,你也来报名啊?” 陈阳笑着点头:“你突破炼气二层了?”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两天刚突破,想来试试运气。” 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试炼很难,通过率不到三成。但我想着,总不能一辈子当杂役吧?” 陈阳拍拍他的肩膀:“有志气。不过试炼时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 两人一边排队一边交谈。 陈阳注意到内门弟子报名处的要求是炼气五层修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豆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那是内门弟子晋升报名,要求炼气五层以上。不过很少有杂役去报名,毕竟外门弟子都修炼了更好的功法,咱们杂役就算修为够,也很难打过他们。” 陈阳若有所思。 他如今已是炼气五层,完全有资格报名内门弟子晋升。 但正如小豆子所说,杂役弟子缺乏好的功法和术法,实战能力往往不如外门弟子。 排队期间,陈阳仔细观察了前来报名的杂役弟子。 大多数人都是炼气二、三层的修为,个个面带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一块下品灵石对杂役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月的收入,难怪大家都这么紧张。 终于轮到陈阳,他递上一块下品灵石。负责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修为?” “陈阳,炼气二层。” 陈阳刻意将气息控制在炼气二层水平。 登记弟子随意瞥了他一眼,在名册上记下信息,递给他一块木牌:“三日后清晨,带着木牌来此参加试炼。” 陈阳收好木牌,正要离开,小豆子也报完名过来了。 他愁眉苦脸地说:“一块灵石就这么没了,要是通不过试炼,这个月可就白干了。” 陈阳安慰道:“别想太多,尽力就好。试炼时若是遇到危险,及时认输,保住性命最重要。” 小豆子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别遇到太强的对手。我听说有些外门弟子会故意报名当考官,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杂役。” 陈阳眼神一凝。 若真如此,这次的试炼恐怕不会太顺利。 但他并不担心,经过这些天的淬体修炼,他自信即便面对炼气六层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返回。 陈阳走在回药园的小路上,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三日后的试炼,他志在必得。 等成为外门弟子,就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更快地提升实力。 想到赵嫣然和她的三位师兄,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第29章 考官,李炎!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在这期间,陈阳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了最佳。 炼气五层的修为在九转淬体诀的运转下愈发凝实,四次淬炼后的肉身更是强韧无比,肌肤下隐隐有流光转动,举手投足间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陈阳没有急于进行第五次淬炼。 第五次淬炼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通过外门弟子晋升试炼。 他做事向来稳妥,习惯一步一个脚印。 这与他多年田中耕种养成的性格有关——脚踏实地,稳扎稳打。 除了修炼,陈阳还用陶碗复制了一些低阶符箓。 火球符、金刚符、神行符,虽然都是最基础的符箓,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向来习惯多做准备,毕竟修仙之路险阻重重,多一张底牌就多一分保障。 从小豆子那里,陈阳了解到外门弟子晋升试炼的内容每次都不固定。 有时比试灵气精纯度,有时让弟子互相切磋,甚至有过举石头比力气的荒唐比试。 究其原因,无非是主持试炼的内门弟子瞧不起杂役弟子,懒得用心设计试炼内容。 陈阳也曾考虑过直接参加内门弟子晋升试炼。 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确实达到了报名要求。 但深思熟虑后,他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外门弟子试炼。 修仙之路漫长,不必急于一时,稳扎稳打才能走得更远。 试炼前一日,陈阳特地去了趟蝴蝶谷看望柳依依。 令他欣慰的是,柳依依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这多亏了陈阳经常采集珍稀草药交给小春花,让她熬成药粥给柳依依调理。 那些草药都是陈阳精心挑选的,有些甚至是用陶碗复制过的,药效比寻常草药好上数倍。 “陈大哥!” 柳依依见到陈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牵起陈阳的手,在药园中慢慢散步。 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春花呢?”陈阳问道,平时那个活泼的丫头总会在柳依依身边叽叽喳喳。 柳依依轻笑:“这几日经常跑出去玩儿,像只花蝴蝶似的,也不知道去哪儿野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宠溺。 陈阳点点头:“也好,省得她老是缠着我。” 柳依依忍俊不禁:“没想到陈大哥还会怕这个?小春花就是这样的性子,活泼了些,但没有坏心思。她只是想要亲近救了她的英雄而已。” 陈阳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那小丫头实在太自来熟,动不动就亲亲抱抱,让他很是招架不住。 “这几天李宝德有没有再来找麻烦?”陈阳关切地问。 柳依依摇头: “没有,很平静。倒是陈大哥,明天的试炼会不会有危险?” 陈阳安慰道:“放心,只是外门弟子晋升试炼,不会有危险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我成了外门弟子,就能招揽随从。到时候你和春花可以搬来和我同住,不用再做杂役,也能彻底摆脱李宝德的骚扰。” 柳依依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带了几分调笑:“两个人一起搬去住?陈大哥果真是想要我和小春花一起服侍你吗?”她眨眨眼,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意,“也好,我们两人一起伺候陈大哥,定把陈大哥照顾得舒舒服服。” 陈阳咳嗽两声,脸上微红: “依依,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今天说话和小春花一个调调。” 柳依依轻轻笑了,随即正色道: “陈大哥,明天一定要小心。我担心李宝德会在暗中使绊子。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放弃就好。我们不需要新的住处,当一辈子杂役也可以,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她紧紧握住陈阳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陈阳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放心,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们,我也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坚定,心中却暗自警惕。 柳依依的担心不无道理,李宝德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很可能会在试炼中使绊子。 ...... 试炼当日清晨,青云峰广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这里是掌门真人欧阳华清修之所,平日里杂役弟子难得上来一次。 广场以白玉铺就,四周云雾缭绕,仙鹤偶尔掠过天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远处的主殿气势恢宏,檐角悬挂着铜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豆子紧张地站在陈阳身边,不停地搓着手: “陈大哥,我好紧张啊。你说这次会是什么试炼内容?千万别是互相切磋,我最不擅长打架了。” 陈阳环视四周,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都是些药园、丹房、器阁的杂役弟子,个个面带忐忑,却又眼中带着期待。 对他们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一块下品灵石的报名费可不是小数目。 “不管什么内容,尽力就好。”陈阳平静地说。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注意到内门弟子试炼区那边也聚集了不少人,但明显比外门弟子区少得多。 内门弟子试炼的要求更高,通过率也更低。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这次的主考官会是谁。 按照惯例,外门弟子晋升试炼都是由内门弟子主持,而且往往是几位师兄轮流负责。 这对内门弟子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对杂役弟子却是决定命运的大事。 就在这时,远处两道身影御空而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破空之声。 来人施展的是内门弟子才能学习的飞行术,姿态潇洒,引得底下杂役弟子们阵阵惊呼。 身影越来越近,最终轻巧地落在试炼台中央。 当众人看清来人面容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阳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人竟然是李炎! 赵嫣然的三位道侣之一!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长发男子,气质阴冷,正是赵嫣然的另一位道侣林洋! 李炎站在台上,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台下众人。 他身穿内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当他目光扫过陈阳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洋则静静地站在一旁,长发随风轻扬,眼神玩味,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没放在心上。 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炎朗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外门弟子晋升试炼,由我李炎主持。”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林洋。 “这位是林洋师兄,今日特地前来旁观。”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李炎向来厌恶杂役弟子,平日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 这次试炼由李炎主持,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林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冷漠的眼神却让台下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李炎似乎很满意台下的反应,冷笑道:“怎么?你们这些杂役都很意外?”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阳所在的方向,“放心,我李炎向来公正,绝不会为难任何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小豆子脸色发白,颤声道:“完了完了,怎么会是李炎师兄主持?这下惨了!”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李炎特意选择主持这次试炼,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台上的李炎负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扫视台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第30章 借刀杀人 青云峰的广场铺着青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被岁月磨得泛着冷光,边缘还沾着些未干的露水,风一吹就透着股沁骨的凉。 云层压得低,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灰布罩在头顶,连峰顶的迎客松都蔫头耷脑的,松针垂着不肯扬起。 广场上挤着百十来号杂役弟子,个个缩着肩膀,脚尖都下意识朝后挪。 有的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里偶尔传来几声细若蚊蚋的嘀咕,刚冒个头就被风掐断,只剩下满场压抑的呼吸声。 “考官是李炎师兄……” 靠后的一个瘦高个杂役偷偷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发颤: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上次有个杂役不小心挡了他的路,直接被打断了腿扔去了后山喂狼。”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飞快扫了眼广场中央的高台,脸色更白了: “别瞎念叨!没看见李炎师兄正在看这边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高台之上。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正斜倚在太师椅上,袍角绣着银线流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他手指间转着枚玉扳指,眼神扫过广场时,像是带着冰碴子。 但凡被他盯上的杂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李炎,内门弟子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不久前听说已经突破了炼气七层的修为,周身萦绕的灵气都带着几分凌厉。 李炎慢悠悠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算大,却像带着穿透力,稳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前些日子,我倒听了件新鲜事。”李炎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圈,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青木门的杂役弟子里,居然有个能打赢丹堂弟子李宝德的。” 这话一出口,广场上顿时起了阵骚动。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飞快交头接耳。 “李宝德?就是那个仗着有个执事舅舅,在丹堂横行霸道的?” “我听说了!前阵子他被人打得躺了十几天,连丹炉都没人看,原来是被杂役弟子揍了?” “谁这么大胆子啊?就不怕被报复?”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李炎抬手压了压,场面上又静了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按理说,杂役弟子在我眼里,不过是些偷奸耍滑、混吃等死的蝼蚁。”李炎的话里满是轻蔑,目光扫过众人时,不少杂役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没想到,居然还有潜心修炼的好苗子。这样的弟子,留在杂役堆里实在可惜!今日起,我做主,让打赢李宝德的人,直接晋升外门弟子。” “哗!” 这话一出,广场彻底炸了。 羡慕的、震惊的、好奇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都想找出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人。 人群中的小豆子却突然变了脸色,他拽着陈阳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 “完了完了陈大哥,这李炎肯定是来找茬的!” 陈阳皱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刚入门时,曾和赵嫣然的三位师兄起过争执,后来一直刻意忍让,本以为今天李炎针对自己,是因为赵嫣然的缘故。 听到小豆子的话,他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小豆子急得直跺脚,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哪有为什么啊!这李炎师兄,是李宝德的亲表哥!你想啊,李宝德被人打了,他能不替表弟出头吗?” “轰”的一声,陈阳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他猛地想起之前柳依依的提醒。 李宝德背后还有个外门杂事执事的舅舅,炼气七层的修为。 当时他还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个连环套! 那执事舅舅碍于身份,不方便对一个杂役弟子动手,就找了自己的外甥李炎——一个内门弟子,来出面收拾自己。 难怪李炎一上来就提李宝德的事,还说要直接提拔“打赢李宝德的人”,根本就是故意引自己露头! 陈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后怕。 幸好小豆子提醒了自己,不然他说不定真的会傻乎乎地站出去。 小豆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焦急: “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不长眼,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李宝德那个大肥猪!他背景多厚啊,不光有个执事舅舅,还有个内门弟子表哥,这不是找死吗?” 陈阳没接话,目光紧紧盯着高台上的李炎,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他今日只想要晋升外门弟子,不想要与赵嫣然的两位师兄发生更多冲突。 可没等他想明白,高台上的李炎突然开口了,声音直直射向陈阳的方向: “陈师弟,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高台飞出,直奔陈阳而来。 陈阳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冰凉,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外门”二字,还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今日起,陈阳便是外门弟子了。”李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居然是陈阳?” “我的天!他居然打赢了李宝德?” “什么试炼都没做,直接就成外门弟子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羡慕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死死盯着陈阳手里的玉牌,眼神里满是渴望。 和陈阳同个药园的几个杂役,更是满脸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小豆子也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陈阳,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陈大哥……李宝德是你打伤的?” 陈阳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冰凉的玉牌硌得掌心发疼。 他知道现在瞒不住了,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传来玉牌细腻的触感,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可陈阳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炎,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炎明明是李宝德的表哥,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提拔自己? 这里面肯定有诈。 陈阳心里警铃大作,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趁现在没人拦着,赶紧离开青云峰,回自己的住处再说。 他刚想挪动脚步,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李师兄!既然陈师兄已经成了外门弟子,那我们的试炼是什么啊?”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众人都齐刷刷看向高台,眼里满是期待。 每年的杂役晋升外门弟子试炼,都难如登天,他们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现在陈阳走了“捷径”,他们的试炼总不能取消吧? 李炎没说话,倒是他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洋突然笑了。 林洋穿着雪白的内门弟子服,脸上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 “诸位有所不知,咱们青木门有个老规矩,杂役弟子可以挑战外门弟子,只要能打赢,就能直接晋升;外门弟子挑战内门弟子也是如此,只要修为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太过悬殊,就能从下往上挑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杂役弟子,笑容更冷了: “今日的试炼,便是挑战陈阳。”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李炎这时才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没错。只要你们能胜过陈阳,今日起,就都是外门弟子了。” 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震惊和犹豫。 尤其是那些和陈阳同一个药园的杂役,更是脸色复杂。 他们平时和陈阳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还受过陈阳的帮忙,现在让他们对陈阳动手,怎么开口? 小豆子也惊呆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远离了人群。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恶毒的心思! 李炎和林洋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们知道自己刚晋升外门弟子,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让这些杂役弟子和自己自相残杀! 这些杂役弟子为了晋升外门,什么事做不出来? 到时候不用李炎动手,自己就会被这些人撕碎! “动手啊!”李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怎么?都不想晋升外门弟子了?若是再不动手,今日起,就废除你们的杂役身份,统统赶下山去!”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广场上的杂役弟子瞬间慌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 “不要啊李师兄!我不想下山!”一个中年杂役突然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上山已经十五年了,家里早就没人了,下山我能干什么啊!” “我也是!我天赋不好,只能做杂役,可我想修真啊!”另一个年轻些的杂役也急了,眼睛通红。 他们这些杂役,大多是走投无路才上山的,有的家里穷,有的是孤儿,早就和俗世脱了轨。 下山对他们来说,比死还难受。 而且就算天赋再差,他们心里也藏着个修真的梦,怎么甘心就这么被赶下山? “拼了!不就是打一场吗?为了外门弟子的名额,我认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杂役突然大吼一声,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就朝着陈阳冲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决绝,眼神里带着疯狂的渴望: “陈师兄,对不住了!我已经参加晋升试炼十年了,这个名额,我必须拿到手!”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我也拼了!我再也不想天天去种草药了,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陈师兄,冒犯了!你就乖乖躺下吧,大家都是为了晋升!” “别挡着我的路!外门弟子的名额是我的!”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就有七八个杂役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木棍、锄头,甚至还有人赤手空拳,眼里满是疯狂。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人跟了上来,密密麻麻的人群朝着陈阳围了过去,像是一群饿狼盯着猎物。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冲过来的人群,眼神复杂。 里面有他认识的人,有和他一起在药园种过草药的王老三,有上次帮他搬过东西的刘二,还有…… 这些人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甚至还受过他的恩惠,可现在,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却对他拔刀相向。 人心,果然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小豆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冲过去的人群,又看了看陈阳,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攥着衣角,眼里满是焦急。 高台上的李炎注意到了小豆子,他的目光落在小豆子身上,带着几分冰冷的命令: “你,也去。” 小豆子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李炎冰冷的目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不要……我不要!陈大哥平时很照顾我的,我不能对他动手!” “哦?” 李炎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话音未落,李炎突然大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灵气瞬间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狠狠打在了小豆子的胸口。 小豆子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青黑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仅有的炼气二层修为,竟然被废了! “哇”的一声,小豆子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格外可怜: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陈阳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炎和林洋,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股暴怒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像是岩浆一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小豆子那么质朴,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就因为不肯对自己动手,竟然被李炎废了修为! 李炎和林洋,你们好狠的心! 陈阳死死盯着高台上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的灵气都开始躁动起来,连头发丝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扬起。 第31章 我要挑战李炎 青云峰广场上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小豆子那凄厉的哭嚎,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陈阳的耳膜,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那哭声里不仅仅是修为被废的痛苦,更有求仙梦彻底粉碎的绝望。 一个杂役,挣扎到炼气二层,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屈辱? 却被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随手一挥,轻描淡写地抹去。 就因为他不肯向自己挥拳? 就因为他还有一点点做人的良知? 陈阳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怒焰和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攥着那枚冰冷的外门弟子玉牌,指缝间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青黑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上啊!拿下他!” “为了晋升外门的名额!拼了!” 最先冲上来的几个杂役已然近身,他们脸上扭曲着贪婪和恐惧混杂的疯狂,锄头、木棍甚至拳头,裹挟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劈头盖脸地朝着陈阳砸来。 在他们看来,陈阳不过是运气好偷袭了李宝德,此刻又被李炎师兄针对,正是他们最好的垫脚石!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疯狂就凝固在了脸上。 陈阳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灵力。 他只是简单地侧身,避开挥来的锄头,反手一抓,便捏住了那杂役的手腕。 那杂役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惨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陈阳抡了起来,如同挥舞一个破麻袋,狠狠砸向旁边冲来的两人!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三人顿时滚作一团,筋断骨折,惨叫着倒地不起。 另一根木棍带着风声砸向陈阳的后脑。 陈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是左臂向后一格。 “咔嚓!” 那结实的杂役用木棍应声而断! 挥棍的杂役虎口崩裂,满手是血,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又看看陈阳那连油皮都没破的手臂,仿佛见了鬼。 “他的身体…是铁打的吗?!”有人失声惊呼。 陈阳动了。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如同虎入羊群,直接冲入了杂役人群之中! 没有华丽的术法,没有灵力的光芒。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肉体力量! 拳,脚,肘,膝…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武器。 九转淬体诀带来的强悍体魄,配合沈红梅所赠灵元丹打下的雄厚根基,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吞服复制的无数妖兽内丹,那沉淀在血肉深处的凶戾妖力,虽未完全激发,却也让他的力量、速度、反应远超同阶,更何况这些大多只有炼气一二层的杂役! “砰!” 一个试图抱摔他的壮硕杂役被他一肩撞在胸口,胸骨瞬间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啪!” 一记反手抽击,直接将另一个杂役手中的铁锹拍得扭曲变形,连同那人一起扇飞数米远。 他如同一个失控的战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骨折筋断之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惊呼声、重物落地声此起彼伏。 他心中怒意翻腾! 尤其是看到几个平日同在药园做事,甚至还曾一起抱怨过管事克扣份例的熟悉面孔,此刻也红着眼咬着牙向他攻来,那怒火更是炽盛。 “王老三!上次你被毒蛇咬了,是谁帮你吸出毒血敷的药?!” 陈阳低吼一声,避开一把镰刀,一拳捣在对方小腹。 王老三顿时眼珠暴突,捂着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倒地,痛苦呻吟,脸上满是羞愧。 “刘二!你娘病重急需灵石,是谁借给你的?!” 他侧身闪过一记偷袭,手刀精准砍在另一人的脖颈侧方,那人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但人太多了。 疯狂的人群被外门名额和下山威胁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陈阳纵然肉身强横,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攻击。 一根削尖的竹竿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直捅他的腰眼! 陈阳刚格开正面三人的攻击,回防稍慢半分。 “嗤啦——” 竹尖撕裂了他杂役服的下摆,在他腰侧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刺痛感传来,反而更加刺激了陈阳的凶性。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偷袭得手、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的杂役。 那杂役对上陈阳冰冷彻骨、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神,喜色瞬间化为无尽的恐惧,手脚冰凉,连连后退。 “滚!” 陈阳一声暴喝,声浪竟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嗡嗡作响,动作一滞。 他右脚猛地跺地,青石板以他脚掌为中心裂开细密蛛网纹路,整个人借力暴射而出,瞬间追至那后退的杂役面前,简简单单一记直拳! 那杂役只来得及将断竹横在胸前。 “轰!” 断竹炸成齑粉!拳头毫无阻碍地印在他的胸膛上。 “噗——!” 杂役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四五个人,才瘫软在地,不知死活。 这一拳的狠辣和威力,终于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冲在最前面杂役的疯狂。 他们看着如同煞神般的陈阳,看着他脚下躺倒一片呻吟的同伴,看着他腰侧那道细微却刺目的血痕,以及他眼中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怒,冲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开始浮现恐惧,脚步开始迟疑后退。 …… 高台之上。 李炎脸上的玩味和轻蔑稍稍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嗯?”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轻哼。 旁边一直阴恻恻笑着的林洋,此刻笑容也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李师兄,看来你这表弟输得…不冤啊。此人,似乎至今还未动用灵力?” 李炎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不屑,但目光却认真了几分: “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宝德那小子,本就根基虚浮,定是大意之下才着了道。蝼蚁力气再大,也还是蝼蚁!”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确实震动了一下。 赵嫣然的这个凡夫夫君,第一次见面时,他只觉得碍眼,像鞋底粘上的污秽,尤其是想到赵师妹那冰肌玉骨曾与这等蝼蚁同床共枕,他心头就抑制不住地泛起暴戾的杀意。 若非赵嫣然数次软语哀求,他早就随手将其碾死了。 这大半年,他几乎忘了杂役堆里还有这么个人。 此次前来担任考官,纯粹是受了舅舅李万田的请托,顺手替不成器的表弟出个头罢了。 本以为是一场猫戏老鼠的无聊把戏,没想到,这老鼠的牙口,似乎比想象中锋利那么一点。 但,也仅此而已了。 杂役终究是杂役,侥幸得了些力气,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他李炎,可是炼气七层的内门精英弟子! 将来必定筑基! 想到此处,李炎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波澜迅速平复,重新被傲慢填满。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这种借刀杀人的阴损手段,实在不符合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都是旁边这林洋,心思弯弯绕绕,非要说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些杂役自己去撕咬陈阳,才最是诛心,还能撇清关系。 “尽快解决吧。”李炎有些不耐烦地对林洋道,“处理完这边,还要回去寻赵师妹切磋琴艺。” 他记得林洋来时是这么说的。 林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不舒服的弧度,轻轻点头:“自然,一场闹剧罢了,也该收场……” 他的话音未落,台下异变再生! 陈阳一拳轰飞最后一名还敢冲上来的杂役,环视四周。 那些杂役弟子被他目光扫过,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后退,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他们看着满地哀嚎的同伴,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平日看起来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做事的药园杂役,根本是他们无法撼动的存在!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气息微弱、仍在无声抽噎的小豆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沾了自己鲜血的外门玉牌。 这玉牌,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惊恐的杂役,越过广场,精准地落在了另一端! 那里,是内门弟子晋升试炼的场地! 人数远少于杂役这边,但气氛更加凝重,主持者是一位身穿长老服饰、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隐隐透出的威压,远超李炎、林洋之流,显然是筑基期修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藤,瞬间攫住了陈阳的心脏! 他想起了林洋方才宣布的规则—— “外门弟子挑战内门弟子也是如此,只要修为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 “三个小境界…”陈阳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芒,“我炼气五层,他炼气七层,正好!” 他不再犹豫,体内灵力终于第一次轰然运转!不是攻击,而是全部灌注于双腿! “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速度陡然爆发至极点! 直接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身影几个闪烁,便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广阔的广场,在所有杂役弟子、乃至高台上李炎林洋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苍鹰掠地,瞬息间跨越了数十丈距离,稳稳落在了内门弟子试炼区域的边缘! “什么人?!” “好快的速度!” 这边参加内门试炼的外门弟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惊呼出声,警惕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大多衣着光鲜,气息远比杂役弟子沉稳深厚,此刻却都被陈阳那狂暴的速度和身上尚未散尽的凶煞之气所惊。 主持试炼的那位白胡子筑基长老,原本正捻着胡须观看一名外门弟子演示火球术,此刻也是白眉一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陈阳。 他神识强大,方才广场另一端的骚动他早有察觉,也隐约感觉到这个引起骚动的杂役弟子似乎隐藏了修为。 但他并未详细探查,只当是杂役间的闹剧,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 陈阳落地,气息微喘,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无视周围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直接看向那显然地位最高的白胡子长老,手腕一翻,一枚下品灵石精准地抛向长老身旁负责登记的一名执事弟子。 “报名。”陈阳的声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愤怒,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要晋升内门弟子。” “什么?” 那执事弟子下意识接住灵石,愣住了。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一个杂役,跑来晋升内门?” “他是不是被打傻了?从那边逃过来的?” “报名费一枚下品灵石?他知不知道内门试炼光是报名费就要五枚?!” 白胡子长老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哄笑。 他上下打量着陈阳,目光如电,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 陈阳感到一股强大的神识扫过自己,他立刻全力运转九转淬体诀,将真实修为展露在人前。 长老眼中讶色更浓,他确实感觉到此子气血旺盛得不像话,不仅体魄强度远超修为显现,真实修为也到达了炼气五层! 他抚须开口,声音沉稳: “年轻人,这里是内门弟子晋升试炼之地。你的试炼,在那边。” 他指了指广场另一端, “规矩不可乱。” “规矩?” 陈阳猛地抬头,声音提高,确保广场另一端的人也能隐约听到,“刚才那边的李炎师兄和林洋师兄亲口所说,青木门有老规矩,杂役可挑战外门,胜者晋升!外门亦可挑战内门,修为相差不超三个小境界,胜者即可晋升!这规矩,可有假?!”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大半个广场! 原本嘈杂的广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论是这边的外门弟子和内门长老,还是另一端那些刚刚被陈阳打怕了的杂役弟子,以及高台上原本等着看戏的李炎和林洋! 他…他想干什么?! 那白胡子长老也被陈阳这番话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 “规矩…确有此事。乃是宗门为激励弟子奋进所设,只是近年来少有…” “有就行!” 陈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那我现在已是外门弟子!”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枚染血的玉牌,“按此规矩,我是否有资格挑战内门弟子?!” 玉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长老被他气势所慑,又是一愣,下意识回答: “若你已是外门弟子,且挑战对象修为不高你三个小境界以上,自然…符合规矩。” “好!”陈阳大喝一声,猛地转身! 他手臂抬起,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广场另一端高台之上,那个月白锦袍、脸色已然变得阴沉难看的青年! 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我挑战他!” “李——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仿佛都停了。 云层压得更低。 整个青云峰广场,上下下,无论是杂役、外门、内门弟子,还是那位筑基长老,甚至是高台上的林洋,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立在原地,脸上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荒谬。 他说什么? 他要挑战…李炎师兄?! 一个刚刚、甚至还不能算正式晋升的、前杂役现外门弟子,要挑战一位炼气七层的内门精英?! 这人是真的疯了! 彻彻底底的疯了! 那白胡子长老足足愣了三息,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几乎是喃喃地问道: “你…你挑战谁?” 陈阳屹立在场地中央,腰侧的伤口渗出的血珠缓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端高台上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名字再次吼出,声音回荡在群山之间: “内门弟子,李——炎——!” “我!陈阳!今日以下克上,挑战于你!” “此战,既分高下!” 陈阳的声音顿了顿,那冰封的怒焰终于彻底爆发,化作冲天而起的杀意: “也决生死!” 第32章 仙人风骨 陈阳那石破天惊的挑战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死寂的广场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致安静之后,是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说什么?他要挑战李炎师兄?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外门弟子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炼气五层?他居然隐藏了修为?倒是小看他了!” 另一个感知到陈阳此刻毫不掩饰释放出的炼气五层灵压的外门弟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的嘲讽取代。 “可那又怎么样?李炎师兄下山历练归来,早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两个小境界的差距,他以为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就能弥补的吗?”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东域那些顶尖大宗的圣子圣女,或许能在炼气期跨境而战,但那是什么人物?个个身怀绝世功法,灵丹当糖豆吃!他一个杂役出身,凭什么?” “凭什么?凭他不要命!我看他是知道自己今天死定了,临死前疯一把,想死得壮烈点吧!哈哈哈!” “李炎师兄天纵奇才,将来注定筑基,甚至金丹可期!也是他这种泥腿子能挑战的?呸!脏了师兄的手!” 嘲讽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陈阳淹没。 没有人认为他是认真的,更没有人觉得他有一丝一毫胜算。 这在他们看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寻死路的闹剧。 高台之上。 林洋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阴柔的脸上笑容绽放,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嘴角咧开,几乎合不拢。 “有趣,有趣!李师弟,你听见了吗?哈哈哈…这蝼蚁…这蝼蚁竟要挑战你?还要决生死?我…我真是许多年未曾听过如此可笑之事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扇子指着下方的陈阳,仿佛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而与这边的哄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另一端那些刚刚围攻过陈阳的杂役弟子们。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炼…炼气五层?!” 一个刚才冲得最猛的杂役结结巴巴地喃喃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 此刻陈阳毫无保留地释放灵压,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远胜他们的浑厚灵力。 “他刚才…根本没动用灵力…” 另一个杂役看着自己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又看看地上躺倒一片、大多只是骨断筋折却无性命之忧的同伴,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陈阳刚才动用灵力,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全力出手的炼气五层修士… 那场面会如何,他们不敢想。 几个曾经受过陈阳恩惠的药园杂役,如王老三、刘二之流,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刚才竟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额,对这样一个对他们手下留情、且曾有恩于他们的人刀兵相向… 地上的小豆子,修为被废,气海破碎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耳边的轰鸣声让他听不清那些具体的嘲讽。 但他模糊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独自面对所有嘲笑和恶意的身影。 他看到了陈阳乌黑的发丝在因灵力激荡而产生的微风中拂动,看到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长袍上,沾染着刚才战斗留下的斑驳血迹,如同某种不屈的图腾。 虽然狼狈,虽然被无数人嗤笑,但那挺直的脊梁,没有半点折服。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仙人风骨吧…” 小豆子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不屈从于强权,不畏惧于命运…不畏惧天地,陈大哥…” 剧烈的痛苦和虚弱再次袭来,但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不后悔,就算再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他也绝不会对陈阳出手。 而此刻,被直接点名的李炎,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极致的阴沉和暴怒! 一股恐怖的火煞之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月白锦袍无风自动,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他脚下的高台石板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要被烤裂! “你——找——死!” 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炽热的杀意,如同岩浆喷发! 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滔天! 这个蝼蚁! 这个杂役! 这个垃圾! 废物! 虫豸! 居然敢! 他怎么敢?! 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以下克上的方式挑战自己?! 这对他李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比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唰!” 身影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李炎已然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重重落在陈阳对面,强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微微一震! 他死死盯着陈阳,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右手猛地一甩! “咻!咻!咻!咻!” 四道流光射向那名负责登记的白胡子长老身边的执事弟子,那是四枚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 “剩下的报名费!我替他给了!” 李炎的声音冰冷彻骨,却又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意。 “这场挑战,我李炎——接下了!” 那执事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灵石,大气都不敢喘。 白胡子筑基长老眉头紧锁,看看杀气腾腾的李炎,又看看虽然修为较低却眼神坚定毫不退缩的陈阳,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宗门虽有挑战规矩,旨在切磋激励,点到为止。你二人既已同门,何须决生死?不如…” “长老!” 陈阳猛地开口,打断了长老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看长老,而是死死锁在李炎脸上,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弟子只想问李师兄一句!” 他抬手,指向远处地上气息奄奄的小豆子。 “为何要对小豆子出手?他不过炼气二层,未曾犯错,只因不肯同门相残,你便下此毒手,废他修为,断他道途!同为青木门弟子,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这话问出,广场上不少杂役弟子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中戚戚。 “愧疚?” 李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残忍而傲慢的弧度,他甚至懒得看小豆子方向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阳,如同在看一堆臭泥。 “你踩死一只挡路的蚂蚁,会感到愧疚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传遍全场: “杂役就是杂役!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叫宗门弟子?别说是废了他,我就算现在当场宰了他,抽魂炼魄,在场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嗯?!”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原本还有些同情小豆子的杂役和外门弟子,触及他的目光,无不骇然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陈阳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好。很好。希望你待会儿,还能如此嚣张。” “嚣张?哈哈哈!” 李炎像是被彻底激怒,狂笑起来。 “老子早就想宰了你了!要不是赵嫣然那个贱人,每次都在枕边苦苦哀求,让我留你一条狗命,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他故意将“枕边”二字咬得极重,脸上露出淫邪而侮辱的笑容: “一想到你这种废物,这种垃圾,过去竟然也碰过赵师妹的身子,老子就觉得恶心!今天你自己找死,正好!我就替赵师妹清理门户,让她彻底断了那点凡俗的念想!”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辱骂陈阳,更是将赵嫣然也一并羞辱了进去。 陈阳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幽深得仿佛要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废话说完了吧。”陈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找死!” 李炎彻底失去耐心,杀心暴涨! 他不再废话,体内炼气七层的火属性灵力轰然爆发! 只见他双手快速掐诀,周身赤红色灵光大盛,空气中的火灵气疯狂向他汇聚,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息瞬间笼罩整个场地! “烈焰蟒噬!” 他一声厉喝,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荒兽的嘶鸣响起! 一条完全由炽热烈焰构成的巨蟒,凭空出现! 那蟒身足有水桶粗细,长达数丈,鳞甲分明,獠牙毕露,一双空洞的火焰眼眸死死锁定陈阳,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和毁灭气息! 周围的弟子们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是李师兄的成名术法!烈焰蟒!” “好可怕的威力!这火焰蟒的气息,都快接近炼气八层了吧?!” “那小子死定了!这一招下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烈焰火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携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陈阳猛扑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纷纷被烤得焦黑开裂,空气扭曲,热浪滚滚! 面对这足以瞬间灭杀绝大多数炼气中期修士的恐怖一击,陈阳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九转淬体诀运转到极致,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动! 生死,只在刹那! 第33章 虎煞克炎 那炽烈的火蟒,带着焚灭一切的恐怖威势,精准地轰击在陈阳所在的位置!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起。 灼热的气浪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吹得周围弟子衣袍猎猎作响,脸上皮肤发烫,纷纷惊叫着再次后退。 火光冲天而起。 烈焰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疯狂扭动、吞噬,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作一片灼热的炼狱,根本看不清内部情况。 肆虐的火焰将青石板地面烧得一片焦黑,甚至有了熔化的迹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东西烧焦的气味。 结束了。 这是几乎所有人心中的念头。 “呵,我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原来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一个参加内门试炼的外门弟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 “刚才那豪言壮语说得震天响,什么以下克上,什么决生死,结果呢?连李师兄一招都接不下,直接被轰成渣了。” “就是,白白浪费感情。我还以为能多看会儿戏呢,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旁边有人附和道,脸上写满了失望,仿佛没看到预想中激烈的对抗。 “炼气五层挑战七层,本就是自寻死路。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药园杂役,哪来的炼气五层修为?” 另一个弟子摸着下巴,眼中闪过怀疑和贪婪的光芒。 “我看啊,八成是监守自盗,偷吃了药园里珍贵的灵药!否则凭他一个杂役的资源和功法,怎么可能修炼到这种地步?呸!一个小偷,死了活该!” 这种猜测迅速得到了周围不少人的认同,他们纷纷点头,看向那团仍在燃烧的火焰时,眼神里的些许同情也变成了鄙夷。 仿佛给陈阳安上一个“小偷”的罪名,他的死亡就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大快人心。 高台之上。 林洋脸上的阴笑也淡了下去,略显无趣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 “啧,李师弟,你这火蟒的威力似乎又见长了。只是…这也太无趣了些,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没想到是个一击就碎的废物。”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仿佛责怪李炎结束得太快,扫了他的兴致。 而在广场另一端,那些杂役弟子的人群中,气氛却格外压抑。 不少人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疼。 他们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人来人往,皆为利往。 修士更是与天争命,一个晋升外门、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眼前,足以让他们暂时蒙蔽双眼,忘记平日里的恩情,做出疯狂的选择。 可当疯狂褪去,当那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甚至刚才还对他们手下留情的人,可能就此灰飞烟灭时,强烈的悔恨和羞愧如同毒蚁般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他们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团象征毁灭的火焰,心中一片悲凉。 然而,就在这片悲凉、嘲讽、不屑交织的气氛中,一直紧盯着战场的白胡子筑基长老,浑浊的老眼中却猛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精芒! 他修为高深,神识强大,隐约感知到那狂暴的火焰中心,情况似乎并非如众人所想! “嗯?他…” 长老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团肆虐燃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冲天火光,猛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这火焰幕布! 一道身影,缓缓从分开的火焰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步伐沉稳,踏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正是陈阳! 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足以熔金化石的烈焰,竟无法伤他分毫! 甚至连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袍,除了沾染的灰尘和血迹,也丝毫没有燃烧的迹象! 他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脸色骤变的李炎,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这就是你炼气七层的实力?”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轻松。 “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有多危险。原来…不过是徒有其表,虚张声势罢了。连给我暖身子都嫌不够热。” …… “什…什么?!” “怎么可能?!” “他没事?!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被火蟒吞没的!” “幻觉!一定是幻觉!” 刹那间,整个广场如同炸开了锅! 所有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杂役,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荒谬!眼前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炼气五层,硬吃了炼气七层精英弟子的全力一击,而且还是以攻击力狂暴着称的火系术法,竟然…毫发无伤?! 甚至连衣服都没破一点?!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李炎脸上的傲慢和残忍瞬间凝固,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写满了无法理解和惊骇! “不…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烈焰蟒噬…我根本没有留手!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他为了练成这“烈焰蟒噬”,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足足吞服炼化了三枚烈焰虎的妖兽内丹! 修行百日才得以将火蟒凝聚得如此凝实凶悍,威力远超同阶术法!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手锏之一! 怎么可能连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都伤不到?! 陈阳听到“烈焰虎”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古怪。 难怪…刚才那火蟒看起来声势骇人,扑到身上时,他却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传来。 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灼痛,反而体内因为九转淬体诀和大量服用妖兽内丹而沉淀的某些火属性妖力,还有些蠢蠢欲动。 甚至有点…亲切? 当初在后山深处,他猎杀的那头烈焰虎,其内丹可是被他用陶碗足足复制了十一枚! 全部被他吸收炼化! 可以说,他体内积累的烈焰虎本源妖力,比李炎那区区三枚内丹带来的,要雄厚精纯数倍不止! 在火系抗性,尤其是针对这种源自烈焰虎的火系力量上,李炎这个施术者,恐怕还不如他这个“受害者”! 这就好比用溪流去冲击大海,还妄图将大海蒸发一样可笑。 想明白了这一点,陈阳心中大定。 他看着状若癫狂、无法接受现实的李炎,决定再给他加点料。 他故意学着李炎刚才施法的样子,双手生疏地掐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火系基础法诀——火蛇术。 呼! 一条只有手臂粗细、光芒黯淡、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小火蛇,晃晃悠悠地从他指尖凝聚,慢吞吞地朝着李炎飞了过去。 这拙劣的术法,和刚才那凶威赫赫的烈焰巨蟒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寒酸得让人发笑。 “噗…他在干什么?逗小孩玩吗?” “这火蛇术…我炼气二层时都比这凝实!” 顿时又引来一片哄笑和鄙夷。 李炎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蝼蚁!安敢辱我?!” 他怒吼一声,甚至懒得防御,打算直接用护体灵气震散这条可笑的小火蛇,然后再用更残酷的手段虐杀陈阳! 然而,当那条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火蛇,慢悠悠地触碰到他体表升起的赤红色护体灵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水! 李炎那看似浑厚的火系护体灵光,竟如同纸糊一般,被小火蛇轻易洞穿! 紧接着,那小火蛇猛地缠绕上李炎的手臂!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李炎口中爆发出来! 那火焰并非寻常之火,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灵魂的极致炙痛感疯狂袭来! 仿佛点燃的不是他的衣服和皮肉,而是他修炼多年的火系灵力本源! 他整条手臂瞬间变得焦黑,衣服化作飞灰,皮肤起泡、开裂、碳化!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怎么可能?!我的火灵体…怎么会怕火?!” 李炎心中骇然欲绝,疯狂地催动灵力想要扑灭手臂上的火焰,却发现平日里如臂指使的火灵力,此刻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不仅无法扑灭,反而像是燃料一样,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形象和骄傲,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寒玉瓶,哆嗦着倒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看也不看就塞进口中,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极寒的药力瞬间化开,涌向他燃烧的手臂。 滋滋滋… 一阵冰火交织的怪异声响传出。 那诡异的火焰终于被极寒药力强行压制、熄灭。 但李炎的整条右臂已然是一片焦糊,惨不忍睹,短时间内算是废了。 “是…是避火丹!” 有识货的外门弟子惊呼出声: “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避火丹!据说能短时间内免疫绝大多数筑基期以下的火系术法伤害!价值连城啊!” “李师兄果然家底丰厚!这种保命丹药都有!” “这下那小子没辙了吧?最强的火系术法被克制了!”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陈阳的目光又带上了幸灾乐祸。 毕竟,一条最简单的火蛇术就能重创李炎,这太过诡异,大概率是某种一次性的特殊手段,现在李炎服下避火丹,自然就无效了。 陈阳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专门克制火系的珍贵丹药。 李炎剧烈地喘息着,断臂的剧痛和刚才那恐怖的灼烧感让他心有余悸,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左手一翻,又一柄闪烁着灵光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咬牙切齿道:“杂种!我倒是小看你了!不过到此为止了!我看你还有什么…” “嗖!” 他狠话还未放完,眼前猛地一花! 陈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速度之快,远超他炼气五层应有的水准! “来得正好!近身战我照样…” 李炎先是一惊,随即狞笑,他自忖修为高出两层,肉身经过灵力淬炼也绝不弱,正好趁此机会挽回颜面! 然而,下一秒! 一个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缠绕着淡淡气血之力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了熟透的西瓜上! 李炎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漫天金星乱冒,鼻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混合着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整个人更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巨力打得离地倒飞出去!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身体还未落地,陈阳如影随形,再次贴近! 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喘息和掐诀的机会! 拳! 脚! 肘! 膝!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瞬间将李炎淹没! 陈阳的攻击毫无章法,并非任何武技招式,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肉体力量! 但每一击都重若千钧,快如闪电! 九转淬体诀带来的恐怖体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嘭!嘭!嘭!啪!咔嚓!” 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声、李炎痛苦的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他试图格挡,手臂被一拳砸开,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试图后退,却被一脚踹在膝盖侧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他试图激发护身法器,刚有点灵光冒出,就被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胸口,灵光瞬间溃散,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就像一个破旧的沙袋,被陈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空中徒劳地摆动,鲜血四处飞溅,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凶狠迅速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完全颠覆他们想象的一幕! 一个炼气七层的内门精英,被一个炼气五层的前杂役弟子,用最原始的拳脚,打得像条死狗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白胡子筑基长老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阳的动作,感受着那攻击中蕴含的独特气血波动和一种隐隐的、仿佛无数次破而后立的坚韧意境,他苍老的脸上猛地浮现出极度震惊之色! “这气血运转…这肉身强度…这…这是《九转淬体诀》?!”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因为过于惊讶而有些变调。 “这明明是灵剑峰沈长老的独门炼体功法!她视若性命,从不外传!这小子…这小子怎么会这功法…” 长老的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忌惮! 如果这小子真的和那位脾气火爆、护短至极的沈红梅长老有联系…那今天这事… 其他弟子虽然不知道九转淬体诀,但也被这纯粹暴力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李宝德为什么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这根本不是侥幸,这纯粹是力量上的绝对碾压! 李炎被打得晕头转向,浑身剧痛,意识都开始模糊,心中更是充满了屈辱和无法置信的疯狂! 他此刻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表弟李宝德当时的绝望!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啊——!!” 极致的屈辱和愤怒终于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血色! 他猛地一咬舌尖,噗地喷出一口精血,双手不顾一切地开始掐动一个诡异而邪门的法诀!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妖异气息的力量猛地从他体内深处被强行唤醒! 这是他吸收那三枚烈焰虎内丹时,未能完全炼化而残留的一部分妖性和凶煞之气! 平日被他死死压制,此刻却被他不顾后果地彻底引爆! 他要魔化! 他要获得更强的力量! 他要将眼前这个杂种撕成碎片!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赤红,血管凸起如同虬龙,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火焰与野蛮的妖兽气息,眼神变得混乱而嗜血! 陈阳正一拳轰出,感受到对方体内突然涌出的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气息,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自己当初在后山吞噬太多内丹后失控魔化的状态? 只是…弱了太多,也驳杂了太多。 眼看李炎的气息越来越狂暴,眼神越来越不像人类,陈阳眼中寒光一闪。 想魔化? 问过我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体内那十一枚烈焰虎内丹沉淀下的本源妖力瞬间被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却充满百兽之王威严的—— “吼!!!” 一声真正的、蕴含着纯正烈焰虎煞气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陈阳口中爆发而出,直接轰入了正在强行魔化的李炎心神深处! 李炎身体猛地一僵! 他体内那点被强行唤醒的、驳杂不纯的烈焰虎残存妖性,在感受到这声纯正无比、位阶远超它的虎王咆哮时,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发出一声哀鸣,瑟瑟发抖地缩了回去,反而在他体内造成了剧烈的反噬! “噗——!” 李炎法术被强行打断,受到严重反噬,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凶煞妖气瞬间溃散得一干二净,眼神恢复清明,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和骇然! “你…你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陈阳根本懒得回答,抓住他这瞬间的僵直和虚弱,最后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小腹气海之上! “咚!” 如同擂响了败鼓。 李炎眼珠猛地凸出,布满血丝,身体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所有动作瞬间停止,凝聚的灵力彻底溃散。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然后如同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广场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陈阳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脚下的李炎如同一滩烂泥。 第34章 晋升内门 死寂。 青云峰广场之上,只剩下风吹过焦黑地面卷起些许灰烬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 那里,陈阳微微喘息着站立,身姿依旧挺拔! 而在他脚下,曾经不可一世的的内门精英李炎,如同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地,面目全非,浑身焦黑与血迹混杂。 只有偶尔无意识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但气海破碎,修为尽废已成定局。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远超任何言语。 那些原本参加内门试炼、个个心高气傲的外门弟子们,此刻脸上的嘲讽、鄙夷、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惧、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们看着陈阳,如同在看一个突然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炼气五层,逆伐七层! 还是以这种绝对碾压、近乎残忍的方式…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修行界实力层级的认知。 那位主持内门试炼的白胡子筑基长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确实在刚才动了在关键时刻插手救下李炎的念头。 毕竟李炎背景不简单,其舅舅李万田是外门执事,在门内也有些关系网,若是真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多少有些麻烦。 但就在他刚升起这个念头,注意力却被陈阳施展的九转淬体诀彻底吸引了过去! 那独特的气血运行方式和肉身散发出的坚韧意境,他绝不会认错! 这明明是灵剑峰那位脾气火爆、护短至极的沈红梅长老视若禁脔的独门炼体功法! 据说她对此功法极为看重,连其门下亲传弟子都未曾轻易传授,这个看似普通的杂役弟子,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难道…他是沈长老秘密培养的弟子? 或是与沈长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 这个猜测让筑基长老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心神激荡,竟愣在了原地。 沈红梅在青木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修为高深,背景也硬,若是她的关系户… 那这浑水…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和权衡之间,场下的形势已然急转直下! 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李炎已经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了陈阳脚下,气海破碎,回天乏术了。 “唉…”长老心中暗叹一声,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而与高台和内门区域那边的震惊压抑不同,广场另一端,那些原本围攻过陈阳的杂役弟子人群中,却隐隐弥漫开一种压抑不住的、带着复杂情绪的骚动。 许多人看着李炎那凄惨无比的下场,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和解气,如同野草般在他们心底疯长! 李炎此人,仗着内门身份和背景,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杂役非打即骂,视如猪狗,稍有不顺心便随意折辱,克扣份例灵石更是家常便饭。 杂役弟子们对其早已是敢怒不敢言,积怨已久。 如今,看到这个高高在上、肆意欺压他们的恶霸,被他们其中一员狠狠踩在脚下,废掉修为,变得比他们还要不如,这种颠覆性的场面,带来的冲击和暗爽是无比强烈的! 虽然刚才他们迫于压力对陈阳动了手,心中羞愧,但此刻看到李炎的下场,那点羞愧瞬间被更大的畅快所覆盖。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互相交换着眼神,里面充满了“活该”、“报应”的意味。 甚至有人偷偷地、快速地对着李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旋即又紧张地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 陈阳站在场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火焰灼烧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这一番激战,虽然时间不长,但凶险程度却极高,尤其是最初面对那烈焰蟒噬时的未知,以及后来对抗李炎濒死反扑时的果断。 此刻,胸中那口自从上山以来,因赵嫣然、因这三位师兄、因杂役身份而积压的郁结之气,终于随着李炎的惨败而扫去了三分之一! 赵嫣然的三位道侣师兄,杨天明、林洋、李炎。 如今,这李炎,已然被他亲手废掉! 小豆子被碎气海的仇,算是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还剩下两人! 他的目光骤然抬起,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穿透空气,精准地锁定了依旧端坐在另一端高台太师椅上,自始至终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林洋! 杀意,毫不掩饰地在他眼中凝聚、沸腾!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因这股杀意而加速流转,刚刚因战斗而略微平息的气血再次隐隐奔涌。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趁现在,连这个阴险的家伙一并解决掉! 似乎感受到了他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林洋脸上那惯常的、令人不舒服的阴笑微微一滞,随即又化开,变得更加浓郁。 他好整以暇地“啪”一声合上折扇,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从高台上飞落,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陈阳不远处,距离瘫倒的李炎仅有数步之遥。 他先是低头,用扇子轻轻拨弄了一下李炎焦黑的脑袋,唤了两声: “李师弟?李师弟?” 见李炎毫无反应,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陈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玩味和探究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你不打算替他报仇?”陈阳的声音冰冷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紧盯着林洋,全身肌肉依旧处于紧绷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报仇?” 林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用折扇掩着嘴,发出低低的轻笑, “呵呵呵…陈师弟说笑了。李师弟气海已破,道途尽毁,已然是个废人。为一个废人,去得罪一个…嗯…像陈师弟这样深藏不露、前途无量的‘新人’,这赔本的买卖,我林洋可是从来不做的。” 他的话语轻松而薄凉,将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践踏得一文不值,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陈阳眉头紧锁,对方的反应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空处的憋闷感。 这林洋,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和难缠。 林洋仿佛没有看到陈阳眼中越来越盛的杀意,继续用那副令人牙痒痒的腔调说道: “陈师弟,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怎么?废了一个李炎还不够,还想连我一起收拾了?” 他歪着头,故作思考状,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唔…让我算算。李炎炼气七层,火系术法凌厉,近身搏杀…嗯,虽然不怎么样,但修为摆在那里。却依旧败在了你手上,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这说明什么?说明陈师弟你真正的实力,恐怕远不止表现出来的炼气五层这么简单,必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强大底牌,对吧?”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的袖口和腰间,那里藏着沈红梅所赠的飞剑和复制品。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底牌似乎都被看穿了大半! 这个林洋,洞察力太过可怕! “所以啊,”林洋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很识时务”的表情。 “明知胜算不高,甚至可能阴沟里翻船,我为什么要应战呢?这种没有把握的架,打起来多无趣。”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避战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显得格外精明。 陈阳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却发现自己竟然拿对方毫无办法! 对方根本不接招,一身阴柔滑溜,让他满心的杀意和怒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故作恍然道: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看戏,差点忘了正事。时辰不早了,我还得赶回玉竹峰呢。” 他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 “嫣然师妹今日情蛊似乎又有发作的迹象,早先便约了我过去,为她抚琴静心,疏导郁气…哦,对了,今夜怕是还要留在玉竹小楼,彻夜为师妹‘解毒’呢。” 说到“解毒”二字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充满了暧昧不清的意味。 同时,他“唰”地一下将手中的折扇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戏谑和挑衅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瞟了陈阳一眼。 “轰——!”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坠入了陈阳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嫣然! 情蛊! 玉竹小楼! 彻夜解毒!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点燃了陈阳心中最敏感、最痛苦的那根神经! 之前目睹赵嫣然与杨天明在房中的画面,以及无数个夜晚的猜忌和屈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暴怒! 极致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林洋!我杀了你!!!” 陈阳双目瞬间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灵力轰然爆发,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林洋扑去! 然而,林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暴起的前一刹那,便已轻笑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飞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陈师弟,火气别这么大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师兄我就不陪你玩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华,竟是直接施展了某种轻身法术,身形几个闪烁,便已跃至广场边缘,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玉竹峰的方向远遁而去,速度快得让陈阳根本望尘莫及! 陈阳疯狂地追出十几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他不会御气飞行,仅凭双腿,根本不可能追上一位一心逃遁的炼气七层修士! “啊!!!” 极致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陈阳猛地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地面上,轰的一声,坚硬的青石板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裂开无数道缝隙! 好不容易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陈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可怕。 林洋! 此人之阴险毒辣,远胜李炎!他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就在这时,一枚温润的物事破空飞来,陈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枚质地更好的玉牌,上面雕刻着“内门”二字,散发着比之前外门玉牌浓郁数倍的灵气。 那位白胡子筑基长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声音平淡地宣布: “外门弟子陈阳,挑战内门弟子李炎成功。依宗门规矩,即日起,晋升为青木门内门弟子。每月可领两百下品灵石修炼资源,三日后,可自行前往功法阁挑选一门功法修行。” 宣布完毕,长老不再多看陈阳一眼,目光转向地上昏死的李炎,眉头微皱。 他略一沉吟,还是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李炎烂泥般的身体。 将李炎留在这里显然不妥。 这里是青云峰广场,掌门清修之地,弄得如此血腥已是不该。 再者,看着周围那些杂役弟子眼中隐隐流露出的、看向李炎时的不善目光,长老毫不怀疑。 若是将彻底废掉的李炎留在此地,恐怕等不到他舅舅来人,就会被这些平日里受尽欺压的杂役暗中下黑手弄死,那麻烦就更大了。 还是先带回去,交给执法堂或者其舅舅李万田处理为妙。 想到这里,筑基长老不再停留,身形一动,便带着昏迷的李炎,化作一道虹光,迅速离开了青云峰广场。 随着长老的离去,今日这场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两场晋升试炼,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广场上,只剩下无数心情复杂的弟子,以及独自站立、手中紧握着那枚崭新内门玉牌的陈阳。 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在他染血的衣袍和那枚象征着身份改变的玉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35章 内门待遇 青云峰广场上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还残留在这片天地。 但随着筑基长老带着昏死的李炎离去,这场轰动整个青木门外围区域的晋升风波,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人群渐渐散去。 那些外门弟子们离去时,看向陈阳的目光依旧复杂,带着残留的震惊、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杂役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不少人一步三回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一种与有荣焉的微妙情绪。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那枚崭新的内门玉牌触手温润,其中蕴含的灵气远超之前那枚外门令牌,无声地宣告着他身份的彻底改变。 这时,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普通青衣杂役服饰的小童子,怯生生地从不远处一根石柱后探出头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陈阳的脸色,这才小步快跑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师兄安好。” 童子的声音还带着些稚嫩,有些紧张。 陈阳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这个面生的童子,收敛了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煞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何事?” “禀师兄,弟子奉命,为您引路,前往新的居所。” 童子见陈阳似乎并不难说话,稍稍松了口气,声音也流畅了些。 陈阳点了点头,这倒是应有之义。 他看了一眼这童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连忙回答: “回师兄话,弟子名叫小石头。” 他又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下陈阳,小声问: “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陈阳。” “陈阳师兄,请随我来吧。”小石头再次行礼,然后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残留着焦黑痕迹和血腥气的广场,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向下而行。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灵气明显比杂役区域浓郁了许多。 不多时,一片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修竹间的精致楼阁出现在眼前。 这些楼阁样式统一,皆是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显得清雅别致,与杂役们拥挤的破旧院落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石头引着陈阳来到其中一栋无人居住的楼阁前,从腰间取出一枚制式相同的玉牌,在门扉上一处凹陷处按了一下。 只见微光一闪,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陈师兄,这便是您今后的住处了。这是您的身份玉牌,也是开启此处禁制的钥匙,还请收好。” 小石头将玉牌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玉牌,迈步走入其中。 楼阁内部颇为宽敞,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是厅堂,摆放着桌椅茶几,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沿着木质楼梯而上,便是卧室。 一张木床。 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蒲团摆放在地。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显得有些空旷。 但最让陈阳心中微动的是,一踏入这楼阁,他便感觉到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和精纯的天地灵气弥漫在空气中,呼吸之间,令人心旷神怡,体内灵力的运转都似乎加快了一丝。 “这灵气…” 陈阳有些惊讶地感受着。 一旁的小石头见状,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解释道: “陈师兄,这是聚灵法阵的效果呀。每一栋内门弟子居住的阁楼,都篆刻了基础的聚灵阵,可以将地下灵脉散逸的灵气汇聚引导进来,辅助修行。师兄您…不知道吗?”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按理说,能晋升内门的,至少也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不应该对聚灵阵这种内门标配感到陌生才对。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并非从外门晋升。” 小石头眨了眨眼,更加好奇了: “不是外门?那师兄您是…” “我是从杂役直接晋升的。”陈阳说道。 “杂…杂役?!” 小石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直接…晋升内门?!这…弟子从未听说过有此先例!”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瞬间彻底变了,之前的恭敬中带上了浓浓的敬畏和好奇。 能以杂役身份直接跳到内门,这位陈师兄的实力和经历,绝对非同小可! 陈阳没有过多解释,转而问道: “这住处是固定的?以后还会更换吗?” 小石头回过神来,赶紧回答: “回师兄,这青云峰下的楼阁,只是门内为所有新晋内门弟子准备的暂居之所。若日后师兄您表现优异,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门下弟子,便可依据长老所在的峰谷,更换到对应的山峰上去居住,那里的灵气和环境,可比这里又要好上许多了。” 陈阳心中一动,想起那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的青云峰主峰,随口问道: “若是能拜入掌门真人门下,是不是就不用换地方,直接定居在这青云峰了?” 小石头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师兄。掌门真人他老人家已经有一百多年未曾收徒了,听说一直在闭关寻求突破,门内事务都很少过问。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窗外那巍峨耸立、看不到顶端的青云主峰: “就算…就算师兄您真有逆天的资质机缘,被掌门真人破例收下,那也不可能还住在这山脚下呀。既然是掌门亲传,那自然是要搬到主峰山上去住的!听说那上面的灵气,浓郁得都快化成灵液了!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洞府,我们这山下根本没法比!”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被缥缈云雾笼罩的山巅,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向往。 那才是青木门的核心,力量的顶端。 同时,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银发如雪、气质独特的身影——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自己如今修炼的九转淬体诀便是得自她手,还有那珍贵的灵元丹、储物袋和飞剑…若说拜师,这位与自己有过一段复杂纠葛的“贵人”,似乎是最现实的选择。 只是不知她性情究竟如何,是否会认可自己… 甩开这些暂时还有些遥远的念头,陈阳对小石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有劳你了。” 小石头连忙摆手: “师兄客气了,这是弟子分内之事。师兄若还有什么需要,可摇动门前悬挂的那枚风铃,弟子听到便会尽快赶来。另外…” 他补充道,“按照内门弟子的规矩,师兄您可以自行从外门弟子或杂役弟子中,挑选三至四人作为您的随从,处理一些杂事,方便您专心修行。” 陈阳心中记下,这倒是个不错的权限。 小石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恭敬地行礼告退了。 阁楼内只剩下陈阳一人。 他仔细关好门,激活了门上的简易禁制,虽然防护力不强,但至少能起到警示和隔绝窥探的作用。 他并没有立刻出门,或者做其他事情。 白日里与李炎一战,虽然最终胜了,但消耗亦是极大,尤其是最后强行打断李炎魔化那一声咆哮,几乎动用了大半心神和灵力。 此刻身处这看似安全的新环境,他第一时间盘膝坐在了那个陈旧的蒲团上,开始打坐调息。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林洋阴险狡诈,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万一他趁着夜色,带着那位修为更高的杨天明杀过来,自己若是以疲惫之躯应对,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九转淬体诀的运转,楼阁内汇聚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涌入体内,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略感疲惫的肉身。 在运转功法的同时,陈阳的心神也慢慢沉静下来,开始反思白日的得失。 现在回想起来,白天面对林洋最后的挑衅时,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冲动了,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只顾着心中的仇恨和屈辱,却没有冷静评估自身的状态。 当时虽然还有两柄飞剑作为底牌,但体内灵力确实已经消耗了大半,心神也因激战而疲惫。 若真与以逸待劳、深浅不知的林洋动起手来,胜算恐怕极低,甚至可能被对方趁机反杀。 “实力…还是不够!”陈阳心中暗凛。 必须尽快提升修为,同时也要更加冷静地控制情绪,不能再如此轻易地被敌人激怒,落入对方的节奏。 随着灵力逐渐恢复,运转周天,陈阳惊喜地发现,经过白日那场生死之间的实战锤炼,尤其是全力运转《九转淬体诀》对抗火蟒和近身搏杀,自己炼气五层的修为壁垒竟然隐隐有所松动,似乎触摸到了突破的边缘! 这无疑是此战最大的收获之一。 此外,第一次与人生死斗法的经验,对这青云峰下灵气充沛的新居所的掌控,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直到后半夜,陈阳才缓缓睁开眼,体内灵力已然恢复至巅峰状态,甚至比战前更加精纯凝练了一丝。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小石头离开前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布袋上。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口。 顿时,一片莹莹的白光映入眼帘! 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百枚指甲盖大小、切割规整、蕴含着精纯灵气的石头——正是下品灵石! 陈阳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片火热。 这就是内门弟子每月的基础资源! 两百枚下品灵石! 回想起在药园做杂役时,每天起早贪黑,辛苦照料灵田,还要忍受管事的盘剥,一个月到头,能攒下一枚下品灵石都已是极为不易。 多少杂役弟子辛苦十几年,也攒不下几十枚灵石。 而现在,他只是晋升内门,什么都不用做,每月便能领取两百枚!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杂役弟子十几二十年的全部收入! 身份的转变,带来的资源差距,简直是天渊之别! 而且这还只是基本福利,内门弟子还能通过下山历练、完成宗门任务等方式,获取更多的灵石和资源。 “陶碗…” 陈阳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最大的倚仗。 有这么多灵石,能复制的东西就多了! 他仔细思忖了一下。 攻击手段目前相对单一,近身靠九转淬体诀。 远程和杀手锏,便是飞剑! 沈红梅所赠的那柄飞剑品质极佳,远超普通炼气修士使用的法器。 “我要复制飞剑!”陈阳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取出陶碗,又拿出那柄剑身隐有寒芒、剑柄刻着一个细小“梅”字的飞剑。 他没有动用沈红梅给的那一葫芦灵元丹,那些丹药用于修炼突破效果更佳。 小心翼翼地将飞剑放入碗中,又取出足足一百枚下品灵石堆在一旁。 静静等待。 熟悉的感觉传来。 陶碗上的古朴纹路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碗中的飞剑旁边,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凝聚出了另一柄一模一样的飞剑! 而旁边堆放的数十枚下品灵石,则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普通石头。 陈阳没有停下,又如法炮制,再次投入数十枚灵石。 光芒闪过,第二柄、第三柄飞剑接连出现! 算上原本沈红梅所赠的那柄,以及之前用其他材料复制过的一柄,此刻他手中已然拥有了五柄威力不俗的飞剑! 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五柄飞剑,陈阳心中底气足了不少。 但他多了一个心眼,将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原版飞剑,仔细地擦拭干净,小心地放回了储物袋深处,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毕竟这柄剑特征明显。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可能会联想到沈红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他将其余四柄飞剑拿过来。 指尖灵气运转,仔细地将剑柄上那个模仿原版刻上去的“梅”字痕迹彻底磨去,不留任何线索。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 经过一夜的打坐和忙碌,陈阳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甚至修为还有所精进。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且充满灵气的空气。 今日,他还有事情要去做。 他要去杂役药园看看。 小豆子如今不知情况如何,还有柳依依…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她们定然也听说了,需得去报个平安。 而且,挑选随从的事情,也可以一并办了。 第36章 此去仙凡两别 清晨的药园,还弥漫着露水和灵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只是今日,这往日里忙碌而略显压抑的药园,气氛却格外不同。 当陈阳的身影出现在药田小径上时,几乎所有正在劳作或假装劳作的杂役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投向他。 那目光里,有难以掩饰的羡慕,有深深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闪躲。 他们想起了昨天广场上的疯狂,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向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挥动武器。 如今,对方已鱼跃龙门,成为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 而他们,依旧在原地挣扎。 巨大的身份落差和昨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根本没有勇气上前搭话,甚至连对视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昨日手下留情,已是念在往日那点微薄情分上。 若再重来一次,经历过与李炎那场赤裸裸的、败者失去一切的生死搏杀后,他绝不会再如此心软。 修真的残酷,他已切身感受,对敌人仁慈,或许就是对自己未来的残忍。 他没有理会这些复杂的目光,径直朝着记忆中小豆子居住的那间简陋窝棚走去。 窝棚的门虚掩着。 陈阳推开门,看到小豆子正佝偻着背,默默地收拾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比以往虚弱了很多,但行动间似乎并无大碍。 这得益于昨天混乱中,陈阳弹入他口中的那枚清元丹。 丹药品质不高,药性温和,对于气海被废的他来说,治疗肉身伤势正好合适。 听到推门声,小豆子抬起头,看到是陈阳,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大哥,你来了。” 他的语气,竟和过去无数个清晨在药园相遇时一样。 仿佛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并未发生。 陈阳心中微涩,走了进去,直接说明来意: “小豆子,跟我走吧。我现在是内门弟子,有一个随从名额,以后你跟着我,什么都不用做,每月可领十枚下品灵石。” 十枚下品灵石! 这对于任何一个杂役弟子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巨款,足以让他们抢破头。 小豆子闻言,眼睛本能地亮了一下,那是对灵石最直接的反应。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灰暗。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陈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算了。” 如果是以前,听到每月十枚灵石,他恐怕能高兴得跳起来,脸上的笑容能咧到耳根子。 但现在…气海破碎,修道之路彻底断绝,再多的灵石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伤感罢了。 他心中那个渺小却坚定的修真梦,已经在李炎那一掌下,随着气海一同粉碎了。 陈阳沉默了一下,他理解小豆子的心情。 他试图寻找希望:“或许…宗门内有能修复气海的灵丹或者奇药,我以后会留意…” 小豆子再次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笑容更加苦涩: “陈大哥,不用安慰我了。修行这条路,本就是拼天赋、拼机缘气运。我小豆子…显然没那个命。” 他顿了顿,背起了那个小小的行囊,虽然虚弱,却挺直了腰板, “我打算下山去了。回老家,或者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算了。” 陈阳看着他,知道去意已决,无法强留。 他心中对李炎的恨意更深了一层。 哪怕李炎此刻同样修为尽废、生不如死,也无法弥补他对小豆子造成的伤害。 小豆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陈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哥,昨天…谢谢你替我报仇。真的,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神清澈而真诚: “陈大哥,你已经是真正的仙人了。我们这一别,恐怕就是永远了。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仙凡之别,在此刻显得如此分明而残酷。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他之前用陶碗复制的、大约十枚左右的清元丹。 这些丹药对他如今的修为已无大用,但药性温和,对凡人强身健体、治疗寻常伤病颇有奇效。 他将玉瓶塞进小豆子手里: “拿着。内门弟子的一些普通丹药,不算什么。你气海虽破,但身子还需调养,平日里若有什么头疼脑热,吃上一颗也能缓解。” 小豆子握着那温润的玉瓶,知道这绝非凡物,眼圈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陈大哥,你要小心林洋和杨天明…他们都不是好人。但是…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的!你才是真正的仙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小包裹,一步步,坚定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瘦弱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慢慢消失在药园小径的尽头,走向那凡尘俗世。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小豆子最后那句“仙凡两别”,让他心中莫名触动,生出许多感悟。 他想起了山下的村子,想起了曾经的凡人生活。 山上修行无岁月,或许只是几次闭关、几场试炼的时间,山下已然物是人非。 就像那位银发前辈沈红梅,曾语气平淡地说自己“还很年轻”。 当时他不甚理解! 如今却隐约触摸到了一些修真者与凡人那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念。 那些动辄闭关数月、数年的高阶修士,对他们而言,一次漫长的闭关,或许便是凡人的一生。 他目光扫过药园中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灵药,有些已是百年年份,依旧生机勃勃。 而当年种下它们的药仆,今又在何方? 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乎时光、生命、渺小与永恒的模糊感悟,悄然在他心间浮现。 他原本计划直接去蝴蝶谷,但此刻心绪难平,不知不觉走到路边一株老树下,竟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他没有服用丹药,甚至没有刻意去运转功法吸收灵气,只是闭上眼,任由那些纷杂的念头和感悟在心间流淌、沉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与周围的树木、土地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忽然,他体内原本平静的灵力自行加速运转起来。 《九转淬体诀》的气血之力自然而然地奔腾涌动,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的那层薄薄壁垒,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境提升与沉淀下,竟无声无息地、水到渠成般悄然突破! 一股比之前更强一筹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随即又缓缓内敛。 陈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计划是借助灵元丹来冲击炼气六层,没想到一次心境的触动,竟让他如此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仿佛福至心灵,水到渠成。 突破后的他,气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和压抑,多了一丝经历世事后的淡泊和平静。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朝着蝴蝶谷方向走去。 第37章 师兄,师妹,开门啊 蝴蝶谷内,柳依依和小春花正在一片灵田里弯腰劳作。 再次看到这些需要经年累月才能长成的药材,陈阳心中那份关于生命浅薄的感悟愈发清晰。 人生短暂,有时竟不如一株灵药长久。 “陈大哥!” 眼尖的小春花最先发现了他,立刻丢下手中的小锄头,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柳依依也抬起头,看到陈阳,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腿伤才愈,动作有些不便: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这里太阳大,去屋里坐吧。”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昨天青云峰广场的事情,看着陈阳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小春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阳: “陈师兄现在是内门弟子了!当然是来接我们走的呀!我们终于不用再在这里当杂役啦!”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憧憬和期待。 陈阳点了点头,微笑道: “嗯,内门弟子有随从名额。我在青云峰有了住处,你们继续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心中考量的是李宝德那边。 虽然李炎被废,李宝德大概率不敢再明目张胆来找麻烦,但以防万一,还是将她们带在身边更稳妥。 经历了这么多,他行事愈发谨慎。 小春花一听,顿时欢呼起来,随即又眨着大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陈师兄果然是想要我和依依姐姐两个人一起伺候呀!” 柳依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轻轻拍了一下小春花的后脑勺: “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 她偷偷瞥了陈阳一眼,脸颊更红了。 陈阳也被这虎狼之词弄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小春花,总是口无遮拦,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柳依依赶忙道: “陈大哥,你…你稍等一下,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说完,便红着脸,脚步有些慌乱地跑回了不远处的简陋小屋。 陈阳和小春花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等待。 小春花叽叽喳喳,兴奋地追问着昨天陈阳大战李炎的细节,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几乎把陈阳当成了故事里的大英雄。 陈阳应付了几句,忽然注意到小春花的气息似乎比前几天强了不少,仔细一感应,讶然道: “小春花,你突破到炼气二层了?” 他记得不久前这丫头还只是炼气一层的样子。 小春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吐了吐舌头,扭过头去: “不告诉你!前几天我自己出去玩,有奇遇!” 陈阳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但心中却留了意。 修为提升如此之快,难道是误食了什么灵果? 或是真有其他机缘? 这时,柳依依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包裹走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小春花看着陈阳,又期待地问: “陈师兄,我们有那种会飞的法器吗?就是‘咻’一下飞到天上,‘呼呼’地飞过去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满脸向往。 陈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没有。而且…我暂时还没修炼御气飞行的术法。” 他晋升太快,很多内门弟子标配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获取。 小春花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一下,显得有些失望。 柳依依倒是很开心,柔声道: “没关系,从蝴蝶谷到青云峰,走路也就一个多时辰,我们慢慢走过去就好。” “那好吧。”小春花很快又打起精神,上前一把牵住陈阳的手,笑嘻嘻地说:“陈师兄,那我们走啦!” 说着就拉着他往外走。 柳依依看着小春花自然无比地牵着陈阳的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颊微红地低下头,默默拿起包裹,跟在了陈阳身旁。 …… 与此同时,玉竹峰,赵嫣然居住的玉竹小楼。 小楼之外,一层淡淡的透明光幕笼罩,将内外隔绝开来,这是小楼的防护与隔音法阵。 楼内,琴音淙淙,如溪流潺潺。 林洋一袭白衣,坐在窗边,神情专注地抚弄着一架古琴,嘴角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阴柔笑意。 软榻之上,一张棋盘摆开。 赵嫣然与杨天明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杨天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昨天的事情,师妹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赵嫣然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点了点头,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她如何能不知道? 陈阳废了李炎,晋升内门。 这件事早已在外门杂役区域传疯了,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师妹无需担心烦恼。” 杨天明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陈阳若再对你纠缠不清,不识抬举。只要师妹你开口,师兄我自有办法让他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赵嫣然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连忙抬头,语气有些急切: “不用了,杨师兄!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听闻…李炎师兄此次与陈阳冲突,并非因我而起,是为了他在丹堂的那位表弟李宝德出头才…”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事情与自己和陈阳的关系撇清,生怕杨天明真的去找陈阳麻烦。 就在这时。 林洋的琴音微微变了一个调子,似乎更加悠扬,却也更加难以捉摸。 杨天明看了赵嫣然一眼,正想再说什么。 忽然,小楼那隔绝内外的法阵光幕,传来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拍打声,以及一个沙哑、焦急,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杨师兄…林师兄…赵师妹…开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啊…” “是我…李炎啊…” “师兄…师妹…开门啊…” 那声音一遍遍响起,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足足叫了四五声,坚持不懈。 赵嫣然好看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棋也下不下去了。 杨天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 “真是聒噪。败军之将,废人一个,还有脸来此扰人清静?我去打发他走。” 赵嫣然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师兄。毕竟…毕竟曾经同门一场,他也落得如此下场了…就见一面,听听他说什么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是对李炎如今的状态产生了一丝怜悯,同时也想听听他亲口说说昨日之事。 说着,她纤手微抬,打出一道法诀。 笼罩小楼的透明光幕轻轻波动了一下,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入口。 楼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浑身缠着绷带、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身影,正瘫坐在门口。 不是李炎又是谁? 他此刻的模样,比昨天被抬走时更加凄惨狼狈,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第38章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玉竹峰向来清幽。 修竹成林,风过处,沙沙作响。 宛如仙乐。 平日里,莫说是乌鸦这等不祥之鸟,便是寻常雀鸟,似乎也懂得避讳此间清静,不敢轻易聒噪。 然而今日,却有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竟盘旋在玉竹小楼外的半空。 鸦群发出“呱呱”的刺耳鸣叫,显得格外突兀和晦气。 瘫坐在小楼门口禁制光幕外的李炎,心烦意乱地抬头瞪了那几只乌鸦一眼。 他总觉得那几声鸦叫像是在嘲笑他,嘲笑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狼狈模样。 一天! 仅仅一天! 他从丹霞峰丹堂的内门精英弟子,人人敬畏巴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气海破碎、修为尽失、连炼气一层都不如的彻头彻尾的废人! 身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巨大落差带来的屈辱和绝望。 昨日被那筑基长老像拖死狗一样带回丹霞峰后,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指望舅舅李万田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至少给他一些疗伤丹药,缓解痛苦。 可现实却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舅舅避而不见! 往日里那些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的外门弟子和丹堂执事,如今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充满了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甚至使唤不动任何一个杂役弟子为他端茶送水。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那个表弟李宝德! 他可是为了给李宝德出头,才落得这般下场! 结果呢? 李宝德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话说“伤势未愈,不便见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在这短短一天内尝了个遍。 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怨毒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思来想去,他竟发现,自己唯一还能抱有一丝微弱希望的地方,竟是这玉竹峰,是赵嫣然这里。 过去,他常来这里,与赵嫣然缠绵,赠送丹药,这里几乎算是他半个温柔乡。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往日里他随意进出的玉竹小楼,今日竟被一层薄薄的禁制光幕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因为他失去了修为,连最基础的传讯法诀都打不进去! 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用手拍打着光幕,用沙哑绝望的声音一遍遍呼喊。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楼内传来的淙淙琴音,可那扇门,却迟迟不开。 每多喊一声,他心中的痛苦和愤懑就加深一分。 终于,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眼前的禁制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入口。 李炎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去,狼狈地摔倒在楼内的地板上。 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血腥和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软榻上对弈的赵嫣然和杨天明,以及窗边依旧悠然抚琴的林洋。 赵嫣然依旧美艳动人,似乎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 杨天明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而漠然,就像在看一件不小心被带进屋的脏东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洋的琴音甚至没有半分停顿,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仿佛他的闯入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嫣…嫣然师妹…救…救我…” 李炎挣扎着,声音嘶哑破碎。 他向着赵嫣然伸出颤抖的手: “有…有没有疗伤的丹药…给我一颗…求求你…” 赵嫣然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快步走来: “李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快起来说话。” 她语气温柔,带着关切。 李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情绪激动起来,指着门外方向,声音充满了怨毒: “是…是那个杂役!那个该死的陈阳!都是他害的!他废了我的气海!杨师兄!” 他猛地转向杨天明,眼中充满了疯狂的祈求: “杨师兄!你去杀了他!替我报仇!杀了那个杂种!” 杨天明端起旁边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替你报仇?凭什么?” 李炎一愣: “凭…凭我们是师兄弟啊!杨师兄!” “师兄弟?” 杨天明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李炎的脸, “一个修为尽废,连杂役都不如的废物,也配和我称兄道弟?李炎,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 李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猛地涌上喉咙,差点喷出来。 他强忍着咽下,血丝从嘴角溢出。 杨天明放下茶杯,继续冷漠地说道: “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清楚。是你自己为你那不成器的表弟强出头,技不如人,反被一个杂役出身的弟子废掉。这叫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更何况…” 他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们早已答应过嫣然师妹,不会主动去找那陈阳的麻烦。是你,先破坏了这个约定。” 李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字字诛心,根本无从辩驳。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内伤。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沫。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陈阳最后那一声蕴含虎煞之威的咆哮,不仅震散了他的魔化,更几乎将他的心脉都震出了裂痕。 这时,赵嫣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美却带着一丝疏离: “唉…杨师兄,少说两句吧。李师兄毕竟…毕竟与我们过去有些情谊,我不会忘记的。” 她弯下腰,看似费力地想要搀扶李炎: “李师兄,你伤得太重了。随我上楼来吧,我房里还有一些以前珍藏的疗伤丹药,或许对你有用。” 李炎闻言,如同听到了仙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连忙点头,挣扎着想要借助赵嫣然的力量站起来。 “楼…楼上好…上楼…”他喘着粗气。 赵嫣然看似吃力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楼梯挪去。 李炎几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跟着上了楼,每上一级台阶,都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终于进了二楼的闺房,扑鼻是一股淡雅的馨香。 李炎瘫靠在门框上,贪婪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哀求: “丹…丹药…嫣然师妹…快…” 赵嫣然松开扶着他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枚淡绿色的丹药。 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看起来确实像是疗伤之物。 她拿着丹药,走到李炎面前。 李炎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颤抖着伸出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丹药的瞬间,赵嫣然拿着丹药的手忽然像是无意般地轻轻向前一送,指尖看似不经意地在他手腕上一碰! 李炎本就虚弱至极,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被这看似无力的一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地,摔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而那颗淡绿色的丹药,也从赵嫣然手中脱落。 “啪嗒”一声,掉在了李炎脸旁的地板上。 李炎忍着剧痛,艰难地抬起头,想要去捡那近在咫尺的丹药。 却见一只绣着精美兰花的绣花鞋,轻轻地、精准地踩在了那枚丹药之上,然后,鞋底微微用力,缓缓地碾动。 细微的“嘎吱”声响起。 那枚丹药在鞋底化作了一小滩绿色的粉末。 赵嫣然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一般,轻轻“哎呀”一声,挪开了脚,看着地上那摊药粉,以及满脸难以置信的李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柔弱表情: “李师兄,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手滑,没拿稳。这丹药…看来是不能完整服用了。要不…你就将就一下?” 李炎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摊被碾碎的药粉,又抬头看看赵嫣然那副无辜又关切的表情,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身体上的剧痛和对丹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去细想… 也不敢相信! 最终,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屈辱而又艰难地低下头。 像一条真正的野狗一样,伸出舌头,去舔食地上那混合着灰尘的绿色药粉。 药粉入腹,确实带来了一丝清凉感,暂时压制了部分剧痛,甚至让他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点微末的元气。 但这效果转瞬即逝。 更深沉的痛苦很快再次袭来。 “还…还有吗?嫣然师妹…再给我一颗…求你了…”李炎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过去…过去我送给你那么多丹药…你肯定还有的…” 赵嫣然脸上的柔弱表情慢慢消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李师兄,那些丹药,既然你已经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往回要的道理呢?”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如同银铃,却让李炎感到毛骨悚然的陌生。 “李师兄,你也有今天啊。”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 “忘了告诉你,刚才那枚丹药,主要可不是治伤的喔。它最大的作用,是能让你暂时恢复一点点元气,看起来…精神那么一点点。” “你…你什么意思?” 李炎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大的不安笼罩了他。 赵嫣然的笑容愈发甜美。 她忽然凑近李炎,红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上,姿态一如过去无数次向他讨要丹药,撒娇献媚时那般亲昵。 然而,下一秒! 迎接李炎的,不是预想中的温言软语或丹药,而是—— “啊——!!!救命啊!!非礼啊!!!”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猛地从赵嫣然口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充满了惊恐,无助和羞辱,瞬间传遍了整座小楼! 李炎被这近在咫尺的尖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 “砰!”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杨天明的身影第一个如同狂风般冲了进来,脸上布满了雷霆之怒! 林洋则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依旧摇着折扇,只是看向屋内的眼神,带着一种看戏的玩味。 只见赵嫣然此刻跌坐在地上,衣衫略显凌乱。 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她指着瘫在地上,还在发懵的李炎,哭得泣不成声: “他…他…我好心拿丹药给他…他吃了之后…恢复了一点…就…就说要和我双修…说这样或许能恢复他的气海…我见他满身是血…害怕…没同意…他就…他就想用强…” 她哭得肩膀耸动,演技逼真无比。 “李炎!你这狗杂种!” 杨天明瞬间暴怒,双目喷火,一步上前。 根本不容李炎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如同拖死狗一样从二楼直接拖拽了下去! “砰!砰!咚!” 李炎的身体在楼梯上剧烈地碰撞翻滚。 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元气瞬间消散,伤上加伤,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不…不是…杨天明…你听我说…她是骗…”李炎被重重摔在一楼的地板上,挣扎着想要解释。 “废物!垃圾!你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居然还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对嫣然用强?!我杀了你!” 杨天明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抬脚就狠狠地踹在李炎的胸口! “噗——!” 李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感觉胸口肋骨又断了几根,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正被林洋虚扶着,缓缓从楼梯上下来的几人。 看到赵嫣然脸上那副受尽委屈,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再看看暴怒如雷,完全被当枪使的杨天明。 以及旁边那个始终阴笑看戏的林洋…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一股极致的怨恨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杨…杨天明…你个傻子…蠢货…你被她骗了…还有林洋…你个阴险的贱人…若不是你…你出主意…让我在试炼中…为难陈阳…我也不会…不会…” 他将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倾泻出来,却选择性忽略了自己本性中的残暴和傲慢,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听到他提到林洋,杨天明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洋。 林洋却只是摇着扇子,阴阴一笑: “李师弟,看来你是伤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了。” 就在这时,赵嫣然忽然发出一声更大的啜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仿佛受不了刺激。 杨天明立刻顾不上李炎了,连忙转身去扶赵嫣然。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或许是觉得李炎太过聒噪,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他眼中戾气一闪,看似随意地、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一脚,猛地踢在了李炎的下腹最深那处。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从李炎口中爆发出来! 他感觉那个地方仿佛被彻底碾碎了一般,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每一条神经!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之中,彻底晕死过去。 “哼,废物东西,脏了师妹的地方。” 杨天明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李炎,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守在外面的杂役弟子挥了挥手。 “把他拖走,扔回丹霞峰去!别死在这里!” 杂役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应声,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炎拖了出去。 地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杨天明这才转身,温柔地扶住赵嫣然,轻声安慰: “嫣然,没事了,那畜生已经被我打发了。吓到你了吧?” 赵嫣然依偎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杨天明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塞到赵嫣然手里: “这瓶中有三枚灵元丹,你拿着,好好修炼,莫要让这些杂事扰了心境。我这几天家中有些要事,需得回去一趟,等我回来。” 赵嫣然接过玉瓶,入手微沉。 听到“灵元丹”三个字,她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激灵! 这丹药她认得,药效极强,远非普通丹药可比,上一次她侥幸从沈红梅长老那里得到过一枚,宝贝得很。 没想到杨天明随手就给了她三枚! 她脸上顿时浮现感动和羞涩的红晕,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杨师兄,嫣然知道了。” 杨天明满意地点点头,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转头对林洋道: “林师弟,我离去这几日,嫣然的安全,就劳你多费心了。” 林洋合上折扇,微微一笑: “杨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嫣然师妹的。” 杨天明这才放心,又安慰了赵嫣然几句,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玉竹小楼。 楼内,只剩下赵嫣然和林洋,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林洋走到琴边,再次坐下,信手拨弄琴弦,又弹了两曲。 曲调幽幽,听不出喜怒。 良久,他停下抚琴,起身道: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嫣然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妩媚: “林师兄…今夜…要不就留在这里?” 林洋脚步一顿,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赵嫣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师妹的情蛊…似乎还未发作吧?”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 赵嫣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强自维持着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难道…没有情蛊,就不能与林师兄亲近了吗?” 第39章 功法阁 玉竹小楼内。 随着李炎被拖走,杨天明离去,方才的喧嚣与血腥味似乎也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种诡异的宁静。 赵嫣然指尖掐了一个简单的清尘诀。 微光流转,将裙摆上不慎沾染的几点血渍和尘埃拂去,恢复了那一尘不染,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轻移莲步,走到依旧站在原地的林洋身前,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林洋那略显冰凉的手指。 “林师兄,” 她声音柔媚,带着一丝恳求, “方才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还想再听师兄弹奏一曲‘静心培元曲’,可好?听了师兄的曲子,修为都能精进些许呢。” 林洋低头看了看被她牵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水汪汪,满是期待的眼睛,嘴角那抹惯常的阴柔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 “此曲需以精纯灵力催动琴弦,辅以特殊音律,耗费心神不小。” 赵嫣然连忙道: “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呀。师兄~” 她轻轻晃了晃林洋的手臂,撒娇意味十足。 林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 他走回琴案后坐下,赵嫣然则乖巧地坐在一旁软凳上,一副悉心聆听的模样。 林洋屏息凝神,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之上。 这一次的曲调,与先前杀伐凌厉或幽深难测的韵味截然不同。 音律平和舒缓,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又如月华洒落松林。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随着音律波动,缓缓萦绕在赵嫣然周身,自然而然地渗入其体内。 赵嫣然闭上眼,全力运转碧波诀。 果然感觉体内灵力变得异常活跃,修炼速度比平日快上不少,心中暗喜。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赵嫣然睁开美眸,眼中喜色更浓。 她起身再次走到林洋身边,声音愈发柔软: “师兄,楼上清净,不如我们去楼上再说话?” 她眼神流转,暗示意味明显。 林洋抬眼看着她,未置可否,但还是起身,随着她走上了二楼闺房。 房门轻掩。 赵嫣然看着林洋,语气带着憧憬: “若是能日日得闻师兄此曲,想必嫣然修为定能突飞猛进。” 林洋挑眉: “师妹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于提升修为?” 赵嫣然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忧惧: “自然是为了自保。今日是李师兄…明日若是再有类似之事,嫣然毫无还手之力,岂不任人欺凌?” 她说得楚楚可怜。 林洋闻言,却轻笑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李炎?他气海已废,形同凡人。方才杨师兄盛怒之下那一脚,怕是连他做男人的根本都彻底废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还能如何骚扰你?” “什么?” 赵嫣然掩口惊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不忍。 “杨师兄他…他为何下手如此狠辣?我…我只是心中害怕,并未想让李师兄落到如此境地啊…” 她眼圈微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泪来。 林洋脸上的笑意更盛了,那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慢悠悠道: “师妹当时就在一旁看着,难道…不清楚吗?” 赵嫣然被他看得心中一虚,连忙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林洋却不继续追问,转而道: “只是那‘静心培元曲’虽好,却极耗演奏者之心血。日日弹奏,只怕于我修行有损。” 赵嫣然闻言,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了林洋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 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 “师兄若是伤了心血,嫣然…嫣然可以慢慢为你补回来呀…” 说着,她踮起脚尖,红唇主动向着林洋的嘴唇印去。 就在双唇即将相接的刹那,林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并未躲闪,反而微微张口。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粉色雾气,无声无息地渡入了赵嫣然口中。 赵嫣然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恍惚,搂着林洋的手臂也松软下来。 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脸颊绯红,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显然陷入了一种被迷惑的状态。 此时的林洋,脸上的表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惯常的阴柔笑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仿佛审视猎物般的玩味和冷漠。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陷入迷离状态的赵嫣然。 只听赵嫣然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红唇开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陈阳…陈阳…夫君…” 林洋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声自语道: “怎么每次都是这个名字?倒是稀奇。身边明明有杨天明、李炎这等内门弟子环绕,心中最记挂的,竟会是那个凡间的夫君?那陈阳…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回忆起昨日陈阳晋升试炼的一幕,眼中充满了探究的好奇。 他不再看床上的赵嫣然,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照出他略显阴柔俊美的脸庞。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材质极佳,绣着精致暗纹的锦帕,动作优雅地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颇有兴致地打量起赵嫣然的梳妆台来。 偶尔打开一盒胭脂或一罐香粉,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啧,赵师妹倒是会挑东西。这‘蝶恋花’的香粉,香气馥郁持久,最是撩人心弦。这‘醉胭脂’,色泽魅惑,能让人面若桃花,心旌摇曳…还真是…懂得如何最大化自身优势呢。” 他低声评价着,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哼唱起一段婉转的调子: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 唱了两句,他自己先忍不住摇头失笑,仿佛觉得这行为颇为有趣,又带着几分自嘲。 这时,他的目光瞥向窗外,只见那群乌鸦仍在附近盘旋。 他伸出手指,对着窗外轻轻一招。 一只体型稍大,眼神格外灵动的乌鸦立刻脱离鸦群,悄无声息地穿过禁制,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林洋轻轻抚摸着乌鸦的羽毛,忽然动作一顿,发现乌鸦的翅根处有一小片羽毛脱落,露出一点细微的伤痕。 “灰羽,你怎么受伤了?” 林洋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名为灰羽的乌鸦歪了歪头,发出低哑的叫声,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林洋的眉头蹙起: “你去青云峰主峰了?还试图靠近欧阳华的清修之地?胡闹!” 他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严厉, “这青木门虽是小派,但欧阳华却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修为已至结丹中期,甚至可能更高!你尚未化形,隐匿之术再精妙,岂能如此大意靠近那等存在的洞府?” 灰羽低下头,用喙梳理了一下受伤的羽毛,发出几声委屈的低鸣。 林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族里一切可好?哥哥…还在找我?” 灰羽点了点头。 林洋眼神闪烁,沉默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再等等。‘羽化真血’一事至关重要,我必须找到确切的线索或机会才能回去。否则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床上的赵嫣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林洋对灰羽道: “你先回去吧,告诉它们安分些,没有我的命令,不可再贸然探查金丹修士的居所。” 灰羽点了点头,振翅飞出窗口,带领着窗外那群乌鸦,化作一片黑云,远远地飞走了。 玉竹峰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林洋快步走到床边,极其迅速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只着中衣,侧身躺下,轻轻将正要苏醒的赵嫣然揽入怀中。 赵嫣然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迷离,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她发现自己被林洋搂在怀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柔顺地靠在他胸前,声如蚊蚋: “林师兄…方才…你可还满意?” 林洋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阴柔的笑意,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语气暧昧: “满意,自然满意。师妹宛若尤物,令人沉醉。” 赵嫣然心中窃喜,趁势道: “那…下一次,师兄可否再为嫣然弹奏那‘静心培元曲’?” 林洋笑道: “好说,好说。” 他又温存了片刻,便起身穿衣: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嫣然露出不舍之情: “师兄不过夜吗?嫣然还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师兄…” 林洋摇了摇头,穿戴整齐后,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学着杨天明吻额,只不过换了一个位置,俯身在赵嫣然脸蛋旁印下一吻,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玉竹小楼,林洋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阁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陈阳在广场上以炼气五层修为悍然废掉李炎时,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陈阳…”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浓的兴趣,随即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 时光流逝,转眼几日过去。 青云峰下。 陈阳的新居所旁,多了两间稍小但同样整洁的屋舍。 柳依依和小春花便安置于此。 虽然这屋舍比起内门弟子独立的阁楼简陋许多,但比起她们过去在蝴蝶谷那透风漏雨的茅草棚屋,已是天壤之别。 最重要的是,此地灵气远比杂役区域充裕,对她们修行大有裨益。 陈阳叮嘱过柳依依,自己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对寻常食物的需求已大大减少,近乎辟谷,无需每日为他准备餐食。 但柳依依却似乎乐在其中,依旧每日做些精致的糕点送来。 “陈大哥,即便不用吃饭,尝尝点心也是好的呀。这是我新学的桂花糕,你试试?” 柳依依总是这般温柔笑着,将一碟碟小巧可爱的点心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推辞不过,加之那糕点确实香甜可口,便也用了不少。 小春花则每每在一旁偷笑,眼神在陈阳和柳依依之间瞟来瞟去,惹得柳依依时常脸红嗔怪。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 这一日,到了陈阳可前往功法阁挑选功法的日子。 他心中充满期待。 《九转淬体诀》虽强,但毕竟是炼体功法,他如今缺乏足够的攻伐术法和御敌手段。 功法阁,将是他真正弥补短板的地方。 清晨。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枚内门弟子玉牌妥善收好,告别了柳依依和小春花,便独自一人,朝着位于青云峰山腰处的功法阁方向走去。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周围雾气缭绕,灵气愈发浓郁。 沿途可见不少内外门弟子行色匆匆,或独自沉思,或三两讨论道法。 陈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第40章 白衣少年 青云峰山腰处。 一座飞檐斗拱,古意盎然的阁楼静静矗立。 岁月在其木质的结构和斑驳的漆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更添几分厚重与神秘的气息。 匾额之上。 “功法阁”三个苍劲大字隐隐有灵光流转。 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此处往来弟子明显稀疏了许多,且个个神色肃穆,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语。 陈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朴素的衣袍,迈步走向阁楼大门。 门口处。 一张老旧藤椅之上。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老者正眯着眼假寐。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陈阳会意,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内门弟子玉牌,恭敬地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玉牌,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闪过。 他这才微微睁开浑浊的双眼,瞥了陈阳一眼,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砂纸: “新晋的内门弟子?倒是面生得很。登记一下吧。” 他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本泛黄名册和一支毛笔。 陈阳依言,提笔在名册最新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今日日期。 老者收回玉牌,递还给陈阳,慢悠悠地说道: “规矩很简单。新晋内门,可在此阁选取一门功法修行。功法皆记载于玉简之中,不可带走,不可复制。选定了哪一枚,拿来老夫这里,自会为你解开玉简上的禁制。” 陈阳点头表示明白,目光忍不住向阁楼内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排排古旧的木质书架。 上面整齐陈列着数百枚颜色各异,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玉简,陈阳心中不禁暗叹宗门底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只能选取一门吗?” 老者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哼了一声: “贪多嚼不烂。一楼和二楼,你倒是可以各自挑选一枚玉简观看。不过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一楼的粗浅货色,以你如今内门的修为,怕是瞧不上眼了。” 陈阳闻言,只能按下心思,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定会仔细挑选。” “嗯,” 老者重新眯上眼,挥了挥手,道: “进去吧。你有三个时辰的时间挑选,过时不候。” 陈阳拱手一礼,迈步走进了功法阁。 阁内光线柔和,弥漫着一股陈旧书卷和淡淡灵木混合的气息。 他首先在一楼慢慢踱步查看。 正如那老者所言,一楼的玉简大多灵气波动微弱,其旁标注的名称也多是《崩石拳》、《流云掌》、《凝水诀》、《聚火术》之类。 皆是将灵气简单附着于拳脚或凝聚成基础元素轰出的法门,对于外门弟子而言或许够用。 但对修炼了《九转淬体诀》,见识过沈红梅所赠飞剑威力的陈阳来说,确实显得过于粗浅了。 “我需要更精妙的术法,总不能一直靠蛮力近身搏杀。还有御空飞行之术,炼气六层已可修行,也必须掌握。” 陈阳心中思忖着,目光投向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口处并无实质阻拦,但当他迈步而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玉牌微微发热,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其身,似乎是一种识别禁制。 若无内门玉牌,恐怕会被立刻阻拦甚至反噬。 二楼空间比一楼稍小。 书架和玉简的数量也少了许多。 但每一枚玉简散发的灵光明显更为莹润凝实。 此处空无一人,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放慢速度,一枚枚玉简看过去。 《风刃术》、《地刺诀》、《金光罩》、《藤缚术》… 术法神通的种类繁多,比一楼精妙不少,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枚淡青色的玉简吸引。 长风御剑诀。 “御剑诀?” 陈阳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 他立刻集中精神,感知玉简旁简述的信息: 此诀乃驾驭飞剑之基础法门,炼气六层可修,能以灵力隔空操控飞剑,如臂指使,练至精深,可御剑伤敌,亦可略微提升御剑速度。 “就是它了!” 陈阳心中一喜,就欲取下。 但很快,他又微微蹙眉。 这法门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简介过于笼统,而且只是基础法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躺着四柄磨去了标识的锋利飞剑,以及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原版飞剑。 他隐隐觉得,若用这《长风御剑诀》去驱动那几柄一看就非凡品的飞剑,恐怕有些…小材大用,无法完全发挥飞剑的威力。 就像是用小牛犊去拉沉重的大犁。 颇为吃力不讨好。 “难道没有更好的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继续在书架间徘徊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契合的御剑术或者更强的攻击术法。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陈阳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雪白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缓步走上二楼。 少年气质干净,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澈,正好与陈阳投来的目光对上。 少年微微一愣。 随即友善地朝陈阳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见对方也是内门弟子打扮,且气息平和,便也点头回礼,并未多想,继续低头查看玉简。 那白衣少年似乎对二楼这些玉简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扫向书架,而是径直朝着二楼最里侧,那通往三楼的楼梯走去! 陈阳眼角余光瞥见,心中猛地一惊! 他可记得门口老者严厉的警告——第三层不可随意进出,否则灰飞烟灭! 眼看那少年毫无防备,抬脚就要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心!” 那少年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向陈阳,眉头微挑: “小心?小心什么?” 陈阳指了指那看似空无一物,却隐隐给他一种危险感觉的楼梯口,郑重道: “那位看守前辈说,三楼有强大禁制,弟子不可擅闯,否则…会有不测之祸。” “禁制?灰飞烟灭?” 白衣少年闻言,脸上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那楼梯口,甚至还伸出手指往前探了探。 陈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少年的手指轻易地穿过了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还来回晃了晃手掌。 “咦?” 少年收回手,看向陈阳,轻浅地笑了笑: “这只是最普通的隔绝视线和探查的光幕啊,连防护阵法都算不上,何来的禁制?更别提让人灰飞烟灭了。” “啊?” 陈阳彻底愣住了,看着那少年安然无恙的样子,又回想了一下老者当时严肃的表情,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年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道: “怎么?你想上去看看?”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的确对那神秘的三楼充满了好奇。 那可是连内门弟子都禁止踏入的地方,里面存放的功法,又该是何等品阶? “想就上来呗。” 少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邀请朋友去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修士修行,求的不就是个念头通达,随心所欲?心中所想,便去尝试,何必诸多犹豫顾忌。” 这番话,如同一声轻钟,敲在陈阳心间。 他看了看手中那枚《长风御剑诀》的玉简,又看了看那通往三楼的、似乎并无危险的阶梯。 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和少年那洒脱的话语战胜了警告。 他缓缓将玉简放回原处,心中暗道:“我就上去看一眼,若真有危险立刻退下来,再挑选这御剑诀不迟。” 下定决心,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已经踏上阶梯的白衣少年。 第41章 乙木长生功 跟着那白衣少年,陈阳一步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预想中的阻碍或雷霆一击并未出现。 就如同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看吧,我就说只是寻常的光幕而已。”白衣少年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松。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却疑虑丛生。 那看门老者为何要如此严厉地警告? 是为了防止弟子好高骛远,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此人能如此轻易地知晓三楼真相,且神态自若,绝非常人。 莫非是某位长老的记名弟子? 他压下心中的猜测,将注意力转向了三楼本身。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更为狭小精致,陈列的书架仅有寥寥四五排,上面放置的玉简数量更是稀少,恐怕不足五十之数。 但每一枚玉简都散发着惊人的灵韵光晕,或炽烈如焰,或温润如水,或厚重如土,或锋锐如金,或生机勃勃… 光芒交织,将整个三楼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也远超楼下,吸上一口都觉神清气爽。 陈阳心中震撼,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架,好奇地查看起来。 《赤阳真诀》、《玄冥水经》、《厚土载物功》、《庚金裂天谱》… 一个个光看名字就觉不凡的功法映入眼帘,其旁还有简短的介绍,无一不是威力强大,直指筑基的精深法门。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隐隐有凌厉剑意透出的玉简牢牢吸引。 旁注四个大字——《煌灭剑诀》! 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斩灭一切的霸道与决绝! 仅仅是看着这几个字,陈阳便觉心神一震。 体内《九转淬体诀》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 “咦?你倒是眼光不错。” 白衣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那枚玉简,解释道: “这《煌灭剑诀》,是灵剑峰的沈红梅长老早年留存在功法阁的得意之作,攻伐之力极强,在青木门诸多剑诀中也属顶尖之列。” 陈阳闻言恍然,难怪觉得熟悉,原来是银发前辈的功法! 他集中精神感知玉简旁的简述,越看越是心动。 这剑诀刚猛无俦,追求极致的破坏力,与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品质极高的飞剑简直是天作之合! 若能修成,必然能极大提升自己的实力。 但兴奋之余,他很快冷静下来。 看守老者的话言犹在耳,三楼功法绝非他一个新晋内门弟子可以窥觑的。 难道… 真要如刚才所想,去灵剑峰求见沈红梅长老,向她讨要?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被陈阳迅速压了下去。 那银发前辈性情莫测,看似清冷,实则行为跳脱,那晚她又是赠宝又是咬嘴唇,而且实力高深莫测,一言不合可能真会拔剑。 自己贸然上门讨要人家压箱底的功法? 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其中的代价恐怕不是自己能付得起的。 他摇了摇头。 暂时熄了这个有些冒险的念头。 目光从《煌灭剑诀》上移开,他转而看向旁边的白衣少年。 却见少年并未像他一样查看那些灵光闪闪的功法玉简,而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纸质已然泛黄,看起来毫无灵气波动的厚厚书册,正看得入神。 陈阳心中好奇,凑近了些许。 少年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一丝沉浸在书卷中的思索神色,笑问: “怎么?楼下楼上的功法玉简成千上万,都不合心意?这三楼秘藏也入不了你的眼?” 陈阳苦笑一下,实话实说: “并非看不上,只是看了也学不了。看守前辈明令,只能选取一楼或二楼的功法。” 白衣少年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继续低头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 陈阳忍不住问道: “兄台在看什么?似乎…并非功法?” “哦,这个啊,” 少年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封面是几个古朴的字——《青木门志》。 “算是记载青木门创派至今一些大事记的杂书吧,闲来无事翻翻。” “青木门志?”陈阳来了兴趣,“我们青木门,立派有多少年了?” 少年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据这上面记载,自开派祖师青木真人于此地创立山门,至今已有五百七十四年矣。” “五百七十四年?!”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凡间王朝更替,能有三百年国运已属难得,而青木门作为一个修真门派,竟已传承了近六百年! 这是何等悠久的岁月! 少年见他如此惊讶,不由轻笑出声,合上书册: “凡尘王朝,不过是昙花一现,如何能与追寻长生大道的仙家宗门相提并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超然: “修士一旦炼气圆满,寿元便可接近一百五十载。若能筑基成功,便有三百载春秋。若是天资卓绝,机缘深厚者,凝聚金丹,成就结丹之境,寿元更是可达五百年之久。区区五百多年的宗门历史,在修真界中,还算不得什么。”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陈阳心上。 他之前虽从杂役们的闲聊和小豆子口中模糊听说过修行可增寿元,但终日忙于药园劳作,挣扎于生存,长生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概念。 此刻被少年如此清晰直白地道出,带来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那…那假如是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能有多少寿元?” “炼气六层嘛,”少年略一思索,“若无意外,活个一百二三十年,应当无虞。” 一百二三十年! 陈阳再次被震撼了。 他想起山下村子里那些七八十岁就已被称为“老寿星”,需要儿孙搀扶的老人… 自己如今,竟已比那些老寿星还能活得更长? 少年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好奇地问: “你刻苦修行,难道不就是为了求这长生之道吗?” “我…”陈阳一时语塞。 为何修行?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嫣然的身影,闪过上山以来的种种屈辱、挣扎与反抗。 他最初上山,只是为了跟随赵嫣然。 后来是为了不再受人欺辱,为了有朝一日能讨回公道… 长生? 这个目标似乎太过宏大和缥缈,他从未认真思考过。 看着陈阳迷茫的神情,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将那本厚重的《青木门志》小心地放回了书架原处。 然后。 他转身。 信步在三楼的书架间走了走。 随手取下了几枚灵光各异的玉简。 又走回来。 将陈阳之前看中的那枚《煌灭剑诀》也拿了起来,一并放在了房间中央的一张古朴木桌上。 “选一个吧。”少年对着那几枚玉简抬了抬下巴。 陈阳愣住了,不解其意: “兄台,这是何意?我只是内门弟子,按规定只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少年打断他,脸上带着一种洒脱的笑意, “你不行,但我可以啊。我和楼下那看门的老头有点交情,破例让你在此挑选一门功法带走修行,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交情?” 陈阳更加疑惑了,目光再次仔细打量起这白衣少年。 能随意上三楼,能让看守长老为其破例… 这绝非普通内门弟子甚至长老的记名弟子能做到。 一楼对应外门。 二楼对应内门。 那这三楼…难道是为各峰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准备的? 他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兄台,你…难道是哪位峰主或谷主的亲传弟子?” 白衣少年闻言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朗声笑了起来,笑罢才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 算是? 这个回答颇为模糊。 陈阳心中暗自琢磨,对方到底是哪一峰哪一谷的? 看他气质清雅,不似灵剑峰那般锋锐,也不像丹霞峰那般炽烈… 难道是琴谷或者蝴蝶谷的? 或者是… 青云峰掌门一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桌上的几枚玉简。 少年见状,便随意地介绍起来: “这《赤阳真诀》是丹霞峰一脉的核心功法,火系霸道,修炼出的真元炽烈刚猛;这《玄冥水经》乃玉竹峰秘传,柔韧绵长,善于以柔克刚;《厚土载物功》主防御,根基最稳;《庚金裂天谱》锋锐无匹,擅破坚攻坚;至于这《煌灭剑诀》,刚才也说了,是灵剑峰沈长老的绝学…” 少年的手指一一点过那些玉简。 最后,落在了被其他玉简光芒稍稍掩盖的,最后一枚散发着淡淡柔和绿色莹光的玉简上。 “而这最后一部,《乙木长生功》,则有些特殊,据说是传承自创派祖师青木真人一脉,但极少有人选择修炼。此功不擅攻伐,防御也寻常,唯有一个特点…”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看着那枚玉简,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色彩: “据说修炼此功,能极大滋养肉身神魂,延年益寿,于长生之道上,别有玄妙。” 长生!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攫住了陈阳的心神。 方才关于寿元的震撼讨论言犹在耳,这部直接以“长生”为名的功法,对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彻底被那枚翠绿色的玉简吸引,仿佛其中蕴含着生命的终极玄妙。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缓缓握向了那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 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 一股无比精纯,充满生机的柔和灵气瞬间涌入他的体内。 灵气流遍四肢百骸,洗涤着经脉,滋养着肉身。 甚至连昨日修行残留的一丝疲惫都在这灵气的抚慰下悄然消散,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宁。 陈阳握着玉简。 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第42章 二选一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而奇特。 那流入体内的气息并非单纯的天地灵气。 它更精纯,更富有生机。 仿佛蕴含着草木初生,万物滋长的本源力量。 流淌过处。 经脉舒泰,神魂微漾。 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舒适感。 “这气息…好奇特,不像是普通的灵气,但又确实是能量的一种…” 陈阳忍不住低声自语,仔细体会着那丝缕缕的翠绿气流在体内的细微变化。 旁边的白衣少年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 “此乃乙木精气,是修炼木系功法的绝佳辅助能量,极为难得。这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之内,封存有三缕精纯的乙木精气,可在修士初次参悟功法时,助其更好地感应功法真意,加快入门速度。” “乙木精气?” 陈阳心中一动,联想到这功法的来历,脱口问道: “莫非是创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留下的?”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 “那倒不是。青木祖师留下的原版功法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在其坐化之地,或许流传于外。如今功法阁内存放的这些,皆是后世历代掌门或精于此道的长老,根据残留的典籍记载或自身理解,重新刻录的复刻本。其中的乙木精气,自然也是他们耗费心力凝聚封存进去的。” 原来并非原品。 陈阳了然。 但即便如此,能让历代掌门亲自出手刻录并封存精气的功法,也绝非寻常之物了。 白衣少年看着他依旧紧握着那枚翠绿玉简,笑问: “如何?决定选它了吗?” 陈阳陷入了极大的犹豫之中。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应该选择那枚《煌灭剑诀》。 这部剑诀攻伐凌厉,霸道刚猛,与银发前辈沈红梅所赠的飞剑品质完美契合,与他主修的《九转淬体诀》的强悍肉身也能形成绝佳互补。 一旦修成,他的战力必将得到质的飞跃,应对将来的危机也更有底气。 灵元丹辅助修炼,飞剑作为利器,剑诀发挥威力…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是最优解。 可是… 他的目光却难以从手中的翠绿玉简上移开。 “长生”二字,如同拥有魔力的种子,在他心田悄然生根发芽。 方才白衣少年关于寿元的阐述,带来的冲击尚未平复。 一百二十年、三百年、五百年…这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诱人。 修行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争斗和杀伐吗? 若得长生,逍遥天地间,看遍山河变迁,又是何等光景? 更何况,这功法既以“长生”为名,或许还藏着其他意想不到的玄妙… 一个贪心的念头冒了出来: 能不能两个都要?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这三楼的功法何等珍贵? 对方能破例让自己挑选一门已是天大人情,岂能得寸进尺? 做人不可太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那枚暗金色的《煌灭剑诀》玉简轻轻推回给白衣少年,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乙木长生功》玉简。 “我选这个。” 他的声音坚定,眼中虽有一丝对《煌灭剑诀》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之后的释然与对未知的期待。 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似乎也没料到陈阳最终会做出这个选择。 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枚《煌灭剑诀》玉简随手放回了原处。 “走吧。” 少年招呼一声,率先向楼下走去。 陈阳握紧玉简,连忙跟上。 路过二楼,一楼。 走到功法阁大门处时。 陈阳下意识地就想走向那位仍在藤椅上假寐的看守老者,准备请他为玉简解除禁制。 白衣少年却一把拉住了他,疑惑道: “你干什么去?” 陈阳一愣,理所当然地回答: “请前辈解开玉简禁制啊?然后我好进去参悟功法。这不是规矩吗?” 他记得很清楚,进来时老者明确说过,选定的玉简要拿来他这里解禁,然后在阁内参悟,不得带离。 白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地道:“你打算就在这里参悟这《乙木长生功》?” “不行吗?参悟一阵也好…”陈阳有些不解。 “参悟一阵?” 少年摇头失笑: “你以为这三楼的功法,和楼下那些基础术法一样,几个时辰就能窥得门径吗?此等功法,玄奥精深,非朝夕之功可成。需静心凝神,耗费数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反复感应揣摩,方能初窥堂奥。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陈阳手中的玉简: “这三楼的功法玉简,之所以没有设置普通禁制,并非疏忽,而是因其本身就不需要归还。一旦选定,玉简便可带走。其中封存的五行精气,便是助你入门的关键。你若在此参悟,难道要在这功法阁内住上数月不成?” 陈阳彻底懵了: “带…带走?无须归还?” 这和他之前了解的规矩完全不同! “正是。走吧,路上与你细说。” 白衣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了功法阁大门。 陈阳连忙跟上。 在经过那看守老者时,老者似乎感应到有人携带玉简出来。 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扫向陈阳,嘴唇微动。 似乎正要开口询问或阻拦。 但就在此时,走在陈阳前面的白衣少年微微侧头,对着老者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老者的动作瞬间顿住,即将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少年的背影。 又瞥了一眼陈阳手中的翠绿玉简。 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最终却都化为了默然。 他重新闭上眼睛。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他的假寐清修。 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白衣少年的身份更是惊疑不定。 两人走出功法阁一段距离,陈阳终于忍不住问道: “兄台,这…这玉简真的可以带走?而且没有禁制?就不怕弟子私下复制或流传出去吗?” 白衣少年负手前行,悠然解释道: “能放在三楼的功法,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复制或领悟的?没有禁制,不代表没有门槛。恰恰相反,其门槛更高。这些功法玉简本身并无文字记载,其传承方式更接近于意传。你需要以自身神识和灵力去仔细感应玉简,与其中蕴含的功法真意建立联系。若悟性、资质、乃至运气不够,与功法无缘,即便拿着玉简参悟十年,也可能一无所获,看不到半个字。” 他看了一眼陈阳手中的《乙木长生功》: “你可以回去尝试修炼三日。这三日内,若能成功引动玉简内的三缕乙木精气,并依照其指引,在你体内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运转,便算初步入门,得到了功法的认可。此后便可按部就班修炼下去。” “若…无法引动精气运转周天呢?”陈阳紧张地问。 “那便说明你与这《乙木长生功》缘分浅薄,不适合修行此道。” 白衣少年语气平淡: “若真如此,你便可将玉简送还功法阁,算是放弃此次选择。之后,你仍有机会再去功法阁,从二楼或一楼的功法中重新挑选一门修行。当然,” 白衣少年又笑了笑: “那时你就只能按规矩来了,不能再上三楼了。我今日,也算是为你破例一次了。” 陈阳心中感激。 又觉压力巨大。 机会只有一次,若无法入门,不仅浪费了这次机缘,也浪费了可能选择《煌灭剑诀》的机会。 “好了,好自为之,潜心感悟吧。希望你能真正领悟这《乙木长生功》的玄妙。” 白衣少年说完,脚步微微加快,向着前方的山林小径走去。 “兄台!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陈阳连忙追问。 他想跟上几步详细询问一下修炼细节。 但那白衣少年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山林雾气之中。 几个闪烁间,便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陈阳一人站在原地,满心疑惑与期待。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翠绿玉简,不再犹豫,握紧玉简,快步向着自己在青云峰下的住处走去。 回到小楼,开启禁制。 陈阳直接上了二楼。 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己炼气六层的灵力和神识,缓缓探入那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之中。 起初。 玉简内部仿佛一片混沌的翠绿空间,并无特殊之处。 他的灵力和神识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他没有气馁,想起白衣少年的话,耐心地、反复地尝试着去沟通,去感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斜。 就在陈阳心神略感疲惫之际,忽然—— 那一片混沌的翠绿空间中央,仿佛有一颗种子被悄然唤醒,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明亮的绿光! 与此同时。 他手中的玉简轻微一震。 一缕比之前感应时更加精纯,更加浓郁的乙木精气主动涌出。 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第43章 乙木长生,初窥门径 陈阳心中狂喜。 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这缕充满生机的乙木精气,依照着那一点绿光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的,玄奥无比的运行路线,开始在自己体内尝试运转。 功法内容如同画卷般在他识海中缓缓展开。 越是感悟,他心中的震撼与激动便越是难以抑制。 延寿! 强大的自愈能力! 这《乙木长生功》的核心功效简直惊人! 炼气期便可延寿五十载,筑基增百年,结丹再添两百寿,元婴似乎更有变化! 这意味着只要不断突破,寿元将远超同阶修士! 而更实际的是,那堪称变态的恢复力——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或中无解奇毒,任何重伤都能快速稳定并愈合! 这与他主修的《九转淬体诀》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一者刚猛外炼,强化肉身,追求极致的力量与防御。 一者柔和内养,滋润本源,注重生机的绵长与恢复。 一阴一阳。 相辅相成。 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乙木长生功》的层次和玄奥程度,远在《九转淬体诀》之上,其蕴含的意韵更为深远浩瀚。 强压下激动的心绪,陈阳开始尝试实践。 他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沉入玉简,试图引导出那封存其中的三缕乙木精气。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在他的灵力牵引下,三缕翠绿欲滴,蕴含磅礴生机的乙木精气缓缓从玉简中飘出,悬浮于他身前。 如同三颗微缩的绿色星辰,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生机盎然。 “先炼化一缕!” 陈阳定了定神。 他选中其中一缕,张口一吸,欲将其纳入体内,依照功法路线运转周天。 然而。 就在那缕乙木精气脱离玉简庇护,被他吸入口中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精纯无比的乙木精气仿佛与外界天地格格不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莹绿的灵光,溢散到空气之中! “不好!” 陈阳脸色微变。 这才明白为何功法强调需要玉简封存。 他第一时间全力运转功法,疯狂吸收引导,与那急速消散的精气赛跑。 最终。 这第一缕乙木精气,他仅仅吸收了不足一半。 勉强沿着功法路线运行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周天,便彻底消散殆尽了。 看着眼前仅剩的两缕精气,陈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照这个速度,就算把这三缕全都用完,也绝对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根本无法真正入门! “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阳眼中微光闪烁,第一次对这功法的难度有了直观的认识。 也明白了那白衣少年所言“感容易,修行难”的真正含义。 难就难在这乙木精气的获取和维持上! 这乙木精气不仅是入门钥匙,恐怕更是日后修炼此功不可或缺的资粮! 功法中提到,日后修炼需从百年以上的灵花异草或特殊木属性天材地宝中汲取乙木之气,其难度可想而知。 一股突生的后悔感瞬间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 还不如选择那本立刻就能增强战力的《煌灭剑诀》… 但下一刻。 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又顶了上来。 “不!我就不信!” 他盯着那两缕精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若是…若有更多的乙木精气,五缕…不,十缕!我一定可以完成周天运转!” 更多的乙木精气… 更多…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想法不可抑制地涌现!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颤抖着手,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了那只看似朴实无华的神秘陶碗。 “法宝,丹药都能复制,那这乙木精气…能成吗?…一定要成啊!” 他心中疯狂祈祷,将仅剩的那一缕乙木精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放入碗底。 然后又倒入少许清水,使其刚好淹没精气,再投入了一枚下品灵石。 他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住碗中,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复制万物的意念之上! 碗身上的古朴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碗中的清水荡漾起细微的涟漪。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只见碗中那缕原本独自摇曳的翠绿精气旁,水波荡漾间,另一缕完全相同,同样生机盎然的乙木精气,如同镜中倒影般,缓缓凝聚浮现! 成功了! 陶碗连这等天地精气都能复制! 陈阳心脏狂跳不止。 他强忍着狂喜,毫不犹豫,再次投入一块下品灵石! 水光再次一闪,第三缕乙木精气悄然浮现… 眨眼之间,一碗之中,便有了三缕精纯的乙木精气! 成本! 一枚下品灵石复制一缕。 陈阳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不再犹豫。 张口一吸,将碗中复制的两缕精气全部吞入腹中。 同时,之前消耗两缕仅完成十分之二周天的底蕴仍在,此刻磅礴的生机轰然爆发,推动着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这一次,再无滞涩! 乙木精气的力量浩浩荡荡,沿着那玄奥的路线奔腾流转! 十分之三…十分之四… 当这乙木精气的力量即将耗尽时,功法运转已完成接近半个周天! 希望重燃! 陈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再次复制! 他如同一个发现了无尽宝藏的守财奴,开始疯狂地复制、吸收、运转! 下品灵石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但他毫不在意! 与这《乙木长生功》的价值相比,这些灵石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和柳依依温柔的声音: “陈大哥,我做了些新糕点,给你送上来吗?” 陈阳此刻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全身心都被乙木精气和功法运转所占据,根本无法分心,只得尽量让声音平稳地回了一句: “放…放在楼下就好!多谢依依,我暂时…不便!” 楼下的柳依依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石阶上。 旁边的小春花眨着大眼睛,嘀咕道: “陈师兄怎么回事呀?以前我们送东西来,他就算在修炼也会很快下来接的…今天好奇怪哦。”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依依姐,你说…陈师兄他会不会是在楼上金屋藏娇了?毕竟他现在是内门弟子了,那么厉害,肯定有很多师姐师妹喜欢…” 柳依依听到这话,娇躯微微一颤,脸色白了白,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 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突破到炼气二层,这还多亏了搬来陈阳这里后灵气充沛… 可这点微末进步,与如今已是内门弟子,光芒万丈的陈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强扯出一丝笑容,拉了拉小春花: “别…别瞎说。陈大哥这般优秀,有…有她人青睐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我们回去吧,别打扰陈大哥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和自卑。 她拉起还在嘟囔的小春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楼上的陈阳对楼下少女的心思全然不知,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修炼快感之中。 复制! 吸收! 运转! 一枚枚下品灵石化为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精纯的乙木精气被疯狂消耗。 推动着《乙木长生功》的周天运转越来越顺畅。 越来越迅速! 从最初需要近十缕精气才能勉强完成一个周天,到后来七缕、五缕…他对功法的理解愈发深刻,转化效率飞速提升! 当最后一块下品灵石耗尽,储物袋变得空空如也时,他已经足足复制并炼化了接近百缕乙木精气! 而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一百枚下品灵石! 这是他之前剩余的半月内门弟子俸禄。 但收获,是无比巨大的! 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疯狂修炼! 《乙木长生功》已然在他体内成功运转了整整十六个大周天! 功法已然入门,并打下了初步的根基!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修为并未有明显的暴涨,依旧停留在炼气六层巅峰。 但他的肌肤之下,仿佛流淌着一股温润而坚韧的生机之力,五脏六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通透。 最神奇的是,他的感知似乎发生了变化。 即使闭着眼,他也能隐约“感觉”到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普通花草微弱的生命气息,能“听”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声音。 仿佛他与周围的草木世界,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 乙木长生,初窥门径! 第44章 少女心意 接下来的几日。 陈阳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沉浸在《乙木长生功》的修炼之中。 然而,进展却远不如第一天那般迅猛。 除却最初凭借复制百缕乙木精气,一口气运转了十三个大周天的狂飙猛进外,剩下的日子,修炼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原因无他,唯灵石尔。 他那原本还算充盈的储物袋,在经历了那场疯狂的复制后,已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寥寥几枚零散的下品灵石,可怜地躺在角落。 没有灵石,便无法大量复制乙木精气。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每日先用陶碗将清水转化为蕴含灵气的灵液,再试图用这些灵液作为引子去复制乙木精气。 可惜,效率大打折扣。 灵液虽含灵气,但终究比不得直接燃烧灵石来得纯粹迅速。 每天辛苦积攒的灵液,最多也只能复制出支撑他运转三四个周天的乙木精气。 若是完全不借助乙木精气… 仅凭自身吸纳天地灵气来推动这门深奥的功法,那速度更是慢得令人发指。 恐怕连完整运转一个周天都难以做到。 这让他颇为郁闷。 功法总纲明明记载: 修士在初步借助三缕乙木精气入门后,身体便会逐渐适应功法的特性,日后即使不依赖外物,每日自行运转两三个周天也应无碍。 可到了他这里,却似乎行不通。 “看来,我与这《乙木长生功》的契合度,确实不算太高…”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他并未太过沮丧。 契合度低,无非是修炼速度慢些,消耗资源多些。 反正他有陶碗在手,量产乙木精气,无非就是需要海量的灵石罢了! 而且,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每日坚持运转功法,尤其是大量乙木精气的滋养,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变化。 经脉似乎更加柔韧。 脏腑生机愈发旺盛。 甚至连皮肤都隐约透出一种健康的莹润光泽。 他正在被这股强大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地改造,向着更契合《乙木长生功》的方向缓慢进化着。 只是,这进化所需的燃料——灵石,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真是…做杂役时,拼死累活一个月才一枚下品灵石,总觉得天下最缺的就是灵石。如今成了内门弟子,每月白拿两百枚,居然还是不够用…” 陈阳摇头自嘲一笑: “看来,是得想办法去接取一些宗门任务了。” 他记得听说过,宗门内有专门发布任务、供弟子赚取灵石和贡献的地方。 正当他规划着日后如何赚取灵石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阳收敛心神,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柳依依手中依旧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陈大哥。” “陈师兄。” 两女同时开口。 一个温柔。 一个雀跃。 陈阳笑了笑,将两人让进屋内。 这几日他闭关苦修,日常起居几乎全靠两女照料,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柳依依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呈现出淡雅粉白色的糕点,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陈大哥,尝尝新做的马蹄糕,是用新挖的荸荠磨粉蒸的,清热解渴。”柳依依轻声说道,将糕点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口感清爽脆弹,甜而不腻,确实美味。 “很好吃。” 他由衷赞道,随即有些好奇: “这季节,山里还有新鲜荸荠?” 柳依依还未回答,旁边的小春花就抢着说道: “当然是柳姐姐特意去后山溪水边挖的呀!跑了好远呢!” 陈阳闻言,心中微暖,看向柳依依: “辛苦了,以后不必如此麻烦。” 柳依依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袋,双手捧着,递到陈阳面前,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了: “陈大哥,这…这里有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一点忙…” 陈阳下意识接过,入手便觉一沉。 他疑惑地打开袋口,顿时愣住了!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小袋下品灵石! 虽然大多是指甲盖大小,品质不算极佳,但数量粗略一看,竟有七八十枚之多! “这…哪里来的这么多灵石?” 陈阳震惊地抬头看向柳依依。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对她们而言。 小春花又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当然是柳姐姐一点点攒下来的呀!以前在蝴蝶谷的时候,柳姐姐可不光是给药园干活,一有空就跑到山野里去采药,好的上交宗门换取灵石,差点的就偷偷攒起来卖给路过的弟子!可辛苦了!” 柳依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小春花的袖子,低声道: “小春,少说两句…” 小春花却不停,继续道: “可不光柳姐姐的!里面还有我攒的几枚呢!陈师兄,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陈阳看着手中这袋沉甸甸的,蕴含着少女心血的灵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酸涩。 他连忙将布袋推回去: “依依,这太珍贵了!这都是你和小春花辛苦所得,我怎么能要?你快收回去!” 柳依依却固执地不肯接,反而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睑,轻声道: “陈大哥,你收下吧。我们能住在这里,不受风吹雨打,还能在灵气这么充裕的地方修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这…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偶尔听到陈大哥念叨缺少灵石…能帮上一点忙,我…我很高兴。” “可是…” 陈阳还想推辞。 柳依依却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坚持,轻轻拉了下陈阳的衣袖: “陈大哥,你随我来。” 她引着陈阳和小春花走出小屋,来到院落的后面。 陈阳这才发现,自己这几日不是闷在屋里修炼,就是从前门进出,竟从未留意过后院景象。 此刻一看。 不由得再次吃了一惊。 只见原本荒芜的院角,竟被开垦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田! 田垄整齐。 土壤湿润肥沃。 里面稀疏地种着一些常见的灵草幼苗。 虽然年份尚浅,但每一株都显得生机勃勃,翠绿欲滴,长势极为喜人! “这…” 陈阳有些愕然。 柳依依看着那片药田,眼中流露出温柔和些许自豪,轻声道: “我看这后院空地荒着可惜,这里的灵气又比蝴蝶谷充沛许多,就试着开垦了一小块,种了些容易成活的灵草。虽然现在还不值钱,但等它们再长大些,或许就能拿到丹霞峰那边的坊市换些灵石了。所以…陈大哥你真的不用为灵石太过忧心,以后…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小春花在一旁蹦跳着,笑嘻嘻地问: “陈师兄,你看柳姐姐是不是很厉害?把这小院子打理得这么好!又温柔又会持家!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柳依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要去捂小春花的嘴: “死丫头!你再胡说!” 小春花灵活地躲到陈阳身后,探出脑袋继续拱火: “柳姐姐你明明心里想,还不敢说!你看我!” 说着,她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阳的左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得意地看着柳依依: “柳姐姐,刚才我亲了左边,你现在上来牵牵手,亲一下右边,说不定陈师兄一高兴,就直接把我们…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满脸通红的柳依依一把从陈阳身后拉了出来,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陈大哥一心向道,潜心修行,哪里会有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你再胡闹,今晚不许吃饭!” 陈阳此刻的注意力,却大半不在两女的嬉闹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长势异常旺盛的药田。 心中疑窦丛生。 就算这里是青云峰脚下,灵气比杂役区浓郁,但这也旺盛得有些过头了… 那些灵草幼苗的生机,强得不像话… 忽然。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乙木精气! 是自己修炼时散逸出去的乙木精气! 那几日他初练《乙木长生功》,手法生疏,吸纳之间,难免有大量精纯的乙木精气溢散到空气之中。 这些蕴含着庞大生机的能量,无形中滋养了这片土地和其上种植的灵草! 想通了这一点,陈阳心中顿时一凛! 幸好这是在自家院内,若是在外界修炼时如此浪费,那精纯独特的乙木生机气息,极易被感知敏锐的高手察觉! 届时。 怀璧其罪,麻烦就大了! “今后修炼,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乙木精气轻易外泄!” 他暗暗告诫自己。 这时。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柳依依那带着羞窘和一丝黯淡的神情,以及小春花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陈阳眨了眨眼。 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完全脱离出来。 他轻咳一声。 没有接两女之前的话茬,而是走到药田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熟练地开始为几株灵草松土,同时说道: “这些灵草长势虽好,但根部的土壤还需松动一下,利于根系伸展。嗯…待会儿再用凝水诀浇灌一番为好。” 说着,他便认真地埋头干起活来。 仿佛刚才那微妙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小春花看着陈阳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凑到柳依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 “柳姐姐,你还矜持什么呢?刚才我唱独角戏多没意思…你要是跟着我一起,说不定事儿就成了…” 柳依依脸颊更红,羞得轻轻拧了她一下,低声道: “快闭嘴吧你!哪有女孩子像你这般的…” 小春花却撇撇嘴,继续小声嘟囔: “刚才我亲左边,你要是趁机拉手亲右边,陈师兄说不定直接就把我们俩都…那样不就水到渠成了嘛!真是的…” 第45章 求见陈师兄 接下来的日子。 陈阳继续着枯燥而充实的修炼。 借助柳依依赠送的那几十枚下品灵石,他复制出足够的乙木精气,每日又能稳定运转数个周天《乙木长生功》。 握着这些带着少女体温和心意的灵石,陈阳心中暗自决定: “这些灵石,算是我借依依和小春花的。等下个月宗门发放俸禄,定要第一时间还给她们。” 当时柳依依那般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他实在不忍再推辞,伤了她的心。 但这份情谊他记下了,灵石必须归还。 同时,他也更加小心谨慎。 每一次引动,吸收乙木精气时,都全神贯注,严格控制,确保没有一丝一毫那精纯的生机气息外泄出去。 后院药田里那些过分旺盛的灵草,就是最好的警示。 平静的修炼生活被一天深夜的敲门声打破。 叩叩叩… 敲门声显得有些急促。 还夹杂着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陈阳从入定中醒来,微微皱眉。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竟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人显然是从床上匆忙爬起,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夜风吹来,冻得她们微微发抖。 小春花更是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一见到陈阳,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里,一边还打着哈欠,一边带着哭腔道: “陈师兄!呜呜…我要在你这里睡!我好害怕!” 陈阳一愣。 看向门口同样衣衫单薄,面露窘迫和担忧的柳依依。 柳依依赶忙解释,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哥,对…对不起打扰你修炼了。我们…我们睡得好好的,忽然听到外面有狼叫!特别凄厉!小春花直接被吓醒了,哭闹着非要来找你…我实在拦不住…” “狼叫?”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里可是青云峰下,内门弟子居住区域,并非外围杂役区,怎么会有狼群靠近?是不是听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仿佛是为了反驳他一般。 “嗷呜——!!” 一声清晰无比,悠长凄厉的狼嚎,顺着夜风,清晰地传入了小楼之中! 陈阳的神色瞬间凝住。 真的狼叫! 而且听声音,似乎距离并不算特别遥远! 小春花吓得“哇”一声叫出来,直接扑到房间里离门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 柳依依也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陈阳靠近了一步。 陈阳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院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 只能看到院落围墙和外面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并未发现任何狼的踪迹。 但远处山风中,确实隐隐约约又传来几声狼嚎,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头。 “奇怪…” 陈阳心中疑惑,青云峰有护山大阵,寻常妖兽根本不可能闯入核心区域。 或许是今夜风大,将极远处深山里的狼嚎声卷了过来? 他关上门,转身看着吓得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女,放缓语气安慰道: “别怕,我查看过了,外面没有狼。可能是风太大,把很远地方的狼叫声传过来了。我们这院子有简易的防护禁制,很安全。今晚…你们就在我这阁楼歇息吧。” 他的话音刚落。 又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狼嚎传来! 小春花吓得魂飞魄散,“啊”地尖叫一声。 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转身就“噔噔噔”冲上了二楼。 一头扎进陈阳的床铺,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只留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连带着被子都一晃一晃的。 柳依依又是担心又是尴尬,连忙跟了上去,轻声劝道: “小春!你快出来!别把陈大哥的被子扯坏了!” 她费力地将小春花从被子里挖出来,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寝衣和头发,重新把被子盖好,只让她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春花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跟进来的陈阳,声音带着哭腔: “陈师兄…真的…真的没有狼会进来吗?” 陈阳走到窗边,再次确认了一下外界并无异常,肯定地点头: “放心,有我在。就算真有不开眼的野狼敢来,我也能随手解决了。” 听到这话,小春花似乎安心了不少。 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忽然对陈阳说道: “那…陈师兄,时候不早了,你也一起来睡觉吧!早睡早起第二天才有精神!” 这话一出,陈阳和柳依依都是一愣。 柳依依脸颊瞬间绯红,连忙轻轻拍了小春花一下,嗔怪道: “小春!胡说什么呢!” 她转向陈阳,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陈大哥,你别听她瞎说。我…我听闻内门弟子修炼有成,都是以打坐代替睡眠的,对吧?” 陈阳点了点头: “嗯,我已许久未曾真正入睡过了,打坐调息即可恢复精神。” 小春花闻言,失望地“哦”了一声,但还是不放弃地拉着柳依依的袖子: “那柳姐姐你快上床陪我!我一个人还是害怕!” 柳依依看了一眼陈阳,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异样,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小春花,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微红着脸,对陈阳道: “那…陈大哥,我们…” “睡吧,我就在一旁打坐,无需担心。” 陈阳温和道。 柳依依这才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了床的外侧。 她刚躺下,小春花就立刻像八爪鱼一样侧身紧紧抱住了她,把脑袋埋在她怀里。 柳依依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温柔地拍着小春花的背安抚着。 陈阳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房间内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和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很快。 精神紧绷又受了惊吓的小春花便沉沉睡去。 柳依依也渐渐放松下来,进入了梦乡。 陈阳则在床榻不远处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继续他的修炼,但却不忘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再无狼嚎声传来。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小春花就第一个醒了过来。 她先是猛地坐起,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后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扒着窗户缝仔细看了外面好久。 又“噔噔噔”跑下楼,打开院门,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甚至还仔细看了看门口地上的泥土。 “没有脚印!真的没有狼!” 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跟着她下楼的陈阳和柳依依见状,都不由得笑了笑。 柳依依柔声道: “看来陈大哥说的没错,只是昨夜风大,将远处的声音吹来了。虚惊一场。” 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回自己屋舍更换衣物。 快到中午时分。 陈阳正在楼上静修。 柳依依和小春花则在后院照料那片药田。 柳依依查看着一株需要分株的灵草,对打着哈欠的小春花道: “小春,我这几种草药需要嫁接的工具和特定灵壤,得回蝴蝶谷原来的住处取一趟。算算路程,一去一回大概要半天功夫。你要一同去吗?” 小春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路太难走了,而且我昨晚没睡好,还要补觉呢!” 柳依依知她性子,也不强求,叮嘱了她几句,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小院。 小春花回到自己屋里,倒头就想继续睡回笼觉。 然而,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院墙外就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嘈杂人声,叽叽喳喳,似乎有不少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小春花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翻来覆去。 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谁啊!大白天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气得一把掀开被子,嘟着嘴,趿拉着鞋就气冲冲地跑到院子里,一把拉开了院门! 只见院门外,赫然站着七八个女子,看穿着都是杂役弟子。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肥胖,面容略显刻薄的女子。 那胖女子一见到小春花,脸上立刻堆起了夸张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尖着嗓子喊道: “哎呦!春花姐!是我呀!燕喜!” 小春花定睛一看。 认出了来人。 这肥婆燕喜,以前在蝴蝶谷时,可是没少仗着年纪大几分和一身蛮力欺负她! 抢她的吃食,让她多干活,还经常对她冷嘲热讽。 真是风水轮流转! 小春花顿时把腰杆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抬起,拿出了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故意慢悠悠地打量了燕喜几眼,才拖长了声调道: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燕喜啊——啧啧,有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好像…又长胖了不少啊?” 燕喜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这要是放在以前在蝴蝶谷,小春花敢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上去掐烂这死丫头片子那张嘴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强行压下火气。 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 “呵呵,春花姐说笑了…我这就是喝凉水都长肉的体质…” 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女杂役赶紧插话,讨好地看着小春花: “春花姐,您…您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啊?是不是昨夜…太过劳累了?” 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暧昧的探究。 小春花正被吵了清梦一肚子火,也没细想,随口就抱怨道: “可不是嘛!陈师兄那床板太硬了,硌得人睡不舒服!” 她这话本意是抱怨陈阳床铺简陋,她睡不习惯。 但听在门外这群心思各异的女子耳中,却瞬间变了味道! 陈师兄的床?!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炸雷。 瞬间在她们中间引爆了! 七八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闪烁着极度震惊和羡慕嫉妒恨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小春花! “天啊!竟然是真的!” “蝴蝶谷都在传,柳依依和小春花被那位新晋的内门陈师兄看上了,收为了禁脔!我原本还不信…”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都…都睡到陈师兄床上去了!” “啧啧啧,真是好命啊!”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小春花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们议论的陈师兄,陈阳,如今在青木门外门杂役区域,早已是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药园杂役,在晋升试炼中连番创造奇迹,悍然击败内门精英李炎,一跃成为内门弟子! 他的经历堪称传奇,不知成了多少底层弟子暗中崇拜和议论的焦点。 小春花听着她们的议论,看着她们那羡慕到极点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由得也有些飘飘然,含糊地“嗯嗯哼哼”了几声。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态度在旁人看来,更像是默认了。 享受了好一会儿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小春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领头的燕喜,问道: “对了,燕喜,你们这么大阵仗跑过来,吵了我和柳姐姐…呃…和陈师兄的三人清修,到底有什么事?” 燕喜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极尽讨好: “春花姐,是这样的…我们…我们有点事情,想求见陈师兄。烦请您…帮忙通报一声?让我们进去说吧?” 第46章 妖兽躁动 阁楼之上。 陈阳正潜心运转《乙木长生功》,引导着体内那缕温润的生机流转周天。 忽然。 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吵闹声从院落方向传来。 其中还夹杂着小春花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嗓音。 他眉头微蹙。 缓缓收功,起身下楼。 刚走到院门附近。 便看到小春花正如一只护崽的母鸡般,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院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而门外。 以一个壮硕的女杂役为首,七八个女子正挤在门口。 有的试图推开院门,有的则站在门边防止小春花把门关上。 身宽体胖的女杂役仗着体型优势,正用力往前挤,想把小春花推开。 小春花虽然身形娇小,但这段时间住在灵气充沛的内门院落,修为竟也隐隐有所精进,快达到炼气三层。 此刻竟硬是咬着牙,双脚如同钉子般扎在地上,抵住了对方的推搡。 双方争执不休。 “不准进来!这是陈师兄的清修之地!你们想干什么!”小春花气得脸颊通红。 “春花姐,你就行行好,让让吧!我们只是想求陈师兄收留,在院子里借宿一晚就好!绝不敢打扰陈师兄清修!”一个女弟子哀求道。 “就是啊春花姐,大家都是同门,你不能自己得了好处,就不管我们死活啊!”另一个语气带着酸意。 燕喜一边用力一边陪着笑: “春花姐,你看我们都到门口了,就让我们进去跟陈师兄说句话嘛!” 小春花简直要气炸了。 她没想到这些女人竟然如此不要脸! 自己和柳姐姐的位置还没坐稳呢,她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了?! 就在这时,燕喜眼尖,看到了小春花身后走来的陈阳,脸上瞬间堆满狂喜,尖声叫道: “陈师兄!陈师兄!” 小春花听到她喊,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手上力道一松。 燕喜瞅准机会。 挺胸猛地用力一撞! “哎呀!” 小春花惊呼一声,脚下不稳,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但她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陈阳轻轻扶住了她,低头问道: “没事吧?” 小春花惊魂未定,抬头看到是陈阳,顿时心安,摇了摇头: “没…没事。” 说着。 她非但没有离开陈阳的怀抱,反而顺势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陈阳的腰,还将脸颊贴在他胸口。 如同宣示主权一般,得意又警惕地瞪着门外那群瞬间安静下来的女弟子。 那群女弟子看着小春花这般亲密地抱着陈阳,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无比。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几分畏惧。 陈阳轻轻拍了拍小春花的后背,目光扫过门外众人,最后落在了领头的燕喜身上,眉头微皱: “你不是蝴蝶谷的杂役弟子吗?为何擅离药田,跑来青云峰?” 燕喜见陈阳竟然认得自己,受宠若惊,连忙挤出笑容: “陈师兄您还记得我!真是…” 陈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在此喧哗争执?” 燕喜脸上的笑容一僵,嘴唇嗫嚅了几下。 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这一跪,身后那七八个女弟子也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跪了一地! “陈师兄!求求您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吧!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燕喜带着哭腔喊道。 小春花见状,立刻在陈阳怀里急声道: “陈师兄!你别信她们!这些女人最会耍心机装可怜了!她们就是看陈师兄你好说话,想赖上来沾光!” 陈阳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锐利,注意到了这些女弟子虽然衣着还算整齐。 但个个面色憔悴,惊魂未定。 尤其跪在最后面的一个瘦弱女弟子,一直用手捂着左腿,脸上带着痛苦之色,裤管处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轻轻挣开小春花的手臂,走上前一步,来到那受伤的女弟子面前,蹲下身,温和道: “把你裤管卷起来我看看。” 那女弟子愣了一下,有些畏惧。 但在陈阳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颤抖着手,慢慢卷起了左腿的裤管。 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伤口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虽然简单处理过止了血,但依旧血肉模糊,周围一片青紫,显然伤得不轻。 其他女弟子看到这伤口,纷纷露出不忍和恐惧的神色。 小春花也吓得捂住了嘴,忘了刚才的敌意,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这伤口…怎么弄的?” 陈阳没有说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葫芦,里面是他用清水化开的清元丹药粉。 这清元丹对他如今修为已无大用。 但药性温和,对外伤有些许疗效,他平日便化在水里给喜欢疯玩容易磕碰的小春花备用。 他小心地将一些淡黄色的药液洒在那女弟子的伤口上。 药液触及伤口。 女弟子疼得吸了口凉气。 但很快,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彻底止住。 翻卷的皮肉边缘甚至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肉芽,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开始愈合! “多谢陈师兄!多谢陈师兄!” 那女弟子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清凉和细微的麻痒,知道是灵药起效,激动得连连磕头。 其他女弟子也纷纷露出感激和希望的目光。 陈阳收起葫芦,沉声问道: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那女弟子心有余悸,声音发颤: “是…是昨天晚上…有影狼…好多影狼袭击了蝴蝶谷的药田和住处…” 小春花猛地瞪大眼睛: “果然有狼!我就说我没听错!” 陈阳眉头紧锁: “影狼?只是一阶妖兽,实力相当于炼气二三层。蝴蝶谷药园有管事执事值守,应对影狼群应该不成问题。” “不行啊陈师兄!” 另一个女弟子抢着回答,脸上满是恐惧: “数量太多了!杀不完!而且…而且后来…后来还出现了烈焰虎!” “烈焰虎?!”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二阶妖兽烈焰虎,通常活跃在后山深处。 怎么会跑到外围的杂役区? “你确定是烈焰虎?” “确定!浑身冒火,叫声吓死人!张管事就是被它一爪子…” 那女弟子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脸色煞白,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另一伙十几个穿着杂役服饰的男女弟子,垂头丧气地从旁边一个内门弟子的院落方向走来,显然是被拒绝了。 他们看到陈阳这边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似乎有人收留,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怯生生地凑了过来。 陈阳见状,索性也将他们唤了进来。 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拼凑,陈阳才大致了解了情况。 昨夜,后山似乎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躁动。 大量妖兽不知为何突破了往常的活动范围,疯狂涌向外围的杂役弟子区域! 其中不乏影狼、甚至烈焰虎这等凶悍妖兽! 杂役区损失惨重,死伤不少。 一些侥幸逃出来的弟子,第一反应便是向更安全的内门弟子区域求助。 毕竟内门弟子的居所都有简易的防护禁制,能抵挡妖兽侵袭。 至于为何不去求筑基期的长老?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见不到! 筑基长老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他们这些杂役弟子能轻易找到的? 在杂役弟子的眼中,内门弟子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已是他们所能接触到,并有可能求助的最强战力了。 陈阳听完,心中疑窦更深。 妖兽大规模异动,袭击杂役区,造成不少死伤… 宗门高层和筑基长老们,难道毫无察觉?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或许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出现的麻烦,远比杂役弟子们看到的更大! 出现的恐怕不止是一阶二阶的妖兽,很可能有三阶,甚至更强的存在! 以至于所有筑基长老都必须第一时间赶去后山深处处理更大的危机,根本无暇顾及外围杂役区的“小麻烦”! 想到这里,陈阳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对院中这二三十个惊魂未定的杂役弟子道: “你们暂且在此院中歇息,不要随意走动,更不可进入阁楼和后院。院门我会关上,开启禁制,相对安全。”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磕头感谢。 小春花也松了口气,折腾半天她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准备回自己屋里补觉。 而就在这时,陈阳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急忙看向小春花问道: “小春花!依依呢?怎么一直没看到她?” 小春花闻言,“喔”了一声,随口答道: “柳姐姐她说回蝴蝶谷去取一些灵壤和嫁接的工具了呀,她说算算时间半天就够…” 话说到一半,小春花自己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无比,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蝴…蝴蝶谷!柳姐姐回去了!!” 她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陈阳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太大意了。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柳依依不在院中!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燕喜等从蝴蝶谷逃来的女弟子,急声喝问: “你们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柳依依?!” 燕喜等人被陈阳骤然变得凌厉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纷纷慌乱地摇头: “没…没有!我们一路逃过来,没看到柳师姐!” 小春花带着哭腔喊道: “柳姐姐一定是走的小路!那条小路贴着后山边缘,比大路近很多,速度快的话,大半天就能来回!” “小路?!后山边缘?!” 陈阳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条路平时就颇为偏僻危险,如今后山妖兽暴动,那条路简直就是死亡之路! “该死!” 陈阳低骂一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一把拉过惊慌失措的小春花,语速极快地叮嘱道: “看好院子!守住门!无论谁来,哪怕是我认识的人,只要不是我亲自回来,绝不准开门!这院子有禁制,只要不开门,一时半会儿应该安全!” 说完,他根本不等小春花回应,身形猛地一晃!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阵疾风掠过! 下一刻。 陈阳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院门之外,速度爆发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通往后山蝴蝶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7章 十丈鳄 陈阳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林间小径上飞速掠过。 两旁树木急速向后倒退,带起的疾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条通往蝴蝶谷的偏僻小路,对只有炼气二层的柳依依来说需要小心翼翼走大半天。 但对如今炼气六层巅峰,且修炼了《九转淬体诀》肉身强横的陈阳而言,全力奔行下,只需一柱香的时间。 他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小路两旁,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 然而,一路行来,莫说柳依依的身影,就连一个活人的气息都未曾感应到。 反而是在一些草丛、石缝间,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血迹和妖兽留下的爪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骚臭混合的气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途中,他遇到了几拨正在狼狈撤离的外门弟子小队,个个带伤,神色仓惶。 每遇到一拨,陈阳都会立刻上前拦住,急切地询问: “诸位请留步,可曾见过一名身着浅青色水袖长衫、背着包裹的女弟子?应是往蝴蝶谷方向去的!” 那些外门弟子先是惊疑于陈阳的速度和气息。 待看陈阳只着便服,只以为他是普通杂役,自然有些倨傲。 但一对上视线,又被他那凌厉的眼神所慑。 “没看见。” “这时候谁还敢单独往蝴蝶谷去?不要命了?” “蝴蝶谷那边药田全完了!好多百年份的灵草都被妖兽啃光了!不少杂役也…” 通过他们的只言片语,陈阳拼凑出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惨烈。 这次妖兽暴动绝非小打小闹。 蝴蝶谷作为毗邻后山的区域,首当其冲,几乎被毁了个干净! 那些妖兽不仅吞噬灵药,更是将杂役弟子也当成了血食! 陈阳拉住一名伤势较轻的外门弟子,沉声问道: “情况如此严重,筑基长老们呢?为何不见他们出手镇压?” 那外门弟子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联系不上啊!长老们的洞府都有禁制,我们根本传不进讯息去。或许…或许长老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被拖住了吧…” 更重要的事? 陈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难道后山深处,真的出现了连筑基长老们都不得不全力应对的可怕存在? 他不敢再深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坚定: 一定要找到柳依依! 护她周全! 两人虽没有血缘,但已经认作了兄妹,这份情谊陈阳格外珍惜。 尤其是在刚刚进入青木门那段艰难岁月。 或许对于其他修士来说,修行是为了长生,但在陈阳这里,还有其他各种理由… 因为心神激荡,加之长时间极限奔行,他体内灵力竟隐隐有些躁动不稳的迹象。 陈阳立刻下意识地运转起《乙木长生功》。 功法一经运转,一股温润平和的生机之力立刻流遍四肢百骸,如同甘泉浇灌干涸的土地。 那丝躁动不稳的灵力迅速被抚平、理顺。 连带着因焦急而有些紊乱的心绪都平静了不少。 这功法的安抚之效,倒是意外之喜。 就在他即将抵达蝴蝶谷边缘时,又遇到了一名正在路边调息、脸色苍白的外门女弟子。 陈阳照例上前询问。 那女弟子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反应有些迟钝,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迟疑道: “穿…穿浅青色衣服,背包裹的女弟子?好…好像有点印象…刚才…是有一个…” 陈阳精神一振,急忙追问: “她怎么样了?在哪里?” “她…她好像遇到了几头影狼,差点…差点被扑倒…不过后来,被一位路过的长老救下了…好像还有其他几个女弟子,也被一并带走了…”女弟子断断续续地回忆道。 “救走了?她没事吧?那位长老你可认得?”陈阳连珠炮似的发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事,长老来得及时,只是一点皮外伤和惊吓…长老我不认得,但很厉害,挥手就杀了那群影狼…哦,对了,那女弟子和长老似乎认识,还说了几句话…” 听到柳依依无恙,还被一位筑基长老救走,陈阳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提到旧识,他想起柳依依曾说过,当年她沦落风尘染病被弃时,便是被一位青木门的筑基长老偶然救下并带上山的。 不知道这次出手救下柳依依的,是不是那位长老? 有筑基长老庇护,柳依依的安全无疑得到了保障。 他正心下稍安,准备立刻返回青云峰照看小春花和院落里那些杂役弟子时—— 嗡! 他腰间那枚内门弟子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 旁边那名外门女弟子看到这枚玉牌,顿时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便服的青年,竟是一位内门弟子! 与此同时。 一道洪亮如钟、蕴含着灼热阳刚气息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音,骤然响彻在整个蝴蝶谷乃至更广阔的区域上空! “所有内门弟子听令!” 那外门女弟子脸色一肃,低声道: “是丹霞峰的朱长老!他的《赤阳真诀》修炼出的真元至刚至阳,声音便是如此!” 那洪亮的声音继续响彻天地: “昨夜后山妖兽暴动,宗门筑基长老已前往深处镇压源头!现命所有接到传讯之内门弟子,即刻前往蝴蝶谷、琴谷两处后山入口,负责清剿从后山窜出的低阶妖兽,保护外围弟子安全,不得有误!” 命令回荡在山谷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阳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光的玉牌。 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一片狼藉的蝴蝶谷。 柳依依既然已被筑基长老救走,安全无虞。 而小春花那边院落有禁制,只要她听话不开门,暂时应该也无碍。 既然被征召了,而自己又恰好在此地,于情于理,都无法袖手旁观。 “罢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便朝着蝴蝶谷通往后山的那个熟悉入口方向疾驰而去。 入口处的山谷已然一片混乱。 地面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零星还有几头影狼和一头受伤的烈焰虎在徘徊嘶吼,啃食着一些不幸遇难弟子的残骸。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并指一挥,体内灵力奔涌!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法诀脱手而出,精准地洞穿了那几头影狼的头颅! 同时他身形如电,瞬间贴近那头烈焰虎。 《九转淬体诀》的力量爆发,简单粗暴的一拳轰出! 嘭! 烈焰虎甚至来不及喷吐火焰,硕大的头颅便被一拳砸得凹陷下去,哀嚎一声,倒地毙命。 迅速清理完入口附近的威胁,陈阳负手而立,警惕地注视着幽深的后山方向。 不多时,破空声接连响起。 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陆续赶来,落在他附近。 看来接到征召的内门弟子,开始汇聚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些内门弟子。 前后加起来,也才稀稀落落地来了十一个人。 加上陈阳自己,一共十二名内门弟子。 陈阳不禁有些愕然。 青木门内门弟子,只有这么少吗? 而且看修为,大多在炼气五层到七层之间。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顶着个光脑袋的大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咧开大嘴笑了笑,声如洪钟: “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新晋的内门吧?” 陈阳抱拳道: “在下陈阳,确是刚晋升不久。师兄是?” “俺叫周山!” 光头大汉很是爽朗,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师弟是不是奇怪人怎么这么少?嘿,每过几年这后山总要闹这么一回妖兽,又不是宗门任务,没灵石奖励,还得打生打死。很多家伙就干脆躲起来装没接到传讯,或者干脆离开宗门暂避风头了。” 陈阳闻言,顿时了然。 他想起了青云峰下,那些紧闭院门,对杂役弟子哀求充耳不闻的内门弟子。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杂役乃至外门弟子的性命,或许真的与蝼蚁无异,不值得他们冒险。 “原来如此,多谢周师兄解惑。” 周山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仔细打量了陈阳几眼,挠了挠光头,喃喃道: “陈阳…陈阳…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他猛地一拍脑门,瞪大了眼睛: “俺想起来了!你就是前些日子在晋升试炼上,把丹霞峰那个嚣张跋扈的李炎打成死狗的那个陈阳?!” 陈阳没想到自己的“战绩”传得这么快,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 “打得好!打得好啊!哈哈哈!” 周山顿时兴奋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陈阳的肩膀: “真是给俺出了口恶气!” 陈阳被他拍得有些发懵,不解道: “周师兄与那李炎有过节?” 旁边一个看起来较为文静的女弟子轻声解释道: “周师兄早年还是外门弟子时,去丹霞峰求购丹药,因一句话不慎冲撞了李炎。李炎便仗着身份,下令丹霞峰弟子不得售卖任何丹药给周师兄,持续了整整一年,严重耽搁了周师兄的修行。直到周师兄后来晋升内门,情况才有所好转。这事一直是周师兄心里的一个疙瘩。” 陈阳恍然,点了点头: “那李炎的确心胸狭隘,惯会欺压弱者。”他在青云峰广场上可是亲身领教过。 “可不是嘛!” 周山瓮声瓮气地道,显然对那段往事依旧耿耿于怀。 正说话间。 后山山林中又传来窸窣声响和兽吼,显然又有妖兽被深处的动静驱赶了出来。 “好了,闲话少说!” 周山脸色一肃,看向众人: “这入口山谷宽阔,咱们人少,分散开来防守,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相互照应,别让妖兽溜出去害人!都打起精神来!” “好!” 众人齐声应道,随即纷纷散开,各自寻了有利位置警戒。 陈阳对周山的安排颇为认同,心中也对这批愿意前来冒险救援的内门弟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来内门之中,也并非全是冷漠自私之辈。 他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站定,负手而立,全神贯注。 从午后到黄昏。 不断有零星的妖兽从山林中冲出,大多是一阶的影狼、风狐,偶尔也有二阶的烈焰虎、寒冰魔豹。 陈阳与其他内门弟子各自为战,纷纷出手。 剑光、法术闪耀。 将一波波冲击的妖兽斩杀于谷口。 陈阳甚至没有动用飞剑。 仅凭《九转淬体诀》的强悍肉身和灵活身手,配合基础术法,便轻松应对。 他发现,在实战中运转《乙木长生功》,虽不增加攻击力,却能极快地恢复消耗的体力和灵力,让他几乎不知疲惫,持久作战能力大增。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波兽潮即将平息之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惨叫,猛地从周山负责防守的那个方向传来!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那是周山的声音! 他想也没想,体内灵力瞬间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急掠而去! 其他几个方向的内门弟子也显然听到了动静,纷纷脸色大变,从不同方向赶来。 陈阳第一个赶到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片狼藉的林地上。 周山那魁梧的身躯此刻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地。 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而他旁边,赫然矗立着一头恐怖无比的巨兽! 那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鳄鱼! 通体覆盖着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甲,一张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极度危险的气息! 此刻,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中,正叼着一条血肉模糊,明显是人类的大腿! 显然是属于周山的! “三阶妖兽!黑鳞九丈鳄!” 一个随后赶来的内门弟子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恐惧: “实力堪比炼气九层修士!” 另一个弟子似乎更细心些,他颤抖着手指,目测着那巨鳄的长度,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绝望: “不…不对!寻常黑鳞九丈鳄最多九丈长!这…这头绝对超过十丈了!它…它快要突破到四阶了!实力堪比炼气十层大圆满,甚至…甚至接近筑基期修士了!” 十丈鳄!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第48章 追杀 那十丈巨鳄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周身缭绕的黑色煞气带着腐蚀性的腥风,吹得人皮肤刺痛。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冰冷无情,扫视着眼前这群渺小的炼气弟子,如同在看一堆待宰的血食。 等同炼气十层巅峰,甚至触摸到四阶门槛的妖兽! 这等存在,别说他们这群最高不过炼气六、七层的弟子,就算再来一倍人手,恐怕也是送死! “周师兄!” 那名文静女弟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着想要冲上去。 “别过来!” 周山强忍着断腿的剧痛,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 他看到又有两个离得稍近,试图趁机救他的内门弟子,被那十丈鳄随意一甩布满骨刺的巨尾,如同拍苍蝇般直接扫飞出去! 一人当场骨骼尽碎,吐血身亡。 另一人侥幸捡回半条命,却也重伤不起。 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周山猛地一咬牙,从储物袋摸出一枚猩红色的丹药塞入口中,强行止住断腿处喷涌的鲜血,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名为他而死的弟子,眼中充满愧疚与悲愤。 随即,他用尽力气冲着所有还活着、还能动的人嘶声大喊: “分开跑!快!能跑一个是一个!这畜生是从后山深潭里出来的老怪物,快成精了!我们绝不是对手!除非筑基长老亲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剩下的七八名内门弟子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朝着不同的方向拼命逃窜! 这不是冷酷。 而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唯一可能保存性命的办法! 留下来,只能是全军覆没! 陈阳也是毫不犹豫,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九转淬体诀》的气血之力爆发,选了一个林木相对茂密的方向,就要疾驰而去。 然而。 就在他动身的刹那。 那原本准备追击另一名弟子的十丈鳄,巨大的头颅猛地一转,暗黄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将陈阳淹没! “吼——!” 十丈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舍弃了原本的目标。 四只粗壮的利爪刨动地面,掀起漫天尘土。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迅猛速度,直直朝着陈阳追来! “什么?!” 陈阳心中大骇,头皮一阵发麻! “为什么追我?!” 其他正在逃命的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纷纷惊愕回头。 “那妖兽怎么盯着陈师弟追?” “怎么回事?陈师弟身上有什么特别吗?” “别管了!快跑!趁现在!”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周山被那名文静女弟子搀扶着,一边踉跄逃命,一边焦急回头,看到陈阳被那恐怖巨鳄盯上,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陈师弟!快想办法脱身!我们去求援!一定要撑住!” 他们都以为陈阳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故意引开了妖兽,为他们创造生机,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 陈阳此刻却是叫苦不迭! 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木间疯狂穿梭,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击。 但那十丈鳄简直如同附骨之蛆,庞大的身躯蛮横地撞断一棵棵大树,紧紧咬在后面,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在不断接近! 腥臭的狂风从背后吹来。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那巨鳄喘息时喷出的湿热气流! “为什么偏偏追我?!” 他心中又惊又怒,大脑飞速运转。 他猛地回想起那十丈鳄看向他时,那双拟人的竖瞳中,除了冰冷的杀意,似乎还隐藏着一丝… 贪婪与仇恨。 仇恨? 贪婪?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妖兽内丹! 他之前为了快速提升修为,曾在后山猎杀并吞噬了大量妖兽内丹,尤其是烈焰虎的内丹! 甚至他储物袋里,现在还留着几枚当初用陶碗复制,未来得及使用的各色妖兽内丹! 对于这种即将突破四阶,灵智将开的强大妖兽而言,吞噬其他强大妖兽的内丹,是它进阶的最佳补品! 而陈阳身上残留的浓烈妖兽内丹气息,对这只十丈鳄来说,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为了验证猜想,陈阳冒险分出一丝神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复制来的,气息相对较弱的影狼内丹,握在手中。 果然! 就在内丹出现的瞬间,身后追击的十丈鳄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一声更加狂躁和兴奋的咆哮,速度竟再次飙升了一截! 那双竖瞳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这下麻烦大了! 怀揣着对方极度渴望的“宝物”,这头畜生绝对不会放弃追击! 怎么办? 往哪里逃? 回蝴蝶谷? 谷口开阔,无处躲藏,简直是自寻死路! 去求援? 其他弟子四散逃命,能否找到筑基长老还是未知数,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在他绝望中诞生——反向深入后山! 后山深处虽然危险,但地形复杂,或许能借助环境周旋。 而且…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银发如雪,气质清冷的身影——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宗门命令说筑基长老都已前往后山深处镇压源头… 那么,沈红梅长老极有可能也在其中! “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虽然那位前辈性情莫测,但不知为何,在这种生死关头,陈阳对她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下定决心,陈阳猛地一咬牙,方向骤变,不再试图向外围逃窜,而是朝着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后山深处,亡命奔去! …… 与此同时。 蝴蝶谷入口附近。 周山等七八名侥幸逃脱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聚集在一起。 个个面带惊惧,气喘吁吁。 “快!快去找长老!或者找修为更高的师兄师姐!陈师弟是为了引开妖兽才…” 周山忍着剧痛,焦急地催促道。 就在这时。 前方一片狼藉的药田残骸中,一个身着月白内门弟子服,手持折扇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弯腰,采摘着一株侥幸未被完全摧毁的灵草。 众人定睛一看,有人认了出来: “是琴谷的林洋林师兄!” “林师兄?听说他前不久刚刚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炼气八层…能对付那快要四阶的十丈鳄吗?”有人表示怀疑。 “就算不敌,或许也能周旋一二,为陈师弟争取时间!” 周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女弟子的搀扶下,急忙一瘸一拐地上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 “林师兄!你可是接到宗门征召,前来助阵?” 林洋缓缓直起身,将那株灵草收入储物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柔笑容,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漫不经心地道: “征召?呵呵,我可没兴趣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麻烦事。不过是见此地灵草被毁得可惜,过来捡点漏罢了。” 他目光扫过周山鲜血淋漓的断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周师弟,你这伤可不轻啊。遇到什么硬点子了?” 周山心中焦急,也顾不上他的态度,连忙道: “是黑鳞九丈鳄!不,是十丈鳄!三阶巅峰,快要突破四阶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陈师弟为了引开它,现在正被追杀,危在旦夕!林师兄,你修为高深,可否…” “陈师弟?” 林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断道: “哪个陈师弟?” 周山被他突然变化的气势所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他这个炼气七层的体修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回答: “就…就是不久前晋升内门,在试炼上打败李炎的那个陈阳啊!” 林洋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山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但还是立刻指了一个方向: “往…往后山深处去了!” 林洋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看周山等人一眼,只是轻轻合上折扇。 下一刻,他一步迈出。 看似缓慢优雅,但一步之下,身形竟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再一步,又是数丈!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炼气弟子的御空飞行,如同缩地成寸般,几个闪烁间,便化作一个小白点,迅速消失在通往的后山密林方向! 留下周山等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周山才猛地反应过来,冲着林洋消失的方向嘶声大喊: “林师兄!小心啊!那十丈鳄实力堪比炼气十层大圆满!不可力敌!” 然而,林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警告。 第49章 金阳妖龙 后山深处。 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 此地的战斗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残酷。 参与厮杀的不再是普通内门弟子,而是各峰各谷长老麾下的亲传弟子。 他们修为精湛,最低也是炼气九层,甚至不乏炼气十层大圆满的存在。 此刻,他们三五成群,结成简易剑阵,灵力光芒交相辉映,如同精准的镰刀,收割着从更深处涌出的,实力更强的妖兽。 一名头发花白,面容却无多少老态的老者,手中长剑翻飞,剑势沉稳如山。 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风雷之声,轻易将一头试图冲破防线的二阶巅峰铁甲犀牛斩为两段。 不远处。 一名看似文弱的中年书生,手持一柄细长软剑,剑走轻灵,身形飘忽不定。 剑尖每每点出,必中妖兽要害,精准而致命。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边掠至,轻盈地落在两人附近。 剑光散去,露出一位银发如雪,面容清冷的中年女子,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她的衣袍上沾染了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但气息依旧平稳悠长。 “师尊!” 白发老者和中年书生见到来人,立刻收剑行礼,语气恭敬。 沈红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战场,确认防线稳固。 “师尊,您受伤了?”那名白发老者敏锐地注意到沈红梅衣袍上的血迹,关切问道。 沈红梅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无妨,皮外伤。与其他几位长老合力,暂时困住了一头七阶的金阳妖龙,消耗大了些。” “七阶妖龙?!” 一旁的中年书生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骇然。 “那可是相当于结丹期修士的恐怖存在!” 白发老者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红梅眼神凝重:“嗯,此事非同小可,已通知掌门师兄。在他赶到之前,务必不能让其脱困。” 她看向两人: “我不放心你们这边,过来看看,书凡,子坤,此处防线,没有放过什么厉害的妖兽出去吧?” 中年文生宋书凡连忙躬身: “回禀师尊,弟子与冯师兄谨遵师命,一直严守此地,未曾放过任何一头二阶以上妖兽通过。” 沈红梅点了点头,又叮嘱白发老者: “子坤,你经验老道,多看顾些。此次兽潮非同以往,尽量减少弟子伤亡。”她虽然语气依旧清冷,但话语中对门下弟子的关切却显而易见。 “弟子明白!”白发老者冯子坤肃然应道。 沈红梅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便欲化作剑光离去。 她知道,纵然他们这些长老尽力布置,但后山范围太大,难免有漏网之鱼窜入外围区域,造成弟子伤亡。 这是每年妖兽躁动时都无法完全避免的代价。 然而,就在她即将离去的那一刻,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奇异的心绪不宁。 一个少年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她脑海。 那个在后山深处意外闯入她心扉,又得了她诸多馈赠的炼气弟子,陈阳。 “这小混蛋…明明给了他玉牌,竟一次也不来灵剑峰寻我…” 沈红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罕见的嗔怪,但随即,这嗔怪又化为一缕难以言喻的担忧: “谷外如今定然混乱,他一个新晋内门,可莫要逞强出事才好…” 想到这里。 她那清冷的眼眸中,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百年来冰封的心湖,第一次因一个人而泛起了如此清晰的涟漪。 “待此间事了,定要亲自去寻他聊聊…”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落下,剑光一闪,人已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 后山另一片更为茂密原始的古林深处。 陈阳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如同林间野犬,疯狂逃窜。 然而,身后的恐怖气息却如影随形,并且越来越近! 那十丈鳄的咆哮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腥臭的狂风几乎要将他掀翻。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追上,准备拼死一搏之际,异变陡生! 周围原本充斥着的兽吼、风声、以及身后巨鳄的咆哮,竟在刹那间全部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 只见那头一直紧追不舍的十丈鳄,此刻也诡异地停了下来。 它昂起巨大的头颅,那双残忍的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极度拟人化的,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情绪,死死地盯着的天空! 陈阳下意识地顺着它的目光抬头望去。 下一刻。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只见昏暗的天空之上,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物,缓缓显露出一鳞半爪!那是一只…龙首! 鹿角、驼头、兔眼、蛇项… 与他凡人时,牵着妻子赵嫣然的手,在县城茶馆里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描绘的祥瑞之兽,特征一模一样! 可眼前这巨物,带给他的绝非任何祥瑞之感。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蝼蚁面对苍穹般的极致恐惧与渺小! “龙…真的是龙…” 陈阳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的心中生出了冰冷绝望的情绪。 就在这时,那云层中的巨大龙首,似乎注意到了下方如同尘埃般的十丈鳄。 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张开了巨口—— “嗷——!!!”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龙吟,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与毁灭之力! 首当其冲的十丈鳄。 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周身的黑色煞气瞬间溃散,坚逾精铁的鳞甲片片碎裂,整个身体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生命气息在刹那间湮灭! 而仅仅是受到余波冲击的陈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在他的神魂和肉身之上! “噗——!”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双眼、双耳、甚至鼻孔之中,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一片模糊和寂静。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若非他同时修炼《九转淬体诀》肉身强横,加之《乙木长生功》蕴含的磅礴生机在关键时刻自发护体,疯狂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脏腑,仅仅是这一声龙吟的余波,就足以让他爆体而亡! “要死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陈阳意识模糊,脑海中闪过上山以来的种种画面,从杂役的屈辱,到晋升试炼的反抗,再到成就内门弟子… 所有的努力,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拼命想要调动体内灵力,却发现气海如同被冻结,一丝灵力都无法提起。 差距太大了! 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闭目等死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与那恐怖龙威之间。 来人背对着他,身姿看似单薄,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绝大部分毁灭性的龙威余波挡了下来。 陈阳视线模糊,耳鸣不止,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只见那白衣人抬头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龙首,似乎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陈阳已然听不见。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映入陈阳模糊视野的,是一张带着几分阴柔、嘴角习惯性含着一丝戏谑笑意的脸—— 林洋! 竟然是林洋! 赵嫣然的那位道侣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是仇人见面,又或者是体内伤势难压,忽然一阵气血翻涌,陈阳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50章 孽畜 林洋站在原地,并未去看身后昏迷的陈阳,而是微微蹙着眉,抬头望着云层中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金阳妖龙。 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麻烦…周山那光头不是说只有一头三阶巅峰的九丈鳄吗?怎么把这被困住的大家伙给引出来了…” 他这才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阳。 只见陈阳七窍流血,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并未当场毙命。 “啧,命还真硬。”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区区炼气六层,硬抗七阶妖龙一声怒吟的余波,竟然没被直接震死?是那《九转淬体诀》的功劳,还是他另有什么保命底牌?” 他摸了摸下巴,对陈阳似乎更感兴趣了。 他看似随意地抬起手,想去推一推陈阳,似乎想检查一下他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陈阳的瞬间,动作却微微一顿,不小心泄露出了一丝自身的气息。 就是这一丝微弱的气息,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瞬间引起了高空之上那金阳妖龙的注意! 妖龙那巨大的竖瞳猛地锁定了他和林洋所在的位置! 它似乎对刚才一声龙吟未能彻底清除下面的蝼蚁感到不悦。 巨口再次张开,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带着灼热毁灭气息的金色吐息,如同天罚之矛,轰然射下! “真是烦人。” 林洋抱怨了一句,语气却依旧听不出多少紧张。 他动作快如鬼魅,一把抓起昏迷的陈阳,身形如同瞬移般向后飘退十数丈! 轰隆! 金色吐息击中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大地瞬间被融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边缘的岩石都化作了滚烫的岩浆! 尽管林洋反应极快,但那吐息的边缘能量依旧扫中了他的一片衣角。 只见那月白色的锦袍下摆,瞬间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林洋停下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角,脸上的那抹惯常的阴柔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悦。 “孽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空中那不可一世的妖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妖龙耳中: “你敢毁我衣衫?” 那金阳妖龙原本正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将这个胆大包天,居然能躲开它吐息的小虫子彻底碾碎。 然而。 当它的目光与地面上那个渺小人类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的刹那。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久违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了它的全身! 即便是之前围攻它的那几个筑基期人族修士,也从未给过它如此诡异而可怕的感觉! 妖龙庞大的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攻势也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飞过妖龙巨大的头颅附近。 它是那么的不起眼,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就像山林间最普通的飞鸟,以至于妖龙那强大的感知都将其完全忽略。 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耳边飞过的一只蚊子。 林洋淡淡开口: “灰羽,动手。” 话音未落! 一道灰暗的光芒,如同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以超越心念的速度,自乌鸦所在的位置一闪而逝! 那光芒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 下一瞬,金阳妖龙那硕大的头颅正中央,眉心的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通透的血洞! 妖龙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充满威严和暴戾的竖瞳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它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周身那如同小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庞大的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轰!!! 失去了生命支撑的巨龙头颅率先垂下。 紧接着是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从高空中狠狠砸落下来,将下方大片山林夷为平地,激起漫天烟尘! 那只名为灰羽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回到林洋身边。 它口中叼着一枚龙眼大小,金光璀璨,蕴含着难以想象磅礴能量的圆珠。 正是那金阳妖龙苦修数百年的妖丹,其价值堪比人族结丹修士的金丹! 灰羽将妖丹放到林洋掌心。 林洋把玩着这枚炽热而强大的妖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奇怪…这金阳妖龙,按常理即便化龙,也应是地龙之属,受大地束缚。为何能翱翔天际,成就天龙之姿?除非…它沾染了什么能逆天改命的天地灵物,或者…”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低声自语: “…是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若是此物,倒真有可能化腐朽为神奇,助它突破血脉桎梏…” 忽然,他眉头微动,感应到远处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有人来了。”他收起妖丹,对灰羽示意了一下。 灰羽乖巧地飞起,消失在林间阴影中。 林洋又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那如同小山般的妖龙尸体: “可惜了这身龙骨龙鳞,都是炼器的绝佳材料,带不走了,只好便宜后来人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把提起依旧昏迷不醒的陈阳,身形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和黑暗中缓缓挣脱。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屋顶和梁柱。 “这里是…我的阁楼?”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感觉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他偏过头,猛地看到床榻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手持折扇,脸上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柔笑意。 正是林洋! 陈阳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戒备,却发现自己气海空虚,经脉滞涩,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林洋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 包括他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看到林洋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耳边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颅内持续不断的轰鸣! “我…我听不见?!” 陈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林洋看着陈阳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有趣。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然后轻轻点向陈阳的双耳。 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陈阳耳中,滋养修复着那被龙吟震得破损的耳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阳耳中的嗡鸣声渐渐减弱,外界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传了进来。 “陈兄,好了吗?” 陈阳晃了晃依旧疼痛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看着林洋,声音沙哑地问道: “林…林洋!你…你为什么在我这里?还有我…我之前不是在被那十丈鳄追杀吗?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记忆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只停留在自己被十丈鳄疯狂追击,亡命奔逃的画面。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恐怖的记忆碎片。 巨大的阴影。 无法形容的咆哮。 以及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林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用折扇轻轻拍了拍掌心,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在蝴蝶谷外捡拾草药,遇到了一位名叫周山的师弟。他说你为了引开妖兽,正被一头厉害的妖兽追杀,情况危急。我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顺着方向寻了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在一旁,那鳄妖似乎是被更深处的动静惊走,或是被路过的长老顺手解决了。我看你伤势不轻,便将你带了回来。” “是这样吗…” 陈阳皱着眉头。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更多细节,但脑袋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痛,关于林洋如何救他,以及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第51章 小培元丹 阁楼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陈阳张了张嘴。 那句“多谢救命之恩”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想到眼前之人是赵嫣然三位道侣师兄之一,是那个与赵嫣然有着肌肤之亲的人,陈阳就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屈辱和愤懑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甚至阴暗地想: 与其被林洋所救,承这份天大的情,还不如当初就直接死在后山那片林子里来得干净利落。 林洋似乎并未察觉他复杂的心绪,或者说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他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破了沉默: “陈兄,说起来,你身边的红颜知己…似乎不少啊?”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如今收留在自己院落里的那些杂役女弟子,闷声回答道: “她们都是遭了妖兽之灾,无处可去,我不过是暂时收容,谈不上什么红颜知己。” 林洋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哦…原来如此。不过,其中有个小丫头,性子倒是泼辣得紧,我先前去敲门,她愣是堵着门不让我进,口口声声说除了你谁也不能开。” 他说的自然是被陈阳叮嘱过的小春花。 陈阳心中一紧,生怕林洋因此迁怒小春花,连忙道: “是我临走时吩咐她的,院外情况不明,让她谨慎些。” 林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无妨,谨慎些是好事。就是你这院门上的禁制…嗯,被我情急之下踹坏了,陈兄不会要我赔吧?”他指了指楼下方向。 陈阳摇了摇头,一门心思哪还顾得上。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也确实心存疑惑,问道: “后山这次妖兽暴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严重?” 林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解释道: “算不上太特别,每隔几年总有这么一回。后山深处灵气紊乱,或有异宝出世,或有强大妖兽争斗,便会惊扰得外围妖兽发狂外窜。宗门长老们自会前去镇压源头,我们这些弟子负责清剿漏网之鱼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寻常任务。 陈阳听着,脑袋却又是一阵抽痛,仿佛有根针在颅内搅动。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昏迷前的细节,却始终只有一片空白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碎片。 “我…我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是被那十丈鳄追上的吗?” 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下意识地想动弹一下身体,却惊恐地发现,除了脖颈和手臂能轻微活动外,四肢躯干竟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不听使唤,一股钻心的酸痛从全身经脉传来。 “别乱动。” 林洋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经脉断了大半,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还想活蹦乱跳不成?” “经脉断了大半?!” 陈阳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着颤音: “那…那我的修行…”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经脉受损几乎是仅次于气海破碎的打击! 林洋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恐慌: “慌什么?只是经脉断裂,又不是气海被废。好好蕴养,接续上便是,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和丹药,影响不了你日后修行。” 听到这话,陈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但随即涌上的是一阵后怕与自我反省。 三阶巅峰妖兽的实力竟恐怖至此! 自己炼气六层的修为,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还是太过渺小了。 之前一味想着修炼《乙木长生功》延寿保命,却忽视了自身境界的提升和攻伐术法的修炼,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修长生!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只见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不知何时竟已到了深夜。 他实在不想再与林洋独处一室,便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 “林洋,时候不早了,你…不回去休息吗?” 林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阳会直接赶人。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阳一眼。 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道: “是啊,都快子时了。玉竹峰离这里倒是挺近的…嫣然师妹近日情蛊怕是又要发作,我正好去她那里看看,顺便…过夜。” “你敢!” 陈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目眦欲裂地瞪着林洋。 林洋见状,反而笑了,好整以暇地用折扇抵住陈阳的肩膀,轻轻将他按回床上: “咦?不是陈兄你催我走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陈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给我留下!天亮再走!” 他绝不能放任林洋在这个时间去赵嫣然那里。 林洋从善如流,重新坐下,笑道: “既然陈兄盛情挽留,那林某就却之不恭了。” 陈阳看着他那张笑脸,恨得牙根痒痒,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被这人所救,简直比死还难受。 “陈兄…”林洋又开口。 “别一口一个陈兄!”陈阳没好气地打断他,“我们没那么熟!” 林洋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 “怎么不熟?我们可是兄弟啊。” 陈阳皱眉:“什么兄弟?” 林洋“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陈阳的额头,吐出一个字: “笨!” 然后,他站起了身扯了扯衣袍,脸上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促狭,压低声音道: “自然是…连襟兄弟啊。虽不同舍,但…共裳嘛。” “共裳…” 陈阳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裳”指的是什么——分明是在指赵嫣然!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暴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死死盯着林洋,恨不得扑上去将他生吞活剥! “林洋!你…!”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 林洋却见好就收,笑着往后一靠,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陈兄何必动怒,小心牵动伤势。”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和莹润光泽的丹药。 不等陈阳反应,林洋曲指一弹,那丹药便精准地射入陈阳因愤怒而微张的口中,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滑入喉管。 陈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惊恐地看向林洋: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林洋一脸无辜,慢悠悠道: “我看你如此不知好歹,恩将仇报,就赏你一颗穿肠烂肚的毒药呗。” 陈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看着他那副模样,林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陈兄,你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若真想要你的命,在那后山老林里,四下无人,随手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岂不更加干净利落?何须浪费一颗珍贵的毒药?”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戏弄了,气得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林洋笑够了,神色才稍稍正经了几分,道: “你经脉受损虽不致命,但若不好生调理,将来修行难免留下隐患,于突破大境界尤为不利。这瓶中是‘小培元丹’,最是温和,擅长滋养续接经脉。每日服用一颗,对你伤势大有裨益。” 小培元丹? 陈阳一愣。 随即果然感觉到一股比乙木精气更加精纯温和的药力,正从腹中缓缓化开,如同暖流般流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那些断裂的经脉处,传来一阵阵麻痒的感觉,似乎正在被缓慢修复。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一张小几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架造型古朴的七弦琴,轻轻放置好。 他撩起衣袍下摆,端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陈兄,” 他背对着陈阳,声音似乎也随着琴音变得有些飘渺: “有些人,有些事,明知已是腐肉烂疮,何必再念念不忘,徒增烦恼?你如今这院子里,不也有解语之花吗?将来若有机会,我还可以为你介绍几位真正的绝色,何必执着于…” 他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不言而喻。 随即。 一阵清越舒缓的琴音在阁楼中缓缓流淌开来。 这琴音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陈阳体内化开的小培元丹药力隐隐呼应,引导着那股暖流更加顺畅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陈阳本想反驳。 但听着那琴音,感受着体内伤势的好转,加之精神本就疲惫不堪,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听到林洋最后似乎轻声说了一句: “闭眼,好生休息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抵挡不住那琴音与药力的双重安抚,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52章 当牛做马 第二天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陈阳脸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回归的瞬间,全身经脉传来的酸麻胀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比起昨日那种完全失控的剧痛,已是天壤之别。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却已能轻微活动。 目光转动,看到小春花正趴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春花…” 陈阳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小春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陈阳睁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 “陈师兄!你醒啦!” 她连忙凑上前: “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陈阳轻轻摇了摇头,环顾了一下安静的阁楼,除了小春花,再无他人。 他心中莫名一松,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问道: “林…林洋呢?” 小春花愣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陈阳说得是谁,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气鼓鼓地道: “那个讨厌鬼?天刚蒙蒙亮就走啦!哼,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在楼上叮叮咚咚弹了半宿的琴,吵得人睡不着觉!陈师兄,你离得近,没被吵到吗?” 陈阳微微一怔。 他回想起昨夜那似乎能安抚心神,引导药力的琴音,摇了摇头: “我…睡得很沉。” 他再次尝试活动身体,惊喜地发现,在小心支撑下,竟然能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了! 虽然动作僵硬,浑身无处不痛,但这恢复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看来林洋那小培元丹和古怪的琴音,确实功效非凡。 得知林洋是天亮才走,陈阳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但随即,林洋昨夜那些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话语又浮上心头,让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难以平静。 小春花见他神色变幻,担心地问: “陈师兄,你没事吧?脸色还是不太好。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吓死我了!” 她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 “对了,你找到柳姐姐了吗?” 陈阳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说道: “依依没事。我虽未亲眼见到,但听其他逃出来的弟子说,她被一位路过的筑基长老救下了,应该安然无恙。” 小春花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那就好,那就好!” 但好奇心立刻又占了上风,缠着陈阳讲述昨天的经历: “陈师兄,你快给我讲讲嘛,昨天后山是不是特别可怕?你都遇到什么了?” 陈阳看着小春花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便简略地将昨日的经历当成故事讲了出来。 从接到征召前往蝴蝶谷,到与其他内门弟子联手防守,再到遭遇十丈鳄的恐怖追击… 即便只是简化的叙述,听到各种凶悍妖兽,尤其是那体型庞大,堪比炼气十层的十丈鳄出现时,小春花还是吓得小脸发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扑到了陈阳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哎哟…” 陈阳被她这一撞,牵动了全身伤势,忍不住痛哼一声。 小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惊慌道: “陈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你没事吧?” 陈阳摆了摆手。 示意无碍。 小春花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细汗,这才意识到陈阳的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 她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春花转头望去,顿时惊喜地叫出声: “柳姐姐!你回来啦!” 只见柳依依正扶着楼梯,有些艰难地走上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衣裙,但发髻略显凌乱,脸色也有些苍白,走路时右脚微微有些跛,不太自然。 小春花赶紧跑过去搀扶她,关切地问: “柳姐姐,你的脚怎么了?还有这衣服…” 柳依依借着她的力走上楼,对着床上的陈阳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才解释道: “昨天回去的路上,不幸遇到了几头影狼,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衣衫也被树枝刮破了几处。万幸…被那位筑基长老及时救下,伤势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还有些行动不便。” 小春花眼睛一亮: “难道是当年救下我们的那位前辈?” 柳依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 陈阳闻言,心中也肃然起敬。 这位长老先后救下柳依依和小春花,如今又再次出手,可谓恩重。 虽还不知对方是哪峰长老,但他暗自决定,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柳依依的目光落到陈阳身上,看到他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几步,担忧地问道: “陈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她昨日跟在长老身边。 虽未亲临最前线,但也远远感受到了后山深处的恐怖气息和混乱,深知其中的危险。 小春花在一旁抢着说道: “柳姐姐你不知道!陈师兄昨天为了去找你,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将陈阳刚才讲述的经历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绘了十丈鳄的可怕和陈阳的英勇。 柳依依听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在那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陈阳竟然会不顾自身安危,冒险深入险地寻找自己。 这份情谊,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酸涩。 她走到床边,声音哽咽: “陈大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柳依依无以为报,这辈子…这辈子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小春花在一旁看得感动,也学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戏文腔调,握紧小拳头,粗声粗气地附和道: “俺…俺也一样!” 陈阳被她们俩这副模样逗笑了,牵动伤口又吸了口凉气,才无奈道: “我又不耕田,要牛做什么?出门…修士哪里还用骑马?又不是武夫。”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缓和一下气氛。 谁知小春花眼珠一转,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接道: “出门不需要骑,晚上可以骑呀!” “死小春!你胡说什么呢!” 柳依依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地伸手要去拧小春花的嘴。 陈阳也被这虎狼之词呛得连连咳嗽,尴尬得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柳依依好不容易压下脸上的燥热,转移话题问道: “对了,我回来时看到院子里有不少人,是…” 小春花立刻抢答,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还能有谁?不就是蝴蝶谷逃过来的那些杂役呗!找不到地方躲了,就只能来投奔陈师兄这里避难。” 说完。 她心里暗自嘀咕: 那个肥婆燕喜,昨天居然还有脸偷偷问自己陈师兄这里还缺不缺仆从,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还有另外几个,眼神飘忽,一看就没安好心! 得想办法早点把她们都打发走才是! 她嘴上却问道: “柳姐姐,后山的妖兽暴动结束了吗?她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柳依依点了点头: “我来之前,听那位长老提了几句。说是此次暴动,是因后山深处一头修炼数百年的蛟妖成功化龙,突破到了七阶,气息外泄惊扰了万千妖兽。不过天亮时分,听闻那头刚化形的妖龙已被掌门真人和诸位长老联手斩杀了,源头既除,兽潮自然也就平息了。” “七阶?!” 小春花瞪大了眼睛,对这个层次完全没有概念: “那…那得多厉害啊?” 柳依依耐心解释道: “简单来说,我们炼气期修士圆满,大概对应三阶妖兽。筑基期长老圆满,对应六阶。七阶…那就相当于我们人族的结丹期真人了!” “结…结丹真人?!” 小春花吓得吐了吐舌头,对她而言,筑基长老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结丹真人那更是传说中般的存在,想都不敢想。 她接触过最厉害的人,除了那位神秘的筑基长老,就是眼前的陈阳了。 而一旁的陈阳,在听到“七阶妖龙”,“化龙”这些字眼的瞬间,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他呼吸骤然急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陈大哥!” “陈师兄!” 柳依依和小春花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阳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股心悸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便缓缓平复下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 “没…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心悸,可能是伤势未愈…” 他深吸两口气,尝试运转《乙木长生功》。 那股温和的生机流淌而过,才彻底驱散了那莫名的恐慌。 但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怖感觉,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心底深处。 只是关于其来源的记忆,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就在这时。 楼下院落中突然传来一阵比平日更响的嘈杂声,似乎发生了争执。 小春花眉头一皱,不满地道: “那些杂役怎么回事?又吵起来了?真是没规矩!我这就去把她们都赶走!” 说着,她便气冲冲地转身下楼。 然而。 她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准备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小脸上露出了惊愕和一丝畏惧的神色。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并未穿着杂役或外门的服饰。 而是一水儿的月白内门弟子袍。 一行人气息凝练,神色倨傲,与院子里那些惊慌未定,衣衫朴素的杂役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突然到来,让原本就有些拥挤的院落,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压抑起来。 第53章 月夜客 在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搀扶下,陈阳有些艰难地走下了阁楼。 院落中。 那七八名内门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陈阳一眼就看到了被一名文静女弟子搀扶着,脸色苍白却带着爽朗笑容的光头大汉周山。 他连忙拱手,声音还有些虚弱: “周师兄,诸位师兄师姐,你们怎么来了?” 周山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尽管中气略显不足: “自然是来看望我们的恩公,陈师弟你啊!” 他独腿站立,靠着身旁女弟子的支撑,看着陈阳,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昨日若非陈师弟你挺身引开那十丈鳄,为我们争取了逃命求援的时间,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得交代在那里了!这份情,我周山记下了!” 其他内门弟子也纷纷附和,向陈阳投来敬佩和感谢的目光。 陈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 他心知肚明。 那十丈鳄多半是冲着自己身上残留的妖兽内丹气息来的。 自己引开它,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 甚至可说是祸水东引。 他连忙摆手: “周师兄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也只是本能反应,当不起功臣二字。” 周山却不管这些,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哎,陈师弟你就别谦虚了!对了,你后来是如何脱险的?我们逃出去后,正好遇上在蝴蝶谷采药的林洋林师兄,便向他求救。莫非…是林师兄救了你?” 陈阳听到林洋的名字,神色微僵,深吸了一口气,只能点了点头,含糊道: “嗯…是林洋恰好赶到,惊走了那妖兽,我才侥幸捡回一命。” “果然是林师兄!” 周山感慨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日里看林师兄在琴谷深居简出,待人接物也略显冷淡,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侠义心肠,不顾危险深入后山救人!看来是我等以前误解林师兄了,这份同门之谊,令人敬佩!”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称是,对林洋的印象大为改观。 陈阳听着他们对林洋的赞誉,心中滋味复杂。 他只能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 “周师兄,你的腿…伤势如何了?” 提到腿伤,周山豪迈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 “嘿,一条腿而已,没啥大不了的!寻常丹药是接不回来了,除非将来能凝结金丹,凭借丹气玄妙,或许还有断肢重生之望!” “结丹?断肢重生?” 陈阳闻言,心中震撼不已。 他一直埋头修炼,对高阶修士的种种神通了解甚少。 结丹境,对他而言还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没想到竟有如此逆天之能! 这时。 一直默默搀扶着周山的那位文静女弟子,上前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向陈阳,声音轻柔: “陈师弟,你伤势不轻,这瓶中有三粒‘小培元丹’,最是温和滋养,于续接经脉有奇效,还请收下。” 陈阳一愣,连忙推拒: “朱绣师姐,这太珍贵了!昨日我经过调息,伤势已无大碍,如此厚礼,师弟实在不敢当!” 他亲身体验过这小培元丹的神效,深知其价值非凡。 这位名叫朱绣的女弟子微微一笑,气质温婉: “陈师弟不必推辞。这丹药对旁人而言或许珍贵,但于我而言,却不算什么。我乃是丹霞峰筑基朱长老的远方族亲,平日获取丹药自然比寻常内门弟子便利些许。” 陈阳这才恍然。 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师姐竟有这般背景。 周山在一旁嘿嘿笑道: “陈师弟你就收下吧!以前我被李炎那厮针对,在丹霞峰买不到丹药时,全仗朱绣师姐暗中接济呢!” 他说这话时,看向朱绣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感激。 朱绣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周山一眼,低声道: “少了一条腿还这般贫嘴!回去好生疗养才是正理。” 两人之间流露出的默契与情谊,旁人一看便知关系匪浅。 旁边有其他弟子笑着打趣: “是啊陈师弟,这可是朱师姐和周师兄一番心意,美人赠丹,你可莫要辜负了。” 盛情难却,陈阳只好接过玉瓶,郑重道谢: “既然如此,多谢朱师姐,周师兄,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又寒暄了几句,陈阳问起宗门善后情况。 周山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还在清理统计,此次兽潮,外围杂役和外门弟子死伤不少…唉。”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此刻都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杂役女弟子,心中对陈阳的善举更多了几分敬佩。 若非陈阳收留,这些修为低微的女弟子,下场可想而知。 那些杂役女弟子听到周山的话,更是后怕不已,纷纷向陈阳投来感激的目光。 周山等人不便久留,准备告辞。 那些杂役女弟子见危机已过,内门师兄们也来了,自知不便再打扰,也纷纷上前向陈阳磕头道谢,然后相继离开了院落。 小春花看着她们离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些“潜在威胁”送走了。 临行前,周山像是想起什么,对陈阳道: “陈师弟,还有个消息。听闻宗门高层对此次兽潮中,部分内门弟子畏战不前,自私自利的行为颇为不满。相反,对于像陈师弟你这样勇于担当、救助同门的弟子,决定要予以重赏!这不光是灵石法宝的奖励,据说表现突出者,甚至有机会被某位筑基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若是机缘足够,成为亲传弟子也未必不可能!” 陈阳愣了一下。 他昨日出手,纯粹是顺势而为,并未想过什么回报。 他点了点头: “多谢周师兄告知。” 送走了周山一行人,院落终于恢复了清净。 陈阳回到楼上休息,柳依依细心熬制了加入温和灵药的米粥给他服用。 陈阳感念其心意,勉强用了些。 之后他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一边运转《乙木长生功》滋养肉身,一边引导小培元丹的药力,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势在一点点好转。 夜幕悄然降临。 经历了两日的惊心动魄,柳依依和小春花都疲惫不堪,早早便回房歇息了。 阁楼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阳正在凝神调息。 忽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落周围的简易防护禁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心中一动,睁开了眼睛。 “是禁制波动?难道又有妖兽?” 但转念一想,兽潮已平,不太可能。 他随即想到林洋昨日提及踹坏了院门,或许禁制也因此出现了破损,尚未修复,导致有些不稳。 “看来明日得去找执事弟子报修一下。” 他心中想着,便未太在意,准备继续入定。 然而。 就在他刚刚闭上双眼的刹那——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轻微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敲在了他的房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上。 陈阳猛地睁开眼,心中警兆微生。 这么晚了,会是谁? 柳依依和小春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适,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带着一丝警惕,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 清冷的月光洒落,映照出一道他绝未想到的身影。 银发如雪,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面容清冷如玉。 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虽年长却难掩其卓然气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等候多时。 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海浪的潮水气。 不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还能有谁? “银发…前辈?” 第54章 一种亲切感 看着门外静静伫立的银发身影,陈阳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月光下的沈红梅,带着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但那平静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 他连忙侧身让开,有些局促地低声道: “前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红梅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阁楼二层。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房间。 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蒲团,一窗边小几,再无他物。 陈阳这时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这阁楼上,竟连一张待客的桌椅都没有! 平日里柳依依和小春花上来,多是坐在床边聊天说话,他自己也习惯了在蒲团上打坐。 可如今是沈红梅长老亲至,难道要让前辈也跟着自己坐在地上。 或是再折返楼下? 这实在是太过疏忽失礼了! 陈阳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尴尬道: “前辈恕罪,这楼上…未有准备桌椅,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却见沈红梅已径直走到床边,很是自然地侧身坐了下来,还用手轻轻按了按床板,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此处即可。你这床…倒是硬朗,平常睡着可有不适?”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 “还…还行,硬床躺习惯了,并无不适。” 他心中却暗自嘀咕,怎么前辈和小春花都说这床硬? 小春花是丫头性子喜欢软榻。 可前辈这般人物,难道也觉不适? 还是说… 硬床躺久了于修行有碍,容易导致气血不畅? 他暗暗将此记下,决定改日不光要添置桌椅,连这床也得换张更舒适些的,更益修行。 沈红梅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开口道: “听闻你前日后山妖兽暴动,为救助同门,力战受伤,我过来看看。” 陈阳又是一怔,没想到连沈红梅这等人物都听说了此事,只好谦逊道: “前辈过誉了,大家都是同门,互相援手是分内之事。” 沈红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阳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事情经过,我已从一些内门弟子口中知晓。你所遇那十丈鳄,已非寻常三阶妖兽,触摸四阶门槛,本就不是你当前修为能够应对。严格说来,此事…与我亦有些关联。” “与前辈有关?”陈阳不解。 “嗯。” 沈红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之意: “后山入口阵法,本是由我座下两名亲传弟子负责看守。奈何他二人只顾防范地面妖兽,疏忽了地下。那十丈鳄狡诈,竟打通地脉,绕开阵法潜出,这才酿成祸端。你因此受伤,我身为师长,自有失察之责。”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这两日妖兽暴动平息,诸事稍定,我心中终究难安,便来看看你。”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这青木门中,历经人情冷暖。 杂役的卑微,同门的倾轧。 何曾想过会有一位筑基长老,会因为门下弟子的一点疏忽,而深夜亲自前来探望他这样一个新晋内门? 这种被人在意,被关心的感觉,对他而言太过珍贵。 尤其是,在面对十丈鳄生死一线时,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竟是眼前这位银发前辈的身影。 之前两个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沈红梅却给陈阳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同于和柳依依还有小春花两人的关系。 而是一种更为熟稔的亲切感… 陈阳小时候父母早早去世,这种亲切感,也只有赵嫣然给过。 可后来随着赵嫣然上山修行,三年之后再相见,这唯一的亲切感也没有了。 直到遇见银发前辈,这亲切感才又浮现。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挂心。”陈阳声音有些低沉。 沈红梅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来: “这里面是十枚‘小培元丹’,于滋养经脉有奇效。我先为你调理一番伤势,之后你每日服用一粒,当可尽快痊愈。” 陈阳看着那熟悉的玉瓶,下意识地喃喃低语:“怎么…又是小培元丹…” 话音虽轻,却如何能瞒过沈红梅的耳朵? 她正准备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秀眉微蹙: “又?什么意思?” 说话间,她的手指已如电般搭上了陈阳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瞬间探入其体内。 略一探查,沈红梅便是一愣。 她清晰地感觉到,陈阳断裂的经脉之中,正有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在缓缓流淌,修复,其特性正是小培元丹无疑! 而且观其药力化开程度,服用时间应有一阵了! 她收回手,目光带着审视看向陈阳,语气微沉: “你体内已有小培元丹的药力流转。怎么,已有女子赠你丹药了?” 陈阳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 “是…是今日白天,丹霞峰的朱绣师姐与周山师兄前来探望,朱师姐感激我昨日之举,赠了我三粒丹药。” 他下意识隐去了林洋赠药之事。 沈红梅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朱绣…那便说得通了。此丹炼制不易,寻常内门弟子确实难以求得。她是丹霞峰朱大友长老的族亲,手中有些存货倒也正常。” 陈阳趁机问道: “前辈,这小培元丹…很珍贵吗?” “并非价值连城,而是炼制颇费工夫,成丹率不高,故而流通极少。”沈红梅解释道。 陈阳心中恍然,原来如此。 心中又是思索,那林洋能一口气拿出丹药,看来也是有些门路,莫非他在丹霞峰也有关系? 既然知晓此丹珍贵,他便推辞道: “前辈,既然我已有了朱师姐所赠丹药,您这瓶…” “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沈红梅打断他,目光直视陈阳双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话,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吗?我是你的贵人…更是宗门长辈,这点丹药,你安心收下便是。” 对上她那认真而深邃的目光,陈阳心中一颤,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双手接过玉瓶,郑重道: “那…多谢前辈。” 然而。 他刚刚接过玉瓶,还未来得及收好。 沈红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薄怒: “既认我是贵人,那我且问你!当初我分明叮嘱过你,若有需要,可来灵剑峰寻我!为何这许久过去,你一次都不曾来过?!”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抬头对上沈红梅那双隐含愠怒的眸子,心中顿时一慌。 他隐约感觉到,这位前辈似乎真的生气了。 他连忙解释道: “前辈息怒!我…我晋升内门后,一直忙于巩固修为,参悟新得功法,琐事缠身,一时…一时便将此事疏忽了。而且…那灵剑峰…我…我也找不到路径啊。” “找不到?” 沈红梅眉头蹙得更紧: “宗门四峰两谷,灵剑峰就在主峰之侧,坊市边上那么大一座山峰,你难道不知?” “坊市?” 陈阳一脸茫然: “我…我没去过坊市啊。” 沈红梅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道: “即便未去坊市,灵剑峰下有一处中型灵石矿脉,总有执事弟子巡逻,你总该见过吧?” 陈阳再次老实摇头: “灵石矿场?弟子…不知在何处。”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 “那丹霞峰你总去过吧?灵剑峰便在丹霞峰之后!” 这次陈阳点了点头: “丹霞峰…去过。之前做杂役时,曾去山脚下的丹房送过几次药材。但…也只是在山门外的药房交接,从未进入过丹霞峰内部,更不知其后还有灵剑峰。” 沈红梅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倏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阳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冷气息,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她盯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好,就算这些你都不知。那蝴蝶谷你总该熟悉吧?!灵剑峰南面便是蝴蝶谷!只要你御空飞行,越过蝴蝶谷,抬眼便能望见灵剑峰!这你难道也能不知?!” 陈阳被她的气势所慑,却依旧是一脸诚恳加无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前辈…我…我还不会御气飞行啊。” “……” 沈红梅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怒气,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陈阳那双清澈中带着几分无辜和认真的眼睛。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阁楼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第55章 小春花,来咯 沈红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陈阳片刻。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陈阳心里有些发毛,暗自检讨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就在陈阳忐忑不安之际。 沈红梅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缓步向楼下走去。 陈阳愣了一下。 连忙跟上。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下阁楼。 来到院落之中。 夜风微凉,吹动着沈红梅银色的发丝,也吹散了阁楼内方才那几分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站定在院子中央,沈红梅侧过头,瞥了陈阳一眼,声音平淡无波: “过来。” 陈阳依言上前一步。 下一刻。 他只觉手腕一紧,已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小手握住。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脚下轻飘飘的,整个人竟被沈红梅带着凌空而起! 一道流光自沈红梅袖中飞出,化作一柄古朴长剑,稳稳托住了两人。 “前…前辈!” 陈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院落,房屋正在迅速变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陈阳正在御空飞行。 虽然只是被带着,但那骤然脱离地面的失重感和不断攀升的高度,依旧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 然而。 这新奇刺激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沈红梅似乎只是想验证什么,待飞剑升至离地约百丈的高度,她握住陈阳手腕的那只手,竟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啊!” 骤然失去依托,陈阳只觉得身体一沉,猛地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神,眼前景物飞速上掠! 他手脚乱舞,体内那点炼气六层的灵力在这种时候仿佛彻底失灵,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就在他以为要摔落地面之际,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重新拉回了飞剑之上。 重新站稳。 陈阳脸色煞白,心脏狂跳不止,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向身旁的沈红梅。 沈红梅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微微蹙眉,看着陈阳这副狼狈模样,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竟是真的不会?” 她原本以为,这小子方才在楼上说什么“不会御气飞行”是托词。 或是… 故意敷衍自己的玩笑。 毕竟,能在那般激烈的晋升试炼中脱颖而出,怎么可能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未曾掌握? 好歹也是青木门的内门弟子! 此刻亲手验证,她才不得不信。 这混小子,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 刚才那下坠时的惊慌失措,绝非伪装。 陈阳缓过气来,苦笑着拱手: “前辈明鉴,弟子…弟子确实未曾修习过任何御空法门。杂役时期,每日只为生计和些许修炼资源奔波,晋升内门后,又立刻投入功法修炼和应对各种琐事,实在…实在无暇他顾。” 他说的是实话。 在杂役时期。 他心中被仇恨填满。 每日除了照料药园,便是利用陶碗偷偷复制资源拼命修炼。 生怕宝物暴露,行事低调至极。 哪里有机会接触,更别说学习御空飞行这等在内门看来或许寻常,对杂役却遥不可及的法术。 晋升内门时跳过外门环节,更是少了旁人引导,一切都靠独自摸索。 沈红梅看着他诚恳中带着后怕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被忽视而起的薄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调查到的关于陈阳的零星信息,从凡俗世界而来,孤身一人,杂役生涯,快速崛起… 眼前这个笨拙的小子,修行之路似乎并非表面那般顺畅。 反而透着一种无人指引的野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思绪,操控着飞剑悬停在空中,语气恢复了平静: “罢了。既然不识路,今日便带你认认。” 说着。 她心念微动,飞剑再次平稳前行,只是速度放缓了许多。 “抱紧我。” 沈红梅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清冷: “若不想再掉下去的话。” 陈阳闻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看着身前沈红梅窈窕的背影,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鼻尖隐约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对高度的恐惧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沈红梅的腰肢。 入手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腰肢的纤细与韧劲。 与他想象中的筑基长老的威严感截然不同。 “没吃饭吗?用力些。” 沈红梅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飞剑虽稳,但空中气流变幻莫测,你修为尚浅,抓不牢,掉下去我可未必次次都能及时捞你上来。” 陈阳被这话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礼数,双臂赶紧用力,紧紧搂住了沈红梅的腰。 这一下,两人身体几乎紧密相贴。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前方传来的体温和更清晰的,那种独特的清冷香气。 他心中莫名一荡。 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位银发前辈,不仅修为高深,这身材…似乎也极好。 他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生怕被对方察觉。 沈红梅似乎并未在意身后之人的那点小心思,或许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她开始操控飞剑,载着陈阳在青木门的夜空下缓缓飞行。 同时清冷的声音为他指点着下方的景致。 “看下方那片灯火较为集中之处,便是宗门坊市。外门弟子间交易物资,多在此处。” 飞剑掠过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陈阳努力向下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空中俯瞰坊市,只觉得规模似乎不小。 飞剑转向,沈红梅继续介绍: “坊市东侧,那片灵气氤氲,隐隐有阵法光华流转的山峦,便是丹霞峰。宗门丹药多半出自此峰,你日后若需丹药,可来此寻找,或是在坊市购买。” 陈阳点头,记在心里。 他去过丹霞峰山脚,却不知全貌如此。 “丹霞峰之后,那片地势较为陡峭,隐隐有剑意冲霄的山峰,便是灵剑峰。” 沈红梅终于指向了自己的道场。 月光下,灵剑峰轮廓清晰,确如一把指向苍穹的巨剑,气势非凡。 陈阳恍然,原来灵剑峰在此处。 “至于你熟悉的蝴蝶谷…” 沈红梅操控飞剑一个轻盈的转折,指向另一侧: “便在灵剑峰南面。你看,由此望去,是否一目了然?” 陈阳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越过一片低矮的山丘,蝴蝶谷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他心中不禁感慨。 原来站在高处,视野竟如此开阔,许多在地面上觉得遥远或隐蔽的地方,在空中竟显得如此清晰和接近。 这一路飞行,俯瞰宗门壮阔景象,感受着御风而行的自在,陈阳眼中充满了惊叹与向往。 这御空飞行之术,实在是玄妙无比。 远比在地上奔跑要快捷,潇洒得多。 沈红梅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问道: “如何?可想学这御剑之术?” 陈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奋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想!前辈,弟子非常想学!” 看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急切模样,沈红梅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但声音依旧平淡: “御空飞行,需以灵力操控法器,或凭借自身深厚修为凌虚步空。你如今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学习基础的御器之法,已足够。不过,你伤势未愈,不宜立刻修炼此法,需得静养几日。” 陈阳连忙点头: “弟子明白,定会好好调养。” 飞剑在空中盘旋一圈,开始向陈阳的院落返回。 沈红梅沉吟片刻,又道: “这样吧,过几日,待你感觉伤势无碍了,便…”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罢了,你初来乍到,怕是连灵剑峰的具体路径也寻不真切。还是由我来寻你。几日后你伤势好了,便在今日这个时辰,你哪里也别去,在院中等我。我自会前来,带你去灵剑峰指点修行。” 陈阳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有一位筑基长老亲自指点,这是多少内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机缘! 他连忙点头应道: “是!多谢前辈!弟子一定准时等候!” 说话间,飞剑已悄然落回院落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脚踏实地。 陈阳心中仍激荡着方才御空飞行的新奇与激动。 沈红梅收了飞剑,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阁楼旁那间幽暗的小屋上。 她神识微微探出,瞬间便感知到屋内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是两名年轻女子。 “这两人是?”沈红梅语气随意地问道。 陈阳赶紧解释: “回前辈,是弟子的友人。一位名叫柳依依,一位叫小春花,原本都是蝴蝶谷的杂役弟子。弟子晋升内门后,便将她们接了过来,帮忙处理些杂务。” 他忽然想起柳依依曾提过,她们当初病重垂危,是被一位宗门前辈所救,才得以留在蝴蝶谷。 眼前这位沈长老修为高深,又似乎对门中事务颇为熟悉,便试探着问道: “前辈,依依她们曾提及,在凡俗时,有一位宗门前辈救了她们性命。不知…那位前辈,可是您?” 沈红梅摇了摇头。 她目光依旧看着那小屋方向,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喜,但瞬间便消失无踪,语气平淡道: “非我所为。救助凡间女子…这般行径,倒像是我一位师姐的作风。她修行纯阴功法,性子…较为恬淡,不谙世事,常年居于洞府,唯一的喜好便是阅览些凡俗话本。或许是话本看多了,心生怜悯,偶尔会出手救助一些落难的凡俗女子。她如今在玉竹峰上清修。” “原来如此。” 陈阳恍然。 他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心生感激,正想再问问那位师姐的名讳,也好日后答谢。 却听沈红梅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淡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想到,你刚晋升内门不久,便寻好了随从,还是两位女子。看来,你于这修行之外的事务,倒是颇为上心。” 陈阳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沈前辈这话语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他暗自叫苦。 难道是因为自己让依依处理杂事,让前辈觉得自己心思不在正道上,贪图享乐? 可他接柳依依和小春花过来,主要还是想给她们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他不由得想起上次见面时,自己也似乎说错了话,惹得这位前辈不快。 经过这段时间在宗门内的历练,尤其是身边多了柳依依和小春花,特别是小春花那个话唠,陈阳感觉自己与人打交道时,心思比过去活络了不少。 回想刚入宗门时。 他因赵嫣然的背叛和三年孤寂,加之对修真界一无所知,言行确实有些莽撞迟钝。 如今虽谈不上圆滑,但也知需谨慎言辞。 他正想开口解释几句,表明自己接柳依依二人过来并无他意,主要是为了报恩和相互照应。 就在这时。 旁边的小屋里。 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模糊的梦呓声。 断断续续。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师兄…别…别骑柳姐姐了…也来骑我啊…” “…小春花…来咯…” 声音娇憨,还带着几分梦中的痴缠。 正是小春花的声音! 陈阳瞬间头皮发麻,额头青筋直跳,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这小春花! 平日里口无遮拦也就罢了,怎么梦里都如此放浪形骸! 还偏偏在这种时候,被沈前辈听了个正着! 他慌忙转头看向沈红梅。 果然见到这位银发前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中,似乎凝结了一层寒霜。 隐含愠怒。 “前…前辈恕罪!” 陈阳赶紧回头,急声解释道: “是…是那小春花年纪小,不懂事,平日里就爱胡说八道!这定然是她在说梦话,当不得真!惊扰了前辈清修,弟子…弟子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她!” 沈红梅冷冷地哼了一声。 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小屋。 又落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让陈阳感觉如坠冰窟。 仿佛某种警告。 她再未多说一个字,大袖一挥,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院落之外,竟是直接离去了。 陈阳僵在原地,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担忧。 懊恼小春花的口无遮拦。 担忧自己是否彻底触怒了沈红梅。 若是因此失去了这位贵人的指点,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快速提升实力的希望…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细微地直接在他耳边响起,正是沈红梅的传音: “这几日,好好调息伤势。过几日,我自会再来。”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但内容却让陈阳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庆幸,连忙对着空中沈红梅离去的方向,恭敬地抱拳。 “弟子,恭送前辈。” 夜空寂静,再无回应。 只有小春花的梦呓似乎还在隐约回荡… 第56章 三种药力 翌日,天光微亮。 陈阳从打坐中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不仅毫无倦意,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体内灵力充盈,经脉间那因重伤而产生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 回想起昨夜经历,恍如一梦。 银发前辈沈红梅的突然到访,让他心绪难平。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人记挂和指引的暖意。 这种感受,自从赵嫣然离去后,他便再未体会过。 “贵人…贵人…” 陈阳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有这位前辈在,他似乎在这偌大而陌生的青木门中,终于有了一丝依靠。 昨夜御空而行,俯瞰宗门的经历,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修真世界的广阔与玄奇,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如同井底之蛙,对宗门的了解实在太少。 那些高来高去的修士。 移山倒海的神通。 还有周山师兄曾提及的“金丹可断肢重生”的只言片语… 都让他心驰神往。 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而见识,则决定了能走多远! 他内视己身,伤势在小培元丹药力的持续滋养下,恢复得极快。 原本预计需要静养数日,如今看来,或许再有几日便可痊愈。 这丹药果然神效。 想到丹药,陈阳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三个白玉小瓶。 正是分别来自朱绣师姐,沈红梅前辈,以及林洋所赠的小培元丹。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枚丹药倒在掌心,仔细对比。 乍看之下,三者外形相似。 皆圆润晶莹,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但若细细感知,便能察觉出细微的差别。 朱绣所赠的丹药,药力温和。 但似乎蕴含的灵气精华约莫只有七成左右,想来或许是炼制火候稍有不足所致。 而沈红梅所赠的,则药力充沛饱满。 灵力流转圆融,显然是十成的上佳品质,符合一位筑基长老的身份。 最让陈阳感到惊异的,是林洋给的那枚。 其内蕴含的药力,竟比沈红梅所赠的还要强上两成不止! 那股精纯而隐晦的强大生机,几乎要透丹而出。 这绝非普通小培元丹能达到的效果。 “林洋…他到底从何处得来此丹?” 陈阳眉头微蹙。 心中疑窦丛生。 林洋此人,实力莫测,行为诡谲,赠予如此珍贵的丹药,其目的恐怕绝不简单。 但眼下,这丹药药效超群,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阳将这份疑惑压下,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对林洋需更加警惕。 又是两日过去。 来到了内门弟子发放月度俸禄的日子。 清晨时分。 执事童子小石头恭敬地将一个装着两百枚下品灵石的布袋送至院中。 小石头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约莫半月之后,待宗门将此次妖兽暴动中损毁的阵法,屋舍修缮完毕,便会举行一场赏赐大会,表彰在此次事件中有功的弟子。 陈阳因引开鳄妖,救助同门,必在受赏之列。 这消息让陈阳心中更多了几分期待。 宗门赏赐,想必不会吝啬。 手中有了灵石,陈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最大依仗,那只神秘的陶碗。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复制这小培元丹,尤其是药效最强的林洋版丹药。 他关好院门,展开院落禁制,上到阁楼又关好房门。 郑重地取出陶碗。 注入清水化为灵液。 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林洋所赠的小培元丹放入碗中。 同时放入作为“代价”的下品灵石,化入灵液中。 水中慢慢浮现出小培元丹的虚影。 令他惊喜的是,复制过程异常顺利,所需的灵石数量远比他预想的要少。 仅仅几枚下品灵石,便成功复制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丹药! 这代价,甚至比之前复制沈红梅给的“灵元丹”还要低廉。 陈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沈红梅前辈说过,小培元丹本身材料并非极度珍贵。 只是炼制过程繁琐,成丹率低,导致市面上流通少,显得珍贵。 而陶碗复制的代价,似乎只与物品本身蕴含的“能量”或“本质”有关,并不会计算炼制过程中耗费的人力、时间这些隐性成本。 “这陶碗,果然神奇!” 陈阳心中振奋。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可以大量复制这种药效超群的小培元丹,作为疗伤保命的底牌? 他毫不犹豫,立刻又投入灵石,一口气复制了数枚小培元丹,仔细收好。 至于朱绣和沈红梅所赠的丹药,他暂时不打算复制,毕竟药效有所不及,眼下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处理完丹药之事,陈阳的神识又扫过储物袋角落。 那里堆放着不少妖兽内丹。 有他当初还是杂役时,在后山猎杀影狼、烈焰虎等妖兽所得并复制的。 也有前几日妖兽暴动中,顺手斩杀的一些低阶妖兽内丹。 虽然大多是一阶、二阶的内丹,品质不高,但胜在数量不少,而且来源相对“干净”! 妖兽内丹不似丹药,很难追查具体来源。 正好可以拿去换取灵石。 既然沈红梅前辈已经带他认了路,他决定趁热打铁,去一趟坊市。 将这些内丹处理掉,换些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也顺便真正见识一下宗门修士聚集交易之地。 打定主意,陈阳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落中,柳依依和小春花早已起床。 柳依依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新开垦的一小片药田浇水。 而小春花则在一旁有模有样地练习着基础拳法,嘴里还哼哼哈嘿的,显得活力十足。 看到陈阳出来,两女立刻停下动作,迎了上来。 “陈大哥,早。” 柳依依轻声问候,眼神温柔。 “陈师兄!你今天起得好早呀!” 小春花则是一脸雀跃,凑到近前。 陈阳看着她们,心情颇佳,笑道: “嗯,伤势好了不少,准备去坊市一趟。” 他说话间,神识自然而然地扫过两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欣慰之色: “依依,春花,你们…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柳依依闻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点了点头: “多亏了院落的灵气浓郁,还有…还有陈大哥平日修炼时散逸出的些许气息,似乎对我们大有裨益。” 她感觉陈阳修炼时,周围空气中会弥漫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生命气息,对她们滋养极大。 小春花更是兴奋地抢着说: “是呀是呀!陈师兄,我感觉现在浑身是劲!修炼起来比以前快多了!” 陈阳心中明了,这恐怕是《乙木长生功》带来的附加效果。 陈阳了解过,有些功法便是如此,不仅能一人得道,也可助他人修行。 他为自己能帮到她们感到高兴,鼓励道: “很好!修行之路,根基最重要。你们稳扎稳打,不可贪快。等我从坊市回来,或许能给你们带些有助于稳固修为的丹药。” 两女闻言,更是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看着她们充满希望的脸庞,陈阳自己也感到一股动力。 他也要尽快提升实力才行。 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已经稳固,是时候考虑冲击炼气七层了。 修真世界,修为才是根本。 是一切的前提。 若因为修炼某些术法而耽搁了境界提升,倒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我出门了,你们看好家。”陈阳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向院外走去。 “陈大哥早去早回。”柳依依笑道。 小春花在后面挥着手喊道: “陈师兄,记得在坊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带回来啊。” 柳依依则默默地看着陈阳离去的背影,眼中含着淡淡的关切与依恋。 陈阳步出院落,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的空气。 第57章 第一笔买卖 离开居住的院落。 陈阳依照前日沈红梅所指的方向,朝着宗门坊市走去。 沿途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弟子。 大多穿着代表外门弟子的服饰,偶尔也能见到几个身穿内门月白袍,气质明显更为出众的内门弟子。 越靠近坊市所在区域,人流便愈发密集起来。 远远望去。 一片依着山势开辟出的平坦区域上,屋舍林立,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与宗门其他地方的清静修行氛围截然不同。 那里,便是青木门弟子交易往来的核心,宗门坊市。 陈阳心中不禁有些激荡。 这地方,他早有耳闻,却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当初作为杂役弟子时,他连踏入其中的资格都没有。 坊市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至少需是外门弟子方可进入。 杂役弟子们那点微薄收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攒下一两枚下品灵石,根本买不起坊市里流通的丹药法宝。 杂役的交易圈子仅限于彼此间以物易物,或者交易些最低阶的符箓、残破的术法玉简之类。 小豆子当年就曾无数次向往地跟他描述过坊市的热闹,以及那令人望而却步的一枚灵石入场费。 后来他晋升内门,本该有机会前来,却又因一连串的事情,加之确实不认得路,一直拖延至今。 想到这里,陈阳不免有些自嘲。 自己这个内门弟子,当得可真算是小白。 走近坊市入口,只见一道简易的木栅栏隔开,旁边设有一个小亭,一名穿着执事服饰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里面。 陈阳记得小豆子说过,进入坊市需缴纳一枚下品灵石的费用。 他虽已是内门弟子,但初次前来,不清楚内门弟子是否有什么特权。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走上前去,从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俸禄袋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准备递过去。 那执事青年见有人来,抬起眼皮。 顺手就要接过灵石。 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目光在陈阳身上那件普通至极的便服上扫了扫,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请问是外门还是内门?” 陈阳一怔,反问: “这……有何区别吗?” 青年执事解释道: “若是内门师兄,则无需缴纳费用,可随意进出坊市。外门师弟师妹们,则需缴纳一枚灵石。”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递到对方面前。 青年执事验看玉牌信息后,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不仅将那枚灵石双手奉还,还略带歉意地说道: “原来是内门的陈师兄,失敬失敬。陈师兄是第一次来坊市吧?” 陈阳点了点头。 他收起玉牌和灵石,心中暗忖: 这内门弟子的身份,果然便利不少。 “第一次来,难免不熟悉。”青年执事很是热情。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名机灵的外门童子快步跑了过来。 “你,带这位陈师兄进去,好好介绍一下坊市的规矩,帮师兄找个好些的摊位。” “是,执事大人。” 那童子恭敬应下,然后对陈阳躬身一礼: “陈师兄,请随我来。” 陈阳对这突如其来的服务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道了声谢,便跟着童子走进了喧闹的坊市。 一进入其中,声浪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石台摊位。 更远处还有一些看起来更为规整的店铺。 弟子们摩肩接踵。 讨价还价声、介绍物品声不绝于耳。 丹药、符箓、法器、材料、灵草、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妖兽材料,琳琅满目,看得陈阳眼花缭乱。 童子一边引路。 一边熟稔地介绍着: “陈师兄,坊市里交易自由。您若想出售物品,只需寻一空置的石台,将东西陈列出来即可。可以明码标价,也可以不标价,待有看上的师兄弟问询时再议价,都随您的心情。只是需注意,不得强买强卖,若有纠纷,可去入口处寻执事大人裁决。” 陈阳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两旁的摊位。 他看到有的弟子面前只摆着一两件物品,有的则琳琅满目。 有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有的则门可罗雀。 童子将陈阳引到一处相对干净、人流也算不错的石台前,说道: “陈师兄,您看此处如何?” 陈阳看了看,觉得位置尚可,便点头道: “有劳了,就这里吧。” 童子笑道: “陈师兄客气了。那您先忙,若有什么问题,随时可来入口处寻我或执事大人。” 说完,便行礼离开了。 陈阳站在石台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新奇又略带紧张的心情。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准备出售的妖兽内丹。 一枚枚地摆在石台上。 这些内丹大小不一,色泽各异,但都散发着淡淡的妖力和灵气波动。 数量大概有数十枚,大多是一阶的影狼内丹,还有几枚二阶妖兽内丹。 他刚摆出没多久,方才的引路童子路过附近,似乎是特意过来看一眼,见到石台上那堆妖兽内丹,眼睛亮了一下,惊叹道: “师兄,您猎杀的妖兽真多啊!” 陈阳笑了笑,解释道: “前几日妖兽暴动,侥幸得了些收获。” 童子闻言,看向陈阳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敬佩: “原来如此!师兄高义!每年妖兽暴动,不少内门师兄师姐都……都避而不出,苦了我们这些外门和杂役的弟子。师兄能挺身而出,还猎杀了这么多妖兽,真是令人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身为外门弟子,对妖兽之害感触更深。 陈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分内之事罢了。” 童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又转身离去。 待童子走后,陈阳看着石台上的内丹,心思活络起来。 他之前了解过,妖兽内丹在坊市里其实不算太抢手。 主要原因在于,青木门有丹霞峰专司炼丹,朱大友长老及其座下弟子炼制的丹药,药性温和纯净,易于吸收,副作用小。 而妖兽内丹则不同。 其中蕴含的妖力狂暴,还残留着妖兽的凶戾气息。 直接服用,不仅吸收率远低于同阶丹药,往往只有丹药效果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长期或大量服用,还容易影响心神,甚至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就拿一阶影狼内丹来说,其对应的丹药大概相当于最基础的清元丹。 但效果可能只有清元丹的三成。 而一枚清元丹在坊市价值接近百枚下品灵石,影狼内丹则因为效用差和副作用,通常只能卖到二十枚灵石左右。 陈阳估计,自己这些内丹,恐怕要耗上一些时间才能卖完。 但他不敢轻易拿出丹药来卖。 青木门的丹药来源相对固定,主要出自丹霞峰。 他一个坊市新人,若突然拿出大量丹药,无论是清元丹,还是灵元丹,或者是小培元丹,都极易引人怀疑,追查起来源就麻烦了。 相比之下,妖兽内丹来源分散,更难追溯,安全得多。 看着人来人往,陈阳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他从小到大,正经做买卖的经验,仅限于秋收后,拉着家里多余的粮食去镇上米铺售卖。 而那几乎每次都是一次不太愉快的经历。 不是被掌柜的拼命压价,就是在秤头上做手脚克扣斤两… 他嘴笨心实,往往只能吃哑巴亏。 此刻站在这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装着灵石的储物袋,提醒自己这次要小心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轻易糊弄。 好在这些妖兽内丹的大致价格,他做杂役时从小道消息里打听过,心里有个底价,倒也不至于完全抓瞎。 就在陈阳思绪纷飞时。 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在他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男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石台上那一排灰扑扑的影狼内丹吸引住了。 他俯下身,拿起一枚内丹仔细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其中的能量波动,然后抬头看向陈阳,问道: “这位师兄,这影狼内丹,怎么卖?” 陈阳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 那外门弟子皱了皱眉,讨价还价道: “师兄,二十枚有点贵了。这影狼内丹妖气杂驳,吸收起来费劲,十八枚如何?我多要几枚。” 陈阳心中犹豫了一下。 他怕一口回绝,对方转身就走。 这开张第一笔生意就黄了,会不会晦气? 但他转念又一想。 自己这些内丹货真价实,又是修炼资源,大不了多来几天坊市,总能卖出去,没必要一开始就自降身价。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外门弟子也没说话。 只是拿着内丹,眼睛看着陈阳,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施加压力,等着陈阳主动松口。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想到凡俗时卖粮,就是因为顶不住对方的目光而妥协… 这次他咬了咬牙,硬是挺着没说话,同样直视着对方,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摊位前的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陈阳以为对方真的要放弃,心中闪过一丝懊恼,考虑是不是该叫住对方时… 那外门弟子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 “唉,算了!二十就二十吧!给我来三枚!” 说着。 他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 有些肉痛地从中数出六十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递给了陈阳。 陈阳强压住心中的喜悦,接过灵石,仔细清点了一遍。 确认数目无误后,将三枚影狼内丹交给了对方。 交易完成,那外门弟子拿着内丹,又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 握着手中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六十枚灵石,陈阳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就……卖掉了? 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没有压价,没有欺诈,就是简单的讨价还价,然后成交。 这修真界的交易,似乎比他小时候在凡俗镇上经历的要直接许多。 然而。 还没等他从这第一笔成功交易的轻微眩晕感中完全回过神来,就又有两三名弟子被摊位上的妖兽内丹吸引,围了过来。 “师兄,这铁爪熊的内丹怎么卖?” “二阶烈焰虎内丹!好东西啊,什么价?” “……” 陈阳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努力挤出还算从容的笑容,开始招呼起新的顾客来。 第58章 陈阳的生意经 事情的发展远比陈阳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摊位上的那些妖兽内丹,仿佛成了什么紧俏货色。 不仅问询的人络绎不绝,成交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那堆一阶的影狼内丹自不必说。 就连那二阶的内丹,也在摆出来后不久,售卖一空。 当最后那枚色泽深红,散发着血腥气的烈焰虎内丹,被一名身材壮硕的外门弟子买走后… 陈阳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石台,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卖完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明显沉甸了不少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刚刚收获的,共计六百七十三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 这比他预估的时间快了太多。 赚大发了! 有几个后来围上来,明显还想购买内丹的弟子,见石台上已经空空如也,不禁面露失望之色,追问道: “这位师兄,您这妖兽内丹……还有存货吗?下次何时再来?” 陈阳摇了摇头,老实回答: “没有了,就这些。下次……或许过几日吧。” 他心中也盘算着。 虽储物袋里确实还有不少复制的妖兽内丹,但他不打算太过招摇… 看来这坊市生意,确实可以做下去。 那几个弟子闻言,只得惋惜地咂咂嘴,转身去别的摊位寻觅了。 陈阳一边收拾着,一边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和他当初在杂役时了解到的情况,似乎不太一样啊。 那时候听来的消息,都是说妖兽内丹因为吸收困难、隐患多,远不如丹药受欢迎,往往需要摆上许久,降价处理才能卖出去。 可今天他这体验,几乎可以说是非常抢手了。 报价之后,即便对方讨价还价,只要他坚持不松口,沉默地顶着对方的视线,最后那些弟子总会一脸挣扎、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掏出灵石。 “难道是我运气好?还是说……经历了妖兽暴动,弟子们对提升实力,储备资源的需求变大了?” 陈阳暗自思忖。 又或者… 自己还是个做生意的料! 坊市交易确实如同小马过河,不亲自试一试,光听别人说,永远不知道水深水浅。 今天这顺利的开张,让他的信心增加了不少。 怀着这份略微轻松又带着点小疑惑的心情,陈阳离开了摊位,朝着坊市入口走去,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他快要走出坊市范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入口附近的一个角落。 那里。 两名穿着普通,看不出具体身份的青年弟子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 其中一人将一个小玉瓶递给另一人,而另一人则递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陈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没错吧?” “清点好了,数目没错。这清元丹如今是越来越难弄了……” 清元丹? 一百五十枚灵石? 陈阳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 清元丹作为外门弟子最基础,也最通用的修炼丹药,在坊市里的正常价格,长期稳定在一百枚下品灵石左右。 这常价… 怎么会突然涨到了一百五十枚? 一百五十。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售卖妖兽内丹时那异乎寻常的顺利,以及那些买家脸上虽然挣扎却最终还是掏钱的表情…… 一种模糊的不对劲感,悄然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向那两名刚刚完成交易的弟子打听一下情况,问问这清元丹涨价是怎么回事。 然而。 他刚迈出两步。 那两名弟子似乎已经钱货两讫。 互相点了点头,便身形一纵,脚下各自出现法器光芒,竟是直接御空而起,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走了。 陈阳仰头看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如今还不会御空飞行,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根本不可能。 “怎么回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毕竟今天也算是收获颇丰,六百多枚灵石,对于曾经一枚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而且,这也给他提了个醒,以后来坊市,得多留意一下各种物品的价格波动。 “看来明后天,确实得常来这坊市逛逛。”他暗自决定。 一方面可以继续售卖妖兽内丹,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了解市场行情。 这妖兽内丹来源分散,不易追查,确实是个赚取灵石的好门路。 收拾好略微有些懊恼又带着几分明悟的心情,陈阳走出了坊市范围。 站在坊市入口处。 他看了看方向,忽然心中一动。 这里距离丹霞峰已经很近了。 既然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朱绣师姐和周山师兄。 周山师兄之前为了守住山谷出入口,被那十丈鳄重伤,断了一腿,也不知道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下。 而且,陈阳心里还存着另外一个念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周山被十丈鳄尾巴扫中,气息奄奄,那种情况下,几乎难以逃生。 然而。 周山却挣扎着取出了一个玉瓶,服下了一枚丹药。 服下丹药后,他那原本急速衰败的气息,竟然硬生生被稳住。 那丹药的效果,给陈阳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绝对是一种在生死关头能吊住性命的神奇丹药! 虽然陈阳也能猜到,这种逆境服用的丹药,副作用必然极大,很可能透支潜能或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 但在真正的生死危机面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迫切地想要弄到一两枚这样的丹药,作为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丹霞峰擅长炼丹,或许朱绣师姐或者周山师兄能知道这种丹药的购买路子。 打定主意,陈阳便迈开步子,朝着丹霞峰山脚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 熟悉的丹霞峰便出现在眼前。 然而,与陈阳记忆中人来人往、尤其是众多杂役弟子背着药篓进进出出的热闹景象不同。 今日的丹霞峰山脚区域,竟显得格外的冷清。 只有寥寥几个穿着丹霞峰特有淡红色服饰的弟子在行走,脸上似乎也带着几分匆忙和疲惫。 那些原本应该排着队等待交割药材的杂役弟子,此刻也见不到几个。 陈阳心中有些疑惑,脚下不停,径直来到了朱绣和周山经营的那间药房。 这间药房主要面向杂役弟子,收购他们从各处药园、野外采集来的低阶灵草灵药。 平日里这个时候,这种药房应该是门庭若市,嘈杂不堪才对。 可今天,药房的门虽然开着,里面却只有朱绣和周山两人。 朱绣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着算盘,清算着账本。 而周山,则坐在一旁的一张特制的木椅上。 他的一条裤管空空荡荡,脸色虽然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 “朱师姐,周师兄。” 陈阳迈步走进药房,出声打招呼。 听到声音,朱绣和周山同时抬起头来。 见到是陈阳,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陈师弟?你怎么来了?” 朱绣放下手中的算盘,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周山也笑着招呼道: “陈师弟,快进来坐。” 陈阳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周山那空荡的裤管上,关切地问道: “周师兄,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周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豁达的笑容掩盖,他拍了拍剩下的那条好腿,语气尽量轻松: “还能如何?断了就是断了,这条腿算是彻底废了。除非日后能结金丹,或许还有断肢重生之望。不过那等境界,对我而言,太过渺茫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难免带上一丝苦涩。 筑基尚且千难万难… 何况结丹? 那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传说。 陈阳心中也是一沉,知道此事难以安慰,只能说道: “师兄吉人天相,必有后福。结丹之事,未来谁也说不准,定有希望的。” 这话说出来,陈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周山显然也明白,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显然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 陈阳见状,顺势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冷清的药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朱师姐,周师兄,我今日过来,发现这丹霞峰下,似乎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59章 争端 周山叹了口气。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椅的扶手,声音带着些无奈: “陈师弟你有所不知,这一次的妖兽暴动,规模和破坏力都远超往年。那些发狂的妖兽可不分灵草还是杂草,许多靠近后山的药田都被践踏,啃食得一片狼藉,损失惨重啊。”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提出了疑问: “周师兄,即便新近的药田受损,但像你们这样经营多年的药铺,总该有些往年的库存药材吧?用来炼制丹药,支撑一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周山点了点头,承认道: “库存确实是有一些。若是精打细算,支撑丹霞峰内部弟子一段时间的用度,或许也勉强够用。” “那为何……” 陈阳更加不解了。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药房和门外冷清的山道。 “为何这丹霞峰上下,都见不到什么前来求购丹药的弟子了?我记得往日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 他心中不禁回忆起自己还是杂役的时候。 偶尔来丹霞峰送药,远远就能看到各峰各谷的弟子排着长队,等候在那些大大小小的丹房药铺之外。 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人声的嘈杂。 可今天这一路走来… 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丹霞峰本峰弟子,几乎没看到什么外人。 朱绣接过话头,反问道: “陈师弟,你都见到了?这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他峰弟子吧。” 陈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没见到几个。” 朱绣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料到,她缓缓说道: “不是没几个,是根本就没有了。别说我们这山脚下的药铺,就是丹霞峰上面,那些专门对内门弟子甚至长老开放的丹阁,如今也没有外峰外谷的弟子前去求购丹药了。” “没有人了?” 陈阳愕然: “为何会没有人求购?难道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联想到了今天在坊市的见闻。 那枚卖到一百五十灵石的高价清元丹。 “难道是丹霞峰……不卖丹药给外人了?” 朱绣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对,就是不卖了。” 陈阳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 “为何不卖?这……这总得有个缘由吧?难道有什么隐情?” 他实在想不通。 丹霞峰作为宗门丹药的主要来源,停止对外供应丹药,这简直是动摇宗门根基的事情。 朱绣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陈阳,眼神中带着审视。 然后又快步走到药铺门口,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番。 确认外面空无一人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甚至还顺手打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陈阳面前,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说道: “陈师弟,这事关重大,我接下来对你说的,你听完便罢,千万不要外传,否则恐惹来麻烦。” 陈阳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心知此事绝不简单,连忙点头保证: “朱师姐放心,我绝非多嘴之人,此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朱绣这才稍稍放松,慢慢说道: “你可知,这一次后山妖兽暴动,根源为何?” 陈阳想起最近听到的各种零碎消息,说道: “知道一些,听闻是因为后山有一头妖龙出世,引发了兽潮。” 旁边的周山也插话道: “没错。那十丈鳄虽然凶悍,但在那七阶金阳妖龙面前,也不过是强壮一点的蝼蚁罢了。那妖龙,才是此次霍乱的真正源头。” 不知为何,每次听到“金阳妖龙”这四个字,陈阳的心口总会没来由地微微一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共鸣。 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感,让他很不舒服。 他强行压下这种异样,继续听朱绣说下去。 朱绣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对,那妖龙是祸乱之源,但对我们修士而言,它更是天大的机缘!陈师弟,你可知道一头七阶妖兽的内丹,价值几何?” 陈阳回想起自己对妖兽内丹的了解,迟疑道: “妖兽内丹……不是普遍认为杂质较多,不如丹药纯净吗?” 朱绣摇了摇头,解释道: “杂质多,那是对于普通低阶弟子而言,不懂得如何高效炼化,只能粗暴吸收,自然隐患多多。但对于修为高深之辈,比如筑基期的长老们,他们有的是手段和时间,辅以其他灵药加以引导、淬炼,慢慢化去其中妖气,提炼精华。一枚七阶妖兽的内丹,其蕴含的纯粹能量和本源法则,足以媲美最顶级的七阶灵丹!那可是能够帮助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冲击结丹期的无上宝物!” 陈阳听得一怔。 心中震撼不已。 结丹期! 那是他目前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一枚妖兽内丹竟有如此神效? 他感觉自己对修真界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层。 朱绣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据说,那金阳妖龙属性至阳至刚,与我们丹霞峰主,朱大友长老所修的《赤阳真诀》极为契合!这本该是上天赐予朱长老的机缘,那妖龙内丹,按道理也该归他所有。朱长老为此准备了许久,志在必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后面却出了乱子。那金阳妖龙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摆脱了诸位长老最初的围捕,逃入了后山深处。等到诸位长老费尽心力再次找到它时……它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死了?” 陈阳吃了一惊: “那可是七阶妖兽啊!谁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它?” 他难以想象,需要何等实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朱绣摊了摊手,脸上也满是困惑和无奈: “不知道。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找到的时候,妖龙已然毙命,最关键的内丹,也早已被人挖走,不翼而飞。朱长老得知后,勃然大怒……”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朱长老怀疑……是掌门真人暗中出手,抢先一步击杀了妖龙,想要独占那枚珍贵无比的内丹!”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掌门真人? 这牵扯可就太大了! “这乱子也就因此而起。” 朱绣叹了口气: “朱长老心中有气,却又无法直接去找掌门对质。于是,从前几日开始,他便下令,丹霞峰所属,禁止对外售卖任何丹药!除非是他本峰核心弟子,否则一粒丹药也不准流出!他这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或许……也是在向掌门施压。” 周山在一旁也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苦涩: “哎,这些长老之间的争端,最后受苦受害的,还是我们这些底层弟子,以及各峰那些依赖丹药修行的同门啊。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正处在冲击瓶颈的关键时刻,没了丹药支持,前路恐怕……难咯。” 陈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戚戚然。 但他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失声道: “那……那坊市里的丹药价格,岂不是要水涨船高,暴涨起来?” 朱绣肯定道: “对啊!供不应求,价格自然飞涨。如今坊市里流通的,都是些以前的存货,或者是有人私下偷偷流出的一点,价格早就翻着跟头上去了。” 陈阳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喃喃道: “那……那妖兽内丹呢?妖兽内丹的价格,是不是也跟着涨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那顺利无比的售卖经历。 那些买家故作挣扎的表情… 朱绣想了想,说道: “妖兽内丹虽然不如丹药,但确实也能替代一部分修炼所需,尤其是在丹药断绝的情况下,它的需求肯定会大增,价格自然也会跟着上涨。怎么,陈师弟你……” 陈阳此刻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仿佛在滴血。 亏了! 亏大发了! 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生意顺利,结果完全是信息滞后,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那六百多枚灵石,若是按现在的行情,说不定能卖到八九百,甚至上千! 一想到自己亲手把那么多内丹便宜卖了出去,他就一阵阵肉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山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陈师弟,你……你脸色不太好看啊,没事吧?” 陈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没事。可能就是昨天打坐时,稍微有点气滞,缓一缓就好,缓一缓就好……”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生无可恋来形容。 这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 暮色四合。 周山见状,热情地邀请道: “陈师弟,眼看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喝两杯?让你朱师姐炒两个小菜。” 陈阳此刻哪还有心情吃饭,满脑子都是亏掉的灵石。 他连忙婉拒道: “不了不了,多谢周师兄、朱师姐好意。我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想顺便……求购一种丹药。” 周山问道: “什么丹药?陈师弟但说无妨,只要我们有的,绝不藏私。” 陈阳描述道: “就是上一次,周师兄你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时服用的那种丹药。效果极其惊人,竟能吊住性命。师弟我想要求一两枚,以备不时之需。” 朱绣闻言,面露难色: “你说的是‘固脉续命丹’,哎,若是平时,这丹药虽然炼制不易,材料也珍贵,但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求得。可如今这情况……丹霞峰内部都管控极严,根本求不到。这丹药算不得最顶级的,但因其特殊的续命之效,成丹率极低,我也只侥幸为周山求得一枚傍身,再无多余的了。” 周山也无奈道: “是啊陈师弟,若是平时有多的,送你也无妨。但现在……实在爱莫能助。” 陈阳虽然失望,但也理解他们的处境,说道: “无妨,无妨,我另外再想办法就是。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回去了。” 他看了看天色。 不知不觉出来快一天了,也该回去了。 只是想起出门前小春花那期待的眼神,答应给她带坊市好玩好吃的东西回去。 结果坊市上除了修士用的法宝、材料、丹药… 哪有什么凡俗意义上的好玩物件? 这回去可不好交代了。 朱绣起身相送,两人走到药房附带的小院落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忽然飘入陈阳鼻尖。 他循着香味望去,只见院角一株不起眼的树上,正开着一簇簇米白色的小花,花瓣细碎,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清幽持久的芬芳。 “朱师姐,这是什么花?香味很是特别。”陈阳好奇地问道。 朱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这是‘月华兰’,不算什么灵植,就是香味清幽,能持续数月不散,我们丹霞峰的女弟子们有时会采摘一些放在房中。陈师弟若是喜欢,摘一簇回去便是。” 陈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太珍贵了吧?” 一旁的周山也笑了,指着旁边另外几排同样挂着花苞的树说道: “陈师弟不必客气,这月华兰在我们丹霞峰后山随处可见,生命力顽强,算不得珍贵,也就是有个香味罢了,女子们比较喜欢。放心摘吧,多的是。” 陈阳这才点了点头。 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运用灵力,隔空摘下了开得最盛的一簇月华兰,握在手中。 那清冷的香气愈发明显,令人心旷神怡。 朱绣看着他小心翼翼拿着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道: “怎么,陈师弟这是要拿去送给哪位女子?” 陈阳老实回答: “是带给院中的两位友人。” 朱绣“喔”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道: “陈师弟如今晋升内门,前途无量,想必还未曾寻觅道侣吧?若是有意,师姐我可以为你介绍认识几位相熟的女弟子啊,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便是玉竹峰上的师妹,我也认识不少……” 陈阳闻言,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摆手: “多谢朱师姐好意!只是……只是师弟我如今只想专心修行,暂无此意,暂无此意。” 朱绣见他窘迫,也不再勉强,只是笑道: “好吧,修行要紧。不过陈师弟若是哪天想寻个道侣了,随时可以来师姐这里,师姐定然帮你物色合适的。” 陈阳连连道谢。 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簇散发着清香的月华兰。 心中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好歹有样东西可以回去应付小春花那个小丫头了。 他与朱绣,周山再次道别,转身离开了丹霞峰。 …… 日暮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柳依依刚刚将最后一道精心烹制的小菜端上院中的石桌。 桌上摆好了三副碗筷。 她看着这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脸上带着温柔而期待的笑意。 “陈大哥今日去坊市,想必奔波劳累,回来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应该会开心吧。” 她还悄悄温了一壶酒。 这酒是她采摘院中野果悄悄酿制的,酒味清淡,带着果香,她尝过一点,觉得味道尚可。 打算给陈阳一个惊喜。 小春花则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 “陈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呀……坊市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他答应给我带东西的……” 柳依依看着她那急切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柔声道: “小春,别急,陈大哥办完事自然会回来的。快过来坐好。”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小春花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蹦跳着冲向院门,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喊道。 “陈师兄!你终于回来啦!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没有啊……” 柳依依也微笑着跟在她身后,走向门边。 然而。 小春花充满雀跃的话语只说了一半,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她愣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依依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向门外看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只见门外站着的,并非她们期盼已久的陈阳。 而是一名陌生女子。 一名身穿着玉竹峰弟子特有的水青色长裙的女子。 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 但此刻那双看向院内的眸子,却如同浸染了寒霜,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60章 胸口没有二两肉 陈阳手里捧着那簇月华兰,脚步轻快地走在返回青云峰居所的山路上。 清幽持久的芬芳随着他的步伐,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让他因坊市亏损而有些郁结的心情,都舒畅开朗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米白色的小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这花香虽不能增长修为,但闻着确实让人心神宁静,愉悦放松。回去让依依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嫁接一些到咱们后院,以后时常能闻到,倒也不错。”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巍峨耸立的青云峰。 那里是青木门的主峰。 也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真人,欧阳华的清修之地。 虽然陈阳从未见过掌门真人,甚至连对方具体样貌、性情都一无所知。 但仅仅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宗门对其的尊崇中,他也能感受到那位存在的强大与超然。 “传闻若是能被哪位长老,甚至是掌门真人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便能进入主峰或者各峰核心区域修行,享受更好的资源和指点……” 陈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向往。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但若能更进一步,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忽然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宗门赏赐。 自己在此次妖兽暴动中,虽不敢说居功至伟,但引开十丈鳄,救助同门的行为,想必也能在诸位长老心中留下点印象。 万一… 万一真有哪一峰的长老看重自己,愿意收为弟子呢? 这个念头一起,一道清冷窈窕的银发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知…银发前辈是否愿意收我为徒?”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暗自失笑: “筑基长老收徒,何等严苛?我虽有几分机缘,但修为尚浅,根基也不算无比扎实,岂能奢求?更何况,前辈已允诺指点我修行,已是天大的恩情,不可再得陇望蜀。” 他又想起在功法阁三楼所见的那枚名为《煌灭剑诀》的玉简。 那凌厉无匹,攻伐惊天的剑意,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潮澎湃。 那剑诀极为契合他如今修炼的《九转淬体诀》和服用的灵元丹,若能修行,战力必能大增。 “不过,功法机缘,强求不得。《乙木长生功》玄奥非常,于我已是莫大机缘,当潜心修炼才是。” 他收敛心神,将那些杂念压下。 能成为内门弟子,拥有如今的修炼环境和资源,相比起数月前还在凡俗田埂间挣扎,在杂役药园中汲汲营营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别。 自己应当知足。 思绪纷飞间,他已来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附近。 然而。 就在他距离院门还有十来丈远时。 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对劲!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落之中似乎隐隐传来争吵之声! 虽然隔着院墙和距离,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声音中的激动与尖锐,却与平日院中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陈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难道是小春和依依吵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小春花性子是活泼跳脱了些,有时甚至有些口无遮拦。 但柳依依性情温和包容,两人相处一向融洽,如同亲姐妹一般,绝不可能闹到如此大声争执的地步。 他凝神细听,那隐约传来的声音中,似乎确实有柳依依的声音,还夹杂着另一个…… 一个让他心底骤然一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声音! 陈阳脸色微变。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脚下立刻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院门前。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当场,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整洁的院落石桌石椅翻倒在地,精心烹制的菜肴连同碗碟碎片散落一地。 汤汁油污玷污了青石板地面。 一片狼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又惊又怒,目光急扫,立刻锁定了院中对峙的几人。 当他看清那个站在院中,身穿着水青色玉竹峰女修长裙,面容冰冷,带着居高临下姿态的女子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赵嫣然! 竟然是她! 陈阳瞬间想起了之前李宝德受指使来蝴蝶谷强取紫参,打伤柳依依的事情! 当时柳依依腿骨断裂,若非他及时赶到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而一切的幕后指使,正是眼前这个他曾称之为妻子的女人!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冰冷得几乎能掉出冰碴子: “赵嫣然!你来干什么?!” 自己已经明确警告过她,不准再来找柳依依的麻烦! 赵嫣然听到陈阳的声音,转过身来。 那双蕴含柔情的眸子,落在了陈阳身上。 旋即,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我的好夫君,竟然在此金屋藏娇,日子过得如此逍遥快活!” “你胡说什么!” 陈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赵嫣然冷哼一声,语气尖刻: “做了还不敢承认吗?若非心中有鬼,何须如此激动?” 陈阳正打算解释,但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林洋抚琴的身影,以及说过的话。 自己和赵嫣然,已经没有关系了。 既然无关,又何须解释?! 赵嫣然看着陈阳一言不发,冷笑了一声,又忽然问道: “那一日,你来到玉竹小楼与我见面时,便已隐藏了修为?” 陈阳抿着嘴,没有回答。 赵嫣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复杂难明: “没想到啊,夫君……你竟真的拥有不俗的修真天资。倒是我之前,有些看走眼了。” 陈阳冷冷道: “我有没有资质,如今都与你无关!” “无关?” 赵嫣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神骤然一寒。 她目光扫过紧紧靠在一起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尤其是看到柳依依那清丽温婉的面容,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 她不再多言,冷哼一声,体内碧波诀骤然运转,玉手轻抬,一道蕴含着阴柔却凌厉气息的水蓝色真气,如同毒蛇出洞般,迅疾无比地射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但蕴含的力量足以让普通炼气低阶弟子重伤! “你敢!” 陈阳暴喝一声,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已挡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前,同时运转灵力,一拳轰出! 他虽未动用全力,但炼气六层巅峰的肉身力量加上灵力爆发,依旧轻易震散了那道水蓝色真气。 柳依依和小春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脸色发白,惊呼出声。 “陈大哥!” “陈师兄!” 小春花更是吓得一下子躲到了陈阳宽阔的背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柳依依也是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了陈阳的手腕,寻求依靠。 这一幕,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赵嫣然的妒火! “陈阳!你敢拦我?你还说和这两个狐狸精没有关系?!” 赵嫣然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两女骂道。 小春花从陈阳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反驳道: “陈师兄救命啊!这女人好凶!她一进来就不说话,阴森森地看着我们,然后看着桌上的饭菜,就一抬手全给掀翻了!我们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 柳依依也点了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虽然还不完全清楚眼前这女子的具体身份,但结合之前李宝德的事情以及陈阳的态度,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努力平息这场争端,看着赵嫣然,轻声开口道: “你……你就是赵姑娘吧?” 赵嫣然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依依身上,带着审视与不屑,仿佛想看看这个“狐狸精”能说出什么话来。 柳依依迎着那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既然已经……已经和陈大哥分开了,为何还要来此纠缠?你和陈大哥之间的事情,我……我也了解一些。我……” 她本想劝说几句,希望对方能放下过往,各自安好。 然而。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嫣然便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聒噪!” 随着她话音落下,柳依依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黏住,无论她如何努力,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用手去掰自己的嘴唇,却无济于事。 陈阳见状一愣,他完全没看清赵嫣然是如何出手的! 小春花也吓了一跳,随即大怒,指着赵嫣然骂道: “你这个坏女人!你使了什么妖法?!你那点破事,我也知道啊!不就是你攀龙附凤,一开始抛弃了陈师兄,现在看陈师兄厉害了又想来……” 她的话同样没能说完,嘴巴也如同被缝合了一般,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急促声响。 急得小春花直跳脚。 赵嫣然看着两人徒劳挣扎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傲慢而残忍的满意神色。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这是我玉竹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术法,‘禁言术’罢了。峰上一些师姐师妹喜欢养些灵犬解闷,又嫌犬吠吵闹,便学了这术法,图个清静。没想到,用在人身上,效果倒也差不多。” 她这话语中的侮辱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要帮忙。 但第一次接触这类术法,根本不知如何破解! 柳依依闻言,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眼中流露出屈辱之色。 小春花则气得几乎要爆炸。 她整个人上蹿下跳,指着赵嫣然,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赵嫣然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不再理会那两女,目光重新转向陈阳,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她自以为柔和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 “好了,夫君,现在没有旁人叨扰了,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说着。 她竟迈步上前,伸出那只刚刚施展过术法的纤纤玉手,想要去牵陈阳的手。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在上蹿下跳,气得快要冒烟的小春花,看着赵嫣然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 想到她不光指使人欺负柳姐姐。 现在居然还敢骂自己是狗。 还敢来抢陈师兄。 新仇旧恨加上此刻的屈辱,一股极致的愤怒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说不出来话,急怒攻心之下,把心一横,贝齿猛地用力,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那禁锢着她口舌的无形力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气与剧痛冲开了一丝缝隙! “呸!” 小春花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感觉嗓子一松,那被压抑了许久的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来,她指着赵嫣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声骂道: “骂谁是狗呢?!你这个坏女人!胸口都没有二两肉,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还好意思来找陈大哥?!我呸!” 赵嫣然伸向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愕然转头看向小春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她仔细看了小春花嘴角的血迹一眼。 随即恍然,自语道: “原来是咬破了舌尖,以血气冲击……倒是个笨办法。不过这禁言术本就是最低阶的戏法,用来愚弄凡俗之人或是修为低微者罢了,能被这般破去,也不稀奇。” 只是。 小春花那句“胸口没有二两肉”,像一根毒针。 精准地刺中了她作为女子的天生缺陷,让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嫣然动了杀意! 第61章 爱屋及乌 早在一个月前。 当陈阳在晋升试炼中击败李炎的消息,传到玉竹峰时。 赵嫣然心中便掀起了波澜。 那个她曾以为会永远沉沦于凡俗,与她仙凡永隔的夫君,竟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潜力和实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有惊讶,有不解,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与重新燃起的占有欲。 她确实想过要来找陈阳,试图再续前缘。 毕竟,陈阳是她心底深处始终无法完全抹去的一道影子。 然而。 随后她推算今年后山妖兽暴动将近,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赵嫣然,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愿意屈尊降贵去救助低阶同门的人。 回想起自己刚入山门做杂役的那一年,同样遭遇妖兽暴动,她孤身一人躲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听着外面妖兽的嘶吼和同门的惨叫声,恐惧而无助。 何曾有过谁来救她? 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更不愿去沾染那些麻烦。 于是… 她干脆寻了杨师兄,两人一同在玉竹小楼闭关,日夜修行,精进修为。 闭关效果显着。 待到出关之时,她已成功突破至炼气七层,碧波诀运转更为圆融,实力大增。 而杨天明更是借此契机,修为攀升至炼气九层,已然可以开始筹备筑基事宜,前途一片光明。 修为突破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依旧是陈阳的身影。 加之从一些弟子口中零星听闻,陈阳在妖兽暴动中为救助同门而受伤的消息,她心中那份念头更甚。 甚至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上好的疗伤丹药。 想着借此由头缓和关系,再图后续。 她满心以为,自己屈尊前来,又带着丹药关怀,陈阳即便仍有怨气,也该有所软化。 可她万万没想到,推开那扇院门,看到的竟是如此刺眼的一幕…… 那个她之前就暗中调查过,出身风尘的柳依依,竟然与陈阳同住一个院落! 不仅如此! 旁边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眉眼娇媚,一看就绝非良家的女弟子!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自己放下身段前来,看到的却是陈阳左拥右抱的场景! 此时此刻。 再被小春花指着鼻子辱骂,尤其是那句恶毒的“胸口没有二两肉”,更是精准地戳中了赵嫣然内心深处的自卑。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杀心骤起! 若非陈阳挡在面前,她绝对会立刻出手,让那个口无遮拦的小贱人血溅当场! 陈阳敏锐地感受到了赵嫣然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凌厉杀气。 他上前一步,将小春花挡在身后,声音沉冷,再次问道: “赵嫣然,你到底来此,所为何事?” 同时。 他目光微动,察觉到赵嫣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上次见面时强横了不少。 赫然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赵嫣然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下巴微抬,带着一丝修为突破后的自得,说道: “近日修炼略有所成,心中挂念夫君,特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陈阳,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惊讶或赞许的神色。 陈阳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 若是动手,他自信凭借《九转淬体诀》和远超同阶的肉身力量,并不惧怕刚刚突破炼气七层的赵嫣然。 但问题是,赵嫣然的目标很可能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刚才那诡异的“禁言术”还历历在目。 若她执意要对两女下手,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 想到这里,陈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将人赶走的冲动,转头对身后阁楼方向沉声道: “依依,带春花进去。” 小春花闻言,顿时急了,扒着陈阳不肯走,嘴里还在嚷嚷: “陈师兄!我不进去!我知道,她那种货色我可见多了!就是嫉妒!嫉妒我和柳姐姐能跟陈师兄住在一起,她能吗?她……” “闭嘴!进去!” 陈阳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嫣然被小春花的话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但陈阳如同山岳般挡在前面,她终究没有再次出手。 柳依依比小春花更识大体。 她虽然心中也充满了屈辱和担忧,但明白此刻留在外面只会让陈阳分心。 她连忙上前,用力拉住还在叫嚷的小春花。 小春花兀自不服。 但在柳依依的强行拖拽和陈阳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拉进了阁楼。 砰! 房门被柳依依从里面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然而。 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那房门又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透过门缝偷偷向外张望。 不是小春花又是谁? 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却也没有点破。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赵嫣然,看了一眼她手中依旧捏着的那个装着疗伤丹药的玉瓶,语气疏离地说道: “多谢好意,不过我已有疗伤丹药,不劳费心。” 赵嫣然目光一凝,追问道: “是谁送的?” 她想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这般关心陈阳。 陈阳淡淡道: “宗门中的朋友,还有长辈所赠。我的伤势已无大碍,用不上你的丹药。” “朋友?长辈?” 赵嫣然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愈发冰冷。 她不再纠结于丹药,目光再次扫向那紧闭的阁楼房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恶意,说道: “夫君,你可知道,你护着的那个柳依依,是个什么出身?我早已调查清楚,她原是凡俗春红楼中的艺妓,不到金钗之年便已出阁迎客!这些年在那种风尘之地,她的恩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如此肮脏下贱、人尽可夫的……” “住口!” 陈阳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你为何非要一再提及这些往事?!柳姑娘过去命途多舛,身不由己,那是她的不幸,并非她的过错!自从拜入青木门,她一直勤加修炼,安分守己,恪守本心,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你何必如此刻薄,揪住她的过去不放?!” 赵嫣然被陈阳这疾言厉色的反驳弄得一愣。 随即。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上下打量着陈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没想到,我的夫君如今说话竟如此利索,也会这般为她人找补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陈阳沉默了一下,并未被她的话激怒。 他想起了在杂役药园时。 无数个疲惫的日夜,是柳依依默默的陪伴,给了他一丝难得的温暖和慰藉。 他想起了两人在后山采药,互相扶持的场景。 这些记忆,清晰而真实。 “这不是找补。”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赵嫣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事实。柳姑娘的为人,我一清二楚。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他看着赵嫣然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美丽脸庞,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请回吧。我与你,早已无话可说。” 赵嫣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她看着陈阳那决绝的态度,心中又恨又痛。 忽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强行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诡异起来: “也是,毕竟夫君一个人寂寞,也是需要一些女修陪伴解闷的。之前我在闭关,没有时间陪你,是我不对。” 她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 “现在我出关了,有空了。夫君,今晚……来我的玉竹小楼吧。” 陈阳想也不想,直接摇头拒绝。 赵嫣然似乎早有所料,继续说道: “夫君可是有其他担心?比如……杨师兄?” 她提到杨天明时,语气自然,毫无愧色: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杨师兄都说清楚了,说了很久……他说,他可以不介意。” 陈阳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茫然问道: “不介意?不介意什么?” 赵嫣然脸上露出一丝仿佛解决了天大难题般的轻松笑容,说道: “自然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啊。杨师兄他爱我至深,自然是爱屋及乌,不会介意我与夫君你再续前缘的。他…他很大度。” 一瞬间。 陈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恶心的感觉,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让他几乎要作呕。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他曾同床共枕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难以置信。 三年分离。 仙凡之隔。 难道修行的力量,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 如此不可理喻? 还是说,她本就如此。 只是过去的自己从未看清? 爱屋及乌? 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肮脏透顶! 赵嫣然却似乎并未察觉陈阳那剧变的脸色和眼中的厌恶,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甚至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牌: “我求了杨师兄好多次,他才终于点头答应的。这是我玉竹小楼出入的令牌,你拿着,以后可以随意出入门口的禁制,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够了!” 陈阳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此刻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充斥心间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陌生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曾经熟悉的人。 而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最终还是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听她把那荒唐至极的话说完。 赵嫣然被他喝得一怔。 停下了递出玉牌的动作,看着陈阳那毫无波动的脸,最后又问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夫君,你听见了吗?我的心中……一直没有忘记你啊……” 陈阳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请回吧。” 赵嫣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愣愣地看着陈阳,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陈阳身后那紧闭的阁楼房门,心中瞬间被一股扭曲的怨恨填满。 她明白了! 一定是那个叫柳依依的风尘女子! 一定是她用那些青楼里学来的下作手段蛊惑了陈阳! 否则,以陈阳过去那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性子,只要自己稍稍放低姿态,他怎会不答应? 过去无论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陈阳哪一次不是点头应允,千方百计地满足她? “我明白了。” 赵嫣然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带着浓浓的恨意: “是了,定是那些青楼女子,最是擅长蛊惑人心,狐媚手段了得!夫君你定是被她迷了心窍!” 陈阳听到她再次污蔑柳依依,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他再也无法忍受,指着院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赵嫣然被这毫不留情的“滚”字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涌上羞怒之色。 她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想要动手。 但目光触及陈阳那冰冷而毫无畏惧的眼神,以及他体内隐隐传来的强悍气血波动,她猛地清醒过来。 陈阳如今也是内门弟子,之前还大败李炎,实力不俗。 在此动手,自己未必能占便宜,反而可能引来宗门执事,得不偿失。 她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 忽然。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足以扳回一城的筹码,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带着傲慢的笑容。 “呵呵。” 她轻笑两声,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夫君,既然你今日心情不佳,那我便先回去了。不过,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继续说道: “我的师尊,玉竹峰的宋佳玉宋长老,近日似乎起了收授亲传弟子的心思。我身为记名弟子,平日也算勤勉,颇得师尊看重……说不定不久之后,我便是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了。” 她看着陈阳,眼神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 “到时候,我再来见你。夫君……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阁楼的门缝,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那背影,依旧窈窕。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偏执与冰冷。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第62章 宗门集会 看着赵嫣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方才那一番纠缠与对话,比他与妖兽搏杀一场还要耗费心神。 他转身,走向那紧闭的阁楼房门。 还没等他抬手敲门,房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门内,两双眼睛都带着担忧和关切望着他。 “陈大哥,你没事吧?” 柳依依轻声问道,目光仔细地在他身上扫过,生怕他受了什么暗伤。 小春花也挤到前面,连连点头: “是啊陈师兄,那个坏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陈阳看着她们,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我没事。倒是你们,没受惊吓吧?她刚才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欺负你们?” 他忽然想到柳依依之前那泛红的眼圈,语气不由得多了一丝紧张,目光锐利起来: “依依,你方才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我还没回来时,她……” 说着。 他作势便要转身,似乎想去追回赵嫣然问个清楚。 “不是的,陈大哥!”柳依依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了陈阳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她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方才,陈大哥你在门外对她说的那些话……我……我都听到了。” 陈阳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话?哪些话?” 柳依依抬起头,眼圈似乎又微微泛红。 但这一次,眼中闪烁的却是感动的水光。 她望着陈阳,声音轻柔却坚定: “就是……陈大哥你说,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你说,我的过去并非我的过错……你说,我勤加修炼,恪守本心……”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更轻柔一分,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陈阳的心上。 也落在她自己的心间。 陈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坦然: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本就是如此,何须他人妄加评判?” 柳依依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释然,和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连忙用衣袖拭去泪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正因为是肺腑之言,发自内心,所以才……才更让我心中感动。陈大哥,我……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般出身,残花败柳之身,在这仙门之中,终究是被人鄙夷的存在。能得陈大哥收留,在这院落中有一隅之地安心修行,已是天大的幸运。我从未敢奢望……从未敢奢望陈大哥你……你从不曾因我的过往而有半分轻视,反而……反而如此维护于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但那份深切的感激,与难以言喻的情感,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尊重,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陈阳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又带着笑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他不太会安慰人,只是笨拙地说道: “别哭了,都过去了。在这里,没人能再看轻你。” 一旁的的小春花看着这一幕,大眼睛眨了眨,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 但她性子跳脱,很快便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她“哎哟”一声,捂着自己的嘴巴,皱着小脸,夸张地叫唤起来: “疼死了疼死了!陈师兄,柳姐姐,你们快看看我呀!我也受伤了!” 说着。 她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嘴角已经干涸的一点血迹。 然后张开嘴,伸出小舌头。 指着舌尖上那个明显的咬痕,含糊不清地说道: “陈大哥你看,都咬破了!可疼了!你快帮我揉揉!” 陈阳看着她那搞怪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道: “舌头受伤了怎么揉?你自己去喝点凉水缓一缓吧。” 小春花闻言,立刻撅起了嘴巴,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囔道: “陈师兄偏心!只关心柳姐姐,都不关心我!” 陈阳拿她没办法,只得转移话题,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说道: “你呀!刚才还真是胆子肥了!那赵嫣然如今已经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你就不怕她恼羞成怒,真对你下重手吗?” 提到赵嫣然的修为,柳依依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一下。 刚刚止住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看向陈阳: “炼气七层?陈大哥,你……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陈阳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 “放心,我没事。她的修为是比我高一层,但我自有手段应对,并不惧怕她。我担心的是你们。” 他目光扫过柳依依和小春花,郑重叮嘱道: “日后若是在外面单独遇到了赵嫣然,切记一定要绕开走,尽量不要与她碰面。即便她主动找麻烦,也尽量不要与她起冲突,一切等回来告诉我再说。她的手段……你们刚才也见识过了,防不胜防。” 小春花听了,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 “我当然懂啊!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陈师兄你在身边,我才敢骂她的!我知道陈师兄一定会为我撑腰的!” 她一副理直气壮,狐假虎威的小模样。 陈阳看着她,一阵无语。 但仔细一想,倒也确实如此。 小春花这丫头,看似莽撞,实则机灵得很。 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泼,什么时候必须缩起脑袋。 明白遇强则退。 真正需要担心的,反而是性子温和却内里执拗的柳依依。 不过,他看到柳依依此刻认真点头,柔声应道: “陈大哥,我记下了。日后定会小心,不给你添麻烦。” 见她如此表态,陈阳也稍稍放心了些。 以柳依依的性子,既然答应了,应该就不会主动去招惹赵嫣然。 小春花见气氛缓和,眼珠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活泼劲儿,趁机凑上前,一把抱住了陈阳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 陈阳无奈,任由她抱着,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问道: “对了春花,方才你骂赵嫣然……为何会说她‘胸口没有二两肉’?这话可是把她气得不轻。” 他心中确实疑惑。 赵嫣然这个隐秘,除了他之外,应该少有人知晓才对。 当年乡下闹灾荒,两人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粮食紧缺,他总是省下自己的口粮,尽量让赵嫣然多吃一点。 许是长期缺乏油水,赵嫣然个子蹿得挺高,但身段却始终如同未发育完全的青涩果子,该丰腴的地方甚是贫瘠。 这事成了赵嫣然的心病,极为自卑。 她未出嫁时总喜欢在肚兜里垫上厚厚的布条,营造出几分曲线。 连陈阳都被瞒了许久,直到新婚之夜才发觉真相。 之前他一直以为赵嫣然是属于丰腴类型…… 小春花闻言,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说道: “我看人可准了!陈师兄你是不知道,之前在蝴蝶谷,那些自觉身材不甚如意、却又想勾搭哪位师兄的杂役女弟子,私底下用的就是这招!垫布条,束腰身,走路时故意扭捏作态!我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赵嫣然看着衣裙飘飘,仙气十足,可走起路来,上半身僵直平的跟块木板似的,半点波澜起伏都没有,不是垫了东西才怪!”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得陈阳和柳依依都一愣一愣的。 随即。 小春花话锋猛地一转。 她抱着陈阳手臂的力道紧了紧,挺起自己那已初具规模的胸脯,脸上带着狡黠又自豪的笑容,说道: “陈师兄,赵嫣然胸口没有二两肉,但是我小春花有啊!你看,是不是?” 说着,竟拉着陈阳的手就往自己胸口上按去! 陈阳只觉得手掌瞬间触及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与弹性。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小春花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和瞬间的触碰,脸上也飞起两抹红霞。 但更多的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嘻嘻笑声,她追问道: “陈师兄,你摸摸看,小春花是不是比那个坏女人有料多了?” “小春!你……你胡闹!” 柳依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随即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连忙上前想要制止小春花这荒唐无比的举动。 然而。 小春花此刻正在兴头上。 见柳依依过来,非但没松手,反而飞快地抓住陈阳的另一只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柳依依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按去。 嘴里还嚷嚷着: “柳姐姐你害羞什么嘛!你身材可比我还要好呢!让陈师兄也摸摸看嘛!” 柳依依猝不及防,被陈阳的手掌隔着衣物按了个正着。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原本就通红的脸颊瞬间像是要滴出血来。 但也不后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迎合。 陈阳也如同大梦初醒,猛地将双手从小春花的“魔爪”中抽了回来。 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惊心动魄的庞大触感。 他一张老脸也涨得通红。 心跳如擂鼓,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去看柳依依和小春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春!你……你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柳依依又羞又气,跺了跺脚,也顾不上什么温婉形象了,满脸通红地朝着还在嘻嘻坏笑的小春花追打过去。 小春花“哎呀”一声,笑着躲闪。 两个女子顿时在小小的院落里追逐嬉闹起来。 银铃般的笑骂声和惊呼声,慢慢冲散了之前因赵嫣然到来而笼罩的阴霾。 陈阳看着她们打闹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场因小春花胆大妄为而引发的荒唐闹剧,总算将那令人不快的一幕翻了过去。 之后几日。 果然如陈阳所料,赵嫣然再也没有上门来叨扰。 想必是那日彻底撕破脸后,她也拉不下脸面,或是正在筹谋别的什么。 陈阳乐得清静,将心思全部放在了修炼和积累资源上。 他每日都会抽空去往后山,凭借如今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和强悍的肉身,猎杀一些低阶妖兽。 他并不贪多,也绝不深入危险区域,目标主要是一阶的影狼、铁皮猪和少数二阶的妖兽。 猎杀之后,他会将妖兽身上有价值的材料,如皮毛、利爪、獠牙等仔细剥取下来。 然后混杂着少量由陶碗复制的、同种类的妖兽内丹,一并拿到坊市上去售卖。 这样做,既避免了大量来源不明的纯净内丹引人怀疑。 混杂在猎杀的妖兽材料中,显得合情合理。 又能将复制内丹的利益最大化。 而且,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没有再像开业那天一样大量倾销。 而是每天只拿出少量,根据坊市实时波动的价格,稳稳地赚取差价。 正如朱绣所说,在丹霞峰断绝对外丹药供应的大背景下,所有修行资源的价格都在飞涨。 妖兽材料和内丹虽然不如丹药,但需求也大增。 几天下来,陈阳竟然又陆陆续续地赚取了三千余枚下品灵石! 这几乎等同于寻常内门弟子辛苦完成好几个危险宗门任务才能获得的奖励了! 手握这笔“巨款”,陈阳心中踏实了不少,修炼起来也更有底气。 这一日清晨。 陈阳刚刚结束一夜的修炼,感觉体内灵力又精进了一丝,距离炼气七层的门槛似乎更近了一步。 他正准备如常去往后山狩猎,忽然—— “当——!” “当——!” “当——!” 三声宏大而悠远的钟声,如同穿越了云层,清晰地回荡在整个青木门的上空,传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 钟声庄严肃穆,带着一种召唤的意味。 陈阳眼神骤然一亮,猛地从蒲团上站起。 宗门集会钟声! 他早已听闻,此次宗门集会,主要便是为了表彰在此次妖兽暴动中有功的弟子,发放奖励! 而且…… 据说还会有筑基长老借此机会考察弟子,甚至可能当场收徒!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房门。 一打开房门。 果然见到一名穿着执事服饰的童子,已经安静地等候在了院门之外。 那童子见到陈阳,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地说道: “陈师兄,宗门集会即将开始,请即刻随我前往青云峰广场。” 第63章 亲传之位 童子话音刚落,陈阳便整了整衣袍,准备随他出门。 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房檐下,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和期待。 却也只是乖巧地准备目送陈阳离去,等着他回来分享集会上的见闻。 然而。 那引路童子目光扫过柳依依和小春花,略一感知,便开口道: “这两位师妹既已是陈师兄的随从,且修为已达炼气三层,有了外门弟子的资格,亦可一同前往。”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童子,确认道: “随从……也可以参加宗门集会?” 童子点了点头,耐心解释: “自然可以。此次集会,宗主、各位筑基长老、长老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以及外门弟子皆需到场。至于杂役弟子,若无特殊缘由,则只有在外围旁听的资格。这两位师妹修为已够,身份亦是随从,跟随陈师兄一同前往,合乎规矩。” 陈阳这才恍然,看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只见小春花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跳起来,雀跃道: “真的吗?我们也能去?太好了!可以去长见识了!” 她一把拉住柳依依的手,兴奋地摇晃着。 柳依依虽然不像小春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过一抹亮光,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多谢这位师兄提点。” 她牵紧小春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阳见状,便对童子道: “那便有劳引路了。” “陈师兄客气,请随我来。” 童子微微躬身,在前引路。 他们居住的院落本就距离青云峰主广场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已抵达。 此刻的青云峰广场,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弟子们按照身份不同,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 最前方是气息渊深、数量稀少的亲传弟子区域,其后是人数较多的内门弟子区域,再往后则是更为庞大的外门弟子人群。 而在广场的最外围,才是密密麻麻、穿着统一灰色服饰的杂役弟子,他们只能远远站着,翘首以望。 陈阳带着柳依依和小春花,在内门弟子区域寻了一处位置站定。 他目光扫视,很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玉竹峰方向。 赵嫣然独自站立,身姿挺拔,水青色长裙衬得她容颜清丽。 只是那下颌微抬的姿态,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傲。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冷冷地瞥了过来,眼神复杂难明。 对视一瞬,陈阳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琴谷那边。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靠在一根石柱旁,半眯着眼睛,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身边似乎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察觉陈阳的目光后,便噙着笑。 被发觉后,陈阳赶快移开了视线。 丹霞峰的朱绣和周山也来了。 周山坐在一个特制的木轮椅上,由朱绣推着。 两人见到陈阳,远远地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陈阳也连忙点头回礼。 ……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前方那座高大的石台上,开始陆续有强大的气息降临。 一道道流光或是驾驭法器,或是直接凌空虚度,落在高台之上。 那是青木门的筑基长老们! 他们衣着各异,气质非凡,有的锋芒毕露如出鞘利剑,有的深沉内敛如幽潭古井,有的温和儒雅如饱学之士,也有的清冷出尘如月宫仙子。 男男女女,共计十三位,各自占据一方位置,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迅速安静了下去。 陈阳不认识这些长老,只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心中不禁生出敬畏与向往。 筑基期! 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境界。 弟子们都在等待着最后,也是最重量级的人物。 宗主! 青云峰之主! 金丹真人欧阳华的到来。 然而。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台最中央的主位却始终空悬。 不仅宗主未至,陈阳细数之下,发现高台上的筑基长老站位,似乎还空着两个。 没有见到银发前辈,至于另一位…… 他回想了一下朱绣之前的透露,立刻明白,缺席另一位的恐怕正是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 “果然,宗主和朱长老都没来……” “传闻看来是真的了,这两位之间怕是……” “唉,这争端何时能了啊,没有丹药,修行太难了……” “可不是嘛,坊市里的丹药价格都涨疯了……” 周围隐约传来弟子们压低的议论声,印证了陈阳心中的猜测。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丹霞峰,朱绣师姐透露的关于七阶妖龙内丹的隐秘。 掌门与丹霞峰长老之间的间隙,看来已是公开的秘密。 陈阳心中暗自思忖: “这对其他弟子或许是坏事,但对我而言,未必不是机会。至少这几日售卖妖兽内丹,确实赚了不少灵石。” 不过他也注意到… 随着丹药断绝,前往后山猎杀低阶妖兽,试图获取内丹替代修炼的弟子越来越多。 导致坊市内丹的供应量增加,价格的上涨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 这生意,恐怕也做不长久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今日集会是否还能如期举行时…… 咻!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撕裂长空的白练,自远方疾驰而来,其速度之快,声势之盛,远超之前任何一位长老降临时的景象! 剑光在高台上方骤然停顿,光芒敛去,露出一道窈窕而清冷的身影。 银发如雪,面容清冷似霜,气质出尘,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是沈长老!” “好快的飞剑!好强的气势!” “沈长老可是我们青木门剑道第一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陈阳看着高台上那道熟悉的银发身影,心中也是一震。 他虽然知道沈红梅是筑基长老,地位尊崇。 但此刻见她御剑而来,气势惊人,主持大局,才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前辈在宗门内的分量。 站在陈阳身旁的小春花,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扯了扯陈阳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崇拜: “陈师兄!你看!这位前辈,她……她踩在飞剑上,太厉害了!我要是将来能有这么高的修为,能这么拉风就好了!” 柳依依也目露震撼,轻轻点头。 沈红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自带一股威严。 所过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广场上落针可闻。 她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今日宗门集会,掌门真人身体偶感不适,不便出席。故此,本次集会,由我沈红梅代为主持。” 此言一出,台下虽无人敢大声喧哗,但无数弟子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金丹真人会身体不适? 这借口未免太过敷衍,更加坐实了掌门与丹霞峰朱长老不和的传闻。 陈阳也感觉到了这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宗门高层的微妙关系…… 沈红梅似乎并不在意弟子们的反应,继续主持议程。 她先是总结了前几日妖兽暴动后的宗门修缮情况,语气转而严肃: “此次妖兽为祸,我青木门弟子本应同舟共济,共御外敌。然,期间亦有部分内门弟子,罔顾同门之谊,自私自利,畏战不前,实令人失望!” 她话语中的冷意,让一些当时选择明哲保身的内门弟子不由得低下了头。 “然,危难之际,方显本色。亦有不少内门弟子,展现出同袍之谊,不畏凶险,奋勇救助同门,堪为表率!” 沈红梅话锋一转,开始宣布奖励:“以下弟子,在妖兽暴动中表现突出,特赐上品灵石十枚,以资鼓励!” “上品灵石十枚?!”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若是几天前的陈阳,或许还对这奖励没什么具体概念。 但在坊市摸爬滚打了几日,他早已清楚灵石之间的兑换比例。 一枚上品灵石,足足相当于数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上品灵石灵气精纯浓郁,常用于炼气七层往上的修士修炼,或布置高级阵法,实际价值往往还有溢价! 十枚上品灵石,价值更是惊人。 自己辛辛苦苦猎杀妖兽,售卖内丹好几天,赚的那三千下品灵石,估计只能换四五枚上品灵石。 陈阳的心一下子热切起来。 目光紧紧盯着高台。 很快。 一名名弟子被念到名字,喜笑颜开地上前,从一位负责发放奖励的执事长老手中,接过那散发着浓郁灵气,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 朱绣上去了。 周山被朱绣推着轮椅上去了。 那一日同在蝴蝶谷入口并肩作战的几位内门弟子也上去了…… 甚至连林洋,都被念到了名字。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慢悠悠地走上台,接过灵石,随手揣进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仿佛只是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又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陈阳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念出,一点点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沈红梅和那位执事长老。 然而。 直到奖励发放完毕,执事长老退下,他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陈阳愣住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为什么…… 没有我? 他守护山谷,差点葬身兽口,这难道不算功劳吗? 周山、朱绣他们能领到,为何独独漏了自己? 是因为自己最后被林洋所救,所以功劳打了折扣? 还是另有原因? 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涌上心头,倒不是完全为了那十枚上品灵石,更多的是一种付出未被认可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高台,一时间心绪难平。 奖励环节结束,沈红梅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广场: “接下来,诸位长老将择选一批弟子,收为亲传,悉心教导,以期将来为宗门栋梁。” 此言一出,台下所有内门弟子,甚至一些优秀的外门弟子,都瞬间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成为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意味着更好的功法,更优质的资源,更直接的指点,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陈阳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失落,重新燃起希望。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沈红梅。 心中充满了期待。 若能成为银发前辈的亲传弟子,不仅能修习高深剑道和那令人向往的御空飞行之术。 更能时常得到她的指点…… 一想到那种场景,陈阳的心跳便加快了几分。 他紧紧盯着沈红梅,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丝关注。 一位位长老开始点名,被点到的弟子无不欣喜若狂,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出人群,站到了各自师尊的身后。 陈阳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被选走,其中不乏在妖兽暴动中一同作战的同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红梅。 然而。 沈红梅只是平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视全场,却并未在任何一名弟子身上过多停留,更没有开口点名。 “沈长老怎么还不选?” “听说沈长老剑道超绝,若是能拜入她门下……” “别做梦了,沈长老眼光极高,而且传闻她可能要继任下一任宗主,事务繁忙,恐怕不会再收亲传了吧?” “是啊,她原本就有两位亲传弟子了,一位是宋书凡师兄,一位是冯子坤师兄,都是筑基有望的高手……”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那份期待渐渐冷却,生出一丝不安。 果然。 当大部分长老都挑选完毕,沈红梅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众人的猜测: “我灵剑峰,目前暂无收取新亲传弟子之打算。诸位内外门弟子,当以勤修苦练为本,勿要妄加议论,心存侥幸。”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陈阳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一股浓浓的失落感包裹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银发前辈,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之前几日偶尔都会幻想能成为她的弟子。 此刻希望落空,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资质太过平庸了吗? …… 就在这时。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高台上仅剩的一位尚未挑选弟子的长老身上。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 这位长老容貌清丽,气质冷艳,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空谷幽兰。 “是玉竹峰的宋长老!” “她也要收亲传了吗?她之前可从未收过亲传弟子,门下都是记名弟子。” “传闻玉竹峰只收女弟子,看来在场的师姐师妹们有机会了!” 一时间,场内所有的女弟子,尤其是玉竹峰的记名弟子们,眼神都变得无比炙热和期盼。 站在人群中的赵嫣然,更是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期待。 她早就听闻了师尊有意收取亲传的消息,为此她努力修炼,突破炼气七层,将碧波诀修炼得越发纯熟。 在宋长老的众多记名弟子中,她的修为已属前列,这亲传弟子的名额,她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想好。 一旦成为亲传弟子,身份地位将截然不同。 见亲传弟子如见长老。 届时陈阳见到自己,也必须执弟子礼! 一定要让他为今日的拒绝和冷漠后悔! 高台上。 沈红梅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示意。 她身旁。 那位气质清冷的玉竹峰长老宋佳玉,缓缓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台下众多期盼的女弟子,朱唇轻启,声音如同玉石交击,清脆而冰冷: “前日妖兽暴乱,我玉竹峰亦感同门之谊。为宗门计,为将来虑,我欲培养几名弟子,以担重任。听闻期间,青云峰有一女修,名为小春花,于妖兽来袭之际,不顾自身安危,为众多杂役弟子开启庇护之门,心性纯善,勇气可嘉。我决定,收其为亲传弟子。” 她话音落下。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一片哗然! 小春花? 这是谁? 怎么从未听说过? 大多数弟子,包括许多内门弟子,都对这个名字感到极其陌生。 而站在陈阳身边的小春花本人,更是彻底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小嘴,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看陈阳,又看看柳依依,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小春花?她……她说的是我吗?陈师兄,柳姐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还没等众人从这第一个意外中反应过来。 宋佳玉的声音刚刚沉寂下去。 而一旁的沈红梅,又像是提醒般,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佳玉顿了顿,继续宣布: “还有一位,名为柳依依。此前妖兽暴动时,于蝴蝶谷中,为抢救宗门草木灵药,曾与闯入的低阶影狼周旋,守护药田,其行可嘉。我决定,亦收其为亲传弟子。” 柳依依?! 这下,连陈阳都彻底震惊了,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呆若木鸡的柳依依。 柳依依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从一位筑基长老口中念出,还是以收为亲传弟子的方式! 然而,这还没完! 沈红梅再次,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宋佳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有不满。 但还是接着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春花,柳依依,你二人,即日起,便随我前往玉竹峰,居于我洞府之侧,跟随我身边,日夜修行,不得有误!” 第64章 师尊,弟子不服! 宋佳玉长老那清冷而决断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瞬间在青云峰广场上激起了千层浪! 跟随身边,日夜修行! 这八个字,如同带着回音,在每一个弟子的脑海中震荡不休! 在场绝大多数人。 包括许多内门弟子,都对“小春花”和“柳依依”这两个名字感到极其陌生,面面相觑,低声询问着这两人的来历。 但无论她们是谁,能被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收为亲传,并且是这种近乎衣钵传人的待遇,这本身就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谁人不知,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修行的是玄奥的纯阴功法。 性子清冷,几乎不谙世事,常年深居简出。 别说寻找道侣了,就是连个贴身伺候的随从都没有,更别提亲传弟子了! 门下虽有无数记名弟子,但也多是放养状态。 何曾见过她如此郑重其事,一口气收了两个亲传,还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吗?” “没听说过啊!难道是山下某个筑基家族的子弟?” “不可能吧,宋长老从不看重出身……” “跟随身边日夜修行啊!这得是多大的机缘!宋长老亲自指点,那修为还不是一日千里?”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好奇、羡慕乃至一丝嫉妒,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两个幸运儿的身影。 在外围旁听的杂役弟子区域。 身材壮硕的女杂役燕喜,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失声对同伴道: “她……她们?!柳依依和小春花?!这怎么可能!前两个月,她们还跟我们一起在蝴蝶谷的药田里除草、浇水呢!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了?!还是宋长老!”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杂役弟子纷纷侧目,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从最低等的杂役,一跃成为筑基长老的亲传…… 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丹霞峰方向。 朱绣和周山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讶异。 他们自然认得柳依依和小春花,知道是陈阳身边的随从女子,印象中就是两个安静本分,容貌清丽的低阶女修。 并未察觉有何特异之处。 周山低声道: “陈师弟身边的这两位……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竟能入得了宋长老的法眼?” 朱绣也是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解: “确实出乎意料。宋长老眼光极高,此举或有深意。” 琴谷方向。 一直懒洋洋靠在石柱上的林洋,此刻也稍稍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高台上并立的沈红梅和宋佳玉。 又瞥了一眼台下茫然无措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仿佛看出了些什么,察觉到了这两位长老之间某种微妙的默契。 然而。 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玉竹峰弟子所在的区域! 赵嫣然在听到“柳依依”和“小春花”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就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中! 她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噗……” 她强行压抑,却仍有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 她的面容扭曲,难看到了极致。 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宋佳玉,又猛地转向台下那两道她无比憎恶的身影。 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滔天的怨恨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疯狂!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她们?!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前几日就发现了。 师尊宋佳玉的洞府旁边,悄然修葺了两间精致的小屋。 当时她还心中暗喜,以为师尊终于要收亲传,而那位置,必然是留给自己的! 她为此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无数次幻想过,成为亲传弟子后,如何凭借更高的地位和实力,让陈阳在她面前低头,让他为之前的拒绝和冷漠后悔莫及!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 将她所有的幻想和骄傲都击得粉碎! 如果抢走这亲传位置的,是玉竹峰其他哪位天赋出众,背景深厚的师姐师妹,她赵嫣然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可偏偏…… 偏偏是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出身卑贱,靠着陈阳庇护才能在内门院落安身的女人! 两个风尘出身的残花败柳!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 一种极致的屈辱和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窒息! …… “你们,随我来吧。” 高台上。 宋佳玉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因她的话而引起的巨大波澜,更没注意到赵嫣然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她只是淡淡地朝柳依依和小春花招了招手。 顿时。 两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凭空而生。 如同无形的云朵,轻轻托举起尚处在巨大震惊和茫然中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将她们带离了地面,缓缓飞向了高台。 这一幕,更是让台下无数弟子看得眼热不已。 筑基长老亲自出手接引,这是何等的荣宠! 柳依依和小春花脚落实地,站在了宋佳玉面前,依旧有些手足无措。 宋佳玉看着她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再次叮嘱: “即日起,日夜跟随在我身边修行,不可懈怠。” 两女几乎是本能地,茫然地点了点头。 宋佳玉的目光落在了小春花身上,见她因为之前激动,发髻有些松散凌乱,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 她微微抬手,再次招了招: “你,过来。” 小春花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位气质清冷如仙,却又刚刚给了她们天大机缘的长老,有些怯生生地。 但还是依言挪动脚步,走到了宋佳玉面前。 宋佳玉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小春花略显毛糙的头发,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样式古朴的木梳,竟开始耐心地为她梳理起那一头有些乱糟糟的青丝。 这一幕,再次让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筑基长老,亲自为一个新收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梳头?! 小春花也完全懵了。 只觉得头皮传来轻柔的触感,带着木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除了柳姐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地给她梳头。 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宋佳玉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一边仿佛随口闲聊般问道: “我们原来,见过一面。” 小春花闻言,努力回想。 宋佳玉提示道: “那个时候是冬天,很冷,你倒在大街上,快要冻死了。” 小春花眼睛猛地睁大,一段被她深埋在记忆角落,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瞬间清晰起来! 那年冬天。 她还在春红楼,被一个看似和善的老爷赎身,本以为脱离了苦海,却没想到是进入了另一个魔窟,日夜遭受非人的折磨…… 后来她染了严重的伤寒,被那家人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在了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就在她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是一个如同神仙般的姐姐救了她。 给她丹药疗伤,带她上山…… 她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清冷绝美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逐渐重合! 她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救了我的……还有柳姐姐的……神仙姐姐?!” 她之前和柳依依闲聊时,才知道她们两人竟都是被同一位神秘的前辈所救,才得以留在青木门蝴蝶谷。 只是因为她们出身低微,无人告知,一直不知道那位恩人的姓名和身份。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 原来那位救苦救难的神仙姐姐,竟然是玉竹峰地位尊崇的筑基长老,宋佳玉! 宋佳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平淡: “你头上有三个发旋,性子定然跳脱调皮,不易管束。” 小春花被她这话说得脸颊一红,想起自己平日里的言行,顿时有些心虚,低下头,嗫嚅着不敢接话。 宋佳玉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清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继续问道: “你姓氏呢?” 小春花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佳玉又问: “那你父母的姓氏呢?总该知道吧?” 小春花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 “我……我生下来,娘就跑了,不知道是谁。爹爹……爹爹这里有点不好使,”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傻乎乎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村里人都叫他……大春。” 宋佳玉闻言,手中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着小春花那带着茫然和一丝卑微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既然如此,你便随我姓吧。” 小春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宋佳玉继续说道: “不过,‘春花’这个名字,太过烂漫随性。春花虽好,却只是一时盛放,转眼凋零。而我辈修行,求的是长生久视,是大道永恒。便改叫‘春心’吧。春花易逝,但春心长存,亦留了你父亲‘大春’的一个‘春’字在其中,算是个念想。” “宋……宋春心?” 小春花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晰。 一种前所未有的,拥有了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她不再是那个无姓无氏,如同浮萍般漂泊的“小春花”了! 她有姓了! 她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带着长辈期许和祝福的名字! “我……我有名字了……我叫宋春心……小春花有名字了……” 她喃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尚且稚嫩的脸庞。 她努力想忍住,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那是喜悦,是感动,是解脱,是无数复杂情绪的交织。 宋佳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替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梳理整齐,挽成了一个简单却清爽的发髻。 此时。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柳依依,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宋佳玉,无比郑重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大礼,声音哽咽却清晰: “弟子柳依依,拜见师尊!谢师尊收录之恩!” 小春花,不,现在是宋春心了,见到柳依依的动作,也连忙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学着柳依依的样子,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叩首,带着哭腔道: “弟……弟子宋春心,参……参见师尊!” 宋春心! 她大声地,带着骄傲和激动,念出了自己的新名字。 宋佳玉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那清冷如冰的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抹轻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轻轻抬手,两道柔和的真气再次托举,将柳依依和宋春心扶了起来。 “跟随我身边,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温情在内。 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静立观礼的沈红梅。 沈红梅见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她适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传遍广场: “很好!宋长老能收得佳徒,为我青木门再添栋梁,本座亦感欣慰。” 她翻手取出两个精致的玉瓶,递向柳依依和宋春心叮嘱: “这里面是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算是赠予你二人的见面礼。望你二人上了玉竹峰后,谨遵师命,每日勤加修行,莫要辜负了宋长老的期望与宗门的培养。” 柳依依和宋春心连忙恭敬地双手接过玉瓶,齐声道: “多谢沈长老赐丹!” 沈红梅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继续主持接下来的集会流程。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带着强烈不甘与怨愤的女子声音,猛地从玉竹峰弟子区域炸响。 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广场上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氛: “师尊!弟子不服!!!” 这一声呐喊,充满了委屈,愤怒和质疑。 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如同淬了毒般死死盯着高台的…… 赵嫣然! 第65章 斗法定是非 高台之上。 宋佳玉那清冷如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她循着那充满不甘与怨愤的声音望去。 目光落在了玉竹峰弟子区域中,那个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弟子身上。 这弟子…… 她起初并无太多印象,只觉得有些眼熟。 在脑海中那众多面目模糊的记名弟子名录里搜寻了片刻,才勉强想起来。 似乎是许久之前,不知因何缘由,随手收录在名下的一人。 名叫赵嫣然。 宋佳玉性子淡泊,不喜俗务,座下记名弟子数量不少,皆是女修。 她平日里大多放任自流,极少亲自过问指点,故而对这些记名弟子,印象实在谈不上深刻。 此刻。 在这宗门集会,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记名弟子如此尖锐地质疑,宋佳玉心中首先涌起的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被打扰的清静以及淡淡的不耐。 她本就因出席这人多的场合而有些不适,好不容易以为走完过场,可以带着新收的两个小丫头回去那清静的洞府,继续看她的凡俗话本,或是琢磨些修行上的小趣味。 没想到临了又横生枝节,真是麻烦。 她虽心中有些不快,但身为长老,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无视。 她强压下那点不耐,清冷的目光落在赵嫣然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有何不满?” 赵嫣然见师尊终于看向自己,并且开口询问,心中那压抑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鼓足勇气,抬手指向刚刚被宋佳玉亲自梳理发髻,赐予姓氏的宋春心,和柳依依。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弟子不服!亲传弟子,乃宗门栋梁之选,师尊之颜面所在!按宗门惯例,即便不要求修为通天,至少也应由内门弟子中择优晋升!可此二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 “连外门弟子都尚不是!不过是依附他人,身份低微的随从而已!如此擢升,闻所未闻,于理不合,于规不符!岂能服众?!还请师尊明鉴,收回成命,另择贤良,以免贻笑大方,损及师尊与玉竹峰清誉!” 她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句句扣着“规矩”和“先例”,试图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 果然。 此言一出,刚刚才稍微平复下去的广场,再次一片哗然! “什么?连外门弟子都不是?” “只是随从?这……” “赵师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亲传弟子,至少得是内门吧?” “是啊,这确实没有先例……” “难道宋长老收徒,真的如此……随意?” 台下议论纷纷,不少弟子脸上都露出了认同或疑惑的神色。 毕竟,宗门晋升自有体系。 从杂役到外门,再到内门,最后才有可能被长老看中收为亲传,这几乎是所有弟子认知中理所当然的路径。 柳依依和宋春心这一步登天,确实打破了常规。 高台上。 宋佳玉被赵嫣然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愣。 她收徒又不是心中愿意,何曾考虑过这些繁琐的规矩和先例?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红梅,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低声问道: “师妹……宗门里,有这个先例规定吗?” 她久不问世事,对这些条条框框确实不甚了解。 然而。 此刻沈红梅的脸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她主持集会,本就是为了稳定宗门因掌门与丹霞峰长老不和而可能产生的动荡,力求平稳过渡。 一切为了宗门出发! 没想到…… 最后关头竟跳出赵嫣然,当众质疑一位筑基长老的决定。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也是在挑战长老的权威! 尤其,当她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扫视了一下台下陈阳所在的方向后,心中对赵嫣然这搅局行为的不满,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女人,当真是碍事! 而此时此刻。 站在台下人群中的陈阳,心中也是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万万没想到,赵嫣然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公然跳出来质疑,破坏柳依依和小春花这天大的机缘! 他看着高台上,因赵嫣然的质疑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看着她们脸上,那刚刚获得的喜悦和归属感被茫然与不安所取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她们的机缘,是她们鲤跃龙门的希望! 绝不能让赵嫣然因为一己私怨就给毁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内门弟子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洪亮,朗声开口,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下的议论: “弟子陈阳,认为赵师姐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赵嫣然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年轻内门弟子身上。 陈阳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其中不乏筑基长老的审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目光坚定,继续朗声说道: “亲传弟子,承继的是师尊的道统与期望,看重的是未来的潜力与心性!修为境界固然重要,但那只是衡量实力的一方面,绝非选拔亲传的唯一标准!柳依依师妹与宋春心师妹,或许此时修为尚浅,未至外门,但这绝不代表她们没有成为亲传弟子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嫣然那写满怨毒的脸上,声音铿锵有力: “我认为,资格,不应仅仅局限于修为!更应该看重的是……品性与德行!是于危难之际显露的勇气,是于平凡之中坚守的良善!这些,远比一时的修为境界,更为珍贵,更值得师尊看重与培养!”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虽然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 但也确实说出了另一种道理,让不少弟子陷入了沉思。 赵嫣然听到陈阳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那难以置信便化为了更加浓烈的嫉妒与怨恨! 她没想到,陈阳竟然会为了这两个女人,如此公然站出来反驳自己! 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一咬银牙,指着陈阳,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刻薄: “陈师弟!你倒是会为她们说话!我可是听闻,这两位可人儿,之前一直住在你的院落之中,与你朝夕相处!你如今迫不及待地站出来为她们辩解,如此回护,莫非是……舍不得这两位的温柔乡?如此行径,也配在此高谈阔论,说什么品性德行?简直可笑!” 她这话语十分恶毒。 直接将脏水泼到了陈阳和柳依依,小春花的关系上,意图将他们打入道德的低谷。 陈阳脸色瞬间一寒,如同被冰水浇头,怒喝道: “赵师姐!请你放尊重些!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人清白!我与柳依依师妹、宋春心师妹,情同兄妹,彼此之间只有互相扶持与敬重,绝无半点龌龊之心!你休要以己度人!”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 然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莫名想到了平日小春花的大胆举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明显的红色! 这一幕,落在与他曾同床共枕多年的赵嫣然眼中,简直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般清晰刺眼! 赵嫣然对陈阳的习性太了解了! 自己这位来自凡俗的夫君,在修为未能筑基,彻底改变肉身细微反应之前,还保留着许多凡人的习惯。 比如。 他心中发虚或者撒谎时,耳朵会不受控制地变红! 也就是说…… 陈阳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情同兄妹”、“互相敬重”,根本就是假的! 他耳朵红了! 他撒谎了! 他定然早就与那两个贱人有了苟且之事! 说不定早已颠鸾倒凤,不知廉耻!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赵嫣然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无边的妒火和屈辱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你……你撒谎!陈阳!你……” 她气得目眦欲裂,指着陈阳,还想再说出更恶毒的话语,将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住嘴!” 就在这剑拔弩张,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高台之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红梅,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一声呵斥。 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蕴含着无形雷霆,带着筑基长老的威严与灵压,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陈阳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 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心口。 让他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垂首而立。 赵嫣然更是首当其冲。 那蕴含着怒意的呵斥,如同重锤般敲在她的心神之上。 她闷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 后面那更加恶毒的言语被硬生生逼了回去,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质疑宋佳玉。 因为那是她的师尊,或许还会顾忌几分情面。 但她绝不敢正面顶撞沈红梅! 这位灵剑峰长老,不仅是筑基后期的高手,更是掌门真人的师妹! 传闻只要她成功结丹,几乎就是内定的下一任青木门宗主! 其身份地位,远非寻常长老可比! 沈红梅面罩寒霜,目光如电,扫过陈阳和赵嫣然,声音冰冷彻骨: “这宗门集会,庄严之地,岂是容你二人肆意争吵,如同市井泼妇般撒野的地方?!成何体统!”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被沈红梅此刻散发出的威严所慑。 噤若寒蝉。 沈红梅看着台下噤声的两人。 又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弟子,心中念头飞转。 她知道……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必生后患,对宋佳玉的威信,对宗门的稳定,都非好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愠怒,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一个认为亲传弟子,当以修为境界为重,遵循旧例。一个认为亲传弟子,更应看重品行心性,破格选拔。修士之间,理念不同,产生争端,亦是常事。” 她微微停顿,目光在陈阳和赵嫣然身上扫过,最终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便依我修真界的规矩,以斗法来了结此番争执吧!你二人,便在此广场之上,彼此斗上一场!胜者,其言自有人信。败者,便当遵从胜者之理,不得再有异议!” 沈红梅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以斗法定是非! 这确实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修真界规则的解决方式!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红梅,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 “弟子陈阳,遵沈长老法旨!” 为了维护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机缘,这一战,他必须接下! 也必须赢! 赵嫣然听到这个决定,苍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看向陈阳的目光中,便充满了冰冷的寒意和一种稳操胜券的怨毒。 同时,她心中念头百转: 陈阳啊陈阳,你不过侥幸赢了李炎那个废物,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吗? 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碧波诀修炼有成,正好借此机会,让你知道,得罪我赵嫣然的下场! …… 她正要开口应战。 然而…… “嫣然,不必你亲自出手。” 一道低沉、粗犷,却蕴含着强大自信与不容置疑意味的男性嗓音,如同闷雷般,陡然在广场一侧响起,打断了赵嫣然即将出口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从玉竹峰弟子区域旁边,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排开众人,龙行虎步般,沉稳而有力地走到了赵嫣然身边,与她并肩站定。 此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赫然已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红梅,微微拱手,声音洪亮: “沈长老,此等小事,何须嫣然动手?便由弟子,代她出战,与这位陈阳师弟,切磋一番,以定是非曲直,如何?” 来人,正是修为已达炼气九层,正在筹备筑基的…… 杨天明! 陈阳的目光瞬间一凝。 第66章 迎战 杨天明那高大的身影一步踏出,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 但那股属于炼气九层,已然在筹备筑基的磅礴灵力,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笼罩向陈阳。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股压迫感,沉重,凝实! 带着一种近乎筑基的雏形威势。 他只在那头险些要他性命的十丈鳄妖身上感受过! 虽然比之鳄妖那纯粹的暴虐凶戾要稍弱一丝,但其中蕴含的属于人类修士的精纯与掌控力,却更为棘手! 他最近这段时间,主要精力都放在修复经脉损伤上。 虽然《乙木长生功》玄妙,小培元丹药效不凡,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修为也稳步提升,隐隐触摸到了炼气七层的门槛。 但与杨天明这炼气九层相比,差距依旧如同鸿沟! 然而。 面对这几乎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陈阳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退缩与畏惧。 他紧紧地盯着杨天明,胸腔之中,一股混杂着愤怒,决然与宿命感的战意,如同地火般奔涌升腾! 这一战…… 他不能逃避! 不仅仅是为了维护柳依依和小春花来之不易的机缘。 更是因为他与杨天明之间,早已结下的,必须了结的仇怨! 从赵嫣然带着三位师兄归来提出和离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药园中目睹赵嫣然与杨天明不堪一幕的那一刻起…… 从杨天明冷漠地带走赵嫣然,留给他满室羞辱与绝望的那一刻起…… 这份仇怨,便如同毒刺,深扎在他心底! 今日,不过是将其彻底引爆而已! 他对赵嫣然已无感情,但对杨天明,却依旧有恨意! …… 站在杨天明身侧的赵嫣然,敏锐地注意到了陈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战意与决绝。 她心中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但随即。 那情绪便被更强烈的嫉妒,怨恨,以及一种找到靠山后的得意所取代。 她微微犹豫了一瞬。 便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杨天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身体也向他靠近了些许,做出一副依赖顺从的姿态。 她抬起下巴。 目光挑衅地看向陈阳。 杨天明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微凉与柔软,低头看了一眼身旁刻意展示亲密的赵嫣然,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满足。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仿佛在给予她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这一幕。 落在台下众多弟子眼中,顿时引发了一阵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杨师兄竟然真的要出手?” “他可是炼气九层啊!陈师弟才炼气六层吧?这……这差距也太大了!” “是啊,就算陈师弟之前越阶打败过李炎师兄,可杨师兄和李炎师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啊!” “这分明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唉,看来陈师弟这次要吃亏了……” “为了两个刚被收为亲传的女弟子,值得吗?” 不少内门弟子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觉得杨天明此举实在有失身份。 高台之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将台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沈红梅宣布以斗法解决争端,看到杨天明站出来时,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柳依依脸色煞白。 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担忧。 她看着台下那个为了她们挺身而出,独自面对强敌的陈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自责。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机缘,而让陈阳陷入如此险境!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向身旁刚刚拜师的宋佳玉求助…… 哪怕主动放弃这亲传弟子的名额,也绝不能让陈阳涉险! 然而。 她刚刚张开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封住,别说发出声音,就连想要动一下牙齿都做不到! 一股远比赵嫣然之前施展的更为精妙,更为强大的禁锢力量,牢牢锁住了她的口舌! 她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冲击。 却如同蚍蜉撼树,那禁制纹丝不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只见小春花也是满脸急色,嘴巴完全贴合,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急促气音,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是禁言术! 而且这禁言术的层次,远非赵嫣然可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直接传入她们二人的脑海之中,正是宋佳玉的传音: “莫要妄动,安静看着。事情,自会有解决之法。” 柳依依和宋春心闻言,虽然心中依旧焦急万分。 但感受到师尊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隐约透出的一丝安抚,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心中的冲动。 目光紧紧盯着台下,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担忧。 尤其是小春花。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子,这种情况下不会看着陈阳为她出头,然后自己享受这亲传弟子资格。 此刻却被封住了嘴巴,急得眼圈都红了,只能死死攥着柳依依的手。 宋佳玉在传音安抚两个新徒弟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瞥向了身旁,已然面色彻底冰寒的沈红梅。 沈红梅此刻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 尤其是当杨天明站出来,以那种近乎碾压的姿态针对陈阳时,她心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凛冽的杀意! 这个杨天明,仗着自身修为和背后那点背景,竟敢如此欺辱她……她看中的人! 然而。 这丝杀意刚刚升起,便被理智强行压下。 她记得掌门师兄欧阳华曾经的叮嘱,这杨天明背后牵扯不小,在宗门内亦有其势力。 眼下宗门正值多事之秋。 不宜再生大的波澜,不能轻易撕破脸皮。 她强忍着怒意,目光如两道冰锥般射向台下的杨天明,声音冰冷,带着筑基长老的威严,朗声道: “杨天明!你已臻炼气九层,正在筹备筑基,堪称我青木门内门弟子之翘楚!如今却要为一个记名弟子的质疑,与一个炼气六层的师弟动手争端,不觉得……有失身份吗?传扬出去,外人岂不笑我青木门弟子,只会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她这话,已是将“以大欺小”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试图以此阻止这场实力悬殊的斗法。 杨天明面对沈红梅隐含怒意的质问,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 他只是微微躬身,态度看似恭敬,言语却寸步不让: “沈长老明鉴。弟子并非有意恃强凌弱。只是方才,这位陈阳师弟与嫣然争执的焦点,便在于亲传弟子,究竟是修为境界更重要,还是品行心性更重要。陈师弟既然坚持认为品行更为重要,想来他自身定然是品行高洁,心志坚毅之辈。既然如此,他又岂会在意对手修为境界的些许差异呢?真正的品行,不正应体现在不畏强权,坚守己见之上吗?若因对手修为高便退缩,那方才所言的‘品行重于修为’,岂不成了空谈?” 他这番话,逻辑缜密,竟是巧妙地将陈阳之前的论点反过来将了一军。 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道理,让人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直接反驳。 沈红梅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她心中暗骂这杨天明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杨天明见沈红梅一时语塞,目光转向陈阳,语气更是傲然: “陈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更何况,传闻师弟你在炼气五层时,便能越阶大败丹霞峰炼气七层的李炎,如此惊才绝艳,越阶而战如家常便饭,自身实力定然是远远超越了自身境界,拥有天骄之资啊!与我这‘区区’炼气九层切磋一番,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他这话,看似捧杀,实则将陈阳彻底逼到了墙角,不容他拒绝。 陈阳迎着杨天明充满轻蔑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缓缓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抛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纯粹。 是的,差距巨大。 但,那又如何? 过去,他与杨天明的差距,是仙凡之隔。 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走自己的妻子,留下无尽的屈辱。 而今日,他与杨天明的差距,仅仅只是修为境界的差距! 是可以通过努力,通过搏杀,通过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来弥补的差距! 他,陈阳,不再畏惧了! “杨师兄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修为境界,并非衡量一切的准绳。这一战,我陈阳……接了!” 他话音落下,便要迈步走出人群,迎向那强大的对手。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的瞬间—— 一柄合拢的白玉折扇,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的身前,恰好挡住了他前行的路线。 陈阳脚步一顿,愕然转头,看向这柄折扇的主人。 只见林洋不知何时,已然从琴谷弟子区域走了出来,站在了他身侧。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洋?” 陈阳下意识地叫出声,眼中充满了不解。 他不知道林洋此举是何意。 杨天明见到林洋突然插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林洋,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质问: “林洋!你这是什么意思?!”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洋身上。 高台上的沈红梅,以及她身旁的宋佳玉,眼中也都闪过一丝讶异。 显然没料到这个琴谷弟子会在此刻介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姿态悠闲,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杨天明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全场凝重的气氛。 他抬起那双仿佛永远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看向杨天明,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没什么意思啊。”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目光扫过陈阳,又落回杨天明身上,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只是……我刚才仔细听了听,忽然觉得吧,他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这亲传弟子嘛,品性德行,确实挺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副颇为困扰的表情,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67章 别打我!我错了! 赵嫣然的目光越过陈阳,落在了他身旁的林洋身上。 近段时间,林洋确实未曾踏足她的玉竹小楼。 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与隐隐的不安。 毕竟。 她还指望着林洋那玄妙的琴音辅助修炼,提升碧波诀的进境。 此刻见他突然现身,竟还站到了陈阳那边,与杨天明争锋相对,赵嫣然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强压下对陈阳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婉,带着一丝委屈,对林洋说道: “林师兄……近日是否因嫣然有所冷落,让你心中不悦,才……”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试图将林洋的举动归结为男女之间的赌气。 站在她身旁的杨天明,听到赵嫣然这般对林洋说话,眉头下意识地微微皱起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掠过心头。 但他很快便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情绪强行抚平,恢复了那副沉稳高傲的模样。 然而。 林洋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冷落?没有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目光清澈地看向赵嫣然: “我只是单纯觉得,陈师弟方才说的话,更有道理些。所以,站在他这边而已。仅此而已,赵师妹不必多想。” 赵嫣然被他这番直白而撇清关系的话噎得脸色一变。 她没想到林洋会如此不给面子。 杨天明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看着林洋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赵嫣然。 脑中念头一转,自以为是地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了然的嘲讽: “林洋!我明白了!你今日跳出来,处处与我作对,莫非……是想要借此与我相争,独占嫣然芳心?!” 林洋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那惯常的慵懒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无语,随即用极低的声音暗自嘀咕: “……李炎那家伙,临废前倒还真说对了一句,这人……脑子里除了那点事,还真是个……” 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但绝非什么好话。 而他们的对话,也引来了台下弟子们的一阵低声议论。 “说起来,赵师姐当年身中情蛊,与杨师兄、林师兄还有丹霞峰的李师兄结为道侣,共修化解,这件事当年在宗门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啊……” “是啊,三位天资出众的内门师兄共伴一人,可是让不少女弟子羡慕不已呢!” “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杨师兄和林师兄为了赵师姐起争执……”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陈阳耳中。 他心中那份因过往而产生的屈辱感再次被勾起,眼神不由得更冷了几分。 杨天明见林洋没有立刻反驳,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冷哼一声,战意高昂: “行!既然你要争,那我便先解决了你,再来与这位陈师弟好好切磋!” 林洋听闻此言,脸上的寒意骤然加深了几分。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也彻底睁开,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解决了我?呵……杨师兄,我虽只是炼气八层,但莫非你真以为,凭你炼气九层的修为,就一定能胜过我?”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折扇“啪”地一合,提出了解决方案: “这样吧,你我二人斗上一场。他们二人的争端,则由他们自行解决,你我皆不干涉,如何?” 杨天明闻言,犹豫了一下。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嫣然,征询她的意见。 赵嫣然此刻心中对陈阳的怒火早已压制了其他,她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咬牙道: “好!我要亲手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 她自信凭借炼气七层的修为和精进的碧波诀,足以碾压陈阳。 杨天明见赵嫣然表态,便点了点头,对林洋道: “可以。不过嫣然,你需小心些。” 他语气中带着关切。 陈阳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 他原本站出来,只是为了保住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机缘,目标明确。 但杨天明的突然介入,将事情的性质完全改变了,这变成了他与杨天明之间积怨的爆发,他必须迎战! 然而。 林洋此刻提出的方案,虽然看似将杨天明这个最大威胁引开…… 但他心中仍有不甘! 想要直接与杨天明做个了断。 他正欲开口,表示仍想与杨天明一战,身旁的林洋却突然微微侧身。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而低沉地提醒道: “陈兄,听我一言,此刻莫要与杨天明争斗!” 陈阳一愣,不解地看向林洋。 他不明白林洋为何要站出来帮他。 难道真的如杨天明所说,是为了和杨天明争夺赵嫣然? 更不明白林洋为何要阻止他与杨天明交手。 “我能胜过李炎,未必不能胜他!” 陈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服与决绝。 林洋微微摇头,眼神凝重了几分: “非也。杨天明,不同于李炎。李炎不过是有些天资的普通修士,宗门内随处可见。但杨天明……他不同。” 他语焉不详,似乎有所顾忌。 不等陈阳细问,林洋话锋一转,点出了另一个关键: “况且,你现在,生出了‘心猿’。” “心猿?” 陈阳再次愣住,完全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是某种妖兽?还是修炼的术语? 林洋见他茫然,缓缓解释道: “心猿,并非实物,而是指你心里面那只躁动不安,上蹿下跳的小猴子!它让你心神不宁,杂念丛生,贪、嗔、痴、怨、怒,种种情绪交织,无法冷静判断。此乃修士争斗之大忌!” 他示意陈阳: “你不信?且看看杨天明的眼睛。” 陈阳依言望去,只见杨天明虽然眼神傲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那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平静。 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似乎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都能保持这种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看到了吗?” 林洋低语: “傲慢归傲慢,但他的眼神是定的,心是静的。这才是修士争斗时该有的状态!厮杀之中,眼中可以有杀意,有战意,有各种情绪,但心神绝不能乱,意志绝不能散!你再看看你自己……” 说着,林洋不知从何处,竟真的摸出了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云纹的古朴铜鉴,递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看着他这举动,心中一阵无语,这林洋怎么还随身带着镜子?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朝着光亮的镜面看去。 这一看。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映出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瞳孔深处,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交织着屈辱的不甘,翻涌着决绝的战意。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过往创伤而产生的隐隐恐惧…… 种种激烈情绪混杂在一起。 让他的眼神显得狂乱,不稳定,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这…… 这是我? 我这是怎么了?! 陈阳心中剧震。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战斗时的状态。 “眼观心,你看清楚了吗?” 林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 “怒火焚心,怨气缠身,杂念纷飞,意马心猿!这便是你的‘心猿’在作祟!以此状态去迎战一个心神沉稳,修为远高于你的对手,与送死何异?!” 陈阳看着镜中那双陌生的眼睛。 再回想之前自己那股不顾一切,只想与杨天明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 背后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林洋说得对。 他刚才的心,确实乱了! 被旧怨新仇冲昏了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看向林洋: “我……有点明白了。” 随即他又急切问道: “那我和杨天明,何时才能……” 林洋见他听进去了,正要开口,似乎想约定一个时间: “等等,三个月后,便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林洋,既然你要挑战我,就快点动手,别在那里磨磨蹭蹭,徒逞口舌之利!” 杨天明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两人窃窃私语,心中无名火起,爆喝一声,竟是不再等待,身形猛地前冲,一拳挥出! 磅礴的灵力凝聚于拳锋,带起一股刚猛无俦的拳风,如同怒龙出海,直轰向林洋! 林洋反应极快。 在杨天明动身的瞬间,他脚下便如同生了云气,身形以一种极其飘逸灵动的姿态向后滑去,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凶猛的一击。 同时。 他还不忘对陈阳递去一个“你自己小心”的眼神。 杨天明一击落空,更是恼怒。 身形不停,继续追击林洋。 两人一追一逃,一刚一柔,瞬间在高台下的空地上缠斗起来。 杨天明的攻击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而林洋的身法则诡异莫测,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折扇点出,却直指杨天明攻势中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回防,一时间竟奈何林洋不得。 与此同时。 陈阳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到了赵嫣然身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赵嫣然眼中寒光一闪,竟是抢先出手! “碧波诀,水牢困!” 她玉手翻飞,体内炼气七层的灵力汹涌而出,引动周围水汽! 瞬息之间。 数道由精纯水灵力凝聚而成,泛着淡蓝色光芒的透明水牢,如同凭空出现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陈阳合拢,缠绕而去! 速度极快,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陈阳只觉周身一紧。 那水牢已然临身,冰凉刺骨,更带着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 疯狂挤压着他的身体! 仅仅一个照面,他竟似已被赵嫣然制住! 高台下的杨天明,虽在与林洋缠斗,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 见到赵嫣然一招便困住了陈阳,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赞许与得意之色,大笑道: “哈哈,不过如此!嫣然,速战速决!” 说着,攻势更猛,试图尽快摆脱林洋的纠缠。 而一直在看似狼狈闪避的林洋,眼角的余光也始终没有离开陈阳这边的战局。 看到陈阳被水牢困住,他原本轻松的神色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一边。 赵嫣然见陈阳被自己的水牢牢牢困住,动弹不得,心中顿时大定,那股压抑许久的怨气涌了上来。 她一步步走到陈阳跟前,看着他在水牢中挣扎的样子,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陈阳,放弃吧。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碧波诀更是玉竹峰的绝学,精妙非凡,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看着陈阳那依旧倔强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的拒绝,和此刻为她人出头的模样,心中那股“必须教训他”的念头越发强烈。 她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想要狠狠给他一下。 但想了想,又觉得拳头太重,万一打坏了……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散开拳头,化为了巴掌。 她高高扬起了手掌,看着陈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自己心里还挂记着他,还特意带了丹药去看他,他却不识好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 过去,无论自己说什么,想要什么,陈阳哪一次不是百依百顺,点头答应? 现在居然敢反抗,还敢为了别的女人跟自己作对! 必须给他个教训! 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导! 然而,就在她那凝聚了灵力,准备狠狠扇下的巴掌即将落到陈阳脸上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被水牢困住,看似无力挣扎的陈阳,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片清明而冰冷的光芒! 那之前的狂乱与躁动竟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破!”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声,右拳之上,气血与灵力疯狂凝聚,九转淬体诀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拳头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灵气的光泽! “咔嚓!哗啦——!” 那原本坚韧异常的水牢,在他这凝聚了全部肉身力量的一拳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 化为漫天四溅的水花! 与此同时。 陈阳的另一只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铁钳,竟是精准无比地一把牢牢抓住了赵嫣然那即将落下的手腕! “啊!” 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赵嫣然猝不及防,痛呼出声,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刚才诈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 陈阳之前那挣扎不脱的样子,完全是伪装! 是为了麻痹她!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拳风扑面而来! 陈阳没有任何犹豫,挣脱水牢的右拳毫不停歇,直接朝着赵嫣然的面门轰来! 那拳风中蕴含的可怕力量与冰冷的杀意,让赵嫣然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一偏头! 呼! 拳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直接切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如果刚才那一拳真的打实了…… 一瞬间,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 “你……!” 赵嫣然又惊又怒,体内碧波诀急速运转,被陈阳抓住的手腕处,皮肤瞬间变得滑腻无比,仿佛覆盖了一层无形的油脂水膜,同时一股柔韧的震荡之力传出! 陈阳只觉得手中一滑,那股滑腻震荡之力竟巧妙地化解了他的擒拿,让他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许。 赵嫣然趁机手腕一抖,如同游鱼般,猛地将手腕从陈阳的掌控中挣脱了出来! “嗯?” 陈阳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也是一愣。 这碧波诀果然有些门道! 赵嫣然挣脱之后,连退数步,惊魂未定地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让她惊恐地发现,陈阳的灵力之浑厚,竟然远超她这炼气七层! 而且那肉身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凡俗夫君,完全不一样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而。 不等她细想,陈阳已然再次如同猎豹般扑杀过来!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目标直指她的面门! 赵嫣然吓得尖叫一声,慌忙向侧后方闪避。 轰! 陈阳的拳头落空,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碎石飞溅! 这一下,赵嫣然彻底吓傻了! 她一直更注重修为境界的提升和碧波诀的修炼,何曾经历过如此凶险,招招直奔要害的生死搏杀? 陈阳这是真的想和她动手! 根本没有留半点情面! 无边的恐惧瞬间摧毁了她那点可怜的自信和战意。 她慌了。 彻底慌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她下意识地就朝着杨天明的方向望去,带着哭腔尖声呼救: “杨天明!快来救我!我……我打不过他!” 正在与林洋缠斗的杨天明,听到赵嫣然这充满恐惧的求救声,心中猛地一慌,攻势不由得一滞,就想要抽身去救援。 然而。 一直看似只守不攻,凭借诡异身法与他周旋的林洋,此刻却如同换了个人! 他身形一晃,竟不再后退,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折扇点、拨、拦、截,招式精妙无比,瞬间封住了杨天明所有可能驰援的路线! “你的对手是我,杨师兄。” 林洋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杨天明。 杨天明心中大急。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林洋的实力远非表面看上去的炼气八层那么简单! 并非说修为差距有多大,而是这林洋的身法太过诡异,战斗方式也完全捉摸不透! 想来也是,虽然与林洋同为赵嫣然的道侣,平日接触不算少,但他对林洋的来历、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此刻交手,才隐隐感觉到此人深藏不露,极为可怕! 而就在杨天明被林洋死死缠住,无法脱身之际,陈阳已然再次逼近了惊慌失措的赵嫣然! 赵嫣然看着陈阳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骄傲,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脚猛地一蹬地面! 嗖! 她的身形竟凌空而起,飞到了离地数丈的空中! 飞到空中,赵嫣然依旧心神难定,心中犹豫,要不要开口求饶。 陈阳只是站在原地,抬着头,有些愣愣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扰? …… 高台之上。 沈红梅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一声: “不好!我……我这几日光顾着忙宗门事务,竟忘了这傻小子……他还不会御空飞行!” 而另一边,正与杨天明游斗的林洋,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 他看着在地上抬头望天,似乎无计可施的陈阳,瞬间猜测到了关键,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他该不会……真的还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没掌握吧?” 不过林洋心思电转,反应极快。 几乎在判断出陈阳困境的瞬间,他趁着与杨天明交错而过的空隙,左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悄然一摸,随即猛地一甩! 一道看似普通的雪白布条,如同灵蛇出洞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飞向了地面的陈阳! “陈兄!接住!用灵力灌注,把她拴住,拉下来!” 林洋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陈阳虽不明所以。 但对林洋此刻的判断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飞来的布条,触手只觉得坚韧异常,绝非普通布料。 他毫不迟疑,立刻将体内精纯的灵力灌注其中! 嗡! 那看似普通的白色布条,在灵力注入的瞬间,表面竟然亮起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灵光,变得更加柔韧且充满了灵性! 陈阳想也不想,手臂猛地一甩,将布条如同长鞭般,朝着空中正因为暂时安全而稍微松了口气的赵嫣然缠绕过去! 赵嫣然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她与人争斗的经验实在太少,脑袋里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困惑: “为什么陈阳不追上来?他难道有什么别的阴谋?” 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攻击! 等她反应过来,只觉脚踝处一紧,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骤然传来! “啊——!” 她惊呼一声。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灌注了灵力的布条牢牢拴住脚踝,从数丈高的空中,头下脚上地,被硬生生,重重地拽落下来! “砰!” 一声闷响。 赵嫣然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板上,直摔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剧痛无比。 她挣扎着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便看到陈阳那高大的身影已然如同魔神般逼近。 一只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正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她的面门砸落! 恐惧的阴影,瞬间将她彻底笼罩! 极致的恐惧让她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上任何形象和尊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蜷缩起身体。 带着哭腔尖声求饶,声音凄厉而绝望: “不要!陈阳!别打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第68章 赵嫣然落败 陈阳的拳头,即将落下。 冰冷的拳风吹拂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 他看着这个蜷缩在地,再无半分往日冷傲的女子,心中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不忍。 对于赵嫣然,他早已没有了感情。 山下的那三年,是日复一日蚀骨的思念。 上山后的重逢,那提出和离的场景,以及随之而来的背叛,将思念瞬间碾碎,化为滔天怨恨。 他曾日夜被复仇的火焰灼烧,恨不能将赵嫣然连同她那三位师兄一同撕碎。 然而。 随着在青木门中接触修行日深,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经历了生死搏杀,认识了柳依依,小春花,得到了沈红梅前辈的些许关照…… 过往那浓烈如实质的怨恨,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稀释,被沉淀,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赵嫣然于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爱之深恨之切的妻子。 更像是一个熟悉的,却已走在截然不同道路上的陌路人。 今日若非她跳出来质疑,妄图毁掉柳依依和小春花来之不易的机缘,陈阳甚至懒得与她再多说半句话,更遑论动手。 但既然动了手,陈阳便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这并非出于怨恨,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赵嫣然了! 这个女人…… 骨子里是怕疼的,更是怕死的。 否则当年也不会毅然决然离家上山,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只为摆脱凡俗的生老病死。 只有让她真正尝到痛彻心扉的苦头,她才会长记性,才会因为畏惧而收敛,才会不敢再轻易去动那些恶毒的念头! 柳依依和小春花如今虽侥幸拜入玉竹峰宋佳玉长老门下,看似一步登天,但她们修为低微是事实。 而那位宋长老,据传闻性子清冷,不谙世事,常年深居简出,岂能时刻护佑她们周全? 修真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在柳依依和小春花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嫣然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失去捣乱的能力! 陈阳的想法简单而直接: 这一拳下去,哪怕不取她性命,但至少要让她筋断骨折,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上个一年半载! 如此一来,等她伤愈,柳依依和小春花在宋长老身边,想必也已今非昔比,有了应对的资本。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快得超出了陈阳视线捕捉的极限,仿佛凭空出现般,骤然降临在了他的身侧! 陈阳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猛地印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陈阳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嗤啦—— 咔嚓! 咔嚓! 双脚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疯狂摩擦、踩踏,试图卸去那恐怖的冲击力。 鞋底瞬间磨破,坚硬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如同豆腐般纷纷碎裂,留下两道长达数丈,触目惊心的深痕! 直到撞到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发出一声闷响,他才勉强止住了退势。 “噗——” 他强行将那口涌到喉头的逆血咽了回去,脸色一阵潮红,随即变得煞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胸前的衣袍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胸骨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仿佛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骨裂! 好可怕的一掌! 若非他修炼《九转淬体诀》,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加上对方似乎并未全力出手,恐怕这一掌就能直接震碎他的心脉! 他猛地抬头,定睛看向那突然出现的袭击者…… 正是杨天明! 陈阳心中大惊,立刻转头看向林洋之前所在的方向。 只见林洋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受伤,但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之色。 他目光紧紧盯着杨天明,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对方刚才展现出的速度与力量感到震惊。 而此刻。 整个青云峰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师兄……他不是在那边和林师兄交手吗?怎么一瞬间就……” “我根本没看清!就像……就像瞬移一样!” “太快了!这速度……怎么可能是一个炼气九层弟子能拥有的?!” “那一掌的威力……隔着这么远我都感觉心惊肉跳!” 不仅弟子们骇然失色,就连高台之上,那些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筑基长老们,此刻也纷纷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此子……方才那身法……”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捋着胡须的手都顿住了。 “近乎缩地成寸!虽未圆满,但已得几分神髓!这绝非普通炼气期功法所能达到!” “那一掌,引动了部分天地灵气,掌力凝而不散,爆发惊人……已触摸到筑基门槛了!” 沈红梅同样心中剧震,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已然乌云密布。 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天光彻底遮掩,整个广场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昏暗之中,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要下雨了……” 沈红梅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就在刚才,乌云彻底遮蔽天光的那一瞬。 她的心神似乎也因此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恍惚,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完全捕捉到杨天明的动作! 等她反应过来,陈阳已然被击飞! “一个炼气九层的弟子,居然……” 沈红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为何掌门师兄之前会特意叮嘱她,说这杨天明有些来历,让她稍加留意。 甚至言语间,似乎对这小子还颇为……看好? 就在沈红梅心念电转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猛然炸响在青云峰上空,仿佛天公也被这人间的争斗所惊动! 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连成了雨幕,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转眼间,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迷蒙。 杨天明站在雨中,灵气撑起一片光幕,阻挡住漫天的雨落。 他先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在地,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赵嫣然扶起,语气关切地问道: “嫣然,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赵嫣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 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陈阳那毫不留情,欲置她于死地的恐怖一拳中,无法回神。 她不敢相信!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陈阳,竟然会变得如此…… 冷酷可怕! 杨天明见她不答,也不再多问,转而抬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刚刚从石柱旁挣扎着站直身体的陈阳,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陈师弟,方才情急出手,多有得罪。不过,眼下胜负已分,嫣然既然落败,之前关于亲传弟子资格的争论,便依沈长老之前所言,以斗法结果为准,她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他又侧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林师弟,看来今日你我难分高下。下次若有机会,再行讨教。” 说完。 他不再理会众人,直接弯腰,将依旧魂不守舍的赵嫣然打横抱起,然后朝着高台方向,以及周围几位关注此事的长老所在,微微点头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 他身形一动,脚下灵力喷涌,托举着两人,竟是直接御空而起,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迅速远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广场上。 雨水哗哗作响,掩盖了不少议论声。 但一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和弟子,依旧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 “这杨天明……了不得啊!” “是啊,刚才那速度,那掌力,说他是筑基我都信!” “听闻早有长老想收他为亲传,却都被他婉拒了……” “嘿,你们不知道吧?有传闻说,这杨天明根本就不是我们齐国人士!” “不是齐国的?那来自何处?” “据说……是来自山的那一头。那一边,是茫茫无际的……海……” 这些议论声混杂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神秘。 沈红梅此刻却没有心思去细听这些流言蜚语。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击飞后勉强站定的陈阳身上。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沈红梅仔细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 虽然有些紊乱,气血翻腾,但根基并未受损,只是胸骨可能有些骨裂,需要调养几日。 看到这里,她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随即。 她的目光又投向了杨天明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心中若有所思。 此子…… 绝非池中之物! 其来历和目的,恐怕都不简单。 很快。 瓢泼大雨让广场上变得一片混乱。 那些修为尚浅,还未掌握避水诀或者拥有避水法器的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们,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惊呼声,奔跑躲避声此起彼伏。 沈红梅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水汽的清凉空气,轻轻摇了摇头,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她运转灵力,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今日宗门集会,到此结束!诸位弟子,有序退场!”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暴雨搅得心神不宁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开始涌动,顶着大雨,朝着各自峰谷的方向匆匆离去。 陈阳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看向高台。 只见宋佳玉长老不知何时已取出了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撑在了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头顶。 她一手一个,轻轻拉住两女的手臂,随后三人便在一道柔和的灵光包裹下,轻盈地腾空而起,如同三朵青莲,向着玉竹峰的方向飘然而去。 柳依依在升空的瞬间,回过头。 透过迷蒙的雨幕,深深地望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感激与不舍。 小春花也努力朝着陈阳的方向挥了挥手,嘴巴一张一合。 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风雨和距离吞没。 看着她们随着筑基长老而去,陈阳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他为两人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也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原本以为能在这次集会上,妖兽暴动时代功绩,领取一些宗门奖励…… 哪怕是些灵石也好,可以缓解一下修炼资源的压力。 没想到最后不仅奖励没拿到,还莫名其妙打了两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他转头看向林洋之前站立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丹霞峰的朱绣和周山,似乎也趁着混乱,早早离场了。 陈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阵阵隐痛,苦笑一声,也准备拖着疲惫且受伤的身体,返回自己的院落调息。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脚步的瞬间,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却如同细微的丝线,精准地直接传入他的耳中,盖过了周遭的雨声和嘈杂: “我近日需处理宗门事务,不便脱身。三日之后,子时,我再去寻你。”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又补充道: “另,你此次妖兽暴动之功,宗门另有赏赐。只是今日……你与他人争端,场面混乱,不便当场发放。待三日后,一并予你。” 这声音,陈阳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沈红梅的传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台。 只见那道银发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破开雨幕,瞬息间便消失在青云峰深处。 只留下一个在雨中迅速模糊的窈窕背影。 第69章 打破常规 陈阳拖着隐痛的身体,回到了那座骤然变得冷清的院落。 阁楼依旧。 药田尚在。 只是少了那两个嬉笑的身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他径直上了二楼,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小培元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着强劲生机的药力瞬间化开,如同暖流般涌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胸口那被杨天明一掌印下,出现了细微骨裂的地方,更是被这股药力重点滋养、修复。 林洋的这小培元丹,药性确实出众,远非朱绣和沈红梅所赠可比。 加之陈阳的伤势主要在于硬性冲击和骨裂,并未真正伤及经脉根本。 在强大药力的持续作用下,配合他自身《乙木长生功》带来的旺盛生机,仅仅调息了一夜,待到窗外天光微亮时,他胸口那令人不适的隐痛便已消散了大半,气息重新变得悠长平稳,伤势竟是好了七七八八。 或许是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也不知道是这小培元丹本身药力过于精纯,在疗伤之余也极大地滋补了自身灵力。 还是他经历了连番战斗,心境起伏后,修为境界已然水到渠成。 当天光大亮,陈阳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睁开双眼时。 他敏锐地察觉到,体内灵力奔腾不息,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筹。 丹田气海也扩张了几分。 那层因这段时间疗伤而停滞的修为壁垒,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洞开! 炼气七层! 他突破了。 若是在往日,修为突破,尤其是跨入炼气后期的门槛,陈阳定会欣喜若狂。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在功法阁,白衣少年曾提及,修为每突破一层,尤其是大境界的跨越,都意味着寿元的增长。 长生,是他踏入修仙路后的一个渴望。 然而今日,陈阳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突破后的喜悦。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院落,眉头紧紧锁着。 昨日与杨天明那瞬间的交手,如同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快!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 强! 太强了! 那一掌蕴含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碾压的霸道,让他生出一种无力抗拒的渺小感。 “炼气九层……为什么能这么强?”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困惑。 他仔细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感受,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认知逐渐清晰。 自己在杨天明面前,和当初还是炼气一层,刚刚踏入仙门的懵懂杂役时,似乎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依旧是被随手就能拍飞的蝼蚁!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突破的些许暖意浇得透心凉。 他下意识地开始估量,就算自己将来侥幸也突破到了炼气九层,就真的能是杨天明的对手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涌上心头。 “是因为我的资质不够吗?还是其他原因?” 陈阳低声自问,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与那些真正天资卓绝的弟子不同,他陈阳能有今日的修为,靠的并非什么惊人的悟性或者绝佳的天赋。 更多的是依赖那神秘的陶碗! 靠着大量吞服复制出的丹药,甚至是冒险吞噬妖兽内丹…… 用这些近乎“笨”办法,硬生生将修为堆砌上去的! “林洋说得对……或许,我真的只能胜过李炎那种有些天资,却还算‘普通’的内门弟子。至于像杨天明这种,真正的资质出众,底蕴深厚之辈……” 陈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无力感,已然弥漫开来。 他又想起了林洋昨日那未说完的话…… “等等,三个月后,便是……” 三个月? 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是宗门大比? 还是某个特定的时机? 林洋是想告诉自己,三个月后有机会与杨天明再战吗? 可是,就算有三个月时间,自己又能如何? 靠着陶碗继续疯狂复制丹药,强行冲击境界? 且不说资源够不够,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根基虚浮,面对杨天明那种明显根基扎实,手段莫测的对手,恐怕败得更快、更惨。 陈阳站在二楼的窗边,倚着窗框,望着楼下那因为柳依依两人离开而显得格外空旷的院落。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清。 一个人,还真是有点孤孤单单的。 这感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山下时的日子,独门独院,无人问津,只有无尽的劳作和对未来的茫然。 不,还是不同的。 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耕地,对未来一片懵懂的乡下少年了。 他是修行者,是青木门的内门弟子,见识过御空飞行的潇洒,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搏杀,体内流淌着的是能够开碑裂石的灵力。 只是,这条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还要…… 令人无力。 大概是昨天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将天空洗涤得格外干净,今天的太阳显得格外的明媚,甚至有些…… 刺眼! 那灼热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阳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和讨厌。 这阳光,太明亮了,亮得让他无所遁形,亮得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迷茫。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消极的情绪抛开,开始思考今天该做些什么。 “去不去坊市呢?” 他喃喃自语。 最近坊市的情况他也清楚,因为丹霞峰的禁令,丹药价格依旧居高不下。 但与此相对的,前往后山猎杀妖兽,试图用内丹替代修炼的弟子也越来越多,导致坊市上流通的妖兽内丹数量大增。 虽然需求还在,但价格涨幅明显慢了下来,竞争也激烈了,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不少。 “我手中的丹药……种类还是太少了。” 陈阳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除了还剩下的一些清元丹、灵元丹和小培元丹,便是一堆用于售卖的一二阶妖兽内丹了。 “如果能找到其他种类的丹药,用陶碗来复制,说不定修炼速度能更快一些。” 他思索着。 毕竟。 同一种丹药吃多了,身体会产生耐受,药效会逐渐减弱,这是常识。 他开始仔细盘点自己服用过的丹药: “清元丹,前前后后,怕是吃了七八十粒了,效果已经大不如前。” “灵元丹,沈红梅前辈给的那一葫芦,大概有一百多粒,我吃了有二十粒,好像药性还很足,没有明显减弱的感觉。” 他回想了一下,似乎灵元丹的药效衰减速度远比清元丹慢。 “难道要吃到一百颗以上才会明显减退?刚好和沈红梅前辈给的那一葫芦丹药数量差不多……看来,前辈当初赠药时,也是考虑到了耐药性这一点,给的量正好在最佳效用期内。” 想到沈红梅,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至于那些妖兽内丹……杂七杂八的,影狼、烈焰虎、铁爪熊……也吃了一大堆了,数百颗。虽然能快速提升修为,但杂质太多,后患不小,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最近吃的最多的,反而是这小培元丹了。” 他看了看空了的玉瓶,苦笑一下。 妖兽暴动后疗伤靠它。 昨天被杨天明一掌拍飞后疗伤还是靠它。 “要是有什么丹药,吃再多也不会药性减退,那该多好……” 陈阳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空中,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火红太阳。 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头顶那轮炽烈的太阳,圆圆的,散发着光和热…… 形状和颜色,怎么有点像…… 一枚巨大无比的,燃烧着的丹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陈阳自己就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胡思乱想些什么……太阳怎么可能是丹药?一定是昨天被打懵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转身,准备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好好调息一下刚刚突破,尚且需要稳固的炼气七层修为。 然而。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双眼,试图凝神静气,引导体内灵力运转周天。 可不知为何,心神总是难以彻底沉静下来,窗外那明媚的阳光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透过眼皮,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再次望向窗外那轮刺目的太阳。 这一次。 他看了很久。 目光有些直勾勾的,仿佛要将那太阳看穿一般。 一个人的时候,思绪总是容易信马由缰,飘向一些荒诞不经的角落。 足足看了一刻钟,眼睛都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酸、流泪,陈阳才猛地眨了眨眼,甩了甩头。 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荒诞,更加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顽皮的种子,在他心底深处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我的宝贝陶碗……能复制丹药,能复制符箓,能复制法宝……只要是蕴含灵气的物品,似乎都能通过消耗灵液或者灵石来复制……” 他回想着自己得到陶碗后所做的种种尝试。 这是他用无数次的实验验证过的规律: “而那些普通的俗物,比如曾经我想复制个蒲团,就失败了。后来检查才发现,那蒲团就是普通的蒲草编织,里面没有蕴含丝毫灵气。” 他低声自语,梳理着陶碗的规则: “所以,复制的关键,在于‘灵气’!必须是有灵气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窗外那轮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太阳。 阳光…… 也是能量的一种吧? 修真界吸收日月精华进行修炼的说法,自古有之。 那这太阳光…… 算不算一种极其庞大,极其精纯的…… 灵气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陈阳自己都觉得太过扯淡,太过于异想天开,甚至有些可笑。 太阳? 复制太阳? 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太阳那是挂在天上的星体,是孕育万物的本源,怎么可能是能用碗来复制的东西?我真是修炼修傻了……”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重新在蒲团上坐好,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再次入定。 然而。 那荒诞的念头,就像是在心底扎了根。 又像是一只调皮的小手,不停地挠着他的心扉,让他坐立难安。 坐下来没有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陈阳又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转头,看向了窗外那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 他看了许久。 目光闪烁不定,充满了挣扎,好奇。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打破常规的渴望。 最终。 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带着极度不确定和自嘲的语气,低声对自己说道: “要不……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旦被明确地说出口,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般,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这院落里如今只有他一人。 然后。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看似朴实无华,却改变了他命运的神秘陶碗。 他将陶碗放在窗边那张小几上,倒入清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碗口正对着窗外天空那轮炽烈的太阳。 只见碗中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了天上太阳的影像—— 一个缩小了无数倍,却依旧显得火红,圆润的光斑。 陈阳看着碗中那轮小小的“太阳”,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甚至微微有些出汗。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一狠,像是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开始从储物袋中,一把一把地往外掏下品灵石。 亮晶晶的灵石叮当作响,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碗中。 “反正……我储物袋里面还有三千多枚灵石,浪费一些……就试一下呗……” 他喃喃自语着。 既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仪式。 目光,则死死地盯着碗中那若隐若现的太阳光斑,充满了紧张、期待,以及一种奇妙的荒诞感。 第70章 天上火 陈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手却稳定得可怕,一把接一把地将亮晶晶的下品灵石投入那看似普通的陶碗之中。 灵石落入碗底,覆盖在那轮由阳光倒映形成的火红光斑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中其实一直在默数着消耗的数量。 一百枚…… 两百枚…… 三百枚…… 当投入的灵石接近五百枚时。 异变发生了! 碗中原本平静的清水,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沸腾起来,冒出细密的气泡! 更令人惊骇的是,碗底那轮太阳的光斑,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从火红逐渐转向炽白。 并且不再仅仅是一个平面的倒影。 而是仿佛真的在碗底水中“生长”出了一团极其微小,却散发着恐怖高温的…… 火焰雏形! “嗤嗤……” 水汽蒸腾的声音变得明显,碗中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仿佛被那团“火焰”急速蒸发! 陈阳心中一紧。 来不及细想。 连忙又取来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试图维持住那脆弱的平衡。 同时。 他投喂灵石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更多的灵石如同不要钱般被倾泻进去。 七百枚…… 八百枚…… 九百枚…… 眼看消耗的灵石即将突破一千枚大关! 这足足相当于他作为内门弟子近五个月的俸禄总和! 陈阳的心开始慌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简直是个无底洞! 万一投入这么多灵石,最后什么也没得到,甚至把陶碗给毁了…… 他萌生了退意。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碗中的灵石捞出来一些,中止这看似荒诞且代价高昂的尝试。 然而。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碗沿,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瞬间传来,仿佛触碰的不是陶瓷,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嘶——!”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然通红一片。 他惊恐地看向碗中。 只见那团炽白色的“火焰”在水中摇曳,仿佛拥有了实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与热。 清水倒进去,几乎瞬间就被汽化,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浓郁的水蒸气开始弥漫在房间内,让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难道……太阳真的能在碗中生出?” 一个更加疯狂却又带着一丝诱惑的念头,如同魔音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匪夷所思的现象,似乎又在印证着他那荒诞的猜想。 对答案的迫切渴望,压倒了对灵石的痛惜和对未知的恐惧。 他一咬牙,不再犹豫,投喂灵石的速度再次飙升! 储物袋中的灵石,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减少。 一千五百枚…… 两千枚…… 两千五百枚…… 不知不觉,他积攒了许久,原本厚实的储物袋,此刻竟然变得干瘪。 里面只剩下不到三百枚下品灵石孤零零地躺着! 而此刻的陶碗,已经不再是那个朴实的容器。 它通体变得赤红,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碗身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高温,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房间内的水汽浓郁得如同澡堂。 空气扭曲着,热浪扑面而来! 陈阳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火山口边缘。 浑身的毛发都要被烤焦,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不了!无底洞!这是无底洞!” 陈阳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再奢求复制什么太阳。 他现在只担心自己的宝贝陶碗! 这碗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一被这诡异的火焰给毁掉了…… 他强忍着灼热,再次伸手,想要将那发红发烫的陶碗抢回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再次触碰到碗壁的瞬间…… “轰!!!” 陶碗倒翻过来!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爆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那小小的陶碗内部! 一团难以形容其颜色,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光与热的炽烈火焰,猛地从碗中冲天而起! 火焰的核心,隐约还能看到那只陶碗的轮廓! 这火焰的温度高得超乎想象,出现的一刹那,陈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点燃,灵魂都在颤栗! 他毫不怀疑,只要沾上一丝,自己立刻就会化为飞灰!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力量爆发到极致,身形如同被强力弹弓射出,猛地向后撞去! “哗啦——!” 木质窗户如同纸糊般被他撞得粉碎,他的身体从二楼窗口直坠而下,在地上后退数丈,才勉强卸去力道。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只见自己居住的那座二层阁楼,此刻已然被那团金色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实质火焰彻底吞噬! 火焰飘在半空。 其颜色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霸道,仿佛能焚尽万物的金色! 阁楼在火焰中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连青烟都很少冒出,仿佛是被直接“蒸发”掉了! 而陶碗,在他跳出窗口的瞬间,以引物术隔空抓走。 虽然碗中的金色物质已经流出。 但此刻这碗依旧滚烫无比,如同带着一大堆烧红的炭,他感觉全身都在冒汗! “水!降温!” 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冲到院中的水井旁,想也不想,就将滚烫的陶碗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恐怖火焰,一起扔进了井里! “嗤————!!!” 一声极其剧烈,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中的声音响起! 大量的白色水蒸气如同爆炸般从井口喷涌而出,直冲数丈高! 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转眼间,原本深不见底的井水,竟然被蒸干了近半! 陈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他再回头看向自己的阁楼。 虽然心疼这住了没多久的居所,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可能已经损坏的陶碗! 他顾不得井水依旧滚烫,连忙灵气运转,探入井中,摸索着将那只陶碗捞了出来。 碗入手,依旧温热。 但已不像刚才那般无法触碰。 他迫不及待地仔细检查起来。 碗身那古朴的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 最让他心头滴血的是,在碗口边缘,一道清晰的,如同发丝般的裂纹,赫然在目! 而在裂纹旁边,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泥片,已然脱落了下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坏了……坏了……” 陈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早知道如此,他绝不会异想天开,去尝试复制什么狗屁太阳! 那根本就是在做梦,是自取灭亡! 现在好了,阁楼烧了,灵石耗尽了,连最宝贵的陶碗也…… 他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泥片,尝试着将其按回原处,希望能发生奇迹。 然而。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准裂缝,如何用力按压,那泥片都无法重新粘合回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完了……不知道这碗……将来还能不能继续复制东西了……” 陈阳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心中一片绝望。 他不死心,依旧用力摁压着那块泥片。 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将其强行修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掌心中那块看似毫无生机的泥片,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目,混合着漆黑与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超出反应!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右耳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呃啊!”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 那块泥片…… 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 仿佛化作了一道光,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还在往深处蠕动! 就在他因耳朵的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懵在原地时,院落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陈师兄!你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好大的火!快救火!” “这……这是什么火?怎么颜色如此奇怪?!” 原来是隔壁院落以及其他被这边冲天火光惊动的内门弟子,纷纷赶了过来。 他们看到那燃烧在半空的金色火焰,无不骇然失色。 陈阳耳朵里嗡嗡作响。 剧痛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堵塞感。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勉强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呼喊,但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他慌忙将手中那有了裂纹的陶碗收入储物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赶来的弟子们见状,也顾不上多问,纷纷施展手段试图灭火。 有掐动凝水诀,引来水流浇向火焰的。 有施展土系法术,试图用泥土掩埋的。 还有催动法器,吹出狂风想要将火吹熄的…… 然而。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是水流、泥土还是狂风,在接触到那金色火焰的瞬间,竟然都如同泥牛入海,不起任何作用! 水流被瞬间汽化,泥土被烧融结晶,狂风反而助长了火势的张扬! 那金色的火焰,就这么顽固地,恒定地燃烧着,既没有蔓延开来,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仿佛它燃烧的并非凡物,而是某种无形的规则或能量! “这……这火灭不掉!” “怎么回事?!我的凝水诀没用!” “这是什么邪火?!” 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惧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阳也试着掐了几个低阶水系法诀,结果毫无意外,那火焰纹丝不动。 阁楼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他那个硬板床。 那个陪伴他许久的蒲团。 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全都化为了乌有。 耳朵里的堵塞感越来越强,外界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 他只看到那些同门师兄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似乎在焦急地讨论着什么,又似乎在向他呼喊。 但他只能听到一些嗡嗡的,失真的杂音。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无视那恐怖的高温,直接飞入了院落之中,轻盈地落在了那团金色火焰前方。 陈阳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林洋! 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洋看着眼前这团奇异的金色火焰,眉头微挑,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转头对陈阳说了几句话。 陈阳努力集中精神,却只看到林洋的嘴皮在动,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 林洋见陈阳毫无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惊吓过度或者不愿理会,便也不再询问,转而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团火焰上。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不凡的玉瓶,瓶身闪烁着温润的灵光。 他手掐法诀,对准那团金色火焰,试图将其收入瓶中。 然而。 玉瓶刚刚靠近火焰,瓶身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瞬间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竟是直接报废了! 林洋眼中讶色更浓。 他毫不犹豫,又取出了一个质地更为细腻,通体洁白如雪的玉瓶。 看其灵光波动,显然品阶更高。 他再次尝试。 “嘭!” 这一次,玉瓶甚至没能坚持到靠近火焰,就在他手中直接炸裂开来,化为齑粉! 林洋彻底愣住了,看着那团依旧在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究竟是什么火焰?竟如此霸道……” 他思索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个物件。 这次并非玉瓶,而是一个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琢而成,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符文流转的奇异小瓶。 此物一出,周围的灵气都隐隐产生了一丝波动。 显然绝非凡品! 林洋神色严肃,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透明小瓶悬浮而起,瓶口对准金色火焰,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吸力。 这一次。 那霸道无比的金色火焰,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仿佛受到了牵引。 它挣扎着,扭曲着,极其不情愿地,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扯离原地,缓缓投向那透明小瓶的瓶口。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且艰难。 林洋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团恐怖的金色火焰,才被完全收入了透明小瓶之中。 隔着那透明的瓶身,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在其中跳跃,飞舞,仿佛被困住的精灵,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能。 周围提心吊胆的弟子们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感激和敬佩的神色。 “太好了!火被收掉了!” “多谢林师兄出手!”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我这院子也要被波及了……” “林师兄果然厉害!” 弟子们议论着,见危机解除,便也陆续散去了。 陈阳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表情也能猜出一二。 他连忙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胡乱地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 “谢谢,谢谢各位师兄,师弟……” 转眼间,喧闹的院落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一片焦黑的废墟。 以及站在废墟前的陈阳和林洋。 林洋手中托着那个封印了金色火焰的透明小瓶,走到陈阳面前,眉头微蹙,再次开口询问。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得很慢,似乎想让他看清。 陈阳努力分辨着他的口型,但还是听得模模糊糊,只感觉耳朵里像是塞了两团棉花。 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我听不清!你大声点行吗?”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仔细看了看陈阳的耳朵,似乎并未发现外伤。 他将声音提高了许多,几乎是在陈阳耳边喊道: “我——问——你!这——火——怎——么——回——事?!” 巨大的声音震得陈阳脑瓜子嗡嗡的,但也终于听清楚了林洋的问题。 被这么直接质问,陈阳心中猛地一紧,背后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比林洋还要困惑,还要无辜的表情,双眼茫然地眨巴了几下,摊了摊手: “我……我不知道啊!”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废墟,语气极其真诚: “我……我刚才打坐睡着了,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第71章 掌门亲传 林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潭深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他感觉陈阳脸上那副茫然无辜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十分“诚恳”。 仿佛真的对阁楼起火一事一无所知。 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以及那强行镇定的姿态,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狡黠。 不过。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陈阳奇怪的姿态所吸引。 眼前这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侧着身子对着自己,只用一边耳朵朝向这边,仿佛在努力倾听。 “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林洋微微蹙眉,声音清晰地问道: “被火烧坏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想正过身子。 但随即意识到右耳依旧堵塞,听不清声音。 他只好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有些别扭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尝试着将左耳更对准林洋的方向,嘴里含糊地解释道: “没……没事,就是刚才可能被震了一下,有点……有点听不清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这样侧着……就能听清了。” 他发现自己的右耳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 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半点,但左耳却完好无损。 这种半聋不聋的状态,让他与林洋交流时不得不采取这种略显滑稽的侧身姿势。 林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并未深究,转而回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上。 他还没开口,陈阳却先问了出来,依旧是侧着身子,左耳朝着他: “你……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洋被他问得一愣,随即那慵懒的神色中带上了一丝没好气: “我来干什么?我的发带呢?” “发带?”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 “什么发带?” 林洋看着他这副似乎完全忘了的表情,眉头挑得更高了,语气带着提醒: “我昨天,在广场上,抛给你的那一根!让你捆赵嫣然下来的!” 陈阳经他这么一提醒,这才猛地回想起来! 昨天在广场混乱的雨战中,林洋确实从袖中甩出了一根布条给他,让他用灵力灌注后把飞到空中的赵嫣然给拽下来。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 只当是一件特殊的法器或者绳索,用完就忘了这茬,甚至可能就随手丢在了广场上…… “啊!那个……” 陈阳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原来是……发带啊?” 他下意识地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洋。 只见林洋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几缕发丝随意垂落,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清俊,却也看不出哪里需要用到发带。 他不由疑惑道: “你……你不是一直用木簪固定发髻的吗?好像……没见过你用发带啊?” 林洋被他这话问得,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神色忽然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声音都提高了一点: “我想要换换发型,用发带不行吗?!谁规定了我必须一直用木簪?!”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讷讷道: “行……行啊,当然行。” 看着他这副样子,林洋似乎更气了,但那股火气又像是无处发泄,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手腕一翻,也不知从何处,竟真的取出了一根布条。 那布条原本应该是雪白的颜色,质地看起来颇为不凡,隐隐有灵光流转。 但此刻,上面却沾满了泥水的污渍,还有被雨水浸泡后干涸的皱痕,甚至边缘处似乎还有一点点磨损。 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与林洋那总是纤尘不染的形象格格不入。 陈阳看着林洋手中那根狼狈的发带。 再想起自己昨天用完可能就随手丢在泥水里的行为。 顿时感到一阵心虚,目光都有些闪烁起来。 林洋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阳,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怒意: “我让你捆赵嫣然下来,你不能捆她的腰身,或者别的地方吗?非要用我的发带去捆她的脚踝?!”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当时情况紧急,赵嫣然飞在空中,脚踝是最容易瞄准和缠绕的部位,他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哪里还顾得上去挑地方捆? 但林洋显然不想听他解释,淡淡说道: “洗干净!给我仔仔细细地,用手洗干净!不准用浣洗的法术,不准用任何灵力偷懒!” 陈阳看着林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根脏兮兮的发带,自知理亏,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那根发带,触手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一丝微弱灵气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质感。 他走到旁边那口刚刚被陶碗蒸干了近半,此刻水位恢复了一些的水井旁,打上来一桶清澈的井水。 然后,他就默默地蹲在水井边,挽起袖子,开始用手仔仔细细地搓洗那根发带。 泥渍在水中化开。 将清水染浑。 他反复揉搓,用手指一点点抠掉那些顽固的污迹,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期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林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监督的意味,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足足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换了好几桶水,直到双手都被井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那根发带总算恢复了原本的雪白颜色。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皱痕,但至少看上去干净如新了。 陈阳松了口气,将洗净的发带拧干,然后站起身,准备递给林洋。 然而,林洋只是瞥了一眼那依旧滴着水的发带,眉头又蹙了起来,声音冷淡: “还没晾干。湿的,怎么用?” 陈阳下意识地就想掐个最简单的法诀烘干。 但他刚抬起手,就对上了林洋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想法的眸子…… 陈阳动作一僵。 只能讪讪地放下手,老老实实地走到院中那棵还算完好的老树下。 寻了一根干净的,比较光滑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雪白的湿发带搭了上去,让它借助微风和阳光自然晾干。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偷偷抬眼去看林洋的脸色。 果然,见他如此“听话”地用手洗净并晾好了发带,林洋脸上那层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至少眼神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陈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问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他依旧侧着身子,确保左耳能听清,开口问道: “你……昨日在广场上,为何要帮我?” 林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行事,向来随性而为。看那杨天明不顺眼,便帮了,需要什么理由吗?”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陈阳也知道从林洋嘴里很难问出什么真心话,便不再纠结于此。 他想了想,问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那你昨天说的……三个月后,我还有和杨天明交手的机会?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洋看着陈阳那始终侧着身子,斜眼看过来,心里没来由地又升起一丝烦躁。 但他仔细看了看陈阳的右耳,发现耳廓并无外伤,只是陈阳听声音时那种下意识的微侧和专注,又不像是装的。 他轻轻“唰”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白玉般的扇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他透过扇骨看向陈阳,声音透过扇面,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味: “陈兄,你……想要成为亲传弟子吗?” “亲传弟子?”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亲传……不是已经没有名额了吗?各峰的长老,在昨日的集会上,不是都已经挑选好自己的亲传弟子了?”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自嘲的涟漪。 之前自己还一直暗暗期盼,希望能成为沈红梅的亲传弟子,修习高深剑道,得到她的亲自指点。 可没想到,前辈根本就没有收徒的打算。 看来,有些事情,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身份差距太大,或许在前辈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稍有特别的晚辈罢了。 至于丹霞峰,如今正和宗门闹不和,紧闭山门,肯定是不收的。 其他各峰的长老,也大多都有了各自的亲传弟子,名额已满。 难不成…… 要去玉竹峰,借着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关系,去攀宋长老的高枝? 脸皮厚也没用,关键是根本没戏啊! 谁不知道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门下只收女弟子!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确实已经无路可走,不由得有些泄气。 然而,就在这时。 林洋那被折扇遮掩后显得有些模糊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他左耳: “还有一人,” 林洋的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至今,还未曾收过亲传弟子。” 陈阳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追问: “谁?” 林洋缓缓合上折扇,露出了那张俊美却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庞,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今,青木门的宗主——欧阳华。” 欧阳华?!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陈阳的脑海之中!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连昨日宗门集会都未曾露面的金丹真人?! 他…… 他竟然还没有亲传弟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莫名的悸动,瞬间席卷了陈阳全身! 不等他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林洋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再次投下一块巨石: “三个月后,便是宗主欧阳华,公开选拔亲传弟子的试炼之期。” 陈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 宗主亲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最好的功法,最优质的资源,最顶级的指点,以及…… 至高无上的地位! 那是所有青木门弟子梦寐以求的终点! 而这时,林洋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锤,重重落下。 “当然。” 他看着陈阳那瞬间变得无比期望的脸庞,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道: “杨天明,他……也会参加。” 第72章 不怕亦无惧 陈阳神色一愣。 显然没想到杨天明竟然也会将目标,锁定在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上。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口砰砰直跳,仿佛里面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然而。 细细品味之下。 他发现这心跳加速的感觉,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在前方! 与杨天明在亲传试炼上一决高下!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 “你心中……竟不惧怕吗?” 他原本以为,陈阳听到杨天明也会参加的消息,至少会露出凝重或退缩之色。 陈阳缓缓摇了摇头,侧着的身子挺直了些许,目光平静而坚定: “不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林洋眼中讶色更浓。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那已然稳固的炼气七层气息,不禁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陈阳突破的速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 “可是,杨天明是炼气九层,修为远高于你。而且,他并非李炎那种徒有虚名之辈。” 陈阳依旧摇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无惧。” 林洋折扇轻摇,又道: “杨天明出身不凡,家族底蕴深厚,手中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威力惊人,远非宗门普通功法可比。” 陈阳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林洋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亦无惧。” 林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无所畏惧的模样,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更何况,杨天明身边,还有赵师妹……你对于赵师妹,难道就真的……” 他话语未尽。 但意思已然明了。 是在试探陈阳对赵嫣然是否还存有旧情,是否会因此而在与杨天明的争斗中心存顾忌,甚至手下留情。 陈阳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打断林洋的话,语气淡漠而疏离,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和赵嫣然,早已没有感情了。或许过去……尚存一丝执念或不甘,但如今,她于我而言,与陌路人并无区别。她的选择,她的道侣,皆与我无关。” 林洋闻言,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折扇,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彻底睁开,带着审视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而是绕着陈阳缓缓走了一圈。 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丈量着陈阳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眼神中的每一分变化。 他看到了平静,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眷恋,也没有强装出来的洒脱。 那是一种真正放下后,才能拥有的漠然。 绕回原位,林洋“唰”地一声再次打开了折扇,遮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些许笑意的眼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兄果然听劝,心志坚定,倒是让林某刮目相看。” 他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又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昨日在广场之上,见到赵师妹那……嗯……临空飞舞时的妙曼身姿,心中会再生出几分涟漪,难以自持呢……” 他话还没说完。 陈阳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没有转头,只是斜睨着眼睛看向林洋,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狐疑和不解: “什么妙曼身姿?赵嫣然哪里身姿妙曼了?” 他这话问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仿佛林洋描述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和那斜睨过来的眼神弄得一怔。 他反应过来后又将折扇抬高了几分,几乎完全挡住了脸。 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隔着扇骨打量着陈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就是……就是女子的那种……曲线玲珑,婀娜多姿啊……” 陈阳闻言,脸上那狐疑的神色更重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笃定的事情,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带着几分揭穿真相般的直白说道: “那是假的,填的布料。她里面垫了东西。我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还不清楚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说着。 陈阳那带着浓浓疑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洋身上,话语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 “你……你不知道吗?你不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不妥,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 陈阳这个毫不留情,直接揭老底的回答,让林洋彻底愣住了,握着折扇的手指都微微僵了一下。 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从容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显然是极度错愕,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但他毕竟心思机敏,反应极快。 仅仅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那错愕的神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他轻轻“喔”了一声。 语气听起来尽量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我自然知道。只是随口一说,试探你罢了。” 陈阳看着他那迅速恢复镇定,却用折扇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心中虽然仍有疑虑,觉得林洋可能是故意提及赵嫣然来戏谑自己,但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说实话,陈阳心中对林洋,其实已经没有了太大的仇怨。 纵使此人和赵嫣然有着纠缠,关系匪浅,让自己曾经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但是…… 林洋终究是实实在在地救了自己两次性命! 一次是在后山妖兽暴动时,将昏迷的自己带出险境。 另一次便是昨日在宗门广场上,关键时刻站出来,替自己挡下了实力恐怖的杨天明! 陈阳心中无惧,不代表他不知道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 昨日那种情况,一旦直接对上杨天明,不谈术法神通,仅是对方那诡异的速度和霸道的掌力,自己绝对是凶多吉少! 虽然他一直想不明白林洋为何要屡次出手相助,其目的动机成谜。 但论迹不论心。 林洋救了自己是实打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尽管看着林洋那总是神神秘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有些许不快。 但比起李炎的嚣张跋扈。 杨天明那带着俯视的傲慢感。 林洋至少…… 还没有给陈阳带来那种极致的嫌恶感。 回想起来,也就是赵嫣然刚下山归家时,两人初次见面,对此人那阴险难测的笑容感到本能的不喜,总害怕他在背后搞什么算计。 不过看得久了,接触多了。 似乎…… 也还好? 至少目前为止,林洋展现出的,更多是援手而非恶意。 就在陈阳心中思绪翻飞,权衡着对林洋的观感时,林洋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枚样式古朴,颜色青灰的玉简。 玉简表面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陈阳的思绪被打断,目光落在玉简上,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这是……?” 林洋将玉简递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是不是觉得,昨日杨天明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陈阳回想起那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身影,以及那根本无法捕捉轨迹的一掌,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的确。快得……不像炼气期。” 林洋解释道: “那叫‘游龙步’,是杨天明家族中秘传的身法,颇为玄妙。当然,杨天明如今还未筑基,所学不过是一些皮毛而已,连这门身法真正威力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发挥出来。” 陈阳心中一震,仅仅是皮毛就有如此速度? 那完整的游龙步该是何等恐怖? 他不由得看向林洋手中的玉简,迟疑道: “那这个……是?” 林洋将玉简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别问这玉简里记载的身法叫什么名字,只管拿去,潜心修习便是。我保证,只要你练成,速度绝不会输给杨天明那半吊子的游龙步!” 陈阳将信将疑地接过了玉简,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晦涩信息。 他心中实在难以相信林洋会如此好心,将这等不弱于杨家秘传的身法随意赠予自己? 这背后难道又有什么算计? 他正打算开口再追问几句,弄清楚这玉简的来历和林洋的真实目的。 却见林洋在他接过玉简后,竟是直接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留下话语随风传来: “陈兄,抓紧时间修习吧。几日之后,我再来检验你的进度。” 他的脚步未停,声音继续飘来: “还有,记得早点把你那耳朵治好。若是自己没办法,可以来琴谷寻我,我或许有法子。下次与人说话,莫要再这般斜着眼看了,着实……让人不喜。” 话音落下,林洋的身影已然飘然出了院落,消失在门外的小径尽头。 陈阳握着手中那枚尚带着一丝林洋指尖温度的玉简,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心中若有所思。 忽然。 他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 “糟了!搞忘找他要那玉瓶了!” 他说的,自然是林洋用来收取那金色火焰的透明玉瓶。 那火焰虽然毁了他的阁楼,更是耗费了他接近三千枚下品灵石的巨大代价。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付出惨重代价复制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被林洋不声不响地拿走了,心里总归是觉得亏得慌。 “看来,只能等将来有机会,再找他讨要了……”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玉简上。 宗主亲传试炼,杨天明……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另一边。 林洋走出了陈阳那一片狼藉的院落,并未直接返回自己在琴谷的居所,而是脚步一转,向着玉竹峰的方向悠然行去。 路上。 他再次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玉瓶。 瓶中。 那一小团金色的火焰依旧在活泼地跳跃,飞舞,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将瓶壁映照得通透无比。 拿在掌心,仿佛托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驱散了谷风的一丝凉意,甚至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这火焰……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洋微微蹙眉,仔细端详着瓶中的火焰,眼中充满了探究与疑惑: “质地如此纯粹,能量如此内敛而磅礴,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古老与灼热之意……” 他喃喃自语,饶是他见识广博,此刻也完全辨认不出这火焰的根脚。 只觉得这火焰颇为神异,拿在手里把玩,倒是有点意思。 不知不觉间。 他已来到了玉竹峰下,前方不远处,便是赵嫣然所居住的那座精致小楼。 林洋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只通体灰黑,唯有眼珠呈现出暗红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株大树的阴影中滑翔而下,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林洋的目光依旧看着手中的火焰玉瓶,嘴唇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是在对肩头的乌鸦下达着什么无声的命令。 那乌鸦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眼珠中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 随即振翅而起。 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赵嫣然的小楼,瞬间便从一扇微开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 小楼之内。 赵嫣然正独自一人坐在静室中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昨日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陈阳那毫不留情,欲置她于死地的一拳,给了她极大的冲击和打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陈阳,竟然会变得如此冷酷决绝。 每每想起,心中便隐隐作痛,混杂着恐惧,怨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只有沉浸于碧波诀的运转之中,感受着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然而。 就在她心神刚刚沉入修炼状态不久…… 一道微弱的灰光,如同鬼魅般在她身旁一闪而逝! 赵嫣然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胸前的衣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扯动了一下,带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瞬间抱住了胸口,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下一刻,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羞愤,失声惊呼: “怎么……怎么不见了?!里面的……!” …… 小楼之外。 林洋依旧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焰玉瓶。 忽然。 黑影一闪。 那只乌鸦去而复返。 如同完成任务的信使,再次落在了他的肩头。 而乌鸦那尖利的喙中,赫然叼着两大块折叠起来的、颜色与肌肤相近的……绸布! 林洋的目光从火焰玉瓶上移开,落在了乌鸦喙间的那块绸布上,神色不由得一愣。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绸布从乌鸦嘴里取了下来,展开看了看。 那绸布质地柔软,裁剪得恰到好处,里面似乎还填充了一些蓬松的材质…… 林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的复杂神情。 他眨了眨眼。 看着手中这“确凿的证据”,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却又觉得十分无语的意味: “居然……真填了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句: “这……这不是作弊吗?” 第73章 兄弟,自己人 陈阳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院落中。 手中握着那枚林洋所赠的青灰色玉简,指尖能感受到其温润的质地和隐隐流动的灵韵。 他低头凝视着这枚看似普通的玉简,眉头微蹙,心中充满了犹疑与权衡。 林洋此人,行事诡谲,动机难测。 他为何要赠予自己这样一门身法? 是真的好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 这玉简之中,会不会藏着什么隐患或者陷阱? 各种念头在陈阳脑海中翻腾。 他与林洋之间,关系复杂难言,既有救命之恩,又有过往之事而产生的隔阂,更有对此人深沉心机的本能警惕。 这玉简,接在手里,仿佛接住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然而。 目光扫过那片被金色火焰焚毁,只剩下焦黑地基和残存青烟的阁楼废墟…… 昨日杨天明那如同鬼魅般骤然降临,一掌将他击飞的恐怖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种绝对实力带来的无力感,那种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绝望,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痛着他的神经。 实力! 他需要实力! 需要更快的速度! 需要更强的力量! 若想在三个月后的亲传试炼中与杨天明一争高下,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罢了!”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论如何,提升实力才是眼前最紧要之事!若真有陷阱,日后小心提防便是!”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轻轻贴在自己的眉心,沉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感知。 刹那间。 一股庞大而玄奥的法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这是一门身法。 一门极其精妙,远超他想象的身法! 与他在宗门功法阁一楼,二楼见过的那些大众货色截然不同。 甚至与杨天明那种霸道凌厉,主动出击的“游龙步”也大相径庭。 玉简中记载的身法,核心要义并非主动追击或闪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动的应激反应! 它强调的是在敌人攻击即将临体,杀气或灵力波动触及自身的瞬间,体内灵力依照特定路线刹那爆发,引动身体做出超越自身极限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极致位移! 如同惊弓之鸟,未等箭至,身已先动! 这身法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繁复的步法图谱。 更像是一种烙印在身体本能里的反应机制,追求的是在电光火石间,以最小的动作,最快的速度,规避掉最致命的威胁! “好奇妙的身法……” 陈阳心中震撼不已。 这种理念,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 它不追求先发制人。 反而讲究后发先至,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其精妙程度,绝对不亚于杨天明的家族秘传“游龙步”,甚至在保命和应对突发危机方面,犹有过之! 只是,玉简中关于这门身法的名称部分,似乎被人为地抹去了,只留下了纯粹的修炼法门和运功路线。 陈阳略一思索。 结合这身法那感应危机,瞬间爆发,如惊鸟乍飞的特性,心中便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我便自己为你取个名字……便叫‘惊鸿步’吧!” 鸿雁受惊,一飞冲天,转瞬即逝! 倒也贴合这身法的神髓。 他沉下心来,开始全力记忆,理解,消化这“惊鸿步”的奥妙。 灵力如何在特定经脉中瞬间蓄积,爆发。 神识如何与肉身反应完美衔接,如何在危机感应的刹那做出最正确的位移选择…… 无数玄奥的符文和图录在他识海中流转,被他贪婪地汲取着。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当陈阳终于将“惊鸿步”的所有关窍,运行路线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自觉已初步掌握其理论精髓,只待日后勤加练习化为己用时…… 他眉心处的玉简,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将玉简从眉心移开。 只见那枚青灰色的玉简,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灵光迅速黯淡、消散。 整个玉简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轻响,竟是化作了一小撮极其细腻的,毫无灵气的灰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随风飘散,再无痕迹可寻。 “……自毁了?” 陈阳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愣住了。 这玉简之中,果然被设下了禁制! 一旦有人将其中的内容彻底学会,铭记,便会自行崩毁,防止内容外泄或被第二人习得! “林洋……他到底有什么心思?”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如此玄妙的身法,竟用这种一次性的方式传授给自己,他图什么? 难道他与杨天明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想要借自己之手去对付杨天明? 他想不明白。 只觉得林洋此人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愈发显得神秘难测。 “罢了,不想了。无论如何,这‘惊鸿步’于我而言,确是雪中送炭。至于林洋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阳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练习身法,为三个月后的试炼做准备。 但此刻,对于陈阳来说,还有一件更加紧迫,更加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需要立刻解决…… 那就是他的耳朵! 自从那块陶碗碎片化作黑红光钻入右耳之后,他的右耳就彻底失去了听觉,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堵塞的感觉。 之前因为接连的变故和紧张情绪,尚且能暂时忽略。 此刻静下心来,那种单耳失聪的憋闷感和不平衡感,便愈发清晰难忍。 他尝试着运转灵力至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耳道,想要凭借灵力的感知和微弱的吸附力,将里面的异物给“勾”出来。 然而。 他的灵力刚刚触及耳道深处那团堵塞物,那东西仿佛受惊般,猛地往里一缩! 不仅没能将其勾出,反而让它钻得更深了! 同时,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 似乎是活物! 在他的耳道里微微蠕动了一下! “活的?!” 陈阳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任谁知道自己的耳朵里钻进去一个活物,恐怕都无法保持镇定。 他不敢再轻易用灵力去刺激它,生怕这东西受惊之下,直接钻破他的耳膜,甚至钻进脑子里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看着那静静躺在储物袋中,边缘带着一道裂纹的陶碗,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焦虑。 只能等到晚上,再想办法试验一下这陶碗是否还能正常使用,希望能找到修复之法或者弄清那碎片的来历。 但现在,必须先解决耳朵里的麻烦! 他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方法。 他找来一根细软的草茎,想要轻轻掏一下,但那东西躲在极深处,草茎根本够不着。 他甚至尝试着对着耳朵掐了一个最低阶的《凝水诀》,引出一缕细小的水流,想要将其冲刷出来。 结果,水流进入耳道,除了带来一阵冰凉和不适感,对那团堵塞物毫无作用。 反而因为水的浸润,那东西似乎蠕动得稍微活跃了一点,让陈阳更是头皮发麻。 一番折腾下来,陈阳已是满头大汗,心情愈发烦躁,却依旧束手无策。 “难道真要去找林洋?” 他想起了林洋离开时说的话。 但一想到要求助于这个心思难测的家伙,陈阳心里就本能地有些排斥。 他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阁楼废墟旁那两栋完好无损的小屋。 那是之前柳依依和小春花居住的地方,幸好金色火焰似乎只针对他的主阁楼,并未蔓延波及到这两处侧屋。 陈阳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其中一间。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柳依依的温柔气息。 墙角处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小灶台,旁边放着几个瓶瓶罐罐。 那是柳依依偶尔兴致来了,会亲手做一些凡俗间的简单吃食,给小春花也给他尝尝鲜时所用的调料。 陈阳的目光在那几个瓶罐上扫过。 忽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粗陶小罐上,罐身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盐”字。 盐…… 看到这个字,陈阳脑海中猛地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还是在他年幼时,于乡间田埂上劳作,因为小孩子细皮嫩肉,有时会被水田里的水蛭吸附在腿上。 那个时候,村里的老人就会教他,撒上一小撮盐,那水蛭便会立刻痛苦地蜷缩,脱落…… 虽然不知道钻进自己耳朵里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但既然是活物。 说不定…… 也能用类似的方法逼它出来?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阳不再犹豫,走上前拿起那个盐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晶莹的粗盐粒。 他运转灵力,小心翼翼地从罐中摄取起一小缕盐末,控制着它们,如同操控着一股极细的沙流,缓缓地,精准地送入自己那完全堵塞的右耳深处。 然后。 他屏住呼吸。 静静地等待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起初,耳道里毫无动静。 就在陈阳以为这方法无效,心中失望之际—— 他猛地感觉到,耳道深处那团堵塞物,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更加明显的一下抽搐! 陈阳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忽然! “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直接从他自己的耳道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震荡,轰鸣!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陷入了短暂的失聪状态,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这来自耳朵内部的恐怖惨叫直接震晕过去! 他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栽倒在地。 就在他头晕眼花,恶心欲呕之际,只感觉右耳耳道一松,一个滑腻腻,软乎乎的东西,伴随着黏糊糊的液体,“啪嗒”一声,从耳朵里钻了出来,掉落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陈阳强忍着不适,低头定睛看去。 那东西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身体湿滑,没有明显的骨骼,正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蜷缩…… 看外形,有点像是一条放大了数倍的……蚯蚓?! 陈阳被这诡异的一幕恶心得不轻,联想到这东西刚才就在自己耳朵里,更是一阵反胃和惊悚。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就狠狠地朝着那还在扭动的暗红色“蚯蚓”踩了下去! “吧唧——!”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踩爆浆果的闷响。 那暗红色的“蚯蚓”直接被陈阳一脚踩得爆裂开来,身体断成了好几截,暗红色的,略带粘稠的体液溅了一地。 陈阳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几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喃喃自语: “什么东西……居然……还会说话?!” 然而,下一秒,更加诡异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那被踩爆的“蚯蚓”残躯中,属于头部的那一截,竟然再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带着极度的痛苦和焦急,语速飞快: “兄弟!别踩了!自己人!自己人啊!再踩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陈阳:“!!!”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都倒竖了起来! 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摆出防御姿态,惊疑不定地盯着地上那截还会说话的“蚯蚓头”,厉声喝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蚯蚓头”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痛楚,但努力表达着“善意”: “我……我们是一家人啊!” “家人?”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更加觉得荒谬和警惕: “胡说八道!我哪来的你这种……家人?!” 那“蚯蚓头”急忙解释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你身上……有没有皮毛?” 陈阳一愣,下意识回答: “……没有。” 蚯蚓头又问: “有没有羽翎?” 陈阳:“……也没有。” 蚯蚓头仿佛找到了证据,语气肯定了些: “对啊!你还没有甲,没有鳞,也没有羽,也没有毛!和我一样,我们不是一家人,谁是一家人?!” 陈阳被它这番逻辑极其“通顺”却又无比荒诞的话给彻底搞懵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蚯蚓头见陈阳不说话,似乎以为他听进去了,还想再说什么。 陈阳终于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一股被戏弄的怒火涌上心头,盯着地上那截还在试图“认亲”的诡异虫豸,咬牙骂道: “哪来的混账虫豸!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第74章 看看你的伤势 陈阳打算再补两脚。 但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你接着踩我吧!除非……你想死!” 陈阳抬起的脚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立刻踩下去。 那蚯蚓爆裂的残躯,尤其是还在蠕动的头部,发出的威胁话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让他不得不心生忌惮。 “你什么意思?” 陈阳收回脚,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暗红色的“蚯蚓头”: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除非我想死’?” 那“蚯蚓头”见陈阳停手,似乎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带着痛苦和虚弱,却努力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丹药?用你那只破碗……复制的丹药?”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它知道! 它居然知道陶碗能复制丹药的事情!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诡异的虫子,怎么会知道?! 难道…… 它真的是这神秘陶碗的器灵? 因为陶碗破损,碎片融入己身,才让它以这种形态显现? 还是说,它是某种依附于陶碗存在的古老生灵? 一时间,陈阳心念电转,惊疑不定。 他强压下心中的骇浪,将信将疑地,带着试探问道: “你……你莫非是想说,这陶碗复制的丹药……有毒?” “有毒?” 蚯蚓头发出一种类似嗤笑的声音,尽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非也非也!此碗玄妙,乃造化之器,可完美复制世间蕴含灵气之万物,岂会复制出有毒之物?问题不在碗,而在你!”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知陈阳的状态: “而是你修为太低,根基尚浅!我观你气血灵力,驳杂不纯,隐有药力淤积之象。过去那些得到此碗的低阶修士,哪一个不是像你这般,拿到宝贝就欣喜若狂,拼命复制丹药,恨不得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你老实说,你到现在,各种丹药混着吃,有没有吃了七八十颗了?” 陈阳心中计算了一下,清元丹、灵元丹、小培元丹……好像还不止,便点了点头: “差不多……只多不少。” 蚯蚓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难道……接近一百颗了?” 陈阳想了想,如实道: “如果不算那些妖兽内丹的话,我服用的丹药,大概在一百二三十颗左右。” “嘶——” 蚯蚓头似乎吸了口凉气,紧接着追问: “那妖丹呢?你别说你没吃过!” 陈阳略微迟疑,还是说道: “妖丹……也吃了一些,大概三四百枚吧,种类……十几种总是有的。” “……” 那“蚯蚓头”沉默了,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用一种极其无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胎般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些后来者……怎么拿到这陶碗,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要做‘药罐子’?就不怕把自己活活撑死、药力冲突爆体而亡吗?!” 陈阳心中一动,抓住了它话里的关键信息,连忙问道: “过去……也曾有人得到过这陶碗?” 蚯蚓头似乎还在为陈阳的“食量”感到震惊,闻言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有过。天地造化之宝,岂会独钟一人?” 陈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 “那……他们下场如何?” 蚯蚓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都死了。” “什么?!” 陈阳大惊失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这陶碗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邪诅咒? 使用它的人最终都不得好死? 蚯蚓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恐惧,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你一副害怕样子干什么?别想多了!寿元到了,自然就坐化了呗!还有一些,就是像你这样,胡吃海塞,不同属性的丹药、妖丹灵力在体内冲撞,调和不当,自己把自己给撑爆了,怪得了谁?” 陈阳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陶碗本身的问题,而是使用方式…… 不过,它说的“撑爆”,也确实是他隐隐担忧过的事情。 “不过你不用担心!” 蚯蚓头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带着一种的得意: “那些家伙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我的指点!浑浑噩噩,只知索取,不知梳理!现在我苏醒了,可以好好指点你!保管让你身子骨舒畅通透,就算吃再多的丹药,也能完美吸收,绝无后患!” “完美吸收?” 陈阳捕捉到这个词汇,心中不由一动。 所有丹药不是都有耐药性吗? 吃多了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那是你身子不行!根基太差,杂质太多,经络承受不住精纯药力的反复冲刷!” 蚯蚓头教训道: “你想想,凡人吃米饭,怎么就没有‘耐米性’?一天三顿,年年岁岁,可有听说谁吃米饭吃到后面就没效果,吃不饱了?你会对丹药产生耐药性,证明是你的身体不行,容纳不了,转化不了,不是丹药本身的问题!” 它这番比喻,虽然粗俗,但细细一想,似乎…… 还真有几分道理? 陈阳陷入沉思。 如果身体足够“强大”、“纯净”,能够毫无障碍地吸收和转化所有药力,那耐药性确实可能不复存在。 “那……该如何指点?” 陈阳心动了。 若真能解决耐药性的问题,他修炼的速度必将大大提升! 这对于迫切需要在三个月内提升实力应对杨天明的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那“蚯蚓头”一听陈阳似乎有意,顿时来了劲头,声音都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某种诡异的期待: “简单!简单!你身上不是有孔洞吗?让我进去!在你身子里面,帮你松松土,疏通疏通,洒洒水,浇灌浇灌!经脉彻底扩松,保管你浑身舒畅,飘飘欲仙,以后吃啥都香,修炼倍儿快!” “孔洞?” 陈阳一愣,没太明白它的意思。 “对啊!孔洞!” 蚯蚓头急切地解释,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数数,你身上有多少个通向里面的孔洞?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嘿嘿,我都进去,挨个帮你打理一遍!保证服务周到!” 它说着,那残躯甚至激动地微微扭动起来,声音里的那种期待感,让陈阳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陈阳下意识地默默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孔洞: 双眼、双耳、双鼻、一口……正好七个。 蚯蚓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还有哟!还有下面……唔……”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脸色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空置的,原本用来装丹药的玉瓶,拔开塞子,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地上那截还在喋喋不休的“蚯蚓头”,不顾它粘滑的触感,粗暴地将其塞进了玉瓶之中! “啪!” 瓶塞被狠狠摁紧,陈阳还不放心,又调动灵力,在瓶口处施加了好几道简单的封印禁制!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陈阳对着玉瓶咬牙低喝道: “什么下三滥的虫子,满嘴污言秽语……混账东西!” 玉瓶内,传来“蚯蚓头”气急败坏,却又被隔绝得有些模糊的声音: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刚才说得只是修行方法之一!是最快捷有效的法门!我可以不钻你!我还有其他指点!我懂得可多了!阵法、符箓、炼丹、炼器……” 陈阳根本懒得再听它胡扯。 直接扭开瓶口,朝里面撒了一把盐。 蚯蚓头啊啊惨叫几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再将玉瓶扔进了储物袋的最角落里,确保它不会轻易滚出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但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心中沉思: “这东西的来历,太过诡异。它知道陶碗的秘密,言语间似乎对陶碗的过往也有所了解。它自称能指点修行,解决耐药性,话语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它究竟是陶碗孕育的器灵?还是某种被封印在陶碗碎片中的古老存在?亦或是……其他什么邪祟之物?” 对于它所说的话,陈阳并不敢相信太多,尤其是那“钻洞”之法,听起来就极其邪门且危险。 但这东西似乎确实知道一些隐秘。 或许…… 日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有限度地套取一些信息?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刚刚习得的“惊鸿步”上。 开始在空旷的院落中,按照脑海中记忆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技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起来。 起初动作生涩,反应迟缓,时常无法在假想中的危机来临时及时做出反应。 但他心志坚韧,毫不气馁,不断调整灵力运转,磨合身体与神识的配合。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辰点缀天幕,陈阳才暂时停下了练习,身上已被汗水湿透,但眼神却越发晶亮。 这“惊鸿步”果然玄妙,虽然尚未入门,但他已能隐约感觉到其蕴含的潜力。 他走到院落边缘,检查了一下白天被火焰波及而有所损毁的防护禁制。 幸好核心阵基未损,他耗费了一些灵力和材料,仔细地将禁制重新修补,激活。 一层淡薄的光幕再次升起,将院落与外界隔离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了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给他一种难得的安心感。 他盘膝坐在屋内干净的蒲团上,再次取出了那只陶碗。 看着陶碗,陈阳瞬间一愣,瞳孔骤缩。 “这……裂纹呢?” 白天那道裂纹,已经不翼而飞,陈阳反复检查了几遍,依旧没找到。 裂纹自己恢复了? 陈阳心中疑惑,当然他在意的不是碗上的裂纹,而是这碗的复制能力是否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试验一次。 取来清水注入碗中,化为灵液,又取出一枚灵元丹复制。 熟悉的微光在碗中闪过,过程顺畅,并无滞涩。 片刻后,一枚圆润晶莹、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元丹,静静地出现在了碗底。 陈阳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仔细检查,无论是外观、气味还是内在的灵力波动,都与沈红梅所赠的毫无二致。 他将其纳入口中,丹药化开,精纯的药力流淌向四肢百骸,带来熟悉的温热感和灵力增长,没有任何异常。 “还好……陶碗还能用。” 陈阳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碗上的裂纹为何自动恢复了,但只要核心的复制功能没有受损,便万事大吉。 他收敛心神,开始引导体内灵力,准备全力消化这枚灵元丹的药力,巩固刚刚突破的炼气七层修为。 夜色渐深。 小屋中一片寂静,只有陈阳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子时左右。 忽然,院落外那刚刚修复不久的防护禁制,泛起了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波动! 这波动极其轻微,若非陈阳神识经过修炼和《乙木长生功》的滋养远超同阶,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触动禁制! 陈阳猛地从入定中惊醒,眼中精光一闪。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灵猫般潜行到院落中,透过院门向外望去。 外面月光如水,一片宁静,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错觉?”陈阳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在看什么?”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一道窈窕的银发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这院落内,正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天顶泻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清辉,正是沈红梅! “前……前辈!” 陈阳又惊又喜,连忙行礼: “你……你不是说三日后才来吗?” 沈红梅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 “宗门事务提前处理完了,便过来看看。” 陈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前辈她…… 竟然真的如此惦记自己,事务一结束就深夜前来探望。 这份关照,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又倍感温暖。 沈红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检查他的状态,接着说道: “我也有些担心,你昨日被杨天明打伤那一掌,伤势如何了?你把上衣脱掉,让我仔细看看。”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道:“多谢前辈挂心!不过不用麻烦了,伤势已经无碍了,我都好了。” 他这话本是实情,林洋的小培元丹药效非凡,加上他自身恢复力强,胸口的骨裂和内腑震荡确实已经痊愈。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敏锐地注意到,沈红梅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似乎…… 微微寒冷了下去。 那双清冷的眸子,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霜意,静静地注视着他。 “既然你伤势已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吧。” 第75章 前辈的期望 陈阳看着沈红梅那微微寒下去的脸庞,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拒绝疗伤查看的举动,可能让前辈觉得自己的关心被辜负了。 电光火石间,陈阳福至心灵,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痛苦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前辈且慢!您…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觉得这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刚才运功时也感觉气血略有滞涩…莫非是昨日留下的暗伤?”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带着几分“虚弱”和“担忧”的眼神看向沈红梅。 果然。 沈红梅闻言,刚刚转过一半的身形停住了。 她转回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阳捂住胸口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几分: “哦?还有不适?” “是…是啊,” 陈阳连忙点头,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真的疼痛难忍: “之前只觉得骨裂合上,内息顺畅便无碍了,没想到还有隐患…前辈,您快帮我看看吧!” 沈红梅不再多言,迈步上前,走到陈阳面前,距离近得陈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清冷气息。 “解开衣衫。”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欲走的寒意却已消散。 陈阳心中暗松一口气,手上动作利落,迅速解开了上身的衣衫,将其褪至腰间,露出了精壮的胸膛。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只见在心口偏左的位置,一个淡青色的掌印赫然印在那里。 虽然颜色不深,但在周围完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红梅的目光凝在那青色掌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还说你已无碍?这淤青凝而不散,分明是掌力侵入经络,郁结于此。若不及早化开,平日或许无感,一旦与人全力争斗,或是冲击瓶颈时灵力激荡,极易引发气血逆冲,轻则受伤,重则损及根基。”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他之前确实只感觉到骨裂愈合,内腑平稳,对这皮肉下的淤青并未太过在意,只觉得是寻常伤势,自行调养几日便可消散。 此刻听沈红梅说得严重,才知自己还是大意了。 他讪讪道: “晚辈…晚辈只以为是普通淤血,没什么大碍…” 他话刚说完,便感觉胸膛处传来一阵极其清凉舒爽的触感。 低头一看。 只见沈红梅不知何时已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指尖蘸了些许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药膏,正轻柔地涂抹在他胸口的青色掌印上。 那药膏初时触感冰凉,迅速渗入皮肤,将那股隐隐的闷痛感驱散殆尽。 随即。 一种微妙的痒意自涂抹处传来。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冰丝在轻轻拂过,梳理着郁结的经络。 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红梅那纤细修长,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正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力道,在他的胸膛皮肤上缓缓掠过,勾勒着掌印的轮廓,将药力均匀地化开。 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血液似乎也有些加速流淌。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红梅专注的侧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清清冷冷。 院落中一时寂静。 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沈红梅一边继续涂抹药膏,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你昨日,为何要强行为宋长老那两位新收的亲传弟子出头?” 陈阳愣了一下,收敛心神,老实回答: “回前辈,并非出头,只是实话实说。” 沈红梅涂抹药膏的动作未停,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她复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才注意到陈阳之前居住的主屋有些异常,随口问道: “你的屋子呢?” 陈阳有些尴尬地回答: “白天…不小心起火了,烧了。” “起火?” 沈红梅动作微顿,再次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询问。 “嗯…练习术法时,一时失控所致。” 陈阳含糊解释道。 沈红梅也没有深究,只是又问: “那你现在住在何处?” 陈阳指了指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暂时搬去那里了。之前柳依依和小春花住过,还算整洁。” “胡闹!” 沈红梅的眉头再次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赞同: “女子床铺,岂是你能随意躺卧的?不合礼仪。” 陈阳挠了挠头,不以为意道: “也没什么吧?她们二人如今已拜入玉竹峰宋长老门下,应该不会再搬回来住了。空着也是空着…” 沈红梅抬起头,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想穿透他的内心。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继续低头为他涂抹药膏。 陈阳也不再说话,默默感受着胸膛处传来的清凉与微痒,以及那指尖偶尔掠过的触感,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涌动。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红梅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系上衣服吧。”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 胸口的那个淡青色掌印,竟然在这短短时间内,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极淡的痕迹! 这药膏的功效,未免也太惊人了! 陈阳心中震惊,下意识地想,若是能弄到一些这药膏,用陶碗复制一些,以后应对伤势岂不是方便许多? 他这念头刚起,沈红梅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将手中那个还剩有大半药膏的白玉小瓶,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 “这‘冰肌玉骨膏’,是我数十年前让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特意配置的,药性温和却能深入经络,化瘀生新。我自己平日修炼偶有损伤,也会用之。” 沈红梅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剩下的这些,你拿着。每日涂抹一次,仔细揉开,以你的体质,想必两三日内,这淤青便能彻底消散了。” 陈阳恍然,原来是沈前辈自用的疗伤药,难怪功效如此神奇。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如此珍贵的药膏,前辈竟毫不犹豫地将剩余部分都给了自己。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前辈,这太珍贵了,我…” “让你拿着便拿着。” 沈红梅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陈阳深知这位前辈说一不二的脾气,只好将感激压在心底,默默地将玉瓶紧紧握在手中,郑重道: “多谢前辈赐药!” 沈红梅微微颔首,看着陈阳将衣衫重新系好,忽然语气转沉,叮嘱道: “陈阳,你记住,今后若无必要,莫要再主动去招惹那杨天明。” 陈阳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 “为何?前辈,难道因为他修为比我高,我便要一味忍让吗?” “并非仅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沈红梅目光看向远处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我今日抽空略微调查了一下此人。他并非普通的青木门弟子,似乎…有些来历背景,具体虽还未完全查明,但绝非易与之辈。你与他冲突,吃亏的终究是你。” 陈阳眉头紧锁,连沈红梅都这样说,那杨天明的背景恐怕真的不简单。 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之气却涌了上来。 他缓缓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沉声道: “前辈,恐怕…晚辈做不到。” 沈红梅转回目光,看向他: “为何?” “我…已决定参加三个月后的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抬起头,目光坚定。 沈红梅瞳孔微缩: “你从何处得知此消息?” “我……我听闻门中一些弟子议论!” 陈阳回答,随即语气变得执拗起来: “而且,根据试炼规则,我很有可能需要与杨天明正面交手!昨日之辱,晚辈不敢或忘!若连与他一战的勇气都没有,我还修什么真!” “胡闹!”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可知那试炼有多危险?杨天明炼气九层的修为,岂是你能撼动的?你就不怕…”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那句“死在杨天明手中”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她在青木门,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换了个说法,语气沉重: “你就不怕万一争斗之中,伤了修行根基,导致此生无法筑基吗?”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陈阳的心头。 若是以前,做杂役时,筑基对他而言遥不可及。 但如今他已踏入炼气后期,这两个字不再像过去那般虚无缥缈,而是成为了一个可以期待和努力的目标。 听到可能无法筑基,他确实感到了一阵心悸。 看到陈阳愣住,沈红梅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 “我希望你看过此物之后,能再做决断。” 说着。 她纤手一翻。 一个样式古朴的深褐色木盒出现在她手中。 盒子上似乎还刻画着简单的禁制符文,防止灵气外泄。 陈阳疑惑地看着木盒: “前辈,这是…?” “打开看看便知。” 沈红梅将木盒递到他面前。 陈阳接过木盒,触手温润,似乎是用某种灵木制成。 他依言缓缓打开盒盖,只见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比拇指稍大些的羊脂玉瓶。 玉质温润,灵气盎然。 玉瓶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红色符纸,符纸中央,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墨字——“筑”! “这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拔开玉瓶的塞子看看。 “不可!” 沈红梅立刻出声制止: “此丹灵气充沛,一旦打开,药气逸散,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筑”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沈红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这里面,是一枚‘筑基丹’。而且,是数年前由丹霞峰朱大友长老亲手炼制的那一批筑基丹中的一枚,品质上乘,足以提升炼气大圆满修士两成以上的筑基几率!” 筑基丹! 真的是筑基丹!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沈红梅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他心神剧震,难以自持。 他在坊市上便已听闻过,筑基丹可是无数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破境神丹! 有了它,筑基的希望将大大增加! 他再次看向那木盒,眼神已然不同,仿佛能透过玉瓶,感受到其中那枚丹药所蕴含的磅礴能量与无限可能。 沈红梅继续解释道: “此物,本应在之前的宗门广场集会上,作为你在上次妖兽暴乱中立下功劳的奖励,发放于你。可惜那日你与杨天明等人发生了争执,场面混乱,不便当众发放,便耽搁了下来。” 陈阳这才恍然。 原来宗门早已打算奖励自己,而且还是如此重宝! 想到前日的情景,他不禁有些唏嘘。 就在这时,沈红梅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陈阳,我记得之前,诸位长老在遴选亲传弟子之时,你…是否曾在台下,悄悄注视于我?” 说着。 她竟主动上前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得陈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映着的月光,和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那微凉的触感让陈阳身体一僵。 陈阳完全没料到,自己当初那点隐秘的心思,竟然早已被沈红梅察觉。 他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在那双清澈眸子的注视下,无法撒谎,只得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是…晚辈当时,以为…或许有机会能成为前辈的亲传弟子。” 沈红梅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可知,若你成了我的亲传弟子,我们便是明确的师徒名分…那样,并不好。” “不好?” 陈阳一愣,不明所以。 “我更想…扶持你,走得更远一些。”沈红梅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 “走得更远?” 陈阳更加困惑,他看了看手中的木盒,想到了这枚珍贵的筑基丹,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宗门… 或者说沈前辈,是看好自己将来能够筑基,是想让自己筑基之后… 他自以为想通了关键,脱口而出: “我懂了!前辈是想等我筑基之后,直接拜入灵剑峰,担任长老之位?” 沈红梅闻言,眉角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对上陈阳那“恍然大悟”且无比认真的视线,沉默了一瞬,才有些无奈地顺着他的话说道: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届时你若筑基,自然可以搬到灵剑峰来居住与我修行。” 陈阳顿时觉得前路豁然开朗,原来宗门和前辈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期望! 他心中豪情顿生,用力点头,承诺道: “行!我答应前辈!将来若侥幸筑基,一定前往灵剑峰,守护在前辈身旁,为前辈分忧!”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表态,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嗯,你有此心便好。” 然而。 她这丝赞许还没维持片刻,陈阳紧接着又语气坚定地补充道: “但是,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试炼,我也一定要参加!” 沈红梅脸上的那一丝缓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盛的怒意: “你!你怎的如此执迷不悟!你如今修为低微,连杨天明骤然近身都反应不及,如何能在试炼中与他抗衡?你若敢参加试炼,我就…” 她话未说完,心中气急,筑基期的强大气势骤然爆发开来! 虽然并未针对陈阳全力施压,但那瞬间产生的灵压依旧让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与此同时。 她猛地一抬手,“锃”的一声清越剑鸣,腰间那柄如同秋水般的长剑骤然出鞘三寸。 冰冷的剑光在月色下闪耀,带着凛冽的寒意,作势便要朝着陈阳当头劈下! 这自然只是吓唬,沈红梅怎么可能真的对陈阳下杀手? 她出手极有分寸,速度也刻意放缓了许多,只想用这种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难而退,认清现实。 然而。 就在那剑光亮起,剑势将发未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原本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的气势和突然拔剑的举动“吓呆”了的陈阳,身形竟然后发先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向后飘退! 他的动作并非简单后退。 而是带着一种玄妙的弧度! 脚步交错间,仿佛惊鸿掠影,瞬息间便已退至一丈开外,恰恰脱离了沈红梅那未尽全力的一剑所能笼罩的范围! 沈红梅那蕴含着三分怒气,七分吓唬之意的一剑,堪堪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剑尖所指之处,却已不见了陈阳的踪迹。 她持剑愣在原地。 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怔怔地看向已然退到远处的陈阳,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退得这么快?!” 她方才虽未动用灵力修为,仅凭肉身力量和剑势压迫,速度也确实放慢了许多。 但以她筑基期的境界和对身体的掌控,这一剑的速度和时机,也绝非一个刚刚突破炼气七层的弟子能够轻易躲开的! 更别说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未卜先知般恰到好处地避开! 月光下。 陈阳的身影在远处站定,胸膛微微起伏。 他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方才那一下,几乎是身体本能般的反应,将刚刚练习,尚未纯熟的“惊鸿步”发挥出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院落之中,一时间只剩下夜风拂过的声音,以及沈红梅那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陈阳身上。 第76章 三次淬体 沈红梅持剑而立。 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已然退至一丈开外的陈阳,眸中的惊愕之色久久未曾散去。 方才陈阳那一下退避,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给她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那身法似乎带着点浑然天成的意味,仿佛本能的反应。 但细细品味其运转间的生涩之处,又分明像是刚修习不久,尚未纯熟。 “你这身法……” 沈红梅缓缓收剑归鞘,那凛冽的筑基期气势也随之收敛,院落中凝重的空气顿时一松: “从何处习得?”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 “回……回前辈,这身法是弟子……是弟子偶然在外所得,觉得颇为实用,便自行练习了……” 他的言语含糊其辞。 沈红梅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陈阳言语间的闪烁,显然是不愿多说。 她倒不是对这身法本身有什么觊觎之心。 以她筑基期的修为和眼界,方才一眼便看出,这步法本身品阶并非多么玄奥高深,更多是胜在构思精巧,于炼气期修士而言确实是一门极佳的保命技艺。 她只是心中微叹,看来这小子身上,秘密还真不少。 她不再追问,转而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参加试炼,又得了这门尚算精妙的身法,那便随我来吧。去我灵剑峰洞府修行。” “去灵剑峰?”陈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随我来。” 沈红梅点头,不再多言,素手轻抬,只听“嗡”的一声轻鸣,她腰间那柄秋水长剑再次出鞘,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 剑身流淌着淡淡的灵光,缓缓变大,足以容纳两人站立。 陈阳看着那悬浮的飞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这还是第一次前往沈红梅洞府。 见沈红梅已轻盈地跃上剑身,他不敢怠慢,连忙也跟着上前。 或许是之前几次与沈红梅近距离接触留下的印象,也或许是情急之下未加思索,陈阳踏上飞剑后,几乎是习惯性地伸出双臂,揽住了前方沈红梅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将身体贴近以保持平衡。 手臂环住的瞬间,陈阳心中便是一荡。 方才沈红梅爆发筑基气势时,是何等的威严强大,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此刻,隔着薄薄的衣裙,掌心传来的触感却是如此的纤细柔韧,不盈一握,仿佛他双臂轻轻一环,便能完全纳入怀中一般。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心头一阵胡乱跳动,血液似乎都有些加速。 沈红梅在陈阳手臂揽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并未出声呵斥,也未将他推开,只是那白皙的耳垂,在清冷月辉的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绯红。 她默不作声,手中剑诀一引。 飞剑便载着两人稳稳升起。 飞剑刚离地数丈,沈红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落角落那棵老树的枝桠。 忽然轻“咦”了一声。 “那是……?” 她看着枝头挂着的那条随风轻轻飘动的发带,出声问道。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林洋的发带,还挂在树梢上! 他连忙解释道:“哦,那是……是弟子平日用的发带,白天清洗后晾在那里,忘记收回了。” “发带?” 沈红梅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身后的陈阳一眼: “我见你平日都是用木簪固定发髻,何时改用发带了?” 陈阳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信口胡诌道:“这个……弟子偶尔也想换个发型试试,觉得用发带束发,或许……或许更显利落些。” 沈红梅闻言,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她伸出纤指,凌空对着那枝头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传出,那条发带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轻飘飘地飞落下来,恰好落入她的掌心。 她拿着发带,双手看似随意地摩挲了几下,指尖感受着那布料的质地。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抬手,将那条发带精准地送回了原来的枝头,让它继续在那里随风轻轻摇曳。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专心驾驭飞剑,加速朝着灵剑峰的方向破空而去。 陈阳看着被挂回去的发带,心中松了口气。 却又隐隐觉得沈红梅方才的举动有些意味深长,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飞剑速度极快,穿过缭绕的云雾,灵剑峰的轮廓很快便清晰起来。 即便是深夜,透过稀薄的云层,陈阳也能看到下方山峦间,仍有不少弟子在刻苦练剑。 道道剑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或凌厉,或绵密。 破空之声隐约可闻。 一股锐意进取,坚韧不拔的剑修氛围扑面而来,让陈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很快。 飞剑载着两人来到了灵剑峰靠近山顶的一处绝壁之前。 沈红梅操控飞剑缓缓降落,停在了一个看似天然形成的洞府门前。 两人跃下飞剑。 沈红梅挥手将飞剑收回。 陈阳站在洞府前,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悬崖,又抬头看了看这仿佛悬于绝壁之上的洞府,心中微微有些发怵。 这地方……还真是险峻。 “我洞府四周布有禁制,寻常弟子无法靠近,也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可安心在此修行。” 沈红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解释了一句。 陈阳连忙点头: “是,晚辈明白。” 走入洞府。 内部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粗犷,反而颇为清雅开阔,石桌石椅,蒲团玉榻,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与沈红梅身上相似的淡淡寒梅冷香。 沈红梅走到洞府中央,转过身,面向陈阳,脸上似乎带着几分之前未曾有过的…… 郑重? 她看着陈阳,开口道: “陈阳,先前我不允你与杨天明交手,并非是完全看轻你的实力,更多是……不知该如何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提升你与他对抗的资本。” 陈阳一怔。 没想到沈红梅会突然说这个。 沈红梅继续道: “那杨天明,我所知不多,但他所擅长的身法速度,据我观察,在炼气期内堪称顶尖,甚至……已隐隐有堪比筑基期修士短距离挪移的雏形。纵使我灵剑峰有几门更高深的身法,或许能胜过他,但以你如今的修为根基,根本无法习得,强行修炼反而有害无益。” 陈阳默然。 他知道沈红梅说的是事实。 “不过,” 沈红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微不可察的期待: “你方才施展的那门身法,虽不知其名,但其精妙之处,尤其是在瞬间爆发与闪避方面的潜力,或许……正可与杨天明的速度相抗衡。若你能在三个月内将其修炼至小成,至少在速度上,不会吃太大的亏。”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若有所思。 惊鸿步竟然能得到沈前辈如此评价? “然而,仅有身法还不够。” 沈红梅语气再次变得严肃: “你还需要足够强力的攻伐之术,方能与杨天明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攻伐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前辈的意思是……?” “我打算,传授你《煌灭剑诀》。” 沈红梅缓缓说道,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煌灭剑诀?!”陈阳失声惊呼,心中剧震! 这功法他太熟悉了! 当初在功法阁,他就是在《乙木长生功》与《煌灭剑诀》之间做出了选择! 虽然选择了乙木长生功他并不后悔,但对于这门威力极大,杀气极重的剑诀,他始终心存向往。 本以为至少要等到炼气圆满甚至筑基后,才有机会接触,没想到…… 惊喜过后,陈阳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微一变。 沈红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问道: “我且问你,你的《九转淬体诀》,如今进行到第几次淬体了?” 陈阳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 这段时间,他忙于修炼乙木长生功,应对各种杂事,确实将淬体之事荒废了不少。 按照九转淬体诀的要求,炼气期理论上是一层一淬体,他现在炼气七层,理应完成了七次淬体才对。 但实际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答道: “回前辈……弟子……只完成了四次淬体,第五次……还未开始。” “只完成了四次?” 沈红梅眉头微蹙: “是因为修行《乙木长生功》而荒废了吗?” 陈阳猛地抬头,惊讶道: “前辈……您怎么知道弟子修行了……?” 这内息功法不同于淬体,外在并不明显。 沈红梅淡淡道: “我好歹是筑基长老。上次为你送丹疗伤时,便感知到你院落中萦绕的乙木精气异常精纯活跃,非寻常木系功法所能及。” 陈阳见瞒不过,只好老实承认: “是……弟子确实修行了乙木长生功。是……是之前功法阁所遇的白衣师兄,私下里给弟子行了个方便……” 他将得到功法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白衣师兄……”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若有所思。 却并未点破,只是道: “《乙木长生功》确是一门极其精妙的功法,你因修行它而暂时落下淬体进度,倒也情有可原。” 她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厉: “但是,你若想习得《煌灭剑诀》,以你如今的身体强度,是决计无法承受其凌厉剑意与灵力运转的负荷的!至少,也需要完成第七次淬体,打下坚实的根基才行!” 陈阳面色一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从今日起,定当抓紧时间,补上这淬体的进度!” 看来,必须要把九转淬体诀的修炼重新提上日程了。 然而。 他话音刚落,沈红梅那清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说出的内容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惊得瞪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今夜,你便一口气,将这落后的三次淬体,一并补上吧。” “什……什么?!一口气,一夜……淬体三次?!”陈阳瞬间惊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九转淬体诀的滋味,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每一次淬体,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浑身筋骨血肉仿佛被碾碎重组一般,痛苦难当。 每一次淬体之后,都需要休整数日,才能缓过劲来,进行下一次。 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艰难。 更加痛苦! 他原本的打算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循序渐进,慢慢追上进度。 可沈红梅竟然要求他一口气,直接连续进行第五、第六、第七,整整三次淬体?! 这…… 这怎么可能?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陈阳忍不住脱口而出: “前……前辈!这九转淬体诀每一次都需配合灵元丹辅助,缓解痛苦,修复损伤,连续三次……且不说身体能否撑住,光是灵元丹,吃多了恐怕也会出问题吧?” “谁告诉你需要灵元丹了?” 沈红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这洞府之内,便有一口‘寒玉灵泉’,你直接进入泉中淬体即可,效果远胜灵元丹,更能锤炼意志,夯实根基。” 说着。 她转身朝着洞府深处走去。 陈阳只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略显狭窄的天然石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稍小些的石室。 石室中央,果然有一口泉眼,大小约莫一张八仙桌桌面那般,泉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色,不断地向上汩汩冒着细小的气泡。 一股极其凛冽的寒意从泉水中散发出来,使得泉眼周围的石壁和地面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冰寒的水汽。 陈阳只是靠近了一些,便觉得寒气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在这看起来就能冻死人的泉水里淬体? “进去吧。” 沈红梅站在泉边,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立刻运转《九转淬体诀》。” 陈阳看着那冒着森森寒气的泉水,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地说道: “前辈……这……这不会出问题吧?弟子……弟子有点怕冷……” 沈红梅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更有一丝其他意味: “你连烈焰虎的妖兽内丹都能生吞,如今倒怕起冷来了?” 陈阳心中再次一震,怎么前辈连自己具体吃了什么妖兽内丹,都知道?! 筑基修士的洞察力,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他顿时不敢再多言,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淬体再怎么痛苦,总比死在杨天明手上,或者无法筑基要强! 然而。 他刚把外袍脱下,正准备继续脱里衣时,沈红梅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你打算干什么?” 陈阳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 “进去……按照前辈所说,淬体啊?” 沈红梅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指了指那口寒气逼人的灵泉: “你打算……穿着衣服进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嫌弃: “这是我的私人灵泉,你需得先去旁边那处活水泉眼处,将身子冲洗干净,再赤身进入这寒玉灵泉之中运转功法。”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注意到,在石室的角落,确实还有一处稍小的泉眼,正在“咕嘟咕嘟”地向上冒着清澈的温水。 水流汇集成一小洼,然后沿着石壁一侧的沟壑流淌出去。 陈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不已。 他看了看那口寒气森森的寒玉灵泉,又看了看旁边那处冒着热气的活水泉,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问道: “那……那前辈,您这里……有没有浴巾之类,可以……可以遮体的东西啊?” 沈红梅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让陈阳头皮发麻的意味: “遮体?你当这是来泡温泉享受的吗?” 陈阳瞬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沈红梅那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 只觉得脸上如同火烧,整个人都僵住了。 洞府石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活水泉眼“咕嘟”冒泡的声音,以及那寒玉灵泉散发出的森森寒意。 第77章 坚持 陈阳匆忙冲洗完毕,身上还挂着温热的水珠,便被那寒玉灵泉方向传来的刺骨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几乎是闭着眼,心一横,迈开步子,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噗通”一声便踏入了那口寒气森森的碧色泉眼之中。 “嘶——!” 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泉水中的瞬间。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阻碍地刺透了他毫无遮拦的肌肤,疯狂地朝着他体内钻去! 这一刻。 他全身的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他猛地明白了为什么沈红梅强调不能有任何遮体之物…… 若是隔着衣物,这灵泉中那精纯而霸道的冰寒灵气,绝无可能如此彻底地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那淬体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然而。 明白归明白,这滋味实在太过难受。 他不敢怠慢,立刻依言尝试运转《九转淬体诀》的法门,试图引导体内灵力对抗并吸收这股寒意,完成第五次淬体。 可是。 下一刻。 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原本在体内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在经脉之中,运行得异常滞涩,艰难! 仿佛所有的经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致寒意给冻得凝固住了,灵力如同陷入了泥沼的蜗牛。 寸步难行! 别说引动淬体时撕裂般的疼痛感了。 现在他连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快要维持不住,全身都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痛楚所笼罩。 “前……前辈……” 陈阳勉强睁开被寒意刺激得眯起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 “这……这九转淬体诀,似乎……运转不了啊……经脉……好像冻住了……” 他一边艰难地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寻找沈红梅的身影,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然而。 他刚一扭头,却发现原本站在泉边的沈红梅,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踪迹。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陈阳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回身子。 只见沈红梅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同样进入了这寒玉灵泉之中。 就在他的对面,与他相距不过尺许! 泉水没至她的胸口,蒸腾的冰寒雾气在她周身缭绕,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然而。 陈阳还是清晰地看到,此刻的沈红梅,身上仅仅穿着一件月白色轻纱! 泉水浸湿了轻纱,紧紧贴敷在她身躯之上,虽然有着雾气的遮掩,但那若隐若现的曼妙,依旧清晰可见。 陈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往头顶涌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往水面之下沉了沉。 试图借助那碧色的泉水,遮掩住自身同样毫无遮拦的窘态。 沈红梅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子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 “你往水下躲什么?莫非以为,凭筑基修士的神识,隔着这点水雾,就看不清了吗?” 陈阳闻言,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讷讷地低声问道: “前……前辈……您……您怎么……怎么也进来了?” “这寒玉灵泉,寒气极重,灵力霸道。” 沈红梅不再逗他,解释道: “以你目前的修为和肉身强度,单凭自身意志,根本无法在其压力下顺利引动淬体,强行尝试,只会冻伤经脉,适得其反。需要有人在旁引导,以自身灵力或剑气,为你温润疏通经脉,方能化开寒气,助你完成淬体。” 说着。 她不再犹豫,抬起纤纤玉手,并指如剑。 那指尖之上,瞬间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淡银色剑气。 她目光专注。 指尖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开始沿着陈阳身体的正面主要经脉路线,缓缓地勾勒起来。 那蕴含着凌厉意味的剑气指尖,轻柔却又坚定地触碰在陈阳的皮肤之上。 所过之处。 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透入,精准地刺入他那被寒意冻结得几乎僵死的经脉之中! “呃……” 陈阳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沈红梅指尖剑气触及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滞涩如同冰封的经脉,仿佛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强行撕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本运行艰难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沿着被剑气疏通的路径,重新艰难却又坚定地运转起来! “淬体诀,周天运转!” 沈红梅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不敢怠慢,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全力催动《九转淬体诀》的法门。 下一刻。 一股远比之前单纯寒意更加剧烈痛苦,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真正的淬体之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刃,在他的皮肤、血肉、甚至骨髓之中疯狂地切割,碾磨! 寒气与剑气交织。 一边破坏,一边又被功法引导着进行重组与强化。 这种极致的痛苦,让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疼吗?” 沈红梅的声音传来。 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陈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轻点了点头: “……疼。” “疼,现在就可以出去。” 沈红梅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然后,你可以选择慢慢服用灵元丹,花费至少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来完成这三次淬体。我不会强迫你。” 出去? 慢慢来? 陈阳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杨天明那居高临下,充满蔑视的一掌,将他打得倒飞。 更早之前,在杂役时期,杨天明…… 对于赵嫣然,他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炽热的男女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所承受的屈辱就可以随风消散! 他一定要将这些,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当然。 支撑他的不仅仅是这份不甘与愤怒。 还有内心深处,对于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那份渴望! 不知从何时起,修行,变得更强,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修真”这两个字,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成为了坚定不移的目标! 这短暂的恍惚与回忆,仿佛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 陈阳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他咬牙道: “不疼!前辈,继续!” 沈红梅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剑气温润经脉的滋味。 虽然她已经极力控制,但那剑气本质上的凌厉是无法完全消除的,再加上寒玉灵泉本身霸道的寒意,两相叠加,其痛苦程度,绝非寻常炼气期修士能够忍受。 可陈阳,竟然真的咬牙硬生生坚持了下来,甚至主动要求继续? 这份坚定的执念与韧性,倒是…… 颇有几分剑修苗子的样子了。 她心中喃喃自语,手上却并未停顿。 指尖那淡银色的剑气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开始更加深入,细致地梳理陈阳那因为淬体而不断震颤,仿佛要崩裂开的经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陈阳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如同炒豆般的噼啪声响。 皮肤表面隐隐有污秽的杂质伴随着冰碴被排出,瞬间又被灵泉净化。 他原本紧绷到极限的身体,骤然松弛了一瞬。 第五次淬体,完成了! 沈红梅敏锐地感知到了他体内的变化,立刻开口道: “准备,第六次了。这次,我需要灌注更多的剑气,疏通更深层的经脉,痛苦会比之前更甚,忍住!” 陈阳连点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声,表示明白。 沈红梅不再多言,指尖剑气陡然增强! 那淡银色的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 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游龙,更加粗暴地钻入陈阳的经脉之中。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撕裂开那些尚未被完全淬炼到的细微脉络,引导着霸道的寒玉灵泉之力和淬体诀的灵力,对其进行着残酷的冲刷与锤炼! “呃啊——!” 陈阳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全身肌肉贲张,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道细小的气旋在疯狂肆掠。 那是沈红梅的剑气与淬体灵力在他体内碰撞、交融的景象。 他的皮肤因为灵泉的寒意而呈现一种诡异的惨白,但皮肤之下,却又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能量的冲击而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又是一个多时辰在非人的折磨中度过。 当陈阳的身体再次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轰鸣声时…… 第六次淬体,也终于完成了! 然而,沈红梅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严肃,她看着几乎已经到达极限,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硬撑的陈阳,沉声道: “方才,我用的只是普通的剑气温润经脉。现在,要进行第七次淬体,我需要动用《煌灭剑诀》的剑气,来为你梳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条主脉。这其中的痛苦,远非前两次可比。你若是承受不住,可以暂且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 陈阳艰难地抬起眼皮,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但眼神中的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 他感觉到自己经过前两次淬体,经脉似乎被拓宽,坚韧了不少,这让他隐隐想起了之前那诡异蚯蚓头所说的“扩充经脉”之语。 似乎与沈红梅现在所做的…… 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能承受住……继续……” “好!” 沈红梅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指尖那淡银色的剑气骤然一变,化为了一种带着淡淡暗金之色,充满了毁灭与杀戮气息的凌厉剑气。 正是《煌灭剑诀》的独有剑气! 这煌灭剑气一进入陈阳的经脉,就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冰水之中,发出了近乎实质的嗤嗤声响! “噗——!” 几乎是在剑气入体的瞬间。 陈阳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便喷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生怕自己的污血弄脏了这珍贵的灵泉,也玷污了近在咫尺的沈红梅。 然而。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沈红梅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一张素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却又迅速地为他擦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她的眼神之中,带着清晰的关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分明是在询问: 还能否继续?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看着那双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用更加凝实,虽然颤抖却未曾中断的灵力运转,给出了他的答案。 沈红梅读懂了他的坚持。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指尖那暗金色的煌灭剑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更加汹涌地涌入陈阳的经脉。 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方式,强行贯通着他体内最后那些坚韧的关隘,引导着磅礴的灵泉之力和淬体灵力,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冲击! 痛苦! 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陈阳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剑气与寒意撕成了碎片,又在功法的维系下强行粘合,周而复始。 时间再次在煎熬中流逝。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当陈阳体内传来一声远比之前两次更加沉闷的轰鸣。 仿佛某种坚固的壁垒被彻底打破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然后又迅速内敛,皮肤表面的惨白与潮红交替闪烁数次,最终缓缓归于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坚韧光泽的正常肤色。 淬体,第七次,成了! 陈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感觉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以及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感。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红梅,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期待: “前辈……我现在……有修行《煌灭剑诀》的资格了吧……” 话刚说完。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眼前一黑,脑袋一歪。 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红梅似乎早有预料,在他倒下的瞬间,便已伸出双臂,稳稳地将他揽入了怀中。 她低头看着怀中仿佛熟睡过去,脸色苍白,却眉宇舒展的陈阳。 感受着他体内那虽然虚弱却蓬勃盎然的生机,以及那已然坚韧了许多的肉身气息,清冷的脸上,不由得也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笑意。 “居然……真的完成了。三次淬体,前后不到四个时辰……” 她喃喃自语。 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陈阳因为淬体而更显精壮匀称的身躯。 尤其是在感知到其丹田内那比之前浑厚,凝实了数倍的灵力底蕴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当然,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陈阳丹田最下面移了移。 旋即。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罕见地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自己的一只纤手。 看了看那纤细的手腕。 然后下意识地,小手捏成了拳头。 放在眼前似乎无意识地比较了一下什么。 平常总是清清冷冷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复杂难明,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好奇,还有几分…… 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手一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厚实柔软的兽皮毯子,小心地将陈阳整个包裹起来,然后抱着他,轻盈地踏出了寒玉灵泉。 她将陈阳安置在自己平日清修打坐的那张白玉床榻之上,为他仔细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直起身,看了看洞府外面。 透过禁制,可以看到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夜晚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我有些事情,需要去问问师兄……” 沈红梅低声自语了一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去通往青云峰的方向。 而是转身朝着灵剑峰的后山深处飞去。 她的身形在崎岖的山谷云雾间几个闪烁,便迅速远去,越过了后山的边界,继续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处前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她越过最后一座山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际、蔚蓝壮阔的大海,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波涛汹涌,海风猎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赫然是齐国的最西边。 第78章 无尽海,彼岸四虫 沈红梅立于悬崖之畔,猎猎海风将她那一头银发吹得肆意飞扬。 此处不仅仅是齐国的最西边,更是整个广袤东域已知疆土的极西之地! 身后是绵延的青木门山峦,门中有金丹真人坐镇,比起那些只有筑基修士,甚至不入流的小门派,自是强盛许多。 但即便如此,在这浩渺无边的东域版图上,青木门终究还是偏安一隅,算不得真正的顶尖大宗。 而眼前,便是东域陆地的终点——无尽海! 海水并非蔚蓝,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波涛汹涌,撞击在下方陡峭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漫天冰冷的水雾。 沈红梅极目远眺,视线试图穿透那海天交接处弥漫的,仿佛亘古不散的浓郁雾气,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渺小与茫然。 天色正处于将亮未亮,最是昏暗朦胧的时刻。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与低垂天幕的交界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踏波而来,速度极快。 待那身影近了些,沈红梅才看清,来人正是她的师兄,青木门掌门。 欧阳华!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容保持着少年的清俊,只是此刻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而最让沈红梅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欧阳华的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何种材质编织而成的,泛着淡淡灵光的金色长绳。 长绳的另一端,赫然拖拽着一条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身披厚重青色鳞甲,头生独角,腹下生有四爪的妖物,形似传说中的蛟龙。 只是此刻它已然气息全无,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条被捕获的巨型海鱼,被动地在那冰冷的海面上拖行,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七阶的‘青鳞海螭’!” 沈红梅神色一变,低声惊呼。 这青鳞海螭实力强横,在海中更是凶悍无比,其实力完全堪比金丹强者! 而此事的因果沈红梅自然知晓。 之前因为那枚至关重要的金阳妖龙内丹不翼而飞,导致丹霞峰长老朱大友与宗门之间彻底闹翻。 朱大友愤而发布了“禁丹令”,使得门中弟子获取丹药变得异常困难。 实际上。 就在那场妖兽暴动结束的当日。 为了尽快弥补上朱大友所需的妖丹,平息事端,沈红梅便已陪着师兄欧阳华来到了这片无尽海边,开始寻觅合适的,至少是六阶以上的妖兽。 她最近数日的劳累奔波,不仅是因为处理宗门日常事务。 更是因为在此地与师兄一同追踪,猎杀强大妖兽所致。 前几日他们原本已经锁定了一头妖兽的踪迹,却因要返回宗门主持广场集会,只得暂时中断。 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两日的功夫,师兄竟然独自一人,将这头堪比筑基后期的七阶青鳞海螭给猎杀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身体周围,那层若隐若现,呈现出纯净青木之色的灵力气铠之上。 “甲木纯阳功!” 沈红梅心中再次震动。 这由《甲木纯阳功》凝聚出的灵铠,防御力极其惊人,即便是她全力催动的煌灭剑气,也很难在上面留下深刻的痕迹。 然而此刻,这具灵铠的表面,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彻底碎裂,灵光黯淡,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搏杀。 “你……你为何发现了这妖兽的踪迹,不通知我前来帮忙?一人应对,太过凶险!” 沈红梅迎上前几步,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责备,神色严肃无比。 欧阳华将手中的金色长绳随手扔在礁石上,那庞大的青鳞海螭尸体便半搁浅在了岸边。 他摆了摆手。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碍,七阶而已,费些手脚罢了。” 若是陈阳在此,必定能认出,这位面容清秀的修士,正是当日在那功法阁中,看似随意便为他走了后门,赠予《乙木长生功》的白衣少年! 欧阳华指了指那青鳞海螭尸身中段,靠近逆鳞的位置,对沈红梅道: “师妹,这妖兽的内丹我已取出,你且先行返回宗门,将此内丹交给朱大友。告诉他,宗门承诺的妖丹已寻到,让他即刻解除禁丹令,不得再耽误门下弟子修行。至于这妖兽尸身,我看其鳞甲、筋骨皆是不错的炼器材料,稍后我看看能否炼制几件法宝,之后再返回宗门。” 沈红梅闻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欧阳华递来的一个温润玉盒,盒中盛放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水汽与磅礴妖力的青色内丹。 她将玉盒小心收入储物袋。 心中却对那朱大友升起了强烈的不满,忍不住开口道: “那朱大友恃才傲物,仗着炼丹的本事,竟敢要挟整个宗门,实在是……” “师妹,不可妄言。” 欧阳华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长老能留在青木门炼丹,已是宗门之幸。以他的炼丹造诣,若真想离开,东域之内,有大把比青木门更强的宗门会对他敞开大门,奉为上宾。” 沈红梅抿了抿唇,依旧有些不忿,又道: “但是……师兄,若是朱大友借助这枚七阶妖丹之力,成功结丹了呢?他本就是炼丹大师…………” 沈红梅顿了顿,索性说出了心中担忧: “一旦迈入结丹期,便能以自身丹气温养所炼丹药,极大提升成丹率与丹药品质,其身份地位将水涨船高!届时,我青木门这座小庙,还如何容得下他这尊大佛?他岂不是更会离开?” 听到这里,欧阳华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沈红梅手中的储物袋,仿佛能穿透储物袋,看到那枚青鳞海螭的内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还是先把内丹收好,拿回去吧,交给朱大友炼化。至于其他……一切,顺其自然吧。” 见到师兄如此态度,沈红梅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将那份不满压回心底。 她此来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询问师兄为何会破例传授陈阳《乙木长生功》,这件事在她心中盘桓已久,让她十分疑惑。 但此刻。 她又不愿在师兄面前刻意提及陈阳,免得显得自己过于关注那小子。 于是,她心思一转,换了一个话题,看似随意地问道: “师兄,宗门最近有个叫杨天明的弟子,突破了炼气九层,实力颇为出众,将来筑基机会很大。我观其言行举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欧阳华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红梅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正要开口回答。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见海边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晨雾之中,影影绰绰地,缓缓走出了几道身影。 欧阳华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着雾中方向挥了挥手,语气熟稔地说道: “不用送到这里了,你们回吧。” 他话音刚落,雾中立刻传来一个带着明显怒气,声音有些奇特,仿佛带着某种回响的女声: “欧阳华!谁送你了?是给钱!我们帮你寻到这头青鳞海螭的准确踪迹,说好的三千上品灵石!一颗都不能少!” 欧阳华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搞忘了,搞忘了!” 说着。 他毫不在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储物袋,随手就抛向了雾气之中。 雾中伸出一只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五指间有蹼状薄膜的手,精准地接住了储物袋。 随即,里面传来了毫不客气的,清点灵石数量的细微声响。 欧阳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道: “怎么,还怕我少给了不成?” 雾中那女声立刻回应,带着十足的理所当然: “就是怕!你个老滑头!” 就在这时。 东方的天际。 第一缕阳光终于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骤然迸射而出! 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瞬间驱散了弥漫在海边的浓重雾气! 雾气迅速消散。 沈红梅也终于彻底看清了那几道身影的模样! 那是三男两女,共五人。 他们皆生着与人类无异的下半身和双足,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论是手臂、脸颊还是颈侧,都覆盖着一层细密而润泽的、颜色各异的鳞片,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他们的耳朵略尖,眼眸的颜色也异于常人,如同最纯净的宝石。 两名女性容貌娇媚动人,身姿曼妙。 三名男性则个个身材高大挺拔,充满了力量感。 直到那几名人清点完灵石,对着欧阳华哼了一声,转身敏捷地跃入海中,消失在那片重新变得深邃蔚蓝的海水之下,沈红梅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他们是…………” 沈红梅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鲛人?!” “对啊,鲛人。” 欧阳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随口解释道: “我当年炼气期时,有一次与人争斗,不慎跌落这无尽海中,身受重伤,便是被海中一支鲛人族群所救,侥幸捡回一条命。” “原来……鲛人真的生活在海中……” 沈红梅依旧有些发愣。 她自幼在青木门长大,虽从典籍上看到过关于鲛人的只言片语,但师长们也曾严厉警告,不得随意靠近这无尽海。 因此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异族,今日初见,所带来的冲击着实不小。 “不完全是生活在海中宫殿。” 欧阳华抬手指向远方那依旧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海平线: “在距离岸边数百里之外,也有鲛人建立的城镇聚居。” 沈红梅闻言,先是恍然大悟,随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无尽海的另一边,生活的就是一群鲛人了?” 她想起典籍中对鲛人性格温顺,痴情专一的描述,又联想到过去那些关于无尽海危险的警告,忽然觉得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 然而。 欧阳华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脸色却是瞬间一变,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不是!师妹,你理解错了!我说的那些有鲛人城镇的岛屿,只是在这近海数百里的小岛上,绝非无尽海的对面!” 沈红梅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茫茫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西方海面,追问道: “那……那对面是什么呢?”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 海风吹拂着他的白衣,他的目光也变得悠远而深邃,最终,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反正不是人。” “不是人?” 沈红梅心头一跳: “那是……妖兽?” 欧阳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想该如何解释: “也可以说是妖兽……但更准确地说,是另外的‘四虫’。” “四虫?” 沈红梅蹙起秀眉,努力回忆着: “我早年修行时,似乎……听闻过这个说法。典籍有载,世间生灵,可分‘五虫’…………蠃、鳞、毛、羽、甲,五虫化生万物。而我们人,乃‘蠃’之代表,是为万物之灵长……” 她将自己所知的道出。 欧阳华听闻“万物之灵长”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种不置可否的复杂神色,眼神略有恍惚。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解释道: “没错,五虫之说。而我们东域所在的这片大陆,以及这近海区域,虽也有各种妖兽,但其中绝大部分,都只能算是继承了远古‘五虫’稀薄血脉的遗种,算不得纯粹。而在那无尽海的真正彼岸,那片我们未知的广袤土地上,便生活着另外‘四虫’的真正后裔,或者说……是真正的大妖!” 他顿了顿,用脚踢了踢旁边那庞大如山丘的青鳞海螭尸体,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所谓的七阶海螭,若是放在那无尽海彼岸,恐怕……连给人看家护院都未必够资格。” 沈红梅听得心中骇然,若真如师兄所说,那彼岸的世界,该是何等的可怕与强大? 而这时,欧阳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低声道: “另外,我怀疑……我们宗门之内,可能有些从海对面过来的‘小东西’,偷偷潜入了进来。” 沈红梅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想起了什么: “几个月前,师兄你就曾提及,感觉有未知的东西潜入了你的洞府,窥探于你……” 欧阳华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股气息。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如今还在宗门之内,但其隐匿手段极为高明,我的神识只能粗略扫视整个宗门范围,无法细致入微地探查每一名弟子,每一寸土地的具体情况,故而难以锁定。那东西似乎……想要靠近我,但又不敢轻易露面,似乎在观察,或者在寻找什么。” 沈红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起来。 欧阳华接着说道: “所以,关于下一任掌门亲传弟子的人选,我打算……内定杨天明!” 沈红梅正习惯性地点头,猛地反应过来,瞬间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什么?!杨天明?为……为什么?!” 欧阳华看着一脸震惊的师妹,平静地解释道: “因为相比之下,杨天明,我更加放心。” “为什么啊?!” 沈红梅急了。 “万一……万一那杨天明就是师兄你口中,从彼岸潜入的‘小东西’呢?!” “不可能。” 欧阳华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杨天明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根底我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是从彼岸过来的生灵。” “看着长大?” 沈红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追问道: “那杨天明他到底是……?” 欧阳华抬手指了指刚才那群鲛人消失的海面,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让沈红梅再次目瞪口呆的答案: “你不是刚才已经见过了吗?刚才那一行人,便是杨天明的族人。” 沈红梅彻底愣在了原地,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鲛……鲛人?!” 第79章 支持与怀疑 沈红梅彻底震惊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杨天明竟然是这样的来历! “鲛人?他……他竟然是鲛人?”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和刚才那些鲛人,还有典籍中记载的鲛人形象,并不完全相像啊?他身上并无明显鳞片,耳廓也只是略尖而已……” 欧阳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鲛人一族也分诸多支系,血脉浓度各有不同,并非每个鲛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形态。天明这孩子,他体内属于‘鳞虫’的那一部分血脉相对稀薄一些,外在特征自然不那么明显。不过你可别因此小瞧了他,他小时候在水里,可是他们那一辈里游得最快的那一个!” 沈红梅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为陈阳争取那看似渺茫的机会: “可是……师兄,这不公平!掌门亲传弟子的选拔,不是应该通过公开试炼,择优而取吗?如此内定,如何服众?” 欧阳华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金丹真人的淡然: “试炼?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门下弟子们一个看得见的程序罢了。况且,即便真的放手一战,以天明那孩子觉醒的血脉天赋和实力,你觉得如今的青木门内,炼气期弟子中,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沈红梅看着欧阳华那笃定无疑的模样,回想起那一日在宗门广场上,杨天明对陈阳出手时那迅若闪电,势大力沉的一掌。 确实透着一种超出寻常炼气期修士的诡异与强悍。 她沉默了下来,心中不得不承认,欧阳华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怎么,师妹?” 欧阳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常,反问道: “你……莫非有什么特别看好的炼气弟子?” 沈红梅心中一紧,几乎要脱口说出陈阳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没有。” 欧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回了话题,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天明的族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私谊。而选择天明为亲传弟子,从宗门安全的角度考量,也最为稳妥。师妹,你要明白,我虽是青木门宗主,但修为终究有限,只是结丹期,没有元婴老祖那般强大到可以洞察秋毫的神识,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很多事情,我必须权衡,一切,都要以宗门的稳定与安全为最优先的考虑。” 听着师兄语重心长的话语,沈红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强行压下,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不再多言,驾驭遁光,返回了青木门。 在宗门内分别,欧阳华径直向着主峰青云峰而去。 而沈红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先转向了灵剑峰,返回自己的洞府。 洞府内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寒玉灵泉的气息,以及…… 她快步走入内室。 只见陈阳依旧安静地躺在她平日清修的那张白玉床榻之上,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 沈红梅静静地走到床边,低头注视着陈阳沉睡中略显苍白却眉宇舒展的脸庞。 想到师兄那番关于内定杨天明,关于宗门安全的话语…… 再想到陈阳昨夜那拼尽一切,咬牙完成三次淬体的执拗与坚持。 她心中那股担忧与怜惜的感觉,不禁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着,目光复杂地流连在陈阳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床榻上的陈阳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起初还有些模糊涣散,但很快便聚焦,恰好对上了沈红梅那双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清冷眸子。 四目相对。 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陈阳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 竟然是沈前辈平日休憩的床榻! 他脸上瞬间涌上窘迫的红晕,手忙脚乱地就想要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慌乱: “前……前辈?我……我这是……?” “你昨夜淬体完成后,力竭昏迷了过去。” 沈红梅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昏迷?” 陈阳心中一紧: “难道……淬体失败了?” “你自己感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沈红梅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阳立刻凝神感知。 只觉得周身气血旺盛澎湃,筋骨强健远超以往,经脉也拓宽坚韧了数倍不止,灵力在其中奔腾流转,顺畅无比!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七次淬体!” 他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然而。 这份兴奋很快就被另一种尴尬所取代。 他猛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未着寸缕,只是被一张厚厚的兽皮毯子包裹着! 他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沈红梅虽然没有回头,但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你的衣物在旁边石凳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先换上吧。” 说完。 她便率先迈步,朝着洞府深处那寒玉灵泉所在的石室方向缓缓走去,留给陈阳一个独自整理的空间。 陈阳如蒙大赦。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石凳上叠放整齐的衣物,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穿好衣服后,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依旧有些激荡的心绪和脸上的燥热,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陈阳走到灵泉石室门口,看着背对着他、站在那碧色泉眼旁的沈红梅,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红梅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陈阳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她没有立刻回答陈阳的问题。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期待: “前辈,我现在……已经有修行《煌灭剑诀》的资格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昨夜经历了三次淬体,如今已完成七次淬体,按照您之前所说,应该已经达到了修行煌灭剑诀的门槛了。” 沈红梅看着陈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那些劝阻他放弃与杨天明争斗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刚才陈阳还未醒来时,她确实反复思量过,想要让他避开这场危险的争斗。 可是一想到昨夜他浸泡在刺骨寒泉中,承受着剑气撕裂经脉的痛苦,却依旧咬牙坚持,毫不退缩的模样。 那份毅力与执着,让她都为之动容。 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此刻又如何能出尔反尔?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 她抬起纤手,光芒一闪,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流淌着丝丝凌厉气息的玉简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上面,记载的便是《煌灭剑诀》的完整修炼法门。” 沈红梅将玉简递向陈阳。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简。 他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感知起来。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抬起头问道: “前辈,这玉简……似乎与我在功法阁中所见的那枚有所不同?阁楼中的那枚玉简,上面似乎附着一些极其凌厉的……气息?” “那是‘煌灭剑气’。” 沈红梅解释道: “是辅助修行《煌灭剑诀》的引子,可以帮助初学者更好地感悟剑诀真意,引导自身灵力转化为剑气。寻常弟子获得传承,皆需借此剑气引路。” “那为何……您给的这枚玉简上,没有那股剑气?” 陈阳不解。 沈红梅看着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那是因为,昨日在你淬体之时,你周身经脉,我已经逐一以煌灭剑气亲自淬炼,梳理过一遍了。你的身体,早已熟悉并烙印下了煌灭剑气的种子与轨迹,自然无须再借助外来的剑气引子。” 她说着,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陈阳的小腹丹田位置。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让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你凝神内视,仔细感知丹田深处。” 沈红梅指引道。 陈阳依言照做,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果然。 在那蓬勃的乙木长生功灵力的包裹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凝练,散发着锐利与毁灭气息的暗金色气流。 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盘旋游弋着! 正是煌灭剑气! “感受到了吗?” 沈红梅收回手指: “那便是剑种。你日后只需依照剑诀法门,日夜修行,不断以自身灵力温养、壮大它即可。” 陈阳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为沈红梅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而深深感动。 沈红梅接着叮嘱道: “至于你之前一直想要修习的御空之术……在这《煌灭剑诀》之中,只不过是附带的基础微末术法罢了。剑诀之内,自有更高明的御剑法门。我之前赠予你的那柄飞剑,你正好可以借助它来初步练习御空飞行。待到你对此法门熟悉之后,即便不借助飞剑,亦可凭自身灵气御空而行。你之前将其视为奥妙法术,实则是了解不多之故。” 陈阳连忙点头。 再次将神识沉入玉简,果然很快就在剑诀总纲的后面,找到了关于御剑飞行以及更进一步的剑气御空法门。 他心中一阵惭愧。 原来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在更高深的传承里,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你便在此地参悟吧。” 沈红梅指了指那口寒气森森的灵泉: “借此泉寒意,或可让你心神更为清明专注。” “是!多谢前辈!” 陈阳感激道,随即不再耽搁,走到泉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盘膝坐下,手握玉简,全神贯注地开始参悟起《煌灭剑诀》的奥妙。 时间在寂静的参悟中悄然流逝。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陈阳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疲惫之色,反而眼神晶亮,神情振奋,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这《煌灭剑诀》博大精深,攻伐凌厉,远非他之前接触的任何功法可比! “之后几日,我还有些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会颇为忙碌。” 沈红梅见他参悟完毕,开口说道: “你需认真修行,不可懈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复杂,带着最后一丝确认问道: “另外……关于亲传弟子试炼,你……真的决定好了,绝不更改?”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是!前辈,我意已决!”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沈红梅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彻底熄灭了劝说的念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阳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无措,讷讷地说道: “前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的这番好意……”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愣头愣脑,知恩图报的模样,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许。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愿做你的贵人。你既然有抱负,有理想,我便会支持你。你想要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我便会助你一臂之力。这些,都不需要你想着如何回报。”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清冷容颜上那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沈红梅看着陈阳那愣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莞尔一笑,主动上前一步,伸出玉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这个举动比之前更加亲近自然。 她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着陈阳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再次泛红的脸颊,轻声提醒道: “而且……你不是自己也说过吗?待你筑基之后,便要搬来我灵剑峰,随我一同修行啊。” 手腕处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清冷的寒梅幽香,陈阳只觉得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 “好!我一定努力筑基,然后成为灵剑峰的长老,为前辈守护山门!” “嗯,我等着那一天。” 沈红梅松开了手,笑意盈盈。 两人一同走出洞府,来到外间。 陈阳虽然初步参悟了御剑法门,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颇为生疏笨拙。 他有些尴尬地祭出那柄沈红梅所赠的飞剑,踩了上去,飞剑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地载着他,朝着山崖下方缓慢而惊险地飞去。 沈红梅站在洞府门口,目送着那摇摇晃晃的剑光逐渐远去,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温柔。 然而。 就在陈阳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下方云层之中时,旁边缭绕的云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的声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师妹。” 沈红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身旁的云气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迈步而出,正是欧阳华。 沈红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如同熟透的樱桃,又羞又恼: “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窥探我的洞府?!” 她话音未落,心中羞愤交加,几乎是本能反应: “锃”地一声便拔出了腰间长剑,凌厉的煌灭剑气瞬间爆发,毫不留情地朝着欧阳华劈砍而去! 面对这含怒一击,欧阳华却是不闪不避,脸上依旧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见他周身骤然泛起一阵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芒,如同一个倒扣的玉碗,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铛——!” 沈红梅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煌灭剑气劈砍在青色光罩之上,竟然只是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便再也无法寸进! “甲木纯阳功!” 沈红梅收剑后退,气得贝齿紧咬,看着那如同乌龟壳一般坚固的青色光罩,却又无可奈何。 这东西的防御力,她再清楚不过。 欧阳华散去护体青光,摆了摆手,脸上戏谑的神色收敛,变得严肃了几分: “师妹,你别激动。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洞府,而是……发现你并未按照约定,先去丹霞峰给朱大友送妖兽内丹,心中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查看。”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沈红梅,语气带着探究: “之前在海边,你便特意问起亲传弟子之事,言语间多有维护炼气弟子之意……莫非,你看好之人,便是方才离去的那小子。陈阳?” 沈红梅被他问得心中一慌。 脸色更红,眼神闪烁。 抿着唇没有回答。 欧阳华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沈红梅的心上: “而且……我刚才似乎还看到,一位筑基期的前辈长老,竟然让一个炼气期的小辈,不仅进入了其私密的洞府,还……赤身裸体地躺在你的床榻之上休憩?这若是传扬出去,只怕……” “你闭嘴!” 沈红梅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脸颊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气得再次举起了剑,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多嘴多舌的师兄大卸八块。 欧阳华见状,连忙抬手制止,脸色彻底严肃起来,沉声道: “好了,师妹,不与你玩笑了。我并非存心窥探你的隐私,而是……我怀疑陈阳此人,很可能就是我一直感应到的,那个潜入了宗门的‘小东西’!” 欧阳华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处于羞愤之中的沈红梅,彻底愣住了。 她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苍白。 第80章 两次试探 沈红梅在听到欧阳华的怀疑时,心头猛地一紧。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强烈的维护之意瞬间涌了上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为陈阳辩解。 “不可能!师兄你休要胡言!” 她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阳他根底清白,乃是我青木门正统收录,一步步从杂役晋升上来的弟子,怎会是彼岸潜入的生灵?他……” 然而。 她激动的话语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欧阳华脸上忽然绽开的那抹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的笑意给打断了。 只见欧阳华那先前严肃紧绷的神情,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化开。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师妹稍安勿躁,莫要着急。我所说的‘怀疑’,那都已是过去式了。就在数月前,这个念头,在我这里已经基本打消了。” “打……打消了?” 沈红梅那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了实处,让她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从未怀疑过陈阳的来历。 此刻听到欧阳华亲口说打消了疑虑,自然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放松之余,疑惑也随之涌上心头: “师兄此言何意?你……你是如何打消疑虑的?” 话刚问出口。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她的脑海,让她脸色瞬间一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难道对他用了……搜魂之术?!” 搜魂! 此术霸道阴毒,直接探查神魂本源,对受术者伤害极大! 轻则神智受损,记忆混乱。 重则修为尽废,魂飞魄散。 乃是修真界中公认的阴毒之术! 若欧阳华真对陈阳用了此术…… 看到沈红梅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欧阳华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师妹你将师兄我想成何等人物了?我欧阳华再如何,也断不会对自己门下的弟子动用此等酷烈手段!” 沈红梅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但眉宇间的疑惑却更深了: “那你……以你结丹期的神识强度,对一个炼气期弟子进行搜魂,探查其记忆根源,应该轻而易举吧?既然心存怀疑,为何不用这最直接了当的方式确认?我不信你是因为觉得手段太过腌臜而放弃……” 欧阳华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容。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眼神有些飘忽,压低了声音道: “这个……凡事总需留有余地嘛……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是刻意隐藏了修为呢?万一他看似只是炼气小修,实则是某个擅长伪装,气息内敛的厉害角色呢?我若贸然以神识强行搜魂,岂不是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沈红梅:“…………” 她看着自家师兄那副小心谨慎,稳字当头,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怂包的模样,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师兄这性子,和他修炼的那门主打防御,坚逾精金的《甲木纯阳功》简直是绝配! 整个人都像是一只缩在厚重龟壳里的老乌龟。 遇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保,步步为营,绝不轻易涉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内心那股翻腾的吐槽欲望,耐着性子追问道:“那既然不曾搜魂,你又是凭借什么,打消了对他的疑心?” 欧阳华见沈红梅语气缓和,这才恢复了正色,缓缓道来: “此事,还需从此子初露头角说起。他原本只是一名资质平平,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却在入门极短时间内,以杂役身份,参与晋升试炼,击败内门弟子上位,鲤跃龙门。此事当时在内门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我的耳中。一个原本碌碌无为的杂役,突然展现出远超常理的进境与实力,这本身,就足以惹人注目了。” 沈红梅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陈阳的崛起速度,确实快得有些异常。 欧阳华继续道: “因此,我便生出了试探的心思,没有主动试探,毕竟安全第一,直到后面机会来了,他按例前往功法阁选取功法,并且……去到了三楼。” “功法阁三楼?” 沈红梅若有所思,作为在青木门修行逾百年的灵剑峰长老,她对宗门各处要地了如指掌。 “那里一直设有强大的禁制,据说是某位前辈掌门亲手布置,陈阳……如何上去?” “我请他上去啊。” 欧阳华解释道: “那禁制的主要作用,便是阻拦修为不足,眼界未开的低阶弟子贸然进入三楼。因为三楼存放的,大多是一些筑基长老留下的修行真传功法,以及宗门历年来的记事、风物志之类的杂书,对于尚在打基础的炼气期弟子而言,价值有限,反而可能因见识不足而误解其中精义,徒增烦恼。” 欧阳华顿了顿,又是道: “那禁制颇为玄妙,感应灵敏,修为越低者试图闯入,引发的反击便越是猛烈。宗门历史上,不乏有懵懂无知的新晋弟子,因好奇或莽撞试图强闯三楼,而被禁制所伤,甚至损及道基的例子。” “而那禁制的核心机制……” 欧阳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芒: “乃是根据闯入者自身的灵力气息强弱与性质来判定的。炼气八层以下的弟子,气息孱弱,会直接触发禁制的攻击模式。而炼气八层以上,包括筑基修士,气息浑厚,则只会感受到一股排斥的阻力,不会被攻击。我曾仔细揣摩过那禁制的构造原理。” 沈红梅似乎隐约猜到了他的思路。 她没有出声,静待下文。 “我意识到了……” 欧阳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来自彼岸的生灵,即便它们伪装之术再如何精妙,能够幻化人形,甚至将外在修为压制到与我们一般的炼气期,但它们所修行的根本法门,其灵力运转的核心源头,与我们人族修士正统的炼气吐纳之道,终究是迥然不同的!其灵力本质的气息,必然存在着根子上的差异!” 他看向沈红梅,缓缓说道: “于是,我寻了个由头,暗中对那三楼的禁制,进行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调整。” “调整?” 沈红梅眉头微蹙。 “嗯。” 欧阳华点了点头: “我保留了那禁制对外界气息的敏锐感知能力,但彻底改变了其触发的条件。它不再是根据闯入者修为的‘高低’来判定,而是……感应其灵力气息的‘源头性质’!但凡身具非我人族正统炼气法门所特有的‘异种’气息者,无论其外在表现得是炼气一层还是筑基圆满,只要试图跨入三楼,禁制都会……毫不犹豫地瞬间启动最强威能,将其彻底诛灭!” 听到“彻底诛灭”这四个冰冷无情的字眼,沈红梅只觉得一股寒气猝然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 她完全可以想象。 如果当时的陈阳真有任何问题,在他脚步踏入三楼范围的那一刹那,恐怕就已经…… 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如此……你才打消了对他的猜疑?” 然而。 让沈红梅再次感到意外的是,欧阳华竟然又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通过气息性质的甄别,还不足以让我完全安心。” 欧阳华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慎。 “这还不足?” 沈红梅有些愕然,没想到师兄的疑心病重到如此地步。 欧阳华详细解释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潜在的潜入者心思缜密到了极点,它不仅完美伪装了外表,甚至……也同时修炼了我门中的炼气法门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那经过我修改的,只针对‘异种’气息的禁制,便无法识别出它了。” 沈红梅神色再次一变,她万万没想到欧阳华竟然连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极端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这份心思之缜密,顾虑之周全,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她看着欧阳华。 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随和甚至有些懒散的师兄,其内心深处隐藏着的谨慎与多疑,远超她的想象。 “所以……” 欧阳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得意: “我还准备了第二次试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提前,将一缕极其精纯纤细,几乎不可查觉的乙木精气,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三楼所有功法玉简之上。” “只要有人触碰,拿起任何一枚玉简,即便他只是粗略感知,并未真正修炼,那一缕特殊的乙木精气,都会如同无形无影的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体内经络之中!” 欧阳华说着,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红梅: “外在的吐纳法门或许可以模仿,但其内在的血肉身躯,经脉构造,总归是固定的吧?属于我人族的经络特性,与那些彼岸生灵,岂能完全相同?这缕乙木精气,便是最好的照妖镜!” 听完欧阳华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的试探与后手,沈红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其中的凶险,细思极恐! 欧阳华也注意到了沈红梅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呵呵,师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宗门安危着想吗?再说了,我不是也给了他补偿吗?筑基长老的修行法门,任他挑选,这待遇,还不够好吗?” 沈红梅目光阴寒,声音冰冷: “若是当时稍有丝毫差错,恐怕陈阳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你这所谓的试探,与谋杀何异?!” 欧阳华见沈红梅动了真怒,心知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连忙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促狭的笑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过话说回来……师妹啊,没想到你清心寡欲百余年,这冰封的心湖,竟会对这么一个年轻弟子,生出涟漪?既然有意,为何又不主动一些?莫非是……担心年纪……” 沈红梅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没有立刻回答。 欧阳华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师兄,对这位师妹的心思多少能猜到几分。 他早年拜入青木门,便是前任宗主的亲传弟子。 而玉竹峰的宋佳玉和眼前的沈红梅这两位师妹,几乎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从稚嫩少女成长为一方长老的。 关系亦兄亦父。 对她们的性格再了解不过。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说道: “筑基修士,寿元悠长,但终究未曾凝聚金丹,得不到丹气日夜不停的滋养反哺,肉身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留下一些岁月的痕迹……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沈红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若是能和宋师姐一般,就好了……” 欧阳华温言道: “宋师妹情况特殊,她修行的是玄阴一路的功法,自有其驻颜妙处。而你还未及笄便早早嫁人,元阴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根基已定,却是无法转修那等纯阴法门了。” 沈红梅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欧阳华,问道: “那师兄你呢?你筑基之时与现在相比,面容似乎也并无太大变化?总不会你这主修刚猛雄壮的《甲木纯阳功》,也有驻颜奇效吧?” 欧阳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你倒是说对了。我这《甲木纯阳功》,刚猛有余,于驻颜一道实非所长。我筑基时面容能维持不变,靠的乃是《乙木长生功》的些许附带效果。此功修行日久,潜移默化之下,确能令肉身气血充盈,肌体焕发生机,如同那经年老藤抽发新枝,换上新叶一般,延缓衰老。” 沈红梅再次轻叹。 她早年也曾尝试过参悟《乙木长生功》。 但那功法入门极难,对资质心性要求极高,她最终未能成功。 欧阳华再次劝慰道: “师妹,莫要过于执着皮相。好生修行,提升境界才是根本。一旦你功行圆满,抱丹成金,返老还童如翻掌。届时,既有青春容颜,又有强横修为和地位,一个小小的炼气弟子,还不是……”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师兄!” 沈红梅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绯红,羞恼交加,当即又要拔剑。 欧阳华连忙摆手告饶: “玩笑,玩笑而已!师妹莫恼!你还是先去做正事,将这青鳞海螭的内丹给丹霞峰的朱长老送去,让宗门早日恢复正常运转,解除那禁丹令才是当务之急。另外,我也要出门一段时日,等亲传弟子试炼时再归来。” 沈红梅闻言,暂时压下了羞恼,疑惑道: “出门?师兄你要去何处?” 欧阳华神色略显郑重: “修为到了我这般地步,闭门苦修已难有寸进。我也需外出游历一番,寻找契机,看能否让结丹修为更为圆满,夯实根基。” 沈红梅一愣: “你的修为不是前些年才刚刚突破到结丹后期吗?你还想……” 欧阳华接口道: “自然是希望道基更为稳固,金丹愈发纯粹。或许……也能顺便探寻一番,那结婴的渺茫机缘。” 沈红梅了然地点了点头。 欧阳华又道: “放心,关于掌门亲传弟子试炼之事,既然师妹有……看重的弟子,我便绝不会干涉。一切,依门规和试炼结果而定。” 得到师兄的再次保证,沈红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不再多言。 转身便驾驭剑光,朝着丹霞峰的方向而去,准备尽快将那烫手的妖兽内丹交给朱大友。 毕竟朱大友一直怀疑,是欧阳华私吞了那枚金阳妖龙的内丹。 两人之间芥蒂已深,欧阳华本人确实不便亲自前去,需要她这个中间人参与斡旋。 待沈红梅的剑光消失在云层之中,欧阳华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 他独自站在沈红梅的洞府门前,目光再次投向方才陈阳离开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低声喃喃自语: “吐纳气息,没有问题……周身经络,经由乙木精气探查,也确是无疑……两次试探,皆未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是……师妹终究是心思单纯了些,她就未曾想过……万一对方,并非原生之人,而是……夺舍而来呢?”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但最终。 他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边。 陈阳驾驭着飞剑,晃晃悠悠,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位于青云峰下的院落。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 他几乎是足不出户。 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疯狂的修炼之中。 白天反复锤炼《惊鸿步》,力求每一步都如臂指使,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快若惊鸿。 夜晚则潜心参悟《煌灭剑诀》,引导丹田内那缕细微却凌厉的剑种,按照玄奥的路线在经脉中游走,熟悉其特性,尝试凝聚剑气。 期间。 林洋,倒是来过一趟。 他取回了之前晾在陈阳院中枝头上的那条发带,顺便也检查了一下陈阳《惊鸿步》的修炼进度。 看过陈阳的演示后,林洋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步法已得形似,神韵尚缺。” 陈阳对此不置可否。 他心中自有衡量,毕竟连沈红梅前辈都认为这门身法精妙,速度上未必会输给杨天明。 他对自己有信心。 当然,每日的丹药服用,陈阳也未曾停下。 灵元丹,以及之前用陶碗复制囤积的各种妖兽内丹,依旧是他快速提升灵力的重要依仗。 只是,每一次将丹药纳入口中时。 他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之前那“蚯蚓头”所说的,关于胡乱服用丹药,导致药力淤积,灵力驳杂的警告。 这让他在打坐静修时,心中不免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隐忧。 这一日。 陈阳照例准备取出丹药辅助修行时,神识探入储物袋,却赫然发现,里面原本堆积如小山的下品灵石,竟然已经所剩无几,几乎快要见底了! 修炼《煌灭剑诀》与《惊鸿步》皆需消耗大量灵力,日常用度也少不了灵石,坐吃山空之下,财帛消耗速度惊人。 “看来,得再去一趟坊市,卖掉一些妖兽内丹换取灵石了。” 陈阳心中暗道。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收拾了一下,便起身朝着青木门内部弟子交易往来最为集中的坊市走去。 然而。 当他来到坊市所在的区域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里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坊市,此刻竟然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匆匆走过。 两旁的店铺也大多门庭冷落,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口。 陈阳心中疑惑,拉住一位正好路过的相熟弟子,询问道: “这位师兄,今日坊市为何如此冷清?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弟子看了陈阳一眼,脸上带着些许诧异: “陈师弟你还不知道吗?丹霞峰那边前两日已经解除‘禁丹令’了!朱长老亲自开炉,放出了一批品质不错的丹药,价格也比以往坊市里流通的私丹要公道不少!现在大家有点闲钱的,都跑去丹霞峰下设的丹阁排队购买丹药了,谁还来这坊市淘换这些来路不明,效用参差不齐的妖兽内丹啊?” “丹霞峰……开始放丹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无比萧条的坊市,只觉得头顶的天空,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下来。 第81章 不一样和一模一样! 陈阳望着眼前这空空荡荡的坊市,心头万分后悔。 他独自一人枯坐在自己的小摊位后面,面前铺着一块粗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各种属性的低阶妖兽内丹。 从最常见的影狼,火狐,到稍显稀有的烈焰虎,寒冰魔豹,种类倒是齐全,品相看上去也颇为饱满圆润,散发着各色微弱的灵力光华。 若是放在半月之前,他这摊位前早就被闻讯而来的各峰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些渴望提升修为却又囊中羞涩,或者急需特定属性内丹修炼法术,炼制法器的弟子,会为了这么一枚内丹争相竞价,价格往往能炒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陈阳也曾一度暗自得意。 觉得自己颇有几分经商的天赋。 靠着那只神秘陶碗的复制之能,赚取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巨额灵石,支撑起了自己堪称奢侈的丹药消耗和日常用度。 可现在。 残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得透心凉。 他哪里是有什么经商天赋? 分明只是侥幸踩中了“禁丹令”这股东风罢了! 一旦这阵风停了,他这点小把戏,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 从清晨天蒙蒙亮就来此占位,直到日上三竿,接近正午时分,他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别说成功卖出去一枚妖兽内丹了,就连停下来询问一下价格,拿起内丹打量几眼的弟子,都一个没有!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行色匆匆的弟子路过,目光扫过他摊位上的内丹,也只是漠然地一瞥。 便毫不停留地快步离开,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着丹霞峰下设的那些丹阁药房而去。 偏偏就在宗门集会前。 他见坊市内丹价格依旧坚挺,一咬牙,将身上仅剩的最后几百块下品灵石,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用陶碗复制了大量内丹。 指望着能借此大赚一笔,为后续的修炼储备足够的资源。 谁能想到,这丹霞峰说放丹就放丹! 动作如此之快,彻底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丹霞峰那伙人,真是混账! “唉…………” 陈阳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看着储物袋里那堆积如山,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妖兽内丹,只觉得一阵阵心烦意乱。 他甚至在心中有些阴暗地抱怨起来: “这丹霞峰……为什么不继续禁丹令啊?多禁一段时间不好吗?这么好的……嗯,这么适合我赚钱的门路,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念头刚起,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坊市内愈发冷清,连那几个还在坚持摆摊的弟子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阳知道今天注定是颗粒无收了。 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意兴阑珊地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摊位上的内丹,准备打道回府,继续他的苦修。 就在他将最后一枚土黄色的土龟内丹收入储物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欲走之时。 一个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陈师兄?请留步。” 陈阳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外门执事服饰,身材微胖,面相带着几分圆滑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陈阳目光一扫,便认出了此人。 李万田! 外门的一个杂役执事,掌管着一些杂役弟子的日常事务分配。 他对此人印象谈不上多深刻,之所以能记住,完全是因为对方的身份。 他是那个曾经被他狠狠教训过的李宝德的亲舅舅,同时也和李炎有些亲戚关系。 当初他暴揍了李宝德之后,还曾暗暗提防过,担心这个李万田会跳出来为他的外甥出头。 不过后来出面找他麻烦的是修为更高的李炎。 而在李炎也被他收拾掉之后,这个本身只有炼气七层修为,在外门做个不大不小执事的李万田,就彻底偃旗息鼓! 再没敢在他面前出现过。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 “有事吗?” 陈阳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清晰地注意到,眼前这个曾经在他还是杂役时,需要仰望的执事,此刻在面对他这位内门弟子时,态度是何等的恭敬甚至带着点卑怯。 这便是修为提升和身份变化所带来的最直观的体现。 李万田见陈阳停下,连忙上前两步,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 “陈师兄,我刚才看您在这摆摊,摊位上似乎……还有不少的妖兽内丹没有卖出去?” 陈阳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嗯,是还有一些。怎么,你有兴趣?” “呵呵,是啊是啊。” 李万田连连点头: “如果陈师兄愿意割爱,您剩下的这些妖兽内丹,我可以……可以一并收购了。” “哦?” 陈阳深深看了他一眼。 “什么价格?” 李万田似乎早有准备,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试探着说道: “这个……影狼内丹的话,五块下品灵石一枚,您看如何?” “五枚?” 陈阳眉头瞬间皱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价格,简直是离谱至极! 就在几天前,坊市里一枚品质尚可的影狼内丹,最高价格曾被炒到接近八十枚下品灵石! 即便是平时正常价格,也在二十到三十枚灵石之间浮动。 现在这李万田开口就是五枚下品灵石。 这已经不是腰斩了,这是直接一刀砍到了脚踝! 陈阳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冷淡: “你这价格,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李万田似乎料到陈阳会拒绝,脸上笑容不变,又连忙说道: “那……八枚!陈师兄,八枚下品灵石一枚影狼内丹!这个价格在眼下,已经算是很公道了!您考虑一下?毕竟现在丹霞峰放丹,这妖兽内丹……确实不太好出手了啊。” 陈阳再次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不卖。这些内丹,我自有用处。” 他这话倒不完全是托词。 一方面,李万田给的价格确实太低,低到让他无法接受,简直如同明抢。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这些内丹都是他用陶碗复制的,来源说不清道不明。 少量零散地卖给不同的散客,还不至于惹人注意。 但如果一次性大批量地全部卖给同一个人,尤其是李万田这种,万一将来出了什么纰漏,被人察觉到这些内丹的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见陈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李万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也不敢强求,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那就算了,打扰陈师兄了。” 说完。 他便不再纠缠,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坊市入口处,那里正有几个垂头丧气的弟子走进来。 看样子也是想来处理手中积压的妖兽内丹的。 李万田立刻又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陈阳看着李万田离去的身影,又注意到那几个被李万田拦下的弟子中,赫然有前两日才刚刚从他这里购买过妖兽内丹的熟面孔。 想必他们当时购买内丹是为了自己吸收炼化。 如今丹霞峰重启,丹药供应恢复,他们便急于将手中这些劣等修炼资源脱手换取灵石,好去购买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的丹药。 而他们急于出手的内丹,很可能就是前几天从自己这里买去的……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更是悲戚莫名。 生意到头了! “唉,看来手里面这点灵石,是撑不了几天了……” 陈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实在不行……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把这些妖兽内丹吃掉了……” 虽然那“蚯蚓头”警告过胡乱服用多种内丹的弊端,但眼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提升实力应对试炼才是首要任务。 “至于杂质和吸收的问题……”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随即变得坚定起来: “大不了……回去看看瓶子里那鬼东西死了没有。要是没死……就问问它……万一……它真有办法呢?”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准备继续投入那枯燥却又不得不为的修行之中。 陈阳离开坊市后不久,还没走出多远。 坊市入口处。 正在与几名弟子低声交谈,试图压价收购他们手中内丹的李万田,忽然被几道迅捷的身影围住了。 这几人皆身着丹霞峰弟子的标准服饰。 气息沉凝强悍,目光锐利! 修为至少都在炼气八层以上。 远非李万田这个外门执事可比。 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万田,声音冰冷地问道: “你就是李万田?” 李万田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灵力压迫感,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惶恐: “是……是,小弟正是李万田。不知几位丹霞峰的师兄……有何指教?” 那高大男子根本不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质问道: “最近在坊市里,大量收购然后又转手贩卖这些妖兽内丹的人,就是你?” 李万田心中“咯噔”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辩解或者转身逃跑,但对方几人气息早已将他锁定,他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慌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坊市入口处,那位正在闭目打坐,负责维持坊市基本秩序的轮值执事。 然而。 那位同样只有炼气七层修为的执事,只是微微睁开一条眼缝,淡漠地扫了这边一眼。 感受到丹霞峰弟子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强悍气息后,立刻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神游天外去了。 根本不敢插手过问! 李万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几位师兄,我……我……” 他还想说什么,那高大男子却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 “带走!” 话音刚落。 旁边两名丹霞峰弟子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李万田的胳膊。 强大的灵力瞬间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如同拎小鸡一般,直接将他拖离了坊市,驾驭起遁光,朝着丹霞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坊市入口处几个目瞪口呆的弟子。 以及那位依旧在专心打坐的轮值执事。 李万田被一路挟持。 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劳动丹霞峰的弟子亲自来抓他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执事。 难道是因为之前在丹霞峰发布“禁丹令”期间,自己趁机倒卖妖兽内丹,扰乱了…… 或者说,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丹霞峰的“权威”? 所以现在被秋后算账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万田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瑟瑟发抖。 对方可是丹霞峰啊! 掌管宗门丹药供给的实权部门! 长老朱大友更是筑基大圆满的高手,传闻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自己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任人揉捏?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惊胆战之际。 他被带到了丹霞峰上一处僻静的偏殿之中。 架着他的两名弟子将他往地上一扔,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李万田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殿内上首,一位身穿赤红色长老袍服,身材高大,面容红润,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看到这位老者的瞬间。 李万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认得此人! 正是丹霞峰的首席长老,青木门炼丹第一人,筑基大圆满的顶尖高手…… 朱大友! 完了! 完了! 竟然真的是朱长老亲自过问! 李万田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端坐上方的朱大友并未动怒,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堪称和蔼的笑容,声音也颇为温和,对他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不要害怕。” 李万田战战兢兢。 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上前,头垂得低低的,不敢与朱大友对视。 朱大友语气依旧平和,如同闲话家常般问道: “老夫找你来,只是想问你一点事情。你最近,是否一直在坊市上,收购并转卖那些妖兽内丹?” “是……是……弟子……弟子确实在做些小本买卖……”李万田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心中七上八下。 “哦?是如何运作的?你细细说来。”朱大友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万田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就是低价从一些急需灵石的弟子手中收购,他们用不上或者急于出手的妖兽内丹,然后……然后稍微加一点价格,再卖给有需要的其他弟子……就是……就是中间过一手,赚……赚点微薄的差价……” 他这套说辞,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仿佛只是个勤勤恳恳,赚点辛苦钱的二道贩子。 朱大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 就在李万田心中稍定,以为对方只是例行询问之时,朱大友却忽然话锋一转,从身旁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打开的玉盒。 玉盒之中,赫然摆放着数十枚种类各异,灵力充盈的妖兽内丹。 朱大友的目光在玉盒中扫过。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从中夹出了两枚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阴影气息的内丹。 他将这两枚内丹摊在掌心,递到李万田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道: “孩子,你来看看,仔细看看。告诉老夫,你觉得……这两枚内丹,是一样的吗?” 李万田闻言,连忙凑近了些,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朱大友掌心那两枚内丹。 无论是大小、形状、颜色,还是上面散发出的那股属于影狼的独特阴影灵力波动,在他眼中,都找不出任何区别。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回长老,弟子愚钝……看着……这两枚影狼内丹,不……不是一样的吗?” 朱大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不变,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孩子,你再看仔细些。这两枚内丹,不一样。” “不……不一样?” 李万田愣住了,下意识地又低头去看,可任凭他怎么看,依旧看不出任何差异。 他心中越发惶恐,难道朱长老是在考验自己的眼力? 可自己确实看不出来啊!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朱大友缓缓放下了右手捏着的那枚影狼内丹,然后又从玉盒中,拿起了另外一枚同样漆黑、同样散发着阴影气息的影狼内丹。 他将这新拿起的内丹,与左手一直握着的那枚内丹,并排放在一起,再次递到李万田眼前,声音平和地问道: “那你再看看,现在老夫手中的这两枚妖兽内丹呢?它们,可是一样的?” 有了刚才的教训,李万田这次不敢贸然回答了。 他死死盯着朱大友左右手中的两枚内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 他感觉这像是一个陷阱,无论他回答“一样”还是“不一样”,似乎都是错的。 犹豫挣扎了许久,在朱大友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李万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用带着哭腔,极其不确定的语气试探着说道: “这……这两枚……不……不一样?” 然而。 朱大友再次摇了摇头。 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仿佛从未变过,但他的话语,却让李万田如坠冰窟: “不,孩子,你又看错了。现在老夫手中的这两枚妖兽内丹……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李万田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朱大友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以及那嘴角依旧挂着的淡淡笑意。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位丹霞峰长老,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82章 陈阳的不安 陈阳离开了坊市后。 他原本打算回去院落,继续埋头苦修。 然而,回去的路上,他却不断看到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从青木门各峰各处升起,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丹霞峰飞去。 那些弟子们,脸上大多带着急切和期盼的神色。 显然都是赶往丹霞峰下设的丹阁,药房,去求购那刚刚解除禁令,新鲜出炉的丹药。 这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的景象,与坊市那边的门可罗雀形成了极其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内心深处的那点好奇和不甘。 “罢了,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就去丹霞峰看看。” 他低声自语: “哪怕身上现在没有几块灵石,买不起什么,但去看看如今放出的都是些什么丹药,价格几何,了解一下行情,等将来……等将来有了灵石,也好有个目标。” 这么想着,他便调转了方向,随着人流,也朝着那巍峨耸立,隐隐有药香弥漫开来的丹霞峰飞去。 刚一踏入丹霞峰的山门范围,那扑面而来的喧嚣与鼎沸的人气,还是让陈阳心中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只见从山脚开始,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到半山腰那些鳞次栉比的丹阁建筑前,到处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弟子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交谈声,催促声…… 还有丹霞峰弟子维持秩序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直冲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丹药散发出的药气! 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盛况,远比他在坊市生意最好时,要热闹百倍! 陈阳心中感慨万千,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处规模不小的药房前。 这药房位置颇佳,生意更是火爆,柜台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眼一看,倒是巧了,这药房正是朱绣与周山合伙经营的那一家。 此刻,朱绣正站在柜台后面,手脚麻利地收着灵石,分发丹药,忙得额头见汗,却依旧笑靥如花。 而周山则在一旁负责维持秩序。 同时将一盒盒丹药从后面的库房里搬出来。 陈阳挤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朱师姐,周师兄。” 朱绣抬头见是陈阳,脸上笑容更盛,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快速说道: “是陈师弟啊!你也来买丹药?今天人太多了,可得排队等一会儿!” 周山也对着陈阳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摆手: “不买不买,只是顺道来看看。” 陈阳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忍不住由衷地感叹道:“这丹药……真是备受追捧啊!” 周山闻言,一边将一盒丹药递给前排的弟子,一边随口接话道: “这算什么?不过是青木门内的小打小闹罢了。陈师弟,你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去那些真正的东域炼丹大宗门看看,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盛况!为了求得一枚有助于突破瓶颈的高阶丹药,有修士不惜在宗门外排队等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排……排队数十年?上百年?!” 陈阳瞬间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丹药,等待百年光阴?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旁的朱绣刚好完成一笔交易,抽空帮腔道: “周山说得没错!对于那些寿元将尽,卡在瓶颈迟迟无法突破的修士而言,一枚合适的丹药,就意味着突破境界!意味着增长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寿元!与漫长的寿元和更高的境界相比,区区百年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静。 他忍不住追问道: “是……是什么样的大宗门,能有如此吸引力?” 周山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之色,语气都变得郑重了几分: “天地宗!东域炼丹界的执牛耳者,公认的丹道圣地!” “天地宗……” 陈阳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磅礴浩瀚,仿佛囊括寰宇的气势扑面而来。 光是听这名字,就感觉非同小可。 周山又补充道: “传闻,我们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当年在炼气期时,就曾有幸在天地宗内修行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是负责种植和管理一些草木灵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下意识地接口道: “那……那不就相当于杂役吗?” 朱绣却立刻反驳,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杂役又如何?那也是在天地宗里做杂役!那可是东域第一炼丹大宗!其底蕴,其传承,岂是我们青木门这种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派可以比拟的?能在里面待过,见识过,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和资历!” 陈阳赞同地点了点头。 实力,是在修真界立足的根本。 而见识,则决定了能走多远! 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自己也能掌握一门炼丹的技巧,那该多好? 不需要多高深,只要能够入门,能够成功地炼制出最基础的丹药…… 那么,他就可以利用陶碗,进行复制! 到时候,还需要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块灵石发愁,为了求购丹药而挤破头吗? 自己炼制,自己复制,自给自足,甚至于…… 像朱绣和周山这样,开设药房,赚取海量灵石!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让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 药房柜台前最后一盒丹药也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弟子抢购到手。 朱绣对着后面依旧翘首以盼,数量众多的弟子们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喊道:“没了没了!各位师兄师弟,本次准备的丹药已经售罄了!大家改日请早吧!” 后面还没买到的弟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嘟哝和叹息声。 但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议论着,一边摇头散去。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感触良多。 一个禁丹令,便能轻易让整个青木门数以千万的弟子修行进度陷入停滞。 而当禁令解除…… 这些弟子却又毫无芥蒂地,争先恐后地涌来丹霞峰求丹。 仿佛之前因缺乏丹药而导致的困顿从未发生过一般,不敢生出半点对丹霞峰的抱怨。 这,就是炼丹师在修真界超然的地位吗? 这,就是掌握核心资源所带来的绝对话语权吗? 正当他心潮起伏之际,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药房外面,却看到不远处山道上,似乎有些骚动。 几名穿着丹霞峰服饰,气息不俗的弟子,正推推搡搡地押着一个人往山上走。 被押着的那人似乎极不情愿,挣扎着,隐约还有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随风传来: “放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卖了!我再也不敢倒卖妖丹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连忙转向正在关合药房厚重木门的朱绣,压低声音问道: “朱师姐,外面那是……发生什么事了?” 朱绣小心地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谨慎,同样压低声音解释道: “哦,你说那个啊……没什么好奇怪的。听说最近丹霞峰上面,正在清查之前禁丹令期间,在坊市里大量贩卖妖兽内丹的那些弟子呢。” “清查?抓那些贩卖妖丹的弟子?” 陈阳听到这句话,心头骤然一紧!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强作镇定,忙追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抓他们?难道在禁丹令期间贩卖妖兽内丹,也犯了宗门戒律不成?” 朱绣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内情: “具体原因我也摸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在禁丹令下,这些贩卖妖丹的弟子趁机牟取了暴利,惹得丹霞峰上面的一些人不满意了?又或者……另有缘由?”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好意地提醒道: “陈师弟,我记得……前些日子,好像也看到你在坊市摆摊贩卖妖兽内丹来着?你可得小心一些哟,最近尽量避避风头。” 陈阳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如果只是因为牟利,丹霞峰似乎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直接派人抓捕吧? 这背后,难道有其他原因? 就在这时。 旁边的周山似乎松了口气,毫无防备地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他和朱绣显然没把陈阳当外人。 毕竟一起经历过妖兽暴动,彼此之间有着过命交情。 周山直接当着陈阳的面,就开始清点起这次卖丹药的收获来。 随着周山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陈阳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 他就彻底呆住了! 只见桌子上,瞬间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闪烁着各色柔和光晕的山丘! 那茫茫一片,几乎要晃花人眼的灵石光辉,刺得陈阳眼睛都有些发疼! “这……这……” 陈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这里……怕不是有上万的灵石了吧?!” 周山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灵石点清,一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生意人的精明算计: “嗯,差不多是这个数。不过这里面要扣除我们之前从丹霞峰内部渠道收购这批丹药的成本……其实也没赚多少,抛去所有开销,净利大概也就……三四千下品灵石吧。” “三……三四千?净利?!” 陈阳再次愣住了,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辛辛苦苦靠着陶碗复制妖兽内丹,前前后后忙活了那么久,总共也就赚了不到三千灵石。 还都砸进去变成了此刻难以变现的存货。 而朱绣和周山,就这么卖了一上午的丹药,净赚就抵得上他全部的努力还有余! 这丹药生意……也太赚钱了! 就在这时,已经清点完一遍灵石的朱绣,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似随意地问了陈阳一句: “对了,陈师弟,你之前在坊市那边……前后大概卖了多少妖兽内丹啊?赚了多少?” 陈阳正处于巨大的心理落差和震撼之中,闻言也没多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致说了个数字: “是……是有点多……前前后后,大概……赚了有三千左右的下品灵石吧。” 他没敢说具体数量,只说了个收益。 朱绣听了,笑了笑,安慰道: “三千下品灵石?这算什么多啊?比起那些真正的大贩子,你这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过……” 她话锋一转,再次提醒道: “小心一点总没错。万一丹霞峰真要追究起来……当然,估计也追究不到你头上,毕竟之前禁丹令的时候,几乎有点能力的弟子都去后山猎杀过妖兽,加上禁丹令本身就是在妖兽暴动之后发布的,暴动时虽然宗门伤亡不小,但死的妖兽更多,这妖兽内丹,自然就泛滥了。法不责众嘛。”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心中的那份不安,并未因此消散。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陈阳便准备告辞离开。 朱绣却热情地留他吃饭: “陈师弟,这都中午了,一起吃个便饭再走吧?你也好久没来我们这儿了。” 陈阳推辞不过。 再加上连续多日的苦修,以及今天在坊市受挫,在丹霞峰见闻带来的心神冲击,确实让他感到有些身心乏累。 便点头答应了。 饭菜很简单,就是些普通的灵谷和几样小菜。 但胜在清爽。 周山还拿出了一壶自己酿的,带着淡淡药香的灵酒,给陈阳倒了一大碗。 陈阳也没有客气,和周山对饮了起来。 灵酒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饭后。 陈阳再次道谢,然后便离开了朱绣的药房,没有选择御剑飞行,而是沿着下山的路径,准备返回自己的院落。 然而。 当他走到丹霞峰一处相对僻静的路段时,却看到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那人衣衫褴褛,上面沾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陈阳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此人是谁,只是觉得有些凄惨。 待他走近了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肿胀五官的轮廓,心中才猛地一惊…… 这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家伙,竟然是早前还在坊市和他讨价还价,想要收购他妖兽内丹的李万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 分开时,他虽然没做成自己的生意,但还好端端的。 怎么几个时辰不见,就仿佛被人狠狠蹂躏过一遍? 联想到今日朱绣的提醒,以及之前看到的丹霞峰弟子抓人的场景,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拦在了李万田身前。 李万田似乎被打得眼神都不太好使了,加上脸上肿痛,眯着一条缝的眼睛也没看清来人是谁。 只觉得有人挡路,对方穿着便服,八成是外门弟子,便下意识地就含糊不清,带着怨气地骂道: “滚……滚开!好狗不挡道!” 陈阳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李万田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是陈阳。 脸上的怒气和怨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惶恐和卑微,连忙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道歉: “原……原来是陈师兄!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没看清是您!您……您千万别跟我这废人一般见识!” 陈阳没理会他的道歉,直接沉声问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中午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李万田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经历。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色。 在陈阳目光的逼视下,他不敢隐瞒。 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将陈阳离开坊市后,他被丹霞峰弟子强行带走,然后面见朱大友长老,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那朱长老,他……他拿出了三颗丹药……不对,是两次,他第一次拿出了两颗影狼内丹,非问我是不是一样的……我说一样啊,他……他就摇头,说不一样……” “然后,他又换了两颗影狼内丹,让我看……我……我学乖了,就顺着他的意思说,不一样……结果……结果他又摇头,非说那是一模一样!” “然后……然后他就生气了,说我不老实……就……就让人把我拖下去,打……打成这样……” 李万田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剧痛无比的肋骨处,眼泪混着血水就流了下来: “我……我辛苦攒的灵石,还有今天收购还没卖出去的妖兽内丹,全……全被他们抢走了!储物袋都没给我留下啊!还……还逼我写名单,让我交代,都卖给哪些弟子妖兽内丹,又从哪些弟子手里收购过……” 陈阳听着李万田的叙述,尤其是关于朱大友那反复无常,如同戏耍般的询问,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朱大友贵为丹霞峰长老,筑基大圆满的高手,怎么会如此无聊,抓着李万田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执事,玩这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幼稚游戏?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极其重要的原因! 而且…… 这原因,很可能就与那些被大量贩卖的妖兽内丹本身有关!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喃喃问道: “他们……让你写名单?你都写了哪些人?” 李万田哭丧着脸,带着几分后怕说道: “哪里写得过来啊我的陈师兄!禁丹令持续了那么久,买卖妖兽内丹的弟子海了去了,我……我就随便写了几个最近交易过的,他们看我问不出太多东西,才……才把我放了的……” 陈阳久久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万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陈师兄,您……您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事……我……我得赶紧回去疗伤了……” 陈阳仿佛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语气有些飘忽: “没事了……没事了,你走吧。” 李万田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浑身疼痛,一瘸一拐地,用尽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尽头。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李万田的遭遇,朱大友那反常的举动,朱绣之前的提醒…… 所有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 而是再次朝着朱绣师姐的药房,快步走了回去!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朱绣的药房前。 此刻药房已经关门,显得安静了许多。 他用力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了朱绣略带疲惫的脸庞: “陈师弟?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陈阳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异常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朱绣,沉声问道: “朱绣师姐,我要问你一件事。” 朱绣被他这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疑惑,拉开房门让他进来: “什么事?你问吧。” 陈阳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问题: “妖兽内丹……尤其是同一类妖兽的内丹,比如都是影狼内丹,不都应该是妖兽内丹吗?它们之间……难道会存在什么……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巨大差异吗?” 第83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朱绣被陈阳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陈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妖兽内丹……只要是同一种类,来自同一种妖兽的,不都一样吗?还能有什么不同?难道影狼内丹还能长出花来不成?” 陈阳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那点调侃,眉头紧锁,问道: “朱师姐,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吹毛求疵,硬是要找出些不同来呢? 陈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追问道: “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极其细微的,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差异?如果……如果拿给高阶修士,比如筑基期的前辈查看,他们能发现什么不同吗?” 朱绣见陈阳神色不似开玩笑,也收敛了随意的态度,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了解的炼丹知识,不太确定地说道: “如果是筑基修士……凭借他们更强的神识和更敏锐的灵力感知,或许能察觉到一些更细节的东西吧?但要说找出明显的‘不同’,恐怕也很难。筑基修士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对炼制完成的‘丹药’的感知上,能辨析其内药力融合是否完美,有无杂质等等。而妖兽内丹是天生地养之物,其内部结构相对稳定统一,同种之间差异极小……” 她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 “如果……如果非要硬找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在‘年份’上了。” “年份?”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年份。” 朱绣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像我们炼丹所用的草木灵药一样,生长年份越久,蕴含的灵力和药性自然就越强,越精纯。 “妖兽内丹也是同理,一头活了上百年的影狼,其内丹中蕴含的妖力和本源精气,肯定要比一头只活了十几年的幼年影狼雄厚得多。这种年份带来的差异,会体现在内丹的色泽,灵力波动的凝练程度以及内在能量总量上。” “不过这种差异非常细微,需要仔细感知,甚至借助一些专门的鉴宝法术或法器,才能比较准确地判断出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随口的一句话却让陈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当然啦,如果对方不光是筑基修士,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炼丹师的话……凭借他们对能量和物质本源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感知,说不定……也能分辨出不同妖兽内丹之间,那极其微弱的,源于妖兽本身生命本源和成长环境的……‘丹气’差异?据说高明的炼丹师,甚至能通过内丹,反推出妖兽大致的生存环境和状态呢……” “丹气……差异……” 陈阳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到了头顶。 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瞬间就想到了自己那些用陶碗复制的妖兽内丹! 它们完美复制自某一枚“母丹”…… 岂不是意味着,它们不仅内部结构,灵力波动一模一样,连那玄之又玄的“年份”和“丹气”,也完全一致?! 如果朱大友长老,这位青木门首屈一指的炼丹师,真的敏锐到了能够察觉这种层面差异的地步…… 那他反复询问李万田“一样还是不一样”的诡异举动,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根本不是在戏耍李万田。 他是在确认一个让他感到震惊和困惑的现象…… 市场上流通的某些同类妖兽内丹,其“本源气息”竟然高度一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看到陈阳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朱绣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陈师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 “没……没事。可能就是刚才酒劲有点上来了,加上一路赶回来,有点累着了。多谢朱师姐解惑。” 朱绣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说道: “对了,陈师弟,刚才忙晕头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之前不是向我打听过‘固脉续命丹’吗?之前因为禁丹令,这东西根本弄不到手。现在禁令解除了,我可以想想办法,通过族里的关系,看能不能从朱长老那边,帮你搞到一枚。” “固脉续命丹?!” 陈阳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可是亲眼见过周山在妖兽暴动重伤时服用此丹,那效果堪称起死回生,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强大的保命能力! 这正是他目前极度渴望的保命底牌之一! 他连忙问道: “多少灵石?” 朱绣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可能有点高,大概需要五千下品灵石。不过陈师弟你放心,这个价格我绝对没有欺诈你,你可以随便去宗内其他丹阁或者相熟的药房询问,行情价只高不低。” 她看着陈阳瞬间垮下去的脸色,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陈师弟你暂时手头不方便,我们这么熟了,也可以先赊账给你,等你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五千下品灵石! 陈阳听得心头一抽。 这价格确实昂贵,但也侧面说明了此丹的珍贵。 他相信朱绣没有骗他。 他点了点头,真诚地感谢道: “多谢朱师姐好意!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这丹药对我确实很重要,等我……等我筹措到灵石,再来麻烦师姐。” 他现在别说五千,就是五百灵石都拿不出来。 赊账固然诱人,但他也不想欠下太大的人情。 再次向朱绣道谢后,陈阳怀着紧迫的心情,离开了丹霞峰。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停留,一路疾驰,返回了自己位于青云峰下的院落。 一回到院落。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激活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看着那层淡薄的光幕缓缓升起,将小院与外界隔绝开来,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他快步走进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一屁股坐在那张还残留着淡淡女儿家气息的床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整件事情。 “很显然……那位素未蒙面的朱大友长老,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定然是察觉到了市场上流通的某些妖兽内丹存在异常!那种高度一致的‘本源气息’,引起了他的警觉和探究之心!” 陈阳在心中飞速地分析着: “所以他才下令调查,才会亲自审问李万田那种二道贩子,试图找到源头……” “危险!太危险了!” 他得出了结论: “接下来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踏足坊市一步了!手里囤积的这些复制出来的妖兽内丹,宁愿自己硬着头皮吃掉,也绝不能流露出去半分!” “丹霞峰那边,更是要列为禁区,能不去就尽量不去!” 他暗自告诫自己。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却给了他一丝安全感的小屋,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外。 “幸好……我这里是青云峰范围,距离丹霞峰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而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应该还不至于被重点关注到……”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万一呢?万一有丹霞峰的弟子,像抓李万田那样,拿着名单找上门来呢?虽然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低,但凡事就怕万一!” 想到那种最坏的情况,陈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沈红梅那清冷而强大的身影。 “到时候……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不了……就去寻找沈前辈帮忙!” 这个想法如同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她应该会护着我的吧?” 尽管这么想,但他还是不敢完全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再次起身,走到院落中,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防护禁制,确保其运转正常,没有疏漏。 “反正……只要发现有丝毫不对劲,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就立刻往灵剑峰跑!去前辈的洞府避难!” 他下定了决心。 做完这一切应急准备后,陈阳回到小屋,开始处理另一个隐患…… 那只陶碗! 他之前复制了几个空的储物袋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用陶碗复制出来的物品取出,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单独的储物袋里。 然后。 他又拿出了另一个空的储物袋,用来放置自己的日常用品、衣物、灵石、功法玉简以及那柄沈红梅所赠的飞剑等物。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陶碗上。 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必须把它藏好!绝不能带在身上了!” 陈阳心中暗道。 他首先想到的是埋在院落里某个隐蔽的角落。 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不方便取用。 他又想到藏在床底下,但觉得还是不够保险。 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在时,常会用这里烧水煮饭。 他眼前一亮! 灶台上摆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碗和竹筷,都是柳依依她们留下的日常用具。 陈阳走过去,拿起那只神秘的陶碗,将它混入了那几个普通的陶碗之中! 乍一看去,这只陶碗,和旁边那几个用来吃饭喝水的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那么的朴实无华,甚至显得还有些破旧! “完美!” 陈阳心中暗赞。 “只要不往里面注入清水,谁也看不出它的神异之处!就让它暂时混在这些普通碗筷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将陶碗摆放的位置记在心里。 处理完陶碗,陈阳终于感觉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储物袋的角落。 那里,还静静地躺着一个之前用来装丹药的,质地不错的白玉瓶。 瓶子里,装着那个被他塞进去,还撒了一把盐的“蚯蚓头”。 “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东西,应该已经死在瓶子里了吧?” 陈阳喃喃自语。 这玉瓶本身还有点价值,他想着把里面的“尸体”倒掉,把瓶子清洗干净,说不定以后还能用来装别的东西。 这么想着。 他便伸手将那个玉瓶从储物袋里取了出来。 拔开紧紧塞住的瓶塞,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朝下,往地上倒了倒。 预想中干瘪残骸并没有出现。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细长的影子,“啪嗒”一声,从瓶口掉了出来,落在地面上,甚至还微微扭动了一下! 似乎正在睡觉,不太清醒。 陈阳定睛一看,瞬间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地上那东西,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只剩下小半截“蚯蚓头”?! 此刻躺在地上的,赫然是一条完整的……蚯蚓! 它之前被踩爆的部分,竟然已经完全再生了出来! 这东西……没死?! 不仅没死,它还在这被封印的玉瓶里,悄无声息地恢复如初了?! 一股寒意再次袭上陈阳的心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冲到灶台边。 抓起那个装盐的陶罐,毫不犹豫地朝着地上那条刚刚重获自由,似乎还有些迷糊的暗红色蚯蚓,狠狠地撒了一大把盐! “滋滋——” 盐粒落在蚯蚓的身体表面,仿佛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雪,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同时冒起了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啊——!!!” 那暗红色蚯蚓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发出了一种尖锐刺耳的凄厉惨叫,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咸死了!咸死了!水!水!我要水!饶命!饶命啊!” 它一边惨叫,一边在地面上疯狂地翻滚挣扎。 陈阳看着它这副惨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幸好,此物虽然诡异,但可以用盐克制!” 他犹豫了一下。 看着那蚯蚓痛苦翻滚的样子,终究还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缓缓地浇在了它的身上,冲去了那些附着在它体表的盐分。 清水流过,那蚯蚓的挣扎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得虚弱不堪。 陈阳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地上这条来历诡异,生命力顽强得可怕的“蚯蚓”。 现在,是时候好好问个清楚了! 关于它的真正来历。 关于它之前所说的,能够解决丹药耐药性的方法! 毕竟。 他陈阳现在,不仅仅是身无分文,更是不敢再去丹霞峰购买任何丹药。 在亲传弟子试炼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想要快速提升修为,恐怕真的只能依靠大量吞服这些复制出来的妖兽内丹了! 而内丹服用过多带来的隐患,或许…… 眼前这条蚯蚓,真的知道解决之道? 第84章 通窍 看着地上那被清水冲刷后依旧微微抽搐,显得萎靡不堪的暗红色蚯蚓。 陈阳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这东西太过诡异,必须先弄清楚它的根脚。 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审慎: “你……可有名姓?” 那蚯蚓,似乎还在盐杀的余痛中没完全缓过来。 闻言扭动了一下身躯,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和固有的油滑: “名姓?那是什么?能吃吗?哦……你是说过去的旁人如何称呼我吧?我想想……好像……有的叫我‘通窍’。” 它顿了顿。 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暧昧: “不过嘛,有些处成了兄弟,嘿嘿,关系亲近了之后,一般都尊称我一声‘通爷’!” “通窍……通爷?”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联想到这东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好钻入生灵身体孔洞的癖好,忽然觉得这个名字…… 还真是贴切得让人不适! 他压下心头那股恶寒,继续追问更关键的问题: “那这陶碗,又是何来历?你为何会在这碗中?” 通窍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说道: “来历?我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就被混着泥土一起,给炼化在这只破碗里面了。中间嘛……也迷迷糊糊醒过来过很多次,不过没多久又沉睡了,直到这次……”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它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 “很久?是多久?”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的空茫: “多久?谁知道呢……记不清咯,只感觉睡了一觉又一觉,沧海桑田,外面的气息都变了好多次了……” 陈阳心中微微吃惊。 这东西…… 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地上这条看似不起眼的蚯蚓,尤其是想到它那被踩爆了身子都能顽强再生出来的诡异能力,越发觉得此物绝非凡品。 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保命手段和来历…… 就在陈阳心中暗自思索,权衡利弊之际,那通窍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你看……怎么说着说着又生分起来了?咱们好歹也算是一家人,何必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啊不,是撒盐呢?多伤感情啊!快把那要命的盐拿远点!” 陈阳闻言,眼神一冷,非但没有放下盐罐,反而又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冷冷地反问: “一家人?你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跟你是一家人?” 通窍被他这动作吓得一哆嗦,连忙道: “别!别!我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都是‘蠃虫’吗?同属五虫之列,这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五虫?蠃虫?” 陈阳一愣,这个说法他隐约有些印象。 好似小时候进城玩,听那些街边说书的老先生讲过。 天地万物,可分五虫,化生万类。 当然,这“虫”并非指真正的虫子,而是一种古老的分类方法。 当时说书先生口中,提及的多是些龙啊、凤啊、麒麟啊这些他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异生灵。 他觉得离自己太遥远,只当是故事听。 他还记得,当时好奇,曾问过那说书老者,具体如何区分。 那老者便笑着指着周围的事物举例: 但凡是身披羽毛,或者生有翅膀能飞的,无论是麻雀还是飞蛾,便归属于羽虫。 身覆鳞甲的,如水中的游鱼之属,便是鳞虫。 周身长有皮毛的,如猫、虎、狼、狗,便是毛虫。 而那些身负甲壳的,如龟、鳖、昆虫之类,便是甲虫。 最后,老者指着陈阳自己和周围的人,说道: “至于我们,以及那些身上既无鳞甲,又无羽毛皮毛的,比如蚯蚓、青蛙等等,便统称为蠃虫。” 陈阳当时才恍然大悟。 此刻听这通窍提及,再低头看看它那光溜溜,无鳞无毛无甲无羽的暗红色身躯,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原来是这古老划分法! 暂且压下对这五虫来历的好奇,陈阳将话题拉回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上,声音沉凝: “好,就算是一家人。那你上次所说的,能让我服用丹药却不会产生耐药性的方法,究竟是什么?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说什么钻洞之类,休怪我不客气!” 他晃了晃指尖那撮白色的盐粒。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陈阳。 从他最早服用清元丹开始,到后面大量吞食各种妖兽内丹。 除非是像沈红梅所赠的那种品质极高的灵元丹。 否则任何一种丹药或者内丹,在服用一定数量后,效果都会大打折扣,产生明显的耐药性。 这严重限制了他借助外物快速提升修为的途径。 然而。 面对陈阳这急切的问题,通窍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反问了陈阳一个问题: “咦?小子,我感觉你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乙木长生功的气息?这气息……有点熟悉啊,有点像是我过去一个小弟修炼的功法。” 陈阳心中一动,追问道: “你的小弟?是什么人?” 通窍似乎陷入了沉思,努力回忆着,但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和不确定: “记……记不太清楚了……睡得有点久,只记得最后,那小子好像……创立了一个小门派?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好像就叫……青木门!” “青木门?!” 陈阳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木门……那不是本门的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吗?!” 这个名字,对于陈阳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即便在他还是杂役弟子时,就无数次听闻过这位祖师的传奇故事。 传说这位青木真人出身低微,资质奇差,早年甚至在东域某个大宗门里做杂役。 后来不知何故修为被废,流落到这偏远的齐国。 然而他竟能逆天改命,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结成了元婴,开创了青木门一脉! 这简直就是所有底层杂役弟子心目中最为励志的逆袭神话,是他们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奋斗目标! 难道…… 这位传奇祖师的逆袭,背后也是依靠了这只可以复制丹药的陶碗? 陈阳忍不住脱口问道: “难道……青木真人当年,也是得到了这只陶碗?” “陶碗?没有啊!” 通窍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破碗一直就在我身下压着呢!他是碰上了我!我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啊呸,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我刚好从这碗里出来,准备松松土,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碰上了那小子!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最后……就结为了好兄弟!” 陈阳听着这匪夷所思的叙述,一时间有些愣神。 青木真人的传奇,竟然始于和一条……蚯蚓? 而这时,通窍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对了……我那青木小弟……他现在去哪儿了?怎么没感应到他的气息?这宗门里,似乎没有他的味儿啊?” 陈阳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地回答道: “他……恐怕早已坐化了吧。据宗门记载,青木祖师在五百年前开派之后不久,便……陨落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若非如此,我们青木门如今,恐怕早已是拥有元婴修士坐镇的青木宗了。” “死……死了?!五百年前就……就死了?!” 通窍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似乎愣住了。 紧接着,它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夸张,堪称鬼哭狼嚎般的大哭声! “哇!!!我就知道!我就说过啊!让他别去!他非不听!非要去继承什么狗屁传承!……啊啊啊!我们可怜的好弟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哥哥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碗里,孤苦无依啊!啊啊啊——!” 这哭声来得突兀,情感充沛得近乎浮夸,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阳被它吵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二话不说,直接捏起一小撮盐,作势就要撒下去! “闭嘴!” 那通窍的哭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地将后面那即将奔涌而出的“悲痛”给咽了回去,只剩下极其微弱、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小声抽噎。 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次强调: “刚才光顾着回答你的问题了!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解决丹药耐药性的办法!其他废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通窍闻言,悲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点试探的语气,嘿嘿一笑: “办法嘛……其实……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个啊!只要我们成了真正的好兄弟,让我进入你的身体,帮你从内部梳理经络,松土施肥……呃啊啊!”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面无表情地将指尖那一小撮盐,精准地撒在了它身上!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和疯狂的扭动。 “其他办法呢?有没有正常一点的?”陈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有!有的!!” 通窍痛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求饶: “我说!我说!是吐纳法!一种特殊的吐纳法!” “吐纳?” 陈阳眉头微挑,暂时停下了继续撒盐的动作。 “对!吐纳!” 通窍飞快地说道,生怕说慢了又遭罪: “你现在的吐纳,是不是只用口鼻?太过粗浅!太过低效!上古时期的吐纳法门,乃是引动周身孔窍,与天地共鸣!呼吸不再局限于口鼻,而是全身!一旦练成,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的穴窍皆可自主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外来药力! “届时,丹药入腹,药力会被周身百窍瞬间分化,吸收,完美融入自身,几乎不会产生任何淤积和排斥,自然也就……没有了那劳什子耐药性!” 陈阳心中一震! 周身孔窍皆可吐纳? 这听起来确实玄奥无比! 他强压下激动,沉声问道: “如何修炼?” 通窍这次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将那吐纳法门的要点和运转路线,细细地道来。 它所说的法门确实与现今流传的吐纳术大相径庭,更加复杂,涉及到的经脉和穴窍也更多。 尤其强调一种内外共鸣,身窍齐开的意境。 陈阳依言尝试着按照那法门,调整呼吸,引导体内灵气,沿着一条奇特的路线缓缓运转。 起初颇为滞涩。 但几个周天之后,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微微发热。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气息正在试图与外界进行交换,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隐隐传来! 虽然距离那彻底通透的境界还差得极远,但仅仅是这初步的尝试,就让他感觉与之前的修炼状态有所不同! “这法门……似乎真的有些门道……”陈阳心中暗忖。 他缓缓收功,压下心中的惊喜。 忽然。 他又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问题。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我最初捡到这陶碗时,碗沿就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碗边又破损了一道裂痕,还掉下了一块碎片,就是你钻出来的那次。但奇怪的是,没过多久,那裂痕和最初的缺口,竟然都……自动修复了!这是为何?” 通窍闻言,似乎并不惊讶,随口答道: “哦,你说那个啊?自动修复了?那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陈阳不解。 “对啊。” 通窍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这碗里头,不是还住着别的家伙嘛!它大概是睡醒了,翻了个身,或者无意识散逸出一点力量,随手就把这破碗给修补了一下呗。对它来说,这估计就跟我们觉得身上痒挠一下差不多。”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巨震! 这陶碗里…… 除了这诡异的通窍,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他急忙追问: “什么东西?碗里还有什么?” 通窍似乎对那“东西”并不感冒,甚至语气带着点嫌弃: “哎呀,就是一个很大一坨,傻乎乎,无聊透顶的玩意儿!身上光溜溜的,连一个能让通爷我钻进去玩的洞都没有!无聊死了!给我当小弟我都嫌弃!无趣得很!你如果想见它……等你将来筑基了,说不定就能把它唤醒一点点。” 陶碗里…… 还有一个其他生灵? 需要筑基期的力量才能尝试唤醒? 陈阳低头,看向被自己混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 只觉得它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下,隐藏的秘密,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和惊人! 第85章 找上门来了 将通窍重新塞回玉瓶,扔回储物袋角落之后。 陈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尝试按照那所谓的上古吐纳法进行修炼。 这法门确实玄奥,与他之前所知的任何呼吸导引之术都大相径庭。 它不再仅仅依赖于口鼻的呼吸。 而是试图引动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次的穴窍,与周遭天地产生一种微妙的共鸣。 让灵气如同涓涓细流,从全身各处渗入,而非仅从口鼻灌入。 每一次按照法门路线运转灵力,陈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空气中灵气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 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微呼吸的海绵。 服用下去的灵元丹或是妖兽内丹,其药力化开的速度和效率,也确实有了显着的提升。 原本如同溪流般缓慢滋养经脉的灵力,如今仿佛变成了奔腾的江河。 汹涌澎湃,推动着他的修为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不过短短数日苦修,他竟隐隐感觉,自己那刚刚突破不久的炼气七层修为,已然彻底稳固,并且朝着炼气八层的门槛发起了冲击! 这种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绝大多数内门弟子瞠目结舌。 然而。 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修炼态势下,陈阳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着未知的暗流。 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是灵力运转时,某些细微经脉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的轻微刺痒感? 还是偶尔气血奔涌时,那过于旺盛、几乎有些不受控制的躁动? 亦或是…… 一种源自本能直觉的警告? 他仔细内视过多次,经脉似乎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灵力也愈发凝实,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损伤或淤塞。 他将这丝不安归咎于,自己可能是初次接触如此奇特的吐纳法,身体尚未完全适应。 直到这一日。 他正在院落中。 迎着初升的朝阳,全神贯注地运转那上古吐纳法。 引导着体内煌灭剑诀的剑气与乙木长生功的灵力交替流转,淬炼肉身与经脉。 忽然。 院门被人敲响。 陈阳查看后,打开院门。 两道熟悉而轻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师兄!我们回来啦!” 一个清脆如同黄鹂鸟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陈阳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淡淡剑意的浊气,转头望去。 只见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柳依依与小春花! 两女皆穿着玉竹峰亲传弟子特有的,绣着青翠竹叶的月白裙衫。 气质比起在蝴蝶谷做杂役时,已然有了天壤之别。 柳依依身形窈窕,眉目如画,更添了几分清丽出尘。 小春花则依旧是那副娇憨活泼的模样,圆圆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一进院子,目光四下扫视,小春花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指着原本陈阳居住的主屋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清理过的空地,好奇地问道: “陈师兄,你的阁楼呢?怎么不见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 “前阵子练习术法时,一时不慎,灵力失控,不小心给毁了。不过没关系,我暂时住在你们之前留下的房间里。” 他指了指旁边那间属于柳依依的小屋。 小春花闻言,吐了吐舌头,惊叹道: “陈师兄练功真用心啊,连房子都练没了!” 柳依依则是关切地看了陈阳一眼,轻声问道: “陈大哥,你没受伤吧?” “无碍,只是毁了屋子而已。” 陈阳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你们怎么突然下山来了?在玉竹峰上修行可还顺利?” 柳依依答道: “我们是向师尊请了假,特意下山来看看你的。”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在玉竹峰一切都好,师尊她……对我们很是照顾。” 一旁的小春花迫不及待地抢着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炫耀和喜悦: “陈师兄!你看!你看!我已经炼气四层啦!柳姐姐也快要突破了!我们修为提升可快啦!” 陈阳闻言,仔细感知了一下两女身上的灵力波动。 果然都比离开时强大了不少。 柳依依虽然还是炼气三层修为,气息却更为精进。 至于小春花,尽管性子喜欢玩乐,但许是天赋更高,修为反而更胜一筹,踏入了炼气四层的境界。 他心中也为她们感到高兴,点头赞道: “不错,进度很快。看来宋长老对你们悉心栽培了。” 小春花用力点头,叽叽喳喳地说道: “是啊是啊!神仙姐姐虽然……虽然不怎么亲自指教我们修行功法,她好像更喜欢待在洞府里看那些厚厚的话本杂剧……但是!她给了我们好多好吃的丹药!吃着吃着,修为就自己涨上来啦!” “神仙姐姐?” 陈阳愣了一下。 柳依依掩嘴轻笑,解释道: “就是我们师尊,宋长老。小春她非要这么叫,说师尊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好看。” 陈阳若有所思。 他之前得知,柳依依和小春花是由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救助,并收为弟子后。 心中一直存着感激,想要找机会当面致谢。 但那位宋长老深居简出,极少在宗门内走动,常年于玉竹峰洞府清修。 他一个男弟子,实在不便贸然登门。 此刻听到小春花这般称呼,倒是觉得那位素未蒙面的宋长老,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严肃古板。 随即。 他又想起一人,神色微凝,问道: “那……赵嫣然也在玉竹峰上修行,她……她没有找你们麻烦吧?” 他深知赵嫣然性子骄纵,如今柳依依和小春花鲤跃龙门,他担心会引来对方的妒忌和刁难。 小春花闻言,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说道: “她哪有那个胆子啊!我们现在可是有神仙姐姐撑腰的人了!她见了我们,敢乱来吗?” 柳依依也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在峰上遇见她两次,虽然她面色不太好看,眼神也……不太友善,但并未发生什么冲突。我们都主动绕开走了,不想给师尊添麻烦。” 陈阳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这样就好。在玉竹峰上,有宋长老庇护,她确实不敢太过分。” 他能想象到赵嫣然那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物是人非。 这时。 柳依依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多层竹制蒸笼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对陈阳柔声说道: “陈大哥,我下山前,特意给你做了一点小菜和点心,都是你以前喜欢的口味。还热着呢,我去拿碗来装一下。” 陈阳看着那熟悉的蒸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连忙道: “我去拿吧,你们坐着歇会儿。” 说着。 他转身走进小屋,从灶台边那摞碗里,拿了三个干净的出来。 他刻意避开了混在其中的那只神秘陶碗。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简单却精致的小菜和点心,边吃边聊。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温馨而融洽。 陈阳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柳依依,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春花,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她们如今身份不同,是玉竹峰尊贵的亲传弟子…… 但彼此之间这份源自微末时的情谊,似乎并未因此而改变,依旧纯粹而温暖。 很快吃完了东西,柳依依站起身,说道: “陈大哥,我去后院药田看看。之前种下的那些草木灵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依依,你现在已是亲传弟子,这些杂事……” 柳依依却微笑着打断了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没事的,陈大哥。过去在蝴蝶谷伺候那些灵植习惯了,几天不看看,反而觉得手痒。况且,看着它们一点点生长,我心里也欢喜。” 见她坚持,陈阳也不再说什么,心中对柳依依这份不忘本心的质朴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柳依依去了后院,院子里便只剩下陈阳和小春花两人。 小春花眼珠一转,忽然跳到院子中央,对陈阳说道: “陈师兄!你想不想看我最近学习的《碧波诀》!我练得可好了!” 陈阳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求表扬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配合地说道: “好啊,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们春花的《碧波诀》练到什么火候了。” 小春花立刻有模有样地掐动法诀,调动体内水属性灵力。 只见她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光,双手向前一推。 一道略显稚嫩却已然具备形态的碧色水波凭空出现。 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朝着陈阳笼罩而去! “碧波诀·水牢困!” 陈阳只觉得周身一紧。 一股柔和却带着韧性的水属性灵力将他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方圆丈许的碧色水牢。 这招式,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与赵嫣然交手时,就曾吃过这一招的亏。 他感受了一下这水牢的强度,不由得莞尔。 小春花毕竟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 这水牢看似有形,实则力量分散。 远不如赵嫣然施展时那般凝实坚韧。 以他如今炼气七层的修为,只需稍稍催动灵力,便能轻易将其震散。 小春花却是不知深浅,笑着调侃道: “哈哈,陈师兄,我这水牢把你困住了。哈哈,你要被我抓回去当压寨郎君咯!” 陈阳摇头浅笑,道: “好好好,这法术还算精妙,不过啊,你这水牢,恐怕还困不住炼气七层的我。” 说着。 他便准备像往常一样,运转体内灵力,将这层水膜轻易冲开。 然而,就在他心念一动,灵力骤然勃发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只觉得体内那原本运转流畅的灵力,仿佛瞬间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 一股远超他预料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周身毛孔和穴窍中猛地爆发出来! “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鸣声响起! 那困住他的碧波水牢,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冲击下,连一息都没能支撑住,瞬间就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炸裂开来。 化作漫天细碎的水珠,四散飞溅! 然而。 力量并未就此止歇! 紧接着。 陈阳只听到“嗤啦”一阵裂帛般的脆响! 他低头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普通青布弟子袍,竟在这失控灵力的外泄冲击下,从领口到袖口,再到衣摆,瞬间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如同蝴蝶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他整个人,就这么赤条条地,毫无遮掩地,站在了院子中央!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在他精壮匀称、因为淬体而线条分明的身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阳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而站在他对面,原本正准备看陈师兄如何轻松破开水牢的小春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地,落在了陈阳那毫无遮拦的身体上…… 空气死寂了足足两三息。 “怎么……岔气了!” 陈阳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胡乱扯出一套备用的衣物,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因为过于慌乱,裤子甚至穿反了一次,又赶紧调整过来。 而小春花,直到陈阳差不多把衣服穿好,才仿佛从石化状态中解除。 她的小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耳朵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不知所措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巨大的窘迫: “我……我……我去找柳姐姐!帮她……帮她捉虫!对!药田里一定有虫!” 说完。 她根本不敢再看陈阳一眼,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就朝着后院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青石板绊倒。 跑向后院的路上,小春花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小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肚脐眼附近,轻轻按了按,似乎在测量着什么。 很快。 她觉得这个位置似乎不太对,小手又犹犹豫豫地,慢吞吞地往上移动了好几寸。 一直按到了胸口偏下的位置。 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预想着什么,然后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蛋更红了。 后院药田里。 柳依依正弯腰仔细查看一株灵草的叶片,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小春花满脸通红,神色慌乱地跑过来,不由得奇怪地问道: “小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跑得太急了吗?还是……胃不舒服?” 她注意到小春花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 小春花跑到柳依依身边,喘了几口气,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紧张和羞涩: “柳姐姐……你……你过来,我……我给你说个悄悄话……” 柳依依被她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更加疑惑,顺从地弯下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小春花踮起脚尖,用手拢在嘴边,在柳依依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几句。 只见柳依依那白皙如玉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并且迅速蔓延到了整个脸颊! 她猛地直起身,又羞又急地瞪了小春花一眼,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小春!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啊!一定是……一定是你看错了!不可能的!不许再乱说了!” …… 前院。 陈阳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脸上的燥热却久久未能退去。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仔细回味着灵力失控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灵力会突然暴走?是乙木长生功出了问题?还是……那缕煌灭剑气不受控制了?” 他尝试着再次运转灵力,却发现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地上那些破碎的布条就是铁证! “难道是……那吐纳法的问题?”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这法门让我的灵力吸收和运转效率大增,但也让灵力变得……更加活跃,甚至……难以精细掌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几日修炼时那隐隐的不安感,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根源! 就在他心神不宁,准备仔细内视检查一番的时候,院落的篱笆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陈阳心中有事,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耐。 但也来不及细想,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然而,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门口赫然站着三名身穿丹霞峰弟子服饰的修士! 他们气息沉凝,目光锐利,为首一人面色白净,眼神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立刻关上房门,然后不顾一切地御剑冲天,朝着灵剑峰亡命奔逃! 但理智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他。 此刻关门,不利,要尽量镇定!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开口问道: “几位师兄……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为首的白净弟子,目光在陈阳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略显凌乱的院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阳师弟,据我等调查,在之前宗门实行‘禁丹令’期间,你是否曾在坊市摊位,公开贩卖过妖兽内丹?”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陈阳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但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了几分。 他知道狡辩无用,只能将原因推到妖兽暴动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坦然: “是的。之前妖兽暴动时,师弟我确实侥幸猎杀了数头低阶妖兽,将其内丹拿到坊市上,换了点灵石补贴修炼之用。不知这……可是违反了宗门哪条戒律?”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个人猎获的正常交易。 然而。 那白净弟子根本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公式化的语气,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既然承认便好。陈师弟,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去丹霞峰将此事说清楚。” 第86章 一波未平 陈阳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但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直接反抗是下下之策,对方三人修为皆不弱,为首那白净弟子更是气息浑厚,恐怕已达炼气八层。 关键硬拼也没用…… 让陈阳真正忌惮的是,他们背后的筑基长老,朱大友。 矢口否认? 对方既然找上门来,定然是掌握了一些情况,强行否认只会显得心虚。 眼下似乎只能先虚与委蛇,见机行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身后的院落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柳依依和小春花听到前院的动静,放心不下,前来查看。 当她们看到门口那三名气势逼人的丹霞峰弟子时。 柳依依脸色微变,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快步上前,身形一侧,坚定地挡在了陈阳与那几名丹霞峰弟子之间! 她虽然身形窈窕,此刻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 小春花也紧跟其后,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那几人,声音带着不满: “又是你们这些丹霞峰的人!之前还跑到我们玉竹峰去抓女弟子!现在又跑到陈师兄这里来干什么?!”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没想到丹霞峰的手伸得这么长,连玉竹峰都敢去抓人? 柳依依侧过头,快速向陈阳低声解释道: “陈大哥,你有所不知。丹霞峰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正在四处审问,抓捕之前在禁丹令期间贩卖过妖兽内丹的弟子,态度强硬,已经闹得宗门内有些风声鹤唳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陈阳“嗯嗯”了两声,脸上适时的露出惊讶和不解的神色,仿佛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竟有此事?贩卖自家猎获的妖兽内丹,也犯忌讳了吗?” 那名为首的白净弟子崔杰,斜眼睨了一下突然冒出来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神识略微一扫,便感知到柳依依不过炼气三层,小春花即便修为高一点,也只是炼气四层。 修为低微,根本不足为虑。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根本没把两女放在眼里,冷声道: “丹霞峰办事,闲杂人等退开!莫要自误!” 柳依依却毫无惧色,据理力争道: “这位师兄!即便要调查问话,也需讲个章程!我们青木门自有执法之责的是青云峰执法堂!你们丹霞峰虽地位尊崇,但似乎……并没有随意抓捕审问弟子的权力吧?” 崔杰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中的傲然毫不掩饰: “权力?我丹霞峰虽非青云峰,但地位何曾弱于青云峰?宗门丹药供给皆出自我峰,维系着成千上万弟子的修行命脉!调查些许扰乱丹药秩序之事,何须劳动执事堂?我们自行处理便是!” 陈阳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 太猖狂了! 但他也明白对方猖狂的底气何在。 一个禁丹令就能让整个青木门风雨飘摇,弟子修行近乎停滞,这便是丹霞峰,是朱大友恃才傲物的最大资本! 掌握核心资源,便拥有了超然的话语权。 崔杰显然懒得再与柳依依几人多费唇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他脸色一沉,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就欲绕过柳依依,强行去抓陈阳的手臂,打算先将人带走再说。 “你敢!” 柳依依娇叱一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她玉手一翻,一枚通体翠绿,雕刻着精致竹叶纹路,散发着淡淡威严气息的令牌,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那令牌出现的瞬间,崔杰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微缩。 脸上那倨傲不屑的神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认得这令牌! 这是青木门各峰长老亲传弟子才能持有的身份令牌! 见令牌如见长老本人! 持有此令牌者,在宗门内的地位远非普通内门弟子可比,某种程度上,甚至能代表其师尊的颜面! “你们是……?” 崔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上来回扫视。 旁边一个似乎消息灵通些的丹霞峰弟子,见状连忙凑到崔杰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崔师兄,这两人我认得!前阵子宗门广场集会上,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破例将她们二人同时收为了亲传弟子!当时不少弟子都看到了……” 崔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前几日的宗门集会,他们丹霞峰因为禁丹令一事,许多弟子都未曾前往,因此他并不知晓此事。 他反手就给了那多嘴的弟子后脑勺一巴掌,低声斥道: “混账!怎么不早说!” 他虽然是朱大友长老的记名弟子,修为也到了炼气八层。 但在宗门地位上,与一峰长老的亲传弟子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亲传弟子,那可是被视为未来长老接班人培养的核心苗子! 崔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柳依依和小春花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 “原来是玉竹峰的两位师妹,失敬失敬!在下崔杰,方才不知二位师妹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柳依依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对方会因此知难而退。 然而。 这崔杰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再次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过……二位师妹,今日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调查禁丹令期间妖兽内丹流通之事。这位陈阳师弟,我们需要带回去问话,还望二位师妹行个方便,不要让我等难做。” 柳依依和小春花闻言,都是一愣。 她们没想到,连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都只能让对方态度稍微恭敬一些,却根本无法阻止他们带人的意图! 这丹霞峰,当真是霸道至此! 陈阳站在柳依依身后,眼神微眯,心中飞速权衡。 他注意到,就在这片刻的耽搁间,远处又有几名丹霞峰弟子押着一些垂头丧气的弟子走了过来,汇合到了一起。 那些被押着的弟子,有内门也有外门。 修为参差不齐,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 “看来……今天抓的人,和前几天只抓李万田那种二道贩子不同了。” 陈阳心中暗忖: “范围扩大了,连只是正常交易过一些内丹的普通弟子都被波及了。涉及的人数这么多,他们不可能像审问李万田那样一个个仔细盘查,用刑逼问。大概率就是走个过场,问几句话,检查一下储物袋了事。”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稍定。 他身上只带着一个普通的储物袋。 里面除了一些零散的灵石,几瓶普通丹药,换洗衣物外,并无任何与陶碗或大量复制内丹相关的物品。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早已被他妥善隐藏了起来。 “既然如此,一味抗拒反而显得心虚,不如顺势而为。” 陈阳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主动上前半步,对着崔杰说道: “崔师兄言重了。既然是宗门事务,师弟自当配合。之前不知丹霞峰正在调查此事,既然师兄奉命而来,我跟你们走一趟便是。想必也只是例行问话,澄清即可,没必要因此伤了各峰之间的和气。” 柳依依听到陈阳竟然主动答应要去,脸上顿时露出焦急和不解的神色,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 陈阳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 “没事的,依依。只是问几句话而已,我去去就回。你们且在院里等我。” 然而。 柳依依看着陈阳,又看了看那群神色冷漠的丹霞峰弟子,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她非但没有退回院里,反而再次上前,主动伸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语气坚定地说道: “陈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陈阳一愣,想要挣脱: “依依,你这是……” 柳依依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是玉竹峰亲传弟子,有长老令牌在身。我跟着一起去,万一……万一他们想用什么不合适的手段,有我在场,他们总归要顾忌一二!”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坚持,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一起去吧。” 他明白,柳依依这是在用自己的身份,为他增加一层无形的保护。 而就在陈阳和柳依依说话之际…… 小春花则悄悄对着柳依依使了个眼色。 然后。 趁着几名丹霞峰弟子注意力都在陈阳身上。 身形悄悄往后缩了缩,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柳依依注意到了小春花的动作,默不作声。 很快,陈阳和柳依依,连同其他几名被带来的弟子,在一众丹霞峰弟子的护送下,朝着丹霞峰走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无人说话。 不多时。 众人被带到了丹霞峰上一处颇为宽敞,却透着一股森严之气的偏殿之中。 殿内上首,一位身穿赤红色长老袍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闭目端坐。 他周身并无刻意散发气势。 但一股无形的,属于筑基大圆满修士的淡淡威压,以及常年炼丹所沾染的炽热药火气息,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让所有进来的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陈阳偷偷抬眼瞥去,心中凛然。 此人正是丹霞峰首席长老,朱大友! 他虽然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位长老。 但之前妖兽暴动时,曾远远听到过他如同洪钟般响彻宗门的声音。 传闻其修炼的乃是丹霞峰镇峰功法之一的《赤阳真诀》,乃是一门极其霸道的火属性炼丹功法,威力惊人。 朱大友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火炬,扫过下方一众噤若寒蝉的弟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跟在陈阳身旁的柳依依身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为何多出一人?” 崔杰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解释道: “师尊,此女是玉竹峰宋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柳依依。她……执意要跟随前来,弟子……弟子阻拦不住。” 他声音越说越小。 朱大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想起了前几日确实有弟子汇报过此事。 只是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崔杰退下,目光并未在柳依依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开始吧。” 朱大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杰等人立刻应诺,然后开始按照名单,逐一叫弟子上前,命令他们打开自己的储物袋,接受检查。 很快轮到了陈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言将自己那个普通的储物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上。 零零散百十来块下品灵石,几瓶最常见的丹药,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符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朱大友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微风,轻轻扫过桌子上的物品。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陈阳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带着灼热感的神识在自己身上和那些物品上停留了一瞬。 他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定。 片刻后,朱大友收回了神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按照流程,沉声问道: “陈阳,禁丹令期间,你可知宗门禁令?” 陈阳连忙躬身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回长老,弟子……弟子知晓。只是当时妖兽暴动刚过,弟子侥幸猎获了不少妖兽,想着内丹留在手中也无大用,便……便一时糊涂,拿去坊市换了点灵石。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旁边一些胆小的弟子,早已吓得连连道歉,表示再也不敢了。 朱大友似乎对此等说辞早已司空见惯,淡漠地说道: “既已知错,念在初犯,此次便小惩大诫。这些灵石,丹药,暂且没收,以儆效尤。日后若再犯,定不轻饶!” 陈阳看着桌子上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灵石和丹药被丹霞峰弟子收走,心中虽然肉疼,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能用这点代价蒙混过关,已是万幸。 他连忙躬身道: “是!弟子谨记长老教诲!绝不再犯!” 而轮到柳依依时,朱大友同样用神识扫过了她的储物袋,里面多是玉竹峰特有的草木灵种,低阶符箓,并无任何妖兽内丹或大量灵石。 朱大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丹霞峰弟子将东西原样还给了她,并未没收任何物品。 亲传弟子的身份,在此刻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一场看似风波不小的审问,似乎就要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眼看就要彻底落地。 他与柳依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两人随着其他被训诫完毕的弟子,一起躬身行礼,准备退出这令人压抑的偏殿。 然而。 就在陈阳转身,刚刚踏出不到三步的距离时! 身后。 那一直端坐于上,闭目养神般的朱大友长老,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陈阳的耳边: “那个叫陈阳的内门弟子,等一下。” 陈阳的脚步瞬间僵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躬身问道: “朱长老……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第87章 一波又起 朱大友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目光,在陈阳身上停留了片刻。 如同实质般扫过,让陈阳感觉皮肤都有些微微刺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身上……似乎残留着颇为浓郁的妖兽内丹气息。看来,你平日没少吞服妖兽内丹来辅助修行?” 陈阳心中猛地一紧,但对此早有准备。 他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地回答道: “回长老的话,确实如此。之前禁丹令期间,弟子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高价丹药。而那妖兽的内丹……价格相对便宜许多,为了尽快提升修为,弟子……弟子也只能出此下策,前后确实吞服了不少妖兽内丹。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朱大友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他自然清楚。 在场这些被带来的弟子,因为禁丹令,只能服用妖兽内丹,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妖兽内丹的气息。 大量吞服,那驳杂的妖力气息会潜移默化地浸染灵力,难以完全清除。 但是…… 眼前这个叫陈阳的弟子,身上的那股气息,似乎格外的…… 浓郁和…… 纯粹? 并非那种因吞服多种杂乱内丹而导致的混乱驳杂。 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统一感? 这种感觉极其细微,若非他丹感远超寻常炼丹师,几乎无法察觉。 这丝若有若无的异常,勾起了他更深的好奇与探究欲。 “嗯,资源匮乏,以此道勉力修行,情有可原,却也需知过犹不及,妖丹杂质淤积,恐损道基。” 朱大友先是例行公事般告诫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上前来,伸出手腕,让老夫为你探查一番脉象,看看你体内妖力淤积情况,也好给你些调理的建议。” 上前把脉?! 陈阳的心脏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让他近身探查经脉丹田?! 这岂不是要将自己体内的情况暴露无遗?! 万一…… 万一被这老家伙察觉出什么端倪……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之前朱绣的提醒。 “高明的炼丹师,能分辨出妖兽内丹之间极其微弱的丹气差异!” 难道…… 这朱大友敏锐到了如此地步? 仅仅凭借残留的气息,就产生了怀疑? 此刻要把脉,是为了进一步确认?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拒绝? 以什么理由! 强行挣脱逃跑? 那无疑是自爆其短! 在这丹霞峰上,在一位筑基大圆满长老面前,他没有任何机会! 眼看朱大友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丝受宠若惊又带着点忐忑的表情,慢慢挪动脚步,朝着朱大友所在的方位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万一被问起内丹气息过多,或过于统一该如何解释…… 说是修炼了某种偏门功法? 还是侥幸得到了一窝同源妖兽的内丹? 就在他心乱如麻,即将走到朱大友座前,准备伸出那仿佛重若千钧的手腕时。 一道清冷悦耳,却带着明显不悦之意的女子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般,自偏殿门口传来: “朱长老,你未免……也太过欺人太甚了吧?” 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势,瞬间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向殿门。 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门之处。 来人穿着一袭水蓝色的曳地长裙,身姿曼妙,容颜绝丽。 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 她并未刻意散发气势。 但那自然而然的威仪,却让殿内所有弟子都感到一阵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 陈阳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位的宋长老,心中不禁暗赞,果然如同小春花所言,宛如神仙姐姐。 他更注意到,宋佳玉面容极为年轻。 传闻是因为修行了纯阴功法,元阴未泄,方能驻颜有术。 朱大友看到宋佳玉,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开口道: “宋长老,今日怎么有暇来我丹霞峰这俗气之地?” 宋佳玉莲步轻移,走入殿中。 目光先是扫过紧张地站在陈阳身旁的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看向朱大友,语气带着一丝清冷的不满: “我若不来,我的弟子,还不知道要被朱长老你如何关照呢!” “你的弟子?” 朱大友眉头微挑,目光瞥向柳依依,故作不知。 宋佳玉语气肯定: “不错。此女柳依依,以及另有一女宋春心,皆是我于前次宗门集会时,正式收录的亲传弟子。此事,欧阳华师兄亦是知晓。” 她话音刚落,朱大友脸色骤然一沉,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抬手,隔空一掌挥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站在一旁的崔杰,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一股无形巨力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 “放肆!” 朱大友对着崔杰厉声呵斥,语气中充满了怒意: “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在此,你竟敢不提前查明,行事如此莽撞,冲撞了师妹,该当何罪?!” 崔杰捂着肿痛的脸颊,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声道: “弟子知错!弟子知错!请师尊、宋长老恕罪!” 他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恐惧,却不敢有丝毫辩解。 朱大友这番做派,明显是弃车保帅,将责任全推到了弟子身上。 宋佳玉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 也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既然朱长老已经惩戒了不懂事的弟子,那我现在,可以带我的弟子离开了吧?” 朱大友大手一挥,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然是宋长老的亲传弟子,自然可以带走。方才之事,纯属误会。” 宋佳玉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带着柳依依离开,而是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陈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还有此人,我也要一并带走。” “此人?” 朱大友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不解: “宋长老,此子乃是内门弟子陈阳,似乎……并非你玉竹峰门下吧?你要带他走,是何缘由?” 他心中那丝对陈阳的疑虑再次升起,想要借机再仔细探查一番。 宋佳玉神色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强硬: “朱长老,你最近在宗门内搞出的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四处抓捕审问弟子,闹得人心惶惶,连我玉竹峰的清静都被打扰了。此事,你是否做得有些过了?若你再这般肆意妄为,不顾宗门稳定,说不得,我也要去青云峰,寻掌门师兄好好说道说道了!” 听到宋佳玉搬出了掌门欧阳华,朱大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虽然恃才傲物。 但也深知欧阳华才是青木门真正的掌权者。 而且修为深不可测。 他丹霞峰再重要,也不可能真正凌驾于掌门权威之上。 他再次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名单。 像陈阳这样,身上妖兽内丹气息格外充沛一些的弟子,这几日他也见过几个,大多都是为了提升修为不顾后果的莽撞之徒。 眼前这小子…… 虽然感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似乎也符合这个特征。 罢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朱大友心中权衡利弊,为了这么一个炼气期弟子,与宋佳玉彻底撕破脸,甚至惊动欧阳华,实在得不偿失。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既然宋长老开口,那便一并带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陈阳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强忍着激动,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朱长老!多谢宋长老!” 宋佳玉不再多言,对着柳依依和陈阳微微颔首,便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 柳依依连忙拉着陈阳,快步跟上。 看着宋佳玉带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以及其他如蒙大赦,纷纷退走的弟子,朱大友的脸色缓缓沉静下来。 他挥退了包括崔杰在内的所有随从弟子。 偌大的偏殿,很快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 半晌,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几枚色泽、大小、灵力波动都几乎完全一致的影狼内丹,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 “寻常炼丹师,或许只能察觉这些内丹年份惊人一致……”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 “但我的丹感远超同侪……这些内丹,不仅仅年份一样,连其中蕴藏的那一丝源自妖兽生命本源的……丹气,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能够完美复制妖兽内丹的逆天之物?” 这些天他下令大肆搜查。 抓了不少人,审问了不少二道贩子。 也检查了大量流通的内丹。 但除了发现更多这种同源的内丹外,关于其来源,依旧是一无所获。 妖兽暴动后,数以万计的内丹在坊市流通,完全找不到头绪。 他烦躁地拿起旁边的名单,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阳”这个名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个弟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 “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拿起之前从陈阳那里没收的储物袋,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确实只有些普通至极的物品,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叫个人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声。 很快。 一名负责情报收集的丹霞峰弟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查一下这个陈阳的底细,越详细越好。”朱大友将名单递过去。 那弟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印象,回答道: “回长老,此人弟子有点印象。据说是一年多前才上山的杂役弟子,资质据说很一般,但不知为何,晋升速度极快,短短一两年时间,便从杂役晋升内门,如今已是炼气七层修为……” “一年多?杂役到内门?炼气七层?!” 朱大友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速度……怎么可能?!” 即便有大量资源堆砌,这等晋升速度,也堪称骇人听闻。 这绝不是一个资质一般的弟子能够做到的。 “此人……看来还是大有问题!” 朱大友心中那股疑虑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陈阳身上,定然藏着不小的秘密。 很可能就与他正在追查的“同源内丹”有关! 第88章 他是谁的姘头? 丹霞峰,偏殿内。 朱大友挥退了所有弟子后。 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陈阳的一举一动。 以及宋佳玉突然出现带来的变数。 “不到两年……从杂役到内门,炼气七层……” 他低声咀嚼着这份情报。 眼中精光闪烁。 那丝原本若有若无的疑虑,此刻已化为几乎确定的怀疑。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要么身负惊天奇遇,要么……就与那‘同源内丹’脱不了干系!”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佳玉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崔杰!”他对着殿外沉声唤道。 话音落下不久,脸上红肿未消的崔杰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姿态愈发恭敬甚至带着畏惧: “师尊,有何吩咐?” 朱大友目光扫过他肿胀的脸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冷然道: “再去!你再去把陈阳给我带来,另外再安排人调查名单上那些气息异常之人,尤其是与陈阳同期入门,或修炼速度异常者,重新排查一遍!仔细盘问,一个细节都不许放过!” 崔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是,弟子明白!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要退出去抓人。 “等等。” 朱大友的声音再次响起。 崔杰脚步一顿,连忙回身: “师尊还有何吩咐?” 朱大友手指停顿敲击,微微眯起眼睛,补充道: “你去抓陈阳时……留意他身边是否还有旁人。若是宋佳玉还在他身侧,便暂不要行动,免得徒生事端,平白得罪了玉竹峰。”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忌惮显而易见。 崔杰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如捣蒜: “弟子懂了!见到宋长老,绝不贸然上前,请师尊放心!” 他心中暗暗叫苦。 只盼着那陈阳别再跟那些筑基长老们搅和在一起。 “去吧。” 朱大友挥了挥手。 崔杰这才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偏殿,召集人手,再次出发。 …… 另一边。 陈阳跟着宋佳玉,与柳依依一同,沿着丹霞峰蜿蜒的石阶向下走去。 一路无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陈阳心中仍是后怕不已。 若非宋长老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窈窕背影,那水蓝色的裙裾随风轻摆,宛如谪仙,心中充满了感激。 刚至山脚,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路旁窜了出来,带着焦急和关切,正是小春花。 “师尊姐姐!陈师兄!依依姐!” 小春花看到三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陈阳看到小春花,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看向身旁的柳依依。 只见柳依依对他微微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陈阳顿时明白了。 方才崔杰上门时,柳依依那看似寻常的眼神示意,实则是让小春花赶紧去玉竹峰搬救兵!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陈阳心头。 他看向柳依依,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谢意,低声道: “依依,多谢你了。” 若非她机敏,让小春花及时请来了宋佳玉,他此刻恐怕还在丹霞峰上被朱大友细细盘查,甚至秘密暴露。 柳依依轻轻摇头,语气温柔: “陈大哥客气了,能帮到你就好。” 陈阳又转向宋佳玉,再次深深一揖: “此次多亏宋长老出手相助,弟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宋佳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月华流泻,平静无波。 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越而淡然: “无碍。朱长老近来行事确实过于急躁,扰了宗门清静,我出面制止,也是分内之事。” 她语气平淡。 没有居功。 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 但陈阳却能感觉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宋长老,并非如外表那般难以接近。 反而有种内敛的护短与公正。 就在这时。 柳依依忽然轻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陈阳说道: “陈大哥,你的储物袋是不是被朱长老扣下了?” 陈阳经她提醒,这才想起这茬,无奈点头: “嗯,没了。不过里面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虽然有些损失。 但比起自身秘密暴露,一个储物袋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那怎么行!” 柳依依说着,便从自己腰间取下另一个样式略显小巧精致的储物袋,不由分说地塞到陈阳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用。” 陈阳下意识接过,往里一探,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储物袋的空间里,堆着一小堆亮晶晶的灵石,粗略一看,数量竟极为可观! “这……依依,这些灵石是?”陈阳惊讶地抬头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这里面是两千枚下品灵石。不多,只是亲传弟子一个月的俸禄而已,师兄你先应应急。” “两千?一个月的俸禄?” 陈阳心中更是震惊。 他知道亲传弟子待遇好,却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两千灵石,对于绝大多数内门弟子而言,都是一笔需要积攒许久的巨款,在柳依依口中却只是不多! 这亲传弟子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欠着柳依依和小春花几十枚灵石,一直记在心上,此刻更是感到惭愧: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之前还借了你和春花…” “哎呀,陈师兄!” 小春花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拿出一个自己的储物袋,塞到陈阳手里: “我那几十块灵石早就忘啦!这个也给你,我这个月也有两千灵石俸禄,都给你!反正我在山上跟着神仙姐姐,有吃有喝,用不着灵石!” 陈阳看着手中两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又看看眼前两张带着关切的俏脸,心中感动莫名。 他如今确实囊中羞涩,修炼又处处需要资源,正是缺灵石的时候。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的确急需灵石,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深深记在心里。 “好!依依,小春,多谢你们!这些灵石,算我借的,日后定当奉还!” 柳依依温柔地笑了笑,小春花则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几人又说了几句,便在岔路口分开。 陈阳再次向宋佳玉道谢后,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而宋佳玉则带着柳依依和小春花,返回玉竹峰。 …… 玉竹峰环境清幽,灵气氤氲。 峰顶除了宋佳玉自己修炼的洞府外。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栋精致小巧的二层阁楼,是最近才修葺一新的,如今便是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居所。 刚一踏入阁楼前的庭院,宋佳玉脸上那层清冷如冰霜的外壳,仿佛瞬间融化了一般,线条柔和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 目光落在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少女身上。 “柳依依,宋春心。” 她开口,声音虽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无奈: “下山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是去市集游玩一番,顺便替我买些新出的话本,带些凡俗间的特色吃食回来便罢。为何突然变成了去找那个叫陈阳的内门弟子,还不告知我一声?” 小春花听到师尊点名,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偷眼看柳依依,不敢答话。 宋佳玉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嗔怪。 “你可知,差点害死我……” “害死?” 小春花茫然的眨了眨眼。 宋佳玉轻轻咳嗽了两声。 “就是……就是……那朱大友是那么好相与的?若非我及时赶到,又以掌门师兄之名稍作震慑,今日岂能轻易将人带走?平白与丹霞峰结下梁子。” 小春花见师尊似乎没有真的动怒,胆子便大了起来。 几步上前,如同撒娇般一把抱住宋佳玉纤细的腰肢,将脑袋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 “错了嘛,师尊姐姐,我们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感受着怀里小徒弟的依赖和撒娇,宋佳玉心中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纤纤玉手,略带无奈地揉了揉小春花那肉乎乎的包子脸,手感极佳,仿佛在揉捏一只可爱的灵宠。 小春花被揉得嘴巴都嘟了起来,含糊不清地继续认错: “师尊姐姐……我真的错了……” 宋佳玉终于松开了手,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道错了便好。但错了就要受罚。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玉竹峰闭关,未经我的允许,不得下山。” “啊?不要啊师尊姐姐!” 小春花立刻哀嚎起来,苦着一张小脸: “关禁闭好无聊的!” 宋佳玉不为所动,淡淡道: “必须如此。否则你们怎会长记性?修行之人,当以修行为重,莫要总是分心他顾。” 小春花嘟着嘴,小声嘀咕: “那……那不是要很长时间见不到陈师兄了嘛……” 宋佳玉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顿了顿,才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也不会太久。过一阵子便是掌门亲传弟子试炼,届时内外门弟子皆会出席观礼,你们自然也能见到。” “掌门亲传试炼?”柳依依捕捉到这个信息,抬头看向宋佳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嗯。” 宋佳玉点了点头: “掌门师兄早有此意,欲寻觅良材,收录门下。此次试炼,便是为此而设。” 柳依依若有所思,轻声自语: “陈大哥他似乎……并未拜师……” 她心中隐隐觉得,陈阳或许会参加此次试炼。 …… 陈阳与柳依依二女分开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经历丹霞峰一番惊心动魄,他身心俱疲,只想尽快休息片刻。 然而。 他刚推开院门,脚步尚未踏稳,身后便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陈阳心中一紧。 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难道丹霞峰的人还不死心,追到这里来了? 他猛地回头,透过门缝小心地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名面容冷艳,身姿挺拔的女子,并非预想中的丹霞峰弟子,而是一头银发,气质清冷的沈红梅。 陈阳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打开房门,脸上挤出笑容: “前辈,您怎么来了?有何事?” 沈红梅看着他脸上未散尽的惊悸之色,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怕吗?让你像防贼一样。” 陈阳连忙摆手: “不可怕,不可怕!前辈说笑了。” 他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 前辈你之前晚上来找我,哪次不是直接翻墙入院,这大白天的,反倒装模作样敲起门来了……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知从何时起。 面对这位曾经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筑基长老,心中那份敬畏虽在,距离感却悄然拉近了许多。 甚至敢在心底暗自腹诽了。 “无事。” 沈红梅迈步走进院子,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圈,仿佛真是顺路而来: “我刚从青云峰办完事回来,顺道看看你。另外,也想问问,你的煌灭剑诀修炼得如何了?体内那道煌灭剑气,可还稳定?” 陈阳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意。 沈红梅表面上说是顺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正欲开口汇报修行进度,院门却再次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急促而带着几分不耐。 陈阳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走过去打开房门,果然看到外面站着去而复返的崔杰! 只是此刻,崔杰那被朱大友扇过耳光的一边脸颊还高高肿起,看起来颇为滑稽。 崔杰见到陈阳,也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疼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师弟,抱歉打扰。师尊……师尊他老人家思来想去,觉得还有些细节未曾问明,麻烦你再随我走一趟丹霞峰吧。” 陈阳脸色一沉。 这朱大友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正欲开口周旋。 忽然。 身后一道冰冷的哼声响起! 紧接着。 不等陈阳和崔杰反应过来,站在院中的沈红梅玉手随意地凌空一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再次在崔杰脸上炸响! 他原本完好的另一边脸颊,瞬间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崔杰捂住瞬间肿成猪头般的双颊,又惊又怒地抬头,刚要喝问是谁,目光便对上了院内那道银发冷冽的身影。 刹那间。 他脸上的怒意变成了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道: “沈……沈长老!您……您怎么在此……” 沈红梅眼神如刀,扫过崔杰,根本懒得与他废话,只从红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剑气与威压,让崔杰如坠冰窟。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着丹霞峰的方向狂奔而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 丹霞峰偏殿。 朱大友正闭目养神,等待着崔杰带人回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崔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 “师尊!师尊!” 朱大友睁开眼,看到崔杰那副两边脸颊对称红肿,狼狈不堪的模样,眉头顿时拧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问: “人呢?!” 崔杰哭丧着脸,指着自己肿痛的脸颊,声音含糊: “人……人没带来……那陈阳的院子里……站着……站着沈红梅长老啊!弟子……弟子实在是不敢啊!” “沈红梅?!” 朱大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直冲顶门! 怎么是她! 先是宋佳玉,现在又是沈红梅!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两位筑基长老接连为他出头?! 他胸中怒火翻涌,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衣袖,一股沛然巨力隔空轰在崔杰胸口! “噗——” 崔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在地,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朱大友看都未看他一眼,兀自在殿中来回踱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停下,咬牙切齿地低语: “先是宋佳玉,现在又是沈红梅!一个个都跳出来护着这小子!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成了这两个女人的姘头不成?!”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炼气期弟子,哪来什么过人之处,能入得了两位筑基长老的眼? 尤其是沈红梅,心高气傲,剑心通明,更不可能。 “定是另有缘由!” 朱大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后悔不迭。 “方才在殿上,就该不顾宋佳玉阻拦,直接扣下他,仔细探查其跟脚!如今打草惊蛇,沈红梅又横插一脚,再想动他,难了!” 一想到沈红梅几乎被内定为下任掌门,近年代替欧阳华管理宗门事务,在宗门内声望和权势也日益高涨。 朱大友就感到一阵憋闷和无力。 若他修为足够,又何须忌惮这些? “实力!一切都是实力!” 他眼中闪过疯狂与渴望之色: “若我结丹成功,成就金丹大道!别说一个沈红梅,就算是欧阳华亲至,我又何惧之有?!届时,凭借结丹期炼丹师的身份,我甚至有机会重返天地宗!即便炼丹造诣或许不及宗内那些真正的天才妖孽,但一个结丹境的炼丹师,也足够获得重视和地位!” 想到这里,他心中因为接连受挫而产生的怒火,渐渐被对力量的渴望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杂念,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玉盒之内,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深青色,表面有着细密鳞片状纹路,散发着磅礴水属性能量与隐晦龙威的内丹,正静静躺在那里。 正是之前沈红梅为换取他撤销禁丹令而交给他的那枚七阶妖兽…… 青鳞海螭的内丹! 此丹属性虽与他主修功法并非完全契合,但终究是七阶妖兽的内丹,蕴含的能量精纯无比,足以作为他冲击结丹境的核心助力之一! “不能再等了!” 朱大友将玉盒紧紧握在手中,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老夫筑基大圆满已停滞多年,底蕴早已足够!如今便闭关,即刻冲击结丹境!待我出关之日,成就金丹,倒要看看,这青木门内,还有谁能拦我探查真相?!还有谁敢再给我脸色看!” 话音落下。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丹霞峰深处,那处他早已准备多年的闭关洞府疾驰而去。 一股决然的气势,伴随着对金丹大道的无限渴望,弥漫开来。 第89章 观摩百日筑基 院落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红梅看着陈阳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 “你刚才那般警惕,像防贼一样,就是因为丹霞峰抓人之事?”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后怕: “是,前辈。弟子实在是被他们搞怕了,前脚刚放回来,后脚又有人来敲门,还以为……” 沈红梅若有所思。 最近丹霞峰在宗门内大肆抓捕贩卖妖兽内丹弟子的事情,她身为灵剑峰长老,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股风竟然刮到了陈阳这里。 她询问道: “你之前……在禁丹令期间,也买卖过一些妖兽内丹?” 陈阳不敢隐瞒,老实承认: “是的前辈。妖兽暴动后,弟子确实将一些低阶妖兽内丹拿到坊市上,想要换取些灵石以供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数量……也不算太多。” 沈红梅闻言,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解: “我不是给过你一些灵元丹吗?难道不够你用?” 陈阳脸上露出窘迫之色,低声解释道: “前辈所赐的灵元丹自然是极好的,药力精纯……只是……只是弟子修为低微,想要尽快提升,所需资源甚巨,光靠丹药……还是觉得有些捉襟见肘。便想着……将用不上的妖兽内丹换成灵石,也能宽裕一些……”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穷酸又努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你既缺灵石,又何必如此折腾,跑去坊市与人周旋,还惹来这等麻烦。只需向我开口便是。” 说着。 她纤手一翻。 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储物袋便出现在她掌心,随手递给了陈阳。 陈阳习惯性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探,瞬间愣住了! 只见储物袋内,整齐地码放着十枚灵石。 但这灵石与他平日所用的下品灵石截然不同! 它们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美玉,内部仿佛有氤氲的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出的灵气精纯而磅礴。 仅仅是感知一下,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 上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其内蕴含的灵气总量与精纯度,足足堪比数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在实际交易中,因为其稀有和便于携带,适用于高阶阵法等特点,往往还能溢价! 这十枚上品灵石,其价值接近万枚下品灵石! “前辈……这……这太珍贵了!” 陈阳感觉手中的储物袋有些烫手。 沈红梅却是一脸淡然,仿佛给出的只是十块普通石头: “拿着吧。最近风声紧,莫要再去坊市买卖那些妖兽内丹了,免得再被丹霞峰的人盯上,徒增烦恼。” 她看着陈阳,语气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 “今后若是还缺灵石用……便……直接来灵剑峰洞府寻我便是。莫要再行那等冒险之事。” 听着沈红梅这直白的话语,陈阳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被如此关照的温暖和感激,也有一丝身为男子却要依靠女子接济的淡淡羞惭。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的确急需资源,便没有再推辞,将储物袋紧紧握在手中: “多谢前辈!晚辈……晚辈铭记于心!” 同时心中暗暗发誓。 今日所受之恩,将来若有出头之日,定要千百倍报答这位贵人! 沈红梅见他收下,不再多言此事,转而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好了,灵石之事暂且不提。让我看看你《煌灭剑诀》修炼得如何了?运转周天,引动剑气,莫要保留。”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一紧! 刚才光顾着紧张丹霞峰和感激灵石,差点忘了这茬! 他脸上瞬间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地不敢立刻运气。 沈红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审视看向他: “又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何问题?” 陈阳咬了咬牙,觉得这事瞒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用极其尴尬的语气解释道: “前辈……不是弟子不愿运功……只是……只是之前几次运气修炼时,不知为何,偶尔会……会全身灵力岔气,失控外泄……结果……结果身上的衣物尽数被震碎……弟子……弟子是怕……怕待会污了前辈的眼……” 他越说声音越小。 脸上臊得通红。 “灵力岔气?震碎衣物?” 沈红梅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带着明显的怀疑: “《煌灭剑诀》虽凌厉霸道,但其灵力运转路线乃千锤百炼,最是稳定不过,除非你胡乱修改功法,否则绝无可能出现全身灵力同时岔气,导致衣物尽碎的情况!即便真的失控,也应是某一缕剑气逸散,撕裂局部衣物而已!”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更何况……你如今已完成了七次淬体,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力也应大大增强……怎会如此?”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岔气,究竟是如何个岔法!怎么震碎衣物!” 陈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把那不靠谱的上古吐纳法,和诡异的通窍骂了无数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煌灭剑诀》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丹田内那缕暗金色的煌灭剑气。 他不敢动用那上古吐纳法。 只是以常规方式运转剑气。 那缕剑气如同一条苏醒的游龙,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锐利而凝练的刺痛感,仿佛在不断地淬炼着他的经络。 随着功法运转。 一缕极其细微,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金色剑气,自他指尖缓缓透出。 如同实质般凝聚不散,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足足过了几个呼吸,才缓缓将剑气收回丹田,让其重新沉寂下去。 整个过程中。 他全身灵力运转顺畅。 除了剑气本身的凌厉特性带来的些微不适外,并无任何异常,更别提什么灵力暴走,震碎衣物了。 他身上的青布弟子袍,完好无损。 陈阳收功之后,自己也有些发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服,喃喃道: “咦?这次……这次好像没事了?” 沈红梅则是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彻底收功,才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不满: “衣服……怎么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啊?说好的岔气呢?说好的污了我的眼呢?” 陈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讪讪地挠了挠头,强行解释道: “这个……弟子也不知啊……或许……或许是之前修炼时太过急躁,如今心境平和,便没事了?” 沈红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检查完功法。 沈红梅似乎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陈阳连忙跟上,口中说道: “前辈,我送送您。” 然而。 沈红梅走到院门口,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并未立刻离开。 她背对着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陈阳,你是否……真的决定要参加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坚定地回答: “是的,前辈。弟子心意已决。” 沈红梅没有回头,继续问道: “一定要参加?即便……即便那杨天明的实力,远胜于现在的你?即便你可能……会受伤,甚至……遭遇不测?” 陈阳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那紧握的双拳和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红梅仿佛背后长眼一般,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我今日来,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再次劝说于你,希望你能放弃参加此次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 他没想到,沈红梅深夜前来,竟然是为了劝阻他? 沈红梅缓缓转过身,看着陈阳那惊讶而又执拗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看你现在的态度,我已经明白了。任何劝说,于你而言,恐怕都是无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如此,我再多言也是无益。你收拾一下随身物品,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换个地方修行?” 陈阳疑惑。 “嗯。” 沈红梅点了点头: “离开宗门,去一个安静无人打扰之地。待到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始之前,再返回宗门。” 陈阳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不知道沈红梅要带他去何处,为何要突然离开宗门。 但他对沈红梅有着绝对的信任,知道她绝不会害自己。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 “好!弟子这就去收拾!” 他转身快步返回柳依依的小屋,动作麻利地将之前藏匿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取出,又将埋藏在床下,装有大量复制妖兽内丹和其他复制物品的储物袋挖出,一同放入怀中妥善收好。 他心里想着,这样也好,自己离开后,即便那朱大友不死心,再派人来搜查院落,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找不到任何把柄。 收拾妥当,陈阳走出小屋。 沈红梅已然祭出了她那柄秋水般的飞剑,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 她本人则轻盈地立于剑身之上,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取出了沈红梅之前赠予他的那柄飞剑。 心念一动,飞剑应声悬空,他熟练地踩了上去。 虽然不如沈红梅那般稳若磐石,却也颇为平稳。 他看向沈红梅,说道: “前辈,弟子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沈红梅看着他也踏剑而立,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才恍然想起,眼前的陈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带着飞行,甚至连御风术都施展不好的炼气小修士了。 他已经踏入了炼气后期,习得了《煌灭剑诀》。 已然能够凭借自身御剑飞行。 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必须由她携带着,甚至…… 搂着她的腰才能保持平衡。 想到这里。 沈红梅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感。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还清晰地记得,初见之时,陈阳还只是个吞服妖兽内丹导致魔化,神志不清的杂役弟子,与她…… 这丝杂念一闪而过,迅速被她压下。 她不再多言。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剑诀一引,脚下飞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青木门山门之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催动飞剑,紧随其后。 他这还是第一次凭借自身之力,飞离青木门! 看着脚下熟悉的山门迅速变小,远去,一种新奇与兴奋感涌上心头。 飞剑穿云破雾,速度极快。 脚下的景象飞速变换,山川,河流,田野,城镇……如同展开的画卷。 陈阳看到了几个他曾经去过的城镇,也看到了更多他从未涉足过的陌生地域。 凡俗世界的喧嚣与渺小,与修仙宗门的超然与宏大,对比鲜明。 飞了没有多久,一座规模极其宏大,气势无比磅礴的巨型城池,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出现在了远方! 那城池的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接,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如河,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其中穿梭,透露出一股鼎盛至极的人间烟火气。 这座城池的规模,远超陈阳以往去过的任何城镇还要雄伟数倍! “前辈,这里是……?” 陈阳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震撼。 沈红梅驾驭飞剑,速度不减,回答道: “齐国皇城。” 两人并未降落,而是直接驾驭飞剑,飞临了皇城的上空! 就在他们飞过城墙,进入皇城范围的那一刻,下方城池中的景象,让陈阳再次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只见街道之上,有眼尖的孩童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 “阿娘!快看!天上有人在飞!是神仙!神仙来了!” 随着这声叫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低空飞过的沈红梅和陈阳。 下一刻。 让陈阳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坐贾,甚至是那些穿着官服的官吏,在看清他们身影的瞬间,竟都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朝着他们飞行的方向跪拜了下来! 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万人空巷,顶礼膜拜! 陈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过去虽知仙凡有别,修仙者在凡俗眼中如同神明。 但真正亲身经历,被如此多的人虔诚跪拜,还是第一次! 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飞剑速度极快,转眼间便飞越了外城,来到了皇城的核心区域。 一条笔直,宽阔无比的官道尽头,是一片金碧辉煌,守卫极其森严的宫殿群,那里便是齐国的权力中心。 皇宫! 沈红梅驾驭飞剑,直接朝着皇宫中央最为宏伟的那座大殿前方的广场降落下去。 就在两人剑光落下的瞬间。 一名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冠冕,面容尚带几分稚嫩,却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年轻人,在一众宦官,宫女和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从大殿中迎了出来。 更让陈阳心神剧震的是。 那身穿皇袍,显然便是当今齐国国君的年轻人,在走到沈红梅面前时,竟毫不犹豫地,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带着激动与惶恐: “不知沈仙师大驾光临,宋坚有失远迎,未能准备仪仗,还请仙师恕罪!” 一国之君…… 竟然如此恭敬地跪拜在自己面前?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思维都有些停滞了。 不到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凡俗底层为了几钱银子而奔波,需要仰望县官老爷的普通人。 何曾想过…… 有朝一日,会见到一国之主以如此卑微,甚至带着讨好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红梅对此却仿佛司空见惯,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年轻国君宋坚一眼,算是回应。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陈阳,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不必如此惊讶。我们青木门,乃是齐国境内第一修仙宗门,也是唯一的修仙道统。这齐国凡俗王朝,立国百年来,受我青木门庇护,方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故而,他们世代供奉我青木门,视我门中修士如神明,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顿了顿。 伸手指了指那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不敢抬头的年轻国君宋坚,继续说道: “而如今这齐国国君宋坚……按辈分算,他的祖父,便是我座下两位亲传弟子之一,宋书凡。”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真正直观地意识到,仙家宗门对于凡俗王朝的恐怖地位和威慑力! 而沈红梅作为青木门的筑基长老,其所能调动的资源,和拥有的权势,又达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 沈红梅不再理会那恭敬的国君,目光转向陈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日起,你便暂居在这皇城之中修行。” 陈阳一愣,不解其意: “在此修行?前辈,这是为何?” 沈红梅目光投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缓缓说道: “因为我的弟子宋书凡,正在此地尝试百日筑基!冲击筑基境,你留在这里,可以每日观摩他筑基的过程!” 第90章 上中下,三处筑基 沈红梅领路向皇宫外走去,陈阳紧随在后,而那年轻的国君宋坚,则极为识趣地在殿中等待,不敢跟随。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僻静广场,中间设立有一座高台。 陈阳望着那高台上,如同泥塑木雕般静坐的中年文士,感受着四周那内缓缓汇聚向高台的天地灵气,口中喃喃低语: “百日筑基……前辈,这筑基……当真需要整整一百天吗?” 沈红梅闻言,轻轻摇头,声音清冷地解释道: “并非确指百日之数。百日之说,更多是一种泛指,意指筑基过程耗时颇长,需静心凝神,水磨工夫。” “大多数修士完成此过程,大抵都需要这般时长,短则数十日,长则数月,因人而异,因根基而异。” “故而以百日概之。”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步,朝着那高台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阳见状,连忙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那高台之下。 这座高台以洁白的玉石垒砌而成,高出地面丈许,台上刻画着复杂的聚灵符文,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台上静坐之人,赫然便是沈红梅口中的亲传弟子。 宋书凡! 他穿着一袭朴素的青色文士长衫,面容儒雅,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下颌留着三缕清须。 此刻正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悠远,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了一体。 若非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磅礴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陈阳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在寻常的打坐入定。 “此人便是宋书凡,我的亲传弟子之一。” 沈红梅目光落在台上弟子身上,语气平淡地介绍道。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宋书凡。 试图从他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筑基过程的玄妙来。 但看了半晌。 除了能感觉到灵气汇聚的宏观景象外,并未发现更多特别的端倪。 沈红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解释道: “筑基,乃是修士奠定大道根基的关键一步,与寻常的打坐炼气,积累灵力截然不同。” “一旦开始,便需心神沉凝,物我两忘,引动周身灵力与天地共鸣,于体内凝聚道基。” “故而修士大多会选择一处安全僻静之所,不功成,便不出关。此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关卡,亦是未来道途的基石。”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中。 他随即注意到笼罩着高台的那层几乎透明,却隐隐扭曲光线的无形屏障,好奇地问道: “前辈,这四周……是有一层结界?” “嗯。” 沈红梅肯定道: “此结界主要作用便是,将内外气息隔绝开来,为筑基者营造一个相对纯粹,不受干扰的环境。” “隔绝干扰?” 陈阳想到方才皇宫中,那些数量众多的侍卫宦官,又望了望远处皇宫之外那隐约传来的,属于凡俗城池的喧嚣声浪,不解道: “可是……这里人似乎比山上还多,凡俗气息也重,难道不会形成干扰吗?” 沈红梅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属于修仙者的超然: “凡俗之人,气息浑浊却微弱,其喜怒哀乐,于我等修士而言,如同清风拂过山岗,难以撼动心神根本。真正的干扰,源自同类的修行者。” 她目光扫过皇宫上空,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遥远的青木门: “我灵剑峰,峰上弟子大多修行剑诀,剑气纵横,凌厉无匹,彼此气息容易相互冲撞,砥砺,虽利于磨砺锋芒,却不利于需要绝对沉静的筑基。” “而邻近的丹霞峰,终日丹炉不熄,烟火缭绕,各种丹药的灵气、药气、甚至是废丹的浊气混杂在一起,气息更是斑驳不堪。 “在此等环境下筑基,无异于逆水行舟,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动体内灵力异变,导致筑基失败。”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心中暗暗记下: 原来如此…… 将来自己若筑基,也需寻一处类似这般,修行者稀少,气息纯净的凡俗之地。 方能最大程度减少干扰!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些忐忑地问道: “那……那我在此地观摩,自身灵力气息,岂不是也会干扰到宋师兄筑基?” 沈红梅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碍。” 见前辈说得如此肯定,陈阳便也放下心来。 既然沈红梅说无碍,那定然是无碍的。 不过他在心中告诫自己,观摩期间,定要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影响了这位宋师兄至关重要的筑基过程。 然而。 一个更大的疑问盘旋在陈阳心头。 他如今只是炼气七层的修为,距离筑基尚且遥远,为何沈红梅要特意带他来此,观摩这对他而言似乎还为时过早的筑基过程? 沈红梅似乎总能洞悉他心中所想,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道: “你心中可是疑惑,我为何带你来此?” 陈阳老实点头: “是,弟子愚钝。” 沈红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提醒道: “你储物袋中,不是有一枚筑基丹吗?” 陈阳一怔,随即想起沈红梅交予给他的那枚珍贵丹药,点了点头: “是,弟子一直妥善保管着。” “你在此观摩几日后,便寻个静室,将那筑基丹服用了吧。” 沈红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服用?” 陈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反驳道: “前辈,这筑基丹……不是应该留待将来冲击筑基瓶颈时方才使用的吗?如今服用,岂非浪费?” 沈红梅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按常理而言,确实如此。” “但眼下情况特殊。三月后的掌门亲传弟子试炼,你的对手,不仅仅是那杨天明。届时,参与试炼的弟子,修为至少也是炼气九层,甚至不乏炼气十层,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者。” “而你如今只是炼气七层,虽有精妙身法与剑诀傍身,但修为上的巨大差距,并非轻易可以弥补。”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借助这枚筑基丹内蕴含的磅礴而精纯的药力,强行冲击关隘,在试炼之前,将自身修为提升到炼气九层!如此,方有与那些顶尖内门弟子一争高下的资本!” 陈阳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毋庸置疑,提升实力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提升修为境界! 之前他苦于资源匮乏,只能精打细算。 如今有了柳依依的灵石,以及沈红梅赠予的十枚上品灵石,他便可以尝试用陶碗复制更多的筑基丹! 虽然筑基丹复制所需灵力必然远超普通丹药,但有了这些上品灵石作为后盾,未必不能一试! 若真能成功,他的修为必将迎来一次飞跃!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而这时,沈红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也不必担心因此消耗了这枚筑基丹,会影响你将来筑基。待你日后修为达到炼气大圆满,准备冲击筑基之时,我自会再为你寻来一枚筑基丹。此物虽珍贵,但对你而言,还不算无法可想。”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陈阳全身。 筑基丹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乃是无数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至宝! 沈红梅竟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扶持,让他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着沈红梅郑重承诺道: “前辈厚恩,陈阳永世不忘!待弟子将来筑基成功,定当前往灵剑峰,恪守承诺,为前辈守护山门,任凭驱策!”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认真无比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你且静心观摩。这筑基过程,亦是天地法则的一种体现,对你理解自身灵力运转,夯实根基大有裨益。若有任何困惑,随时可问我。”沈红梅说道。 陈阳点头称是。 便收敛心神。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高台之上,那静坐的宋书凡身上。 他凝神感知。 只能看到那无形的结界之内。 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见却能被神识感知的涓流,源源不断地朝着宋书凡小腹下方的丹田位置汇聚而去。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漩涡。 “前辈,这筑基……便是将天地灵气引入丹田,进行压缩凝聚吗?”陈阳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说出,并向沈红梅求证。 “不错。” 沈红梅肯定道: “下丹田筑基,便是于此气海之处,以自身神念为引,以磅礴灵力为材,构筑属于自身的道基。道基成,则灵力化液,神识蜕变,生命层次随之跃迁,寿元亦会大增。” 陈阳若有所思。 但隔着那层结界,他的感知终究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朦胧不清,无法窥见其内真正的玄妙变化。 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渴望: 若是能感知得更详细,更深入一些就好了…… 他这念头刚起。 身旁的沈红梅却忽然动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拉起了陈阳的右手。 陈阳一愣。 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背一暖,自己的手掌已被沈红梅引导着,轻轻按在了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丹田位置! “前辈……!” 陈阳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瞬间涌上血色,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 这举动…… 未免太过亲密! “无碍。”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地除你我之外,并无旁人。书凡正在筑基关键时刻,神识内敛,不知外界变化。你且静心,细细感知……这,便是筑基。” 她话音未落,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神识之力,已然如同轻柔的纱幔,缓缓将陈阳整个人包裹其中。 筑基修士的神识,本该是冰冷,威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但此刻沈红梅释放出的神识,却格外的温润,包容,仿佛春日暖阳。 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陈阳那相对微弱的神识,向着她丹田深处看去。 在这股温暖神识的包裹与引导下,陈阳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 在沈红梅的丹田气海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悬浮着一块巨大无比,形状并不规则、却散发着无尽凌厉与坚固气息的基石! 那基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生灭流转的煌灭剑气紧密交织、压缩、凝聚而成! 它静静地悬浮在气海中央。 如同剑之山峦。 随着沈红梅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这便是道基?” 陈阳心神震撼,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与他想象中的道基截然不同,充满了攻击性与毁灭感! 然而。 他这念头刚起。 那巨大的剑气基石竟如同泡影般,微微一颤。 旋即消散开来。 瞬间化为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阳一愣。 心中大为惊讶。 沈红梅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我乃是中丹田筑基,并非这下丹田。方才那道基,只是我为了方便你感知,以神识之力暂时模拟,凝聚出来的虚影而已,并非我真正的道基所在。” “中丹田筑基?”陈阳再次听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不错。” 沈红梅耐心解释道: “人体有三处丹田,位置不同,筑基之法亦各有玄妙。你方才所感知的,乃是下丹田筑基,于脐下气海处凝聚道基,乃是世间绝大多数修士所选择的道路,最为稳妥常见。”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选择的,乃是中丹田筑基,于胸口膻中穴处,并非凝聚实体道基,而是铭刻道纹。故而又可称之为道纹筑基。” 陈阳听得入神。 这些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修真秘辛。 沈红梅又道: “至于那最为神秘,也最为艰难的上丹田筑基,则是在眉心祖窍识海之中,凝聚道韵,又称道韵筑基。此法我只在东域一些古老传闻中听闻过,非绝世天骄,拥有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尝试,我亦未曾亲眼见过,故而无法让你参悟了。” 陈阳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丹田筑基。 道纹筑基。 道韵筑基。 虽然他现在只是炼气七层,但提前了解这些关乎未来道途根基的抉择,无疑能让他将来少走许多弯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忍不住脱口问道: “前辈,那……能不能上、中、下三处丹田,同时进行筑基呢?” 沈红梅闻言,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绝无可能!至少我从未听闻有谁能成功!” “人体玄奥,三处丹田虽同源,却各有司职,气机运转迥异。强行同时筑基,无异于在三股奔流的江河交汇处强行筑坝,必然导致气息冲突,经脉尽毁! “便如我方才,能暂时在下丹田模拟凝聚一个道基虚影,已属不易,但只要我中丹田的道纹稍稍运转,那虚影便会立刻溃散,无法并存。” 陈阳点了点头。 将这个重要的信息牢记于心。 沈红梅看了他一眼,又道: “上、中、下三处筑基,即是如此。宋书凡所行的,便是最普遍的下丹田筑基,凝聚道基,稳扎稳打。我方才已让你感知过了。” 她说着,再次牵起了陈阳的手。 这一次,她引导着陈阳的手,缓缓向上移动。 陈阳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触碰到了一片惊人的柔软与温热。 那磅礴包裹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手掌,竟被沈红梅牵着,按在了她胸前心口的位置!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沈红梅那双清冷的眸子。 此刻,那眸中竟带着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揶揄意味。 “这中丹田,便在心口正中,膻中穴处。”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平日修炼,注意力多在脐下气海,想必未曾仔细关注过此处吧?” 陈阳脸上如同火烧,心跳如擂鼓。 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静心,感知。” 沈红梅命令道,那包裹着陈阳的温暖神识再次引导着他的感知力,探入丹田。 这一次,陈阳看到的景象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在那里,没有巨大的基石,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繁复,精密,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同样是由煌灭剑气构成。 但它们并非静止凝固。 而是如同活物般,随着左侧心脏的搏动,在缓缓流淌,变化,交织! 它们与心脏紧密相连,仿佛力量的源头就扎根于此。 “这便是道纹筑基。” 沈红梅的声音解释道: “道纹与心脉相连,只需心脏跳动,血液流转周身,道纹之力便可随之通达四肢百骸,瞬间爆发,无论速度还是力量的纯粹性,往往都胜过需要从气海调运灵力的下丹田筑基。” 陈阳心中震撼,努力记忆着这种奇妙的感知。 中丹田筑基,果然玄妙非凡! 片刻之后。 沈红梅缓缓放开了陈阳的手。 那温暖的触感和令人心旌摇曳的柔软骤然离去,让陈阳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怅然若失。 “至于那道韵筑基,传闻是在眉心识海中凝聚道韵,玄之又玄,我未曾亲见,无法让你参悟了。”沈红梅轻轻摇头道。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再次向沈红梅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弟子受益良多!” 这番亲身感知,胜过他苦读典籍数年! 虽然其中过程着实有些…… 令人面红耳赤。 两人又在高台下驻足片刻,让陈阳再次仔细体悟了一番宋书凡下丹田筑基引动灵气的宏观景象,这才转身返回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群。 年轻的国君宋坚未曾离去,依旧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前等候。 见两人返回,连忙叩首。 沈红梅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这位是青木门内门弟子陈阳,今日起便在皇城中暂住,观摩筑基,参悟修行。你需好生安排,不得怠慢。宗门尚有事务,我便先行返回了。” 宋坚连忙应诺: “谨遵仙师法旨!” 随即,他又转向陈阳,同样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朗声道: “晚辈宋坚,拜见陈仙师!” 陈阳经过这连番冲击,对此等场面已逐渐习惯,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那宋坚似乎急于表现,立刻对身后的宦官总管吩咐道: “快!为陈仙师设宴接风!传朕旨意,即刻调集宫中三百歌妓,准备最好的歌舞,定要让仙师尽兴!” 三百歌妓? 歌舞? 陈阳闻言,眼前瞬间一亮! 他过去还是凡俗时,便常旁人讲那皇宫内院的奢靡,说什么国君有后宫三千,夜夜笙歌,如何如何…… 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机会亲眼见识一番这凡俗极致的享受?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然而。 他这丝期待刚刚升起。 那原本已转身欲走的沈红梅,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清冷绝丽的脸上,此刻竟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愠怒。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瞬间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国君宋坚,都感到呼吸一滞! 沈红梅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乃是为观摩筑基,清修悟道而来!需要的是绝对安静的心境,而非这些靡靡之音,脂粉之气!何须设宴款待!更无需什么歌妓歌舞!” 宋坚被沈红梅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龙袍。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面若寒霜的沈红梅,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似乎茫然无措的陈阳。 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明悟了什么! 他连忙改口,声音带着惶恐与讨好: “是是是!沈仙师教训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险些误了陈仙师清修!撤宴!立刻撤宴!” 他对着宦官总管厉声喝道,随即又转向沈红梅,恭敬地说道: “晚辈这便为陈仙师安排最幽静的内院以供清修,并派遣最得力的卫兵在外看守,绝无闲杂人等打扰!” “再安排几个手脚麻利,懂得规矩的老太监在院内伺候,一应饮食用度,皆按最高规格,无声无息送入院内,绝不敢有丝毫喧哗,影响仙师悟道!” 沈红梅听完这番安排,脸上的寒意才稍稍消退。 她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便已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陈阳愣在原地,望着沈红梅消失的方向,呆了许久。 直到那剑光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旁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国君宋坚。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低声问道: “那个……宋国主……方才你说的那三百歌姬……她们……唱歌好听吗?” 宋坚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沈红梅确实已走,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压低声音回道: “回仙师,岂止是好听?个个皆是万里挑一,色艺双绝!舞姿更是曼妙无双,堪称人间绝色……” 陈阳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细节…… 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将所有的好奇与向往都咽回了肚子里。 “唉……我是修士……这些……暂时无须!” 第91章 蚯蚓功 接下来的日子。 陈阳便在这齐国皇宫特意为他准备的清幽内院中安顿下来,潜心修行。 内院环境极佳。 假山流水,古木参天,灵气虽不及青木门内浓郁,却也颇为清净,罕有人至。 他每日的功课,便是前往那白玉高台之下,观摩宋书凡筑基的过程。 虽然那结界隔绝了内外气息,让他无法感知到最核心的凝聚道基之妙。 但仅仅是通过观察那浩瀚的天地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宋书凡丹田的宏观景象,也让他对灵力的运转,对筑基二字的理解,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 偶尔。 在他于内院静室中打坐清修时。 远远的,顺着风,会隐约飘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音。 以及女子婉转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极轻极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想必便是那位年轻国君宋坚口中色艺双绝的三百歌姬正在某处演练…… 听着那细腻婉转的歌声,陈阳眼中一片清亮。 没关系。 只要修为能提升。 一切苦修都值得! 在仔细观摩了大概半个月后,陈阳自觉对筑基过程的灵气引动有了更深的感悟,修为也到了炼气七层的顶峰。 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 他决定开始实施心中盘算已久的计划。 这一日。 他挥退了每日在院外听候差遣,负责饮食起居的那几位老太监。 随后。 他仔细检查并彻底激活了内院的防护禁制。 这处院子似乎是青木门前辈修士往来皇城时的固定居所,禁制颇为完善,一旦开启,内外隔绝,等闲难以窥探。 确保万无一失后,陈阳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陶碗。 他将碗轻轻放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前。 心情不免有些紧张和激动。 接着。 他又取出了那枚盛放在玉盒之中,得自宗门赐下的筑基丹。 丹药圆润晶莹,散发着磅礴而温和的药力,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丹乃是丹霞峰朱大友长老亲手炼制,品质上乘。 “幸好这些天不在宗门……” 陈阳心中暗自庆幸,躲过了朱大友的盘问和调查,让他有机会在此安心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复制。 首先尝试的是用下品灵石。 他先是拿出了柳依依和小春花借给他的那些下品灵石,如同堆砌小山般,一枚枚投入。 随着灵石的投入,陶碗水面泛起难以察觉的毫光。 陈阳全神贯注,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能感觉到,陶碗汲取灵石的速度堪称恐怖,仿佛一个无底洞! 终于。 在消耗了接近两千八百多枚下品灵石后,陶碗中的光芒缓缓收敛,碗底赫然出现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筑基丹! 陈阳小心翼翼地将复制出的筑基丹取出,与母丹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无论是大小、色泽、药香,还是内在的灵力波动,都找不出任何差异! “这筑基丹复制所需的灵力,远超寻常丹药……” 陈阳心中计算着,暗自咋舌: “陶碗复制,不看炼制过程的繁琐,只看其本身蕴含的价值与能量层级。这也足以证明,炼制一枚真正的筑基丹,所需要的药材价值,是何等的不简单!” 他手中剩下的下品灵石已然不多。 略一沉吟。 他决定动用沈红梅给予的上品灵石。 下品灵石数量庞大但灵气相对稀薄,而上品灵石灵气精纯磅礴,或许效率更高。 他取出几枚上品灵石,开始第二次复制。 果然。 上品灵石提供的灵气质量远非下品可比,复制过程顺畅了许多。 最终,在消耗了三块上品灵石,以及后续补充的大约两百枚下品灵石后。 第二枚复制品成功出炉! 陈阳精神大振,如法炮制。 再次投入三枚上品灵石和两百下品灵石,成功复制出了第三枚筑基丹! 至此。 他原本一枚,加上三枚,手中持有四枚筑基丹。 至于上品灵石还剩下四枚,下品灵石还剩几百枚。 看着掌心这四枚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筑基丹,陈阳心中激动难抑! 这可是四枚足以让无数炼气期修士疯狂的筑基丹啊! 他拿起一枚复制品,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破绽。 “朱大友那种级别的炼丹师,能够凭借敏锐的丹感,察觉出丹药乃至妖兽内丹之间极其细微的丹气差异……我之前贩卖妖兽内丹,差点就疏忽了这一点,引来大祸……” 他眉头微蹙,心中沉思: “不过……现在身处远离宗门的齐国皇宫,那朱大友应该追查不到这里来。只要我不轻易将这些丹药流露出去,应当无碍。” 他将四枚筑基丹郑重收起,心中念头转动: “下一次回到宗门,因为朱大友盯上的缘故,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不仅仅是要在亲传弟子试炼中胜过杨天明,还必须竭尽全力,拿下那唯一的掌门亲传弟子之位!”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只有成为了欧阳华掌门的亲传弟子,身份地位截然不同,才能搬到青云峰上居住,得到掌门真人的直接庇佑。到那时,即便朱大友贵为丹霞峰长老,想要再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再如此放肆!” 规划好未来的路线,陈阳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好,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取出一枚复制出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庞大无比,却又相对温和的精纯药力洪流。 如同决堤的江河。 轰然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涌向他的丹田气海!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嗡鸣,全身的经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拓宽了不少! 那股磅礴的药力在他体内奔腾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力量感!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功法,引导这庞大的药力冲击炼气七层的瓶颈。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回想起这半个月来观摩宋书凡筑基时的画面。 那天地灵气如何被有序地牵引,压缩,最终汇入丹田。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那种对灵气的掌控感。 当然。 他运转的并非青木门的常规吐纳法,而是不久前修行的上古吐纳法。 此法一经运转,他周身毛孔穴窍仿佛都活跃了起来,协助他更快地吸收,炼化着筑基丹的药力。 庞大的药力在他体内奔腾冲击,炼气七层到八层之间的那道壁垒,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震颤,出现道道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更久。 “咔嚓!” 仿佛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自陈阳体内传出,那层坚固的壁垒终于被一举冲破! 一股更加强大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炼气八层,成了! 筑基丹的药力依旧剩余大半,在他体内缓缓流淌,继续巩固着他刚刚突破的境界,滋养着他的经脉。 陈阳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和更加宽阔坚韧的经脉,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一枚筑基丹,便让他省去了数月苦功,直接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这效果,果然霸道! “不过……听闻筑基丹服用过多,会导致体内丹毒淤积,杂质增多,将来真正冲击筑基瓶颈时,会变得更加艰难……也不知上古吐纳法能不能化解。” 欣喜之余,一丝隐忧也浮上心头。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忧虑压下。 “眼下渡过难关才是最重要的!不仅仅是炼气九层的杨天明,更有一个筑基大圆满的朱大友!若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将来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熟悉一下突破后的力量。 然而。 就在他心神稍稍放松,体内灵力自然流转的瞬间…… 异变再生! 他只觉得周身气窍猛地一颤。 原本顺畅的灵力陡然间再次变得躁动不安,一股比之前几次更加凶猛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全身毛孔穴窍中爆发出来! “嗤啦——!嗤啦啦——!” 一连串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阳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锦缎修行服,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片可怜的碎布条,如同被无数无形利刃切割过一般,飘飘扬扬地从他身上滑落…… 他又一次,变得清洁溜溜! “这该死的吐纳法!” 陈阳气得几乎要吐血。 这上古吐纳法效果好是好。 但每次修炼或者突破后,总得来这么一出爆衣戏码,实在让他尴尬又恼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必须要更加小心控制才行! 他不是没有询问过那玉瓶中的通窍,关于这吐纳法的副作用。 但每次那家伙都插科打诨,说什么“正常现象”,“上古修士体魄强健,不惧些许风霜”之类的浑话。 今日刚突破的好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破坏。 陈阳黑着脸,也懒得再多问废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之前每次好声好气地问话,那条蚯蚓就东拉西扯,没个正形。 他直接拿起那个白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那条暗红色的蚯蚓粗暴地倒了出来,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旁边的盐罐。 通窍刚滚落在地,尚未看清状况,就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尖叫道: “别!别撒盐!爷爷!通爷我错了!您问!您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阳冷哼一声,将盐罐在它面前晃了晃,声音冰冷: “说!这吐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每次运功稍有不慎,或者突破之后,就会灵力外泄,震碎衣物?!” 通窍被那白花花的盐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这……这的确是上古吐纳法!千真万确!” “上古?那上古哪位大能所创?出自哪个宗门?”陈阳逼问。 通窍扭动了一下身子,声音带着一丝尴尬和讪讪: “不是……不是哪位大能,也不是哪个宗门……是……是我自己……我自己琢磨修行出来的……” “你自己修行出来的?!” 陈阳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那不是成了……‘蚯蚓功’?!” 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通窍终日在地下泥土里钻来钻去,它需要穿衣服吗? 它需要考虑灵力外泄会弄坏衣物吗? 它只需要追求全身气穴通透,灵力运转无阻就行了! 这吐纳法完全没考虑过穿衣服的修士感受! 通窍见陈阳脸色越来越黑,连忙补充道: “你现在衣服会碎裂,是因为……因为还控制不住每个气窍独立喷吐灵气的力道和时机,灵力一涌,自然就……就爆开了嘛!没关系啊!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穿衣服,修炼个几十年,习惯了,能精细操控每一个气窍了,就不会了!” 它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努力地表演了一下。 只见它那暗红色的身躯猛地鼓起,身体表面不同的位置,开始“滋滋”地往外喷射出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气流。 有的地方甚至凝成了更细微的水雾状! “你看!像我一样!”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想要哪里喷气,就哪里喷气!想喷多大力度,就喷多大力度!灵气还能化液呢!滋滋滋!你看,多自如!多顺畅!” 陈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在地上扭动,四处漏气的蚯蚓,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我看你个头!” 他再也忍不住,抬起脚,狠狠地朝着那正在“滋滋”表演的通窍踩了下去! “噗叽!” 通窍大半截身子瞬间被踩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剩下的部分疯狂扭动。 陈阳黑着脸,懒得再听它惨叫,粗暴地捏起那残躯,重新塞回玉瓶里,狠狠摁紧了瓶塞。 “看来……将来只能想办法找一些特别结实,或者有一定防护法阵的衣服穿了……” 陈阳看着地上那些碎布条,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从储物袋里翻找备用的衣物。 又过了几日,陈阳巩固了炼气八层的修为,继续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高台观摩宋书凡筑基。 这一日。 广场上。 他正凝神感知着那结界内灵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忽然,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 “陈兄,让我一番好找,原来你躲到这齐国皇宫中清修来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惊,豁然转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青木门内门弟子服饰,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手持一把折扇。 正是林洋。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陈阳脸色微变,来不及细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来了?快,先离开这里,莫要在此久待,打扰了宋师兄筑基!” 说着,他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林洋带离了高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内院之中。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只希望没有打扰到宋师兄筑基,然后问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到底有什么要事?” 林洋转过身,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轻轻摇动。 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来陈兄在此地修行,进境颇速啊,气息浑厚了不少。” 他顿了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检验一下你的步法,如今修炼到何种火候了?” 第92章 作弊的方法 检验步法? 这个理由让陈阳心中的怀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他从齐国皇城之行,本就带着几分避祸的意味,林洋的突然出现,实在太过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 “林洋,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传授步法,如今又特意寻来检验……难道是……你与杨天明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恩怨?是因为……赵嫣然吗?” “赵嫣然?” 林洋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那双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陈兄,你未免太高看她了。我最厌恶的,便是赵嫣然这一类人,看似情深,实则……” 他话语顿住,似乎不愿多提,转而道: “至于我为何帮你,自然有我的道理。只要陈兄将来获得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后,帮我一个小忙即可。” “小忙?”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 林洋摆了摆手,一副现在不愿多谈的样子: “只希望届时陈兄不要拒绝才好。” 陈阳沉默下来,心中飞快盘算。 林洋此人神秘莫测,其目的绝不可能简单。 这小忙恐怕不小。 但他此刻确实承了对方的情,两次救命,加上传授步法。 现在翻脸,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好。”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 “若他日我真有幸成为掌门亲传,只要你所求之事不违背道义,不危及宗门,必当尽力。”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林洋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嘴角微勾: “那就说定了。现在,还是先让我检验你的步法吧。” “如何检验?”陈阳问。 “简单。”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来模仿杨天明,与你交手。” “模仿杨天明?” 陈阳一愣,下意识道: “杨天明是炼气九层修为,你不过炼气八层,如何能模仿其神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只见面前的林洋,眼神骤然变了! 那股常驻的阴柔之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那眼神,那姿态,甚至连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隐隐的压迫感,都与那日在广场上咄咄逼人的杨天明一般无二! 这绝非简单的模仿! 陈阳心中剧震,这简直就像是……杨天明本人站在了他面前! 下一刻,不等陈阳细想,林洋动了! 速度极快,如同猛兽,身形一闪便已逼近,一掌直劈陈阳面门,掌风凌厉,带着炼气九层修士才有的强横灵力波动! 太快了! 陈阳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完全是凭借这半个月观摩筑基时锻炼出的对灵气流动的敏锐感知,以及身体在无数次练习惊鸿步后形成的本能。 脚下步伐下意识地一错。 身形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柳叶,间不容发地向后飘退半步。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掌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然而。 攻击并未停止。 林洋一招落空,毫不停滞,左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取陈阳下盘,攻势连绵不绝,狠辣异常。 陈阳心中凛然,再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力运转惊鸿步,身形在小小的院落中辗转腾挪,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他不敢硬接,只能凭借步法的精妙不断闪避。 对方的攻击如疾风骤雨,每一招都直指要害,灵力澎湃,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十个回合! 仅仅十个回合! 陈阳已是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他终究是初入炼气八层,对力量的控制和速度的爆发,远不如对方这模仿出的炼气九层来得圆融老辣。 一个不留神,脚下步伐慢了半分,后背便“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了院墙之上。 退路已绝! 而林洋的手掌,已然紧随而至,携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眼看就要印在他的胸口! 躲不过了! 陈阳瞳孔骤缩。 眼睁睁看着那手掌在眼前放大。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掌纹间流动的细微灵光。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准备硬扛这一击。 预想中的重击并未到来。 那只手掌在触及他胸前衣襟的瞬间,力道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随即。 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按在了他背后的墙壁上。 陈阳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属于杨天明的傲慢眼神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林洋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 “你……” 陈阳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林洋保持着挥掌的姿势,嘴角微扬,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他。 半晌。 陈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颓然,喃喃道: “我输了。” 他甚至没能做出一次有效的反击,全程都在被动地狼狈闪躲。 “不,你合格了。” 林洋收回按在墙上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和挫败感,苦笑道: “哪里合格?我连还手都没能做到。” 他心中清楚,即便自己第一时间就全力应对,恐怕也最多多支撑几十个回合,落败是迟早的事。 林洋却摇了摇头,道:“不,你能在杨天明手下躲开这几次攻击,已经合格了。” “什么意思?”陈阳不解。 “我又不指望,你真的能凭现在的实力,正面胜过杨天明。” 林洋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教你步法,本就不是为了让你与他缠斗,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创造出那么一个还手的瞬间。” “还手的瞬间?” 陈阳更加迷惑了。 在彼此的实力差距面前,一个瞬间的还手机会,又能改变什么? 林洋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放心,我既然来找你,自然有办法帮你。我可以帮你……作弊,胜过杨天明。” 作弊? 陈阳心头一跳。 修仙之路,步步荆棘,靠作弊取胜,终究是旁门左道,而且风险极大。 他正想追问,却感觉林洋靠得有些过近了,那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林洋,你先让开些。”陈阳微微侧头,开口说道。 林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后退了两步,轻轻咳嗽了两声,掩饰住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被墨色吞噬,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爬上了枝头。 “今天晚上月色很美。” 林洋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变得轻缓:“陈兄,有没有兴趣,和我去海上赏月?” “赏月?” 陈阳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杨天明和朱大友的威胁,哪有这等闲情逸致,当即摇头拒绝: “没有。我还要打坐静修,巩固修为。” 林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沉默片刻后,语气变得有些疏离: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了。”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欲走。 “等等!” 陈阳连忙叫住他: “你……你不是说有胜过杨天明的办法吗?这……” 林洋停下脚步,默默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就那样静静地盯着陈阳,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或许并非真的只是想赏月…… 他想起林洋之前的种种帮助,以及刚才那番作弊的言论。 心中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妥协了。 “……赏月吗?” 陈阳叹了口气: “也罢,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去走走也好。” 听到这个回答,林洋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重新绽开,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那便随我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跃上院墙,随即化作一道青影,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陈阳不敢怠慢,体内灵力运转,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国皇宫,掠过灯火阑珊的城池,飞过寂静的田野和山峦,一路向西。 夜风在耳边呼啸,不知飞了多久,陈阳忽然嗅到了一股独特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湿润空气。 他精神一振,目光向前方望去。 翻过最后一道高耸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垠的深蓝色水域,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波涛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卷起细碎的白色浪花。 月光如练,洒在海面上,映出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星空融为一体。 陈阳看到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怔怔地望着前方。 “这……真的有海……” 他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时候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齐国的西边有大海,但因为隔着连绵的高山,路途艰险,从未见过……原来,山的那边,真的……是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开阔感充斥着他的心胸。 他自幼生长在山下,所见不过是群山环绕,何曾见过如此壮阔无边的景象? 一时间,他竟有些痴了,沉浸在这月下大海的磅礴与静谧之中。 “走吧。” 林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陈阳的沉醉。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海边停泊的一艘小木船旁,正目光淡淡地看着陈阳。 陈阳回过神来,走到船边,犹豫了一下,说道: “林洋,我们……就在这海边赏月吧?海上风大,而且……听说很危险。” “危险?” 林洋挑眉: “有何危险?你已是炼气八层的修士,还怕凡俗间的风浪不成?” “不是风浪。” 陈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心有余悸: “是我原来听村子里老人讲的,说这大海深处,通往西方妖域,海里有很多妖怪,又丑又吓人,会从西边跑过来,专门吃人肉。”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齐国的孩童几乎无人不知。 他甚至还记得。 小时候赵嫣然晚上闹着不肯睡觉,他就拿这个故事吓唬她,直把赵嫣然吓得小脸煞白,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最后还真晕了过去,为此他还被长辈责罚了一顿。 这故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林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妖怪?你又真见过妖怪吗?” “没见过。” 陈阳老实回答: “但也怕。” 这是他的实话,对于未知的,被描绘得狰狞可怕的事物,心存畏惧是人之常情。 就在陈阳磨磨蹭蹭,心中挣扎之际,林洋却已轻巧地跃上了小船,站在船头,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回过头,目光冷冷地看着陈阳,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 “你爱来不来。”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理会陈阳,自顾自地走进了船舱。 陈阳看着那随波轻轻晃动的小船,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幽深的大海,咬了咬牙。 必须胜过杨天明! 不仅仅是为了洗刷过去的屈辱,更是为了应对来自朱大友的巨大压力。 他必须拿下那个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否则,真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洋口中的作弊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想到这里。 他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也落在了船板上。 他刚站稳,船舱里就传来林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的口吻: “愣着干什么?去划船啊。” 陈阳“喔”了一声,走到船尾,拿起那里的船桨。 这时他才看清,林洋已然在船舱中间的小桌旁盘膝坐下,桌上不知何时竟摆上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他正自斟自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陈阳顿时有些无语,搞了半天,自己是来当苦力的,对方倒是潇洒。 林洋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也不看他,只是端起酒杯,又仰头喝了一杯,仿佛在生闷气一般。 随后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划。” 陈阳无奈,只得按照他指示的方向,奋力划动船桨。 小船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月光流淌的深处驶去。 他身为修士,体力远超凡俗,划船自然不在话下,小船速度颇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海域越发空旷,离岸边已远。 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 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巨大幕布般的红色光膜,凭空立在海天之间,向上看不到顶,向左右望不到边际,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分割成了两半。 光膜表面流光闪烁,隐隐有复杂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而又令人心悸的威压。 小船在光膜前停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陈阳看着这超乎想象的奇景,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结界?我们过不去了。” 林洋不知何时已从船舱中走出,站在陈阳身边,望着那红色的光膜,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是东土大能布置下的结界,用以阻隔东西两片大陆。” “阻隔东西大陆?” 陈阳心中震撼更甚: “为何要布置如此庞大的结界?” 林洋抬起头,看向陈阳。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两簇幽红色的光芒在隐隐闪烁,如同暗夜中的鬼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感,缓缓说道: “因为……结界的那一边,西域……真的有妖怪啊。” 陈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林洋那双闪烁着幽幽红光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和惊悚。 他吓得心头狂颤,手一抖,差点将握着的船桨掉进海里。 第93章 动手! 陈阳被林洋眼中那闪烁的幽幽红光吓得心头一颤。 他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船舷上,又惊又怒地低喝道: “林洋!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林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肩膀微微耸动。 最后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身子一颤一颤的,方才那点诡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用折扇虚点了点陈阳,语气里满是戏谑: “没想到啊没想到,陈兄你修为进展神速,这胆子却还是如鼠儿一般。区区一个故事,就把你吓成这样?” 陈阳黑着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心中暗道这林洋八成不是齐国人,没从小听着那妖怪吃人的故事长大,自然无法理解他内心深处的本能忌惮。 他懒得再跟林洋扯皮,转而望向那横亘天地,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红色光膜,皱眉问道: “这结界过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赏月?” “自然不是。” 林洋止住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结界的左侧方向: “往那边划一段距离,有一处细微的裂口,刚好容我们这小船通过。” 陈阳依言划动船桨,向左行驶了约莫百丈距离,果然发现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红色光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扭曲缝隙。 如同水波荡漾开的涟漪中心,大小刚好能容纳他们这艘小舟缓缓挤入。 “还真有……” 陈阳看着那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缝隙,再次犹豫起来: “这结界对面……” “放心。” 林洋打断了他的疑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若对面真有那又丑又吓人的妖怪,我让它们先吃我,吃饱了自然就不惦记你了。如何?死也先护住你。” 陈阳听得嘴角一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他摇了摇头: “那倒不必。” 话虽如此,林洋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倒是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部分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随即握紧船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小船,向着那道红色裂隙缓缓驶去。 船头接触光膜的瞬间,陈阳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一荡,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幕,视线有片刻的模糊与扭曲,耳边似乎响起极其细微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咔嚓”声。 待一切恢复正常,小船已然置身于结界之外。 回头望去。 那巨大的红色光膜依旧矗立在身后。 如同一条沉默的红色巨龙,将东西两片大陆彻底隔开。 而他们所处的外海,月光似乎更加清冷澄澈。 海面也更加幽深宁静,带着一种与结界内截然不同,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陈阳不敢大意,继续奋力划桨,向着月光指引的深处前行。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身后的红色光膜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周围的海域彻底被星月光辉笼罩,他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不是说是上古大能布置的结界吗?为何我们如此轻易就穿过了?”陈阳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洋正慵懒地靠在船舷边,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 “再厉害的东西,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出现点破损裂痕,不是很正常吗?总归是有些漏洞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 林洋动手将船舱里的小桌和酒菜搬到了船头摆好,对陈阳招了招手: “辛苦了,过来休息一下吧,陈兄。” 连续划船这么久,虽说有灵力支撑,但精神一直紧绷,陈阳也确实感到些许疲惫。 他走到船头,在林洋对面盘膝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清冽,带着淡淡的灵气,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海上的寒意和心头的些许紧张。 他又夹了几筷子小菜,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硕大无比的明月。 清辉洒落,将小船周围的海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银。 不知不觉间,他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 “今天的月亮,倒是格外的圆,格外的亮。”陈阳轻声感叹,心境在这静谧广阔的天地间,变得平和了许多。 林洋看着他放松的侧脸,笑了笑,揶揄道: “怎么?不怕妖怪了?” 陈阳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怕什么?反正有你在前面顶着,真来了妖怪,也是先吃你。” 林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又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两人对饮了几杯。 陈阳感觉这里的月光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比在青木门,在齐国皇宫看到的都要圆满,清澈。 他下意识地抬手,向着空中的月亮虚抓了一下,仿佛真的触手可及。 “感觉这里的月亮特别近?”陈阳问道。 林洋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嗯,传说这片海域,是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陈阳恍然,正想趁此机会追问林洋之前所说的作弊之事,具体究竟是何办法。 然而他刚张开嘴。 林洋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点。” 林洋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望向侧前方的海面: “有人来了。” 陈阳心中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波纹荡漾。 三艘和他们这艘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木船,正悄无声息地从结界方向来,驶入了这片海域。 船上人影绰绰,显然人数不少。 “他们……” 陈阳顿时紧张起来,在这陌生的地界,遇到不明身份的修士,绝非好事。 “无碍。” 林洋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轻轻一挥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透明波纹以小船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整艘小船笼罩在内。 “我这小船上布置了隐匿结界,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果然。 那三艘黑船径直从他们附近驶过,对近在咫尺的小船毫无反应。 陈阳稍稍安心,凝神观察。 只见那三艘船在距离他们约百丈远的一片平静海面停下。 船上的人纷纷跃下,轻飘飘地落在海面上,如履平地。 细数之下,竟有十数人之多。 几乎统一穿着式样古朴的白色长袍,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具体面容。 他们分散开来,隐隐形成一个玄妙的阵势。 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极为强横。 陈阳暗自对比,感觉其中任何一人的气息,都不弱于沈红梅! 而在这十三名白袍人中间,还站着一位身着黑袍的老者。 这老者身形干瘦,负手而立,并未刻意散发气势。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压迫感,周围的灵气似乎都在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难道他是,结丹修士……”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这等人物,在青木门都是掌门级别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的外海? “林洋,他们……是什么人?”陈阳声音干涩地问道。 “看他们的服饰和功法气息。” 林洋目光紧盯着那群人,低声道:“是搬山宗的修士。” “搬山宗?” 陈阳努力回忆,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一些杂闻玉简中见过。 “好像是个大宗门?” “嗯。” 林洋点了点头: “虽非东域六大宗门,但也是东域有数的大派,宗门内有元婴真君坐镇,实力不容小觑。” “搬山……这名字好生奇怪。”陈阳疑惑。 林洋解释道: “传闻他们宗门如今的立派之基,那座主峰飞来峰,就是其开派祖师以无上法力搬回来的。此后宗门行事,也延续了这般风格,门中若缺了什么灵脉、灵泉、甚至某些独特的福地秘境,便会想方设法去搬回来,故此得名搬山。” 陈阳听得咋舌。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青木门之外的修士,而且还是如此…… 特立独行的一个宗门! 就在这时,那边的搬山宗修士开始动作了。 只见那名为首的黑袍老者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阳和林洋耳中,显然并未刻意避讳,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附近还有人窥视: “时辰将至,布汲月玄灵阵!” “是!谢长老!” 十三名白袍修士齐声应和,声调沉稳,行动迅捷。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双手结印,道道灵力光柱从他们手中射出,在海面上空交织,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玄奥的银色阵法图案。 阵法中心,正对着天上那轮圆月,以及它在海中的倒影。 同时。 两名白袍修士小心翼翼地从一艘黑船上抬出了一件法器。 那法器形如一个巨大的青铜罗盘,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则镶嵌着一块磨盘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 “快!手脚麻利点!时候不等人!” 那被称为谢长老的黑袍老者催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修士不敢怠慢。 连忙将青铜罗盘安置在阵法中心,调整角度,使那水晶精确地对准了海水中那轮清晰无比的月影。 “谢长老,方位已校准!”一名白袍修士高声汇报。 “好!” 谢长老目光如电,扫过阵法与法器,确认无误后,低喝一声: “启阵!汲月华!” 十三名白袍修士同时将自身灵力疯狂注入脚下的阵法之中。 整个银色阵法骤然亮起,光芒大放,与天空明月、水中月影遥相呼应。 那青铜罗盘中心的水晶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吸力。 陈阳瞪大了眼睛。 只见海水中那轮原本虚幻的月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 丝丝缕缕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光华! 如同受到牵引的乳白色溪流,缓缓从水面上剥离,汇聚成一线。 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那水晶之中。 随着银白光华的不断吸入,水晶下方。 一个精致的白玉壶口悄然打开,一滴接一滴粘稠如脂,散发着浓郁清冷气息的银白色乳液,滴答滴答地落入玉壶之中。 “他们在干什么?”陈阳看得微微发愣,忍不住低声问道。 “采月。”林洋言简意赅。 “采月?月亮还能采?水中的月影不是假的吗?”陈阳更加困惑。 “月影自然是假的。” 林洋解释道: “但此地特殊,距离月亮最近,月光中蕴含的太阴月华最为精纯。他们是以这海水为媒介,借助阵法与特殊法器,强行汲取凝聚月光中那一丝真实的月华精华。这月华对修炼阴属性功法,或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法器,有奇效。”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那里放着那只陶碗。 幸好自己的陶碗复制出来的是真东西,若是只能复制这等虚幻的月影,那用处就小多了。 他暗自庆幸。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之中,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边缘,忽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阴影。 阴影缓缓扩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啃食,明亮的月轮开始逐渐缺损。 “月蚀?” 陈阳一愣,抬头望天,又看向林洋,有些无语: “林洋,你挑日子赏月,也不选个黄道吉日?月蚀可不吉利。” 林洋却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是要月蚀。月蚀,才好。” 陈阳不明所以,只得继续旁观。 只见天空中的月亮被阴影吞噬得越来越多,最终,整个月轮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天地间只剩下稀疏的星光,以及海面上那搬山宗阵法散发出的微弱银光,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与寂静。 月亮都没有了,他们还采什么? 陈阳疑惑地看向搬山宗众人。 却发现他们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一个个神情更加凝重,输出的灵力也更加磅礴,那青铜罗盘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月亮都没了,他们还在采集什么?”陈阳忍不住问道。 林洋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青铜罗盘的水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月蚀之时,太阴之力并非消失,而是转化为至阴至寒的残月极阴之气。他们现在采集的,不再是温和的月华,而是……月魄!” “月魄?” “嗯。” 林洋点了点头: “此乃月蚀之阴凝聚的精华,性质极寒极戾,蕴含着一丝毁灭的气息。对于一些依赖月华生存的生灵,比如……某些阴属性的妖物,或者修炼了特殊阴寒功法的人,此物一滴,便足以侵蚀其根基,重创其神魂,甚至……令其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兄,你有所不知,杨天明虽名为天明,却惧天明……” 陈阳眼中有着茫然:“你的意思是……” 林洋没回答,而是伸手指向那青铜罗盘: “你看!” 只见此刻,那水晶中汲取的,已不再是银白色的月华,而是一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深邃如最暗夜空的黑色流光! 这黑色流光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缓缓地在水晶下方汇聚。 最终。 一滴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粘稠液体。 滴答一声。 落入了另外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壶之中。 那。 便是月魄! “那月蚀之阴,一滴,便足以让杨天明……灰飞烟灭。”林洋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陈阳看着那滴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与毁灭的月魄,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洋转过头,脸上那惯有的戏谑和阴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冷静,他盯着陈阳的眼睛,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去抢过来!” “什么?!” 陈阳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几乎要跳起来,他指着远处那十三名筑基,一名结丹的搬山宗修士,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十几个筑基!还有一个金丹真人!你让我去抢?!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话音还未落下,林洋已经向着那黑船杀去! “陈兄,准备动手!” 第94章 两个小贼 “去抢过来!他们运转阵法灵气将尽!这是外海,也动用不了普通法器!” 林洋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陈阳耳边炸响。 灵气……将尽? 陈阳不太明白。 对面是整整十三名筑基修士,外加一位深不可测,气息如山如岳的金丹真人! 就算灵气将尽,但金丹真人随便泄露的气机也足够恐怖。 自己不过是个刚刚突破的炼气八层小修士,放在青木门内门也算不得顶尖,在这群筑基金丹面前,简直如同蝼蚁面对巨象! 陈阳脸色煞白,犹豫间,就想开口拒绝。 然而。 当他看到林洋回头一望,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只有绝对自信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朱大友的威胁,想起了杨天明那傲慢的嘴脸,以及掌门亲传弟子之位背后代表的生机…… 他没有退路。 “妈的,拼了!”一股狠劲从陈阳心底涌起,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 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瞬间催发到极致。 身形如同鬼魅般从隐匿结界中冲出,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 直扑那群刚刚结束阵法,气息明显萎靡的搬山宗修士! 他的目标,是离他最近的一个白袍筑基修士。 那修士显然没料到附近竟藏有人,而且敢对他们出手,脸上还带着施法后的疲惫与松懈。 直到陈阳冲到近前,他才猛然惊觉,仓促间想要双手掐诀防御。 然而。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似乎极其滞涩,远不如平日流畅,法诀的凝聚慢得令人发指。 陈阳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惊愕与一丝的慌乱。 “好机会!” 陈阳心念电转,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将全身力气汇聚于右手,抡圆了胳膊,带着破风声,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海面上传开。 那筑基修士护体灵光刚刚亮起就骤然破碎。 整个人被这蕴含灵力的一巴掌扇得离地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半圈。 然后“噗通”一声栽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什么情况? 陈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就……解决了? 一个筑基修士,被自己一巴掌扇晕了? 这感觉简直荒谬! 但他来不及细想,旁边另外几名筑基修士已经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纷纷呵斥着想要出手。 “混账!敢偷袭我搬山宗!” “小贼找死!” 然而。 他们的动作同样迟缓,灵力运转如同陷入泥沼,掐诀施法的速度比陈阳预想的慢了何止一拍! 陈阳心中大定。 虽然不明所以,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双手飞快掐诀,体内灵力奔涌,低喝一声: “碎岩诀!” 一道凝练的灵气光束凭空出现,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几名正要动作的筑基修士。 这碎岩诀只是青木门最普通不过的低阶攻击法术,威力有限。 但在此刻,对付这些行动迟缓,灵力运转不灵的筑基修士,却显得绰绰有余。 “嘭!嘭!嘭!” 接连几声闷响。 那几名筑基修士仓促间撑起的防御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碎岩诀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他们身上。 几人同时惨叫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跌落在海面上。 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阳一口气放倒了四五名筑基,自己都觉得如同做梦。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名给他压力最大的黑袍老者。 如果陈阳没有猜错,那是一位金丹真人。 只见那边,战斗结束得更快。 林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黑袍老者面前。 他并未使用任何华丽的法术,只是并指如剑! 指尖缭绕着一缕极其凝练,几乎微不可察的灰气。 轻轻点在了谢长风的眉心。 谢长风浑身剧震,脸上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周身的灵气威压刚刚提起,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溃散。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一位金丹真人,竟被林洋如此轻描淡写地制服了! 陈阳看得心头狂跳,对林洋的实力和手段更是忌惮到了极点。 此时。 剩下的几名筑基修士见长老被制,同伴非晕即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 体内的灵力却因方才布阵几近枯竭,加上运转滞涩,连御空都变得极其困难。 林洋指尖轻弹。 一道道灵气被他引动。 周围的海水如同活物般升起,凝聚成数条坚韧无比的水绳。 如同灵蛇出洞。 将包括晕厥和受伤在内的所有搬山宗修士,连同那被制住的黑袍老者,全都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你们是何人?!居然敢对我们搬山宗出手!”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筑基修士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吼道。 “混账!宗门绝不会放过你们!” “两个炼气期的小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怒骂声,威胁声此起彼伏。 林洋听着那炼气小贼的骂声,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冷。 他走到那名骂得最凶的筑基修士面前,伸出食指。 指尖一缕灵气吞吐不定,凝练如同实质。 散发出锋锐无匹的气息,如同一条微缩的,致命的长刀。 他拿着这灵气小刀,隔空在那筑基修士的身上比划着,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让我猜猜……你的道基筑在哪里?是这下丹田?”指尖虚点对方小腹。 “还是中丹田?道纹筑基!”又移到胸口膻中穴。 “或者……是上丹田?道韵筑基?不可能吧,那是东土天骄才有的机缘。” 最后。 指尖悬停在那修士的眉心印堂穴前,微微向前递了递: “要不要……直接给你这里穿个孔,透透气?” 那筑基修士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后面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陈阳在一旁看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般阴险毒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所见那个带着几分阴柔,偶尔还会开开玩笑的林洋判若两人。 或许…… 这才是林洋的真性情? “别愣着了!” 林洋收起那吓死人的灵气小刀,转头对陈阳招呼道: “去把我们的战利品取来。” 陈阳这才回过神,连忙跑到那阵法中央。 那两个分别盛放着月华,和月魄的玉壶就静静地放在那里,旁边还有那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 他注意到,罗盘中央那块巨大的水晶。 虽然阵法已停,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物。 他毫不犹豫,将两个玉壶和青铜罗盘一并拿起。 “住手!那汲月盘乃我宗才炼制不久的重宝!” 一名被捆住的筑基修士见状,目眦欲裂地嘶吼。 林洋看都没看,反手隔空一挥。 “啪!” 一道无形的气劲精准地抽在那名修士的脸上,直接将其抽得晕死过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将东西拿到林洋面前。 林洋扫了一眼,特别是那个装着漆黑月魄的玉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修士……为什么一个个……” 陈阳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 “感觉他们方才动手时,发挥出的实力,似乎连炼气三四层都不如?” 这太反常了。 筑基修士再怎么虚弱,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林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方才结那汲月玄灵阵,强汲月华乃至月魄,消耗极大,他们此刻灵力十不存一,虚弱些也正常。” 就在这时,那个被水绳捆住,一直沉默的黑袍老者,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带着一丝平和,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不光是耗费灵气。还因为……我们是东域修士,来到这外海,天地灵气与我们平日汲取的略有差异,身体与神魂未能习惯,灵力运转自然滞涩不畅,威力十去八九。” 陈阳一愣,不解地看向这黑袍老者。 东域? 外海? 灵气差异? 林洋皱了皱眉,看向这边。 黑袍老者继续看着陈阳,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 “老夫谢长风,乃搬山宗长老。看两位小友手段非凡,莫非……是常居这外海的修士?”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 陈阳被他问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回道: “灵气滞涩?可我方才……并没有感觉灵气运转有什么不适啊?” 他刚才动手时,只觉得灵力奔腾流畅,法诀施展起来毫无阻碍。 谢长风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看了看陈阳,语气依旧和缓: “滞涩之感,并不绝对。老夫曾听闻,内海……也就是我们东域的修士,若是服用了一些外海特有的食物,或者丹药,身体便会逐渐习惯,来到外海时,便不会感到太多不适。” “不仅仅是体内灵气,法器的灵气也是如此。” “需要特意淬炼一番,才可在外海使用。”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和林洋来时乘坐的那艘小船,以及船上尚未撤去的酒菜。 小船四周遮掩的结界光幕,已然散去,小船也显露在这大海上。 陈阳心中一动,也回头看向那些酒菜。 难道…… 林洋准备的这些,是外海的食物? 所以他吃了之后,才没有像这些搬山宗修士一样感到不适? 他正想再询问什么,林洋却突然冷声打断: “不要多问。言多必失,万一被他们摸清了我们的来历,后患无穷。”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闭上了嘴巴。 确实。 抢劫已经干了,再多说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林洋目光转向陈阳,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些人,需要全部杀了吗?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 那些被捆住的搬山宗修士,包括谢长风在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再也顾不得什么宗门尊严,纷纷出声求饶。 “不!不要杀我们!” “宝物你们拿走,我们绝不追究!” “求两位小贼……不,两位前辈饶命!” 陈阳看着这些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修士,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般哀求,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非嗜杀之人。 此次只为夺宝,并非为了杀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洋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们已经拿到东西。” 听到陈阳的话,那些搬山宗修士如同听到了仙音,一个个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林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随你。” 说罢。 他不再理会那些搬山宗修士,招呼陈阳一声,两人身形飘动,踏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向着来时的小船掠去。 在飞掠的过程中,陈阳眼角余光似乎瞥见。 林洋飞动时,周身似乎有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碎光一闪而逝,融入了周围的月光,海水,还有天地之间。 他眨了眨眼。 再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了。 以为是月光下的错觉,并未深究。 陈阳和林洋驾着小船,迅速穿过结界裂缝,消失在了茫茫海面上。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海面上。 被水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谢长风,那原本努力维持的和蔼慈祥脸色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到极致的愤怒和怨毒,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两个炼气期的小贼!安敢如此欺我搬山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待老夫查清你们的跟脚,定要搬空尔等山门,鸡犬不留!” 他猛地想起刚才的对话,咬牙切齿道: “方才那红衣小子的话语……哼!很大可能,就是来自于内海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 其他筑基弟子此刻也缓过劲来,纷纷附和: “谢长老说得对!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等奇耻大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谢长风阴沉着脸,问道: “你们可还记得那两人的面容特征?回去之后,立刻绘制画像,发动宗门力量搜寻!” 一名弟子立刻回道: “记得!是两个妙龄女子,穿着白月雪浪袍,身段窈窕,绝不会错!” 另一名弟子却反驳道: “不对啊师兄,我明明看到的是两个年轻男子,虽然一个俊秀些,但确是男子无疑!” 又有一人插嘴,语气带着困惑: “你们都搞错了?我怎么记得是两位老者,一个头发花白,一个面容枯槁……” 谢长风听着弟子们七嘴八舌,完全不同的描述,猛地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努力去回忆刚才那两人的模样…… 骇然发现,自己明明清晰地记得对话的每一个字,记得对方出手的细节,记得那红衣少年扇耳光的动作,记得那蓝衣少年冰冷威胁的眼神…… 不对! 自己记忆中两人的衣色和其他弟子所说,也统统对不上。 除此之外…… 他们的面容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形象! 甚至连他们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带着一种奇怪的,无法捕捉的特质。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又往哪个方向去。 这些空间方位的记忆,也变得混沌一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长风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修道数百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其他弟子见长老神色不对,也连忙尝试回忆。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无法准确描述出那抢劫者的容貌,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关键部分。 “谢长老,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谢长风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对……这不对……他们……他们恐怕不是来自于内海……” “那您的意思是?” 谢长风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恐惧: “我们……我们可能是遇上真正的外海……大妖了!” 能够如此轻易地,在这茫茫的无尽海,探查出他们所在…… 能够扭曲,模糊他们的记忆……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只有那些传说中生于斯长于斯,神秘莫测,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神通的外海大妖,才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 所有搬山宗修士,包括谢长风在内,都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寒。 之前的愤怒和报仇之心,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招惹了这等存在,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 …… 另一边,陈阳正奋力划动船桨,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海岸线疾驰。 他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毕竟刚才可是从一位金丹真人和十几位筑基修士手中虎口夺食! 这刺激程度,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历练。 到了岸边,他毫不停留。 拉起林洋,头也不回地向着齐国皇城的方向飞掠而去,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甚至还在不断催促林洋快些。 林洋被他拉着,有些无奈地说道: “慢点,陈兄。他们身处外海,灵气滞涩,方才又被我以秘法封住了周身气窍,没有两三个时辰,绝对动弹不得。就算他们能挣脱,想要从外海返回这岸边,以他们那滞涩的灵力,也要花费数倍于我们的时间,追不上的。” 陈阳听到林洋肯定的回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担忧道: “那……面容呢?他们肯定记得我们的样子,万一以后通过画像找到我们……” 林洋闻言,偏头思索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语气笃定地说道: “不用怕。他们绝对找不到我们。” “为什么?”陈阳不解。 “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两人?” 林洋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放心吧,陈兄,我自有手段,绝不会让他们凭容貌找到我们。” 陈阳见他如此肯定,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想到林洋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神秘手段,便也点了点头。 只是默默将这份疑惑藏在了心底。 不多时。 两人有惊无险地返回了齐国皇宫那处清幽内院。 直到踏入院中,重新激活防护禁制,陈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感觉浑身都有些脱力。 他刚喘了口气,就听林洋笑着说道: “好了,现在安全了。拿出来吧,陈兄。” 陈阳一愣: “拿出什么?” 林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然是分赃啊。你不会是想要独吞吧,陈兄?”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两个玉壶。 一个里面是银光流转的月华。 另一个则装着令人心悸的漆黑月魄。 以及那个依旧散发着淡淡光泽的青铜罗盘。 三样东西摆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前。 在灯烛的光焰中,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 林洋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脸上笑容更盛。 他盘膝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阳,问道: “东西都在这里了。陈兄,你说……咱们怎么分?” 第95章 分赃不均 静室内。 两侧墙壁上烛火幽幽的光芒洒落,将地上那三样散发着不凡气息的物件映照得清晰无比。 两个玉壶。 一个银光流转,如同内蕴月辉。 一个漆黑深邃,仿佛吞噬一切光线。 还有那个造型古朴,中央水晶泛着微光的青铜罗盘。 汲月盘! 陈阳看着这些堪称重宝的物件,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这可是从一位金丹真人和十几位筑基修士手中硬生生抢来的! 价值难以估量。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中盘算着如何分配。 按照常理,两人联手,自然是五五分账最为公平。 他正准备开口提议。 然而。 林洋却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伸手拿起那个盛放着漆黑月魄的玉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壶身倾斜。 只见那粘稠如墨,仿佛蕴含无尽黑暗与冰冷的月魄,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从壶口流淌出一滴,悬浮在他纤细白皙的指尖之上。 微微颤动,却并不滴落。 那滴月魄在月光石下,更显幽深诡异,散发出的那股毁灭性的极阴气息,让近在咫尺的陈阳都感到神魂一阵刺痛般的冰寒。 “这……这东西如此可怕,你就这样拿在手上?” 陈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有些心惊胆战地问道。 林洋瞥了他一眼,指尖稳稳地托着那滴月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可怕?那也只是针对特定的对象。万物相生相克,月华至阴,滋养万阴,而这月魄,乃是月蚀之时诞生的极阴之粹,性质酷烈,专克那些依赖月华生存修炼的生灵。对于寻常修士,虽然接触过多亦有损害,但还不至于触之即死。” 他说着,将指尖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陈阳的鼻尖: “不信?你摸摸看,除了冰寒刺骨,并无其他异状。” 陈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的黑暗水滴,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不信林洋,实在是这东西的气息太过骇人。 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伸出手。 却不是去触摸那滴月魄,而是一把抓住了林洋托着月魄的那只手的手腕。 “你干嘛?”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陈阳握得紧紧的。 “我怕……怕你手抖,掉地上了。” 陈阳喉咙动了动,认真地解释。 目光紧紧盯着那滴月魄,生怕它真的掉落下来,摔碎后引发什么不可测的后果。 林洋看着陈阳那副紧张兮兮,却又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笑道: “放心,摔不坏。” 陈阳这才抬起另一只手,探出食指,慢慢触碰那滴月魄,指尖上传来如同冰雪般的,刺骨凉意。 感受完毕后,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林洋,那照你之前所说,那杨天明……他就是属于以月华为食的生灵?”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林洋没有回答,而是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这东土大陆,上古时期本就是妖魔横行之地。悠悠万载过去,总有一些身负大妖血脉的后裔流传下来。血脉稀薄者,或许与常人无异,或是化为普通妖兽,但也有一些,血脉较为浓郁,天生便异于常人,拥有种种奇异之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那杨天明仅仅是炼气九层,那日在广场上散发出的气势和展现出的速度就那般恐怖,远超同阶。 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体内流淌着某种强大妖族的血脉! 这时。 林洋取出了三张裁剪好的明黄色符纸,铺在面前。 他抬起指尖。 他以指代笔,蘸取那丝月魄的漆黑流光。 屏气凝神,开始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指尖过处,一道道繁复而诡异的黑色纹路出现在明黄的符纸之上。 那些纹路仿佛活物! 隐隐汲取着周围的光线,散发出与月魄同源的阴寒毁灭气息。 不多时。 三张符箓便绘制完成。 林洋指尖那滴微小的月魄也恰好耗尽。 他将三张符箓拿起,递给了陈阳。 陈阳接过符箓,入手一片冰凉,仿佛握着三块寒冰。 符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看久了甚至让人头晕目眩。 他好奇地问道:“林洋,这是?” “阴蚀符。” 林洋解释道: “以月魄为墨,绘制的特殊符箓。你如果在亲传弟子试炼上,遇到了杨天明,无需与他硬拼,找准机会,将这张符箓贴在他身上便是了,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偶然所得。” 他指着第一张符箓: “贴上一张,足以让杨天明全身灵气瞬间停滞,如同被冻结,任你宰割。” 接着指向第二张: “若贴上两张,符力侵入气海,可令其道基受损,根基永损,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符箓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森然: “至于三张齐用……阴蚀之力直攻神魂,足以让那杨天明,当场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陈阳拿着这三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符箓,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洋给出的作弊方法,竟是如此直接而狠辣。 “这……” 陈阳一时语塞,心中波澜起伏。 他与杨天明的恩怨,说到底,根源在于赵嫣然。 如今他对赵嫣然已彻底诀别,形同陌路。 而杨天明此人,除了那日在广场上因其对赵嫣然的维护而与自己冲突外,事后并未刻意寻他麻烦。 或许是不屑。 或许是真觉得没必要…… 就在陈阳看着这三张决定杨天明命运的符箓陷入沉思时,林洋又淡淡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杨天明此人,天资确实出众,身负血脉亦是非凡,只可惜,他……不行。” “不行?什么意思?”陈阳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林洋。 “此人是个痴情种。”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当然,或许也与他体内那特殊的血脉有关,使得他对于认定的伴侣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与守护欲。” 陈阳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广场上,杨天明将赵嫣然护在身后的情景。 那份急切与担忧,不似作伪。 他心中若有所悟。 对杨天明的观感,似乎也复杂了一分。 当然。 理解归理解,陈阳绝不会因此就在亲传弟子试炼上手软。 杨天明如何痴情,那是他的事。 自己与赵嫣然的恩怨是一回事。 争夺掌门亲传弟子之位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仅关乎个人胜负荣辱,更关乎他能否在朱大友的威胁下保住性命! 若拿不到亲传弟子的位置,得不到掌门欧阳华的庇护,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在那位丹霞峰长老的手段下支撑多久。 想到这里…… 陈阳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将三张阴蚀符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贴身放好。 如何选择,等到试炼之时,视情况而定吧。 “时候也不早了,此间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洋见陈阳收好符箓,便站起身,顺带收起地上的两个玉壶和罗盘,准备离开。 陈阳却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喊道: “等一下!” 同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林洋的衣袖。 林洋脚步一顿,回过头,挑眉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又怎么了?” 陈阳指着林洋怀中的玉壶,和罗盘,一脸认真地说道: “分赃啊!我们不是还没分赃吗?” 林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不是已经分过了吗?那一滴月魄,我可是全都用来给你绘制那三张阴蚀符了。那可是对付杨天明的关键,价值无可估量。” 陈阳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啊?就那三张符就算分过了?那这两个玉壶,一个装月华,一个装月魄,还有这个青铜罗盘,你……你难道想全都要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忽悠了。 林洋闻言,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用折扇虚点了点陈阳,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兄,做人……不可太贪心啊。” “我贪心?” 陈阳差点气乐了: “我划了那么久的船,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差点被金丹真人一巴掌拍死,你就用三张符把我打发了?” 林洋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陈兄,你仔细想想,这些东西,你拿去真的有用吗?” 他指着那个青铜罗盘: “先说这个汲月盘,这是搬山宗专门察觉结界漏洞,去往外海那个特定地点,汲取月华而炼制的法器。这是搬山宗专门炼制的外海法器,你拿着它,在内海根本无用武之地,形同鸡肋。” 陈阳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林洋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确实不知道这玩意儿在内海能干嘛,只好点了点头: “那……那倒也是。” 林洋又指向那个盛放月华的玉壶: “再说这月华精华,性质阴柔,最适合女子修炼,或是某些修炼特殊阴寒属性功法的修士。陈兄你主修功法并非此类,拿着它,难道要转修女功不成??”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陈阳脸色一僵,这说得也有道理,但心中还是不舍宝贝: “我……我可以用来炼器或者炼丹!” “你会炼器?还是会炼丹?” 林洋一句话就把陈阳噎了回去。 陈阳顿时泄了气,沮丧地摇了摇头: “现在……暂时还不会。” “那不就完了?” 林洋双手一摊: “至于剩下的月魄。” 他拿起那个玉壶晃了晃: “方才也说了,在内海,你能遇上几个以月华为食的大妖?拿着它,除了占地方,还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三张符箓,已经足够你在试炼中应对杨天明了。物尽其用,不是吗?” 陈阳听着林洋一条条分析下来。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 好像…… 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拿着这些东西,目前看来确实用处不大。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平衡,嘟囔道: “可我……我划了那么久的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林洋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 “划船是辛苦,可我不是请你赏月了吗?还给你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吗?那可是我亲自下厨准备的。” “你做的饭菜?” 陈阳愣了一下,回想起那桌酒菜的味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味道嘛……还行,就是有点咸了,不如依依她做……”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脚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嗷!” 陈阳痛呼一声。 低头一看,林洋的靴子正狠狠地碾在他的脚背上。 林洋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冰冷地瞪了陈阳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衣袖带风。 显然是不知为何给气到了。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似乎是守在外面的老太监听到了陈阳刚才的痛呼声,隔着院墙恭敬地问道: “陈仙师,可是有什么吩咐?天快亮了,需要奴婢们服侍您洗漱吗?” 陈阳忍着脚痛,连忙扬声道: “不用!这是我青木门的道友来访,我等自有安排,你们退下吧,无需打扰。” “是,仙师。” 老太监的声音渐远。 正准备离开的林洋,听到老太监的问话,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陈阳: “一般来说,在俗世皇宫内院,服侍仙师洗漱这等近身事宜,不都是宫女的职责吗?怎么到了陈兄这里,就换成老太监了?” 陈阳被他问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我……我不需要那些。我喜好清修,不喜外人,尤其是女子……近身打扰。”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 恰在此时。 皇宫深处。 顺着清晨的微风,又隐隐约约飘来了那阵若有若无,婉转悠扬的歌姬演练之声。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耳朵微微一动。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林洋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玩味和促狭,拉长了语调: “哦?原来如此……喜好清修,不喜女子近身……打扰!不过这歌姬之音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陈兄啊!” 他将打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烫,正想辩解几句。 林洋却忽然话锋一转,戏谑之色消失,看着陈阳,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陈兄,你若真能拿下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帮了我那个忙……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 “奖励?” 陈阳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尴尬: “什么奖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提升实力的资源。 林洋看着他这副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上次不是说过,可以为你介绍……” 他话还没说完。 陈阳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道: “好!我要丹药!最好是能精进修为的那种!还要灵石,上品灵石!功法也行,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法器也不能少,防御或者攻击类的都要!嗯……就这四样,一样来一件吧!” 他觉得自己要求很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林洋站在原地,听着陈阳如同点菜般报出的奖励清单,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愣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 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 憋闷和无语。 忽然之间,他什么话也没说,猛地转过身,衣袖一甩,就朝着院门大步走去,那背影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 “诶?怎么回事?”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连忙又叫住了他: “你怎么走了?奖励的事……?” 林洋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把折扇砸到陈阳脸上的冲动,头也不回,语气极其不耐烦地问道: “还有什么事?!” 陈阳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惑: “那个……之前那搬山宗的谢长风说,东域修士来到外海,会因为灵气差异而灵力滞涩。但我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今天晚上准备的那些酒菜,是用外海的食材做的吗?” 林洋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微微侧头,点了点头: “嗯。” 陈阳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灵气运转没有滞涩感。”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林洋却忽然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兄,你是打坐清修打失忆了吗?你不是……更早之前,就吃过我给你的东西吗?” “更早之前?”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忆: “有吗?我记不清了啊……” 林洋猛地转过身,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丹!药!啊!”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了起来! 没错! 当初他妖兽暴动时,经脉损伤,的确收了林洋一瓶小培元丹。 那瓶丹药……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瓶丹药……难道也是用外海材料炼制的?你还……你还有炼丹这功能?” “功能?!” 林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仿佛有寒气开始弥漫。 他死死地盯着陈阳,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冰冷的笑声: “呵呵……陈兄,你当我是……什么物件吗?还‘功能’?!” 说完。 他再也不看陈阳一眼,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手中的折扇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陈阳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疼痛的脚背。 再回想一下林洋最后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和捏得作响的折扇,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原来,他……还会炼丹?不知能不能教我……”他喃喃自语。 心中又想到方才的分赃,实在是太不公平。 将来如果再去打劫,一定要五五分账! 许久之后。 怀揣诸多心绪,盘膝坐下。 “打坐吧,今日,接着……清修!” 陈阳紧闭双目,听着远处的歌姬之音,似是充耳不闻。 第96章 报名试炼,炼气十层! 时光荏苒。 自那夜与林洋海上赏月归来,已过去两月有余。 林洋期间也来过几次。 几番叮嘱陈阳,如果旁人问及阴蚀符的来历,便说偶然所得。 如果不用,就一张都别用。 如果要用,就全部用尽。 让符文的阴蚀之力彻底发散在天地间,不留下半点痕迹,没有把柄。 陈阳事后,也复制过阴蚀符,发现此物想要复制一张,居然要花费一枚上品灵石,外加一百多枚下品灵石。 而一张阴蚀符还仅仅由一滴月魄的三分之一炼制。 那么,林洋拿走的一壶月华,一壶月魄,还有那采集两物的汲月盘,三者价值如何,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这里,陈阳都心中气愤。 不光这一次分赃不均! 更有上一次陈阳陶碗复制的金色火焰,可是足足花费了接近三千枚下品灵石,林洋同样没有归还。 陈阳每一次提及,林洋总是说,装有火焰的玉瓶放在怀中很暖和,自己体寒,要再把玩两天。 或者又是说,陈阳没有容器,能装载此物。 总而言之,那意思就是,有些东西陈阳把握不住,让他林洋来把握,更好! 陈阳也只能暂时作罢。 只希望有一天有连本带利讨回来。 …… 静室中。 陈阳心无旁骛,全身心沉浸于苦修之中。 齐国皇宫这处内院,成了他最佳的闭关之所。 那日与林洋模拟杨天明的一战,虽短暂,却如同警钟,让陈阳深刻认识到自己与杨天明之间的差距。 不仅仅是修为境界,更有对力量的应用,时机的把握。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境界提升,开始更加细致地打磨自身。 经过长久的揣摩与实践,陈阳已然能够熟练地在两套截然不同的气息运转法门之间切换。 一套是青木门流传最广的常规吐纳法,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另一套…… 则是那让他又爱又恨的上古吐纳法,或者说…… 蚯蚓功! 尽管心中对此功法的来历依旧腹诽不已。 但陈阳不得不承认,这蚯蚓功在汲取,炼化灵气方面的效率,远超常规吐纳法,堪称霸道。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他毅然吞服下了第二枚复制的筑基丹后。 那磅礴的药力在蚯蚓功的引导下,几乎毫无浪费地被转化为精纯灵力。 一举助他冲破了炼气八层的壁垒,稳稳踏入了炼气九层之境! 修为的飞速提升固然带来欣喜,但陈阳也察觉到了隐患。 如此频繁地借助筑基丹突破,即便有蚯蚓功辅助,虽可以免除丹毒杂质侵扰,药力完全吸收。 但经脉承受终究有限,偶尔也会因力量的急剧膨胀而隐隐作痛。 但眼下形势逼人,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能暂且压下隐患,待日后寻求化解之法。 值得欣慰的是。 随着对蚯蚓功理解的加深,以及自身对灵力掌控力的提升,那令人尴尬无比的爆衣副作用,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 如今他运转此功,虽仍觉周身气窍活跃异常,灵力奔涌澎湃。 却已能精细调控其喷薄而出的力度与时机,再不会出现稍有不慎就衣衫尽碎的窘境。 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至少不必时刻担心在与人交手时突然变得清洁溜溜。 …… 此时。 内院之中。 陈阳并指如剑,心中默念煌灭剑诀。 丹田之内,一枚如同微小剑胚,散发着锐利金芒的煌灭剑种微微震颤,精纯的煌灭剑气被引动,顺着经脉奔涌而出。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一道流光自他储物袋中冲天而起! 正是沈红梅赠予他的那柄飞剑。 过去的陈阳,只能依靠最粗浅的引物术勉强操控物品,飞剑在他手中与凡铁无异。 但如今,他已凝练剑种,初步掌握了御剑之术! 飞剑如臂指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森寒,带着一股斩灭一切的煌灭剑意,竟将高空之上一片流云从中一分为二! 云气溃散,阳光洒落。 陈阳心念一动,飞剑乖巧地回落,悬浮在他身前,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他满意地看着这柄飞剑,心中豪气顿生。 这才是真正的剑修手段! 他的储物袋中,其实还静静躺着另外四柄外形一模一样的飞剑,那是他早前用陶碗复制的产物。 但他从未打算动用,至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 飞剑品质皆是不凡,若同时出现多柄,难保不会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那麻烦可就大了。 除了剑诀,陈阳在炼体一道上也未曾松懈。 九转淬体诀,这门伴随他许久的炼体功法,终于在他不顾资源消耗,咬牙硬撑下,完成了最后两次痛苦的淬炼,达至大成圆满之境! 此刻的他,肉身强度远超同阶,气血充盈,筋骨如铁,徒手硬撼普通法器亦不在话下。 为了快速提升,他这段时日吞服的灵元丹,乃至一些得自妖兽的内丹,数量颇为可观。 最让他意外的是。 那些丹药,妖丹中蕴含的杂质,以及妖丹特有的暴戾气息,竟在蚯蚓功那看似奇葩,实则玄奥的运转方式下,被逐渐淬炼,转化。 最终都化为了精纯的灵气滋养己身。 原本体内若有若无,难以祛除的妖丹异种气息,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内视己身,丹田气海之内,景象颇为奇异。 精纯的液态灵力如同云雾盘旋,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一道锐利无比的金色煌灭剑气,如同游龙般穿梭其间。 还有一股充满生机的翠绿色乙木精气,如同温顺的溪流,静静流淌,滋养着经脉与肉身。 这乙木长生功,不愧是青木门开派祖师所传,品阶极高,远胜陈阳所掌握的其他功法。 只是修炼起来进境相对缓慢,耗费苦功,也才勉强达到小成境界。 陈阳回忆起功法玉简中的记载。 若能将乙木长生功修炼到小成,便可尝试以自身乙木精气为引,操控乃至炼制特定的乙木。 多为阴属性的藤蔓,花草。 炼成属于自己的本命木灵! 对敌护身皆有妙用。 “可惜了。” 陈阳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炼制本命木灵非一日之功,需要寻找合适的灵植胚胎,并以自身乙木精气长久温养祭炼。距离亲传弟子试炼仅剩寥寥数日,根本来不及了。” 这让他感到些许惋惜,若能拥有一具本命木灵,无疑能大大增强他的实力。 目光落在最后一枚复制的筑基丹上,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红梅对他的期望,是在这三个月的清修中,借助筑基丹将修为提升到炼气九层。 但陈阳觉得,这还不够稳妥! 即便是怀有阴蚀符…… 但陈阳不放心!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蚯蚓功既能完美吸收药力,或许可以一试!” 陈阳不再犹豫,将筑基丹纳入口中! “轰——!” 一股磅礴如江河决堤般的药力瞬间在体内炸开,疯狂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 若非他九转淬体诀大成,肉身强韧远超常人,又有蚯蚓功引导,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恐怖的能量撑爆! 他紧守灵台清明,全力运转蚯蚓功。 周身气穴仿佛化作了无数个微小的漩涡,疯狂吞噬。 炼化着这股庞大的力量,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汇入丹田。 三日之后。 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入静室。 盘膝而坐的陈阳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旋即又被他迅速收敛入体。 一股远比炼气九层更加凝练,更加深邃强大的灵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炼气十层! 成了! 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感,以及丹田内几乎化为实质的磅礴灵力。 陈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算算时间,距离掌门亲传弟子试炼,还剩下几日光阴。 …… 翌日。 陈阳没有再继续打坐,而是起身,再次前往那座白玉高台。 高台之上,结界依旧。 沈红梅的亲传弟子宋书凡,依旧盘坐其中。 周身灵气氤氲,进行着那漫长而关键的百日筑基。 陈阳站在台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高台方向,郑重地抱拳一拜。 虽然宋书凡并不知晓外界之事,但这三个月的观摩,确实让陈阳受益匪浅,心中存有一份感激。 离开高台。 陈阳信步来到了皇宫主殿。 国君宋坚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陈仙师。” 陈阳摆了摆手,与他随意聊了几句。 宋坚询问住得是否满意等琐事。 陈阳自是点头称是。 就在告退之际,陈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宫殿两旁悬挂的历代国君画像,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一尊栩栩如生的女子玉石雕塑上。 他猛地一愣。 这面容…… 好生熟悉! “宋长老?” 陈阳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那雕塑的容貌,赫然与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一般无二! 宋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自豪之色,点头道: “陈仙师好眼力!正是宋佳玉老祖宗!传闻老祖宗年幼时便得仙缘,被路过的仙人带入青木门修行。 “后来她曾返回宋家一次,点拨了族中后辈,这才让我宋家得以飞黄腾达。” “一部分族人留在此地立国,另一部分,如书凡祖父,则追随老祖宗的脚步,也踏上了仙途。”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宋佳玉长老与这齐国皇室还有这般深厚的渊源。 柳依依和小春花能得宋长老照拂。 自己又在此感悟宋师兄筑基。 说起来,倒是承了宋家不小的人情。 他深深看了宋坚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落在殿前,现出沈红梅清冷的身影。 宋坚见状,又是连忙跪拜。陈阳也愣了一下,上前行礼: “沈前辈。” 沈红梅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直接道: “三个月之期将至,宗门之中,掌门亲传弟子试炼已可报名。你……决心要参加?” 陈阳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坚定。 沈红梅微微颔首,随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仔细感应了一下陈阳身上的气息,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的境界……?” 陈阳坦然道: “炼气十层。前辈,有何问题吗?” 听到陈阳亲口确认,沈红梅冰冷的脸上,竟难得地绽开了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轻松: “没问题。很好,我……很满意。”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期许: “我希望你能早日筑基,届时,可随我来灵剑峰修行。” “晚辈定当努力。”陈阳拱手。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沈红梅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陈阳,化作剑光,瞬息间便离开了齐国皇宫,朝着青木门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 两人便抵达了青木门那巨大的中央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弟子。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熙熙攘攘。 而在广场更外围,还有大量翘首以盼的杂役弟子,都想一睹这数十年难遇的盛事。 沈红梅将陈阳放下,道: “报名后,距离试炼开始尚有三日,我还有些宗门事务需处理。今日宗门中来了一些客人,需前去接待。” “客人?”陈阳疑惑。 “嗯。” 沈红梅点了点头: “似乎是掌门师兄请来的贵客,具体不便多说。你自行前往报名即可。” “是,前辈去忙吧,我一个人能行。”陈阳应道。 沈红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略微激荡的心绪,朝着广场东侧的报名处走去。 负责登记报名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陈阳觉得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便记起此人正是他当初晋升内门弟子时,负责主持的那位白胡子筑基长老。 显然,在这掌门亲传弟子试炼的场合,他的资格也只够负责报名这等杂务了。 排队报名的弟子人数不少。 一个个气息浑厚,目光炯炯。 至少都是炼气八层以上的修为。 显然,掌门亲传弟子这块金字招牌,吸引了宗门内大量积淀深厚,自恃实力不凡的弟子前来争夺。 轮到陈阳,他上前问道: “前辈,报名费多少?” 白胡子长老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回答: “十枚下品灵石。” 陈阳取出灵石放在桌上。 那长老这才抬头,准备记录姓名。 当看清陈阳面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是你?!” 他自然记得大半年前,就是眼前这个青年,在宗门集会的广场上,以凌厉手段废掉了丹霞峰内门弟子李炎的一幕。 那李炎当时刚入炼气七层,在丹霞峰颇受重视。 甚至快要成为朱大友的记名弟子。 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却折损在此子手中。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他竟然又来参加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白胡子长老压下心中震动,例行公事地询问: “姓名,修为境界。” “陈阳。” 陈阳平静回答,同时稍稍放开了一丝对自身气息。 那白胡子长老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感知到那股远超寻常炼气九层的深沉灵压时,脸色骤然一变,失声低呼: “炼……炼气十层?!” 陈阳轻轻点头确认。 白胡子长老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陈阳一眼,指向广场中央一处悬浮的玉石平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客气: “去那边打坐静修吧,试炼三日后便在平台上进行。” 陈阳道了声谢,身形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那玉石平台之上。 平台上已经摆放了数十个蒲团,不少参与试炼的弟子正在闭目打坐,调整状态。 陈阳寻了一个靠前些的空蒲团,正准备坐下。 “喂!小子,这个位置我看上了,滚开!”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阳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修为约在炼气八层。 陈阳眉头微皱: “为何要让?此地并无主次之分。” 那大汉狞笑一声,指了指平台最前方那座显然是给掌门和各位长老准备的高台: “这里距离长老观礼台近,更入各位长老法眼,自然是最好的位置。识相的就赶紧滚,别逼老子动手!” 陈阳目光一寒,懒得与他废话。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隔空朝着那大汉轻轻一挥。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骤然涌现。 那炼气八层的大汉只觉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撞上。 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断线风筝般离地飞起,划过一道弧线。 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下方广场的人群边缘,激起一片惊呼和尘埃,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平台上瞬间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身上,带着震惊,忌惮与探究。 平台下方,更是响起了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十层?!竟然是炼气十层!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了!” “此人是谁?炼气后期的师兄中,为何我对此人毫无印象?” “我想起来了!他是陈阳!大半年前宗门集会,废掉丹霞峰李炎的那个!当时他不过是炼气五层,三月前宗门集会,他和杨师兄交手,那个时候,他是炼气七层,如今居然……炼气十层了?!” “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什么惊天的机缘?” “嘶……随手一挥就震飞炼气八层,这实力……可怕!” 陈阳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在那蒲团上安然坐下。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第97章 南域,杨家 陈阳在平台上寻得一处蒲团,安然坐下。 对外界投来的或好奇,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并未因方才随手震飞那挑衅大汉而有丝毫得意,心中反而愈发沉静。 距离掌门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启尚有整整三日。 他索性闭上双眼,摒除杂念,体内蚯蚓功与常规吐纳法交替运转,进一步巩固炼气十层的修为。 将状态调整至最圆满! …… 就在陈阳于平台上潜心静修之际。 青木门内。 另一处幽静弟子小舍中。 杨天明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周身灵气如同潮汐般起伏波动。 忽然。 他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强横的气息骤然爆发,充斥整个静室。 甚至引动了小屋周围的防护禁制泛起阵阵涟漪。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中,锐利与傲慢之色似乎更盛了几分。 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迷茫。 感受着体内增长的力量,他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漠然地想着: “又突破了一线……距离筑基更近了。该去玉竹峰看望嫣然了,然后便去广场报名。”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出门。 忽然。 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仿佛身影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无人察觉。 来人一身朴素白衣,面容年轻似少年,眼神却深邃如同古井。 正是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杨天明见到他,脸上那惯有的傲慢收敛了些许,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亲近: “欧阳伯伯。” 欧阳华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向上看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天明,我与你说过多少次,看人时要平视,乃至稍稍往下看几分,莫要总是这般……昂着头。这般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十足的傲慢了。” 杨天明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真正的无奈,他摊了摊手: “欧阳伯伯,您知道的,我生来……便是如此。”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上三白的眼型,让他即便心存恭敬,目光也总带着几分睥睨之态。 看谁都像是不屑一顾…… 即便是面对欧阳华这位金丹真人也不例外。 欧阳华自然知晓这是天生相貌所致,并非他本意如此,只能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 他步入静室,寻了张椅子坐下,问道: “三日之后,便是亲传弟子试炼了。你……决定要参加?” “是的,欧阳伯伯。” 杨天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期盼: “我一直都想成为您的亲传弟子!只是……” 他语气顿了顿,眉头微蹙: “似乎那试炼,免不了要与同门争斗……” 欧阳华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 “我知道你性子不喜争斗,但既入仙门,踏上此路,有些争斗便避无可避。修士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与人争缘,这是宿命,亦是磨砺。你需记住。” 杨天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天明明白。” 欧阳华看着他,话锋一转: “我前些时日听闻,你在之前的宗门集会上,与一个名叫陈阳的弟子,发生了冲突?” 提到陈阳,杨天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 “嗯。当时嫣然差点受伤,情急之下,我为了护住她,拍了陈师弟一掌……或许,下手重了些。” 他回想起当时场景,陈阳倒飞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许莫名的烦躁。 “还有一次,嫣然体内情蛊爆发,我心中急切,踹了陈师弟一脚。” “情蛊……” 欧阳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微蹙: “此物确实邪门,似虫非虫,似草非草,修为越低,受其影响越大。 “我早年曾研究过,始终不知其确切来历。 “只知自我青木门祖师爷失踪之后,此物便莫名诞生于山野之间,蔓延开来。” “甚至于,我青木门四峰两谷中的琴谷,原本并非此名,而是一处无名山谷。 “数百年前,谷中曾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情蛊之乱,导致许多弟子心智迷失,相互倾轧,殒命者不计其数……” “那山谷因此得名情谷。” “后来我接任掌门,觉得此名太过不详,便改其一字,改成了如今的琴谷。” 杨天明静静地听着,这些宗门秘辛,他亦是第一次听闻。 欧阳华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我观你性子,并非主动寻衅之人。与那陈阳冲突,当真只是情急救人?” 杨天明沉默了一下,那双傲慢的眸子低垂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喜与人争斗。” “嫣然看不惯何人,我便代她出手,她喜欢霸道姿态的男子,我便尽力维持那般姿态。” “她想要如何,就是如何。” “即便是想要与谁……我都可以同意,李师弟可行,林师弟也可行,哪怕是陈师弟……同样可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卑微。 欧阳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鲛人……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痴迷于情爱?这般痴情,于大道何益?” 他话出口,看到杨天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又是一软,不忍再多加苛责。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是鲛人,生来本无男女之分,唯有在遇上真正心爱之人后,身心才会自然分化,确定最终的性别形态。” “这本是你族天性,纯真而美好。” “你当初想要随我修行,言道要继承我的衣钵……我见你心诚,又怜你孤苦,便想助你一臂之力……以甲木纯阳精气为你提前固本培元,希望能让你更早定性,专注于道……” “结果……” 欧阳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杨天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带着深深的愧疚: “欧阳伯伯,对不起……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罢了,此事也强求不得。” 欧阳华摆了摆手,转而道: “你此刻,是打算去广场报名?” 杨天明点头: “是。” 欧阳华看着他,忽然说道: “你不用去了。” 杨天明一愣,不解地抬头: “什么意思?” 欧阳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不光是不用去报名。三日之后的亲传弟子试炼,你也不必参加了。” 杨天明闻言,眼中那点期盼的光芒瞬间熄灭,被愕然和一丝慌乱取代: “为什么?欧阳伯伯!我还想要成为您的弟子!是因为……因为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吗?” 他以为欧阳华是因他耽于情爱而放弃了他。 欧阳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随我来吧。” 杨天明满心疑惑。 但出于对欧阳华长久以来的信任与依赖,还是跟了上去。 欧阳华并未带他去往广场,而是直接御空,带着他来到了青云峰,青木门的主峰,掌门清修之地。 两人一路无话。 径直来到了宏伟肃穆的青木大殿之前。 此刻。 大殿内空旷无人,唯有三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三人的气息渊深似海,磅礴浩大,竟都与欧阳华不相上下,赫然是三位金丹真人! 杨天明感受到那三股毫不掩饰的强大灵压,神色顿时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中也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低声问道:“欧阳伯伯,这三位前辈是……?” 欧阳华看向那三人,介绍道: “这三位,是我前些日子离开宗门,特意拜托友人联系,方才请来的贵客。” 他转向杨天明,目光深邃: “他们……是来自于你父亲家族的人。” “父亲?” 杨天明浑身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自幼便知自己无父无母。 母亲因生他难产而逝。 关于父亲,只知道姓杨,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杨天明自幼与族人在海外小岛上生活。 此刻突然听到父亲家族的消息,他如何能不震惊? 他的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那三位金丹真人。 两女一男,皆气度不凡。 欧阳华继续道: “南域,杨家。一个体内流淌着……真龙血脉的古老家族。” “真龙血脉?!” 杨天明彻底愣住了,这个消息比得知父亲家族来人更加震撼。 “没错。” 欧阳华肯定道: “你虽是鲛人之后,但自幼便展现出远超寻常鲛人族人的天赋与实力,肉身强横,灵力磅礴,这根源,便在于你继承自你父亲的真龙血脉!” 杨天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南域? 真龙血脉?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遥远。 欧阳华见他茫然,解释道: “这东土大陆,上古时期妖魔横行,后来有圣人出世,涤荡乾坤。” “一部分血脉纯粹的强大妖族,远遁至外海对岸的西域生存。” “而一些身负妖族血脉的人族后裔,以及部分天赋卓绝的人族修士,则跨越险阻,迁徙至资源更为丰饶,传承更为古老的南域,开疆拓土,形成了诸多强大的修真世家。” “剩下这仙凡混杂,传承相对零落之地,便是我们所在的东土了。过去你修为尚浅,这些事便未曾与你细说。” 杨天明恍恍惚惚。 过去他眼中只有青木门,只有欧阳华和赵嫣然。 从未想过世界如此广阔,自己的身世如此复杂。 这时。 那三位金丹真人中,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气质雍容的女子走上前来,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龙纹的奇异白玉,对杨天明道: “小辈,滴一滴血上去。” 杨天明看向欧阳华,见欧阳华微微颔首,他便依言逼出一滴殷红的血液,滴落在龙纹白玉中心。 血液落下,并未滑落,而是迅速被玉石吸收。 下一刻。 玉石之上那繁复的龙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却尊贵的金色光晕。 隐隐间,似乎有一声极其微弱的龙吟在众人心神间响起。 那宫装女子见状,美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点头道: “果然是我杨家血脉,而且纯度不低,灵性内蕴。看来我杨家,又将增添一位天骄了。” 她身旁那位面容冷峻的男子也微微颔首。 欧阳华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暗自嘀咕: “天骄?就天明这性子……唉。” 想到杨天明那痴情又别扭的性格,他实在无法将天骄二字与之画上等号。 不过嘴上却道: “三位道友既然确认,那便再好不过。” 他转向还有些发懵的杨天明,温言道: “天明,你准备一下,几日后,便随三位前辈前往南域杨家吧,那里有更适合你血脉的功法和资源。” 然而。 杨天明却猛地摇头,语气带着抗拒: “不!我不想去!南域太陌生了!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青木门,成为欧阳伯伯的亲传弟子,和……和嫣然在一起……”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欧阳华听得头皮发麻。 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闻言也都皱起了眉头。 欧阳华连忙打圆场: “三位道友勿怪,小辈自幼在此长大,未曾远行,难免怕生,眷恋故土。” 那三位金丹修士神色稍霁。 但那位宫装女子还是开口道: “南域杨家,乃传承万载的修真世家,资源,底蕴远非这东土偏远小派可比。回归家族,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莫要因一时眷恋而自误前程。” 她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一位面容较为和善的女修也劝道: “是啊,孩子。家族才是你的根。” 杨天明却依旧固执,他抬起头,看着欧阳华和三位金丹,认真地说道: “我……我还是要去问问嫣然的意思。她若愿意与我同去,我便去。她若不愿……我便留下。” “嫣然?” 那面容冷峻的男性金丹眉头紧锁,他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名字了,便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天明: “你在此地结了道侣?” 杨天明点了点头。 那男性金丹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地说道: “既是乡野之地的无知村妇,如何配得上我杨家血脉?杀了便是,一了百了,免得成为你的羁绊!” “不行!” 杨天明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绝对不行!” 三位金丹真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欧阳华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杨天明身前,对三位金丹拱手道: “三位道友,万万不可!此事绝对不行!” 那宫装女子冷声道: “欧阳掌门,这是为何?莫非我杨家子弟,还要受制于一东土女子不成?” 欧阳华苦笑着解释: “道友有所不知,天明之母乃是鲛人。鲛人一族,诸位或许有所耳闻,其性至情,一生通常只认定一位道侣,生死相随。若强行杀了那赵嫣然,且不说天明定然心生死志,恐怕还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绝非良策啊!” “还有这一说?” 那面容冷峻的金丹看向同伴。 另一位女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鲛人一族,确有此传闻,性情刚烈,至死不渝。” 听到同伴确认,那提议杀人的金丹这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那宫装女子思索片刻,似乎做出了妥协,对杨天明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带着你的道侣,一同前往南域吧。” 杨天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做出如此让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 “那……那我需要去问问嫣然的意思。” 三位金丹修士闻言,脸上都露出不悦之色。 但碍于鲛人一族的特性,也不好再强逼。 欧阳华见状,连忙打圆场: “天明,此事关乎你的前程与性命,非同小可!你且回去,好好商议,仔细考虑清楚。三位道友会在门中小住几日,待你做出决断后再出发不迟。” 杨天明看了看面色不虞的三位金丹,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欧阳华,最终点了点头: “是,欧阳伯伯,天明告退。” 他行了一礼,满腹心事地转身离开了青木大殿。 待杨天明走后,那宫装女子才看向欧阳华,语气恢复了平静: “欧阳掌门,你为我杨家寻回流失在外的血脉,此事,杨家记下了。之前答应你的探查,我们自会履行。” 欧阳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拱手道: “那便多谢三位道友了。” “嗯。” 宫装女子点了点头: “我等此次前来,携带了家族秘宝,可助你探查宗门之内,是否有妖邪之物潜藏。 “你之前信中提及的担忧,我等明白。靠近那外海结界,确实需万分小心。” “过去也曾有宗门被妖魔彻底渗透,最终举宗上下皆成血食,无一幸免。谨慎些总是好的。” 欧阳华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对对对,道友所言极是!我欧阳华身为掌门,不得不为这满门弟子的安危考虑,日夜忧心啊!有劳三位道友了!” 得到对方明确的承诺后,欧阳华亲自安排三位杨家金丹真人前往客舍休息。 送走三人,偌大的青木殿内,只剩下欧阳华一人。 他负手立于殿中,望着殿外云雾缭绕的群山。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 狡黠!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这下……总算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小师妹啊小师妹,你的那个小情人,师兄我这般迂回曲折,也算是帮你护住了。你……总怨不得我了吧?”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派掌门的威严与超然,望着殿外绵延的青山,语气带着无限的期许与感慨: “唉,凡事终究还是以和为贵最好啊!” “只愿我青木门……道统绵延,千古,不,是万古长青!” 第98章 三件喜事 三日时光,在潜心打坐中悄然流逝。 悬浮的玉石平台上,蒲团的数量越来越多,几乎座无虚席。 每一位盘坐其上的弟子,周身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至少也是炼气八层,其中更不乏炼气九层,乃至十层的佼佼者。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带着炽热与志在必得,投向平台前方那座空置的,象征着无上荣光与地位的掌门亲传之位。 掌门亲传这四个字,对于青木门所有弟子而言,意味着一步登天。 地位堪比筑基长老,更是通往更高道途的捷径与保障。 没有人能抗拒这份诱惑。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体内气机经过三日的沉淀,愈发浑圆强盛,炼气十层的修为稳固如山。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丹霞峰的朱绣与周山并肩而坐,低声交谈着,偶尔瞥向陈阳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与忌惮。 观礼台上,人影绰绰。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赫然在列,她身侧站着两名少女,正是柳依依与小春花。 小春花眼尖,看到了平台上的陈阳,立刻兴奋地踮起脚尖,用力挥舞着手臂,小脸上满是激动与鼓励。 柳依依则显得文静许多,只是抿嘴微笑着,目光盈盈地望着陈阳,其中蕴含着无声的关切与祝福。 陈阳对上她们的目光,微微颔首,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他的视线移动,落在了丹霞峰众人所在区域。 丹霞峰的朱大友也来了,身后跟着一群丹霞峰弟子。 然而,朱大友的状态却让陈阳心中微凛。 只见这位往日里恃才傲物,精神矍铄的炼丹大师,此刻面色灰败,毫无血色,皱纹深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眉宇间缠绕着一股难以化开的郁气与憔悴。 “朱大友这是……怎么了?”陈阳心中暗忖。 他记得自己储物袋中,还躺着一枚当初宗门赐下,由朱大友多年前亲手炼制的筑基丹母丹。 正是依靠这枚丹药,复制出了三枚同等筑基丹。 他才得以在短时间内连破境界,一枚破一境,踏足这炼气十层。 尽管过程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结果是实打实的。 而且得益于蚯蚓功的神异,体内并无丹毒淤。 就在陈阳目光扫过时,朱大友似乎心有所感,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猛地抬起,恰好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瞬间,陈阳清晰地看到了朱大友眼中那深沉的探究,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 “炼气十层……” 朱大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此子三个月前不过炼气七层,为何进境如此恐怖?定有古怪!那同源妖丹的气息……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彻底探查清楚!” 三个月前,朱大友拿着那枚七阶青鳞海螭内丹闭关结丹,本以为准备周全,结果刚服下内丹没多久就失败了。 结丹失败不算可怕。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他完全找不到失败的原因。 明明事前一切都妥当。 可就在妖兽内丹入腹的刹那,体内气息突然不受控制地乱涌,最终导致结丹功亏一篑。 这枚内丹是欧阳华托沈红梅转交的,他事后反复检查了无数遍,始终没查出任何问题。 甚至在他闭关失败后,欧阳华还特意过来安慰过他。 只是欧阳华当时脸上的笑容,总让朱大友心里发毛,背后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因结丹失败而跌落至筑基后期的修为,本就让他恼恨万分。 此刻见到陈阳这不合常理的提升速度,更是将陈阳视作了某种可能蕴含大机缘的移动宝库,心中夺取之念愈发炽盛。 陈阳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心中凛然。 愈发坚定了必须拿下掌门亲传弟子之位的决心。 只有得到掌门的直接庇护,才能让朱大友这等人物投鼠忌器。 他环顾四周,依旧没有发现林洋的踪迹。 “没有来吗?” 陈阳心中喃喃,略有疑惑,但并未太过在意。 此人行事向来神神秘秘,不来观礼也属正常。 真正让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是另一个人的缺席…… 杨天明! 距离试炼正式开始只剩不到两个时辰,平台上,观礼台上,始终不见杨天明的身影。 这极不寻常! 按照林洋的说法,杨天明对掌门亲传之位有着渴望。 他绝无可能放弃。 “怎么回事?”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念头飞转。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周围其他参与试炼的弟子中,也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内容大多与杨天明相关。 “杨师兄……似乎没有参加?” “幸好他没来!真是万幸啊!” “是啊,传闻此人凶狠残暴,仗着修为高深,行事肆无忌惮。我曾听闻,有几个弟子私下议论了他几句,被他撞见,直接被打断了手脚,修为尽废!” “没错,上次宗门集会,他便是炼气九层,实力强横得可怕,如今恐怕更加强大了。他若参加,我等机会渺茫。” 陈阳听着这些充满畏惧的议论,若有所思。 就在这疑惑弥漫之际,一道凌厉的剑光落下,沈红梅的身影出现在观礼台前排,她身后跟随着几名灵剑峰弟子。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眼中精光内蕴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 “是沈长老!” “还有冯师兄!沈长老的亲传弟子!” 台下有弟子认出了那老者,正是沈红梅的大弟子,冯子坤。 陈阳目光扫过,却发现沈红梅身边并未见到宋书凡的身影。 “宋师兄没有来吗?”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忽然。 天际又是一道悠长的遁光疾驰而来,气息浑厚磅礴,远超炼气,赫然是筑基修士! 遁光落在观礼台,现出宋书凡沉稳的身影。 他径直走到沈红梅面前,躬身一拜,声音清晰传开: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已成功筑基!”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与惊叹! “宋师兄筑基成功了!” “恭喜宋师兄!” “我青木门又多了一位筑基长老!” 沈红梅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容,点了点头: “很好。” 台下议论再起: “掌门真人结丹之后,宗门许多事务实际都由沈长老在处理。如今沈长老座下弟子又成功筑基,看来只要沈长老一旦结丹,下一任门主之位,非她莫属了!” 陈阳听着这些议论,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观礼台上那道英姿飒爽的倩影。 沈红梅身姿挺拔。 面容虽有岁月痕迹,却依旧清丽绝伦,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与冷冽。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当初在她洞府之中,她为自己温润经脉时的场景…… 那轻纱之下若隐若现的曼妙轮廓,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 隔着冷泉水雾,似乎看不太清,又似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难以言喻,带着些许僭越意味的燥热,悄然自心底滋生,让他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赶紧收敛心神,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压下。 目光再次扫向全场。 杨天明依旧不见踪影。 这让他心中的那点不安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逐渐扩大。 就在试炼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一道平淡无奇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观礼台的最中央。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面容俊朗,眼神温润。 少年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只是轻轻开口,说了一声:“肃静。” 两个字。 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传遍了整个青云峰广场,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顷刻间消失无踪,广场上落针可闻。 “是他?!他是……”陈阳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白衣少年,正是当初在功法阁邀请他上三楼,并赠予他《乙木长生功》的那位白衣师兄! “这位便是我们青木门的掌门,欧阳华真人!” 旁边蒲团上,有见识广博的弟子低声向同伴解释,语气充满敬畏: “掌门真人结丹之后,常年在外云游或闭关,门中许多新晋弟子未曾得见真容。你既想成为掌门亲传,怎可连掌门都不认得?”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心中了然。 其实在修炼《乙木长生功》,感受到其品阶远超寻常功法时,他心中就已对那日赠功的白衣师兄的身份有所猜测。 今日亲眼见到对方站在观礼台中央,不过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想罢了。 只是那一日在功法阁,对方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弟子,手段着实高明。 然而。 让陈阳真正感到意外甚至震惊的,并非欧阳华本人。 而是跟随在他身后,紧接着出现的几人! 在欧阳华身侧,站着三道身影。 这三人并未刻意张扬。 但他们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岳,磅礴浩大,深不可测,远超观礼台上的其他筑基长老。 甚至…… 与掌门欧阳华相比,也不遑多让! “金丹真人?!而且还是三位?!” 陈阳脸色微变,心中掀起巨浪。 青木门何时来了三位外宗的金丹修士? 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陈阳心脏猛地一缩,目光瞬间凝固的,是那三位陌生金丹真人身旁,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一女一男。 女子身着玉竹峰弟子服饰,容颜娇美,正是赵嫣然! 而她身旁那名面容俊秀,眉眼天生带着几分傲慢睥睨之色的青年,不是杨天明又是谁?! 他们…… 怎么会和三位金丹真人站在一起? 而且还站在掌门欧阳华的身边?! 陈阳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与不解。 不仅是他。 广场上几乎所有弟子,包括许多长老,都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那三位陌生金丹以及杨天明二人。 议论声再次低低地响起: “那三人是谁?气息好生可怕!” “难道是外宗前来观礼的前辈?” “可我们齐国地处东域极西,灵脉匮乏,附近除了依附我青木门的几个修仙家族,哪有什么像样的宗门?更别说一次性出现三位金丹真人了!” “杨师兄和赵师姐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就在满场疑惑达到顶点时,站在中央的欧阳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缓缓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今日,本是我青木门选拔掌门亲传弟子的试炼之日。不过,在试炼开始之前,本座尚有另外三件喜事,要向诸位宣布。” “喜事?” 众弟子面面相觑,更加好奇。 欧阳华伸手指向身旁那三位气度不凡的金丹修士,朗声道: “这第一件喜事,便是眼前这三位贵客的到来!他们乃是来自于……南域真龙世家,杨家的三位金丹真人!三位道友能莅临我青木门观礼,实乃我青木门上下之荣幸!” 南域? 真龙世家? 杨家? 这几个词汇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弟子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向往。 南域,真龙世家……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传说中才会存在的名词! 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面对无数敬畏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带着一种源自古老世家的矜持与高傲。 陈阳听闻杨家二字,心中也是猛地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欧阳华接着说道,笑容更盛: “这第二件喜事嘛,便是三位杨家前辈,体恤我青木门地处东域偏远,修行不易,特慷慨解囊,赐下丹药!凡今日在场之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乃至各位长老的弟子,见者有份!” 说罢,欧阳华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席卷整个广场。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无数道细小的流光,如同受到精准指引般,飞向广场上的每一位弟子。 无论是平台上的试炼者。 还是下方观礼的外门,内门弟子。 甚至是观礼台上的柳依依、小春花等人面前,都凭空悬浮出现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与灵气的丹药! “这……这丹药!” “当中的灵气,好生浓郁!比我平日服用的清元丹,强了数倍不止!” “我的天!这药力……感觉比丹霞峰出产的精品丹药还要好!” “杨家真是……太阔绰了!”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弟子们捧着那枚丹药,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一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欧阳华的声音适时响起,压下了骚动: “诸位弟子,此丹珍贵,回去之后静心打坐,再行服用炼化,效果更佳。另外,此丹乃是出自于……天地宗!” …… “天地宗?!” “竟然是天地宗的丹药!” “那可是我们东域炼丹界的执牛耳者!无数修士梦寐以求!” “我一定要好好珍藏,找个最佳时机服用!” 弟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对杨家更是感激涕零。 然而。 观礼台上的朱大友,看着身旁弟子手持的那枚丹药,却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丹药虽出自天地宗不假。 但看其成色,丹纹,最多也就是天地宗内普通药童,丹童练手之作。 品质实在一般,杂质颇多。 也就在青木门这等偏远之地,才会被奉若至宝。 “井底之蛙。”他心中鄙夷。 陈阳也打量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丹药。 或许是服用过太多丹药,又或许是蚯蚓功让他对能量本质的感知越发敏锐。 他同样察觉到了这丹药内里蕴含的杂质,药力虽显浓郁,却不够精纯。 他不动声色,并未像其他弟子那般激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高台之上。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站在三位金丹真人身旁的赵嫣然对上了。 赵嫣然的目光复杂,带着一丝幽怨,一丝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意味。 而杨天明,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傲慢依旧。 就在这时,欧阳华说出了第三件事,也是让陈阳,乃至让全场瞬间陷入死寂的一句话: “至于这第三件喜事嘛……” 欧阳华笑容满面,目光落在了杨天明身上,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欣慰: “便是杨家此番前来,寻回了失散在外的血脉宗亲!” …… “血脉宗亲?” “是谁?” 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 陈阳心中那模糊的预感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头。 目光如电,直射高台! 欧阳华没有卖关子,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四方: “这位真龙世家宗亲,便是我青木门内门弟子,杨天明!” 他继续笑道,语气充满了鼓励与祝福: “今日试炼结束后,天明便要随三位杨家前辈,前往南域修行深造了!此乃天大机缘,可喜可贺!让我们一同为他祝贺!” “轰——!” 整个广场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杨天明?! 他竟然是南域真龙世家,杨家的血脉?! 而且马上就要离开青木门,前往那传说中南域修行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 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陈阳的脸色骤然变化,瞳孔收缩,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视为此次试炼最强对手的杨天明,竟然…… 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期! 不光是陈阳。 站在欧阳华不远处,一直神色清冷的沈红梅,在听到这个宣布时,娇躯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震,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恍然! 她看向笑容满面,仿佛做成了一桩天大好事的欧阳华。 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复杂,并无多少喜色的杨天明。 以及那三位气度矜持的杨家结丹修士……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沈红梅的心间: “三个月前,师兄他突然离宗,说是修行……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是……” 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欧阳华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师兄他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费尽心思,终于把杨天明,卖了个好价钱一样?” 第99章 掌门亲传,陈阳 观礼台上。 欧阳华宣布杨天明即将前往南域杨家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视为此次试炼最强对手,甚至为此准备了林洋给予的阴蚀符作为底牌的杨天明。 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以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到的姿态,提前退出了这场争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阳一时间有些失神。 直到欧阳华那平和却蕴含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掌门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探究杨天明之事的时候。 无论对手是谁。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 拿下亲传弟子之位! “试炼分两关,第一关试炼。” 欧阳华目光扫过平台上数十名跃跃欲试的弟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考验的乃是尔等根基与意志。尔等需在这蒲团之上打坐,承受本座散开的威压。支撑不住者,自行退场,或由旁侧长老护持离开,以免伤及根基。”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这特意设置的蒲团,作用在此。” 他收敛心神,盘膝坐稳。 体内灵力按照常规吐纳法缓缓运转,调整着自身状态,准备迎接考验。 很快。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以欧阳华为中心,向整个平台弥漫开来。 初始时,这压力并不算强。 大约相当于炼气八层修士全力释放的灵压。 平台上绝大多数弟子都面色如常,轻松应对。 紧接着。 威压陡然提升。 达到了炼气九层的程度。 一些修为稍逊,或是根基略显虚浮的弟子,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但尚能支撑! 当威压攀升至炼气十层时,平台上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少数几个凭借丹药勉强跻身此列的弟子,脸色开始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 终于…… 有几人再也无法承受,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直接瘫软在地! 早已守候在平台边缘的筑基长老迅速出手,以柔和灵力包裹这些失败弟子,带离平台。 能够留在平台上的,已是此次参与试炼弟子中的佼佼者。 几乎清一色都是炼气九层,十层的修为。 能达到此等境界,又甘愿冒险参加这竞争激烈的亲传试炼,而非早早拜入某位筑基长老门下。 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对自身天赋的自信,以及对掌门亲传之位的极度渴望。 然而。 考验并未结束。 欧阳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弥漫平台的威压骤然一变! 不再是量上的堆积,而是一种质的飞跃!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厚重,带着道基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 筑基期威压! “呃啊!” “噗——!” 几乎是刹那间,平台上惨哼声,吐血声接连响起! 炼气与筑基之间,乃是生命层次的一次跃迁,其威压的本质截然不同。 这股源自道基之力的压迫,如同巨锤敲击在灵魂之上。 许多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炼气九层弟子,甚至个别初入炼气十层的弟子,根本无力抵抗。 瞬间心神受创,口喷鲜血,面如金纸! 数道身影迅捷如电。 平台周围的筑基长老们纷纷出手,灵力化作柔和的光罩,将那些遭受重创的弟子护住,快速带离,以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经过这一轮残酷的筛选,原本数十人的平台,此刻只剩下寥寥八人。 能够留下的,无一不是心志坚定,根基扎实之辈,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九层巅峰,更多的是如同陈阳一般的炼气十层! 陈阳面色平静。 甚至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这筑基初期的威压对他而言,简直如同清风拂面。 他曾以炼气七层之躯,在沈红梅的洞府中,承受了整整一夜那凌厉无匹,旨在洗涤经脉的煌灭剑气! 那才是真正的痛苦与磨砺。 与之相比…… 眼下这点威压,实在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该是筑基中期的威压了吧?” 陈阳心中暗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观礼台,尤其是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和杨天明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以为考验将继续升级时…… 平台上那沉重的威压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阳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第一轮试炼,结束。能留在此地者,皆是我青木门炼气弟子中的翘楚。”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而变得肃杀起来: “第二轮,亦是最终试炼。规则很简单,弟子彼此厮杀,交手!可使用一切手段,法宝、符箓、灵兽、阵法,皆无限制! “唯有一点,认输、跌落平台或失去战力者,淘汰!” “最终站立于平台之上者,即为本座亲传!” 没有规矩,便是厮杀! 这便是修真界最赤裸,最残酷的法则! 欧阳华此言一出。 平台上剩余的八名弟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彼此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陈阳环顾四周。 发现剩下的七人已然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闪烁着灵光的符箓,有人催动了形态各异的法宝,术法的光芒开始在场中闪耀、碰撞。 他甚至看到一名弟子身边,跟随着一头毛发黝黑,眼神凶戾的妖兽。 看其形态,似乎是影狼驯化而来的灵兽。 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只剩这八个人了吗?看来其他人确实没能抗住筑基期的威压。” 陈阳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汪汪汪!” 一阵与影狼凶悍外表极不相称的犬吠声响起。 那头被驯化的影狼,竟如同家犬般吠叫着。 在其主人的指挥下,化作一道黑影! 率先朝着看起来似乎还在沉思的陈阳扑杀而来! 腥风扑面。 利爪闪烁着寒光。 这突然的一幕让陈阳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不爽。 他原本打算,遇上杨天明之前,和其他弟子交手时,不动用太多术法神通。 在与林洋模拟杨天明交手时,他使用的也是常规吐纳法。 然而此刻,面对这率先挑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体内的蚯蚓功自行运转起来! 周身气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引动,灵力以一种远超常规路径的速度与效率奔涌!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灵气瞬间凝聚,内敛的灵气瞬间锐利。 引动了周身气窍之力的浑厚掌风,隔空朝着那扑来的影狼以及其主人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拍!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气势汹汹的影狼连同其身旁正掐诀准备配合攻击的主人,就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巨墙迎面撞上。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口喷鲜血,直接倒飞出去,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 啪嗒一声。 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下方的广场上。 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整个平台,乃至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掌! 仅仅是一掌! 甚至看不出使用了什么高深术法,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名炼气十层弟子连同其驯化的影狼灵兽,一起拍飞了出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控制力? “什么?!一掌拍飞了炼气十层?我的天啊!” “这……这是什么情况?!” “此人是谁?陈阳?他怎么可能这么强?!” 惊呼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观礼台上。 欧阳华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与警惕。 他敏锐地察觉到,陈阳方才那一掌蕴含的力量,其浑厚程度以及对灵力那近乎本能的精妙运用,远非寻常炼气十层可比! 而且,此子修为提升的速度,也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就连那三位一直神色平淡,带着居高临下姿态的杨家金丹真人,此刻也忍不住侧目。 尤其是那位宫装美妇,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声自语: “此子……真气之浑厚凝练,远超同阶。莫非……也是身负某种特殊血脉不成?” 站在他们身旁的杨天明,自然也注意到了陈阳这石破天惊的一掌。 他那双眼眸中,第一次对陈阳露出了真正的、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 而平台上。 原本还在互相试探,捉对厮杀的其余六名弟子,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 一个共识瞬间在他们心中形成…… 此人,是最大的威胁! 必须先联手将他清除出去! “先干掉此人!”一名手持火焰长刀的男子厉声喝道。 “这家伙不对劲!太强了!” “我们联手,将他淘汰了,再决出胜负不迟!” 话音落下。 剩余的六名弟子仿佛达成了默契,瞬间调转矛头。 各种符箓的光芒,法宝的呼啸,术法的灵光…… 如同狂风暴雨般,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依旧盘坐在蒲团上的陈阳,铺天盖地地笼罩而去! 杀气凛然! 灵力激荡! 誓要一举将这个最大的变数轰下平台! 面对这突如其来,来自四面八方的联手围攻,陈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再保留! 体内那玄奥的蚯蚓功全力运转! 周身无数气穴仿佛化作了微小的漩涡,疯狂汲取着天地灵气。 并与自身磅礴的灵力融为一体,以一种远超常规功法的方式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更令人震惊的是。 那原本沉寂于丹田之中的煌灭剑种,在这奇特功法的引动下,竟然也与之产生了某种共鸣! 一道凝练无比,散发着斩灭一切气息的金色剑气,不再局限于特定的剑诀路线。 而是随着那奔涌的蚯蚓功灵力,瞬间通达陈阳的右臂! “煌灭剑气?!”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 平台上,那六名正全力攻来的弟子,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煌灭剑气! 这可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的独门标志,她的亲传弟子都未曾习得。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身上? 观礼台上。 亦是泛起波澜。 许多弟子,包括一些长老,都认出了这独特的剑气,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欧阳华脸色再次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复杂: “没想到……师妹她,竟将煌灭剑诀都传授给了他……” 他之前虽知沈红梅对陈阳颇为照顾,却没想到重视到了如此程度。 那三位杨家金丹修士,亦是面露异色。 那宫装美妇讶然道: “煌灭剑气?他体内必有煌灭剑种!此子体内竟凝炼了此物!” 欧阳华连忙解释: “道友见谅,我宗门内有一位长老精修此剑诀,想必是见才心喜,传授了下去。” 宫装美妇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脸上那丝惊讶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源自古老世家的矜持与不屑,淡淡点评道: “倒是没想到,在这般偏远地界,居然也有人能侥幸得到煌灭剑种的认可。” 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她只是多瞥了陈阳一眼,便再次闭上了双目,似乎失去了兴趣。 而此刻。 平台之上,面对六人联手围攻,陈阳动了! 他依旧未曾起身,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前方那汹涌而来的攻击洪流,看似随意地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丈许的金色剑罡,如同撕裂布帛般,凭空出现! 剑罡之上,煌灭剑意肆虐,带着无物不斩的凌厉气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绝对的锋锐与毁灭! 符箓的光芒在触及剑罡的瞬间湮灭! 法宝的灵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破碎! 袭来的术法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 那六名弟子联手发出,足以让任何炼气十层修士严阵以待的全力一击…… 在这道煌灭剑罡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被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碾碎! 剑罡余势不衰。 携带着令人心悸的剑意,横扫而过! “嘭!嘭!嘭!嘭!嘭!嘭!” 六道身影如同被巨力击中,几乎不分先后地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已是鲜血狂喷。 手中法器脱手,灵光黯淡,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之外。 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显然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陈阳,依旧盘坐于蒲团之上。 周身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三个月来的苦修,尤其是那看似奇葩的蚯蚓功带来的,是何等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功法不仅解决了他吞服大量丹药,可能带来的药性衰弱,和杂质淤积问题。 更能如同大地中的蚯蚓一般,以最高效率汲取丹药与天地灵气中的精华。 三个月! 足以让他的实力发生质的飞跃! 他一直觉得自己实力不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比较对象,是沈红梅、是林洋、是杨天明这等远超常理的存在。 如果换作对上其他门中弟子。 陈阳便是那个超越常理的存在了。 平台之上。 烟尘缓缓散去,唯有一人静坐。 广场上下。 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碾压般的结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负责裁判的白胡子筑基长老,愣神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连忙飞身上前,深吸一口气。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声音如同洪钟,传遍了青木门的每一个角落: “试炼完毕!胜者!陈阳!” “掌门亲传弟子!陈阳!” 这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传入每一个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以及广场之外无数翘首以盼的杂役弟子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平台之上,唯一的身影之上。 第100章 青阳 “我……赢了?” “我是掌门亲传弟子了?” 陈阳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煌灭剑气奔腾而过的灼热感。 体内那因蚯蚓功全力运转而依旧澎湃的灵力,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胜了。 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击败了所有竞争者,站到了最后。 他下意识地回头。 目光扫过观礼台。 他看到了丹霞峰朱大友那张愈发晦暗憔悴的脸。 对方眼神深处那固有的贪婪与审视依旧。 但确确实实,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忌惮。 掌门亲传! 这重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意味着他陈阳从此正式进入了掌门欧阳华的视野,受其庇佑。 即便强如朱大友,再想动他,也绝不可能像之前那般,随意派遣弟子就能上青云峰拿人,必须掂量掂量掌门的态度。 他的目光掠过激动得眼眶泛红,正用力向他挥手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个女孩的脸上是纯然的喜悦笑容。 他看到了朱绣,周山投来的目光,其中有震惊,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仰望。 …… 陈阳最后望向了沈红梅,那位清冷如雪的灵剑峰长老。 前辈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平静。 但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那清亮眸子的眼尾处,悄然藏匿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与……期待! 然而。 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观礼台最前方。 落在杨天明,以及他身旁那三位气息渊深的杨家金丹身上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温热与激动。 这是一种强烈的失落,荒谬与憋闷交织的感受。 “我为了这场试炼,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承受了经脉撕裂的痛苦,吞服了大量丹药,甚至准备了的阴蚀符作为底牌……” 所有的目标都直指杨天明。 这个陈阳认定的,此次亲传试炼的最强对手! 然而。 就在他历经苦修,终于准备迎接与杨天明的对决时。 却发现自己蓄力已久的目标,早已以一种他完全无法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松抵达了另一个他望尘莫及的终点。 这让他所有的努力,紧张筹备,都显得像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充满了荒诞感。 同时。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也油然而生…… 在真正的背景和血脉面前。 个人的奋斗似乎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林洋说过,我能和杨天明在亲传试炼上交手,难不成他……骗了我?” 陈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不对……林洋或许……也不知晓这南域杨家的事情。” 他环顾四周,人头攒动,却始终不见林洋的身影。 “今日……没有前来观礼吗?还是……藏在了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所有苦修,所有在夜深人静时咬牙承受的痛苦,所有对这场试炼的精心筹谋…… 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场空。 那种感觉,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击在了空处。 无处着力的憋闷感让他胸口发堵,喉咙发干。 但他并非不识时务的蠢人。 杨天明身后那三位,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 气息之强,与掌门欧阳华同列! 在这等存在面前,再去扬言挑战杨天明? 那与找死何异?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腾不休,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眼神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周围投来的目光,已从之前的震惊,忌惮,迅速转变为崇敬与仰望。 掌门亲传! 这意味着他陈阳,从此刻起,已是青木门所有弟子需要仰视的存在,地位堪比筑基长老! …… 欧阳华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畅快无比,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完美进行! 这一手…… 可谓一石三鸟! 既为杨天明寻了个光耀无比的前程,送他回归血脉家族。 又巧妙地避免了杨天明与陈阳在试炼中可能出现的,他不愿见到的血腥冲突,算是变相护住了师妹的小情郎。 更重要的是…… 因寻回杨家血脉有功。 杨家此次前来,还带来了家族秘宝。 允诺替他探查宗门,解决他心中关于外海妖魔潜藏的隐忧。 “妙啊!实在是妙!” 欧阳华心中得意,几乎要抚掌赞叹: “修行之路,虽需勇猛精进,但凡事终究……以和为贵最高!” 他只觉得心胸开阔,仿佛看到了青木门在自己这般高明的运营下,道统绵长,万古长青的美好未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说些勉励陈阳,安抚众弟子,并与杨家三位真人客套一番的场面话。 将这场盛事圆满收尾。 然而。 就在他嘴唇刚刚开启的瞬间。 身旁那位气质雍容的宫装美妇,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金丹真人特有的威仪,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很好。既然如此,此子就与天明一起,跟我们前往南域修行吧。” 此言一出。 整个青云峰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什么意思? 陈阳…… 跟随杨天明一起去南域修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台上的诸位长老。 沈红梅猛然转头,美眸中射出锐利的光芒,看向欧阳华,又看向那宫装美妇。 玉竹峰方向。 柳依依和小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错愕。 连她们的师尊宋佳玉长老,也是脸色微变,眉头蹙起。 陈阳站在平台之上,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欧阳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扭头看向杨天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天明,这是何意?你之前并未提及要带旁人同行?” 杨天明被欧阳华这般盯着,似乎有些不适,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是嫣然的意思。她说……还差一个随身童子伺候,她想要……陈师弟。”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 随身……童子?! 欧阳华感觉事情有点出乎掌控,连忙问道: “你说什么?陈阳都二十有余了,如何做童子?” 杨天明被欧阳华追着质问,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嫣然说,陈师弟过去和她相熟,所以最为适合,我也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欧阳华感觉脑袋又嗡了一下,仿佛有数道惊雷炸响!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宫装美妇。 只见对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对这等小事的不耐与淡淡的不喜,目光正落在下方平台上面色铁青的陈阳身上。 欧阳华再看向陈阳。 只见这刚刚夺得亲传之位的陈阳,此刻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之中,已是怒火熊熊,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他心中顿时哀嚎一声,涌起一股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巨大无力感。 千算万算…… 没料到杨天明会来这一出! 而此时。 广场上的议论声已经如同蚊蚋般响起,逐渐变大。 “童……童子?我没听错吧?” “刚刚还是掌门亲传,这转眼间……就要去给人当童子了?” “这……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不过……那可是南域啊!传闻中最接近天的地方,自古便是,东土之上,有南天之!能去南域,就算是当童子,那也是鲤跃龙门吧?” “呵,鲤跃龙门?你看陈阳那身材,像是能穿得下童子服的样子吗?” “没关系啊,做大一点也行嘛……好歹是个机缘,总比留在我们这东土偏远之地强。” “只是……听闻之前这赵师姐和陈阳……”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杨天明一道冰冷彻骨,蕴含着警告与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般扫过刚才议论声传来的方向。 那几个多嘴的弟子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浑身抖如筛糠,瞬间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们猛地想起之前关于杨天明凶残的传闻…… 曾有弟子只因背后议论赵嫣然,就被他活活打断了双腿! 广场上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但众人看向陈阳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崇敬,变得无比复杂,掺杂着同情、惋惜、幸灾乐祸。 以及…… 一丝隐晦的羡慕! 毕竟。 南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那宫装美妇将陈阳那压抑着怒火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轻轻嗤笑一声。 摇了摇头,语气中的优越感与不屑毫不掩饰: “果然是偏远之地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不识轻重缓急。一个偏远宗门的所谓亲传弟子,何德何能,与我杨家族内的童子相提并论?” 这番话,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许多青木门长老和弟子的脸上。 带着赤裸裸的侮辱意味。 沈红梅脸色冰寒,周身隐隐有剑气缭绕。 欧阳华急忙递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她绝不可冲动。 他曾见过更为宽广天地。 所以深知对方所言虽然刺耳,却是残酷的现实。 青木门在这三位来自南域世家的金丹眼中,恐怕与井底之蛙的巢穴无异。 那宫装美妇似乎懒得再多费唇舌。 她玉手一翻,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出现在掌心。 瓶塞微启。 一股比之前赐下的丹药浓郁精纯数倍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修士精神一振,目露贪婪。 “此瓶中,有三枚筑基丹。” 宫装美妇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平淡: “皆由我杨家所供奉,天地宗结丹期的炼丹大师亲手炼制,并以自身丹气长久温养滋润而成。” “筑基丹!结丹期炼丹师炼制!” “还经过丹气温养?我的天!这等品质的筑基丹……” “一枚恐怕就足以让筑基成功率提升三成以上吧?!” “三枚……我愿意!不知杨家还差不差其他童子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和激动的低呼,先前那点对陈阳的同情瞬间被对这逆天机缘的渴望所取代。 宫装美妇听着这些声音,嘴角那抹不以为然的弧度更深了。 她目光重新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打包带走的物品,用一种决定他命运的口吻说道: “你,名陈阳是吧?既入我杨家为仆,往日俗名不必再提。名中有阳,修行始于青木门,自今日起,你便称作……青阳童子吧。”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 “平常的俗称贱名嘛……唤作小陈子即可。” 青阳童子…… 小陈子…… 这充满屈辱意味的称呼,如同冰水浇头,让陈阳浑身冰冷。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陈阳,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接受这份恩赐。 还是…… 那宫装美妇见陈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与催促: “还愣在下面做什么?还不快上来,谢恩,然后准备随行!” 陈阳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宫装美妇。 也没有去看脸色变幻的欧阳华。 更没有去看那面无表情的杨天明。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利剑。 死死地钉在了站在杨天明身侧,一直低眉顺目,此刻却微微抬起眼帘的赵嫣然脸上。 他从赵嫣然那双看似无辜的美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 得逞后,带着报复快意的笑意! 那笑意…… 与他记忆深处,年少时在村边溪水旁。 少女故意泼水弄湿他衣衫,看着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模样时,所露出的那种狡黠而恶劣的笑容…… 一模一样!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赵嫣然还是那个赵嫣然。 刹那间。 陈阳全都明白了。 第101章 修士之争 青木门广场上。 气氛僵持得如同冻结的寒冰。 陈阳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与屈辱。 赵嫣然眼中那隐藏的得意与恶意。 杨天明的茫然与顺从,欧阳华的焦头烂额,沈红梅的冰寒杀意…… 以及三位杨家金丹那居高临下的漠然…… 种种情绪交织碰撞,让这片本该是喜庆荣耀之地的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嫣、嫣然……” 杨天明似乎终于从某种迟钝的状态中惊醒了一丝。 他看着台下陈阳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又感受到身旁欧阳华和沈红梅那不善的气息,有些犹豫地侧头,对赵嫣然低声道: “要……要不算了吧?陈师弟他……似乎不愿意……” 赵嫣然闻言,脸上那丝柔弱瞬间褪去几分。 柳眉一竖,正想说什么。 但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三位金丹真人,尤其是那位宫装美妇微蹙的眉头。 她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 “不能算了……天明,你不知,此人过去在山下时,便……便一直照顾我的起居,我早已习惯了。如今要去那陌生的南域,身边若无一个知根知底的旧人,我心里……实在不安。” 她说着。 还轻轻拉了拉杨天明的衣袖。 这番说辞,既点明了旧识。 又暗示了陈阳的下人身份,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位置上。 那宫装美妇听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并非愚钝之人,隐约察觉出这其中的不对劲,什么“照顾起居”、“知根知底”。 在修真界,这番言语,听起来颇为古怪。 她目光转向杨天明,带着询问: “天明,你与台下这名弟子,可是有什么仇怨?” “素姨……” 杨天明正欲解释。 他口中的素姨,正是眼前这宫装美妇,名为杨素,两个人从血缘上来算,杨素还是杨天明的小姨。 然而。 不等杨天明回答。 欧阳华立刻抢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打着圆场: “他们过去是有一些小争端。” “都是少年意气,些许摩擦,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天明这孩子天性纯朴善良,从不与人主动结怨,宗门弟子也是知晓的。” 他一边说。 一边试图将事情定性为小争端,希望能糊弄过去。 杨素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杨天明。 又看了看眼神冰冷,但被欧阳华眼神制止的沈红梅。 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深究。 对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带走一个血脉后裔时,顺手满足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罢了。 一个东土小宗的弟子,能成为杨家的奴仆童子,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不再理会欧阳华,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如同孤峰般矗立的陈阳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一丝不耐烦: “青阳童子,观礼已毕,我们马上就要启程,还不快上来跟随!” 这语气,如同呼唤自家豢养的猫狗。 轻慢至极。 欧阳华听得头皮发麻。 一边是杨家金丹的威势,一边是身旁沈红梅那几乎要实质化,如同剑锋般冰冷的眼神。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他只能再次用眼神死死按住即将爆发的沈红梅。 然后硬着头皮,对杨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素道友,您看……我这位弟子,似乎……确实不太愿意。 “毕竟年轻人,没出过远门,对这故土难免眷恋……不如,您另外挑选一个伶俐的童子?” “我青木门别的不多,机灵的年轻弟子还是有几个的,就让他留在此地……”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希望能保住陈阳。 也保住自己那快要崩盘的完美计划。 然而。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一道身影,倏然拔地而起,带起轻微的破空声,稳稳地落在了观礼台之上! 正是陈阳! 他…… 上来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欧阳华张着嘴,后面劝解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这……这?” 一旁的沈红梅,脸色也是骤然一变,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陈阳的背影,其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失望。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他……竟然真的上来了? 为了那南域的机缘,为了那三枚筑基丹? 那宫装美妇杨素,见到陈阳顺从地飞上观礼台,脸上那丝不耐终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早该如此的淡然。 她将手中那散发着诱人药香的玉瓶,随意地递向陈阳,语气带着施舍: “此物便赐予你。到了杨家,安心做事,凭借此丹,你可尽快突破筑基,也算是一场造化。” 在她看来,方才陈阳的沉默与挣扎,不过是底层修士面对巨大机遇时,一时的心绪激荡与难以置信。 此刻见到实实在在的,由结丹期炼丹师亲手炼制的筑基丹,自然便想通了。 明白了该如何抉择。 欧阳华见到陈阳接过玉瓶。 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喜悦笑容。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掌控的轨道: “哈哈,好!好!看来弟子已经想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前往南域,确是光明大道!” 他连忙出声,试图将这场面圆回来。 而另一旁。 原本还对陈阳抱有一丝期望的沈红梅,在看到陈阳默默接过那玉瓶的瞬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她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与失落。 “原来……你终究是愿意前往南域的……是为了更广阔的仙途,更多的资源吗?” 她心中默然,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开来。 但很快,身为筑基长老的理智让她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欧阳华和那杨素的话…… 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青木门,终究只是个微末小派。 数百年前或许有过青木真人那等元婴真君的辉煌。 但如今…… 最强的欧阳华也不过是结丹期。 与传承无数,拥有真龙血脉的南域杨家相比,无异于萤火与皓月。 她几乎是看着陈阳,从一个小小微末的杂役,一步步挣扎着爬上来。 她一次次出手相助。 或许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对这个坚韧的弟子,生出过一些超越前辈与晚辈,模糊的旖旎心思…… 但更多的,终究是一种源自长辈的期望与护持。 毕竟,被他一声声前辈叫了这么久……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迅速平复,重新变得清冷而深邃。 她看向陈阳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释然。 以及……一丝淡淡的祝福。 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又能多说什么? 不光是沈红梅,台下人群中的柳依依和小春花,见到陈阳接过丹药,神色也是无比复杂。 她们想起了在陈阳小院中的日子,想起了正是因为陈阳,她们才能摆脱杂役身份,得到宋长老的青睐。 若非陈阳,她们或许至今仍是蝴蝶谷中两个默默无闻,前途灰暗的小杂役。 如今陈阳要前往那传说般的南域。 她们本该为他高兴。 可这“青阳童子”的身份,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在场的众多弟子,认识陈阳的,不认识陈阳的,此刻心情也都是五味杂陈。 有人羡慕那前往南域的机缘。 有人鄙夷那童子的身份。 更多的人是对陈阳这顺从的选择,感到一丝莫名的惋惜。 就连丹霞峰的朱大友,情绪也是剧烈起伏。 他先是恼怒陈阳这一走,他探查同源妖丹的计划便要落空。 但看着陈阳手中的玉瓶,又喃喃自语: “他走了……我又如何探查?……此子看来也是贪财忘本之辈。不过那玉瓶中的筑基丹……的确价值非凡。” 他身为炼丹师,更能感受到方才玉瓶开启时那一丝逸散出的精纯药力。 与之前发放给众弟子的丹药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被结丹期丹气温养过的精品! “若能拿到手感悟一番,对我的丹道必定大有裨益……” 他最终也只能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算他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阳脸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拿着那价值连城的玉瓶,却没有走向杨素指定的位置。 而是脚步一转,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了站在杨天明身侧的赵嫣然。 赵嫣然看着陈阳向她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浓郁,几乎无法掩饰的得意笑容。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柔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刻意的亲昵与提醒: “夫……不,陈阳,这就随我走吧。就像……就像你当年,跟随我一起上山时一样。”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不见底。 赵嫣然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在强忍屈辱,心中快意更盛,继续用她那带着恶意的天真语调说道: “青阳这个名字……其实也挺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然而。 下一刻…… 陈阳缓缓举起了手中那个装着三枚极品筑基丹的玉瓶。 赵嫣然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金丹真人们,也都愣住了,不知道陈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陈阳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那精致的白玉瓶,连同其中那三枚足以让任何炼气修士疯狂的筑基丹,在陈阳的手中,瞬间被捏成了齑粉! 精纯的药力化作一股浓郁的灵气旋风,尚未散开,便被陈阳掌心一股无形的气劲彻底震散。 化作最原始的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什么意思?!” 赵嫣然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一丝慌乱,失声尖叫起来。 那宫装美妇杨素,神色也是骤然一凝,眼中首次对陈阳露出了真正的惊怒: “你!到了杨家,本是要凭借此丹突破筑基!莫非……你不想筑基了不成?!” 陈阳猛地回头。 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杨素。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地传遍四方: “我筑基,又何须你杨家丹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金石: “况且,我何时说过……我要去你杨家?!” “你不去杨家,难道还要守着这个小门派不成?” 杨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那一男一女两位杨家金丹,也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陈阳。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征兆地,右手并指如掌,携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近在咫尺的赵嫣然的胸口之上! “噗——!” 赵嫣然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鲜血狂喷地从观礼台上倒飞出去,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 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下方的广场青石板上,翻滚了几下,便直接昏死过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无论是台上的金丹真人,还是台下的数千弟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是那三位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也因为这完全超出他们认知和想象的举动,而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他们身处高位太久,早已习惯了底层修士的敬畏与顺从。 何曾想过,一个炼气期的小辈,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暴起伤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杨天明! “嫣然——!!”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脸上那固有的傲慢与茫然,瞬间被无尽的恐慌与愤怒取代。 他想也不想,身形一动,就要飞下观礼台去查看赵嫣然的状况。 然而。 他刚刚转身,身形腾空的刹那…… 陈阳背后如同长了眼睛,看也不看,反身就是一记迅猛无比的侧踹! 这一脚势大力沉,精准无比地踹在杨天明的后腰之上! “嘭!” 杨天明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道透体而入。 护体灵气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被蛮荒巨象狠狠撞上,以比赵嫣然更快的速度,头下脚上地朝着台下栽落! 轰地一声。 同样是倒栽葱般重重砸在广场上,溅起一片尘土! 陈阳看也不看结果,身形紧随其后。 如同苍鹰搏兔,紧跟着跳下了高台,稳稳落在广场之上,站在了昏死的赵嫣然与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杨天明之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陈阳捏碎丹药,到掌击赵嫣然,再到脚踹杨天明,最后飞身下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直到此刻。 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如同冰面破裂般轰然炸开!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好像看到,陈师兄他……他把那装着筑基丹的玉瓶捏碎了!” “然后……他一掌把赵师姐打飞下来了!” “杨师兄……杨师兄也被他一脚踹下来了!” “我的天啊!他疯了不成?!” 惊呼声,哗然声,倒吸冷气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青云峰! 观礼台上。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仿佛被重锤击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了!全完了!” 而这个时候。 那宫装美妇杨素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被蝼蚁挑衅,威严扫地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厉声尖啸,声音中蕴含着金丹真人的恐怖威压: “青阳童子!你大胆!” 话音未落,她玉手已然抬起,一道凝练着毁灭气息的赤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直射台下陈阳的后心! 这一击,含怒而发,足以将任何筑基以下的修士轰杀成渣! 然而。 就在赤光即将触及陈阳的瞬间…… “嗡!” 一道青蒙蒙的光幕凭空出现在陈阳身后,稳稳地挡下了那道赤色光芒。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气浪翻滚,将附近的弟子都掀得东倒西歪! 是欧阳华出手了! 他脸色铁青,身形已然挡在了陈阳与杨素之间。 虽然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杨素道友!金丹之尊,何必对一个炼气期弟子下此杀手?!” 杨素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死死盯着欧阳华: “欧阳华!你什么意思?此人胆大包天,伤我杨家血脉后裔及其道侣,便是死罪!你青木门要包庇此獠不成?!” 欧阳华心中叫苦不迭。 但事已至此,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阳在自己面前被杨家金丹击杀,否则他这掌门颜面何存? 青木门威严何在? 他硬着头皮道: “道友息怒!此事尚有蹊跷,待查明缘由……” 而台下。 挣扎着爬起身的杨天明,先是踉跄着扑到昏死的赵嫣然身边,探知她只是重伤昏厥,性命无碍后,那滔天的怒火与后怕瞬间转化为对陈阳的极致恨意! 他猛地抬头,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锁定陈阳。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 “陈阳!你敢出手伤嫣然!!” 陈阳站在广场中央,狂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杨天明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如同实质的怒火。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林洋曾经提及过的心猿之说。 他仿佛从杨天明那失控的愤怒中,看到了某种被血脉本能驱使的,非人的东西在涌动。 而那高台上的杨素,见到杨天明这般状态,亦是目光一凝,低声自语: “这是……真龙血脉受激,怒意引动了本能……” 陈阳无视了高台上的对峙与呵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惊骇的众人。 最后重新落回杨天明身上,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杨师兄,三个月前,你我原本应该进行的那场交手……拖延至今。”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 “今日,继续,如何?” “交手?” 高台上的杨素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一个偏远之地的炼气修士,也配与身负我真龙杨家血脉的子弟交手?真是天大的笑话!” 台下的其他弟子,虽然方才见证了陈阳在亲传试炼中的强悍。 但此刻对比起状若疯魔,气血沸腾如同凶兽般的杨天明,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同样的念头。 尤其是此刻。 杨天明周身气息狂暴,隐隐有气血之光透体而出。 威压之盛,远超寻常炼气十层,让人望而生畏! 杨天明听着陈阳的话,怒极反笑,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 “你伤了嫣然,我岂会轻易放过你!我说了,要打断你的四肢!然后……照样带你走,给嫣然做童子,日夜忏悔你的罪过!” 陈阳没有再废话。 下一刻! “轰!!!” 一股磅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陈阳动了! 他竟是主动出手,身形如电,直扑杨天明! 炼气十层那浑厚无比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与杨天明那沸腾的真龙血脉气息,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骨骼碰撞的闷响声,瞬间响彻广场! 而高台之上。 欧阳华听着身后传来的激烈打斗声,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杀机毕露的杨家三位金丹。 只觉得耳边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清脆声响。 他忽然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 那碎裂的,不是别的。 正是他之前自以为妙到毫巅,一石三鸟的…… 如意算盘! 他早该明白的。 狗屁个以和为贵,修士恩怨,修士之争,必定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第102章 陈兄,我在 陈阳主动出手,与状若疯魔的杨天明悍然对轰一击。 气浪翻涌,灵力爆鸣。 瞬间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数千青木门弟子惊愕万分,目光死死锁定在场中那两道急速交错的身影上。 谁也想不到…… 亲传弟子试炼,竟会演变成如此激烈的生死相搏! 观礼台上。 杨家三位金丹真人,虽因陈阳的忤逆和欧阳华的阻拦而面色不虞。 但此刻看向场中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源自血脉与世家底蕴的绝对傲慢。 他们根本不认为,一个东土偏远小门小派出来的所谓亲传弟子,能够与身负真龙杨家血脉的杨天明相抗衡。 宫装美妇杨素眼中更是冷意森然,心中暗忖: “流落在外,未经系统培养的杨家血脉,确实良莠不齐。但即便再稀薄,真龙血脉的位格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欧阳华说天明之母乃是内海鲛人。” “鲛人血脉虽非顶级,配不上杨家,却也算自有奇异,尤其鲛人女性貌美,难怪能吸引我杨家子弟流连,留下血脉。” “两者叠加,这天明资质应该不会太差。”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暂时分开的两人。 虽然不爽欧阳华方才阻拦自己击杀陈阳。 但她内心深处,丝毫不认为陈阳有丝毫胜算。 这是实力底蕴的差距,更是血脉层级的碾压! 杨素与欧阳华对视一眼,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淡淡道: “罢了,既然欧阳掌门执意维护,那便让这两个小辈自行解决。也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童,亲身领教一下,何为世家规矩,何为血脉天堑!” 欧阳华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杨家金丹不直接对陈阳下杀手,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连忙拱手:“道友海量。” 目光却紧张地投向广场,心中七上八下。 此刻。 广场之上法术光芒再次亮起。 杨天明双手掐诀,周身水汽弥漫,一道凝练的,鳞爪隐现的水龙凭空凝聚,发出低沉的咆哮,带着沛然莫御之势,向着陈阳冲撞而去! 水龙过处,空气都变得湿润粘稠。 陈阳面色不变,同样快速掐诀,一条炽热的火蛇腾空而起,嘶鸣着迎向水龙! “轰隆!” 水火相交,爆发出巨大的轰鸣,浓郁的白色水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部分视线。 炼气期弟子法术威力有限,这等程度的对轰,更多是比拼灵力的浑厚与持久。 水雾之中,陈阳眉头微蹙。 “炼气十层,杨天明也突破了……” 陈阳并不意外。 三个月前杨天明便已是炼气九层。 三个月静修,杨天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修至炼气圆满,合情合理。 反而是自己,短时间从炼气七层突破至炼气十层,过于勉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施展火蛇术时,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 虽然他凭借蚯蚓功完美吸收了丹药之力,强行突破至炼气十层,灵力总量堪称恐怖。 但毕竟时日尚短,经脉尚未完全适应这种暴涨的力量。 运用起来远不如杨天明那般圆转自如,如臂指使。 而且。 他能察觉到,杨天明的灵力底蕴,同样深厚无比。 甚至因其是逐步修炼,水到渠成突破至炼气十层,根基更为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更为精妙。 长久消耗下去,自己未必能占便宜。 透过朦胧水雾,陈阳看着杨天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固有傲慢的眼神。 脑海中闪过刚上山时,被其一脚从房中踹出的狼狈…… 宗门集会上那毫不留情的一掌…… 他心中一片冰冷明澈。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南域机缘,什么杨家道童,什么筑基丹药,都不过是幌子! 这一切,根源在于赵嫣然! 在于三个月前,宗门集会上自己与她冲突,甚至差点重伤她,所引来的报复! 这个看似柔弱美丽的女子,心肠竟如此狭隘狠毒,要用这种践踏他尊严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怨恨! 看着不远处依旧昏死在地的赵嫣然,陈阳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方才那一掌,不过是宗门集会上没有落下的一掌! “陈师弟!” 水雾稍散,杨天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更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劝诫意味传来: “你若是现在好好向嫣然道歉,诚心求得她的原谅!她若肯原谅你,我……我也可以不计前嫌!” “嫣然经常念及你……” “你难道不想要……与嫣然再续……” 听到这话,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之前赵嫣然说什么杨天明爱屋及乌,因她之故对自己也多有照拂。 他还以为是赵嫣然的胡言乱语。 或是某种扭曲的炫耀。 此刻亲耳听到杨天明这番大度言语,陈阳才开始真正相信。 赵嫣然所言,恐怕并非完全虚构! 这杨天明爱赵嫣然之深,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阳没有回答。 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回应杨天明的,是他再次揉身而上,试图近身搏杀的身影! 杨天明见陈阳如此执迷不悟,心中因赵嫣然重伤而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之前还顾忌着赵嫣然对于陈阳的余情,未下死手。 此刻再无保留! “陈师弟,你、你真是冥顽不灵!” 杨天明低吼一声,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刻,他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速度陡然暴增!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以及尖锐的破空声! 其速之快,远超之前! “好快!” 观礼台上,杨素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发现杨天明此刻展现出的速度,竟然比杨家内部许多同境界的子弟还要快上一线! “这是为何?”她下意识地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连忙解释,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道友有所不知,此乃鲛人血脉赋予的天赋。天明在海中的速度,比此刻还要快上十数倍不止。即便在陆上,其身形灵动亦远超同阶。” 杨素闻言,冷哼一声。 虽未再说什么,但脸上那不满之色稍淡了一些。 显然,这混杂了鲛人血脉的后裔,也有混血的优点。 欧阳华心中却是苦涩难言。 本来计划得天衣无缝,结果却闹到这般田地,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紧紧盯着场中,摇头暗暗道: “准备出手吧,天明的速度太快,师妹的……陈阳他,恐怕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全神贯注,灵力暗运,准备在陈阳遭遇致命重创的刹那出手干预。 无论如何,陈阳现在名义上是他的亲传弟子,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当场打死在青木门内。 否则他这掌门颜面扫地,宗门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然而。 就在杨天明那快如疾电的身影即将扑至陈阳面前,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即将印下之际…… 异变再生! 陈阳的身形,就在那间不容发之际。 如同被微风吹动的柳絮。 以一种违背常理,同时又极其诡异的姿态,向后飘退半步! 毫厘之差。 天壤之别! 杨天明那志在必得的一掌,携着凌厉的掌风,堪堪擦着陈阳的胸前衣襟掠过,最终狠狠地拍在了空处! “嘭!” 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被这一掌的余力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杨天明愣住了,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眼中充满了惊诧与难以置信。 他这爆发全速的一击,竟然……落空了? 广场上。 众多修为较低的弟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觉眼前一花,杨天明身影模糊了一下。 然后陈阳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稍后一点的位置,而杨天明那一掌则打在了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没看清!” “陈师兄是怎么躲开的?” 观礼台上。 欧阳华准备出手的动作也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这步法……?” 他死死盯着陈阳的双脚,那看似简单的一退,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晦涩感。 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却又迥异于青木门乃至他所知的任何身法。 那杨家三位金丹,同样面露讶异。 杨素眉头紧蹙,显然也没料到,陈阳能如此轻巧地避开杨天明那爆发血脉之力的迅猛一击。 “不可能!” 杨天明低吼一声,眼中怒意更盛。 脚下步法急变。 身形再次化作道道残影。 从不同角度,如同附骨之疽般,向陈阳发动了连绵不绝的追击! 掌风、指影、腿鞭,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将陈阳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击,陈阳面色沉静,将惊鸿步施展到了极致! 他的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如同惊鸿照影,飘忽不定。 时而如弱柳扶风,险之又险地避开凌厉掌风。 时而如陀螺急旋,于间不容发之际让过扫来的腿鞭。 时而如鬼魅潜行,在漫天指影中寻得一线生机! 一个追。 如疯似魔,势若雷霆! 一个退。 如影随形,妙到毫巅! 两人的身形在广场上不断交错,分离,再碰撞。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引得台下惊呼声阵阵。 这惊鸿步,经过三个月废寝忘食的苦修,尤其是在蚯蚓功那独特灵力运转方式的加持下,已被陈阳修炼到了近乎本能,炉火纯青的境界! 每一步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精准地预判和规避着杨天明的所有攻击。 然而。 陈阳心中却并未放松。 他一边依靠精妙步法周旋,一边飞速思考着破局之法。 久守必失,杨天明的灵力浑厚,血脉之力强横,一直被动躲闪绝非长久之计。 他储物袋中那三张林洋所赠的阴蚀符,无疑是此刻最能扭转战局的底牌。 月魄残阴之力专克杨天明这等依赖月华的血脉。 一旦用出,胜负立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去触碰储物袋…… 但同时他心中又有另一个顾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一个细微清冷,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丝线般,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 “陈兄,不要动用阴蚀符。” 是林洋的声音!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动作瞬间僵住,目光下意识地就要向四周扫去,寻找林洋的踪迹。 而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与告诫,依旧是以传音入密的方式: “你不要开口,也不要寻我,只听我说便是!” “阴蚀符气息独特,源自月魄,阴寒酷烈。你取出储物袋的瞬间,灵力波动或许能遮掩,但那符箓本身的气息,极有可能被高台上那三个杨家金丹察觉! “他们见识广博,绝非青木门这些修士可比!” “一旦被他们感知到月魄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 瞬间让陈阳躁动的心冷静了下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这正是他方才,心中的顾虑。 这不是他与杨天明一人争斗,对方背后还有三位金丹真人。 第103章 手段尽出 林洋那断断续续的传音,如同鬼魅般萦绕在耳畔。 陈阳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 他强行压下四处张望的冲动,将全部心神凝聚于眼前的生死搏杀。 “陈兄,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一直都在。” 这关切的一句话,让陈阳眉头微蹙。 因为此时,他还身处和杨天明交战中。 林洋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叮嘱: “多说无益,现在你和杨天明先奋力厮杀。不用顾忌太多。” 不用顾忌太多? 陈阳心中一愣。 眼下这局面,杨天明状若疯魔,血脉之力激荡,他如何能不顾忌? 但林洋既然这般说,必有深意。 念及于此,陈阳不再犹豫,也不再一味依靠惊鸿步闪避。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内的蚯蚓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周身气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漩涡,贪婪地汲取着周遭天地灵气! 与此同时,丹田之内。 那枚沉寂的煌灭剑种受到感应,骤然发出嗡鸣,滴溜溜急速旋转起来。 精纯而凌厉的煌灭剑气如同决堤洪流,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他四肢百骸! “轰!” 陈阳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灵动飘忽,变得锐利无匹,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剑! 恰在此时,杨天明再次携着滔天怒火与血脉之力猛扑而至。 掌风凌厉,直取陈阳咽喉! 陈阳脚下惊鸿步微错,身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 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色煌灭剑气嗤的一声破空射出,并非攻向杨天明要害,而是直取其肋下空门! 这一下反击,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杨天明的预料! 他不得不身形一滞,回掌格挡。 “噗!” 剑气与掌风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天明虽挡下了这一击,但煌灭剑气那特有,带着斩灭气息的锋锐之意,依旧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然而。 正因为陈阳选择了反击,而非纯粹闪避。 他原本完美无瑕的守势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绽! 杨天明战斗本能极其敏锐。 虽惊不乱! 几乎在被剑气阻滞的瞬间,便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腰身猛地一拧! 另一只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轰向陈阳因出剑而露出的侧腹空档! “不妙!” “陈师兄小心!”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看出了陈阳面临的险境! 这一拳若是砸实,以杨天明那恐怖的力量,陈阳即便不死,也必然脏腑重创,失去再战之力! 观礼台上。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傲慢之色更浓: “结束了。” 在她看来,这便是绝对血脉差距的体现。 任凭你步法再精妙,在绝对的力量和敏锐的战斗直觉面前,终归徒劳。 她几乎已经预见陈阳吐血倒飞,筋骨断折的画面。 然而。 欧阳华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一凝! 因为一道莹莹闪烁,带着梅花烙印的飞剑,如同拥有灵性般,在千钧一发之际,倏然出现在陈阳身侧。 精准无比地横亘在了那致命拳头的前方! “铛——!!!”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拳头与剑身狠狠碰撞。 爆发出刺目的火星与汹涌的气浪! 那柄飞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剧烈震颤,灵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但却稳稳地替陈阳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剑柄之上,那个清晰的‘梅’字,在激荡的灵力光芒中,格外醒目! “这飞剑……” 欧阳华心中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是当年小师妹炼气期时,我特意托人远赴东域大宗,花费足足两百枚上品灵石才购得的寒梅剑吗?她……她竟然将此剑都送给了这小子?!” 两百上品灵石,换算成下品灵石便是数十万之巨! 这几乎是当时欧阳华和宋佳玉两人的全部积蓄! 欧阳华心中五味杂陈,既感慨沈红梅的大手笔,又觉得一阵酸溜溜的: “小师妹对这小情郎,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而台下。 尤其是灵剑峰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那……那是沈长老的寒梅剑!” “没错!我认得!此剑师尊珍若性命,连冯师兄和宋师兄都从未碰触过,严禁旁人靠近!” “还有方才陈阳使用的剑气,分明就是煌灭剑诀!凝练如此剑种,要么是天大机缘自行获得,要么……” “我听闻,还有一种方法,便是由已凝聚剑种者,以自身剑元为引,耗费心血为其种下……” “难道陈阳的剑种,是沈长老她……” 种种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观礼台上那位清冷绝伦的灵剑峰长老。 沈红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玉面微寒,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如同带着无形的寒意。 瞬间让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灵剑峰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去。 然而。 众人心中的猜测却已如同野草般滋生。 从强横的炼体功法,九转淬体诀,到凌厉无匹的煌灭剑诀,再到此刻这柄意义非凡的寒梅飞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陈阳与沈红梅之间的关系,绝非简单的长老与外峰弟子! 场上。 战斗并未因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陈阳取出飞剑,险死还生,立刻与杨天明再次缠斗在一起。 剑光掌影交错,气劲爆鸣不绝。 陈阳将九转淬体诀催发到极致,周身泛起阵阵潮浪灵光,肉身强度大幅提升,硬撼杨天明的攻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无法招架。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场面异常激烈。 杨天明心中也是越来越惊,陈阳层出不穷的手段,强悍的肉身,精妙的剑诀,还有那神出鬼没的飞剑,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刚上山时,可以被他一脚随意踹飞的杂役? 然而。 激斗之中。 陈阳一个不留神,肩头终究被杨天明蕴含着血脉之力的一掌边缘擦中!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陈阳闷哼一声,肩头传来钻心剧痛,动作瞬间变形。 台下众人心再次提起,都以为陈阳要遭重创。 但下一刻。 一股浓郁而精纯的生机之力,如同温润的溪流,迅速从陈阳受伤的肩头弥漫开来! 翠绿色的乙木精气缭绕,那骨裂之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疼痛大为缓解! “乙木长生功!!”有见识的长老失声惊呼! “是历代掌门亲传的至高功法!元婴级传承!” “此功法不是攻伐之术,进境缓慢,重在长久滋养,但这治疗效果……也太惊人了!” 众人再次哗然! 不光是灵剑峰的绝学,连掌门一脉秘而不传的乙木长生功,此子竟然也已修炼有成?! 纵有惊鸿步的速度,乙木长生功的治疗,煌灭剑诀的攻伐,但面对实力全面爆发,血脉之力强横的杨天明,陈阳依旧感到压力如山。 一旦选择反击,就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攻击。 破绽在所难免。 他身上开始不断添加新的伤势。 虽然大多不重,且能凭借乙木长生功快速恢复,但对灵力和心神的消耗却是巨大的。 反观杨天明。 虽然也被陈阳的煌灭剑气划出数道血痕。 但其伤口往往瞬间止血,并以惊人的速度凝固结痂,恢复力堪称变态! 这并非功法的效果,纯粹是依赖其体内强大的真龙与鲛人混合血脉! “这便是……血脉的差距吗?” 陈阳心中凛然,但随即又升起一股不屈的意志: “不对!那些真正的大宗门,依靠的不仅仅是血脉,还有更深厚的功法传承,更强大的神通秘术!差距或许存在,但绝非不可逾越!”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林洋那幽幽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传入脑海,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我之前模拟杨天明和你交手时,你没有动用全力?” “我只知道你似乎是修行了乙木长生功,会散发出来一些乙木精气,还有淬体功法,但世间淬体功法很多,所以不好察觉出来跟脚,你修行了九转淬体诀? “不光是沈红梅的淬体功,你……你为何体内还有煌灭剑种?” “陈阳,你何时得到的,如何得的,为何我不知晓?” 陈阳闻言,差点气岔了灵力! 这都什么时候了…… 生死搏杀之际,林洋不思考如何破局,反而追根究底,追问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 于是。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 体内经脉因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蚯蚓功和煌灭剑诀,那隐隐的胀痛感骤然加剧,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剧痛,从数条主要经脉同时传来!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的停滞。 但在这等高手对决中,已是致命的破绽! 陈阳脚下的惊鸿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而杨天明那饱含着血脉力量的拳头,已然如同陨星般,携着无可抵御的气势,朝着他因动作停滞而完全暴露的面门,狠狠砸落! 拳风压得他面部肌肤生疼,甚至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完了! 陈阳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拳,避不开了!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那原本应该轰碎他头颅的拳头,不知为何,轨迹竟是诡异地向下一沉!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拳头重重地轰击在了陈阳的胸膛之上! “噗——!” 陈阳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喉头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将寒梅飞剑猛地插入地面,才勉强止住退势! “咳……咳咳……” 陈阳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牙齿因那恐怖的冲击力而阵阵发酸。 “这是什么怪力……” 他心中骇然。 而与此同时。 林洋那带着几分纠结和难以置信的传音,竟再次幽幽响起,仿佛完全没看到陈阳此时的惨状: “煌灭剑诀只有灵剑峰有,难道是沈红梅为你种下的……你和那灵剑峰的沈红梅……你们难不成有……什么关系?” 陈阳此刻恨不得把林洋从哪个角落里揪出来暴打一顿!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强压下骂人的冲动,以及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 而此时,杨天明并未乘胜追击,反而一步步缓缓走上前来。 他脸上的疯狂怒意似乎消退了一些,看着重伤咳血的陈阳,眼中竟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莫名的……歉意? “陈师弟……” 杨天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嫣然的事情……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我并非真的想要伤你至此……” 陈阳却置若罔闻,而是低着头喃喃自语: “你看看现在这场面!现在是你问那些……无关痛痒问题的时候吗?!” 杨天明被他说得一怔。 问? 自己什么时候在问? 不过,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的确。 万众瞩目。 高台上还有三位家族金丹和宗门长辈,许多话确实不方便说。 但他似乎仍有心结未解,点了点头,继续点了点头说道: “嫣然的事情,当年或许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在我心中,嫣然永远是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子,她是我的第一个女子,也是唯一,此生道侣,我……” 然而,他这番深情告白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气息,猛地自陈阳几乎萎靡的体内轰然爆发!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他胸膛那可怕的伤势,依旧存在,口中鲜血也未止住。 但他的气息,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地攀升,凝聚! 原本需要靠着飞剑支撑才能勉强站立的身躯,竟在那磅礴气息的支撑下,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起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一刻。 观礼台上的杨素,欧阳华等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这是什么术法?!” “方才那一掌,此子气息明明已经濒临溃散,为何转眼间……” “回光返照?不对!这气息……是真实的在恢复和壮大!” “难道他体内,也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血脉?!” 杨素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陈阳,试图看穿其秘密。 但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混沌而蓬勃的生机,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血脉特征都不相符。 欧阳华更是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那玄奥步法,现在这诡异的瞬间恢复……这陈阳,莫非是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是乙木长生功隐藏的秘术?不对! “乙木长生功是恢复伤势,陈阳的伤势没有好转,只是体内气息在暴涨!”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陈阳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火焰与决绝! 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就在杨天明因他诡异恢复而微微失神的刹那,陈阳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 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的一掌,携着那刚刚恢复,甚至更胜从前的磅礴灵力,悍然反击! 杨天明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格挡。 “咔嚓——!!!” 一声无比沉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而又残酷地,在骤然死寂的青云峰广场上,轰然炸响! 第104章 血脉入骨,初生鳞 杨天明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格挡陈阳反击的手臂。 一阵钻心的剧痛正从臂骨深处传来。 虽然因为其血肉强盛,手臂并未当场扭曲折断。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骨骼已然开裂,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高高鼓起。 皮肤下的淤血迅速弥漫开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他更惊骇地发现,对面陈阳的状态极其诡异! 明明胸膛依旧凹陷,嘴角血迹未干,周身伤势触目惊心。 但其体内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暴涨。 比之方才全盛时期竟强悍了数倍不止! 那股灵力狂暴而混乱,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野性气息! “他……使用了什么燃烧生命本源的自毁秘术?” 杨天明脸色大变。 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禁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重伤之人,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两人再次悍然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局面彻底逆转! 陈阳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狂兽。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拳、掌、肘、膝!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凶器,携着那暴涨的磅礴巨力,疯狂地倾泻在杨天明身上! 那纯粹的,蛮横的力量,压得杨天明节节败退,只能勉力招架! “嘭!嘭!轰!” 拳脚交击的闷响如同擂鼓,每一次碰撞都让台下观战的弟子心头一颤。 广场上坚硬的青石板在两人脚下不断碎裂,翻飞! 烟尘弥漫!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所有青木门弟子都目瞪口呆,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怎么回事?!陈师弟刚才不是重伤了吗?” “这气息……好恐怖!感觉完全不像是炼气期了!” “这是什么秘法?竟能让人瞬间恢复甚至更强?” “杨师兄……好像被压制住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春花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 “柳姐姐,陈师兄……陈师兄他好像不太对劲……他的眼神……好可怕……” 柳依依同样面无血色,美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她能感觉到,陈阳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仿佛在透支着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观礼台上。 沈红梅的眉头紧紧锁起。 陈阳身上那暴涨无数,带着混乱与野性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 她猛然想起,当初陈阳后山时,与自己的初次相逢…… 陈阳因吞服妖兽内丹而魔化。 当时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类似这种混乱而狂暴的气息! 只是那次,陈阳身体出现了部分妖兽化的特征。 而这一次。 他的身体外表虽无变化。 但内在那种源于血肉的,澎湃的力量感,却更为纯粹和强烈! 场中。 两人身形再次猛烈交错! 陈阳抓住杨天明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掌如同开山巨斧,狠狠印在了杨天明的肩头!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杨天明闷哼一声,肩胛骨显然受损。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诡异地没有太多痛苦的变化,那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如同毒龙出洞,轰向陈阳的腹部! “嘭!” 陈阳不闪不避。 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闪避,硬生生吃了这一拳。 身体再次被击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然而。 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陈阳仿佛真的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在原地喘息了片刻。 那双燃烧着混乱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杨天明。 随即又如同没事人一般,缓缓站起,体内那狂暴的气息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两人相隔数丈,剧烈地喘息着,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陈阳周身浴血,却战意滔天。 杨天明同样伤痕累累,气息因伤势而剧烈波动,不再如之前那般平稳。 他那总是习惯性微抬,带着傲慢的头颅,此刻也微微低垂了几分,似乎没有了往常的傲慢,显出颓废。 而此时此刻。 陈阳的耳中,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琴音。 这琴音主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林洋。 不知他在何处抚琴,悠悠入耳。 此刻的陈阳,正是在耳中琴音下,激活了潜藏于血肉深处的力量。 过去他吞服了大量妖兽内丹,虽凭蚯蚓功将其炼化为灵气,并未淤积杂质形成妖气。 但那些内丹中最本源的一丝妖魔之性,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林洋的琴音,并非激发什么隐藏血脉。 而是以一种近乎魔道的方式,强行抽取这些潜藏的血肉精华,转化为狂暴的临时力量。 这导致他灵力暴涨,痛感迟钝,如同入魔的妖兽。 但代价同样巨大…… 事后必将陷入极度的虚弱。 如同奋战至力竭的妖兽。 只是陈阳也不知道……会不会损伤根基。 似乎察觉到陈阳似乎对这股力量的后果有所顾虑,林洋那带着一丝急切的传音再次响起: “陈兄不用担心,此法后遗症虽重,但最多躺两三个月,细心调养便能恢复,绝不会伤及根本!” 陈阳闻言,心中无奈一叹。 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目光扫向对面的杨天明,对方身上伤势同样不轻。 胸骨恐怕都已断裂,气息紊乱,看起来状态远不如自己。 “陈兄,用飞剑!全力砍杀!他现在血脉之力尚未完全融入骨骼,骨骼强度远不如被强化的血肉!破开他的防御!” 林洋的指示再次传来,精准而冷酷。 陈阳心念一动。 飞剑入手。 体内那混乱的灵力强行灌入寒梅飞剑,残存的煌灭剑气依附其上,发出不甘的嗡鸣。 他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猎豹,手持断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杨天明心口! 这一剑,狠辣决绝! 杨天明急忙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肋骨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再次破开了他的血肉。 然而。 就在剑锋及体的瞬间,陈阳心中却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高台方向…… 按照常理,杨天明此刻明显落入下风,伤势沉重。 那三位杨家金丹,尤其是那宫装美妇杨素,理应焦急甚至出手干预才对! 但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杨素此时此刻,非但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反而双手抱胸,眼神灼灼地盯着场中的杨天明。 那目光中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充满了…… 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不太对劲!” 陈阳心中一沉。 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这杨家之人的反应,太反常了! 飞剑回撤,陈阳警惕地盯着杨天明。 此时的杨天明,衣袍破损不堪,身上多处挂彩,显得颇为狼狈。 他自己或许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可以随意踹飞的杂役,今日竟能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然而。 出乎陈阳意料的是。 杨天明心中并无多少被弱者逆袭的恼怒,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生来便在内海孤岛,与世隔绝,后来随欧阳华入青木门,被寄予厚望,本应修行甲木纯阳功,成为掌门唯一的亲传…… 直到那次练功后,遇到了那个被其他女弟子欺负,楚楚可怜的杂役女子…… 赵嫣然! 他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她便开始时常送他一些亲手做的小点心。 很甜。 与他尝惯了的咸涩海风截然不同…… 那丝甜味,仿佛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渗入了他原本空白而单纯的心湖…… “只要是嫣然想要的……” 杨天明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仿佛在坚守某种信念: “我都要为她拿到……无论如何……”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 陈阳再次抓住机会,断剑如同毒蛇出洞,疾刺而来! 不过,或许是想到方才杨天明那手下留情,拳势下沉的一幕。 陈阳在最后关头,剑锋下意识地偏转了几分。 没有刺向心脏,而是狠狠地扎入了杨天明的肩头! “噗嗤!” 剑刃入肉的声音令人心悸。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杨天明的衣衫。 这一幕,让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阳…… 他竟然真的伤到了杨天明,而且看起来是重创! 观礼台上。 欧阳华心中也是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他原本只想着保住陈阳性命,怎么转眼间,变成杨天明有性命之危了?! 这要是杨家血脉死在这里…… 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他体内灵力涌动,就欲飞身下场阻止这场已然失控的厮杀! “欧阳宗主,你想要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欧阳华的身形。 开口之人,正是杨素。 她目光依旧停留在场中,看都没看欧阳华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 欧阳华喉咙发干,急声道: “杨素道友!天明他伤势不轻,再战下去恐有性命之忧!他毕竟是杨家血脉宗亲啊!” 他心中哀嚎。 就算不顾及与杨天明多年的情分,单单是杨家血脉若在青木门出事,整个宗门恐怕都要承受杨家难以想象的怒火! 然而。 杨素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淡淡道: “不必相助。天明的血脉……已开始融入骨骼,真正的觉醒,就在此刻。你看!” 欧阳华一愣。 猛地转头看向场中! 只见陈阳正奋力想要拔出刺入杨天明肩头的断剑。 然而。 那飞剑仿佛被铁水铸在了杨天明的血肉骨骼之中,任他如何催动灵力,双臂肌肉贲张,那断剑竟是纹丝不动! 反而从剑身传来一股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杨天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肩头的剑柄。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嗡……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 那柄品质不凡的寒梅飞剑,竟被他徒手,硬生生从中折断! 沈红梅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下! 这飞剑虽是炼气期所用,但材质特殊,想要如此轻易折断,至少也需要筑基期的实力方能做到! 杨天明面无表情地将肩头剩下的断剑缓缓拔出,随手丢在地上。 陈阳瞳孔骤缩。 透过那汩汩流血的伤口,他隐约看到…… 杨天明的骨骼深处,似乎有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光华在流转! “为何会这样?!”陈阳心中骇然。 “完了!” 林洋急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杨天明血脉入骨了!开始生鳞了!” “生鳞?” 陈阳不明所以。 但本能让他感到了极致的危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中断剑的最后一截,运足全力,砍向杨天明刚刚折断飞剑的那条手臂! “铛——!!!”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血肉被割开的声音。 而是如同砍中了百炼精钢般,刺耳无比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大蓬火星从碰撞处溅射开来! 陈阳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反震之力顺着断剑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那最后一截断剑再也拿捏不住,咻地一声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 他定睛看去。 阳光下。 杨天明那裸露的手臂皮肤里面。 赫然泛起了一片片细密而规则的青色光点! 这些光点迅速变得清晰,实质化。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血肉深处钻出,覆盖在骨骼之上,然后顶破皮肤…… 那竟是一片片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 青色鳞片! 这些鳞片如同活物般,沿着他的手臂迅速蔓延,散发出古老,蛮荒而强大的气息! “陈师弟……” 杨天明缓缓开口,声音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人性的波动,多了几分异样的空洞与威严。 陈阳心中一紧,全神戒备。 只见杨天明并没有立刻发动狂暴的攻击,反而向着陈阳,一步步缓缓走来,双臂甚至微微向外张开。 仿佛…… 仿佛要拥抱他! “他这是……?” 陈阳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快退!!!” 林洋的传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惧! 陈阳虽不明所以。 但对林洋的判断在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身法,身形向后暴退! 然而。 他还是慢了! 杨天明那看似缓慢张开的双臂,在这一刹那,仿佛化为了天地牢笼! 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的恐怖力场骤然降临,笼罩了陈阳周身所有空间! 上下左右。 仿佛都被无形的壁垒封堵。 惊鸿步那精妙的身法,在这一刻竟完全失去了效果! 下一刻! 陈阳只感觉眼前一花,一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身体! 那力量之大,让他周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若非此刻他处于那种诡异的无痛状态,恐怕早已痛晕过去。 这姿势,若非在生死搏杀的战场,恐怕会被人误以为是久别重逢的挚友在深情拥抱。 然而。 紧接着。 陈阳只感觉左边肩头传来一阵奇怪的,湿滑而冰凉的触感。 随即是一种血肉被硬生生撕扯分离的诡异感觉…… 因为没有痛感,他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然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只见他左肩靠近脖颈的位置,一大块血肉…… 消失了!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可见骨!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而对面,杨天明的嘴角,正沾染着新鲜的、温热的血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满足而嗜血的,纯粹属于野兽的光芒! 耳边。 传来了林洋那几乎变调的颤音: “杨天明第一次生鳞,灵智半蒙,需要大量的血食补充啊!!他把你当成……食物了!!” 第105章 通窍现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青云峰广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广场中央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杨天明,竟然…… 竟然一口从陈阳肩头咬下了一大块血肉。 并且在……咀嚼?! 猩红的血液顺着杨天明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胸前那开始浮现青色鳞片的皮肤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他喉结滚动。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嗜血与满足的光芒交织,仿佛品尝着无上美味。 “呕——” 台下。 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弟子,当场弯腰干呕起来。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师兄……他……他吃了陈师兄的肉?!” “我的天啊!吃……吃人了?!” “这……这还是修士之间的比斗吗?这简直是……妖魔行径!” 惊呼声,呕吐声,恐惧的窃窃私语声…… 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青木门地处东域偏远,灵脉贫瘠。 周边并无其他修真势力。 门内弟子大多见识有限,平日的争斗也多局限于术法比拼,拳脚较量。 与凡俗江湖帮派械斗的惨烈程度相差无几。 即便与妖兽搏杀,也多是远程法术轰击,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如此血腥残忍的…… 生啖血肉! 这画面,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和不适。 观礼台上。 欧阳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长身而起,周身金丹气息轰然爆发,怒喝道: “住手!” 他身形一晃,就要不顾一切冲下高台,阻止这已然彻底失控的厮杀! 然而。 他身形刚动。 一道雍容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宫装美妇杨素。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淡淡道: “欧阳掌门,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天明血脉初次觉醒,力量暴涨,肉身急需大量气血精华补充,这只是……汲取必要的血食而已,乃是我真龙世家觉醒过程中的常态,并无不妥。” “血食?!常态?!” 欧阳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下: “那是我青木门的亲传弟子!岂是尔等所谓的血食?!” “亲传弟子?”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我杨家眼中,与蝼蚁何异?能成为天明觉醒的资粮,已是他的造化。欧阳掌门,我劝你莫要自误。” 欧阳华怒极,体内灵力奔腾,就要强行突破。 但杨素气息牢牢锁定着他,丝毫不弱于他这位青木掌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 台下另一侧,沈红梅眼见陈阳受此重创,双眸瞬间赤红,冰封般的面容上裂出滔天杀意! “锵!” 她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发出一声凄厉剑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煌灭剑光,直扑场中杨天明! 她不管什么血脉觉醒,什么世家规矩。 她只知道,再不出手,陈阳必死无疑! “小师妹不可!”欧阳华心急如焚。 杨素面不改色: “玉兰!拦住那个剑修!” 那位面容和善、被称为玉兰的杨家女修,身形一闪。 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拦在了沈红梅面前。 她并未动用任何法宝。 只是伸出纤纤玉手。 掌心仿佛有无形漩涡生成,轻轻向前一按。 “嗡——!” 沈红梅那凌厉无匹的剑光,竟如同泥牛入海,撞入那无形力场之中,速度骤减。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哀鸣,却再难前进分毫! 金丹与筑基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让开!”沈红梅厉叱。 剑诀再变,煌灭剑气疯狂爆发,试图撕裂阻碍。 玉兰面色依旧平和,只是轻轻摇头: “这位姐姐,何必徒劳?静观其变便可。” 她双手如同穿花蝴蝶,看似轻柔地拂动。 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偏,化解沈红梅最凌厉的攻势,将其牢牢挡在原地。 另一边。 玉竹峰方向,一道翠绿色遁光也骤然亮起! 竟是宋佳玉长老! 她面罩寒霜。 玉手挥动间,道道坚韧的灵气凭空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场中的杨天明,试图将陈阳解救出来。 “宋师妹?” 欧阳华又是一愣。 宋佳玉性子清冷,与陈阳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为何会突然出手? 但他目光一扫,看到宋佳玉身后,正死死攥着彼此衣袖,泪流满面,满脸哀求的柳依依和小春花时,顿时明白了。 是这两个女弟子去求的她们师尊! “唉!” 欧阳华心中叹息,却又涌起一丝暖意。 门中并非全是冷漠之人。 那玉兰见状,眉头微蹙,但并未慌乱。 她周身气息再度扩散,那无形的力场仿佛化作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不仅挡住了沈红梅的煌灭剑气! 连宋佳玉催生出的灵蛇,在触及力场边缘时,也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纷纷崩断,枯萎! “玉兰,拦住她们便可,莫要伤了和气。” 杨素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玉兰微微颔首,攻势依旧以困缚和化解为主,并未真正下杀手。 她似乎确实如其名,性情不喜争斗。 欧阳华见状,心中稍安。 至少这两位师妹暂无性命之忧。 他目光焦急地再次投向场中。 看着依旧被杨天明死死箍住,左肩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陈阳,心焦如焚。 这两位师妹,尤其是小师妹沈红梅,几乎是他看着长大。 亦兄亦父。 他绝不愿看到她们涉险。 可眼下这局面…… 杨素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 “欧阳道友不必过于忧心,玉兰她性子温和,不喜杀生,只是拦住贵宗两位长老,不会伤她们性命。” 欧阳华强行压下怒火,知道硬拼绝非上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场中变故,或者…… 等待其他转机。 他眼角余光瞥向观礼台上,那位一直未曾出手,面容冷峻的杨家男子。 此人气息在三位金丹中最弱,但依旧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 他正双手抱胸,目光冷漠地注视着广场上的进食场景,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杨寻!” 杨素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好好看着天明,他此刻意识混沌,莫要让旁人打扰了他享用血食。” 那名为杨寻的冷峻男子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明白。” 场中。 陈阳被那股恐怖的蛮力禁锢着,几乎动弹不得。 左肩传来的并非剧痛…… 那诡异的无痛状态仍在持续。 所以只能感到肩头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血肉被剥离的空虚感和湿滑触感。 他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法。 动用阴蚀符? 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但双臂被死死箍住,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 如何取符? 如何激发? “必须挣脱这禁锢!” 陈阳心念电转,将希望寄托于那源自血肉,此刻仍在支撑他的狂暴力量上。 他不再犹豫,全力运转那玄奥的蚯蚓功。 不再追求灵力的精细操控,而是将其引导向周身那些已被激活的气穴! “嗤嗤嗤——!” 仿佛无数个微小的气旋在他身前背后同时爆发! 混乱而磅礴的灵气如同失控的洪流,从他周身毛孔,气穴中疯狂喷涌而出! 形成一股强劲无比、方向混乱的排斥力场!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身体本能的能量喷发,完全超出了杨天明的预料! 他那依靠血脉本能形成的禁锢力场,在这股由内而外的混乱冲击下,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开!” 陈阳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挣! “嘭!” 如同挣脱了某种粘稠的胶质。 陈阳的身体终于从那恐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恐怖的伤口。 碗口大的血洞边缘血肉模糊,森白的肩骨清晰可见。 鲜血依旧在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 若非那“无痛”状态,光是这伤势就足以让他失去意识。 他又抬头看向对面的杨天明。 对方似乎并未因他的挣脱而有太多反应。 依旧站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咀嚼着,唇齿染血,那双非人的眼眸略显空洞。 但口中却依旧在无意识地,反复地喃喃低语: “嫣然……嫣然……” 看到这一幕,陈阳心中非但没有多少恨意,反而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甚至带着一丝悲凉的感觉。 “就算是神志不清,陷入这般妖魔状态……也忘不掉她吗?” 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那是因为杨天明体内鲛人血脉的缘故。” 林洋的传音适时响起,重新恢复了冷静: “鲛人性情至情,一旦认定伴侣,便是生死相随,刻骨铭心,几乎成为一种本能。他此刻意识混沌,这执念反而更加凸显。” 陈阳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 在此时此刻的杨天明身上。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山下溪边,傻傻等待了赵嫣然三年,最终却只等来一纸和离的…… 自己的影子。 虽然那些已是过去…… 但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悄然弥漫心间。 他轻轻叹息一声,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 如今局面,已是生死关头。 杨天明血脉觉醒,实力暴涨,且神志不清,视自己为血食。 想要活命,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动用阴蚀符! 他不再犹豫,心神沉入储物袋,准备寻找那三张漆黑的符箓。 “你想好了吗?”林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嗯。”陈阳轻轻点头。 “准备动用几张?”林洋追问。 陈阳心中飞快权衡。 一张恐怕只能暂时阻滞,难以彻底解除危机。 两张或可重创其根基,但对方有三位金丹在场,未必会给自己补刀的机会。 三张…… 魂飞魄散! 代价太大,且彻底与杨家结成死仇,欧阳华也未必能保住自己。 “一切,以活命为前提。”陈阳最终下定决心,动用符文! 至于后果……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掌门亲传身份,能让欧阳华尽力周旋了。 然而。 就在他决意已定,准备伺机而动时。 林洋却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和…… 探究! “陈兄,我问你,我知道你曾经……憎恨过我。” 陈阳一愣,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应: “是。” 林洋沉默了一瞬,又问: “那如果你将来,手中有类似阴蚀符这般,能轻易灭杀我的东西……你会不会,用在我身上呢?” 陈阳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有些烦躁: “现在问这个?这个问题重要吗?” “很重要。” 林洋的语气异常认真: “我想知道,你恨不恨我。” 陈阳心中思绪翻滚。 恨吗? 当初在晋升试炼,大败李炎后,他的确对那个抚琴阴笑,与赵嫣然关系暧昧的林洋充满恶感。 甚至想过找机会除掉。 但后来,妖兽暴动,是林洋出手相救。 宗门集会,也是林洋及时出现,替他解围。 甚至今日,若非林洋的悠悠琴音,激发血肉之力,他早已落败…… 恩怨交织,难以厘清。 “不恨了,行了吧!” 陈阳带着几分赌气,吼道: “算我……我大度!混账啊……” 他越说越觉得憋闷,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而。 听到他这个回答,林洋却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透过传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诡异满足感: “不恨我就好……不恨就好……” 陈阳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家伙。 全神贯注,将意念锁定在储物袋中那三张阴蚀符上,寻找最佳出手时机。 必须要快! 要趁那观礼台上的杨寻,以及正在与欧阳华对峙的杨素反应不过来之前! 而就在这时,林洋却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罢了……本想再多与陈兄相处一段时日的……还是让我来助你……” 这话语中的意味,让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隐隐想到了之前林洋带他前往外海,埋伏搬山宗,夺取月魄的种种神秘举动。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但他不敢确信。 也就在此时。 他忽然感觉到,储物袋内,有某样东西……自己动了起来! 并非他意念引导,而是某种东西…… 苏醒了! 观礼台上。 一直用神识笼罩全场,防备意外的杨素,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阳将手伸入储物袋的举动。 以及那细微的,不正常的灵力波动。 她眉头一蹙,立刻对台上的杨寻传音道: “杨寻,注意那小子!他有些诡异,方才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强行提升,此刻恐怕要动用压箱底的东西,莫要让他伤了天明!” 杨寻冷漠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陈阳,周身金丹气息隐而不发,但已做好了随时出手拦截的准备。 场中。 陈阳终于摸到了那样自行活动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猛地将其从储物袋中取出! 然而。 出现在他手中的,并非预想中那散发着不祥阴寒气息的漆黑符箓。 而是一个…… 普普通通的白玉瓶。 正是他平日用来存放一些普通丹药的瓶子! “什么?” 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你这是……?你的阴蚀符呢?!”林洋惊愕的传音几乎同时在他脑中响起。 陈阳看着手中这个触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玉瓶。 瓶身还在微微震颤,里面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却带着兴奋情绪的“窸窣”声。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了! “这里面……难道是……?” 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 “啵”的一声轻响! 那玉瓶的塞子,竟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猛地顶开,冲天而起! 下一刻。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一道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蚯蚓般的身影,猛地从瓶口探出头来! 它通体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身体兴奋地扭动着。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让它极度渴望的气息! 观礼台上。 原本冷漠注视着陈阳的杨寻,瞳孔骤然收缩! “此物是何物?!” 那暗红色的蚯蚓根本无视了在场所有人。 它那微小的头颅猛地转向正在咀嚼血肉,周身鳞片青光流转的杨天明,发出了一阵尖锐到刺耳,仿佛能直透灵魂,疯魔般的嘶鸣咆哮: “啊啊啊——!龙弟!是你啊!我闻到你的血了!我是你的好哥哥啊——!!” 声音未落。 那道红光已然化作一道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细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就射到了杨天明的身前。 然后…… 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直接没入了杨天明胸前那片刚刚生出,最鲜艳的青色鳞片之中,消失不见! 静! 比之前更加死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惊呆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杨天明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 他周身的血管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游走!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带着一种古老洪荒气息的恐怖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青色的鳞片光芒大放,甚至发出了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观礼台上。 为杨天明护道的杨寻,彻底愣住了。 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正在与欧阳华对峙的杨素,脸色第一次剧变。 她猛地扭头看向场中,厉声喝问: “杨寻!你愣着干什么?!我不是让你看好天明,为他护道吗?!那是什么鬼东西钻进了天明体内?!” 杨寻被喝问得一个激灵,脸上首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慌乱,涩声道: “太快了!那……那蚯蚓,一瞬间,就……就钻进去了!我……我没拦住……” 而另一边。 原本心急如焚的欧阳华。 他在看清那红色虫子的形态,感受到其散发出的那丝极其古老晦涩的气息,再联想到那诡异嘶鸣时。 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一段尘封在《青木门志》中的古老记载,以及上一任宗主坐化前,曾对他反复提及的一个隐秘,瞬间浮现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脱口而出: “此物是……通窍!乃我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随身之宝!它……它怎么会在此子手中?!” 第106章 天敌 杨素眼见杨天明体内异变陡生。 那诡异的红光在其经脉中疯狂窜动。 引得他周身气息暴走,鳞片崩裂,惨嚎不止。 心中又惊又怒!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 周身金丹后期的磅礴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玉手一抬。 一道凝练着毁灭意志的赤色光梭便欲射向场中。 目标直指那引发异变的源头……陈阳! 然而。 她身形刚动。 一道青蒙蒙,温润却坚韧无比的光幕便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欧阳华身形未动,只是袖袍微拂。 那光幕便如水波荡漾,将杨素含怒而发的赤色光梭稳稳接下。 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消弭于无形。 杨素瞳孔骤缩,首次真正正视眼前这位一直显得有几分懦弱的青木门掌门。 她之前并未仔细探查,只当欧阳华是寻常的结丹中期修士。 此刻对方气息全开,那浑厚绵长,中正平和的灵压。 分明是结丹后期! 而且根基之扎实,竟丝毫不弱于她! “你……是结丹后期?!” 杨素失声。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化解自己攻势时那举重若轻的姿态。 以及那灵力中蕴含的独特意蕴。 “这是……纯阳功?!还有甲木之气,你竟将甲木纯阳功修炼到了如此境界?!” 欧阳华面色平静。 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素道友,小辈之争,既已言明由他们自行解决,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此刻贸然插手,恐生不测。” 杨素心中气急,却一时无法突破欧阳华的阻拦,只能厉声回头,对观礼台上那依旧有些发愣的冷峻男子呵斥道: “杨寻!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灭杀那小子!救下天明!” 她指向场中正因体内剧痛而动作迟缓的杨天明,以及那个正准备趁机上前了结一切的陈阳。 杨寻被喝声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出手。 可当他目光再次触及,杨天明皮肤下那疯狂游走的红光。 感受到那红光散发出,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天敌般的恐惧感时。 他刚刚提起的灵力竟又是一滞。 手脚都有些发凉! 那属于金丹真人的冷峻从容荡然无存。 杨素见状,气得几乎要吐血。 只得转向另一边正在阻拦沈红梅和宋佳玉的族妹,尖声叫道:“玉兰!你去!快去动手!杀了那陈阳!” 然而。 令杨素几乎崩溃的是…… 玉兰在听到命令后,非但没有立刻行动。 反而看着杨天明皮肤下不断凸起,游走的痕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带着些许茫然和畏惧的表情。 喃喃自语道: “杨素族姐……你说,那……那小虫子,如果钻进了自己的皮肤下面,到处乱爬……会不会……很痒啊?” 她说着。 仿佛身临其境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秀美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肯定……肯定会很难受!非常难受!我不去!” 仿佛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源自远古先祖面对未知寄生恐怖物的记忆被悄然唤醒。 玉兰和杨寻两人。 竟在这一刻。 同时因这诡异虫子共情与恐惧,愣在了原地,一时忘了出手!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场中的陈阳。 强忍着自身也即将到达极限的虚弱与左肩传来,开始逐渐恢复的剧痛,眼中厉色一闪! 机会! 他体内那源自血肉,狂暴的力量虽然正在急速衰退。 但残余的部分依旧支撑着他。 如同一头受伤的凶兽,猛地扑向了正因为体内通窍肆虐而痛苦不堪,几乎失去防御能力的杨天明! “嘭!嘭!嘭!”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 砸在杨天明那覆盖着残破鳞片的胸膛,腹部,脸颊上! 即便是血脉入骨,骨骼强度大增。 但在陈阳这饱含着最后力量与决绝意志的疯狂打击下。 杨天明全身的骨骼依旧发出了令人牙酸,密集的碎裂声! “啊——!” 杨天明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中混杂着肉体的剧痛与某种精神层面的,被异物侵入撕咬的极致恐惧。 他试图挣扎。 试图还手。 但那在他经脉中疯狂游走,如同跗骨之蛆的“通窍”,彻底破坏了他的力量运转。 让他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动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两人此刻都已如同血人,战斗方式回归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没有华丽的法术,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濒死野兽般的嘶吼。 在场的所有青木门弟子,早已被这惨烈到极致的景象震慑得鸦雀无声。 一些人脸色惨白。 一些人双目圆睁,充满了恐惧与震撼。 更有甚者,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太……太可怕了……” “这……这简直是两头凶兽在厮杀!” “陈师兄他……好像疯魔了一样!” “杨师兄……怕不是要被活活打死了吧?”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眼前这一幕,远比他们想象中任何修士争斗都要血腥,残酷得多! 这彻底颠覆了许多弟子对斗法的认知。 一些心思敏锐的弟子,甚至由此联想到…… 若是筑基、结丹,乃至传说中的元婴修士死斗,那又将是一幅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 一股自身渺小,道途艰险的寒意,悄然弥漫在许多人心头。 最终。 在陈阳不知第多少拳落下之后。 杨天明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污。 他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多处骨折,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死不知。 其凄惨程度,比起一年前在此地被陈阳废掉的李炎,有过之而无不及。 死寂。 广场之上,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风吹过血腥气的呜咽,以及陈阳那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陈阳自己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左肩那碗口大的血洞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之前被强行压制的痛感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 体内那榨取自血肉的妖力彻底消耗一空。 一种极度的空虚,与疲乏感瞬间席卷全身。 右臂也因为过度发力而阵阵痉挛,无法动弹!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如同过电般酸软无力,身子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但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行稳住了身形,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了广场中央。 场上。 唯他一人站立。 尽管狼狈不堪,浴血如魔。 但他站着,而他的对手,已然倒下。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观礼台上。 杨素在短暂的惊愕与不敢置信之后。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终于冲垮了理智! 她眼睁睁看着家族寄予厚望的血脉后裔,竟在这东土偏僻之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击败。 这是耻辱,更是羞辱! “混账!!!” 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 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射向台下踉跄的陈阳。 对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杨寻,发出了最严厉的呵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杨寻!你这废物!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动手!杀了那小子!立刻!马上!!否则我回族中定要你好看!!” 然后。 就在杨寻被这威胁惊醒,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恐惧,准备强行压下对那红光的畏惧,向陈阳出手之时…… 异变再起! 只见杨天明胸前一片残破的鳞片下,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 缓缓向着陈阳飞来。 正是通窍! 此时的通窍,模样大变! 它那原本细长的身躯,此刻竟胀大了四五倍。 变得圆滚滚,肥硕硕,通体散发着饱食后的油亮红光。 仿佛刚刚享用完一场饕餮盛宴! 它悬浮在半空中,满足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外界的剑拔弩张,还在自顾自回味: “爽,太痛快了!差一点爽死了!” 而它出现的一瞬间。 那源自血脉深处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恐怖威压,再次清晰地传递开来! 刚刚鼓起勇气准备出手的杨寻,在看到通窍那诡异形态,感受到那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的刹那。 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瞬间崩溃! 他吓得身体猛地一颤。 竟是不敢上前。 而是选择远远地,凝聚起一道凌厉无匹的金丹气机。 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他的恐惧与迁怒,狠狠地轰向那悬浮在半空的,肥硕的红色虫子! “什么鬼东西!给我去死!!”杨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不妙!” 陈阳见状,心中咯噔一下。 他虽然不知通窍具体是何来历。 但此物数次助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轰杀?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快速抓回还在半路上的通窍。 然而。 他太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左肩重伤活动不便,全身力量耗尽,反应速度慢得如同凡人。 他的手刚刚抬起,动作迟缓而僵硬,刚刚抓住通窍,还没拿回身前。 那道凝聚了金丹修士含怒一击的气机,已然精准无比地轰击而至!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被砸烂的声响。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红。 一股温热,带着奇异腥气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残破的衣袍上。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伸出手的前方…… 那里。 原本悬浮着通窍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一小滩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模糊血肉与粘液,缓缓滴落在地。 通窍……不见了。 似乎……已经被那道恐怖的气机,彻底轰杀成了碎屑。 而他伸出的左臂,似乎…… 也不见了! 一阵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灵魂深处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陈阳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摊污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满血污的左手,仿佛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混合着肉体剧痛,精神崩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的哀嚎,终于从陈阳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音嘶哑扭曲,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极度的疲乏。 沉重的伤势。 以及这最后一击带来的精神冲击。 如同三座大山,瞬间将陈阳残存的意识压垮。 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 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隐约能听到沈红梅急切的呼喊,柳依依和小春花带着哭腔的尖叫。 似乎…… 还有林洋那带着某种复杂情绪,模糊的低语…… 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抬起头。 目光涣散地望向观礼台上那个刚刚出手,此刻脸上依旧残留着恐惧与后怕的冷峻男子。 此人似乎名叫…… 杨寻! 原来。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结丹期修士……也会有如此畏惧,如此失态的时候吗? 为了…… 这么一条小小的虫子! “通窍……” 陈阳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呓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还真是一个……好名字……” 就在这时。 他模糊的视线看到。 观礼台上的杨寻,似乎因通窍被灭杀而恢复了一丝胆气。 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抬起了手。 指诀变幻!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致命的杀机,如同无形的巨网,向着已然毫无反抗之力的他,笼罩而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 在那毁灭性的气息即将降临的一瞬间。 一道带着坚定力量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白色的衣袍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是…… 掌门欧阳华! 这是陈阳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随即。 他意识一沉。 所有的疼痛,声音,光影都离他远去。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晕死过去,重重地倒在了冰冷而血腥的青石地面上。 第107章 本性纯良 意识,如同沉入了无光的深海。 四周是粘稠的,永恒的黑暗。 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身体,唯有虚无。 陈阳在这片意识的混沌中载沉载浮,浑浑噩噩,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瞬,又仿佛渡过了万古轮回。 偶尔,似乎有模糊的声音穿透这厚重的黑暗帷幕。 断断续续地传入他沉寂的识海。 有欧阳华沉稳而带着忧虑的叹息。 有沈红梅清冷却难掩急切的低语。 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带着哭腔的,反复呼唤他名字的啜泣。 还有宋佳玉长老温和的劝慰,甚至…… 似乎还有朱大友那带着复杂意味,若有若无的冷哼! 声音很多,很杂。 但他无力分辨,更无力回应。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上了两座山峦,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睁开一丝缝隙。 “我这是……死了吗?”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缓缓浮起。 “或许吧……仇怨似乎已了。李炎早已废掉,杨天明……也在我拳下重创,生死难料。至于林洋……恩怨也算两清……”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万事皆休的解脱与空虚。 “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似乎……也不错……” 然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永恒的寂静时。 另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执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这片混沌! “不对!”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我已是掌门亲传!我答应了沈前辈,一定要筑基,要去灵剑峰做长老,守护山门!” “还有依依和春花……我欠她们几千灵石还没还!她们还在等着我!” “林洋那家伙……要我成为亲传后帮他一个忙,事成之后有额外奖励!灵石、功法、法宝……我还没拿到手呢!” “这些……重要的事……怎么能忘记了?!”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未尽的执念,如同熊熊烈火,开始在他冰冷的意识深处燃烧起来! 他不能就此沉沦! 他还有承诺要兑现! 还有路要走! 仿佛感应到了他这股强烈的求生欲与执念,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陈阳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向着那点微光游去。 光点在他眼前逐渐放大,驱散着周围的黑暗,变得越来越亮…… 仿佛从万丈深海拼命向上浮潜,终于冲破水面! 眼前骤然一片明亮!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皎洁的月辉,清冷而温柔。 月光? 陈阳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林洋海上赏月的夜晚。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波光粼粼。 他下意识地望向船头,那立在月光下的身影缓缓回过头来…… 却不是林洋那带着阴柔之气的俊秀面庞。 而是…… 赵嫣然! 她巧笑嫣然,眉眼如画,嘴角勾起一抹熟悉却又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朱唇轻启,声音甜腻如蜜: “夫君!” “!!!” 陈阳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那诡异的幻境中挣脱! 双眼。 骤然睁开!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间雅致而陌生的静室,陈设简单,灵气却颇为充裕。 而他,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视线转动,落在了床边静坐的那道身影上。 一袭白衣,面容年轻俊朗,眼神温润深邃。 正是他昏迷前所见到的最后一人,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你醒了?”欧阳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全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尤其是左肩处,传来一阵阵空洞而怪异的感觉。 他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掌门……我……睡了多久?” “三日左右。” 欧阳华回答,随即像是为了让他安心,又补充道: “杨天明,赵嫣然,以及那三位杨家人,已经离开宗门了。你放心便是,此地非常安全。” 离开了? 陈阳心中稍定,但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涌入脑海。 杨寻那含怒而发的金丹气机,以及最后时刻挡在他身前的白色身影。 “多谢掌门救命之恩!”陈阳诚心道谢,若非欧阳华最后阻拦,他此刻早已灰飞烟灭。 “不必言谢。” 欧阳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你既已通过试炼,便是我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师尊救护弟子,乃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让陈阳心神一阵恍惚。 从杂役一步步到内门。 直至如今这站在所有青木门弟子顶点的掌门亲传…… 这一路走来,荆棘密布,血泪交织。 喜悦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复杂感受。 与杨天明那场如同凶兽搏命般的厮杀,此刻回忆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我知道……” 欧阳华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温和: “你本性纯良,并非喜好争斗之人。此番被逼至此,实属无奈。” “一切皆事出有因!” “你、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番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击中了陈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掌门师尊简直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认同感油然而生。 他陈阳,本质上真的只想安稳修行。 本性纯良! “至于你的手……” 欧阳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陈阳的左臂位置。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左臂衣袖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那种昏迷前感受到的,血肉被彻底湮灭的空虚感,并非幻觉。 果然…… 还是失去了吗? 金丹真人的一缕气机,仅仅是被边缘波及,便彻底毁掉了他一条手臂。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放心。” 欧阳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断肢并非无法再生。只需以结丹修士的本命丹气细细滋润温养,假以时日,便可重新生长出来。” 丹气滋润? 陈阳闻言,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确实听闻过,结丹期的修士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断肢重生便是其中之一! “那……多谢师尊!” 他激动之下,甚至下意识地改了口,眼中充满了期盼。 然而。 欧阳华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呃……你谢我作甚?我又没说要为你耗费丹气,助你断臂再生。” “啊?” 陈阳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尴尬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欧阳华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解释道: “丹气乃金丹修士性命交修之本源,珍贵无比。用以滋润断肢,耗费极大,过程亦不轻松,岂是等闲便可动用的?” 他见陈阳仍是似懂非懂,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肉痛地补充道: “况且,三日前为了从杨家三位金丹手下保住你,平息此事,宗门已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几乎掏空了小半积蓄,未来几年弟子的俸禄怕是都要减半发放了。” 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细说为了摆平杨家,他究竟许出了多少好处,赔了多少笑脸。 这些对于一个炼气弟子而言,太过遥远。 说了也难以理解。 最让他郁闷的是。 杨家答应帮忙探查宗门隐患的承诺,也随着这场冲突彻底泡汤。 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眼前这个新收的亲传弟子,最初更多是看在沈红梅的面子上,后来则是因为……那条蚯蚓。 欧阳华收敛心神,目光变得严肃了几分。 看向陈阳,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陈阳,你与杨天明交手时,出现的那条红色蚯蚓。你,是从何处所得?”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通窍?” 他没想到欧阳华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错!” 欧阳华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此物乃是本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的随身之宝。” “宗门典籍中仅有寥寥数笔记载,我原本以为是一件特殊法宝。” “如今看来,竟是一只拥有灵智的奇特宠兽。” 陈阳若有所思。 他想起通窍之前确实吹嘘过,认识青木真人,还称对方青木小弟。 当时他只当是这蚯蚓胡吹大气,未曾深信。 如今听欧阳华亲口证实,看来确有其事。 “弟子……是在杂役峰药园劳作时,偶然所得。” 陈阳斟酌着回答道,并未提及陶碗的秘密。 “偶然所得?” 欧阳华目光如电,身上那股属于结丹后期的庞大灵压骤然释放出一丝。 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重伤虚弱的陈阳感到呼吸一窒,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之前就怀疑陈阳修为进境为何如此神速。 如今通窍现世,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据典籍隐晦提及,通窍对炼气期修士有滋养经脉,夯实道基的奇效! 青木真人当年便是凭借此物,从资质平平一路修炼至元婴之境! 上一任掌门也曾念念不忘。 认为若得此物,可保青木门百年兴盛! 欧阳华一直以为这是一件辅助修炼的法宝,万万没想到,竟是一只活物,还拥有自己的灵智! 就在欧阳华气息压迫,欲要再进一步追问之时…… “砰!”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清冷而带着薄怒的身影疾步走入,正是沈红梅! “欧阳华!” 沈红梅面罩寒霜,美眸含煞,直接挡在了陈阳床前,隔绝了那股令人不适的灵压, “你方才如何答应我的?只说随意问两句!现在这般拿着结丹期的气势压迫一个重伤未愈的炼气小辈,算什么本事?!” 欧阳华被逮个正着,气势顿时一滞,连忙收敛了威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 “小师妹,我……我就是随便问问,绝无他意……” “随便问问?” 沈红梅丝毫不给他面子,语气更冷: “现在只是随便问问,将来是不是还要搜魂探查?!” “我没有!我真没这个意思!” 欧阳华只觉得百口莫辩,满头黑线。 他心中确实存了借此探查,陈阳是否与可能潜藏宗门的妖族有关的念头。 但绝无搜魂那般酷烈的心思。 此刻被沈红梅点破,更是尴尬。 沈红梅却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陈阳,冰冷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轻轻握住了陈阳完好的右手,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缓解着他的不适,柔声道: “不用怕,有我在。”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以及沈红梅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 陈阳心中一暖。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前辈……” “嗯。” 沈红梅应了一声,随即再次转向欧阳华,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用你的丹气为陈阳滋润断臂,助他恢复!” 欧阳华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叫苦不迭: “我的小师妹啊!真不是我不愿!你是不知道,那日为了保住这小子,杨家三个结丹差点联手把我当场打死在广场上! “我的丹气消耗巨大,至今尚未恢复,连自身的伤势都不敢轻易动用丹气疗养,生怕境界不稳! “若再强行为他续接断臂,恐怕……恐怕我自身境界都要跌落了!” 陈阳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虽然无法具体想象那日的凶险…… 但结合杨家之人最后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也能猜到欧阳华为了保下他,必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想到这里。 他心中对这位掌门师尊的感激之情更甚。 “不必了,前辈,还有掌门师尊。” 陈阳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坚定: “弟子这点伤势算不得什么。手臂既失,将来……待弟子自己结丹,再行重塑便是!”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话,尤其是那句“自己结丹”,娇躯微微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楚。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轻轻俯身,竟是伸出双臂,将陈阳小心翼翼地搂入了怀中,仿佛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是我修为低微……没能护住你……那一日,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恨自己只是筑基,在那杨家结丹期的女修面前,竟是那般无力。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随即感受到怀中身躯那细微的颤抖,以及肩头传来的、冰凉的湿意。 前辈…… 是在哭吗? 这个认知让陈阳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心疼。 他犹豫了一下,用完好的右臂,轻轻回抱住了沈红梅,笨拙地安抚道: “前辈,无碍的。真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筑基,一定会去灵剑峰找你。” 这是他昏迷中都念念不忘的承诺。 欧阳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无奈又有些感慨,只能出声打断这略显悲伤的气氛: “咳咳……小师妹,你也别太着急了。我虽无法用丹气为他续臂,但不代表陈阳他自己就没有办法啊。” 沈红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欧阳华: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炼气修为!难道真要等上数十年、上百年,等他自行结丹吗?!” “哪里需要那么久?” 欧阳华摇了摇头,指向陈阳: “你忘了他修炼的功法?” “功法?乙木长生功?” 沈红梅蹙眉: “乙木长生功虽有疗伤奇效,但典籍中从未记载有断肢再生之能!” “单凭乙木长生功,自然不行。” 欧阳华话锋一转,“但是,若再加上通窍呢?” “通窍?!” 陈阳和沈红梅同时愣住了。 陈阳更是脱口而出: “它……它不是已经……”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摊模糊的血肉碎屑。 “死?谁告诉你它死了?” 欧阳华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摊开手掌。 只见在他掌心之中,正静静地趴着一条暗红色的小虫。 体型比之前小了何止百倍,如同米粒一般,气息微弱,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不是通窍,又是何物?! “这……?!” 陈阳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日杨寻惊恐一击,金丹气机何等恐怖,他亲眼见到通窍被轰成了血沫! 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变得如此…… 渺小? 欧阳华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解释道: “此物生命力之顽强,远超你等想象。” “据宗门秘典记载,它昔日曾伴随祖师经历无数凶险,甚至在元婴真君的含怒一击下,都能保住核心一点灵性不灭,蛰伏漫长岁月后便可慢慢恢复。 “区区结丹气机,想要彻底灭杀它,难如登天。”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蚯蚓的命,也太硬了吧?! 既然死不掉,为何不早点显露这等本事? 害得自己情急之下保护他,伸手去挡,白白丢了一条手臂! 看着陈阳脸上那懊恼,后悔,又带着几分憋屈的复杂神色,欧阳华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失笑: “你也不必懊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接下来这断臂再生,还非得借助此次机缘不可。” “什么意思?” 陈阳不解。 欧阳华正色道: “你所修的《乙木长生功》,乃是青木祖师所传。” “此法之中,其实暗藏一门断肢再生之术,只是施展此术,需要借助一件外物作为引子与根基。 “因此术条件苛刻,且涉及祖师隐秘,故历代掌门都未曾将其录入传承玉简之中。” 沈红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那件外物就是……” 欧阳华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掌心那米粒大小的通窍身上: “正是它!通窍!” 他看向犹自茫然的陈阳,详细解释道: “你昏迷时,通窍被轰散的部分躯体血肉,已有一部分与你肩头的伤口融合。 “待你体内灵气恢复,便可凭借《乙木长生功》的秘法,以你自身乙木精气为薪,以通窍残留血肉与你融合的那部分为种子,重新催生、构筑你的左臂! “此法再生的手臂,因蕴含通窍一丝特性,或许比你原本的手臂,更具神妙!” “这秘法我虽没有试过,但……你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祖师爷一定会保佑你!” 再生手臂…… 以通窍为引? 陈阳看着欧阳华掌心中,那渺小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暗红色小点。 又感受了一下左肩处那空荡与隐约的奇异联系。 心中震撼莫名。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第108章 天地宗 时光在静养中悄然流逝。 陈阳留在欧阳华这处灵气充裕的居所内。 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灵力,正如同久旱的春土,贪婪而缓慢地汲取着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一点点重新汇聚、滋生。 虽然速度远不如正常打坐。 但总算看到了恢复的希望。 成为掌门亲传弟子,即便是在这般重伤卧床的情况下,也免不了一些人情往来。 几日间。 陆续有长老前来探望。 有些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带着客套的笑容与审视的目光,送上些不算贵重却也拿得出手的贺礼。 言语间多是勉励与对掌门眼光的恭维。 有些则是旧识。 带来的关怀则真切许多。 这日。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带着柳依依和小春花走了进来。 宋佳玉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陈阳空荡荡左臂衣袖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而她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在看清陈阳那空荡的肩头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陈大哥……” 柳依依声音哽咽,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春花更是直接抽泣起来,跑到床边,看着陈阳,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陈师兄,你的手……呜……” 陈阳见状,心中亦是感慨。 却不愿气氛如此悲伤,反而挤出笑容,温声安慰道: “哭什么?不过是一条手臂而已,人没事就是万幸。将来修为高了,总有办法的。” 他说着,用完好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替小春花擦去脸上的泪水。 小春花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哭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可是……可是少了一只手,将来还怎么左拥右抱,同时搂着我和柳姐姐嘛!” 此言一出,静室内瞬间一静。 柳依依原本悲伤的表情瞬间僵住。 紧接着“唰”地一下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跺脚嗔道: “小春!你……你胡说什么呢!” 陈阳也是被这虎狼之词惊得愣了一下。 随即哭笑不得。 这丫头,还是一向口无遮拦。 一旁的宋佳玉长老,太阳穴更是忍不住跳了跳,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无奈,低声呵斥道: “宋春心!慎言!此地非比寻常,万一被……旁人听了去……” 她本想训斥得更严厉些,但看到小春花那哭得梨花带雨又一脸天真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只是道: “原本你们修为尚浅,该安心修行才是,是为师拗不过你们苦苦哀求,才带你们来看望你们陈师兄。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陈阳也连忙打圆场,带着几分歉意对宋佳玉道: “宋长老勿怪,小春花她就是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并无恶意。” 见陈阳开口,宋佳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又絮叨了一阵近况。 多是柳依依和小春花关切地询问陈阳伤势恢复如何,需要些什么。 待到她们准备离去时,宋佳玉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陈阳床边,语气平淡道: “这是一株三百年雪参,于你伤势或有些许助益,算是贺你成为掌门亲传之礼,望你早日康复,勤勉修行。” “多谢宋长老。” 陈阳没有推辞,点头收下。 这几日,前来探望的长老们或多或少都送了赠礼。 既是人情,也是对他这新晋亲传弟子身份的认可。 他自然一一收下。 心中默默记下这份份人情。 送走宋佳玉三人不久,静室再次迎来访客。 这一次是沈红梅。 她并非独自前来。 身后还跟随着她的两位亲传弟子。 成功筑基,气质愈发沉稳的宋书凡。 以及那位白发苍苍,眼神精烁的老者冯子坤。 此时的沈红梅,在弟子面前,已然恢复了往日灵剑峰长老那清冷孤高的模样。 面容平静,眼神淡然。 与几日前在陈阳床前流露出的脆弱与自责判若两人。 陈阳见到宋书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宋师兄,多谢了。” 宋书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拱手还礼道: “陈师弟客气了,只是……你我似乎是初次正式见面,这‘谢’字从何说起?” 他确实对陈阳没有太多印象。 一旁的沈红梅轻轻咳嗽一声,代为解释道: “书凡,你之前在齐国皇宫闭关筑基时,我曾带陈阳前去观摩,借你筑基之气象,助他感悟修行。他也在皇宫内院潜修了数月,算是承了你的情,只是当时你心神沉浸,不知外界之事。” 宋书凡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摆手,语气温和道: “原来如此。区区小事,陈师弟不必挂怀。能对师弟修行有所助益,亦是缘分。” 陈阳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在宋师兄看来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我而言,那数月的观摩感悟,意义非凡。此情陈阳铭记于心。” 若非那段时间的积累,与对筑基过程的深刻体会。 他后续突破炼气境界,绝不会那般顺利。 沈红梅见两人客套完毕,便示意宋书凡和冯子坤。 两人会意,各自取出一个锦盒递给陈阳。 冯子坤笑道:“陈师弟,恭喜成为掌门亲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陈阳愣了一下,看向沈红梅。 沈红梅淡淡道: “收下吧。这是惯例,你既为掌门亲传,我等同门长老及其弟子,送上贺礼乃是应有之义。” 听闻是惯例,陈阳这才道谢接过。 这时,陈阳忽然想起在宋国皇宫所见,便随口说道: “说起来也是巧合,方才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前来,也赠了贺礼。” “我这接连收了宋长老和宋师兄,两位宋家人的礼物,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日若宋家有何需要帮忙之处,陈某定当尽力。” 他本是随口一言,以示亲近。 然而。 宋书凡听闻后,脸上却露出了些许古怪之色。 并未立刻接话。 沈红梅看了宋书凡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陈阳,你或许有所不知。我师姐宋佳玉,她……早已脱离宋家,不算宋家之人了。” “啊?” 陈阳一怔,大为不解: “可我分明在宋国皇宫,见到了宋长老的玉石雕塑,国君宋坚也称她为老祖……” 宋书凡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解释道: “陈师弟,你有所不知。实际上,宋家原本只是凡俗间一个普通家族,并无修士。而宋长老的母亲……当年出身不算……清白,生下宋长老后便难产而逝。因此,宋长老幼时在家族中,过得颇为艰难。” “不算清白?” 陈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红梅见他茫然,便用更直白的话语低声道: “便是……出身风尘之意。”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宋佳玉长老会对柳依依,小春花这等出身低微的女弟子格外照拂,屡次出手相助! 这分明是感同身受。 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幼年的影子! 宋书凡叹了口气,继续道: “宋长老虽在六七岁时便被路过的仙师发现带上山修行,但幼年那段孤苦受欺的经历,恐怕始终难以释怀。 “后来她修为有成,曾返回宋家一次,也确实点拨了一些后辈,让我宋家得以立国,有了今日光景。” “但……” “也仅此一次而已。” “此后百余年,她再未与宋家有过多往来,形同陌路。” 陈阳默然。 修行者寿元悠长,动辄以百年计。 然而年少时刻骨铭心的伤痛与阴影,却并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轻易消散。 反而可能因为漫长的生命而被放大,沉淀。 宋佳玉长老便是如此。 两百年的修行,依旧未能完全抚平幼年的伤痕。 “这便是修行者啊……” 宋书凡感慨道: “纵然修为日渐高深,有时却也难逃心中执念。还望陈师弟,日后莫要在宋长老面前提及此事,免得惹她伤怀。” 陈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师兄放心,陈某明白。至于那皇宫雕塑……” 他想起宋坚那自豪的模样。 宋书凡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不过是凡俗帝王家,想借先祖之名,沾些仙缘光耀门楣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情分,陈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 陈阳应道。 心中对宋佳玉长老更多了几分敬意与理解。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 静室外又传来通报声。 竟是丹霞峰的朱大友前来探望。 陈阳心中微动。 之前昏迷时,他隐约感知到朱大友曾在耳边低语,后来询问沈红梅,得知朱大友当时是以宗门内医术最高明的炼丹师身份,被请来参与救治的。 陈阳倒不认为朱大友敢在欧阳华眼皮底下动什么歪心思。 况且如今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已定,更添一层保障。 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凭借蚯蚓功将体内,所有吞服妖兽内丹残留的气息,炼化得一干二净。 如今…… 根本不惧朱大友探查。 果然。 朱大友进来后,依旧是那副略带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模样,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慰问之语。 随后。 他便看似关切地提出: “陈师侄伤势不轻,气海经脉或有暗伤未愈,不如让老夫再为你仔细探查一番,以免留下隐患。” 陈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主动伸出了完好的右手腕,坦然道: “那便有劳朱长老费心了。” 陈阳这般配合的态度,反而让朱大友愣了一下。 他依言将手指搭在陈阳腕脉,一缕精纯而温和的丹师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沿着经脉细细游走,探查气海。 结果,与他之前数次探查,乃至陈阳昏迷时检查的结果一般无二。 经脉虽然因透支和伤势显得有些脆弱。 但内里纯净,灵力正在缓慢恢复,根本感知不到半点同源妖丹的残留气息! 至于陈阳那惊人的修炼速度。 在通窍……这件有滋润经脉奇效的祖师之宝,现世之后。 似乎也有了完美的,无可指摘的解释! 朱大友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动摇了。 难道…… 自己真的找错了人? 此子并非那个大量售卖同源妖丹的神秘修士?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与机缘? 他收回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对陈阳道: “陈师侄根基扎实,虽伤势颇重,但并未损及根本,好生调养便可。这瓶乃是‘大培元丹’,效力远胜普通小培元丹,于你恢复有益,按时服用即可。” 只是那笑容深处,难免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 说完,并送上了一瓶标注为固本培元的丹药。 “多谢朱长老。” 陈阳笑着接过丹药,表现得毫无芥蒂。 又寒暄几句后,朱大友便告辞离去。 沈红梅见时辰不早,也带着宋书凡和冯子坤离开了。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 陈阳盘算了一下这几日的收获。 各色丹药、材料、灵石乃至一些法器,倒是收了不少。 算是这亲传弟子身份带来的第一波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过,对于朱大友赠送的那瓶“大培元丹”,陈阳却多了个心眼,并未打算服用,而是将其单独放在了储物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对丹道了解不深,难保其中不会被动什么手脚。 眼下最重要的…… 是尽快恢复灵力,尝试修炼欧阳华所说的那门《乙木长生功》中的断肢再生秘法! 虽然连欧阳华自己都未曾修炼过此法。 但陈阳心中依旧充满了期待。 …… 就在陈阳于青云峰上静心休养,逐步恢复之际。 遥远的东域天空之上,一艘巨大的战船正破开云层,以一种睥睨的姿态航行。 战船造型古朴,船身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高悬在船首的一面旗帜! 旗帜之上。 一条青龙盘旋咆哮。 活灵活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 青龙旗! 但凡有些见识的修士,见到这面旗帜,无不脸色微变,纷纷驱使脚下法器或飞舟远远避让,不敢有丝毫靠近。 这面旗帜代表着一个屹立于修真界顶端的庞大家族。 南天杨家! 而此时。 这艘悬挂着青龙旗的杨家战船,正缓缓驶向一片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的仙山福地。 福地入口处。 一座巍峨的山门耸立。 山门前,已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或势力,皆在此耐心等候,神色间带着恭敬与期盼。 队伍的最前方。 那巨大的山门牌匾之上。 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蕴含着无尽道韵,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大字…… 天地宗! 第109章 炼丹大师 天地宗 山门前。 人们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或势力代表,皆在此安静等候,神色恭敬,带着期盼。 与这井然有序的排队人群格格不入的,是那艘直接驶到近前,缓缓降落的杨家战船。 舱门开启。 数道身影依次走出。 为首者是三位金丹修士,气息渊深。 正是杨素,杨寻与杨玉兰。 杨素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与焦躁。 杨寻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眼神锐利,隐含戾气。 杨玉兰则神色相对平和,甚至脸颊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润。 在他们身后,跟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杨天明,以及神情复杂,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赵嫣然。 杨天明的伤势显然未愈,行动间还能看出些许滞涩。 而赵嫣然则低垂着眼睑,目光偶尔扫过陌生的环境,带着疏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 这一行五人,径自越过那长长的队伍,便要向山门内走去。 “喂!你们!” 队伍中,一个面容粗犷的汉子忍不住出声喝道: “懂不懂规矩?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前来天地宗的求丹,岂容你们如此放肆插队?” 杨素脚步一顿。 缓缓回过头。 她并未言语,只是眼神一冷。 一股属于结丹后期修士的磅礴气息骤然散开,如同无形山岳,向那出声汉子压去。 那汉子脸色一白。 蹬蹬蹬连退三步。 气血翻涌! 但他似乎也是个硬茬,或是自觉占理,竟强撑着站稳,怒极反笑: “嗬!好大的威风!我还以为是哪位元婴真君降临呢!原来不过是个结丹后期!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里是天地宗!就算是元婴修士前来求丹,也得按规矩乖乖排队等候!你……”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相熟的修士赶紧一把拉住他,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低吼道: “王兄!慎言!你快看那战船!看那旗!” 被称为王兄的汉子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了战船船首那面迎风招展的青龙旗上。 当看清那狰狞咆哮的青龙图案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一片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南天杨家! 那是雄踞南天的修真巨擘,其实力远非他们这些东土散修,或小门派修士可以招惹。 不仅是他。 原本还有些骚动和不满的队伍,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修士都噤若寒蝉,低下头。 连目光都不敢再随意瞟向杨素一行人。 实力与背景的绝对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素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也收敛了气息。 她没兴趣跟这些蝼蚁计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快步走到山门前,取出一枚古朴令牌,对着守门弟子晃动了一下。 守门弟子显然认得这令牌代表的含义,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一行人迅速进入天地宗内部。 立刻有一名身着道童服饰的少年迎了上来,神色不卑不亢。 杨素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急切: “我乃南天杨家杨素,要见杨屹川!他是我的族亲,我有急事求丹!” 道童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行。屹川大师正在丹房炼丹,此刻不能出关见客。” “那你快去通报一声!让他快些出来!我的伤势等不了太久!” 杨素语气更急,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引得体内气血翻腾,嘴角竟又溢出了一缕鲜血。 然而。 那道童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看到杨素吐血一般,依旧用那平板的语调回道: “屹川大师立下的规矩,炼丹之时,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扰。”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日晷,补充道: “依时辰推算,大约还需一柱香时间丹成。诸位请耐心等待吧。” 杨素见状,目光焦急地望向远处那座紧闭的炼丹房。 咬了咬牙,却也不敢真的硬闯天地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只能无奈道: “……好,我们等。” 旁边的冷峻男子杨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低声道: “素姐,这杨屹川我听闻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而已。” “我们这一路行来,也拜访过几家以炼丹着称的宗门,那些结丹期的炼丹师都对我们这伤势束手无策。 “他一个筑基……能行吗?” 杨素摇了摇头。 虽然气息不稳,但语气却带着肯定: “你懂什么!炼丹之道,岂是单看修为境界? “真正的炼丹天才,草木灵性之道上的造诣,足以让他们在筑基期就胜过那些只知道用丹气蛮横滋润丹药,却不通药理的结丹期炼丹师。” “对症下药,引动草木本源灵性,才是丹道正途! “那些废物,空有丹气,不过是暴殄天物!” 杨寻闻言。 虽仍有疑虑,但也只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再多言。 他其实也听说过。 家族旁系中确实出了个名叫杨屹川的弟子,拜入了天地宗,在丹道上似乎颇有天赋。 只是杨寻身为杨家嫡系,何曾会将一个旁系弟子放在眼里? 如今却要求到对方头上,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这里。 杨寻眼中又闪过一抹怨恨之色,他看向杨素,压低声音道: “素姐,此事归根到底,都是那青木门欧阳华所致!等我们回到族中,不如禀明家主,派人去灭了那青木门,以泄我心头之恨!” 杨素一听,差点没气得又吐出口血来,她狠狠瞪了杨寻一眼,传音呵斥道: “灭?你就知道灭、灭、灭!你以为这里是我们南天,是杨家的地盘,想灭谁就灭谁?” “我事后查过,那青木门虽然地处东域边缘,但也是正正经经在东域道盟名下挂了号的管辖宗门,每年都要向上缴纳灵石的! “你真敢不顾道盟规矩将其灭门,信不信我们这艘战船根本开不回南天,半路就得被人截下问罪!” 杨寻被噎了一下,但仍不甘心: “可是那欧阳华……难道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回家中请几位族老出面,来找回场面?”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杨素气得胸口起伏: “还找场面?那欧阳华道行极高,那日广场之上,他从头到尾可曾还过手? “是我们三人围攻他一人!结果呢?” “开始我还怕失手把他打死了不好交代,后来才发现,他么的我们三个都快被反震之力震死了! “去告状?我们有什么脸去告状?” “说我们三个打一个没还手的,差点把自己反震死了?” 提及那日之事。 杨素、杨寻以及旁边的杨玉兰三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惊恐。 那完全不是预想中的金丹修士斗法。 而是他们三人手段尽出,疯狂攻击站在原地不动,甚至被打得口吐鲜血的欧阳华。 可诡异的是。 他们的攻击越是猛烈,反馈到自身身上的反震之力就越是可怕。 仿佛攻击的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块坚不可摧又蕴含恐怖反弹之力的神铁! 到最后。 三人灵力消耗巨大,内腑受创,只能狼狈收场。 如今来到天地宗这一行五人,都是或多或少,带着伤势。 至于看似重伤的杨天明。 仔细探查之下,只是骨骼断裂、皮肉撕裂,并未伤及修行根本,甚至经脉还不知为何,隐隐得到某种滋润。 变得更为宽阔坚韧了些,也算因祸得福。 而赵嫣然更是简单,只是被陈阳一掌拍得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毫发无伤。 两个炼气的没事。 伤势最重的,反而是他们这三个出手的结丹修士。 想到这里,杨素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忍不住溢了出来,气息愈发萎靡。 她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些修炼纯阳功的,真不是人!不好好找个道侣双修调和阴阳,偏偏炼什么鬼纯阳功,邪门!留着元阳发霉发臭吗?” 旁边的杨玉兰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杨素族姐,你不也修炼的是我们杨家内部的纯阴功法吗……” 杨素正在气头上,立刻转头呵斥: “混账!我杨家嫡传功法,岂是那些偏远小门小派的野路子能比的?!” 杨玉兰被呵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杨素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玉兰,带着审视: “等等,玉兰,为什么这一路过来,我和杨寻都时不时呕血,气息不稳,唯独你……好像一次都没吐过血?脸色还一直这么红润?” 杨玉兰眼神闪烁,正想支吾着解释什么。 前方那座紧闭的炼丹房大门,却“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名身着朴素白袍的修士,从丹房内缓步走出。 此人身材微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圆润,看上去毫无出众之处,与人们想象中仙风道骨,气质非凡的炼丹大师形象相去甚远。 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仿佛能映照人心。 那道童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屹川大师。” 此人。 便是他们要求见的杨屹川。 杨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这和他预想中的天才炼丹师,差距实在太大了。 杨素却是眼睛一亮,顾不上再追问杨玉兰,连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笑容,带着几分讨好道: “屹川,是我啊,杨素!我们以前在族中祭典上见过一面的,按辈分算,我还是你……” 杨屹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表情平淡,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不必叙旧攀亲。” “我的规矩,不管来的是杨家,还是张家、李家,阿猫阿狗,都一样…… “求丹,按规矩来!” 杨素话语一滞。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很快收敛,连忙点头: “是是是,规矩我懂。” 说着。 她迅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 杨屹川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掂量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可。随我来吧。” 说完。 他转身便向旁边一处药园走去。 杨素、杨寻、杨玉兰连忙跟上。 杨天明和赵嫣然对视一眼,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方才杨素三人争吵交谈时,他们这两个炼气期小辈,在这威名赫赫的天地宗内,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插话了。 进入药园。 杨屹川示意杨素和杨寻站在边上。 他并未把脉,也未用神识仔细探查,只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衣襟上残留的血迹。 突然。 他俯身,从田边角落一个不起眼土坑里,随手抓了两把翠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杂草。 然后在杨素和杨寻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把塞进了杨素的嘴里。 另一把塞进了杨寻的嘴里! 杨素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草叶,那青涩微苦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杨寻更是瞬间暴怒, 呸地一声将嘴里的杂草全都吐了出来,猛地站起。 身上灵力波动起伏,怒视杨屹川: “你干什么?!羞辱我等吗?!” 若非此地是天地宗,他几乎要立刻动手。 杨屹川看着杨寻,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吐了做什么?吃啊。” “吃……吃草?!” 杨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然是吃草。” 杨屹川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们体内气息紊乱,灵力躁动不安,口溢鲜血,胸口憋闷,明显是受了极为精纯的甲木纯阳功法反震所伤。 “甲木之气,至刚至阳。” “盘踞你们经脉肺腑,与你们自身功法冲突,故而引动气血逆冲。” 杨素吐出一些草渣,勉强能说话,疑惑道: “的确是甲木纯阳功,可、可是……我们并未见他施展什么攻击法术啊?” “反震之力,亦是攻击。” 杨屹川平静解释: “甲木至刚,如同凡俗樵夫挥斧砍伐山间千年铁木,力道越猛,反震越强,虎口震裂者比比皆是。 “你们攻击那修炼甲木纯阳功之人,便如同以自身之力,去硬撼至阳至刚的铁木,所受反震,便是最精纯的甲木之气侵入体内。” “此气不除,伤势难愈,还会不断损耗你们的本源。” 杨素若有所思。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杨屹川继续道: “甲木属阳,乙木属阴,阴阳相克,亦相生。欲化解这甲木反噬之气,便需以乙木精气徐徐滋润、中和。乙木便是阴木,主生发、柔韧。 “我方才给你们吃的这些清灵草,虽看似寻常杂草,却是此地乙木精气汇聚所生,正是对症之物。” “你们多采集一些带回去,每日嚼服三株,连续半个月,体内甲木戾气自可化解,伤势也能慢慢恢复。” 杨素听完,再无怀疑,连忙忍着那古怪的味道,将嘴里的草叶咀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流果然从喉间散开,流入四肢百骸。 原本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经脉,顿时传来一阵舒爽之感。 胸口的憋闷也减轻了不少。 杨寻见状。 也将信将疑地,重新从土里抓了几根草,犹豫着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很快。 他脸上也露出了惊异之色。 体内那躁动不安的灵力,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些。 两人不敢再怠慢,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又各自抓了几把清灵草,小心收好,准备路上服用。 就在这时,杨素猛地想起一事,目光如电,唰地一下射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杨玉兰,声音带着质问: “玉兰!你为什么不吃草?!” 杨玉兰浑身一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 然而。 不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屹川却淡淡地说道: “她为何要吃?她又没受伤。” “没受伤?!” 杨素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气得她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杨玉兰!难怪我问你为何一路脸色红润,不曾呕血,你不回话!你当时是不是根本没出全力,手下留情了?!” 杨玉兰脖子一缩,知道瞒不住了,小声嗫嚅道: “我出力了……我当时打了那欧阳华一掌,感觉手掌像是拍在了铁坨上,震得生疼,后面……后面就没敢再用力了……” “你……!” 杨素指着杨玉兰,手指都在发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难怪三人合力,那欧阳华看似吐血却始终不倒。 原来是自己这边有人出工不出力! 若是杨玉兰也全力出手,三人合力之下…… 说不定真能逼得欧阳华破功,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狼狈境地! 好不容易压下怒火,杨素深吸几口气,不再看一脸心虚的杨玉兰,转向杨屹川,语气重新变得客气: “屹川大师,我还有一名后辈,之前在争斗中也受了伤,劳烦你也帮忙看看,是否有碍?” 说着,她对杨天明招了招手。 杨天明依言上前。 杨屹川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甚至都没靠近,便淡淡道: “皮肉筋骨之伤,不算轻,但未损及根基,服用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天明和后面的赵嫣然身上转了转,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子弟,看来又是你们在外面寻回的杨家血亲?果然,家族还是更看重血脉一些。” 杨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有接话。 她心知杨屹川出身旁系,此言或许暗含对杨家嫡系政策的一些微词。 此刻有求于人,她也不便争论。 确认杨天明无碍后,杨素心中稍安,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一等。” 杨屹川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杨素等人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只见杨屹川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队伍最后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赵嫣然身上。 “还有一个人,我要看一看。”杨屹川说道。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杨素不解: “何人?” 杨屹川抬手指向赵嫣然,语气平淡无波,说出来的话却让杨天明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那个,头发梳得像个乡野村姑一样的女人。” “你放肆!” 杨天明瞬间暴怒,额角青筋跳动。 赵嫣然是他心中挚爱,更是他的道侣! 岂容他人如此轻慢形容?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天明!不得无礼!” 杨素立刻出声喝止,同时目光严厉地瞪了杨天明一眼。 这里是天地宗。 面对的是炼丹大师杨屹川,由不得杨天明任性。 杨天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了拳头。 但在杨素的目光逼视下,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之前离开青木门时,杨素对他的安慰之言。 那时。 他因败给陈阳,没有完成赵嫣然的要求,心中满是不甘。 杨素曾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天明,一次胜负算不得什么。你身负我杨家嫡系血脉,如今只是炼气期,血脉潜能尚未完全激发。” “那陈阳不过是仗着些机缘和狠劲,侥幸胜你半招。 “待你回到族中,得到更好的培养,将血脉之力进一步精纯、唤醒,将来的成就,绝非那等偏远宗门的小子可以比拟。 “你的路,在更广阔的南天,而非这东域一隅。” 想到这番话,杨天明宽心了许多。 “自己到达杨家后,一定要努力修行,拥有更为强大的实力,保护嫣然。”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住身旁赵嫣然的手。 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些慰藉和支持。 然而。 赵嫣然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 如同被针刺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与厌恶。 甚至将头扭向了一边,根本不看他。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杨天明刚刚升起的一点火热,瞬间冷却。 他清晰地看到了赵嫣然眼中的怨恨。 她在怨恨他! 怨恨他当时没有能力,带走陈阳! 怨恨离开了她心之所系的那个人! 一股锥心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愤怒,再次充斥了杨天明的胸腔。 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气息,又变得紊乱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屹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赵嫣然招了招手: “你,过来。” 赵嫣然迟疑了一下。 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杨天明,又看了看眼神示意她过去的杨素,最终还是低着头,慢慢走到了杨屹川面前。 杨屹川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消失。 他并未像对杨素二人那样塞草,只是淡淡道: “你无事。体内连暗伤都没有,只是心神有些紊乱,自己静心调息即可。” 说完。 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向丹房,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素见状。 虽然心中对杨屹川点名要看赵嫣然有些奇怪。 但见他说无事,也不再多想,连忙再次道谢后,准备离开。 然而。 刚刚走出几步,还未升空。 杨屹川却又一次叫住了几人。 “那个村……那个女人,你先别走,你把右手伸过来,手腕的衣袖掀起,再让我看看!” 第110章 情难自抑 巨大的青龙旗战船,悬浮在天地宗山门外的云海中。 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山门内。 杨素一行人却并未立刻离去,气氛因杨屹川对赵嫣然的格外关注,而显得有些凝滞。 赵嫣然脚步踟蹰。 她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杨天明见心上人受辱,本就因败于陈阳而积郁的怒火再次升腾。 他猛地踏前一步,挡在赵嫣然身前,怒视着杨屹川,语气森然: “阁下这是何意?嫣然是我的道侣,岂容你如此轻慢指点!” 杨屹川面对杨天明的怒火,并未动气,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摆了摆手道: “这位族弟,稍安勿躁。” “我并无他意,只是身为炼丹师,对草木毒性尤为敏感。” “方才观这位……姑娘气色,隐隐有异,与前日所受创伤无关,倒像是沾染了某种奇特的草木之毒,潜伏于内。” “既然遇见了,便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不易察觉的暗伤,以免日后影响修行根基。” 他言辞恳切,听起来倒真像是一番好意。 就在这时。 杨素也开口了。 她虽然对杨屹川突然关注赵嫣然有些不解,但想到对方炼丹师的身份,或许真看出了什么。 她身为结丹后期修士,自有其威严,当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嫣然,既然屹川大师好意,你便上前让他看看。莫要耽搁时间。” 话音未落。 一股属于结丹后期的强横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虽未直接压迫赵嫣然,却让她瞬间感觉呼吸一窒,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赵嫣然脸色白了白。 在杨素的威势和杨屹川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咬了咬下唇。 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极其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几步,来到杨屹川面前。 在对方眼神的示意下。 她颤抖着,轻轻撩起了右手腕处的衣袖。 一段白皙的手腕露出。 然而。 在那手腕之上。 一道清晰无比,如同草环般的青色淤积痕迹,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青色并非普通的淤青。 色泽深沉,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活性。 仿佛有生命的藤蔓缠绕其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草木气息散发出来。 杨屹川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在看清这青色草环的瞬间,微微一凝,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这是何物?” 不等赵嫣然回答,一旁的杨天明立刻抢先解释道: “这是情蛊,并非什么伤势。嫣然昔日在外采摘灵药时,不慎被一种奇特的草蔓缠住手腕,此后便留下了这印记,据说其毒素会盘踞体内,需定期……缓解。” 他言语间有些含糊。 显然不愿多提这情蛊带来的具体影响。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旁边的杨素闻言也愣了一下。 她对于草木药理之道了解不算精深。 对这所谓的情蛊更是闻所未闻。 只是当初听杨天明提过一嘴,并未深究。 杨屹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仔细打量着那青色草环,喃喃道: “情蛊?此名……我阅览草木典籍也算众多,却从未听闻过有名为情蛊的植株。” 他顿了顿,似乎考虑到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又补充道: “不过,天地浩瀚,灵植异种数不胜数,或许真是某种生长于偏僻之隅,未曾载于典籍的奇特草木也未可知。” 杨天明连忙点头附和: “正是,此物生长在东域边境。” “东域边境……” 杨屹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片地域我确实未曾踏足。虽未亲见那情蛊植株本体,但观此印记形态与残留气息,想必是一种属乙木范畴的花草藤蔓之属,其性偏阴柔。” 杨天明再次点头: “屹川大师明鉴,的确像是藤蔓一类。” 杨屹川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赵嫣然身上,带着询问之意: “不过,你方才提及此物有毒,却不知,此毒发作时有何症状?又需如何缓解治疗?” 他特意在缓解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赵嫣然被问得身子一颤。 头垂得更低,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将求助般的目光飞快地瞥了杨天明一眼,随即又死死盯着地面。 杨屹川见她不愿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手腕上的草环,沉吟片刻,道: “乙木之属,其性多阴寒湿滞。若按常理推断,此毒盘踞体内,阴气郁结,或许……需要一些纯阳之气方能疏导缓解,平衡阴阳?” 杨天明听到杨屹川这番分析,与自己知晓的情况,以及之前缓解情蛊的方式不谋而合,心中顿时一松。 看来这位族兄确实是在认真诊断,并无他意。 他脸上的怒容稍霁,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 “确实……需要大量……纯阳之气。” 就在这时。 杨屹川忽然轻轻挥动了一下衣袖,一股柔和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春风拂柳般,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赵嫣然的手腕。 那灵力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引导之力。 渗透进那青色草环之中。 刹那间。 赵嫣然手腕上的那道青色淤积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颜色骤然加深,甚至隐隐有青芒流转,那草环的轮廓也似乎清晰了一瞬! 赵嫣然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猛地一颤。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显得极为不适,仿佛体内某种平衡被骤然打破。 “你做什么?!” 杨天明脸色骤变。 他以为杨屹川要对赵嫣然不利,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然而。 杨屹川的动作极快。 几乎在赵嫣然产生不适的瞬间便收回了灵力,那青色草环也恢复了原状,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一丝。 他面色如常,淡淡道: “不必惊慌。” “我只是以自身灵力,稍微催发了一下她体内这乙木之毒的活性,以便更清晰地感知其特性。 “现在看来,我之前的分析无误,此毒确属阴寒乙木,郁结于经脉。”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天明将信将疑。 但见赵嫣然虽然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却也没有更严重的反应,只好强压下怒火,紧张地看着她。 赵嫣然则像是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将衣袖拉下,遮住了手腕。 然后脚步虚浮地退回到了杨天明身后,低垂着头,不敢再看杨屹川一眼。 杨屹川也不再关注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杨素见诊断完毕,虽对赵嫣然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不想多生枝节。 再次向杨屹川道谢后,便领着众人告辞,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即将踏出天地宗山门之际,杨屹川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他们的背影,又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位姑娘,你现在……还需要特意去解这植株的毒吗?” 赵嫣然离去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刻意避开了杨屹川的视线,声音低若蚊蚋地回答道: “修为低浅时……需要。如今……随着修为渐长,已能自行缓解……压制了。”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屹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但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杨素一行人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外。 直到杨素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杨屹川还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自己那片生机勃勃的药园,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情蛊……竟还有我从未听闻,也未曾见于任何典籍的草木?真是奇哉。” 他身为炼丹师,对草木有着超乎常人的痴迷与敏感。 方才他正是隐隐察觉到,赵嫣然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与他认知中所有乙木灵气都迥异的气息。 再加上那手腕上奇特的草环印记。 总让他心中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仿佛那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缠绕。 但这感觉太过缥缈…… 具体是什么,他又抓不住头绪。 这时。 旁边侍立的道童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屹川大师,弟子愚钝。方才那两位客人所中的甲木纯阳反震之伤,明明服用一些蕴含精纯乙木灵气的丹药,比如青霖丹、润脉丸便可徐徐化解,为何您却让他们……去吃那些无名杂草呢?还特意给那些杂草取名清灵草?” 杨屹川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道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顽皮的笑意,说道: “能治好伤就行了,何必拘泥于形式?” “丹药炼制费时费力,那些杂草生于药园角落,乙木精气虽驳杂却量足,正好对症。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显干净整洁了不少的药园角落。 “顺带让他们帮我把园子里的杂草除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道童闻言,恍然大悟,不禁掩口轻笑。 杨屹川也笑了笑。 但当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药园边缘那几棵作为景观、本该四季长青的“铁骨松”时,笑容却微微僵住。 只见那几棵松树靠近路径的枝桠上,竟有几片针叶出现了不正常的枯黄迹象! “咦?” 杨屹川轻咦一声,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铁骨松性属甲木,纯阳之木,生命力顽强,等闲不会出现枯叶。 尤其还是在他这灵气充沛的药园之中。 他凝神感知,发现那枯黄的叶片上,竟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带着阴寒侵蚀特性的气息。 他皱眉思索片刻。 忽然想起了…… 方才自己以灵力催发赵嫣然手腕上情蛊时,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乙木气息从她体内泄露出来。 似乎……就飘向了这个方向。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杨屹川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乙木之气本是依附甲木而生,讲究阴阳调和。方才那女子体内泄露出的,虽也属乙木范畴,但其性却诡谲阴寒,竟能反噬,侵蚀我这铁骨松的甲木生机?这……” 他愣了一下。 觉得这有些违背常理。 但眼前的枯叶又是明证。 最终。 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将这归因于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再次感慨道: “看来这世间,还真有许多超乎我认知的玄妙草木啊。” 另一边。 杨素一行人已回到了巨大的青龙旗战船之上。 战船缓缓启动,调转方向,终于踏上了返回南域杨家的归途。 船舱内。 杨素和杨寻各自寻了静室,盘膝打坐。 开始按照杨屹川的医嘱,嚼服那些带着泥土味的清灵草,运转功法,化解体内顽固的甲木反震之力。 杨玉兰则负责操控战船,稳定地飞行在东域的天空之上。 而属于杨天明和赵嫣然的舱室内,气氛却有些沉闷。 杨天明看着坐在床边,依旧低着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的赵嫣然,关切地问道: “嫣然,你感觉如何?” “方才那杨屹川没有伤到你吧?” “还有,你之前被陈阳打了一掌,真的无碍吗?让我看看。” 说着,他便想上前查看。 赵嫣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淡地说道: “不必了,我没事。陈阳那一掌……并无大碍。” 杨天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又试探着问: “那……那你体内的情蛊呢?方才被那杨屹川催发,是否需要……是否需要我帮你……”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期待。 又有些小心翼翼。 赵嫣然抬起头,看了杨天明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反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语气决绝: “暂时不需要了。我修为有所提升,已能自行压制。不劳杨师兄费心。” 看到杨天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落寞,与受伤的神情,赵嫣然眼中非但没有怜惜,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烦。 她轻轻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蚊蝇一般,下了逐客令: “我有些累了,想要打坐静修片刻,你先回去吧。” 杨天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在赵嫣然那冷淡而坚定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黯然地低下头,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赵嫣然立刻起身,迅速在房间内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做完这一切。 她原本强行维持的平静瞬间崩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喉头一甜,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液。 她捂住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阵阴寒刺骨的绞痛,远比陈阳那一掌带来的伤势要痛苦得多。 “呃……那个叫杨屹川的炼丹师,方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体内会如此难受?” 赵嫣然蜷缩在床榻上,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她感觉体内那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情蛊,仿佛被彻底激活了一般。 虽然不像最初中毒时那样欲火焚身,难以自持。 但另一种阴寒蚀骨,仿佛要冻结她经脉血液的痛苦,却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她痛苦难当之际。 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柔弱,却又诡异地混合着阴恻恻与婉转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源于她的体内! “那是因为……那个炼丹师,以精纯灵力将我短暂催化苏醒了。你这具身体,修为太低,自然无法承受我苏醒时自然散发的本源气息。”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赵嫣然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这正是在她中毒后不久,于无数次痛苦与迷乱中,偶尔会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声音。 来源于她手腕上那情蛊的意识! “你……你醒了?” 赵嫣然的声音带着恐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嗯……” 那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沉睡了许久: “将你如今的情况,说与我听。”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体内的不适,在心中回应道: “我……我已离开了青木门,正随着杨天明,前往南域杨家。” “杨家?”那声音似乎起了一丝兴趣。 “是如今南天域的大家族,据说拥有真龙血脉,势力庞大。”赵嫣然解释道。 在听到真龙血脉四个字的瞬间,那情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虽然依旧柔弱,却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真龙血脉?好!太好了!正该换一个更肥沃的土壤,才更方便我汲取养分,助我蜕变!杨家……很好!好得很!” 赵嫣然沉默着。 没有回应,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情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还在抗拒什么?” “我早已与你说过,一切皆有命数注定!” “你且回想,你过去在玉竹峰那般刻苦修行,事事争先,可你那师尊宋佳玉,最后选择的亲传弟子是你吗?” 赵嫣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宗门集会那日,宋佳玉当众宣布收柳依依和小春花为亲传弟子。 而自己这个原本被许多人看好的记名弟子,却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的情景。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怨恨涌上心头。 她恨柳依依和小春花那两个贱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宋佳玉的大腿。 更恨宋佳玉有眼无珠,偏心至此! “那个老贱人!” 赵嫣然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 情蛊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继续在她脑海中回响: “你再想想,之后你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几乎放弃了修行,浑噩度日。” “可曾想过,不过三个月,你便因跟着这杨天明,反而鲤跃龙门,即将踏入南天域顶尖的修真世家? “比起那区区青木门,玉竹峰长老亲传弟子的位置,孰高孰低!” “这不正是命数最好的安排吗!” 赵嫣然再次沉默了。 的确。 当她放弃努力后。 命运反而将她推向了看似更高的位置。 对比之前汲汲营营,却求而不得的亲传弟子之位…… 如今这杨家子弟道侣的身份,明显尊贵无数倍。 这荒谬的现实,让她过去的坚持和努力显得如此可笑。 “这都是你的命数,你改变不了。你的身,便是我的身,你我早已同命相连,休戚与共。” 情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嫣然听着这如同魔咒般的话语,眼神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麻木和认命所取代。 在青木门的记载中,这情蛊似乎是普通的一种带有毒性,能够让人情难自抑的植株。 似虫非虫,似草非草。 但赵嫣然中毒后却发现,这情蛊有意识存在,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如此。 与其交谈后…… 赵嫣然了解到许多。 关于青木门。 关于东土。 关于天地万物。 以及这情蛊的……本名! 而此时此刻。 她沉默了许久。 感受着体内因情蛊苏醒而越发汹涌的阴寒痛苦。 终于。 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在心中问道: “那……现在又该如何?你被催化苏醒,我体内阴气彻底失控爆发……难道我又要像过去那样,依靠……依靠……” “放心。” 情蛊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就当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入五行,以草木显化,初生那几年需足够的阳气来稳定自身,之后蜕变,就不再需要了。 “不过你要记着,除却我叮嘱过你的那一脉……” “你今后还要避开炼丹师。” “炼丹师天生对草木拥有远超常人灵感,容易察觉异常。” “今日的此刻,你情难自抑,也非我过错,而是那炼丹师催化所致……。” …… 赵嫣然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 最终。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撤去了隔音结界,对着隔壁房间,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直的声音唤道: “杨天明,你……进来一下。” 一直守在门外,心神不宁的杨天明听到呼唤,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茫然与一丝希冀: “嫣然?你叫我?是哪里不舒服吗?” 赵嫣然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床榻,语气淡漠: “躺下。” 杨天明愣了一下。 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有些紧张地躺在了床榻上。 就在这时,赵嫣然扯过旁边的被褥,看也不看,直接扔了过去,盖住了杨天明的头脸。 “不许掀开!不许看!”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冰冷的命令口吻。 杨天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赵嫣然则开始背对着他,动作僵硬地,一件件解开自己的衣裙。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情动。 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深沉如海的恨意。 她在心中,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要废了你!彻底废了你!” “你们杨家,无论杨素也好,还是刚才那个杨屹川…… “一个都别想好过!” 舱室之内。 只剩下衣物窸窣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寒之气。 第111章 青木令 青木门。 青云峰。 作为齐国境内唯一的修真宗门,青木门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丝孤寂的意味。 齐国偏安一隅,境内灵气稀薄。 唯有青云峰及其周边山脉拥有一条能够支撑修行的灵脉。 故而五百年来,此地便是齐国修真界的唯一象征。 自开派祖师青木真人莫名失踪,宗门再无元婴真君坐镇后,便从曾经的青木宗降格为了青木门。 传承数代,声势早已不复当年。 而如今执掌这青木门的,便是掌门欧阳华。 关于欧阳华的来历,门内众说纷纭,却无人能说得清楚。 只知他约莫两百年前拜入青木门,于一百年前,从上任宗主手中接过了掌门之位,自此便一直坐镇这青云峰顶。 此刻。 青云峰极高处的云端之上,罡风凛冽,云海翻腾。 欧阳华一袭朴素白袍,闭目盘膝坐于虚空。 周身气息与脚下云海,头顶青冥隐隐相合,正在静静调息,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驾驭着遁光,穿透层层云雾,缓缓落在了这片云端之上。 “师尊!” 当先一人同样身着白袍。 面容虽仍带着几分坚毅的轮廓,但相比两年前刚上山时那黝黑粗糙的模样。 已然白皙细腻了许多。 眉宇间更隐隐透出一股出尘脱俗的意味,仿佛与周遭的灵气隐隐共鸣。 这正是…… 陈阳! 两年时间。 他从一个懵懂杂役,历经内门,再到亲传弟子试炼的生死搏杀,最终站到了这里。 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前方陈阳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此时。 距离那场惊动整个宗门的亲传弟子试炼,以及随后与杨家的冲突,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 陈阳一直留在灵气最为充裕的青云峰静养,体内那因透支而近乎枯竭的灵力,总算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虽然经脉深处还有一些细微的暗伤需要时间温养,但已无大碍。 今日他与沈红梅一同前来寻找欧阳华,目的便是为了之前欧阳华曾提及的,那记载于《乙木长生功》中的断肢再生秘法。 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始终是提醒他那日惨烈战斗的印记。 欧阳华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来意。 他并未多言。 只是手掌一翻。 一枚颜色古朴,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简出现在他掌心。 “师尊,这是?”陈阳有些疑惑。 欧阳华将玉简递给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这便是青木祖师当年留下的《乙木长生功》中,关于断肢再生的那一段独门口诀。” “因其修炼需依赖通窍血肉辅助,而此物难寻,历代祖师都未曾练成,为避免后人徒劳追寻,便未将其收录进传承玉简之内,而是单独留存。 “你既已得通窍认主,或可一试。”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双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顿时,一股繁复而玄奥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乙木化生诀! 不仅仅是文字口诀,更蕴含着一股勃勃生机道韵,仿佛草木抽芽,万物生长。 欧阳华静静地看着他,说道: “你且先按照口诀尝试运转,看看能否引动生机。此法……连为师也未曾修炼过,其中关窍,需你自行体会。” 即便是以欧阳华的见识和修为,对于这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秘法,心中也着实没底。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依照脑海中那《乙木化生诀》的运功路线,缓缓调动起体内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精纯乙木灵气。 同时。 也引动了深藏于体内,那来自蚯蚓通窍的奇异血肉再生之力。 功法刚一运转。 陈阳便感觉到左肩断口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之感。 并非疼痛。 而是如同无数细微的生命在萌动,在交织。 他忍不住低头看去,就连旁边的欧阳华和沈红梅也凝神关注。 只见那原本光秃秃的左肩断口处,血肉竟然真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先是丝丝缕缕的肉芽如同初生的藤蔓般探出。 相互缠绕,融合。 逐渐勾勒出手臂的雏形。 那新生的血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嫩粉色,看起来无比脆弱,却又蕴含着惊人的活力。 这一幕,让见多识广的欧阳华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知祖师功法神妙,但亲眼见证一个炼气期弟子断肢重生,依旧是震撼人心。 沈红梅更是忍不住上前半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低声道: “太好了!终于能疗愈这伤势了!”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毕竟,若这功法无效…… 即便欧阳华再如何不情愿动用损耗本源的丹气,她恐怕也要想尽办法,甚至逼迫师兄出手,为陈阳滋养断肢了。 如今能看到希望,自是再好不过。 “这《乙木长生功》,果真玄妙非凡!”她不禁赞叹。 欧阳华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按照修真界的常识,断肢再生乃是结丹期修士的专利。 需以自身金丹孕育的丹气,滋润伤处,耗费本源方能做到。 而陈阳不过炼气十层,竟能凭借功法与那奇异的通窍之力做到这一步。 尽管那手臂生长的速度极其缓慢,远不如丹气催生来得迅猛。 但这的的确确是在生长,违背了常理!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欧阳华并未离开,一直在旁为其护法,密切关注着陈阳的状态和手臂生长的变化。 沈红梅也陪在一旁,寸步不离。 当最后一丝血肉勾勒出手指的轮廓,一条完整的新生左臂终于出现在陈阳的肩头时,陈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 当他尝试活动这只新生的手臂时,脸上却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轻轻晃了晃左臂,那手臂竟如同无骨的面条一般,软绵绵地垂落,随着晃动像水蛇一样扭曲,毫无力量感。 “师尊,这……” 陈阳抬起完好的右手,捏了捏新生的左臂,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却完全感觉不到内部骨骼的存在。 他不由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欧阳华。 沈红梅也皱起了眉头,关切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再生的手臂没有骨骼?” 欧阳华走上前,仔细探查了一下陈阳那软绵绵的左臂,沉吟片刻,猜测道: “莫非……是因为那‘通窍’本身乃是肉身灵物,并无骨骼结构,它所提供的再生之力,偏向于血肉筋络的衍生,故而以此法催生出的手臂,也缺失了骨骼的支撑?”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 看着自己这条仿佛一用力,就会像橡皮筋一样被拉长,显得有些诡异的手臂。 虽然比起之前空荡的袖管要好上许多…… 但这副模样,实在难以用于战斗甚至日常活动。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倒没有太过急切。 毕竟最难的断肢重生已经完成,骨骼的问题总该有办法解决。 沈红梅却比他着急,催促道: “师兄,你快想想办法啊!总不能让他一直拖着这样一条手臂吧?” 欧阳华看着陈阳那软塌塌的手臂,也是有些无奈,说道: “此法毕竟是祖师所留,或许另有玄机。你们在此稍候,我再去查阅一下祖师留下的其他手札随笔,看看是否有相关记载。” 说完。 他身形一晃。 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端。 沈红梅留在原地,宽慰陈阳道: “陈阳,你别担心!” “若这功法最终无法解决骨骼的问题,我便……我便去求师兄,无论如何也要他用丹气为你重塑臂骨! “大不了,日后我想办法寻些天材地宝给他补回来!”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阳心中感动。 却也不想欧阳华为难,更不愿沈红梅因此与师兄产生龃龉。 正想开口拒绝。 但看到沈红梅那双满是关切与认真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不作声。 约莫两个时辰后。 欧阳华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神色。 “如何?师兄,找到办法了吗?”沈红梅迫不及待地问道。 欧阳华看向陈阳,说道: “办法是有。祖师在一卷随笔中偶然提及,以此法再生肢体,若骨络未生,可引一些阳气滋养。” “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每日曝晒于日光之下,借太阳真火之阳气,催发体内生机,自可生骨。 “只是……其中具体原理,祖师也未深究,只当是经验之谈记录了下来。” “晒太阳?”陈阳有些愕然。 这方法听起来未免太过简单,甚至有些儿戏。 但他对欧阳华和祖师自是信任,当即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 沈红梅更是行动派。 听闻此法,不待陈阳反应,并指如剑,朝着头顶浓厚的云层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瞬间将笼罩在青云峰顶的厚重云海,斩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炽烈而纯粹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 如同金色的光柱,将陈阳和他那只软绵绵的新生左臂笼罩其中。 阳光落在手臂上,初时并无特殊感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约莫三四个时辰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在那柔软的手臂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到有地凝聚,生长,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酸胀感。 他凝神一看。 果然看到一些极其细微,如同玉质般的白色丝线。 正在血肉之中缓缓延伸,交织,逐渐构筑出骨骼的雏形! “真的有效!”沈红梅惊喜道。 欧阳华见状,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看来祖师随笔不虚。” 陈阳心中亦是欣喜,同时涌起强烈的好奇。 “师尊,这究竟是什么原理?为何阳光能有如此奇效?” 欧阳华沉思片刻,尝试解释道: “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你这新生手臂,乃是依凭通窍的乙木生机与《乙木化生诀》催生,乙木属阴,生机虽盛,却偏于柔韧,缺乏至阳至刚的塑形与支撑之力。” “太阳真火乃至阳之气,或许正是以此阳气为引,调和了手臂内部的阴阳。” “刺激了属于甲木,主生发与支撑的生机,故而催生出了骨骼……” “这与结丹修士以蕴含自身阴阳调和之理的丹气滋润伤处,促进断肢再生,在道理上,或许有几分相通之处。” 陈阳恍然: “原来如此,是以阳气补全了再生过程中缺失的阳性,与支撑特性?” 欧阳华颔首: “可以这么理解。” 又过了几个时辰。 当日光渐弱。 云层重新合拢时。 陈阳新生的左臂内部,细小的骨骼已然初步成型。 虽然比起右臂的骨骼要纤细脆弱许多,但总算不再是软绵绵的状态。 他已经可以尝试着微微握拳,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他用力握了握左手。 虽然还远不如右臂灵活有力,但那种失而复得的充实感,以及体内因肢体完整而重新达到平衡,愈发澎湃涌动的灵力,都让他心中充满了满意与激动。 炼气十层! 伤势尽复! 接下来,便是要为那至关重要的筑基做准备了! 这时,欧阳华看向他,开口问道: “既已恢复,接下来于筑基一道,你有何打算?需要何种筑基之法?” 陈阳闻言,神色一肃,想起了之前沈红梅曾向他提及过的筑基秘辛。 他沉吟道: “弟子曾听沈长老提及,筑基有三境,关乎未来道途。 “下丹田筑基,凝道石,乃稳固之基,是绝大多数修士的选择。” “中丹田筑基,刻道纹,玄妙非常,可窥大道痕迹。” “上丹田筑基,修道韵,据说乃东域那些顶尖宗门天骄方有资格尝试的无上道基,蕴含天地法则雏形…… “如果有可能,弟子想要追求……道韵筑基!” 欧阳华听了,却是直接摇了摇头,断然道: “不可能。上丹田道韵筑基,非大机缘,大底蕴,大传承者不可为。 “莫说我青木门没有相应的传承与资源支撑。” “便是整个东域,能有资格尝试并成功者,也是凤毛麟角。” “此路不通,不必好高骛远……” 陈阳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欧阳华如此肯定的答复,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 他又退而求其次,问道: “那……中丹田道纹筑基呢?” 欧阳华再次摇头,语气依旧肯定: “道纹筑基亦需天大机缘,非人力可强求。” “世间筑基修士,十之九九,皆是在下丹田凝练道石筑基。” “此乃正道,亦是坦途。” 陈阳不禁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红梅,带着求证的语气说道: “可是……沈长老她……似乎是道纹……” 他本想说沈红梅便是道纹筑基,但话未说完,便见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欧阳华看向沈红梅,语气带着些许疑惑: “小师妹乃是道纹筑基之事,在宗门内并未宣扬,旁人皆以为她是道石筑基。陈阳你……是如何知晓的?” 话一出口。 他猛地顿住。 目光在陈阳和沈红梅之间快速扫过,瞬间明白了什么。 筑基之境关乎修士根本,气息内敛,若非极其亲近之人,或有特殊探查秘法,绝难准确判断对方是何种筑基。 而陈阳能如此肯定…… 欧阳华的目光对上了沈红梅那微微泛起红晕,带着些许嗔怪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是了。 陈阳与红梅关系匪浅,既然是小师妹的小情郎…… 两人自然是亲密无间。 陈阳能感知到红梅的筑基底细,再正常不过。 自己还多此一问。 真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点小尴尬揭过,不再深究。 陈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摸了摸鼻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欧阳华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筑基之事,关乎你未来道途,需谨慎准备。道石筑基虽看似寻常,但根基扎实与否,同样影响深远。” “你既已炼气十层,当稳固境界,打磨灵力,寻求筑基契机。” “至于其他……暂且不必多想。” 陈阳恭敬应道: “弟子明白。” 又交谈了几句关于修行上的细节后,欧阳华话锋一转,说道: “关于你正式拜入我门下之事,我打算择日举行一场拜师大典,昭告宗门。” “具体时日尚未定下,应该要等待很久,你这段时间可先返回山下住处等候通知。” “大典之后,你便需搬来青云峰,随我在此修行。” 陈阳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虽然已被默认为亲传,但确实还未举行过正式的拜师仪式。 他当即躬身道: “是,师尊。弟子遵命。” 交代完毕。 陈阳便行礼告退。 驾驭遁光,向山下自己的院落飞去。 云端之上。 只剩下欧阳华与沈红梅二人。 沈红梅看着欧阳华,有些不解地问道: “师兄,既然已决定收他为徒,为何还要大张旗鼓筹备大典?不能一切从简,过几日便举办了吗?” 她担心夜长梦多,也想让陈阳早日名正言顺。 欧阳华望向脚下云雾缭绕的青木门诸峰,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缓缓道: “并非刻意拖延。” “只是……我总觉得,宗门之内,似乎潜藏着什么我未能完全洞察的东西,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在弄清楚之前,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行事向来稳妥,甚至可说是过于小心,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沈红梅看着师兄凝重的侧脸。 虽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他可能是多虑了…… 但也明白欧阳华此举必然有其道理。 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欧阳华又道: “另外,我需离开宗门一趟,处理一些私事。” “归期未定,短则数月,长则……难以预料。” “这段时间,宗门事务,便交由你暂为代理。” 沈红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收敛,点头应承下来: “师兄放心,红梅必当尽心竭力。” 她随即又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那……南天杨家之人,会不会心有不甘,去而复返,前来寻衅?” 欧阳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不会。” “我青木门虽小,却也是在东域道盟名下正式登记在册的管辖宗门,每十年皆需向道盟缴纳一定供奉,受道盟规矩庇护。” “杨家势大,却也不敢在明面上毫无缘由地破坏道盟定下的规矩,攻打下属宗门。 “否则,道盟问责下来,他们也吃不消。” “这点你无需过多担忧。” 沈红梅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隐患,蹙眉道: “还有一事,那丹霞峰的朱大友,最近似乎又在闭关,尝试冲击结丹之境。” “他毕竟是筑基之后才加入宗门,与青木门算不得一心,更多是互利合作。” “万一……万一他真个侥幸结丹成功,而师兄你又不在宗门。 “我恐怕……” “我筑基修为,难以完全压制他,届时他对宗门不利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顾虑。 听到朱大友的名字,欧阳华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 甚至是一丝……嘲弄! 他摆了摆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他……再过一百年,也无法结丹。” 沈红梅一怔,大惑不解: “为何师兄如此肯定?” 欧阳华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眼中那抹深沉之色愈发浓郁,仿佛洞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师妹,个中缘由,你暂且不必知晓。总之,宗门之内,其他事务你无需过分忧心,安心主持大局便是。” 说着。 他手掌一翻。 一枚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不知是何材质打造,触手温润。 正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古朴大字——青木令! 字迹间道韵流转。 一股磅礴而古老的灵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令人心旌神摇。 这灵气并非来自于欧阳华。 结丹修士的气息最多残留百年便会消散。 而这令牌上的灵气,厚重绵长,横跨数百年时光依旧不灭。 正是来自于青木门的开派祖师! 那位失踪已久。 或已死去的元婴真君——青木真人! “此乃青木令,执此令,如我亲临。今日起,你便是青木门的代宗主了。” 欧阳华将令牌郑重地交到沈红梅手中。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 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象征着青木门最高权柄的令牌,感受到其上蕴含的祖师气息与责任,肃然道: “红梅领命,必不负师兄所托!” 欧阳华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守护了百年的宗门,身形渐渐淡化,最终如同融入云雾一般,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沈红梅手握青木令,独立云端。 衣裙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她望着欧阳华消失的方向,又俯瞰着下方连绵的青木门山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然。 第112章 你来自外海? 时光荏苒。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亲传试炼与杨家风波,已悄然过去近四个月。 陈阳终于回到了位于山下,属于内门弟子的院落。 只是。 眼前这座院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大不相同。 原本烧毁的小楼位置,重建起了一座更为宽敞,气派的阁楼。 飞檐斗拱。 青砖黛瓦。 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象。 就连院墙也似乎被重新修葺过,更高更坚固。 门上甚至还镶嵌着一些简单的防御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一切的改变,自然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 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 这个身份,在青木门内,意味着他已站在了所有弟子的顶点。 享有的资源和待遇,远非昔日可比。 推开焕然一新的院门,陈阳脚步微顿。 心中感慨尚未平复,便听得旁边传来带着恭敬,甚至有些谄媚的问候声。 “陈师兄!” “陈师兄您回来了!” 两名恰好路过的内门弟子,见到陈阳,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态度谦卑至极。 陈阳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 待那两名弟子走远,他敏锐的耳力还能捕捉到风中传来,压抑着兴奋的议论碎片。 “……看到没?那就是陈阳陈师兄!如今可是掌门亲传!” “何止啊!听说那一日试炼,他可是连沈长老的贴身飞剑都能召出,关系绝对不一般!” “还有玉竹峰的宋长老,她那两位新收的亲传女弟子,柳师姐和宋师姐,据说也是陈师兄的义妹,关系亲近得很!” “啧啧,陈师兄如今可是咱们青木门名副其实的大师兄了……” 听着这些或羡慕,或敬畏,或带着揣测的议论…… 陈阳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一股无比强烈,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不过短短两年。 两年前。 他还是一个生活在山下村里的普通乡民,远远遥望青山,不知山外风景,最大的见识或许就是镇上赶集时的喧嚣。 而如今…… 他已是这齐国唯一修真宗门青木门的掌门亲传! 地位尊崇,受无数弟子仰望。 不仅是在宗门内。 即便是在宗门之外。 那凡俗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齐国国君,曾在皇宫之中,对他这个仙师恭敬跪拜行礼。 这两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杂役到内门。 再到亲传试炼的生死搏杀。 与杨家金丹的对峙…… 看似已经见识了天地之广阔,仙路之玄奇。 可此刻。 陈阳心中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见,或许仍是井底之蛙。 他望着青木门连绵的山势,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叠的翠色,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齐国…… 不过是广袤东域修真界中,一个偏居一隅,灵气稀薄的小国。 其疆域在东域辽阔的版图上,恐怕万不足一! 而东域之外,西方还有那传说中的无尽海。 南方强者林立的南天…… 对于凡人而言,穷尽一生或许都走不完一个齐国。 甚至许多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集。 但对于修士…… 尤其是高阶修士而言。 御空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并非虚言。 还有那寿元……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面容似乎停止了变化,定格在了青年时期。 这或许是踏入炼气期后,寿元增至百载以上带来的自然驻颜。 也或许是修炼《乙木长生功》,这门奇功所带来的附加效果。 他在欧阳华静室养伤期间,曾听欧阳华随口提及,此功有驻颜长春之妙。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或许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村子里的故人早已化作黄土。 而自己。 却可能依旧是如今这副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时光流逝的沧桑感,悄然袭上心头,让他心中微微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些纷乱复杂的情绪压下心底。 眼下不是感怀的时候,他需要稳固炼气十层的境界,为将来至关重要的筑基做准备,同时静静等待师尊欧阳华所言的拜师大典。 然而。 筑基之路,何其艰难? 尤其是欧阳华那日的话语犹在耳边…… 九成九的修士,都只能在下丹田凝练道石筑基。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陈阳心中不免有些沉闷。 或许…… 这便是身处齐国这等偏僻之地的局限! 陈阳每每思及此事,便心绪浮沉,喃喃自语: “若是在那些东域繁华之地,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内,必定会有更多的机缘,更多的选择摆在天骄面前。” …… 回到院落的第二天。 一个消息在门内传开,打断了陈阳的静修。 掌门欧阳华,离开了宗门。 关于欧阳华离去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弟子信誓旦旦地说: 是因为在亲传试炼上,欧阳华独战杨家三位金丹,看似轻松,实则受了不轻的内伤。 需要外出寻找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弟子兴奋地猜测: 掌门或许是即将突破,要准备凝结元婴了! 否则如何能以一敌三,硬撼杨家金丹而不落下风? 定是拥有了远超普通结丹的实力! 这些传言纷纷扰扰,陈阳无从辨别真伪,只能将其放在心底。 欧阳华的离去,让他心中隐隐感觉缺少了一份底气。 就在欧阳华离开宗门后不久。 一个让陈阳颇感意外的人,到访了他的院落。 林洋! 再次见到林洋,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一个多月。 这期间陈阳一直在欧阳华处养伤。 原本以为,以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林洋或许会前来探望。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洋一次也未出现,这让他心中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此人当初是站在赵嫣然身边的三位道侣师兄之一。 按理说是与他有着夺妻之恨的仇敌。 可不知为何,陈阳对林洋却始终难以升起对李炎那般直接的厌恶,或是对杨天明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 林洋行事风格不同。 没有李炎的残暴狠辣,也没有杨天明的目中无人。 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太多直接对峙,你死我活的仇恨交集。 两人在陈阳简洁的厅堂中见面,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陈阳打量着林洋。 依旧是那副俊秀中带着几分阴柔的模样,手持折扇,气质独特。 他心中对于林洋的来历,其实早有诸多猜测。 只是以往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想。 最终。 还是陈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直视林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犹豫: “我做到了,我已经成为了青木门的掌门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 “你之前说过,需要我成为亲传之后,帮你一个忙。具体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陈阳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那时林洋并未细说所求何事,但他依旧答应了下来。 回顾与杨天明的那场死斗。 若非林洋传授的身法…… 若非他在关键时刻传音指点…… 最后更以奇异琴音激发自己血肉中潜藏的妖丹之力…… 陈阳很清楚。 以自己毫无血脉根基的凡人出身,与杨天明那等身负真龙血脉的世家天骄之间的巨大差距,恐怕难以逾越。 是林洋,在某种程度上,帮他填平了这道鸿沟。 “请求吗?” 林洋似乎没料到陈阳如此直接,上来便直奔主题,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看了陈阳许久,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先不说这个。陈兄,你的伤势如何了?我之前……在广场上,见到你的手臂……” 说着。 他竟主动上前,伸出手。 似乎想抓住陈阳的左臂查看,动作自然而熟稔。 “那一日,我在场,亲眼见到你被那杨家结丹断去一臂的一幕……”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歉然。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完好无损,活动自如的左臂上时,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这……难道是欧阳华,不惜损耗丹气,为你滋养重塑了手臂?” 陈阳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或许无需对林洋隐瞒,便摇了摇头,如实相告: “并非师尊出手。是《乙木长生功》中,有一门名为《乙木化生诀》的秘法,配合……一些特殊条件,可以断肢再生。” 林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但很快便被浓浓的喜悦所取代,他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笑道: “好!太好了!手臂能恢复如初,没有留下伤残,真是万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说道: “那一日,杨家三位结丹在场,虎视眈眈,我、我实在不好直接出手助你……” “后来你受伤晕厥,我以为你情况不妙,心中焦急,本欲出手…… “没想到欧阳华竟如此强势,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我见你被掌门救下,性命无碍,也就……暂且按捺下了。” …… “出手?如何出手?你不过是普通的炼气八层,修为还不及我,又能做些什么?” 陈阳忽然反问。 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洋,带着一丝探究。 这一次,轮到林洋愣住了。 他神色间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闪烁。 似乎是为了回避陈阳这个直接的问题,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转移话题道: “这里面是我炼制的一些疗伤温脉的丹药,品质尚可。” “你之前强行催动体内残余的妖丹之力,虽爆发了惊人战力,但恐怕会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暗伤,侵蚀经脉。” “此丹或有些许助益,你需好好调息,莫要留下隐患。” 陈阳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了玉瓶,触手温润。 他摩挲着瓶身,忽然抬头,看着林洋,问道: “这丹药……是你亲手炼制的?” 林洋点了点头,坦然道: “嗯。” 陈阳目光微动,忽然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你是否能教我炼丹?我想学习炼丹之道。” 他如今已是炼气十层,即将面临筑基。 若能掌握炼丹术…… 无论是对自身修行,还是未来道途,都大有裨益! 然而。 林洋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教不了。” “为何?” 陈阳追问。 林洋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的炼丹法子……与寻常不同。” “不同?”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一个压抑许久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他盯着林洋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莫非是因为……你的炼丹法子,并非内海东土流传的炼丹法,而是……来自于外海?” 此话一出。 如同石破天惊! 林洋瞬间怔在原地。 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眼神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惊愕。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陈兄,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太明白……”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长久的接触,数次关键时刻的相助,还有那迥异于常人的气质与手段。 尤其是之前那次诡异的外海之行经历…… 陈阳心中哪里会没有猜测? 只是以往不愿点破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林洋,你……是否是来自于外海?” 林洋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脸色一变。 之前的从容与狡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凝重与警惕。 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 “你……是要将此事,上报给欧阳华掌门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坦诚: “不会。我陈阳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你多次助我,我岂会行此不义之事?我只是想要知晓真相,不希望你……一直欺骗我。” 林洋看着陈阳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面有关切,有疑惑,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敌视与贪婪。 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手中的折扇也缓缓收拢。 他认真地看着陈阳,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最终,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是!” 这一个“是”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落在寂静的厅堂中,也落在了陈阳的心上。 之前的种种猜测,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陈阳心中瞬间涌起无数问题…… 外海究竟是什么样子? 外海的生灵为何要来东土? 林洋潜伏在青木门又有何目的? 但看着林洋那带着戒备与一丝脆弱的眼神,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急于一时了。 他小时候自然也听闻过,关于海外妖魔的恐怖传说。 但此刻真正面对一个来自外海的生灵,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生出多少畏惧与排斥。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还以为,按照你一贯的性格,会百般抵赖,或者又是花言巧语一番,想办法蒙混过去……” 看着陈阳脸上那复杂,却并无恶意的神色,林洋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他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 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带着他特有的狡黠与戏谑,语气轻快地说道: “那就不是。我刚刚是骗你的。” 陈阳脸色顿时一僵。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瞬间变脸的林洋: “你……你刚刚明明亲口承认了!说‘是’!” 林洋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优哉游哉地打开折扇,走到门前,双眼望天,耍赖道: “有吗?谁听见了?当时这里不就只有你我二人吗?定是陈兄你伤势未愈,心神损耗,听错了吧?” “我……” 陈阳一时语塞。 看着林洋那副无赖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当真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林洋,变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这时。 他耳边又传来了林洋压低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与试探: “陈兄,你且想想。” “如果‘林洋’是海外生灵,那在这东土修真界,便是人人喊打,绝无容身之处。” “那么……‘林洋’就得立刻离开青木门,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从此天涯陌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但如果‘林洋’不是海外生灵……” “那‘林洋’就只是青木门琴谷的一名普通弟子,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修行,或许…… “还能时常见到陈兄。” 说完。 他歪着头,双眼带着盈盈笑意,看着陈阳,反将一军: “陈兄,你觉得呢?‘林洋’……应该是,还是不是?”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近乎无赖的反问给问懵了。 怎么转眼之间,抉择权就落到自己手上了? 他看着林洋那双带着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的眼睛。 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认输般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好好好!你不是!行了吧?方才是我听错了,误会了你!” 听到陈阳这近乎妥协的话语。 林洋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如同春雪初融,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小得意,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道: “呵呵,既然如此,那陈兄方才无故盘问我,惊吓于我,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补偿一下受损的心神?” 陈阳彻底怔住了。 瞪大了双眼。 看着眼前这个倒打一耙,反客为主的家伙,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明是自己想要找他讨个说法,弄清楚真相,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自己理亏,还要给他补偿了? 这些来自外海的生灵…… 果然狡诈! 第113章 快去煮饭 接下来的几日。 林洋到访陈阳院落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许多。 自从上次那场近乎摊牌,却又在最后关头,被林洋以无赖方式糊弄过去的谈话之后。 两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变得疏远,反而诡异地熟络了不少。 陈阳心中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毕竟。 他自觉掌握了林洋的秘密。 尽管对方死不承认…… 但这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连着两人,让彼此之间的试探与戒备,都蒙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色彩。 这一日。 阳光和煦。 微风拂过院落中新栽种的几丛灵竹,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 一阵幽幽的琴音自陈阳的院内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 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春风化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心神,梳理灵力的韵律。 林洋一袭月白长衫,端坐于石凳之上。 修长的手指在古拙的木琴琴弦上娴熟拨动。 他神情专注,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而陈阳则盘膝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伴随着那玄妙的琴音,缓缓运转体内功法,引导着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周天。 琴音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如同最温和的水流,洗涤着陈阳经脉中那些因强行催动血肉之力,以及与杨天明激战而留下的细微暗伤与滞涩之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灵力,在那琴音的引导下,逐渐变得温顺平和,运行起来愈发顺畅。 连带着气息也变得更加绵长深厚。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 林洋抬起眼帘,看向陈阳,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 “陈兄,感觉如何?”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周身舒泰,灵台清明。 不禁赞道: “妙极!你这琴音,果真神异。不过数日,我经脉中的暗伤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连灵力都似乎凝练浑厚了几分。” 林洋点了点头。 对于陈阳的夸赞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淡淡一笑。 陈阳心中一动,想起一事。 他伸出手。 心念微动。 一个普通的玉瓶便出现在手中。 打开瓶塞,往外倾斜,倒入掌心。 那条被命名为通窍的奇异蚯蚓,正懒洋洋地蜷缩着,偶尔微微扭动一下身体。 “此物,便是当日现世的青木门祖师之宝,通窍!” 陈阳伸手,将其展示给林洋看。 这东西自从那日在广场上现身后,早已不是秘密。 门内许多弟子都曾目睹。 倒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 “只是不知为何,它如今似乎陷入了沉眠,气息内敛,远不如那日活跃。” 陈阳想要询问这通窍的来历。 是否和外海有关。 然而。 就在通窍出现的瞬间,原本气定神闲的林洋,脸色骤然一变!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般。 猛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惊惧,连连摆手道: “快拿走!拿走!收起来!” 陈阳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中微微诧异。 但还是依言将通窍收回了玉瓶中。 他回想起那日杨家三位结丹修士,见到通窍时,似乎也流露出过类似的忌惮神色。 再联想到杨天明被通窍钻入体内后,那鳞片剥落,痛苦不堪的凄惨画面…… 一个念头在陈阳心中升起: “莫非这祖师之宝通窍,对于拥有特殊血脉的杨家之人,以及林洋这种海外生灵,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或者说……威慑作用? 不过。 转念一想。 或许也并非如此复杂。 可能林洋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甚至害怕这类的生物? 就像赵嫣然,过去看到毛虫之类的东西,也会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躲避。 这倒也说得通。 见陈阳将玉瓶收起,林洋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 他缓了缓神色,才说道: “因为此物,如今门内弟子之中,可有不少关于陈兄你的传言。” “哦?什么传言?” 陈阳好奇道。 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倒是没太关注外界的议论。 林洋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笑道: “都说陈兄你,或许是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转世!” “否则,何以能得这失踪数百年的祖师之宝主动认主?” “此等机缘,绝非寻常弟子可以拥有。” 陈阳闻言一愣,失笑道: “转世?这未免太过荒诞离奇了。” “荒诞?” 林洋挑了挑眉: “如今陈兄可是站在了青木门弟子辈的顶点,万众瞩目。” “弟子们都在议论,说如今的宗主是欧阳华掌门,下一任宗主,按资历和修为,很可能便是灵剑峰的沈红梅沈长老。 “而沈宗主之后呢?多半就要轮到你这掌门亲传,陈兄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他们连传承顺序都给你安排好了。” 陈阳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掌门之位? 他眼下只想尽快筑基,提升实力,对于那遥远未来的权柄,并无太多念想。 然而。 林洋提及沈红梅三个字,却让陈阳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确实。 自从欧阳华师兄离开宗门,将代宗主之位交给沈红梅后。 她便忙碌于处理宗门事务,几乎很少能见到身影了。 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未曾与她私下相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 林洋话锋忽然一转,双眼灼灼地看向陈阳,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 “他们还传闻,陈兄你这个‘下下任宗主’,和‘下一任宗主’沈红梅,沈长老之间,可是关系匪浅,非比寻常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逼问: “陈阳,我还没好好问你呢!” “你体内那煌灭剑种,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还有,那一日与杨天明交战,沈红梅的贴身飞剑……寒梅剑,为何会从你的储物袋里面出来?” “你莫非和沈红梅有什么匪浅的关系?” 陈阳被问得一愣。 他想起之前与杨天明交战时,命悬一线之际…… 林洋在远处传音,不关心战局,反而最先问的也是这件事。 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 他竟还耿耿于怀! 此刻又旧事重提。 陈阳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或许确实是因为我修行刻苦,心志坚毅,所以……被沈前辈看重了吧?”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 “看重?” 林洋眯起了眼睛,显然不信。 陈阳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 “对,就是如此。沈前辈曾言,愿做我修行路上的贵人,扶持我前行……想必,是我的坚持与努力,打动了她!” 他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 心中却是在飞速思索,自己究竟有哪一点能被沈红梅那般人物看重? 思来想去…… 似乎也只有自己对修行那股近乎偏执的执念,与拼劲了。 然而。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当初在沈红梅洞府中的那一幕。 雾气氤氲的冷泉中,沈红梅亲自为他种下煌灭剑种。 那朦胧的雾气里面,那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 陈阳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想: 那一日…… 遮蔽了视线的……究竟是那冰寒泉水升腾起的雾气? 还是……前辈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我不信!” 林洋斩钉截铁地说道。 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忽然。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着陈阳的耳朵,语气带着一丝深究: “你耳朵红了!你在撒谎!” 陈阳一怔。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然有些发烫。 他强自镇定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撒谎?” 林洋哼了一声,道: “赵嫣然过去说过,你每次撒谎或者心虚的时候,耳朵根就会先红起来!看来果然不假!” 陈阳瞬间无语。 心中暗骂赵嫣然这女人真是有病。 这种细微的习惯,居然也跟别人说! 林洋则像是抓住了把柄,庆幸地说道: “幸好你现在还没有筑基,无法完美控制肉身细微反应,我还能看得出来。” “等你将来筑基了,肉身掌控自如,岂不是要天天对着我撒谎……” “快说!” “沈红梅到底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总得有个真正的缘由吧!” 陈阳看着林洋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泄气地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 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庭院中的翠竹。 喃喃低语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一次。 他的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哪一点,值得沈前辈那般人物如此看重。” “但我很清楚,在我还只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杂役弟子时,她便注意到了我,给予了庇护,赠我飞剑。” “之后传授剑诀,种下剑种……” “她的的确确,是我修行路上最大的贵人!” “我心中唯有感激,只盼将来修为有成,能够报答她的恩情。” 陈阳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种真诚。 只是那眼底深处…… 除了感激,似乎还隐藏着一些更为复杂,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分明的情绪。 那横亘在炼气与筑基大圆满之间的巨大鸿沟,让他将某些朦胧的念头,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那或许。 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林洋听完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沉默了片刻。 忽然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问道: “她是你的贵人,那我呢?我就不是了吗?我传你身法,为你抚琴疗伤,关键时刻助你对敌……难道就不算贵人了?”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攀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抚道: “算,算,当然也算!林洋,你自然也是我的贵人。” 他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 “还是继续抚琴吧,我感觉这几日听你弹琴,获益良多。” 他这倒是真心话。 林洋的琴音对于疗伤和稳固修为,确有奇效。 “不,我不想弹了。” 林洋却忽然抱起了木琴,别过脸去。 陈阳一愣:“为何?” “因为我觉得,我就算弹得再好,你也听不懂。”林洋语气闷闷的。 陈阳闻言,并未生气,反而认真地沉思了许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坦然道: “你说的对。” 这下轮到林洋神色一僵,愕然转头看向他: “嗯?” 他本以为陈阳会反驳或是安慰几句。 陈阳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的确不懂音律之妙,听琴也只听出了对修炼有益,着实是浪费了林师弟你的琴艺。” “所以,我有个想法,不如你教我琴音如何?” “待我学会了,便可自给自足,你也就不用每日辛苦跑来我这里抚琴,耗心费神了。” 他这番话,本是出于体谅林洋的考虑。 觉得老是麻烦对方不好。 然而。 林洋听到这些话语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木琴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陈阳见状,连忙起身问道: “林师弟,你去哪里?” 林洋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传来: “没什么,我回去了,回琴谷了!” 陈阳虽然觉得他这气生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起身,说道: “我起身送送你吧。” 就在他刚迈出一步,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悦耳,带着欢快气息的呼喊声: “陈大哥!陈大哥你在吗?” 陈阳脚步一顿。 转身先去打开了院门。 两道俏丽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如同两道明媚的春光,瞬间照亮了院门。 正是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 “陈师兄!” 小春花蹦蹦跳跳地先窜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我和柳姐姐来串门啦!” 她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密封的小坛子: “柳姐姐特意带了些新鲜的灵蔬和兽肉,还酿了些清甜的果酒,说要给陈师兄你露一手,做顿好吃的呢!” 柳依依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对着陈阳柔柔一笑,轻声道: “陈大哥。” 两人说着便要进门。 目光随即落在了正抱着琴,站在院子中央,脸色不太好看的林洋身上。 “咦?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小春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般,立刻站到了陈阳身前半步,瞪着林洋。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妖兽暴动后,就是这个家伙把昏迷的陈阳送回来的。 虽然说是救了陈阳一命…… 但在小春花看来,此人毕竟是赵嫣然那坏女人的道侣之一。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自然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柳依依也愣了一下,秀眉微蹙,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陈阳: “陈大哥,他……?” 陈阳看了看脸色不善的小春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抱着琴的林洋,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想了想,觉得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只好含糊地说道: “过去的事情……都揭过了。我……我不计较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耳熟。 似乎当初和杨天明交手时,林洋追问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罢了。 暂且如此吧。 将来若林洋真对宗门不利,到时候再新账旧账一起算也不迟。 柳依依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小春花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显然并不买账。 林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尤其是小春花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让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走了。” 说完,再次作势欲走。 陈阳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或者说些什么,旁边的小春花却已经抢先说道: “走了正好!柳姐姐今天亲自下厨,还带了珍藏的果酒,等会儿我们正好不醉不归,好好庆祝陈师兄成为掌门亲传弟子!” 她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洋听的,带着几分逐客的意味。 然而。 听到下厨两个字,原本已经转身的林洋,脚步却是一顿。 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看向柳依依: “下厨?你不是玉竹峰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吗?身份尊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常态吧?还会这个?” 小春花立刻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哼!柳姐姐做的菜可好吃了!陈师兄虽然早就辟谷,不需要凡俗食物,但也经常品尝柳姐姐做的酒菜呢!”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看了看柳依依,又瞥了一眼陈阳。 脸上那冷硬的表情忽然冰雪消融。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抱着琴,非但没有继续往外走,反而施施然地又走回了刚才的石凳旁,从容地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走了。反正三个人是聚,四个人也是聚,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他这副反客为主,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小春花目瞪口呆。 小春花气得跺了跺脚: “你、你这家伙!怎么反复无常?刚才不是说要走的吗?” 她想要上前理论,甚至动手把这讨厌的家伙推出去。 但掂量了一下对方炼气八层的修为。 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 最终还是悻悻地缩了回来,只能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柳依依见状,却是轻轻笑了笑。 她拉了拉小春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林洋,语气温和地说道: “没关系的,林师兄既然愿意留下,那就一起吧,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阳,声音愈发轻柔: “我不介意的,不过……一切还是要看陈大哥的意思。” 一时间。 院子里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看着这情形。 小春花气鼓鼓。 柳依依温柔中带着询问。 林洋则是一副我就赖着了,你能奈我何的惫懒模样。 只觉得空气中隐隐有种莫名……剑拔弩张的微妙感。 让他额角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起,就一起吧……那个,干脆人再多一点,更热闹些!我、我去找丹霞峰的朱绣师姐,还有周山师兄过来,大家一起聚聚!” 说完。 他也不等院内三人反应。 身形一闪。 便驾驭起遁光,“嗖”地一下飞出了院落。 陈阳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天际。 院落之中。 顿时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三人。 林洋优哉游哉地靠在石凳上,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柳依依,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带着几分主人般的吩咐口吻: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下厨吗?快去煮饭啊!” 说完。 他便真的闭上了眼睛,抱着他那张木琴,靠在椅背上,一副闭目养神,静待开饭的模样。 柳依依:“……” 小春花:“!!!” 第114章 宋师兄求助 离开了院落。 陈阳驾驭着遁光,径直朝着丹霞峰的方向飞去。 山风拂面,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当丹霞峰那萦绕着淡淡药香的山体轮廓出现在眼前时。 陈阳的遁光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 他停在了远远的半空中。 目光掠过那条通往峰顶的石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次前来时的情景。 被朱大友的记名弟子崔杰半押送着带上峰顶,在朱大友那筑基大圆满的强横气息压迫下,被迫接受探查。 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至今记忆犹新! 一丝犹豫悄然浮上心头。 虽然朱大友上次探查无果,又因小春花引来宋佳玉介入暂时作罢。 但此人对自己的怀疑,恐怕并未完全消除。 然而。 这丝犹豫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陈阳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了坚定。 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已是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身份地位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 他体内所有吞服妖兽内丹残留的气息,早已被那得自通窍的吐纳功法炼化得一干二净。 连朱大友亲自在他重伤昏迷时,探查气海经脉,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若是此刻表现得畏畏缩缩,刻意避开丹霞峰,反而显得心虚。 说不定会重新勾起朱大友那几乎已经打消的疑心。 想通此节。 陈阳不再犹豫,身形一动。 便沿着山道向前走去。 不多时。 便来到了位于丹霞峰山脚下,朱绣平日打理的那间药房之外。 药房门口。 正巧朱绣与周山两人似乎在清点着什么。 见到陈阳到来,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露出了真诚,而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陈兄弟?你怎么来了?” 周山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曾几何时,在妖兽暴动中并肩作战时,陈阳的修为尚且不如他。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对方已然一飞冲天。 成为了他们需要仰望的掌门亲传! 朱绣也笑着打招呼: “陈师弟。” 她依旧沿用着过去的称呼,显得亲切自然。 陈阳落下遁光,脸上露出笑容,直接说明来意: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另外,柳依依和小春花在我那儿准备了些酒菜,想请你们过去一聚,不知二位可有空闲?” “吃饭?” 朱绣和周山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随即化为浓浓的暖意。 他们原以为陈阳成为掌门亲传后,身份悬殊,会与他们这些普通内门弟子逐渐疏远。 没想到他还会特意前来邀请。 “有空,自然有空!”周山连忙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朱绣也笑着点头: “陈师弟相邀,我们岂能不去?只是……” 她看了看药房内: “还有些东西需要交付一下,劳烦陈师弟稍等片刻。” “无妨。” 陈阳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只见周山转身进了药房,抱出来一大摞包装极其精美的锦盒。 这些锦盒用料讲究,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颇为贵重。 然而。 当周山打开锦盒,开始往里面装填东西时。 陈阳的目光却不由得微微一凝。 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珍贵的灵丹妙药。 而仅仅是一些灵气极其浅薄,甚至可以说是稀少的普通草木灵药。 有些是年份很低的止血草。 有些是只能略微提神醒脑的清心花。 还有些是杂役弟子偶尔会用来辅助修炼,但效果微乎其微的普通灵植。 这些东西,对于他们这些内门弟子,乃至炼气中期的修士来说,几乎毫无价值。 而这些草木灵药,却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一个个堪称华丽的锦盒之中。 显得极不协调。 就在周山刚刚将最后一个锦盒封装好时。 一道遁光自丹霞峰顶落下。 显出一个青年的身影。 陈阳目光一扫,认得此人,正是当初押送他上峰的朱大友记名弟子…… 崔杰! 崔杰落地后,先是看到了陈阳,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陈师兄!” 态度谦卑,与当初判若两人。 陈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崔杰并不在意陈阳的冷淡,反而怕陈阳主动追究上次的事情。 他不敢多说话,转而看向周山和朱绣。 “朱师妹,周师弟,这月的‘恩赐’可准备好了?” 周山连忙将那一大摞锦盒递了过去: “崔师兄,都准备好了,都在这里。” 崔杰接过锦盒。 粗略一扫。 确认数量无误后,便对陈阳再次拱了拱手: “陈师兄,师弟还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 便驾驭起遁光,带着那一大堆华而不实的锦盒,径直朝着青木门山门外的方向飞去。 陈阳看着崔杰离去的身影,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 “他这是……?这些锦盒里的草木灵药,灵气如此浅薄,对崔杰来说应该毫无用处才对。” 一旁的朱绣闻言,笑着解释道: “陈师弟有所不知,那些并非自用,是‘恩赐’。” “恩赐?” 陈阳更加不解。 周山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地说道: “对啊,是赐给齐国皇室的‘恩赐’。” “齐国皇室年年供奉我们青木门,我们自然也要定期赐下一些东西,以示仙家恩泽。” “都是一些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普通草药而已。” 朱绣也点头补充道: “正是如此。” “这些东西对我们修士来说,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但对于齐国皇宫里那些没有修为的国君、妃嫔、皇子皇孙来说,却是难得的好东西,能祛病延年,滋养身体。 “这些琐事,平常都是由崔师兄负责,每月定时定量送往齐国皇室。” 陈阳听完,恍然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瞥了一眼崔杰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点疑惑随之散去。 原来只是宗门与凡俗皇室之间的人情往来,倒也正常。 他并未将此事过多放在心上。 很快。 陈阳便带着朱绣和周山二人,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尚未进门。 一股清冽中带着果香与灵谷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好香的酒气!” 周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赞叹道。 朱绣作为丹霞峰弟子,对药材,灵植气味更为敏感。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眼中也露出一丝讶色: “这酒香……醇而不烈,香而不腻,蕴含的灵气也颇为温和,酿制此酒之人,手艺不凡啊!比起我闲暇时酿的那些,似乎还要胜上一筹。” 陈阳笑道: “是柳依依酿的果酒。” 朱绣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打趣道: “原来是柳师妹的手艺。” “我之前还想着,要不要为陈兄弟你寻一位合适的道侣,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柳师妹是玉竹峰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品性容貌皆是上佳,与陈兄弟你,倒是颇为相配。” 她显然是听说了宗门内关于陈阳与柳依依,小春花关系的传闻。 陈阳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清冷而曼妙的身影…… 推开院门。 只见石桌上尚未摆上菜肴,反倒是林洋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那诱人的酒香,正是从他手中的玉杯里弥漫出来的。 见到陈阳带着朱绣和周山进来,林洋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落在朱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喔?朱绣师妹,我原只知道你在药房之中配药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你还有牵红线,做媒人的本事啊?真是深藏不露。” 朱绣被他说得脸色微红,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林师兄,你也在此地啊?” 周山见到林洋,也是拱手行礼。 他自然也知晓林洋的身份。 以及他与赵嫣然那层关系。 不过对于林洋出现在陈阳这里,他倒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毕竟妖兽暴动时,传闻陈阳被接近四阶的十丈鳄追杀,是林洋毫不犹豫地冲入后山救援。 或许这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甚至还有些惺惺相惜,志同道合? 当然这些仅是周山的胡乱猜测。 “现在陈阳这家伙,还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林洋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陈阳,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意味: “掌门亲传,宗门未来的希望,不知道有多少师姐师妹对他青睐有加,暗送秋波呢。” 陈阳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倒是没太注意这些。 不过仔细回想。 似乎确实有一些内门女弟子,看他的眼神与过去不同。 偶尔在路上遇见,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甚至送上一些亲手制作的糕点,或是洗净的灵果。 只是他都以修行繁忙或是不便叨扰为由,婉拒了。 “其实……” 陈阳想了想,开口道: “严格意义上,我还算不得正式的亲传弟子。拜师大典尚未举行,师尊他也离宗未归。”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云峰顶。 那里灵气最为充沛,他心中还是渴望能早日搬上去修行。 之前在峰顶养伤一个月,不仅伤势恢复得快,连修炼速度都提升了不少。 就在这时。 小春花清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开饭啦!” 随着话音,柳依依端着数盘色香味俱全,还隐隐散发着微弱灵气的菜肴走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石桌上。 这些菜肴似乎是用某种低阶灵兽的肉辅,以几种可食用的灵蔬烹制而成。 肉片晶莹,蔬菜翠嫩,汤汁浓郁。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很快。 几样小菜摆满了石桌。 虽然在场众人,即便是修为最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也早已辟谷,无需依靠食物维系生命。 但辟谷并不意味着断绝口腹之欲。 很多时候,品尝美食更像是一种修行之余的放松,一种情感的交流与维系。 陈阳注意到旁边的林洋。 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有些闷闷不乐,低着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 他心中微动。 便伸出筷子,从中间那盘香气最浓郁的肉汤里,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炖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诱人油光的肉片。 放到了林洋的碗里。 这只是一阶灵兽的肉食。 肉质蕴含的灵气对炼气期修士略有裨益,主要胜在口感鲜嫩醇厚。 林洋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碗里的肉片,愣了一下,抬起头,狐疑地看向陈阳: “你给我夹菜干什么?” 陈阳面色如常,解释道: “我见这块肉不错,肥瘦均匀,火候正好,你尝尝。” 旁边的小春花见状,立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 “哼!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陈师兄给你夹菜你还挑三拣四?你不吃就给我!” 说着就要伸筷子去夹。 林洋却像是被激起了脾气,立刻用筷子护住碗里的肉,瞪了小春花一眼: “谁说我不吃了!” 说完。 夹起那片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然而。 刚嚼了两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带着赌气意味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迅速被他掩饰下去。 但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好吃。” 陈阳见状,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说道: “我说过吧,依依的饭菜做得很好。” 林洋哼哼了两声,别过脸去。 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艺倒是不错,是个当丫鬟的料。” “你说什么?!” 小春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柳依依此时正好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听到林洋的话,却并未生气,反而温柔地笑了笑,目光盈盈地看向陈阳,轻声道: “没关系啊。” “若是陈大哥不嫌弃,我愿意一直为他做饭酿酒……” “做一辈子的丫鬟,我也乐意。” 林洋听了,鼻腔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菜的速度快了些。 陈阳看着这情形,便是起身,拿起酒壶,开始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斟满杯中酒。 清冽的果酒注入玉杯,香气愈发醉人。 “来!” 陈阳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诚挚地说道: “今日难得一聚,我敬大家一杯。只希望,无论将来如何,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我们还能有机会像今日这般,把酒言欢!”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 就连一直别别扭扭的林洋和小春花,也端起了酒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醇厚的酒液入喉,带着灵果的甘甜与微醺。 一杯酒下肚,原本还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小春花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笑起来。 林洋虽然依旧时不时和她斗嘴,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偶尔还会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 陈阳看着眼前这吵吵闹闹,却又充满生机的一幕。 心中忽然觉得,这林洋看似心思深沉,有时行事带着算计。 但某些方面,比如这闹别扭和斗嘴的性子,倒是和小春花有几分相似。 带着一种……孩子气? 就在这院中气氛渐入佳境之时。 院门外。 却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威严,却又刻意放轻了的女声: “陈阳,在吗?” 这声音传入耳中,陈阳猛地一愣,随即迅速反应了过来…… 是沈红梅! 他对于这位前辈的行事风格颇为了解。 若是夜晚,她或许会直接驾驭遁光落入院中。 但在这青天白日,她还是会遵循礼数,先行叩门。 陈阳不敢怠慢。 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只见门外,果然站着两人。 当先一人。 正是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老服饰,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疲惫与威严的沈红梅。 而在她身后半步。 跟着的则是她的亲传弟子。 气质沉稳,已然筑基成功的宋书凡。 “前辈?宋师兄?” 陈阳有些意外,连忙行礼,问道: “不知前辈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沈红梅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了陈阳,落在了院落之中,那石桌旁围坐的几道身影上。 当她的视线扫过温婉娴静的柳依依,和活泼俏丽的小春花时。 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喔,没什么要紧事。” 沈红梅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这里……倒是热闹。” 陈阳连忙侧身让开,解释道: “是。庆祝伤势痊愈,所以依依就做了一些饭菜招待,大家聚一聚,都是相熟的炼气弟子。” 他顿了顿,邀请道: “前辈和宋师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入座,一起用些?” 沈红梅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看着陈阳那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院中的几人,竟点了点头,说道: “也好。” 随即。 她便迈步走进了院落。 竟是径直走到了陈阳刚才所坐的位置旁边,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宋书凡见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师尊,我们不是来……” 沈红梅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近些日子处理宗门事务,颇有些疲累,此刻也想稍作休息。书凡,你也坐下吧。” 宋书凡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有违逆师命,有些拘谨地在沈红梅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下。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林洋悄悄打量起了沈红梅,默不作声。 朱绣和周山则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了然。 他们不由得想起了宗门内,那些关于陈阳与沈长老,关系匪浅的传闻。 此刻见到沈红梅如此自然地坐在陈阳身边,更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两位筑基期前辈,尤其是代宗主沈红梅的加入,让原本轻松随意的炼气弟子聚会,瞬间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一时间。 除了小春花还在没心没肺地啃着一块灵兽骨头,其他人都显得有些沉默和拘束。 沈红梅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气氛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 朱绣和周山壮着胆子,询问了一些修行上遇到的困惑。 沈红梅也只是言简意赅地指点了几句。 无非是“恪守本心”,“勤勉不辍”之类的大道理。 但也让两人受益匪浅。 随后。 沈红梅的目光落在了周山身上,指点了他几句关于灵力运转,和剑法基础的关窍。 周山听得极为认真,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他早年其实也曾向往过灵剑峰。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跟着朱绣在丹霞峰山脚下打理药房,便在此扎根了下来。 能得到灵剑峰长老的亲自指点,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 这场原本是小辈间放松聚会的小宴,因为沈红梅和宋书凡的加入,节奏变得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便接近了尾声。 陈阳忽然想起,沈红梅今日前来,似乎是有正事。 便趁着众人准备散去的间隙,开口问道: “前辈,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弟子吗?” 沈红梅闻言,抬起眼帘。 看向陈阳,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宋书凡,沉吟片刻,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确有一事相求。”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我想请你,帮书凡断肢再生!” “什么?” 陈阳闻言,顿时愣住了。 不仅是他。 一旁的周山也是瞬间身躯一震。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空荡荡的,早已习惯了残疾的断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沈红梅看着陈阳,继续说道: “你那《乙木化生诀》,我这几日代掌宗门,权限所致,查阅了一些只有掌门才能观看的宗门秘卷残篇。” “其中隐约提及,此法玄妙,似乎……并非只能作用于自身。” “若施术者修为足够,对功法领悟深刻,或可引动生机,为旁人续接,甚至再生残缺肢体!” 陈阳心中巨震。 他从未想过这功法还能用于他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书凡。 又看了看身旁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周山。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可以试试!” 第115章 三年光阴 陈阳答应下来之后,心中仍是觉得有些意外。 他看向宋书凡。 这位筑基师兄平日里沉稳持重,倒是没注意到身上有何残缺。 他不由问道: “宋师兄是何处断肢?我之前并未留意。” 宋书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即伸出了他一直习惯性拢在宽大道袍衣袖中的左手。 当他的手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时,陈阳才看清楚。 原来他左手手掌末端,小指缺了最上面的一小节。 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平滑的断口。 “这伤势是……” 陈阳问道。 宋书凡语气平淡,带着些许追忆: “是早年尚未拜入灵剑峰,还在外门挣扎时留下的。” “那时年轻气盛,与另一位弟子因争夺修炼资源起了冲突。” “斗法之中,技差一筹,被对方的法器削去了这小半截手指。” 陈阳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修士争斗,凶险异常,伤残之事在所难免。 在炼气,筑基期,若肢体残缺,想要恢复极其困难。 要么是求得结丹期修士,耗费自身宝贵的丹气,滋润催生。 要么就是寻到那些能肉白骨,生死人的天材地宝或是灵丹妙药。 无论哪一种,对于普通弟子而言,都堪称奢望。 如今自己身负《乙木化生诀》,又有通窍这神奇的祖师之宝相助…… 至少在炼气、筑基阶段,似乎不必再为断肢之事忧心了。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份底气。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宋书凡的断指处,说道: “宋师兄,我且试试。” “此法我也是初次对他人施展……” “若效果不佳,或是过程中有何不适,还望师兄及时告知。” 宋书凡眼中带着期盼,连忙道: “陈师弟放心施为便是。即便只能恢复个大概形状,愚兄也已心满意足,总好过如今这般残缺。”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心念一动,再次取出了那个盛放通窍的玉瓶。 随着瓶塞打开。 那条通体暗红,仿佛由湿润灵土构成,其内有生命光华流转的奇异蚯蚓,出现在陈阳掌心。 此物一现。 立刻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虽然那日广场之上,许多人都远远见过此宝发威。 但当时距离太远,加上通窍速度极快,之后又被杨家金丹修士轰击成漫天碎末…… 真正看清它本体模样的弟子少之又少。 此刻近距离观看,众人反应各异。 小春花首先吓得“呀”了一声。 她连退两步,躲到了柳依依身后,小脸发白,指着通窍哆哆嗦嗦地道: “好……好吓人的虫子!又肥又红,身上还会发光!” 柳依依虽然比小春花镇定些,但秀眉也微微蹙起。 显然对这种软蠕蠕的生物,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与排斥。 朱绣身为丹霞峰弟子,接触过的奇虫异草不少。 但看到通窍那缓慢扭动,散发着独特生命气息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和柳依依,小春花站近了些。 而反应最大的,竟是林洋! 他几乎是瞬间打了个明显的冷颤。 脸上那惯有的从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惊惧的神色。 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居然破天荒地站到了小春花几人身边。 仿佛聚集起来能多点安全感似的。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沈红梅,在看到通窍恢复完毕的本体后,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沉默地站起身。 走到了朱绣几人身旁,与那玉瓶保持了一段距离。 陈阳看着瞬间抱团的几人,不由得一愣,疑惑道: “你们……干什么?怎么都站到一堆去了?” 沈红梅清了清嗓子,维持着长辈的威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自己运功便是,我们……在这边看着就好,免得打扰你施法。”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点了点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通窍上。 大概是外界的气息和议论声惊扰了它。 通窍缓缓扭动了一下身躯。 似乎从沉眠中苏醒了过来。 它之前被杨家金丹轰成碎末,依靠自身神异慢慢重组恢复,如今看来已是元气尽复。 “什么情况啊……吵吵闹闹的……”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直接想起,正是通窍的声音。 它扭动着身躯,表达着不满。 陈阳看着它,开始沟通。 施展《乙木化生诀》为他人疗伤,需要借助通窍的血肉作为生机引子。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会直接动手切下一小段。 但如今相处日久,他觉得还是应该尊重一下这颇有灵性的祖师之宝。 他便将需要它一点血肉,为宋书凡疗伤的事情告知。 “什么?要通爷我的血肉?” 通窍立刻发出强烈的反对: “不行不行!通爷我好不容易才长回来,岂能轻易予人?” 一旁的宋书凡听到回答,目光一黯。 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连忙摆手道: “陈师弟,既然此宝不愿,那便算了吧。毕竟是祖师遗泽,不可强求,愚兄这残缺……习惯了也无妨。” 陈阳却心念电转。 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通窍道: “你之前不是常念叨,你和当年的青木小弟关系匪浅吗?夸他为人厚道,待你极好。” “如今这位宋师兄,乃是青木门正正经经的弟子,说起来也算是青木小弟的徒子徒孙。” “你既然自称通爷,是长辈,难道连这点对后辈弟子的庇佑之情都做不到吗?” “若是你的小弟知晓,怕是要笑话你了。”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通窍的某个点。 它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意念中传来一阵嘟囔: “青木小弟……倒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从不亏待通爷我……罢了,罢了,看在青木小弟的面子上,你……你用吧。” 见它同意,陈阳不再犹豫。 并指如刀,体内乙木灵气运转。 小心翼翼地从通窍身躯末端,切下了比米粒还要细小的一点暗红色血肉。 那血肉离体后,依旧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波动。 “宋师兄,请伸手。” 陈阳说道。 宋书凡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残缺的左掌伸到陈阳面前。 陈阳将那一点通窍血肉置于断指处,随即全力运转《乙木化生诀》。 精纯的乙木灵气混合着那奇异血肉中磅礴的生机,如同涓涓细流,包裹住宋书凡的断指。 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平滑的断口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生长。 如同初生的嫩芽。 逐渐勾勒出缺失的那一小节手指的轮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陈阳收回灵力时,宋书凡左手那残缺的小指,已然恢复如初。 皮肤白皙,与周围毫无二致。 只是内部的骨骼尚未生成,显得有些柔软。 “成……成功了!” 周山忍不住惊呼出声。 朱绣和小春花也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柳依依看着陈阳,眼中异彩连连。 沈红梅虽然依旧站在原地,但紧抿的嘴角微微放松,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如释重负。 林洋则是目光闪烁。 盯着陈阳的手,和那恢复如初的断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书凡颤抖着抬起左手,反复看着那失而复得的小指,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声道: “好了!真的好了!多谢陈师弟!多谢!” 陈阳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叮嘱道: “宋师兄,血肉虽已再生,但内里骨骼未成,还需依照我之前所言,置于日光下曝晒几个时辰,引阳气滋养,指骨便可生成,届时方能完全恢复。” “明白!愚兄明白!” 宋书凡连连点头。 此刻别说晒太阳,就是让他去岩浆里泡着他也愿意。 他激动之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双手奉到陈阳面前。 “这是?” 陈阳一愣。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陈师弟你务必收下!此等再造之恩,岂是言语所能答谢!” 宋书凡语气恳切,目光看向沈红梅,带着请示。 沈红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陈阳见状,知道推辞不过,便道了声谢,将储物袋接过。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周山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眼中充满了渴望与挣扎。 最终。 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 “陈……陈兄弟!我……我这条腿……” 陈阳看向他,理解他心中的期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肯定: “周师兄放心,我既答应,自会尽力。只不过你这断腿之伤,比起宋师兄的断指,范围更大,所需生机更多,耗费的时间可能也要更长一些。” “无妨!无妨!多久我都等得!” 周山连忙说道,生怕陈阳反悔。 陈阳再次将目光投向玉瓶中的通窍,展开沟通,说明了情况。 “还有?” 通窍的声音透出几分不耐烦。 但或许是因为有了第一次…… 也或许是看在青木小弟的面子上。 它只是嘟囔了一句: “行吧,行吧!既然是青木小弟的门中后人,一个个都这般不济事……唉!” 它似乎认命般,不再吭声。 周山闻言,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连忙对着玉瓶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哽咽: “多谢通爷!多谢通爷成全!” 陈阳如法炮制,再次从通窍身上取下一小点血肉。 这一次比给宋书凡用的稍多一些。 他让周山坐在石凳上,卷起裤管,露出那断裂的伤口。 随后。 他凝神静气,全力运转《乙木化生诀》。 引导着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乙木灵气与通窍血肉,覆盖在周山的断腿处。 比起第一次用在自身,那时他体内还有严重暗伤,且对功法运转尚不纯熟,耗费了一整天。 而如今。 他伤势早已在林洋的琴音调理下痊愈,对《乙木化生诀》的领悟和掌控也更进一步。 只见灵力光芒流转之间,周山断腿处的血肉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塑造,缓缓地向下生长。 先是小腿,再是脚踝…… 整个过程虽然缓慢,却稳定而持续。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当陈阳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收回灵力之时。 一条完整的新生右腿,已然出现在周山身上! 那腿部的皮肤光滑,肌肉纹理初现,与左腿看起来一般无二。 只是同样缺乏骨骼支撑,显得有些绵软。 “回来了!我的腿……回来了!” 周山猛地站起身,尝试着用新生右腿轻轻点地。 虽然无力,但那真实的触感让他瞬间热泪盈眶。 自从妖兽暴动失去这条腿后,他表面上看似豁达,每日与朱绣打理药房,但内心深处,何尝不因这身体残缺而黯然神伤? 结丹遥遥无期。 而能让人断肢再生的天材地宝或是灵丹,宗门之内或许只有丹霞峰主朱大友有能力炼制。 但朱大友与宗门关系微妙。 怎会为他一个普通内门弟子耗费心力? 朱绣也在一旁喜极而泣,与周山紧紧相拥。 两人激动过后,朱绣连忙也取出一个储物袋,塞到陈阳手中,语气哽咽: “陈师弟,这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陈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朱绣和周山那依旧朴素的衣着,心中有些不忍。 宋书凡是筑基修士,身家丰厚,收下酬劳倒也罢了。 周山和朱绣只是炼气弟子,经营药房虽有些收入,但资源必定紧缺。 他下意识地就想推拒。 “陈师弟,你千万不要推辞!” 周山看出他的想法,急忙说道: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我实在忍不住,曾硬着头皮去求过朱大友长老,想请他炼制一枚能续接肢体的‘生肉造骨丹’。 “你猜他开口要价多少?” 周山伸出了四根手指,脸上满是苦涩: “四十万下品灵石!或者四十枚上品灵石也行!” “我们倾尽所有,东拼西凑,也才凑了八万下品灵石,远远不够…… “如今陈师弟你帮我再生此腿,恩同再造!” “这储物袋里的,只是我们目前能拿出的,日后我们定当慢慢补上!” …… “四十万下品灵石?!” 陈阳听到这个数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被这惊人的数额吓到了。 朱绣也连忙解释道: “陈师弟你忘了?” “前阵子宗门撤销禁丹令,我们药房趁机售卖了不少丹药,确实赚了不少。” “虽然后来生意平淡了些,但维持生计,慢慢积攒些灵石还是没问题的。” “这恩情,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 周山也重重说道: “没错!陈兄弟,这恩情我们记下了,将来一定为你补上!” 陈阳见他们态度坚决,言辞恳切。 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便叹了口气,将储物袋收下,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至于补上之事,二位师兄师姐不必再提,这些已然足够。” 众人又寒暄感慨了一阵。 眼见天色渐晚,便陆续起身告辞。 柳依依和小春花帮着收拾了碗筷后,也一同离去。 转眼间。 热闹的院落便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阳和似乎并无去意的林洋。 陈阳这才有空闲,盘算起今日的收获。 他先拿出周山给的储物袋,神识探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万下品灵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看到这白花花一片灵气盎然的灵石,陈阳心中还是一阵激动。 这可不是小数目! 接着。 他又好奇地拿出宋书凡给的那个储物袋。 当他的神识沉入其中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下品灵石,而是…… 足足一百枚散发着柔和却精纯光芒的…… 上品灵石! 一百枚上品灵石! 按照宗门内隐约的兑换比例,一枚上品灵石至少可兑换数百,乃至上千下品灵石。 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这一百枚上品灵石,价值惊人! 就在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富冲击得有些发懵时。 林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伸头瞥了一眼。 陈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储物袋,警惕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林洋见到陈阳这副防贼似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一百枚上品灵石而已,你以为我会看得上眼?会想要抢你的不成?” 陈阳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嘀咕道: “这……这可说不准啊……你之前不是还打劫过搬山宗的修士吗?” 此刻院落中已无外人。 陈阳提及这些旧事,倒也无需太多避讳。 林洋被他的话噎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驳道: “那不是和你一起干的吗?怎么好似是我一个人做坏事?你装出一副清白样子。” 他摇了摇头,看着陈阳那副小心翼翼将储物袋收好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鄙夷地说道: “你这家伙,真是没见过世面。区区下品灵石,还有这点上品灵石,就当成绝世珍宝了。” 陈阳没理会他的嘲讽。 心中还在盘算着,有了这些灵石,之前欠柳依依和小春花的灵石终于可以连本带利还上了。 还能剩下许多用于修炼。 林洋见他默不作声,继续说道: “这下品灵石,说白了就是些蕴含杂质的灵气矿石,也就你们这些炼气弟子还在大量流通使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真正在筑基以上修士间流通的,是上品灵石,灵气更为精纯磅礴。” “你手中这些,勉强算是入门了。” 陈阳听闻,若有所思。 他确实也隐约听说过,门内的筑基长老们,交易时使用的多是上品灵石。 “你们青木门占据的这条灵脉,品质太微末了。” 林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所以产出的灵石,大多也就是这个层次。” 陈阳心中一动,问道: “这些灵石?难道除了下品、上品,还有其他品阶的灵石吗?” “自然有。” 林洋点了点头: “极品灵石,那才是真正的优质灵石。” “通常只有那些大宗门占据的巨型灵脉核心,才有极小的几率产出。” “那种灵石,一般是结丹后期的修士,乃至元婴才会用来交易或修炼的宝物。” 陈阳听得心驰神往,又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外海的灵石多吗?品质如何?”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多啊,品质好的也不少。怎么?想要吗?”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于修士而言,灵石是修炼的基石,没人会嫌多。 就在这时。 林洋手掌一翻。 掌心突然多出了一物。 刹那间。 一股无法形容,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纯灵气瞬间弥漫开来。 充斥了整个院落!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窒。 脑袋都有些发晕,仿佛置身于灵气的海洋之中! 幸好院落有简单的隔绝禁制,否则这般浓郁的灵气波动,定然会惊动周边所有弟子。 那灵气的源头…… 正是林洋手中那块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 却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态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迷醉光芒的小石头。 “这……这是……” 陈阳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小石头,几乎无法移开。 “极品灵石。” 林洋的话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想要吗……” 他不等陈阳回答,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把你那条蚯蚓……通窍,卖给我怎么样?这块极品灵石,就是你的了。” 陈阳闻言。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对极品灵石的渴望中清醒过来。 他神色一凝,断然摇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不卖!” 他紧紧盯着林洋,沉声问道: “莫非……你潜伏在青木门……就是为了此物?” 林洋对于陈阳如此果断的拒绝,似乎并不意外。 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失望之色。 他摇了摇头,收起那诱人的极品灵石,院中那令人窒息的灵气也随之消散。 他语气变得平静了些,说道: “陈兄,你不必想得如此复杂。” “我只能告诉你,此地……内海东土,算我辈先祖的故土,我来此,只是想看看而已。” “顺便,也确实想搜集一些内海特有的天材地宝。” “既然你不愿出售通窍本体……”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陈阳,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那不如,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我不买它,我只想……要一点它的血肉。” “你方才为那两人疗伤,取用的那点分量即可。” “你将那点血肉收集起来给我,这块极品灵石,依然归你。” 这个提议,让陈阳瞬间犹豫了。 一块传说中的极品灵石! 而代价…… 仅仅是一点点通窍的血肉? 想到自己过去不知踩爆过通窍多少次。 它那些爆开的血肉也不知浪费了多少! 如今只是取用疗伤的那点分量,就能换到一块极品灵石? 这买卖…… 听起来似乎…… 非常划算! 他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还是难以抵挡那极品灵石的诱惑。 他再次拿出了盛放通窍的玉瓶。 通窍似乎刚消耗了些元气,有些恹恹的,感受到陈阳的意念,它懒洋洋地回应: “又是何事?方才那点血肉还不够吗?嗯?这人是谁啊?也是青木小弟门中后人?但……不像自家人啊……” 它还在兀自嘀咕着什么。 陈阳连忙以神念解释: “都是门中弟子,同气连枝,不必生疏。” 说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从通窍身上切下,一小截暗红色血肉,交给林洋。 然而。 林洋却一脸嫌弃地连连摆手: “我不想要碰这个东西!你……你把它封好,再给我。” 陈阳这才想起,林洋和柳依依她们一样,似乎都对这种软蠕之物抱有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他只好将这暗红色的碎肉放入一个空的玉瓶中。 再将玉瓶塞紧,确保不会泄露气息。 这才递了过去。 林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玉瓶,迅速收入自己的储物袋,同时将那块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放在了陈阳手中。 一手交钱。 一手交货。 当那块温润如玉,蕴含着海量精纯灵气的极品灵石真正落入掌心的瞬间。 陈阳脸上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感觉,比之前收到那些上品灵石还要强烈百倍! 林洋看着陈阳那副财迷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若有所思。 …… 时光如水。 悄然流逝。 自陈阳为周山再生断腿之后。 他能断肢再生的消息,在宗门内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胫而走。 “青木真人转世!” “祖师之宝认主,拥有肉白骨之能!” “陈阳师兄乃天佑之人,能解残缺之苦!”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青木门内越演越烈。 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如今却仿佛成了确凿的事实。 陈阳所居住的院落,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宁静。 每日带着储物袋,前来求医问药的弟子络绎不绝。 有的是在争斗中留下了陈年旧伤。 有的是修炼出了岔子损伤了肢体。 更有甚者,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皮肉小伤,也想来沾一沾祖师转世的仙气。 而陈阳,也似乎乐在其中。 比起枯燥的打坐修炼,这种既能帮助同门,又能赚取大量灵石的方式,似乎更加有意思,也更有成就感。 他看着储物袋中日益增多的灵石,无论是下品还是上品,都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 他的生意越来越好。 名声越来越响。 到了后来。 不仅仅是炼气弟子。 甚至连一些在早年争斗中留下残疾,却求丹无门的筑基期长老,也放下了身段,带着厚礼,前来寻求陈阳的帮助…… …… 春去秋来。 花开花落。 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 三年的光阴。 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 而青木门的掌门,欧阳华,离开宗门,也已然过去了整整三年。 第116章 受伤的乌鸦 丹霞峰。 作为青木门除主峰青云峰外,最为重要,也是资源最丰沛的一峰。 丹霞峰向来以其独特的地位,和峰主朱大友高超的炼丹术,而备受门内弟子尊崇。 峰顶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丹火之气。 象征着此地的不凡。 然而。 近三年来,丹霞峰的气氛却日渐沉闷。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这一切的源头,皆在于峰主朱大友。 朱大友,修为曾臻至筑基大圆满,距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金丹大道,似乎仅有一步之遥。 但…… 那已是过去的荣光。 这三载光阴,他一次又一次地闭关,冲击结丹瓶颈,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修为因此倒跌。 今日,正是他第六次冲击结丹后,预定出关的日子。 宏伟却略显空旷的丹霞主殿内,气氛凝重。 朱大友的几位亲传弟子,以及数十名记名弟子肃立两旁。 目光皆聚焦于那扇紧闭的厚重石门。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在几名亲传弟子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朱大友。 他紧闭着双眼。 面容比起三年前似乎更加苍老了几分。 皱纹深刻。 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态与暮气。 身上没有丝毫结丹成功后的返老还童,神光内蕴之象。 反而灵气虚浮,气息甚至比闭关前还要衰弱一分。 结果…… 不言而喻! “又……又失败了……” “师尊他……唉……” “我看师尊似乎是魔怔了,结丹岂是这般容易之事?” “听闻筑基修士寿元可达三百载,师尊他老人家……莫非是寿元将尽,故而心焦,才屡次强行冲击?” 殿中等待的弟子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 但那细微,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还是如同蚊蚋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了朱大友的耳中。 寿元将尽? 朱大友紧闭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豁然睁开! 那双原本应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忿怒,扫过下方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 他并非寿元将尽! 距离筑基期的三百载寿元大限,他还有足足八十年的光阴!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屡败屡战,是因为他不甘! 他不愿受制于人,被困在这齐国偏僻之地的青木门,了此残生! 他朱大友,是一名炼丹师! 一名志向远大的炼丹师! 他真正的舞台,应该是那广袤繁华的东域修真界,是那所有炼丹师心目中的圣地…… 天地宗! 他曾在天地宗做过最低等的杂役,受尽了屈辱与白眼。 但那同样是最珍贵的历练与见识。 只有重返天地宗,在那里挂上名号,成为一名受认可的炼丹师,才不负他毕生所学! 原本。 他计划借助三年前妖兽暴动时,那头罕见金阳妖龙的内丹来突破结丹。 那内丹属性与他功法相合,乃是最佳之物。 然而…… 那枚内丹却被掌门欧阳华以悄悄收走,据为己有! 事后,欧阳华看似补偿,寻回了一枚七阶青鳞海螭的内丹给他。 “哼!” 朱大友心中冷笑,一股怨毒之气翻涌: “欧阳华……看似宽厚,实则狠毒!那青鳞海螭内丹,定然被他动了手脚!” 他不是愚笨之人。 结丹失败,一次两次,乃至十次八次,都有可能。 修士总能从失败中找到些许原因。 或是灵力不足,或是心境有瑕,或是外物干扰。 可他这六次失败,每一次都诡异无比! 每每感觉金丹将凝未凝,距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 体内总会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精准打断他灵力运转的异种气息。 导致功亏一篑! 而事后他无论如何内视探查,都找不到这丝气息的源头。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一次如此,或许是巧合。 次次如此,那就绝非偶然! 朱大友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欧阳华根本不想他结丹成功! 欧阳华是要将他朱大友,这青木门唯一的顶尖炼丹师,彻底绑死在宗门之内。 为他,为青木门,炼一辈子的丹! 直到他气血衰败,寿元耗尽,老死在这丹霞峰上! 好狠毒的心思! 好深沉的算计! 就在朱大友心中恨意翻腾,面色阴晴不定之时。 殿下弟子中,一人壮着胆子,越众而出,躬身行礼道: “师尊,弟子……弟子有要事禀告!” 朱大友抬起猩红的眼睛,瞥了一眼。 是他的一名记名弟子,名叫崔杰。 他压下心头火气,声音沙哑地问道: “何事?” 崔杰脸上带着愤愤不平之色,说道: “回禀师尊!是那陈阳!”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宗门内大肆救治那些伤残弟子。” “起初还只是断肢再生,后来演变到,但凡是弟子受了伤,无论是内伤外伤,都一窝蜂地往他那个院子里跑!” “现在门中都在疯传,说他是青木真人转世,身负祖师庇佑,神通广大……这、这简直是抢了我们丹霞峰太多的生意! “长此以往,弟子们炼制丹药,为人诊治的收入,都要大受影响啊!” 崔杰说到最后,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作为朱大友的记名弟子,平日里也能借助丹霞峰的名头,为其他弟子诊治。 售卖些丹药,赚取不少灵石。 可陈阳的出现,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财路。 “陈阳?又是他?” 朱大友眉头拧紧。 这个名字,他这三年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三年前,他确实怀疑过此子身上怀有异宝,能大量获取同源妖丹。 但随着那所谓的祖师之宝通窍现世,他仔细探查过陈阳气海。 以及通窍,他也见过! 虽极度厌恶那通窍的形态,发现除了生机较为奇特,有些滋润经脉的微末效果外,并无甚出奇。 在东域那些大宗门,类似效果的功法,宝物并非没有。 只是在这偏僻青木门,才被奉为神异。 至于那《乙木化生诀》…… 听起来玄妙。 实则也就是一种偏重生机的功法变种,大宗门内类似的传承多如牛毛。 他自己就能炼制让断肢再生的生肉造骨丹。 只不过开炉过程繁琐,不会轻易为普通弟子炼制罢了。 因此,他对陈阳那套把戏,内心是颇为不屑的。 这三年。 每次他闭关失败,心神俱疲地出来。 几乎都能听到弟子汇报类似的消息。 陈阳又救治了谁谁谁,赚了多少灵石,声望如何高涨。 起初他还留意了一下。 甚至暗中找过一个,被陈阳治好断肢的弟子探查过,确认那再生手段确实有些门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 在他这位见识过天地宗繁华的炼丹师眼中,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个不知用了何种阴毒手段,让他屡次结丹失败的欧阳华! 然而。 崔杰见师尊反应平淡,心中更是焦急。 陈阳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这些丹霞峰弟子的收入锐减。 日子远不如从前好过。 看着一个三年多前还被自己随意拿捏的内门弟子,如今混得风生水起,甚至隐隐有与丹霞峰分庭抗礼之势。 他心中那股不平衡与嫉恨,如同毒草般滋生。 他忍不住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着几分夸张说道: “可是师尊!那陈阳的《乙木化生诀》,似乎真的非常玄妙!门中弟子都说,比……比……” “玄妙?” 朱大友本就因结丹失败而心气不顺,此刻听到弟子竟敢长他人志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打断道: “莫非比起我亲手炼制的生肉造骨丹来,还要更加玄妙不成?” 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笼罩在崔杰身上。 崔杰被这股气势一压,顿时冷汗涔涔。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还想辩解: “弟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陈阳他……” “那你说说看!” 朱大友猛地踏前一步。 筑基大圆满的威压虽因屡次失败而不再圆满,却依旧骇人: “究竟是他的化生诀厉害,还是我朱某人的丹药更强?!嗯?!” 长期的结丹失败,积累的郁气,怨毒与怒火,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朱大友眼中戾气一闪。 根本不给崔杰再开口的机会,袖袍猛地一拂! 一股无形却凌厉的气劲骤然爆发,精准地轰击在崔杰的右小腿上! “噗嗤!” 一声闷响。 伴随着崔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整个右小腿自膝盖以下,瞬间化作了漫天血沫。 骨肉横飞! 崔杰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腿处,哀嚎不止,脸色惨白如纸。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让殿内所有弟子都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朱大友那猩红的目光对视。 “师尊息怒!崔杰他只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 “他是心系丹霞峰,才会口不择言啊!” “求师尊饶过他这一次吧!” 几名与崔杰交好的弟子,壮着胆子,颤声求情。 朱大友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崔杰,胸中的恶气似乎宣泄出了一丝。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那惨状,随手抛出一个白玉小瓶,丢在崔杰身边,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感情: “拿去服用吧!好好对比一下,亲身感受感受,看看究竟是那青木门的什么狗屁化生诀厉害,还是我朱某人的丹药更强!” 他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瑟瑟发抖的弟子,语气带着警告: “你们都给我记住!你们虽是青木门弟子,但更是我朱大友的弟子!莫要忘了自己的根脚!” 说完。 他不再理会众人,闭上双眼,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 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显示他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崔杰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用颤抖的手抓起那个玉瓶。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旁边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迅速离开了大殿,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生怕喜怒无常的师尊再次发怒。 …… 与此同时。 青云峰山脚下。 陈阳的院落之外,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院门外。 排起了一条不算短却井然有序的队伍。 不少青木门弟子,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正耐心等待着。 队伍中偶尔还有低声交谈,语气中充满了期盼与信任。 “快了快了,今天应该能轮到我了。” “陈师兄医术真是没得说,上次我修炼岔了气,经脉郁结,吃了丹霞峰的丹药半个月都没好利索,来找陈师兄配了几副草药,配合他那乙木精气梳理,三天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而且陈师兄收费公道,可比丹霞峰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好多了!” 院落之内,陈阳正忙碌着。 他端坐于一张宽大的木桌之后,桌面上摆放着各种处理好的草药,以及一些盛放灵液的瓶瓶罐罐。 一名弟子刚被他以精纯的乙木灵气配合草药,处理好了手臂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千恩万谢地放下诊金离开。 这三年来。 陈阳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他只是利用《乙木化生诀》和通窍的血肉,为一些断肢的弟子进行再生治疗,赚取了第一桶金。 后来…… 他发现门中弟子但凡有些伤痛,都开始慕名而来。 凭借着过去做杂役时在药园积累的草木知识,加上《乙木长生功》本身蕴含的勃勃生机对疗伤有奇效。 他干脆扩大了业务范围! 开始接诊各种内外伤。 虽然丹霞峰有禁止外传的规矩,他未能学会真正的炼丹术。 但凭借着对草药药性的理解,和乙木精气的辅助。 他调配的草药药效极佳,价格又远比丹霞峰的丹药便宜,顿时吸引了大量普通弟子。 他甚至买下了旁边几处无人居住的内门院落,将其打通,开辟成了自己的药园,种植一些常用的疗伤草药,实现了部分自给自足。 三年积累。 陈阳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不仅早已还清了欠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所有灵石,还将自己的院落修缮得焕然一新。 小楼起了三层,飞檐斗拱,隐隐已有了几分一方势力的气象。 他的修为,在这三年大量灵石和资源的堆积下,也稳稳地停在了炼气十层的巅峰。 只待师尊欧阳华归来,指点一番,寻一处灵气充裕,不受干扰的静地,便可尝试冲击筑基。 如今他在门中弟子间的威望,早已今非昔比。 几乎堪比一些资历较浅的长老! “今日诊疗,就到此为止吧!后面的师弟师妹,明日请早!” 看着日头西沉,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陈阳站起身,对着门外还在排队的弟子们朗声说道。 门外的弟子们虽然有些失望。 但也知道陈阳的规矩。 纷纷拱手道谢后,有序地散去。 陈阳关上院门。 插上门栓。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回到屋内,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桌角的木匣里,又多了两千多枚下品灵石,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嗯,又是寻常的一天。”陈阳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只是治疗普通伤病的收入,若是遇到需要断肢再生的大主顾,比如内门弟子,收入能翻上几番。 而如果是筑基期的长老前来求助,那诊金更是以百枚上品灵石起步。 这三年下来,经他手流入的下品灵石,他自己都数不清具体数目了。 储物袋中,上品灵石也积累下了近千枚之多。 至于那枚独一无二的极品灵石…… 则被他小心翼翼地单独存放,视若珍宝。 清点完毕,陈阳便来到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打坐练气。 频繁使用《乙木化生诀》疗伤,虽然赚取了大量灵石,但对自身乙木精气的消耗也是不小。 必须通过修炼及时补充! 随着功法运转,精纯的天地灵气被他吸纳引入体内。 沿着《乙木长生功》的特定路线,缓缓运行周天。 如今他运转此功,早已不复当年初得玉简时,靠着其中仅存的三缕乙木精气都难以完成一个周天的窘迫。 充沛的灵石资源,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修炼,进境极快。 “世上果然没有难修的功法,只有不够的资源。” 陈阳心中感慨: “只要资源到位,我之天资,亦可称万里挑一!” 夜色渐深。 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在静室之中。 就在陈阳心神沉浸于修炼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院落微弱的禁制,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轻轻落在了院中。 对此,陈阳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感到意外。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看向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洋。 白天他或许还会规规矩矩地敲门,到了晚上,则多半是这般直接驾驭遁光进来。 这一点…… 倒是与沈红梅的习惯有几分相似! 以至于陈阳现在晚上打坐,都会分出一丝心神留意院中的动静。 “你怎么总是晚上过来?” 陈阳推开静室的门,走到院中,看着那一袭青衫,在月光下更显俊逸出尘的林洋问道。 林洋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将怀中抱着的古琴轻轻放在桌上,哼了一声道: “白天你不是忙得脚不沾地,被那些求医问药的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吗?我来了岂不是打扰你陈大神医赚灵石?” 陈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 陈阳伸出了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阵算不上多么高明,甚至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错音,但总算能连贯成曲的琴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悠悠响起。 曲调平缓。 带着几分生涩。 却自有一股宁静的意味。 很快。 一曲终了。 林洋坐在对面,点评道: “还行,指法比上次稳了些,调子也准了不少,总算没那么难听了。看来你这三年,倒也没完全被灵石蒙蔽了心智,还知道抽空练习。”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三年,起初他确实需要林洋的琴音来调理体内,因强行催动血肉中的妖丹之力留下的暗伤。 但暗伤总有痊愈之时。 当陈阳觉得不再需要琴音疗伤,对林洋说“不必每日辛苦前来”时。 林洋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抱着琴回去了琴谷,一连好几日未曾露面。 就在陈阳以为他不会再来时。 某天晚上。 他又抱着琴出现了。 面对陈阳的疑惑,林洋只是淡淡地说: “不是你自己说,想学音律吗?怎么,如今成了陈神医,就看不上我这点微末技艺了?” 一来二去,这夜间抚琴,便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陈阳自己也没想到。 在林洋这堪称严苛,又时常用语言挤兑他的教导下。 自己这双握惯了锄头,挥舞过剑诀的手,居然真的能笨拙地拨动琴弦,奏出还算成调的曲子。 虽然远远谈不上什么大家风范。 但至少能自娱自乐。 而且他发现,不同的曲子,似乎真能引动自身不同的状态。 有的曲子能让躁动的心绪慢慢平复,有助于入定。 有的则能让气血隐隐活跃。 只是效果有限…… 毕竟斗法之时,不可能要求对手暂停,让自己先弹奏一曲助兴。 其中有一首曲子最为奇特,调子简单得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 但每次聆听或弹奏,都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神魂都沉淀了下来。 夜深人静。 月华清冷。 两人轮番抚琴,一个教得挑剔,一个学得认真,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忽然,“铮”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这静谧的氛围。 是林洋正在弹奏的一根琴弦,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林洋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微蹙。 “怎么了?”陈阳问道,以为是琴弦老旧所致。 林洋却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望向漆黑的天际远方。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夜空中,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黑色影子,正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歪歪扭扭地朝着小院方向疾射而来! 那速度,甚至带起了隐隐的音爆之声。 仿佛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影子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刚刚飞临院落上空,便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地坠落下来。 “啪”地一声,摔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 陈阳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只乌鸦! 通体羽毛灰黑,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看上去颇为吓人。 更引人注意的是,它的一条腿齐根而断,伤口处还在微微渗着暗红色的血液。 此刻正躺在那里,奋力地扑腾着翅膀。 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嘎嘎”声。 “这是……?” 陈阳愣住了,看向林洋,心中充满疑惑。 这乌鸦看起来绝非寻常鸟类,那暗红色的眼睛更是透着不凡。 林洋此时的脸色,却是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与…… 担忧!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林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之色。 这让他大为意外。 林洋向来心思深沉,情绪极少外露,此刻竟会为一只受伤的乌鸦如此失态? 林洋没有回答陈阳的问题。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想要查看乌鸦的伤势,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漆黑羽毛时,微微顿住,似乎有些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疏离的眼中,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陈阳……” 林洋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帮我续上它的断脚吗?” 第117章 离别 陈阳看着林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心中疑窦丛生。 这只通体灰黑,眼泛暗红,此刻正萎靡在地的乌鸦,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一向心思深沉,情绪难测的林洋如此失态? 他心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此鸟也与林洋一般,是来自于那外海的生灵? 尽管心中猜测纷纭,陈阳面上却未显露太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我试试。” 他没有直接取出盛放通窍本体的玉瓶。 自从有一次在为一名弟子治疗时,通窍竟趁他不备,猛地钻入那弟子口中,把陈阳和那弟子都吓得魂飞魄散之后,陈阳便想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会定期从通窍身上切取一小部分血肉,分装在许多个单独的小玉瓶中密封保存。 需要为弟子治疗时,便直接取用玉瓶中的血肉。 既方便。 也避免了通窍每次露面可能带来的意外。 更减少了它暴露在众人面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或恐惧。 此刻。 陈阳便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这样一个准备好的小玉瓶。 他打开瓶塞。 倒出一点暗红色,依旧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通窍血肉。 置于掌心。 随即。 他运转《乙木化生诀》,精纯的乙木灵气包裹着那点奇异血肉,缓缓覆盖向乌鸦齐根而断的腿部伤口。 灵力及体。 陈阳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起初。 血肉生机似乎能与乌鸦的伤处融合,断口处有细微的肉芽开始萌动。 但很快。 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壁垒,阻碍着生机的蔓延,使得再生过程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嗯?” 陈阳眉头微皱,心中诧异。 难道这《乙木化生诀》只对修士有效,对其它生灵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际,旁边的林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那是元婴气息残留,影响了伤势的愈合。无妨,你多施展几次化生诀,反复冲刷治疗,看看能否将其驱散或中和。” 陈阳闻言,心中恍然。 同时也暗惊于这伤势的来源。 他依言而行,收敛心神,更加专注地运转功法。 一次又一次地将精纯的乙木生机引导,向乌鸦的断腿处。 他甚至不惜成本,连续用了好几个玉瓶中储存的通窍血肉。 随着第二次、第三次的反复治疗,那层无形的阻碍似乎真的被磅礴的生机一点点消磨、渗透。 断腿处的血肉再生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依旧缓慢,但已然能看到无比清晰,如同嫩芽般的新生组织在逐渐勾勒出腿脚的雏形。 也就在这时。 林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亮之后,我就要走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陈阳正在运转功法的手猛地一颤,灵力输出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他强行稳住心神,维持住治疗。 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一种难以言喻,空落落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为何?” 他忍不住问道。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林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只乌鸦身上,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直接坦言: “欧阳华,几日后,要返回宗门了。” 陈阳一怔。 师尊离开宗门,已然三年。 这三年间,关于他去向的猜测从未停止。 有人说他是与杨家三位金丹一战受了暗伤,外出寻觅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人说他是修为已达瓶颈,外出游历寻求突破元婴的机缘…… 众说纷纭。 莫衷一是。 如今听到林洋如此肯定地说欧阳华即将归来,陈阳自然疑惑。 “你怎么知晓?” 他追问。 林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道: “我安排了灰羽,暗中跟着欧阳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深深的忌惮: “我有自知之明……” “以我这点微末修为,在欧阳华面前,根本无所遁形,甚至连露面都不敢。 “若是他在宗门之内,我行事也需格外小心,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扫过陈阳,带着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 “毕竟,这里不是外海,容不得我肆意妄为。” 陈阳心中一震。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地上那只,正在被自己治疗的乌鸦,瞬间明白了过来。“难道,你口中的灰羽……就是它?” 林洋默认了。 “那……师尊他这三年,究竟做什么去了?” 陈阳忍不住好奇。 林洋沉吟片刻。 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疗伤。他去了一趟天地宗,购买丹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治疗上。 他发现,尽管反复施法,那乌鸦腿部的再生依旧比预想中艰难,那股残留的元婴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极其顽固。 “这伤势……果然麻烦。” 陈阳皱眉: “我的化生诀似乎被那股气息严重干扰了。” “无妨,继续。” 林洋语气坚定: “多用几次化生诀,反复冲刷,看看能不能强行治好!” 陈阳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继续催动灵力。 在耗费了比治疗周山断腿时更多的精力和通窍血肉后,那乌鸦的断腿终于初步再生了出来。 虽然依旧绵软无力,缺乏骨骼。 但形态已然完整。 治疗过程中,陈阳也一直在思索林洋方才的话,他忍不住问道: “元婴之气?难道师尊他……已经结婴了?灰羽是被师尊发现后重伤的?” 林洋摇了摇头: “不,欧阳华没有结婴。” “他这人很怪,明明修为已臻至圆满,但迟迟不去结婴……: “他疗伤之后,似乎便在东域各处云游。” “灰羽的伤势,是另一位他请动的元婴修士所留。” “灰羽跟踪欧阳华时被对方察觉,瞬间重创,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以最快速度返回此地通知我……” 他闭上了眼睛,语气沉重: “离开此地。必须尽快离开。” 他睁开眼,看向陈阳,少有的严肃: “过几日,欧阳华返回时,很可能便会带着那位元婴修士一同前来宗门探查。” “虽然对方据说只是初入元婴,且未成真君…… “但若真来了,我定然无法逃脱。” …… “初入元婴?还有……真君?”陈阳对这个概念感到陌生。 林洋解释道: “元婴境界,亦有高下深浅之分,并非单指修为高低。” “真君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尊号,代表着该元婴修士在某些方面达到了某种极致,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特质或能力。” “与其他普通元婴修士产生了本质的差异。” “具体我也知晓不多。” “但真君二字,在元婴之中,分量极重。” 陈阳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对于如今只是炼气期的他而言,元婴境界实在太过遥远。 林洋接着道: “若是来的是位元婴真君,恐怕感知范围极广,手段通天,我现在就已经逃不掉了,必定会死在这里。” 陈阳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灰羽,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林洋,沉声道: “我加快治疗,天亮之前一定完成。你……天亮就赶快走吧。” 林洋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看向陈阳,语气认真地说道: “好。我们一起走吧。” 陈阳下意识地点头: “对,一起……干嘛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洋: “你……你什么意思?” 林洋一脸理所当然: “就是字面意思,一起走。随我……去外海。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反问道。 “不想!” 陈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下轮到林洋愣住了,他大为意外: “为什么?” 陈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非常实在的理由: “鬼知道外海是什么地方?” “人生地不熟,万一出去不小心,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吃掉都不知道!” “我如今在青木门,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心,修行顺畅,灵石不缺,地位也有…… “安安稳稳等着筑基不好吗?”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仿佛在确认那些灵石的安全。 林洋被他这番没出息的言论气得差点笑出来,没好气地道: “吃掉?你以为你很珍贵吗?谁稀罕吃你!” “说不定啊!” 陈阳瞥了他一眼,嘀咕道: “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些时候,就不太对劲!保不齐就安了什么心思!” 林洋瞬间被他气乐了。 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诱惑的语气: “这样吧,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 他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 只是将袋口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刹那间。 一股浓郁到极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如同实质般从那缝隙中弥漫出来!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滞。 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脸色都变了! 那储物袋里,并非他想象中堆积如山的下品灵石,甚至不是他视为珍宝的上品灵石。 而是…… 满满当当,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夺目光芒的…… 极品灵石! 数量之多,简直晃花了他的眼! “你……你……” 陈阳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极品灵石?这东西……不是结丹修士才流通的吗?不是极其珍贵吗?” “珍贵?”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优越感的笑容: “那只是对不同的修士,不同的地域而言罢了。” 陈阳猛然想起…… 自己当初用一小截通窍血肉,从林洋那里换来一枚极品灵石时,还沾沾自喜。 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看来。 那恐怕真的只是林洋随手拿出的一点零头而已! 巨大的财富冲击让他脑子有些发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你还想要通窍血肉吗?我……我还有几十个玉瓶……” 他试图再和林洋做一笔交易。 林洋却嫌弃地摆了摆手: “不要了。我只是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已,那条蚯蚓的血肉,有一点作为样本收藏就够了,要那么多有什么用?” 陈阳顿时语塞。 然而。 林洋话锋一转。 再次抛出了那个诱人的提议,他指着那个装着大量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对陈阳说道: “陈兄,你若肯随我去往外海……这个储物袋,就归你了!” “给……给我?” 陈阳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 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里面可是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啊! 足以让任何炼气、筑基,甚至结丹修士为之疯狂的巨大财富! “不光是这一个哟。” 林洋仿佛觉得诱惑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像这样的储物袋,我还有很多个!” “很多个?!”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你家里……莫非是掌管灵石矿脉的大财主不成?” “大财主?” 林洋歪着头想了想,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算吧……家里掌控的巨型灵脉,大概有个几十上百条而已。” 几十上百条…… 巨型灵脉!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三年他接触宗门事务,对修真界的常识也了解了不少。 青木门所拥有的,不过是一条小型灵脉,便能支撑起一个宗门。 那些大一点的东域宗门,或许拥有一条或几条大型灵脉。 而巨型灵脉…… 那是唯有元婴坐镇的顶尖势力才有资格占据! 林洋家里竟然有几十上百条?! 这外海,莫非真是传说中的灵石遍地,灵脉如草的黄金之乡不成? 再结合林洋平日偶尔流露出,对青木门各种资源的淡淡不屑。 以及那出手阔绰的作风…… 陈阳此刻竟有些相信,这家伙恐怕真的来自大财主家。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随我去吗?” 林洋再次追问。 那双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陈阳看着他那张期盼的脸。 又看了看手中刚刚治疗完毕,气息平稳了许多的乌鸦灰羽。 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去。” 他说道。 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说完。 他仿佛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回了石凳上。 林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着急: “为什么?!不光是灵石!功法、法器、丹药……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想办法给你!我家……真的很有底蕴!” 他试图用更多的条件打动陈阳。 然而。 陈阳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与这青木门没有太多羁绊的弟子……” “当年是寻仙上山……不是……” “即便知晓你来自于神秘的外海,前途未卜…… “或许,为了这些资源,为了更广阔的天地,我真的会心动,会随你一起去闯一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但……不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林洋却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黯然,他低声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赵师妹吗?” 陈阳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着,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毕竟两人的关系,太过微妙了。 林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愧疚之色,轻声道: “赵师妹的事情……当年,是我不对……” 他也明白……陈阳心中始终因赵嫣然之事,对他存有难以化解的芥蒂。 陈阳却摇了摇头。 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他转而问道: “你之前说过,要我成为亲传弟子后,帮你做一件事情。究竟是何事?” 这件事他偶尔会想起。 但每次问起,林洋总是以不必了搪塞过去。 林洋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淡淡开口: “是……取得青木门内的一件物品。” “只不过,那需要利用你,甚至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我起初是有这个打算,但后来……又不想了。” “所以,不用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陈阳若有所思。 见他不想细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接连的对话,变得有些沉重和凝滞。 良久。 林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样吧,陈兄。临别之际,我为你再弹奏一曲,算是……为你我相识一场送行,如何?” 陈阳闻言,有些疑惑: “是你要走,按理说,应该是我弹奏为你送行才对。” 林洋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 “你弹得太难听,还是我来吧。” 陈阳被噎了一下。 无奈地“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安静地坐下,准备聆听。 林洋抱起古琴置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 这一次,响起的并非他常弹的那些或清越或激昂的曲子。 而是那首调子简单,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般的奇特曲调。 这首曲子,陈阳跟着林洋学过。 虽然弹得不好,但深知其有安定心神,助人入定的奇效。 然而。 今夜林洋弹奏的这首木鱼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琴音依旧平缓,依旧简单。 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幽幽地飘荡出去。 不仅笼罩了整个院落,甚至似乎蔓延向了更远的地方,将整个青木门都悄然包裹其中。 那单调的韵律,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钻入听者的耳中。 缠绕上心神。 陈阳初时还觉得心神宁静。 但很快。 便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重若千钧。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专注抚琴的林洋,声音带着一丝挣扎和惊怒: “你……你这琴音……该不会是想要迷晕我,强行带去外海吧?!” 他想要挣扎起身,阻止林洋。 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踉跄着想要扑过去,却如同扑向虚幻的蝶影,只扑散了空气中一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林洋的脸。 却惊骇地发现,对方的面容在自己的视野和记忆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不仅仅是面容,连他的身形。 他惯常的神态动作,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正在迅速褪色、消散! “不……我不会强求你。” 林洋那变得有些飘渺,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几乎要停滞的思维中: “我只是想要……消除我们之间,因过往种种而产生的……芥蒂。让你我能……重新开始。” 陈阳心中巨震。 还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额头前方一片浑噩,仿佛被一层浓雾紧紧包裹。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林洋的脸、林洋的身影、林洋的声音…… 所有关于林洋的清晰记忆,都在飞速消褪。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他只能听到林洋那最后一声,带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淡淡的道别: “陈兄,好好睡一觉吧。” “下一次见面……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 话音落下。 陈阳再也支撑不住。 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身体一软,重重地伏倒在石桌之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 夜色。 重归宁静。 唯有那奇异,带着魔力的琴音,依旧在青木门的上空悠悠回荡。 如同一声声叹息,随风飘散。 越过山门,漫向更远的天际。 第118章 天心蒙尘 翌日。 天光蒙蒙亮。 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凉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青木门群山之间。 陈阳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并非在静室的蒲团上,而是直接趴在了院落中的石桌之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晕晕乎乎,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真是奇怪……” 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我早已炼气十层,按理说无需寻常睡眠,仅靠打坐调息便可恢复精力。昨夜明明是在院中打坐练气,怎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睡得如此沉……” 他甩了甩头。 试图驱散那残留的昏沉感。 却感觉眉心处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酸胀,不甚明显,却也无法忽视。 他只当是趴着睡姿不当所致,并未深究。 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陈阳便如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熟练地打开了院门,准备开始新一日的诊疗。 门外,早已有弟子在安静等候。 见到院门开启,众人纷纷恭敬行礼: “陈师兄早!” 陈阳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候,然后转身回去将诊疗所需的桌椅,草药等物什摆放整齐。 很快,求医的弟子便按顺序上前。 “陈师兄,我这手臂前日与人对练,被剑气所断,敷了丹霞峰的化瘀散,效果甚微,还望师兄看看。” “陈师兄,我修炼时急于求成,岔了气,胸口一直憋闷难耐……” “陈师兄……”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述说着自己的伤情,语气中充满了信任与期盼。 陈阳面色平静,一一应对。 或是以精纯的乙木精气疏导郁结的经脉,或是搭配自己调配的草药外敷内服。 他手法娴熟,诊断精准。 往往三两下便能缓解患者的痛苦。 收获的,除了诚挚的感谢,便是一笔笔或多或少的诊金。 等待的弟子们也不闲着,低声交谈着。 其中不乏一些近一两年才入门的新弟子,他们对陈阳的事迹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陈师兄真是宅心仁厚,医术高超,价格还比丹霞峰公道多了!” “那是自然!听说陈师兄入门至今,也就五年呢!” “什么?五年?” 有新弟子惊呼: “怎么可能?陈师兄如今可是掌门亲传,炼气十层的大高手!” 旁边有知晓些内情的弟子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解释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传闻陈师兄当年,入门不到一年,便在宗门小比上,正面击败了丹霞峰弟子李炎,直接从杂役跃过外门,破格晋升为内门弟子! “又过了大半年,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那时已达炼气十层,身负南天杨家血脉的杨天明! “这才被掌门看中,收为亲传! “满打满算,正好两年左右!” …… “我的天……两年时间,从杂役到亲传……这……这简直是传奇!” …… “还不止呢!” “陈师兄还得到了失踪数百年的祖师之宝通窍认主,拥有断肢再生之能!” “如今更是心系同门,为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诊治疗伤,收费低廉……” 听着这些或真或假,被添油加醋的议论,陈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对于寿元动辄以百年计的修行者而言,五年时光,确实如同风吹落叶,转瞬即逝。 许多琐碎往事,早已在记忆的长河中模糊。 但有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却如同河床下的礁石,任凭流水冲刷,依旧清晰嶙峋。 这些新弟子或许只听闻他如今的风光…… 却未必知晓,这位备受尊敬的陈师兄,当年也曾经历过何等的屈辱与挣扎。 等待了赵嫣然三年,她却带着两位师兄,杨天明和李炎归家,称和对方结为了道侣。 那般的屈辱,化作了他修行的动力…… 不知为何。 当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赵嫣然归家的画面时,陈阳的眉心处,那股酸胀之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 如同有一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陈师兄?您……您这是有些不适吗?” 一位排在近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见状,立刻关切地上前一步。 声音柔媚。 若有若无地拉近了与陈阳的距离。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担忧。 陈阳强忍着不适,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没,没什么。许是昨夜未曾休息好。” 那不适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错觉。 陈阳定了定神,不再理会,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诊疗。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日头渐渐西斜,晚霞再次染红了天际。 送走最后一位患者,关上院门。 陈阳回到了静室之中。 他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木匣之中,又多了近两千枚下品灵石,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嗯,和昨日差不多。”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将这些灵石小心地收入一个专门用来存放灵石的储物袋中。 这个储物袋如今已是沉甸甸的,里面堆积的下品灵石数量,连他自己都懒得去细数了。 而在储物袋空间的一角,单独存放着一枚与众不同的灵石。 它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 却通体晶莹剔透。 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着远比上品灵石还要浓郁,精纯百倍的灵气波动…… 正是那枚极品灵石! 陈阳的目光落在这枚极品灵石上,心中感慨万千。 他能有如今的修为进境,除了自身的坚持与努力,陶碗的复制之能、通窍的辅助、沈红梅这位贵人的倾力相助之外。 还有一位…… 他不知姓名,甚至记不清容貌的前辈! 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一位如同九天仙子般的人物。 身影朦胧,见不得真容。 却屡次在他需要帮助时悄然出现。 这枚极品灵石,便是那位前辈在他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时,赠予的贺礼。 还有那三枚威力强大,阴气森森的阴蚀符,也是那位前辈所赠! 只是为了对付杨天明时,因杨家三位结丹在场,他始终没敢动用。 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储物袋的角落里。 那位神秘的前辈,无疑也是他命中的一位贵人。 想到此处…… 陈阳的眉心忽然又隐隐作痛起来。 比白天那一下还要清晰些许。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那痛感又很快消散了。 “真是怪事……” 陈阳喃喃自语: “白天似乎严重些,晚上反倒适应了?习惯了吗?”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或人。 但具体是什么,却又如同镜里看花,水中观月…… 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他甩开这些莫名的念头。 检查了一下存放通窍血肉的玉瓶储备,发现所剩无几,需要补充了。 当他打开盛放通窍本体的那个玉瓶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那条暗红色的奇异蚯蚓早已不知所踪。 陈阳并不意外。 这通窍颇具灵性,且活泼好动,平日里就喜欢到处乱窜,尤其喜欢往后山的山林里钻。 “又去后山了吗?” 陈阳看了看后山方向。 因为他体内融有通窍的血肉。 源于当年被杨家结丹轰击时,两者血肉被迫交融。 虽非正式认主,却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感应。 陈阳能大致感知到它的方位。 他收拾好东西,便离开院落,朝着后山外围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皮毛如同火焰般的烈焰虎正瘫软在地,四肢微微抽搐,口角溢出白沫,显得极为痛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强健的躯体表面,能看到一道道凸起的痕迹,正在皮下游走,蠕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而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极致舒爽意味的声音,正断断续续地从那烈焰虎体内传出: “嘶……爽!对!就是这里!再用点力……嗷!通爷我快要……快要到了!” 陈阳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有些无奈。 相处日久,他早已摸清了这通窍的许多古怪习性。 它最大的爱好,便是潜入各种妖兽,甚至修士的经脉之中玩耍、打洞! 名副其实的“通窍”! 只是门中大多数弟子不明就里,依旧将这喜好钻人经脉的虫子奉若神明,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祖师遗泽。 “还不快回来?” 陈阳对着那痛苦不堪的烈焰虎方向,淡淡开口: “莫非真要等我撒盐不成?”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 里面装的并非什么灵丹妙药。 而是最普通不过的,颗粒分明的白色盐粒。 这看似寻常的东西,却是陈阳琢磨出来,最能拿捏通窍的手段。 果然。 一听到撒盐二字。 再感受到那熟悉的咸涩气息。 烈焰虎体内的通窍立刻发出了急促的声音: “别别别!陈阳你小子真无趣!通爷我马上就要……马上就要到了啊!” 它一边抱怨,一边似乎加快了在烈焰虎经脉中冲撞的速度。 那烈焰虎猛地瞪大了虎目,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彻底晕死了过去。 紧接着。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嗖”地一下从烈焰虎鼻孔中钻了出来,悬浮在陈阳面前,不满地扭动着身躯: “陈阳!你真是无趣!非要来打扰通爷我的好事!” 陈阳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生死不知的烈焰虎,微微皱眉: “到了?到什么了?” “自然……自然是打通关隘,扩充经脉啊!” 通窍理直气壮地解释: “这头小老虎资质尚可,经脉再拓宽几分,将来或许就能蜕变,晋升更高阶位了!” 陈阳瞥了一眼那惨状,曾几何时,他见到这等凶猛妖兽只会心生畏惧,远远避开。 如今修为高了,见识广了,再看这烈焰虎,如见小猫咪,反倒生出几分怜悯。 担心它被通窍这粗暴的帮助,给直接弄到经脉爆裂而亡。 “它……不会死了吧?” “放心!通爷我有分寸!” 通窍浑不在意地扭了扭: “顶多虚弱几天,好处以后它自己就知道了!” 说着。 它便要向陈阳飞来,准备回到玉瓶之中。 然而。 就在它靠近陈阳面门的瞬间,却猛地停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咦: “嗯?你小子怎么回事?身上怎么有点……堵塞了?” 陈阳不解: “什么堵塞?” “自然是你的祖窍啊!” 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探究: “眉心祖窍,天心所在!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气息不畅。嘿嘿嘿嘿嘿……” 它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定是你这三年疏于修炼,只顾着赚取灵石,懈怠了吧?别动别动,让通爷我来为你疏通疏通!保证舒爽!” 话音未落。 它那暗红色的身躯便作势要往陈阳眉心钻去! 陈阳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手腕一抖。 一小撮雪白的盐粒便如同天女散花般撒出,精准地挡在了通窍与他之间! “滋滋……” 盐粒触及通窍身躯,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然少量造不成什么伤害,却让它如同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发出愤怒的嚎叫: “陈阳!你太过分了!我为了你的修行着想,你居然对我撒盐!太可恶了!”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举着那个装盐的玉瓶,眼神警惕。 他自己堵塞了,自然会想办法解决。 绝不可能让这喜欢钻洞的家伙进入自己体内,天知道它会钻到哪里去,又从哪里钻出来! 他可不想落得和地上那头烈焰虎一样的下场。 通窍见威胁无效,气得在空中直打转,却也不敢真的硬闯。 陈阳不再理会它,开始尝试依照通窍所言,内视自身,寻找那所谓的祖窍所在。 他凝神静气,意识沉入眉心之间。 只觉那里一片混沌,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难以触及根本。 “这祖窍……究竟在何处?该如何寻找?”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说过眉心啊,即为天心,神之所居!” 通窍没好气地解释: “你现在天心蒙尘,灵光不显,肯定记不住事情,想不起东西!” 陈阳一愣: “记不住事情?” 他仔细回想,白天算账时清清楚楚,过往的重要经历也历历在目,并无什么缺失之感。 “哼!你现在自然是感觉不到!” 通窍哼道: “蒙尘蒙尘,你自己都察觉到了,那还叫蒙尘吗?就像凡人眼中有翳,自己如何能看清眼中有翳?” 陈阳将信将疑。 但还是尝试着调动体内灵气,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导向眉心祖窍之处。 试图冲刷那所谓的蒙尘! 然而。 灵气刚一触及那片混沌区域。 一股万分剧烈,如同头颅要裂开般的疼痛便猛地爆发开来! 比白天那几下要强烈十倍,百倍! 与此同时。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阵阵单调而悠远的砰砰声。 如同寺庙和尚敲击木鱼,一声声,一下下。 震得他神魂摇曳,意识都开始模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青筋暴起,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那非人的痛苦。 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拼命地运转灵气。 如同倔强的磐石,承受着惊涛骇浪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无形的壁垒! “何必呢……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诱: “叫我一声大哥,我们便是兄弟……让通爷我来为你滋润一下,保管药到病除,舒爽无边……” 陈阳依旧没有回应。 他一边承受着撕裂般的头痛,一边再次举起了那个装盐的玉瓶,态度坚决。 他宁可自己承受这痛苦,也绝不让这危险的家伙进入自己身体。 “轰——!” 不知冲击了多久,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陈阳只觉得眉心处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 一股清凉之气自祖窍中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那剧烈的头痛驱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 他清晰地看到。 随着那股清凉之气一同涌出的,除了他自身精纯的白色灵气外,竟还有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淡淡金芒的粉末状物质! 这些金色粉末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从祖窍中逸散出来,在静室的空气中飘舞,闪烁。 然后缓缓消散于无形。 头痛彻底结束,灵台一片清明。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清明之中,陈阳的脑海深处,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昨夜起被遗忘的,模糊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电光石火间,两个清晰无比的字,猛地跳入了他的意识…… 林洋! 他想起来了! 当年赵嫣然归家时,身边跟随的,不仅仅是李炎和杨天明两位师兄! 旁边还站着一个手持折扇,气质独特,面容……面容有些模糊的白衫少年! 那人虽言语不多,却的的确确存在! 并非他的臆想! 还有储物袋中的阴蚀符! 那枚珍贵的极品灵石! 甚至更早之前,那些助他疗伤的小培元丹…… 哪里是什么前辈所赠? 根本就是林洋! 从头到尾,都是林洋在帮他! 还有林洋昨夜最后那带着复杂情绪的话语…… “下一次见面,重新认识一下……” 原来…… 是这个意思吗? 陈阳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今日门中弟子议论他过往事迹时,也只提及了李炎和杨天明。 对于林洋此人,竟是只字未提! 并非他们刻意忽略,而是…… 他们似乎也根本记不得有林洋这个人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阳心中骇然,忍不住低声惊呼。 抹去一个人存在的记忆? 这是何等神通? 飘在一旁的通窍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懒洋洋地发声: “都说了是天心蒙尘呗!大惊小怪。” 陈阳急忙追问: “天心蒙尘?我为何从未察觉?修行中都会如此吗?” “修行中或多或少都会沾上点尘埃。” 通窍解释道: “你自己察觉了,那还叫蒙尘吗?当然察觉不了!” “你现在,只是侥幸将最近,近期被人刻意施加的蒙尘给强行冲开了,所以才能想起一些事。” “等你将来筑基之时,灵力发生质变,洗涤天心,便会将体内积累的所有蒙尘,无论先天后天,自身沾染还是他人施加,都洗刷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很多模糊的,遗忘的事情,都能重新想起来!” “所有蒙尘?”陈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啊!” 通窍肯定道: “比如像这次一样,是刚刚被人刻意蒙上的,你及时冲开了,所以能想起来。” “还有些是自行蒙尘,比如你婴孩时期,记忆尚未健全,自然而然就模糊,遗忘了的事情。” “筑基洗涤天心,理论上都能给你翻出来!” 陈阳心中巨震,若有所思。 他忽然联想到修行的筑基三法。 尤其是那玄之又玄的上丹田道韵筑基。 这洗涤天心,回忆往昔一切的能力…… 莫非与那道韵筑基有所关联? 甚至可能是其先决条件之一?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始竭力回忆昨夜与林洋分别的细节,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经过。 然而。 很快…… 另一个让他更加毛骨悚然的发现,让他如坠冰窟。 “我明明已经冲开了昨日的蒙尘,想起了林洋的存在,想起了与他相关的许多事情……”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依旧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林洋的脸?!” 他努力地回想,脑海中关于林洋面容的印象。 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浓雾,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感觉。 可他又无比确信。 倘若林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矛盾的感觉。 记得这个人,记得与他相关的种种,却独独记不清他的容貌! “那个外人啊?” 通窍似乎感应到了他纠结的思绪,主动问道。 陈阳点了点头。 按照通窍的说法,它自认与修士是一家,都是蠃虫,其他生灵皆是外人。 “他的脸,你想不起来了?”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戏谑。 “是,为何会如此?我明明已经冲开了蒙尘!” “嘿嘿。” 通窍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很简单啊。因为你平常,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啊!” “什么?” 陈阳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我长了眼睛,怎么会没看过?” “正因为你长了眼睛,所以反而看不清呗!” 通窍的意念带着一种玄乎其玄的调调: “肉眼所见,皆是皮囊表象,过眼即忘,如同镜花水月。” “你未曾以心去观其本相,自然记不住那瞬息万变的皮囊细节。” “等你啥时候能不用眼睛,看清一个人了,那才是真的记住了。” 陈阳站在原地,咀嚼着通窍这番似懂非懂,玄之又玄的话语。 望着天空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那……假如我下一次见到林洋,想要看清他的脸,该如何?” 陈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119章 窗外的情蛊草 “为什么要执着于看呢?” 通窍的声音在陈阳耳中回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 “就不能像通爷我一样,不看,只用听吗?” “听?” 陈阳一愣。 “对啊,就是慢慢地听啊。” 通窍扭动着身躯,仿佛在演示一种玄妙的状态: “用你的心,用你的灵觉,去感知对方的气息,韵律,本质。皮囊不过表象,瞬息万变,记它作甚?”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反应过来,这通窍身为蚯蚓,本就无目。 它的世界,恐怕确实是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在感知万物。 他忍不住追问: “那你听那林洋,原本是何模样?” 通窍想了想,回答道: “有眼睛,有嘴巴,还有……” 陈阳一愣。 这不是修士的基本特征吗? 陈阳听得不耐烦,打断了通窍回忆: “这不全废话吗?每个人不都长着差不多的五官?两个眼睛看东西,一个嘴巴吃东西,还有两个鼻孔出气……具体,具体不都那样吗?” 通窍又想了想,这一次回答带着浓浓的敷衍: “通爷我从不记那些无聊的长相,只记气息!他的气息,有点特别,有点……香气,又有点……烟熏火燎……嗯,说不清,反正记住了。长相?就那样吧,没啥特别的。”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这说了等于没说。 他又问: “那你这听的本事,需要练习多久才能掌握?” 通窍似乎思考了一下,给出一个让陈阳绝望的数字: “唔……按入门的时间算,大概……几百上千年?就能初窥门径了吧?到时候不用依赖神识外放,更不用靠那对不靠谱的眼珠子,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百年? 上千年?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自己炼出这本事,恐怕都猴年马月了! 他无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退而求其次: “那只用眼睛看!就用眼睛,能不能看清楚?” “用眼睛看啊……” 通窍的意念带着几分嫌弃: “那就千万别正着看!” “不正着看?那怎么看?” 陈阳不解。 “侧着看!要斜着眼看!” 通窍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先从上面往下瞅瞅,再从下面往上瞄瞄,然后从左到右扫一遍,再从右到左溜一圈……每个犄角旮旯的角度都看一遍,拼凑起来,兴许就能看清楚了!” 陈阳依言,下意识地试着斜眼看向虚空。 想象着林洋可能站立的方位,那模样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和…… 不礼貌! “这……这斜眼看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陈阳有些犹豫。 “没办法啊!” 通窍理直气壮: “谁让你的眼睛就这么点本事?除非你修为远远高过对方,神念一扫,便能洞彻虚妄,直视本质。” “否则,想用这对凡眼看清一个刻意隐藏,或者本身就不凡的人,就只有这个笨办法! “换个角度,总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 它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举起了例子: “你知道西方传说那些佛陀,如果涅盘圆寂了,他们怎么寻找转世灵童吗?” 陈阳一愣: “佛陀……还会死吗?”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佛陀应是神通广大,超脱生死的存在。 “当然会死啊!” 通窍的语气带着一种的鄙夷: “又不是什么真正不死不灭的玩意儿,都不如通爷我长命,为什么不会死?只不过是寿命比寻常生灵悠长许多罢了。” “那……如何寻找转世?”陈阳被勾起了好奇心。 “当然是动用各种法器,秘术推演寻找啊!不过最快的办法嘛…… 通窍顿了顿,道: “就是跪拜!” “跪拜?” “对啊!找到那些有可能是转世灵童的孩童,挨个跪拜过去!”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描绘感: “你想想,你站着的时候,视线是向下的,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个个流着鼻涕、懵懂无知的蠢小孩儿。” “但如果你跪下来,身体伏低,视线变成由下往上……” “角度一变,看到的景象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 “会看到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追问道。 “佛光啊!” 通窍的声音仿佛都亮了几分: “站着往下看,你看不见佛光,因为你不拜,心不诚,视角也不对。” “但如果你真心跪拜,换个角度,心境也随之改变……” “说不定就能看到那孩童周身笼罩,常人看不见的煌煌佛光!”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视角的改变,竟能带来认知的颠覆? 通窍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举一例: “再比如,有一些厉害的妖物,狡猾无比,会幻化成得道高僧的模样,潜伏在寺庙之中,趁机吞食香客信徒。” “你若是正面看他,宝相庄严,慈悲为怀,佛光普照。” “但只要你绕到他的背后,换个角度……或许就能看到,他身上那件看似神圣的袈裟,其实是由一张张血淋淋的人皮缝制而成!” 陈阳听得一愣一愣的,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子里…… 那些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叼着旱烟袋的老大爷们。 也是这般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各种山精野怪,狐仙鬼魅的传说。 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不过如今的东土修真界,秩序相对井然。 至少明面上,早已不见那些传说中的妖魔踪迹。 据说它们大都生存在那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想到外海,让陈阳心中一动。 他猛地看向通窍,试探着问道: “你……你去过外海?” “外海?” 通窍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红色,像一层膜一样的结界吧?哼!原来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内外本该是一体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后来给立起来的,硬生生分出了什么内海、外海……” 它语气中带着不满,随即又得意起来: “至于现在所谓的外海那边嘛……” “嘿嘿,通爷我的小弟多得去了!” “各种奇形怪状的都有!将来你要是在东土混不下去了,想去外海闯荡,跟着通爷我,保管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陈阳听着它这番吹嘘,默不作声。 心中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头被通窍好心帮助,此刻还躺在后山不知死活的烈焰虎。 那烈焰虎从头到尾都在挣扎哀嚎。 显然对这小弟的身份是极度抗拒的,完全是通窍一厢情愿。 这蚯蚓的话,十句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动手从通窍身上取了些许血肉,封存于玉瓶中,便带着它返回了院落。 对于切割通窍血肉,陈阳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这东西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割掉一部分,只要让它往灵气充裕的土里待上一会儿,很快就能重新生长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不管门中其他弟子如何将通窍奉若神明,惊叹其断肢再生之神异…… 在陈阳这里,相处久了,剥开那层祖师之宝的光环,它本质上就是一条比较奇特,会说话,爱好有点……小众的蚯蚓而已。 这或许便是角度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吧。 天天接触,习惯了。 也就没了那份敬畏感。 然而。 尽管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因为林洋之事,陈阳内心深处始终有些坐立难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那里。 第二天。 当天色刚亮,院门外便隐隐传来等候弟子的交谈声时。 陈阳罕见地没有立刻开门迎客。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打开了院门。 门外排队的弟子见到他,纷纷露出笑容,准备上前。 陈阳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朗声道: “诸位师弟师妹,对不住了。今日陈某有些私事需处理,暂停诊疗一日,还望海涵。大家明日请早。” 弟子们闻言。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 纷纷拱手表示理解,随即缓缓散去。 陈阳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其中有一人身着琴谷弟子的服饰。 他心中一动。 快步上前,拦住了那名弟子,客气地询问道: “这位师弟,打扰一下。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你们琴谷,可有一位名叫林洋的师兄?他的居所大致在哪个方位?” 那琴谷弟子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茫然之色。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疑惑地道: “林洋?陈师兄,我们琴谷……有叫这个名字的弟子吗?我入门了八年了,从未听说过啊。”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陈阳的意料。 昨夜强行冲刷祖窍,驱散那金色粉末后,他已明白,这便是天心蒙尘的影响。 眼前这个弟子,没有如同一般的蚯蚓功,能冲刷自身窍穴。 除非他将来筑基成功,有机会洗涤天心,否则这些被蒙蔽的记忆,恐怕很难恢复。 而这蒙尘之力,显然影响范围极广。 他不死心。 又接连询问了另外几名琴谷弟子。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皆是一脸茫然,纷纷表示不认识,没听说过林洋此人。 陈阳心中暗叹。 看来想从普通弟子这里得到线索是行不通了。 他沉吟片刻。 决定直接去往琴谷,凭借记忆和感觉寻找。 然而。 当他试图回忆林洋的具体住处时,却发现自己竟毫无头绪! 每一次,都是林洋主动前来寻他。 或白天叩门,或夜间悄然而至。 自己竟从未想过,也未曾问过,林洋在琴谷的居所究竟位于何处! “是因为前夜的蒙尘?” 陈阳喃喃自语,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昨夜我已洗去蒙尘,记忆清晰。” “也并非他刻意隐瞒,而是……” “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朋友。这几年,除了与我往来,他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再耽搁,径直动身前往琴谷。 到了琴谷。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询问普通弟子。 而是凭借掌门亲传的身份,直接登上了琴谷主事山峰。 求见了负责管理门中弟子名册与居所事务的执事长老,徐长老。 这位徐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慈和。 陈阳与他算是旧识。 当年他与李炎在内门试炼上交战,便是这位徐长老主持。 后来他报名参加亲传弟子试炼,也是经由此老之手。 陈阳说明来意,恭敬询问道: “徐长老,弟子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琴谷弟子,名为林洋。不知长老可否查阅一下名册,告知弟子他的居所所在?” 徐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沉吟道: “林洋?这个名字……甚是陌生啊。” 他转身取过一本厚重的玉册,以神识细细查阅起来。 片刻后。 他抬起头,肯定地摇了摇头: “陈师侄,老夫已仔细查过近十年入门的琴谷弟子名录,并无名为‘林洋’者。你是否记错了?或是其他峰的弟子?”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连掌管名册的筑基长老都查无此人! 这天心蒙尘的影响,竟如此深远可怕! 结丹修士是否会被影响他不得而知。 但如今门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筑基期,最强也只是沈红梅道纹筑基,无法洗涤天心。 如此看来。 整个青木门上下,除了自己这个冲开蒙尘的异数,以及通窍之外…… 恐怕再无第三人记得林洋曾在此地存在过!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换了一种问法: “徐长老,或许是弟子记岔了。” “那……不知琴谷之内,可有哪些空置许久,无人居住的弟子院落?” “弟子想去看看。” 徐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陈阳意欲何为: “空置院落?陈师侄,你打听这个作甚?莫非……是想搬到我们琴谷来居住?” 他猜测道。 或许陈阳是想换个环境? 陈阳连忙摇头否认: “长老误会了,弟子并无此意。只是……只是心血来潮,想随意看看,还请长老行个方便。” 徐长老虽觉奇怪,但看在陈阳掌门亲传的身份上,也未多问。 于是点头道: “既是如此,随老夫来吧。” 他领着陈阳,在琴谷内几处较为偏僻,确实空置已久的院落前驻足。 这些院落久无人气。 门楣上落满灰尘,院中杂草丛生。 一片荒凉景象。 显然不可能有人居住过。 直到来到第五间院落时,陈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处院落位置更为幽静,背靠一片小小的竹林。 院门虚掩。 推开后。 映入眼帘的是干净得近乎反光的青石板地面,角落不见一片落叶。 院中的小楼样式简单,与陈阳刚晋升内门时居住的阁楼颇为相似。 但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这院落……平常有人打扫吗?” 陈阳指着那一尘不染的景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徐长老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咦?这倒是奇了。按名册记载,这院落应是空置才对……怎会如此洁净?像是有人常住一般。” 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徐长老,能否打开阁楼房门,容弟子进去一看?”陈阳请求道。 “自然可以。”徐长老点头同意。 陈阳推开虚掩的楼门,走了进去。 一楼陈设极其简单,几乎空无一物。 沿着木梯上到二楼,景象更是简洁到了极致。 一个孤零零的蒲团置于房间中央,一张硬板木床靠墙摆放,床边只有一张低矮的琴案。 除此之外。 再无他物。 徐长老打量着这过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清苦的环境,疑惑更甚: “这……这究竟是哪个弟子在居住?登记册上明明没有……而且,既是修行居所,何至于简朴至此?” 陈阳没有说话,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明了。 就是这里! 这就是林洋住的地方! 一个心思那般缜密复杂,居住的环境竟如此简洁,甚至可以说……寂寥。 这与陈阳截然不同。 陈阳过去的简洁是因为资源匮乏,必须心无旁骛地修炼。 而后来有了灵石,他也将院落翻修扩建,添置了不少用度。 可林洋不同。 他随手就能拿出装满极品灵石的储物袋,绝无可能是出于贫穷。 这只能说明,他习惯如此。 或者说,他内心追求的便是这种极致的简单与空寂。 陈阳下意识地走到窗边那张琴案旁。 他能想象出,平日里,林洋或许就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着窗外的景色,一遍遍地抚弄着那张古琴。 难怪…… 难怪他晚上总喜欢来找自己。 或许,门中的独处,即便对他而言,也会感到一丝……无聊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擦拭得晶莹剔透的窗户,望向院落之外。 窗外不远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草地。 然而。 仔细看去。 那并非人工栽培的灵草灵药。 而是各种藤蔓与杂草肆意交织生长,郁郁葱葱,散发出远比寻常草木浓郁得多的灵气。 陈阳体内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乙木精气,对那片草地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与吸引。 如此灵气充裕之地…… 若是开垦出来种植灵药,定然收获颇丰。 如今却任其荒芜,长满无用的杂草,实在是有些浪费。 他凝视着那片藤蔓交织的绿色,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随口般向身旁的徐长老问道: “徐长老,窗外那片草地,生的那是何种杂草藤蔓?灵气似乎颇为充裕,为何不加以利用?” 徐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口回答道: “那个啊?那就是情蛊草啊!” “据说早年有些弟子喜欢用它的汁液炼制些……助兴的小玩意儿。” “后来门中长老觉得此物易引人堕落,而且假如不经炼制……” “本身毒性对于炼气初期弟子来说,难以化解! “便下令琴谷不得再大规模种植,只留了这一小片作为研究药性之用,任其自生自灭了。” …… “情蛊草?!” 徐长老的话音如同惊雷,猛然在陈阳耳边炸响! 陈阳的神色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了原地! 情蛊! 竟然源于此地! 林洋的窗外,就生长着这片…… 造就了赵嫣然身上情蛊,和改变了他的命运……情蛊草! 第120章 未央 齐国边境,无尽海畔。 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吹拂着,卷起细白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灰黑色的礁石与粗糙的沙岸。 这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小渔村。 村民们世代以捕鱼为业,生活简单而质朴。 岸边的礁石上,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男孩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体格看起来比同龄人壮实些,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大壮哥,今天的风也好大啊!” 女孩眯着眼,用手挡在额前。 望着茫茫无际,水天一色的大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啊?” 被称为大壮的男孩闻言,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极目远眺那浩瀚无垠的海平面。 眼中却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茫然。 他从小生活在这渔村,听过最多的传说,便是身后那连绵大山里住着能飞天遁地的仙人。 可这海的对岸是什么? 他从未想过。 也无人告知。 然而。 在小伙伴,尤其是这个他颇有些好感的女孩面前,男孩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不容许他露出无知的模样。 他硬着头皮,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道: “海就是海啊……风自然是从海上来的。” “还能从哪里来?” “对面……对面当然还是海啊!” 就在这时。 旁边响起了一道清越悦耳,仿佛与这咸湿海风格格不入的女声: “错了,风不是从海上来的,是从西洲。” 男孩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更高些的礁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 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如墨青丝,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她的面容极其清丽,仿佛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与疏离,正静静地望着大海的尽头。 男孩看得有些呆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旁边的女孩见状,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用力拉了拉男孩的衣袖,带着明显的醋意低声道: “大壮哥,我们快走吧!这个人好奇怪……” “我昨天早上就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望着海面,今天还在这里!” “一动不动的,像个石头人!” 男孩被女孩拉得回过神。 但他年纪稍长,胆子也大些,好奇心压过了那点莫名的畏惧。 他挣脱女孩的手,向前走了两步,仰头问道: “西洲?哪个小岛名字吗?姐、姐姐……你是在等船出海吗?” 礁石上的白衣少女闻言,缓缓低下头。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那眼神清澈却仿佛隔着很远。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 “是,在等船。” 男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指着岸边停泊的一艘略显破旧的小渔船,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姐姐,那是我家的船!” “我家有好几艘渔船,等我爹娘出海回来,就可以送姐姐去那个叫西洲的小岛上!” “我爹划船可稳了!” 白衣少女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艘小渔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行啊。你家的船……太小了,载不了我,西洲……也很远!” 她话音刚落。 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小黑点缓缓显现,并且逐渐放大,正是一艘船的轮廓! 男孩眼睛顿时一亮,踮起脚尖努力张望,脸上充满了期盼。 然而。 随着那船只越来越近。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来的并非他爹娘那艘熟悉的渔船。 而是一艘造型奇特,通体仿佛由某种暗褐色木头打造的小舟。 小舟不大,船头站着一老一少两人。 老者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异域风情的宽松袍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棕色的卷发,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眼睛。 而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穿着鲜艳红色小棉袄,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梳着两个包包头。 脸蛋圆润,眼神灵动。 “不是爹娘的船啊……” 男孩失落地低下了头。 礁石上的白衣少女看到这小舟,却是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那淡淡的笑容再次浮现,她看向男孩,轻声道: “看来,你没等到你爹娘的船。是我的船,先到了。” 那小舟看似行驶缓慢,却眨眼间便靠了岸。 仿佛缩地成寸。 棕发老者和红衣小女孩轻盈地跃下船,踏上了沙滩。 白衣少女也自礁石上飘然落下,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来到了那两人面前。 她看向那棕发卷发的老者,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黄伯?你怎么也来了?” 那被称为黄伯的老者面容古板,如同石刻。 对于白衣少女的问话,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并未回答。 少女见状,看向旁边那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 “红羽……你出卖我?” 被称作红羽的女孩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满是委屈和紧张,连忙摆手解释道: “我不敢啊!是……是没办法!本来是打算我一个人悄悄来接未央姐姐的,但是……但是出事了啊!” 白衣少女眉头微蹙: “出事?家里出事了?” 红羽连忙摇头,小手指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方向,急声道: “不是家里,是海上!海上出事了!” 一旁的黄伯这才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尊妖王不知因何故,在临近内海的区域爆发了地盘争端,此刻正在海上大战,余波浩荡,航线已断,极不安全。” “这些天,我们先不回去了。” “随便找个清静无人的小岛暂避,等风平浪静再说。” 他的话语简练,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妖王争战,那可是足以翻江倒海的恐怖存在!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不再多言,重新登上那艘奇异的小舟。 小舟无需船桨,便自行调转方向,朝着远离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们并未远航。 只是在这片海域寻找了片刻,便发现了一座植被茂密,看起来无人居住的荒岛。 小舟缓缓靠向岛屿边缘的一处浅滩。 然而。 就在他们准备下船时。 却意外地发现,浅滩旁的礁石后面,猛地站起了一对衣着朴素的渔民夫妻! 那对夫妻脸上带着警惕与惊恐。 男人手持鱼叉,女人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 黄伯的目光落在那对渔民夫妻身上。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竟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如同看到什么新奇猎物般的光芒。 白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对夫妻的容貌,与方才岸边那个名叫大壮的男孩竟有几分相似! 但此地距离东土海岸线,足足数百里。 这小岛沙滩上,还有残破的渔船浮木。 看来…… 这夫妻二人是出海遇上大风,渔船被吹到了此处后破损,回不去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老者,来不及细想。 玉手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瞬间笼罩了那对夫妻。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昏睡过去。 “红羽!” 白衣少女立刻吩咐道: “将他们安全送回刚才我们来时的那个岸边,放在显眼处。” 红羽愣了一下。 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身形一晃,周身红光大盛! 下一刻。 一只翼展足有数丈宽,通体羽毛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巨大红色羽鸦,出现在了原地!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利爪小心翼翼地抓起那对昏睡的夫妻,双翼一振,卷起一阵狂风,冲天而起,朝着渔村的方向迅速飞去。 白衣少女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眼中光芒尚未完全褪去的黄伯,语气带着一丝提醒与告诫: “黄伯,这里不是外海。行事需有分寸。” 那棕发老者黄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悻悻然的笑容。 仿佛被人撞破了什么小心思,摊了摊手道: “没什么,老夫只是……只是好奇。想拆开看看这东土的人,与西洲的人,在肉身经脉构造上,究竟有何细微不同,并无他意。” 他的解释,听起来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白衣少女默不作声。 只是当先踏上荒岛。 不多时。 天空中红光一闪。 那巨大的红色羽鸦去而复返,轻盈地落在沙滩上,红光收敛,重新化作了那个穿着红棉袄,脸蛋圆润的小女孩模样。 黄伯见状,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便道: “你们在此休息,我去海上打坐。” 说完。 他身形一晃。 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消失在了海面之上。 荒岛沙滩上,只剩下两人。 红羽立刻蹦蹦跳跳地凑到白衣少女身边。 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叽叽喳喳地问道: “未央姐姐!未央姐姐!你这几年偷偷离开家,跑来东土,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啊?收集什么宝贝啊!” “你有没有去那些传说中的大宗门看看?” “我听说东土有个叫‘天地宗’的地方,可厉害了!” “未央姐姐你不是会炼丹吗?有没有去那里交流一下啊?” 白衣少女听着红羽连珠炮似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天地宗?那里……太远了,我第一次前往东土,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在海边活动。” 红羽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未央姐姐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啊?快告诉我嘛!” 白衣少女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望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一个叫青木门的小宗门。” …… 青木门。 琴谷。 陈阳站在琴谷,林洋阁楼窗外,那片情蛊草的生长之地。 跟随着徐长老一路行来,他才发现,方才在林洋窗外所见,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这后山连接口,竟有大片区域都被这种藤蔓所覆盖。 边缘处甚至还布置了一些简单的警示与隔绝结界,防止不明所以的弟子误入。 徐长老指着那片郁郁葱葱,藤蔓交织,隐隐散发着特殊灵气波动的区域介绍道: “这情蛊草,说起来也怪。对于炼气后期乃至筑基期的修士而言,其毒性虽仍有影响,但已不算致命。” “而且若能懂得方法加以炮制,毒性还能进一步减轻。” “宗门内早年也有些弟子,会偷偷采摘一些,用于……嗯,一些特殊的用途。” 他说得比较含蓄。 但陈阳自然明白所谓的特殊用途指的是什么。 陈阳目光凝重地扫视着这片诡异的藤蔓。 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洋居住的阁楼窗外,正对着的,就是这片情蛊草生长之地! 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要触碰一下那近在咫尺,如同翡翠般碧绿却带着妖异光泽的藤蔓叶片。 “陈师侄小心!” 徐长老见状,连忙出声阻止,同时自己抢先一步,动作熟练地伸手抓住了一根情蛊草的藤蔓。 “徐长老,这情蛊不是有毒吗?您……” 陈阳疑惑道。 “有毒是有毒!” 徐长老解释道,同时示意陈阳仔细看: “但它的毒,并非触碰即中。” “你看,需要像这样……” “让它主动缠绕上来,并且在缠绕的过程中,它会通过细微的尖刺或是分泌的汁液,将毒素缓慢释放,渗透进入肌肤经脉之中。”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见到那被徐长老抓住的情蛊草藤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如同细蛇般,沿着徐长老的手臂,一圈圈地缠绕上来,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 “此物的确邪门,”徐长老任由那藤蔓缠绕,继续说道: “不像死物,反倒像是拥有某种低等意识的生灵。” “平常不仅缠绕活物,甚至会捕捉,吞噬一些路过的小型昆虫…… “乃至野兔之类的小兽!” 陈阳顺着徐长老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那茂密的藤蔓根系附近,看到了一些细小动物的白骨残骸。 若隐若现。 徐长老又道: “当然,它的活性也就仅限于此了。对付野兔尚可,再大一些的野兽,或是稍有修为的修士,轻易便能挣脱。” “如今的活性算是很弱了。不过据宗门的志书记载,大约在三百年前,这东西曾经历过一次诡异的爆发,活性大增,蔓延速度极快,导致当时琴谷……” “哦,那时还不叫琴谷,只是一处无名山谷…… “导致谷中许多弟子伤亡惨重!” “也是自那之后,此地才被称为情谷,取情孽缠身,难以解脱之意,算是个警示。” “直到百余年前……” “欧阳华掌门上任后,觉得此名不祥,才改成了如今文雅些的琴谷。” 陈阳听得心中凛然。 若有所思。 徐长老补充道: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具体真假如何,老夫入门不过百年,难辨分明。” “毕竟年代久远,连欧阳掌门都未必亲身经历过那段时期。” “只知这情蛊草,似乎是在本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莫名失踪之后不久,便悄然在此地出现并蔓延开来的。” “或许……此物也与通窍一般,是某种与青木祖师相关的显灵之物?” 他语气带着猜测。 陈阳死死地盯着那依旧在徐长老手臂上,缓慢蠕动的碧绿藤蔓。 脑海中却如同闪电划过,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嫣然当年入门时,只是蝴蝶谷的一名普通杂役弟子! 蝴蝶谷与琴谷,相隔甚远,且门中杂役和内门弟子活动范围并不相同! 她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到这内门弟子活动的琴谷深处来采摘灵药。 并且不慎被这情蛊草缠上?! 这根本说不通! “徐长老……”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这情蛊草,平常都有哪些弟子会前来接触,采摘?” 徐长老想了想,回答道: “此物毕竟有些邪异,用途又窄,寻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很少会主动前来。” “老夫需要回住处查阅一下近几年的登记名册才能确定。 “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 “据老夫印象,即便有弟子前来,多半也是丹霞峰的那些对草木药理痴迷的弟子。” “丹霞峰?” 陈阳心中一动。 “不错。” 徐长老肯定道: “因为这情蛊草还有一个极其古怪的特性,离土即死!”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了那根已经缠绕了他小半条手臂的情蛊草藤蔓。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发现,那原本碧绿莹润、充满生机的藤蔓,在被徐长老彻底扯离土壤之后……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失去光泽! 变得萎靡。 叶片边缘甚至开始卷曲,发黄! 不过短短十数息功夫,便彻底枯萎死去。 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缠绕在徐长老手臂上的部分也无力地松脱,垂落。 “你看!” 徐长老将枯萎的藤蔓抖落,解释道: “寻常花草藤蔓,最是容易嫁接移栽。” “可这情蛊草却截然不同,一旦根系离开它生长的这片特定土壤,便会迅速枯萎,根本无法移植。”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性,虽然它有些邪门,但也难以扩散,宗门才容它一直生长于此。” “可矛盾的是,它在这片区域却又长得异常繁茂。” “以往也不是没有中毒的弟子或其师长愤恨之下,想要将这片情蛊草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可无论是用火烧,引水淹,甚至是以法力轰击……但都效果不彰。” “往往当时看似清理干净了,过不了十年八年,不知从哪里的土壤中,又会悄悄地重新钻出嫩芽,顽强地生长起来。 “仿佛根本无法拔除。” 听着徐长老的详细解释,陈阳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那座属于林洋居住,窗明几净的寂静阁楼。 窗户正对着的…… 便是这片诡异而顽强的情蛊草生长之地。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甚至隐隐有一丝无法接受的寒意。 “难道……赵嫣然所中的情蛊……并非是意外,而是……林洋刻意种下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陈阳的脑海。 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如果真是这样…… 那一切就都变了! 之前。 即便知晓林洋与赵嫣然……陈阳心中虽有不快,但念及林洋数次救命之恩,传艺之情,他尚且能说服自己暂且放下,只当是命运弄人。 大不了,将来再寻林洋问个清楚,讨要一个交代! 可若这情蛊本身就是林洋的手笔…… 那性质便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从根源上,林洋便是造成赵嫣然背叛,造成他当年屈辱的幕后黑手! 这与李炎、杨天明之流,又有何异? 甚至…… 更为可恨! 就在陈阳心绪剧烈起伏,几乎难以按捺之际,返回住处查阅名册的徐长老快步走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卷玉简。 “找到了!” 徐长老将玉简递给陈阳看,同时说道: “正如老夫所料……” “因为这情蛊草邪门,又难以移栽,药用价值有限,近年来前来采摘记录的弟子寥寥无几。 “老夫记得几年前,确实有一名丹霞峰弟子前来采摘过,还在老夫这里登记过一次。”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连忙追问: “那是何人?” 徐长老指着玉简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恍然: “这个人,陈师侄你也认识。说起来,你当年晋升内门时,还曾与他交过手,算是踩着他扬名的。” 陈阳目光猛地一凝,落在那个名字上…… 李炎! 徐长老点了点头,确认道: “没错。” “大约是八年前,正是这丹霞峰的李炎,前来琴谷,采摘了一些情蛊草回去。” “当时登记的理由是……” “欲研究其毒性,尝试炼制新型丹药。” 陈阳死死地盯着名册上,那清晰无比的李炎二字签名。 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炎! 竟然是李炎! 第121章 再见李炎 青木门山势逶迤,气象万千,其下滋养着不少依附于宗门生存的修真家族。 这些家族规模不大,实力更是有限。 族中最强者往往也不过炼气八九层的修为…… 与门内精英弟子相比尚且不如,更遑论那些筑基长老了! 它们的存在,更像是青木门这棵大树上攀附的藤蔓。 依靠着宗门指缝间漏出的一点资源,一点庇护,以及将族中稍有资质的子弟送入山门修行来维系传承与些许荣光。 李家。 便是这众多藤蔓中的一支。 今日。 李家朱漆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风尘仆仆,像是走了远路。 他静静地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悬挂着李府匾额的门楣,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守门的护卫见这人驻足不前,既不上前通报,也不像寻常访客那般带着礼数…… 反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挡在正前方。 不由得眉头一皱,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几分驱赶意味地呵斥道: “喂!那汉子,走开走开!” “哪来的俗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挡住正门!” “要讨钱去隔壁巷子,这里是仙府李家,不是你这等凡人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那身着粗布衣衫的青年闻言,缓缓转过头。 看了护卫一眼,并未言语,脸上也无甚表情。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依言走向了一旁。 这青年,自然便是陈阳。 自昨日在琴谷探寻了林洋住处后,陈阳也问及了李炎的下落。 毕竟名册上,记载了李炎曾经采摘过情蛊草。 徐长老查阅了名册,却没有记载。 只知晓李炎自被他重伤气海后,修为尽废,已然被驱逐下山,生死难料。 陈阳心中便一直思索。 若李炎还活着,他能去的地方……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山下的李家了。 然而。 徐长老帮忙询问过琴谷中几位出身李家的弟子后,得到的反馈却是,李炎似乎并未返回家族。 至少族中大多数弟子并不知晓其归来。 除非…… 是李炎极为亲近之人刻意隐瞒。 李炎父母早亡,由舅舅抚养长大。 他的舅舅,陈阳也熟悉。 门中的普通执事李万田,平常做点小生意,曾经因为收售妖丹也被朱大友掳上丹霞峰。 而李炎的那个表弟…… 便是曾被陈阳教训过的李宝德。 陈阳本欲直接寻这二人问个清楚。 却从徐长老处得知,李万田与李宝德两人近日接了宗门任务,恰巧不在宗门之内。 线索至此中断。 陈阳便决定亲自来这李家所在的山下城镇走一遭。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掌门亲传身份的华贵衣袍,穿上寻常粗布麻衣,将一身炼气十层的磅礴气息彻底内敛。 如同明珠蒙尘,看上去与寻常凡俗青年并无二致。 站在李家侧面的巷口,陈阳望着那气派的门庭,心中暗忖: “既然连族中普通弟子都不知晓李炎归来,我若贸然进去询问,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摇了摇头,自语道: “既然李家没有明面上的踪迹,也不必进去多问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 脚边忽然传来一个虚弱哀求的声音: “这位大爷,行行好,赏两个子儿吧,小的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陈阳低头一看。 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正伸着脏兮兮的手向他乞讨。 他这一出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旁边墙角或坐或卧的几个乞丐也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陈阳微微一怔。 这才注意到,李家大宅附近的这些背街小巷里,竟蜷缩着不少乞讨者。 他们很有分寸! 并不在光鲜的正门附近碍眼,只在这些偏僻处活动。 既不会被李家的护卫驱赶。 又能偶尔遇到一些,前来李家求取灵药的富贵人物,讨得些许施舍。 毕竟。 李家种植有一些草木灵药。 虽在青木门眼中不值一提,连杂役药园里的产出都比不上。 但对于凡俗间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而言,已是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仙家宝物了。 价值不菲! 方才陈阳驻足片刻,就已见到好几拨衣着华贵,乘着车轿的人物进出李家。 对此,陈阳并不感到意外。 在凡人眼中,青木门便是遥不可及的仙境。 即便是门内一个碌碌无为的杂役弟子,那也是能驾驭法器,施展法术的仙师。 与他们这些碌碌凡人有着云泥之别! 这也正是为何无数人哪怕在杂役处耗费数十年光阴,受尽辛苦,也不愿下山归家的缘故。 山上与山下…… 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凡人看来…… 山上的仙人们餐风饮露,不知寒暑,不惧水火,拥有着他们无法想象的悠长寿命与强大力量。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里面灵石堆积如山,下品,上品乃至珍贵的极品灵石都有。 可这凡俗间流通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正有些尴尬之际。 旁边一道佝偻的身影,默默地弯下腰,往那几个乞讨者手中,各自放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谢谢善人!” “大善人长命百岁!” “谢谢李大哥!” 乞丐们纷纷感激地道谢,声音中也多了几分生气。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推着一辆老旧板车的男子。 车上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隐隐有一股泔水特有的馊臭味传来。 男子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佝偻得厉害,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他低着头,默默地发完铜板。 便继续推着那沉重的板车,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 “善人?”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小乞丐见他疑惑,便插嘴道: “那可是李大哥,是好人!他每天送完泔水,都会给我们几个铜板买饼子吃!” 另一个小乞丐则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陈阳,催促道: “你摸了半天口袋,到底有没有钱啊?没有就别挡着我们晒太阳!” 陈阳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带钱。” 那些乞丐闻言,顿时失去了兴趣,悻悻地坐回了墙角,不再理会他。 陈阳却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推着板车,渐行渐远的佝偻背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 “善人……李大哥……” 陈阳心中默念,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不再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佝偻男子推着板车,一路来到街上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后门。 他停下车,开始费力地搬动后门口那几个装满泔水的硕大木桶,试图将它们挪到板车上。 他的动作很是迟缓,一双腿似乎有残疾,使不上力。 仅仅三桶泔水,他来回折腾,竟耗费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安置妥当。 整个过程,他都死死地低着头。 仿佛不敢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容。 终于。 装完了泔水,又推着车从后门拐到大街上。 路过这酒楼正门。 就在这时。 一个衣着华贵,公子哥模样的青年,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说笑着走向酒楼正门。 酒楼的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到来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孙公子,您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怎么不早吩咐一声,我也好准备……” “您看这收泔水的,手脚这么慢,真是碍眼,明天我就换个人来!” 那孙公子闻言,却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戏谑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佝偻的背影,说道: “换?不用换!就他挺好。王掌柜,你才来这酒楼不久,有所不知,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王掌柜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公子的意思是……?” 他怀中的女子也好奇地眨着眼,猜测道: “莫非是哪个没落的官家子弟,流落至此?” “官家子弟?” 孙公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几个人,包括那佝偻男子都能听清: “官家弟子算个屁!” “此人早年风光的时候,无数官家弟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得跪在他脚边说话!” 那女子和掌柜都愣住了: “啊?这……” 孙公子怀中的女子更是疑惑,娇声道: “孙公子,您就别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啊?难不成还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星宿下凡谈不上!” 孙公子得意地瞥了一眼那颤抖了一下,却把头埋得更低的佝偻身影,慢悠悠地说道: “但他……早年可是那山上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山上两个字。 “山上?!” 女子和掌柜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齐国,乃至周边几个国度,山上只代表一个地方——青木门! 那是真正的仙家宗门。 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可是……” 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说,山上的仙人都是仙风道骨,能飞天遁地的吗?他……他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呵呵,过去是,现在不是了啊!” 孙公子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仿佛很享受这种将他人踩入泥泞的感觉: “这位仙师大人早年在山上与人争斗,技不如人,被打碎了气海,废掉了修为!” “这才被赶下了山,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呵呵……” “仙凡一念,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对着那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掌柜道: “所以啊,王掌柜,不用换人。” “每天都让他来收泔水,不是挺好?” “想想看,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师,如今日日为你们的酒楼收泔水,这说出去,岂不是一桩趣谈?” 王掌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了然且带着几分鄙夷的冷笑。 连连点头: “孙公子高见!高见!那就听您的,不换了!就让这位仙师,天天来给我们收泔水!” 他转向那佝偻男子,语气带着讥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孙公子?” 那佝偻男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却不敢有丝毫反抗,连忙转过身,对着孙公子和王掌柜的方向连连作揖,声音卑微而沙哑: “谢谢掌柜,谢谢孙公子,谢谢,谢谢……” 孙公子满意地大笑起来,搂着女子,志得意满地走进了酒楼。 那佝偻男子,这才如同解脱般,慌忙地推动板车,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然而。 他刚推动板车没几步。 一道身影却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前方。 佝偻男子心头一紧。 以为是又来了找麻烦的人,连忙将头垂得更低,用那沙哑而卑微的嗓音恳求道: “这位小哥,行行好,让让路吧?我……我腿脚不方便,这车重……”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让开。 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那颗始终不肯抬起的头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名字, “看看我是谁……李炎!” 那佝偻男子,在听到李炎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筛糠一般! 他下意识地,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陈阳。 当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怨恨与恐惧中回想起,如今更显俊逸出尘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他浑浊而惊恐的眼眸时…… 李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妖魔! 他猛地松开了推着板车的手。 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不顾一切,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逃窜! “哐当!” 板车失去控制,歪倒在地。 上面沉重的泔水桶翻滚下来。 污秽不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顿时泼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怎么回事!” “这泔水佬发什么疯?!” “脏死了!我的新裙子!” 路过的行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污秽,顿时骂声四起。 陈阳站在原地,神色冰冷。 那些飞溅而来的污秽,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一尺之遥时,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 悄然落地,未能沾染他衣角分毫。 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穿透喧嚣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道连滚带爬,狼狈不堪,正拼命逃向远处小巷的佝偻身影之上。 一股凛冽的寒意,在陈阳眼底缓缓凝聚。 李炎…… 果然是你吗! 那么,赵嫣然身上的情蛊…… 究竟与你,有何关联? 第122章 催情丹 李炎头也不回,一路奔逃。 从正街拐入背街小巷,再逃到一条小河的堤岸边。 便断了逃走的去路。 河道不宽,水流也算平缓。 但对于一个双腿残疾,心神大乱的凡人而言,却无异于一道天堑。 陈阳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看着李炎如同慌不择路的瘸腿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蹚过河去。 河水浸湿了他褴褛的裤腿,冰冷的触感或许让他清醒了一瞬。 但更多的是加剧了他的恐慌。 他回头瞥见陈阳依旧静立岸边的身影。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他胆寒。 “噗通!” 脚下踩滑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 李炎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栽倒在及腰深的河水里。 他本就腿脚不便,此刻被冷水一激,更是四肢僵硬。 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灌入他的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取了他。 “救……救命……救救我!咕噜……” 他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哀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哪怕岸上站着的是他视为梦魇的人。 陈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炎的生死,他并不在意。 甚至可以说,此人落得今日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但他心中关于情蛊的疑团,必须由李炎来解开。 此刻让他淹死在这里,线索就断了。 念及此,陈阳并指如剑,凌空随意一挥。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练异常的灵气匹练般射出。 精准地卷住水中沉浮的李炎。 如同拎起一只落汤鸡般,将他从河里提了出来,轻飘飘地甩在了河岸边的泥地上。 “咳咳咳……呕……” 李炎一上岸,便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河水混着泥沙糊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对上陈阳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眸子。 刹那间。 刚刚褪去些许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啊!别杀我!别杀我!” 李炎发出凄厉的尖叫。 手脚并用,不顾浑身湿透和泥泞,挣扎着翻身。 朝着陈阳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在混杂着石子的泥土上,很快便是一片乌青血污。 他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含糊不清的求饶: “陈阳……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别杀我……” 陈阳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与记忆中那个在丹霞峰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李炎判若两人的乞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反而升起一丝疑虑。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李炎,我要问一些事情!” 然而。 李炎仿佛完全听不见,依旧机械地磕着头,重复着那几句求饶的话。 “李炎!” 陈阳加重了语气。 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精纯的灵气震荡。 若对方仍是炼气弟子,这一声足以让其丹田气海翻腾。 若是普通凡人,也足以如当头棒喝,令其神智清明。 可李炎只是身体猛地一颤,磕头的动作顿了顿。 随即又陷入了那种癫狂的状态。 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恐怖幻境中无法自拔。 “他被我……吓疯了?” 陈阳心中暗忖。 看李炎这副模样,不似作伪。 若是真疯了,那还如何问话? 他略一思索,抬手屈指一弹。 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李炎因求饶而张开的嘴里。 这是青木门最低阶的清心丹。 对于修士而言只能略微平心静气。 但对于心神受创,精神恍惚的凡人,却有安定神魂,唤醒清明的奇效。 丹药入口即化。 精纯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入李炎四肢百骸,直冲识海。 不过数息之间,李炎疯狂磕头的动作慢了下来,那涣散浑浊的眼眸里,一丝丝清明逐渐汇聚。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阳。 眼中的恐惧依旧深重。 但更多了一种恍如隔世,不敢置信的茫然。 “你……你真是陈阳?” 李炎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 下山之后,他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昔日巴结奉承他的李家将他拒之门外。 连待他如亲子,他曾无比依赖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避之如蛇蝎,绕道而行。 那些曾经跪伏在他脚下,只为求得一枚劣质丹药的王孙公子,更是变着法子地来羞辱他。 如同今日那位孙公子一般…… 将他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他从云端跌落,重重摔进了污浊的泥潭。 体会了过去二十年,都未曾想象过的苦难与屈辱。 然而。 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三年前,他偶然听闻李家守门的护卫,谈论的那个消息,带来的恐惧! 一个名叫陈阳的青木门弟子,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他起初不信。 反复打听关于这个陈阳的细节,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但最终…… 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就是那个陈阳,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击败,亲手将他从云端推落的陈阳! 炼气十层! 掌门亲传!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心神,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淋漓。 那是真正的仙人了,是将来注定要筑基,要翱翔九天的存在! 而自己呢? 一个被废掉修为,苟延残喘的废人! 自己竟然曾与这等存在的妻子…… 每每想到此节,无边的寒意就从他心底冒出,冻彻骨髓。 一定会死! 陈阳绝不会放过他! 这种认知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中三年,早已将他的精神啃噬得千疮百孔。 方才在街上。 骤然见到陈阳,那积压了三年的恐惧瞬间爆发,噩梦照进现实。 他彻底崩溃了。 “你的命,何必我亲自动手……” 陈阳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语气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 “你身上的伤势,除了气海之损,脏腑经络也早已千疮百孔,依我看,没几年好撑了。” 李炎心头猛地一凛。 他自己何尝不知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日渐剧烈,身形愈发佝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只是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从未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还能活多久。 此刻被陈阳一语点破…… 他先是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随即,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宽心感竟悄然浮现。 死了…… 或许也好。 对于他这样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的人来说。 死亡…… 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混浊的双眼看向陈阳,竟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陈阳……对不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当初,是我为人狂傲,咎由自取……” 陈阳看着他。 忽然想起之前在李家偏巷,看到这人佝偻着背,默默给那些老弱乞丐分发铜板的一幕。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动辄打骂杂役弟子的李炎…… 实在相差太远! “你这一身伤,除了我留下的,其余都是杨天明所伤?” 陈阳问道。 他隐约记得似乎听人提过一嘴。 李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有一些是。但更多……是过去被我欺辱过的杂役弟子,在我下山后,寻到我报仇……” 那些曾经被他视如草芥的杂役,在他失势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起初大半年…… 他几乎天天都被不同的人围堵暴揍,鼻青脸肿,断骨伤筋是家常便饭。 他们终究顾忌他姓李,不敢真的下死手。 但那种日复一日的凌虐和痛苦,早已将李炎残存的骄傲碾得粉碎。 直到近两三年…… 或许是那些人觉得无趣了,或许是李家暗中警告过,这样的光顾才渐渐少了。 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自己每天都过得如此艰难,朝不保夕,为何还要施舍铜板给那些乞丐?” 李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只是当他从高高在上的仙师,沦为比那些杂役更不如的乞丐时。 当他亲身承受了无数的冷眼,欺辱和苦难之后。 过去许多他从未思考过,也无人教导他的道理,似乎在血与泪的浸泡中,懵懂地明白了一点点。 父母早亡。 舅舅李万田只教他争权资源,攀附强者。 却从未教过他何为怜悯,何为底线。 “赵师妹归家的事情……我当年和杨天明,不该那样……” 李炎避开了陈阳的问题,转而提及赵嫣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悔愧。 陈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你和杨天明?难道你记不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另一个人?” 李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 “当时……不就只有我、杨天明,还有赵师妹吗?”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李炎的眼睛,那里面的茫然不似作假。 天心蒙尘! 他立刻想到了林洋的手段。 此地距离青木门山门不算太远,看来李炎也受到了影响,记不得了一些事情。 只是不知这是林洋刻意针对李炎一人施为,还是那手段的影响范围本就极广。 就在这时。 李炎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 “陈阳……杨天明,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阳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宗门当初因欧阳华掌门被杨家三位结丹修士暴打不甚光彩,下了封口令,禁止弟子谈论。 这山下的李炎,消息闭塞…… 只知道他陈阳成了掌门亲传,风光无限! 却不知杨天明才是真正鲤跃龙门,被南天杨家的人接走,前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也是青木门,乃至齐国皇室维系自身超然形象的一种手段。 若让凡人知晓,他们敬畏的仙门在整个东域修真界只是微末之流,那份胸中的敬畏之心恐怕会随之锐减。 “杨天明没事。” 陈阳淡淡说道: “他早就走了,去了其他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 “和赵嫣然一起走的。” 李炎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 “你……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两人?” 在他想来,夺妻之恨,奇耻大辱。 陈阳既有如此实力和地位,理应快意恩仇才对。 陈阳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反问道: “我为何要杀他们?” 李炎低下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 “因为……那般大辱……不光是跟着赵师妹一起回家……我还听闻……还有一夜……他和赵师妹,在你的床上……为赵师妹解毒情蛊……”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阳没有回答。 而是再次反问,目光如炬,直视着李炎。 李炎彻底愣住了。 他会怎么做? 杀光所有相关的人? 还是…… 这个问题太复杂,牵扯太多恩怨情仇,是非对错。 远不是他如今这颗浑噩的脑袋,能想明白的。 或许…… 当年的陈阳,面对那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也曾是如此纷乱如麻,难以决断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李炎,我问你,当年赵嫣然身上的情蛊,到底是何人种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了太久的沉郁。 这个问题,从昨日在琴谷林洋窗外,瞥见那情蛊草的藤蔓后,就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五年前,他刚上山,实力低微,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探寻真相。 后来虽有了些实力…… 却又因心中对赵嫣然生出的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厌恶,让他下意识地回避深究。 他甚至想过: 若李炎亲口承认,他便能彻底斩断过去,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解这段恩怨。 然而。 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 面对他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李炎脸上露出的,竟是比他更加浓重的茫然和错愕。 “赵师妹的情蛊……不是意外吗?” 李炎抬起头,不解地反问。 “意外?!”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不是你种下的吗?!” 在来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定。 此事必定与李炎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李炎被他骤变的脸色,和凌厉的气势吓得一缩。 但随即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猛地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激动地嘶声道: “我没有!我李炎敢作敢当!是我做过的事情,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认!” 陈阳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李炎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激动的眼睛里…… 除了畏惧,恐惧,还有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唯独没有心虚! “我如今是掌门亲传,你若敢有半句虚言……” 陈阳语带威胁,本想说要他的命。 但想到李炎方才那副求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 “就想想你李家的后果!” 然而。 面对这直指家族的威胁。 李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陈阳预想中的慌乱,或狡辩。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做过的事情,过去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会给你交代……我认……其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没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仰头看着陈阳: “我想起来了!如今你已是炼气十层,应该会一些搜魂的手段吧?” “大不了你将我搜魂!” “哪怕将我搜成一个傻子,一个死人!那也算是我李炎亏欠你的,我还了! “我也认了!” 搜魂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他确实听闻过这种霸道歹毒的法门。 据说需炼气圆满方可初步修习,到了筑基期,随着神识壮大,运用方能更加纯熟。 只因太过阴损,有伤天和,青木门内并无此类典籍收藏。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过去三年忙于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也未曾刻意去寻找或钻研此类偏门法术。 而眼前的李炎…… 这副豁出一切,甚至不惜被搜魂以证清白的姿态,从头到尾,都不似作伪。 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山下来,见识浅薄的乡民。 在自家院落诊治门中弟子的三年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多了各种真话假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历练出了一些。 眼前的李炎,不像在撒谎。 可若真不是他…… 那情蛊从何而来? 登记名册上他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厉声质问: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采摘情蛊草?!”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李炎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可是在徐长老的登记名册上,清清楚楚看到了你的名字!” “名册?” 李炎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脱口而出: “我的确取用过情蛊草,因为……因为我要情蛊草炼丹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陈阳的意料。 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炼丹?” 陈阳眉头紧锁,追问道: “炼什么丹?” 李炎看着陈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催……催情丹啊。” “……” 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123章 对不起,陈阳 李炎看着陈阳那骤然变得锐利,充满不信任的眼神。 心中一紧。 瞬间明白了这“催情丹”三个字,所带来的天大误会。 他慌忙摆手。 也顾不得脸上涕泪交错的狼狈,急声澄清道: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给人用的,是给妖兽用的!” 陈阳眉头一皱,并未言语。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继续。 李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有些哽咽的呼吸,缓缓解释道: “我身具火灵体,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先天体质,但平日修行,确实需要借助一些火属性妖兽来辅助。” “无论是取其内丹,血肉增进修为,还是观摩其习性,感悟其操控火焰的本能。” “亦或是修炼某些火系术法,都离不开它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妖兽野性难驯,极难控制。” “我便想着,能否炼制一些催情丹药,在其……” “在其情动虚弱或是意识模糊之际,更方便地加以掌控或取用。 “可试过许多常见的草木灵药,效果都微乎其微。” “后来……” “我偶然听闻琴谷生长着一种名为情蛊草的奇特灵株,药性猛烈,便动了心思,前去采摘,想要尝试加入丹药之中。” 李炎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阳的神色。 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更急。 “你……你不信我?!” 李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激动。 他看着陈阳,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关键所在。 自己与陈阳结怨已久,对方三年来都未曾来找过自己麻烦…… 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结合方才陈阳那石破天惊的质问…… “我明白了!” 李炎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悲凉: “就如你方才所言,你认定赵师妹身上的情蛊,是我李炎种下的!” 陈阳沉默着。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李炎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早年虽为人暴戾狠辣,但也一心向道!你可知我年幼之时,心中最大的祈愿是什么?” 他不等陈阳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 “我李家不过是个依附青木门的小家族,我父母早亡,无人依靠!” “小时候,我侥幸上山,曾远远见过欧阳华宗主一面!” “那般风姿,那般气度……” “自此,欧阳宗主便成了我心中唯一的仰望!” “所以!”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我立志要像欧阳宗主那般,修行纯阳功法,保持元阳之身,追求无上大道!” “门中弟子,大多不讲究这些,双修采补者亦有之!” “可只有我!只有我李炎,固执地留着纯阳之身,从未近过女色!”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去大费周章地算计,种下那等龌龊的情蛊!”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无尽的委屈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一心向道,谨守本心。 为何会落得今日这般修为尽废,形如乞丐的下场?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他的命运。 将他推向深渊! 他看不见,摸不着。 却无时无刻不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想到这里,李炎再也抑制不住,竟在这河岸边,不管不顾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 引得远处一些在河边,浣洗衣物的妇人纷纷侧目,对着他和陈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阳见状,眉头微蹙,低喝道: “别哭了!” 然而李炎此刻情绪彻底崩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嘶喊着: “我原本……我原本应该是要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应该是我的啊!” “那位前辈说过……他说过我天资不错,要扶持我,要扶持我成为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啊!!” 陈阳原本因他那纯阳之身的说法而心中微动。 此刻听到扶持二字,瞬间捕捉到了关键,立刻追问: “扶持?什么前辈?说清楚!” 可李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世界中,痛哭流涕,对陈阳的问话毫无反应。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有些错愕,随即心中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便是凡人。 或者说,这便是失去了力量庇护后,赤裸裸暴露在世情冷暖下的脆弱人性。 情绪极易失控。 莫说经历这般从云端到泥潭的大起大落。 便是路边小贩,只因少收了几文钱而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者也大有人在。 陈阳没有再出声,只是默然地看着他发泄。 就在这时。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只见方才酒楼的那位孙公子,搂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 “我当是什么人在哭丧呢?吵得小爷我酒都喝不尽兴!” 孙公子醉眼朦胧。 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泥地里痛哭的李炎,脸上顿时露出嫌恶之色: “原来是你这收泔水的疯子!哭什么哭?晦气!” 他说着,竟直接上前。 抬脚就要往李炎身上踹去! “滚。” 一个平静却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 孙公子踢出的脚顿在半空。 他愕然转头,看向出声的陈阳,酒意醒了两分,随即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我爹是……” 话未说完。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也没见陈阳如何动作,只是衣袖似乎轻轻拂动了一下。 那孙公子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整个人凌空飞起。 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重重砸进了数丈外的河道中央! 刹那间,全场死寂。 剩下的几个公子哥和那浓妆女子,醉意瞬间被吓醒,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着陈阳。 “孙……孙公子是……是被踢进去的?” “不……不是!是……是挥了挥衣袖,就……就飞过去了!” “他……他是仙……仙人!山上的仙人!”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连落水的同伴也顾不上了。 那落水的孙公子呛了几口水,也终于反应过来。 吓得手脚并用,拼命游上岸。 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连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浣衣妇人,也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慌忙收起木盆衣物,匆匆离去。 河岸边。 转眼间又只剩下陈阳和渐渐止住哭声的李炎。 待到李炎的哭声终于变为低低的抽噎,情绪稍微平复,陈阳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方才说,有位前辈要扶持你成为亲传弟子,是什么意思?” 李炎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脸,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记得,是有一位前辈……” “他说我天资不错,有心……有心扶持我,让我努力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那位前辈,似乎就不见了……” 陈阳心中巨震! 李炎这描述,与他前日那种被天心蒙尘影响,记忆模糊,认知被扭曲的感觉何其相似! “我那用情蛊草炼制的丹药,全都用在了妖兽身上,一颗都没有流落出去!的的确确!” 李炎似乎又想起了情蛊之事,执拗地再次澄清。 这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坚守的清白: “纵使……纵使你要我以死谢罪,我也认!但这件事,我没做过!” 陈阳目光闪动。 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丹药没有流落出去……那情蛊草原株呢?你采摘的情蛊草,后来如何了?” 李炎闻言一愣,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情蛊草……我想起来了……好像……” “好像送给了那位赠我机缘的前辈……” “他说此草颇为奇特,想要拿去收藏把玩,就……就自顾自地拿走了……” …… “把玩,收藏……” 陈阳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那股寒意越来越盛。 李炎记忆模糊,语焉不详。 但他口中那位神秘的前辈,其形象正逐渐与陈阳心中那个抚琴的身影缓缓重合…… 不。 他还是不愿相信。 或者说…… 不敢相信! “奇特?你之前说你培育的情蛊草有些特殊,特殊在何处?” 陈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追问情蛊草本身: “莫非是毒性增强了?” 李炎连忙摇头: “我炼制丹药是为了让妖兽服用,炮制时想的都是如何减轻其毒性,缓和其药性,怎么可能去增加毒性?” “我培育的特殊之处在于……” “那情蛊草,离开琴谷那片特定的土地,也能存活!” 陈阳立刻想起,昨日徐长老确实说过,情蛊草极为娇贵,只生长在琴谷那一片地方。 一旦离土,很快就会枯萎死去。 想要用它炼丹,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炮制。 “我在丹霞峰,距离琴谷不算近,来回一趟,再炮制炼丹,时间颇为紧张。” “于是我就想了个笨法子…… “尝试用一些特殊手段培育,让那情蛊草能够在我丹房的盆栽里,多存活一段时间。”李炎解释道。 “如何培育?”陈阳下意识地追问。 “我的血。” 李炎直接答道,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 “不知道为何,我的血液似乎对草木灵药有着奇异的滋养效果。” “即便是一些快要枯死的草木,我只要滴上几滴血…… “就能勉强维持住一线生机!” “我炼丹手段有限,做不到筑基长老那般,举手投足间便能以真元法力完美炮制灵草。 “只能将情蛊草从琴谷带回丹霞峰,再慢慢处理。” “我就依着往常的习惯,往那株情蛊草的根部滴了几滴我的血液,希望能让它撑得久一点。 “没想到……” “后来我发现,那情蛊草的性质似乎因此改变了!” “它不再依赖琴谷那块地,即便移栽到普通的盆栽里,也能自行存活下来!” 李炎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毕竟那情蛊草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怕它到处生长,惹出麻烦。” “原本是打算用完之后,就立刻销毁的。” “只是后面……”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似乎那段记忆依旧有些混沌: “那位前辈开口索要,我就……就交给他了。或许……真是拿去收藏了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一丝惊悸: “莫非……你的意思是,赵师妹所中的情蛊,源头就是我……我特殊培育过的那一株情蛊草?”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了两个字: “林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炎身体猛地一颤。 再次捂住了额头,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交织的神色。 他喃喃道: “我头有点疼……那位前辈的名字……我记不得……但是他当初说,我若成了亲传弟子,只需日后帮他一个忙即可……” “只可惜,后面杨天明来到了宗门。” “他据说是从海上某个小岛上来的,和我一样是自幼修行,天资…… “天资似乎比我更好许多,也想要成为欧阳华的弟子……” “我自觉争不过他,便渐渐息了那个念头,后来就拜入了丹霞峰,目标也变成了成为朱大友峰主的记名弟子,一步步研习丹道……” “自此,便再没有奢望过亲传之位了。” “后面……”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追悔,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凄苦。 他本想解释…… 当年是赵嫣然身中情蛊后,主动向他求欢。 他当时也并不知道赵嫣然在山下已有夫君…… 但转念一想。 错了便是错了!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究是做了对不起陈阳的事。 这些细节再说出来,反倒像是狡辩。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后面……我以为,杨天明会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没想到……最终竟会是你,陈阳。”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虽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出尘气度的身上,眼中露出了真切无比,体会过云泥之别后的凄苦与黯然。 “对了……” 李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下去: “当年我仗着修为,欺辱了不少杂役弟子……他们下山后,大多都来找过我报仇。” “其中……还有一个叫小豆子的杂役……” “我当年,是为了给我表弟李宝德出头…… “我舅舅和表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所以,在当年的晋升试炼上,才会刻意为难你,顺便……废了他的气海……”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 “我、我对不起此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遇到他,能……能替我道一声歉吗?” 说完这番话,李炎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缓缓闭上了眼睛,挺直了些那佝偻的背脊,声音平静而绝望: “来吧,给我一个痛快。” “你干什么?”陈阳问。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李炎睁开眼,茫然中带着一丝解脱的期待。 陈阳看着他,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然后,了结这段恩怨。” 然而。 他并没有得到那个关于情蛊源头的确切答案。 反而引出了更多的谜团。 至于李炎口中那位前辈,结合他后面的话语,陈阳心中已基本确定,就是林洋! 显然。 在自己之前,林洋或许曾试图扶持李炎成为亲传弟子,以便日后帮忙。 之后,这个目标可能换成了天资更好的杨天明…… 再后来,则变成了自己! 但最终,林洋似乎又放弃了,至于原因。 或许是因为…… 平日里的相处,生出了些许友谊。 “真的是林洋,种下的情蛊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 这个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纵然他再如何告诫自己要冷静。 可若赵嫣然所中的情蛊,源头真的就是林洋,那这恩怨,又该如何了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炎身上,停留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之前在李家偏巷,那些乞丐称呼他为“李大哥”、“善人”的一幕。 又闪过他方才提及父母,提及纯阳修行时的悲愤与委屈。 以及那声对小豆子的道歉…… 陈阳沉默着。 忽然抬手。 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普通的白玉小瓶。 随手丢到了李炎怀里。 “这是……?” 李炎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玉瓶。 难道是毒药? 陈阳不想亲手沾染鲜血,所以让他自行了断? 李炎心中一片冰凉。 却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他颤抖着手,拔开了瓶塞,就准备将里面的毒丹倒入口中。 然而。 陈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僵住。 彻底愣在当场。 “里面是一些疗伤的丹药,药性温和,应该能缓解你身上的伤势痛苦,延你几年寿元。”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 他不再多看李炎一眼,转身,沿着河岸,步履平稳地向着来时的街道走去。 李炎呆立原地。 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玉瓶,仿佛石化了一般。 直到陈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低头,将瓶口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而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 仅仅是闻上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胸腹间,那时刻存在的憋闷疼痛,似乎都舒缓了一丝。 真的是疗伤丹药! 他颤抖着手。 将一粒圆润的乳白色丹药倒在掌心。 丹药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药香扑鼻,品质显然极佳。 如果……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丹霞峰弟子,这等品阶的丹药,他或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以他当时的身份和资源,获取并不难。 可如今…… 他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身受重伤且众叛亲离之后,莫说是这样一瓶成色上佳的丹药,便是一株最普通,用于凡人跌打损伤的草药…… 他都求不到! 丹霞峰上,那些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师兄弟,见他落魄,个个避之不及。 就连他曾经以为即将拜入门下的峰主朱大友,在他被废后,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 “治好也是废物,浪费灵药!” 便拂袖而去! 即便是他血脉相连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紧闭大门,避而不见! 他曾走投无路。 甚至去求赵嫣然赐药,结果却……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沦为凡人,如同蝼蚁般苟活的日子里,还能有机会服用到如此珍贵的疗伤灵丹。 更从未想过,这丹药,竟会出自陈阳之手! 看着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李炎下意识地将玉瓶死死攥紧,仿佛攥住了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极其复杂的感情在他干涸的心田中疯狂滋生、蔓延。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嚣张的、跋扈的、绝望的、卑微的…… 最终!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陈阳,转身离去时那平静的侧脸上。 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不是伤势发作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悔恨,羞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的剧烈情感冲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宽恕。 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这份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善意。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不是方才那般情绪失控的号啕大哭。 而是静静的,带着无尽酸楚与茫然的泪水。 一滴又一滴。 砸落在紧握着玉瓶的手背上。 砸落在身下污浊的泥地里。 他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陈阳……” …… 陈阳默默走在返回的青石板街道上,心境并不平静。 路过那家酒楼时。 站在门口的掌柜恰好看见他。 顿时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魅,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店里。 紧紧关上了大门! 显然是被方才孙公子凌空飞入河中的一幕,吓破了胆。 陈阳没有理会。 只是继续走着。 脑海中纷乱的信息交织在一起。 李炎的供述,情蛊草的异常,林洋的嫌疑……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街角。 一股熟悉的,带着面食和骨汤香气的味道飘入鼻尖。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简陋的馄饨摊支在那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香气,瞬间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一碗清汤馄饨的画面。 那是幼时,只有等到家里卖粮或是过年时,父母才会带他上街,奢侈地吃上一碗的美味。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摊前。 在一张略显油腻的小木桌旁坐了下来。 “客官,来碗馄饨?” 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笑着招呼。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嫩的馄饨端到了他面前。 陈阳拿起汤匙,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和油花,动作很慢地吃了起来。 馄饨的味道很简单,却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喝了一口汤,陈阳放下汤匙。 “客官,承惠,三枚铜板。”摊主笑着走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灵石堆积如山…… 可凡俗通用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摊主见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陈阳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怀疑和不满。 就在陈阳准备开口,看能否用别的东西抵偿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他的钱,我给了。” 陈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华服,身材高挑瘦削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 这青年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眉眼间带着笑意,竟比他还略高一些。 陈阳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狐疑。 他并不认识此人。 这青年是从旁边那张桌子过来的。 那边还坐着三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女子,正好奇地看向这边。 “你……?” 陈阳疑惑开口。 那高瘦青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带着一种故人重逢的欣喜,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陈大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陈阳一愣,凝神细看对方的脸庞。 那五官轮廓,隐隐约约,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见陈阳依旧疑惑,青年不再卖关子,笑着,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我是小豆子啊!” 第124章 结草衔环之誓 陈阳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爽朗笑容,衣着光鲜的年轻面孔。 怔了好一会儿。 记忆深处那个瘦小怯懦,总是低着头的杂役形象,才缓缓与眼前之人重合。 他眼中渐渐流露出恍然,与一丝难得的暖意,语气带着惊讶: “小豆子?真的是你?!” “是我啊,陈大哥!”小豆子笑容更盛,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下山后,去了何处?我当年也曾寻过你,只听说你回了老家,却不知具体去向。” 陈阳问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旧友重逢的关切。 按照常理,像小豆子这样因伤下山的杂役,大多会选择在青木门周边的城镇落脚。 依靠对山上的一知半解或做些零工度日。 陈阳当初在附近打听却毫无消息。 小豆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自豪的神色: “劳陈大哥挂心了。” “我回家后,用积攒的一点银钱,开了间小布坊,起早贪黑地忙碌了几年,前两年总算有了些起色,铺面也扩大了。” “这趟是带着货,来这李家镇做半个月生意,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开这边的销路。” 他说着,目光炯炯,全无当年那副畏缩模样。 陈阳上下打量着他,不禁摇头感慨: “真是……真是没想到。当年那般瘦瘦小小的小豆子,如今竟是大变模样了!我险些认不出来。” 小豆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陈大哥,我那会儿上山修行时,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自然瘦小。如今快五年过去了,风吹日晒,东奔西跑,总要长开些的嘛!” 他边说。 边侧身引着陈阳的目光,指向旁边停着的几辆马车。 那马车车厢以硬木打造,漆色光亮。 装饰虽不极尽奢华,却也透着殷实之气。 后面还跟着两辆载货的板车。 上面堆放着捆扎整齐的布匹和一些日用杂货,两个穿着干净短打的仆人正守在车旁。 见到小豆子看来,连忙恭敬地躬身。 “瞧,那就是我家里小小的商队了。”小豆子语气中不无得意。 陈阳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点了点头。 目光随即落回到方才小豆子坐的那张桌子旁,那三位一直安静坐着,好奇观望这边的年轻女子身上,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这三位是……?” 小豆子见状,脸上笑容更显。 带着一种成了家,立了业的男人的满足感,主动上前一步,挨个介绍起来: “陈大哥,这三位都是我的娘子。” 他先指向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气质也最沉稳温婉的女子。 “这位是慧娘,三年前嫁与我,如今家中内务和一部分账目,都是她在帮忙打理,是我的贤内助。” 那名叫慧娘的女子闻言,站起身。 朝着陈阳福了一福,动作娴静得体。 小豆子又指向旁边一位眉眼伶俐的女子: “这位是萍娘,两年前进的门,手脚麻利,性子也爽利,铺子里一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事务,多亏了她。” 萍娘也起身行礼,笑容爽朗。 “这位是秋娘……” 小豆子最后介绍那位看起来更为年轻,带着几分羞涩的女子: “一年前才过门,性子最是安静,女红极好。” 秋娘红着脸,也连忙起身见礼。 小豆子这才转向三位娘子,语气郑重地介绍道: “慧娘,萍娘,秋娘,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陈阳陈大哥!我当年在山上修行时,最照顾我的朋友!” 三位女子闻言,再次齐齐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见过陈大哥。” 陈阳看着眼前这阵仗,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记忆中那个蔫巴巴,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躲在角落的小豆子,和眼前这个拥有三位娘子,一个小有产业的商人联系起来。 这反差实在太大。 让他错愕之余,又觉得有些…… 奇妙! 就在这时。 又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嗔怪的女声从街角传来: “小豆子!你怎么半天还不过来?我在前边路口等了你老半天了!都不晓得来接我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容貌俏丽,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女子,正气鼓鼓地快步走来。 脸上带着娇嗔之色。 小豆子一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对陈阳解释道: “陈大哥,这是阿芸,我的发妻。我上山修行之前,我们就已成亲了。” 那叫阿芸的女子走到近前。 目光先是在小豆子脸上转了一圈。 又狐疑地扫过陈阳,最后落在小豆子身上: “你不是说就来吃碗馄饨吗?怎么半天不走?他是……?” 小豆子连忙拉过她的手,笑着道: “我不是正要去找你嘛,碰巧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就多说了两句。” “阿芸,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我在山上修行时的朋友,陈阳陈大哥!” “你不是一直好奇,想见识一下真正的修行之人是什么样子吗?” 阿芸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一双大眼睛立刻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陈阳来。 她的目光在陈阳那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上,停留了片刻。 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啊,小豆子,你不是说山上修行的人都是……” 她话说到一半。 或许觉得当面质疑不太礼貌。 又或许是被小豆子悄悄递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 眼前之人的形象,与她平日从小豆子口中听到的关于仙人的描述,实在相去甚远。 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在意。 只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一般来说,都是凡人仰慕,敬畏山上的修士。 可此时此刻…… 看着小豆子这一大家子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鲜活,真实,带着烟火气的互动,陈阳心中竟隐隐生出了一丝…… 羡慕。 羡慕这种简单,安稳,有着明确归属感的生活。 “陈大哥,你……你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待会儿随我一起回家吧?去我家做客,让我们好好招待你!” 小豆子热情地发出邀请,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他此行下山是为了寻找李炎探寻情蛊真相。 结果疑团未解,反而更深。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前几日离去的林洋。 此刻就算立刻返回青木门,恐怕也是毫无头绪。 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杨天明以及赵嫣然,却又远在南域…… 于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忙。” 小豆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那太好了!我们这就启程吧!” 他说着,就引着陈阳走向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走到车前。 小豆子拍了拍车厢,带着几分炫耀道: “陈大哥,上来吧!我这马车可是请老师傅特意打造的,用的都是好木料,里面还铺了厚厚的褥子,坐着可平稳了,一点都不颠!” 陈阳看着这凡俗的代步工具,倒是生出几分新奇之感,点了点头,跟着小豆子钻进了车厢。 阿芸也撇了撇嘴,跟了进来,坐在两人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果然如小豆子所说,行驶得颇为平稳。 小豆子笑道: “看吧,陈大哥,我说很稳吧?” 陈阳感受着身下轻微的摇晃,点了点头。 语气带着一丝奇特的意味: “嗯……很平稳。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坐马车。” 坐在对面的阿芸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古怪。 那里面混杂着惊讶,和一种更深的落差感。 连马车都没坐过的……仙人? 她一张俏脸上表情复杂。 似乎心中的某个幻想正在悄然崩塌。 陈阳并未在意这小姑娘的目光,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向小豆子问道: “对了,小豆子,你……最近可见过李炎?他如今,就在这镇上。” 听到李炎这个名字,小豆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半个月前我刚到这里时,在街上匆匆见过他一面。他当时推着泔水车,样子变了很多,我看了他两眼,他大概……没认出我来。” “那你……” 陈阳想问他对李炎是否还有恨意。 小豆子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平和: “陈大哥,当年的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吧。” “不瞒你说,我下山后头两年,心里也憋着一股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找他报仇。” “后来……” “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偶然回到这附近,恰好撞见他被一群人围着殴打,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 “我当时就在远处看着,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散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 “看到他活得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堪,我也就……懒得再去计较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随着出城的人流,缓缓行驶到了城门口,却缓缓停了下来。 前面开路的仆从小跑过来,掀开车厢门帘,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主子,钱不够啊!” 小豆子一愣: “不就是几辆马车的过路费吗?我算好了的。” 那仆从苦着脸道: “不行啊,守门的军爷说,咱们马车上装的是货物,除了车马税,还要再收一笔城门税!” 小豆子皱了皱眉,也探出头去。 这时。 两个穿着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的门兵走了过来。 态度倨傲,嚷嚷着说: “规矩就是这样!只要是带货出城,就得另外交钱!” 坐在车厢里的阿芸一听就坐不住了,也探出脑袋,争辩道: “军爷,我们这车里装的又不是拿来卖的商货,都是自家采购的油盐酱醋,日常用的东西! “我们进城的时候已经缴过一笔钱了,怎么出城还要缴?” “这不是重复收钱吗?” 小豆子见状,连忙拉了拉阿芸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 自己则从腰间解下钱袋,准备破财免灾: “好了好了,阿芸,少说两句,几位军爷辛苦了,我们按规矩办就是……” 然而。 就在他准备掏钱的时候。 身后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支车队正从不远处疾驰而来,那车队装饰极为华丽,护卫随从前呼后拥,气势非凡。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门兵一见那车队旗帜,脸色顿时一变。 也顾不上收小豆子他们的钱了,其中一人更是粗暴地一把抢过仆从手中的马缰绳,狠狠地往路边拽去,嘴里呵斥道: “快让开!快让开!别挡着道!” 这动作突如其来,力道又猛。 拉车的马儿受惊,猛地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车厢随之剧烈一晃。 正探出半个身子的阿芸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疼得她瞬间捂住了额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小豆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 “阿芸,你没事吧?” 陈阳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转向那支正快速接近的华丽车队。 阿芸一边揉着发红的额头,一边委屈又气愤地抱怨: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不是应该排队出城吗?他们怎么能这样?” 小豆子一边查看阿芸额头的伤势,一边压低声音道: “嘘……小声点!那是太守府的车驾!我们惹不起的。” 他转头对那两个门兵赔着笑脸: “哈哈,军爷,没事没事,我们先让,先让便是了,我们懂得规矩,懂得规矩!” 那抢缰绳的门兵闻言,哼哼了两声,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算你识相!赶紧把车靠边!要是怠慢了太守家的贵人,有你们好果子吃!” 阿芸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但她也知晓太守府的份量,不敢再大声争辩。 她猜测,这太守家的人突然来到这偏远的李家镇,多半是为了拜访镇上的修真家族李家。 毕竟李家有子弟在山上修行。 在凡人眼中,那也是了不得的仙家门户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仙人又多了几分好奇与崇敬。 这自然是平日里听小豆子念叨多了的缘故。 不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车厢内安静坐着的陈阳。 心中那种幻想与现实的割裂感愈发强烈了。 陈阳只是默默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太守车队,脸上并无太多喜怒。 这等权贵出行,凡人避让的场景,在他还是凡人时早已司空见惯,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是觉得…… 小豆子虽然穿着锦衣,经营着商队。 但在真正的凡俗权贵面前,似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欠缺几分底气。 看着那车队仪仗已经到了近前。 陈阳收回目光,转而问小豆子: “对了,小豆子,从这儿坐马车到你家,大概需要多久?” 小豆子估算了一下,笑着答道: “很快的呢,陈大哥!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到了!” “半个月?!” 陈阳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个时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小豆子却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对呀,我家距离这李家镇,差不多有六百多里地呢。” “我这些拉车的马,都是精心挑选的好马,耐力足,在平地上一天跑个百来里问题不大。” “不过路上有些地方是山路,比较险峻难走,速度就得慢下来不少,所以总的要半个月。” 旁边的阿芸也揉着额头插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方才受惊后的委屈,以及一丝对自家马车的炫耀: “已经很快啦!要是抓紧时间赶路,十二三天就能到呢!到时候跑起来,我怕陈大哥你还会觉得头晕呢!” 陈阳眨了眨眼,看着这对小夫妻。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 那辆最为华丽的太守马车,在路过他们这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时。 车厢侧面的丝绸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 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游移,似乎正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这辆普通的马车。 扫过探出头的小豆子和阿芸,然后…… 猛地定格在了车厢内,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神色平静的青年脸上! 正是陈阳! 那青年的目光与陈阳视线接触的刹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 “停……停车!快停车!!” 那青年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声音充满了惊惶。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便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车。 跌跌撞撞地朝着小豆子的马车狂奔而来! 小豆子和阿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小豆子下意识地将身边的阿芸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冲过来的青年。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华服青年冲到马车前,竟“噗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倒在了泥土地上! 不顾身份的尊贵,不顾路人的目光,朝着车厢方向,如同捣蒜般“砰砰”地磕起头来! “孙……孙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两个门兵也傻了眼,慌忙想要上前搀扶。 小豆子更是愣住了,孙公子?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本郡太守的独子,身份尊贵。 他这次来李家镇做生意,还曾想过能否有机会结识一下这位太守公子。 毕竟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对他这布坊生意将是极大的助力。 可他连门路都还没找到,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守公子,竟如同见了阎王一般,跪在自己马车前磕头? “仙师!仙师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冒犯了仙师虎威!求仙师大人大量,饶了小人性命吧!” 那孙公子涕泪横流,声音颤抖,磕头不止,额头很快就沾上了泥土。 小豆子瞬间明白过来,对方口中恐惧求饶的仙师,绝不可能是自己或者车上的任何一位女眷,只可能是……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阳。 “你干什么?” 陈阳微微皱眉,看着脚下磕头如仪的孙公子,语气平淡。 “仙师!小人……小人方才在河边酒醉失态,冒犯了仙师!” “酒醒之后,回想起仙师手段,方才悔恨万分,自知罪该万死!” “小人……小人已备下薄礼,本打算立刻上山,寻访仙师踪迹,当面叩首赔罪!” “没想到……没想到竟在此处得见仙师金面!” 孙公子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至今仍不知陈阳具体身份。 但哪怕对方只是青木门一个普通杂役,也绝非他一个凡俗太守之子能得罪的。 杂役弟子已能施展些许法术,在凡人眼中近乎鬼神。 若对方是外门弟子,乃至更高…… 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对了!仙师请看!” 孙公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后面跟着的仆从挥手: “快!快把献给仙师的礼物抬过来!” 几名健仆闻言,立刻从后面的马车上抬下几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箱子,快步搬到陈阳的马车前。 当众打开。 刹那间。 珠光宝气,金光耀眼!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锭锭马蹄金。 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翡翠,宝石,以及雪白的银锭。 将几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陈阳的目光被这夺目的光芒晃了一下。 心绪微动。 若是几年前,他还是那个普通乡民时,骤然见到如此多的金银财宝,恐怕会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此刻…… 这些黄白之物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然而。 他注意到了身旁小豆子,阿芸,以及后面马车里探头出来的慧娘,萍娘,秋娘那瞬间瞪大的双眼。 以及那无法抑制,混合着震惊与渴望的急促呼吸。 “望仙师务必收下这些微薄心意!千万……千万不要怪罪小人之前的冒犯之罪啊!” 孙公子又是一阵猛磕头。 脑袋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陈阳见状,神色依旧淡然,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我本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淡淡道: “至于这些东西……搬到这辆车上来吧。” 那孙公子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宽宏大量!快!快帮仙师把箱子搬上车!” 仆人们连忙动手,将几个沉重的箱子费力地往小豆子的马车上搬。 而小豆子和他的一众家眷,此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阿芸更是用手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才她还觉得陈阳这个仙人名不副实,连马车都没坐过。 此刻却被这太守公子跪地求饶,献上金银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就连那两个准备收税的门兵,也彻底傻了眼,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这出城税还该不该收。 箱子刚装完。 一个仆从试着拉了拉马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孙公子低声道: “老爷……这……这马车恐怕……载不动啊……这几个箱子太沉了,马匹怕是……” 小豆子闻言,也看向了那明显下沉了一截的车轴,脸上露出担忧。 陈阳却摇了摇头,对还有些发懵的小豆子说道: “无妨。小豆子,等会儿你只需告诉我家的方向便是。” 然后。 他不再多言。 双手在身前迅速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口中低诵了一句晦涩口诀。 刹那间。 一道无形却磅礴精纯的灵气自他体内涌出。 如同温和的水流,瞬间将小豆子商队的前后几辆马车,连同拉车的马匹,稳稳地包裹,托举了起来! 御空飞行之术,陈阳当年炼气七层时便已掌握。 此术本身并不算极其高深。 但寻常炼气后期修士,想要托举自身飞行尚可…… 若要像这般同时托起数辆满载货物,重达数千斤的马车,并且保持平稳,却是极为艰难。 对内息和灵气的掌控要求极高。 然而。 如今的陈阳已是炼气十层大圆满,体内灵气浩荡磅礴。 驭使这点重量,可谓是举重若轻。 内息平稳如常。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哎?!我……我的马车!飞……飞起来了!!” 阿芸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她只觉得车身轻轻一震,随即那种熟悉的轻微颠簸感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向下望去,只见地面正在迅速远离! 她顿时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双手紧紧抓住了车厢壁。 小豆子和其他几位娘子,以及车下的门兵,还有那跪在地上的孙公子,全都骇然抬头。 眼睁睁看着那几辆马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轻飘飘地离地而起。 悬浮在了离地数尺的空中! “走。” 陈阳言简意赅。 随着他心念一动。 包裹着马车的灵气流光芒微闪。 一行车马如同被清风推送,倏然间加速,化作数道流影,在无数道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着城门外的天空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化作几个小黑点,没入了远方的云层之中! 城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仰着头,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那孙公子瘫软在地,望着天空,嘴里不住地喃喃: “仙师……果然是真正的仙师……” 随即又反应过来,朝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更加卖力地磕起头来。 那两个门兵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而城中街道上。 无数行人,商贩也被这惊天一幕所震撼。 议论声,惊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居住在此的李家族人,更是心中巨震。 他们族中最强的族长也不过炼气九层,不用法器,带七八个弟子飞行已是极限。 何曾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托举着数辆沉重马车,直上青云? 这该是何等深厚的修为? 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 一道佝偻的身影默默倚着墙壁,仰头望着马车消失的天际。 正是李炎。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陈阳赠予的玉瓶,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蓝天,目光复杂无比。 其中有茫然,有追悔。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逾越的仰望。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孩童时期,第一次抬头,仰望到青木门掌门欧阳华御剑凌空,仙姿绝尘的一幕。 正是那一眼,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无比炽热的向道之心。 而如今…… 他看着陈阳远去的身影,心中清楚地知道,对方与自己,早已是云泥之别。 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低头。 看着掌心那冰凉的玉瓶,丹药的清香隐隐透出。 许久。 他用力握紧了玉瓶。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天空,许下了一个沉重而卑微的誓言: “陈阳……这份恩情……我李炎,今生恐怕是无力偿还了。” “若有来世……哪怕是为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李炎,也认了!” “这……是我欠你的!” 第125章 那瓶丹药是我的 几辆马车在陈阳精纯灵气的包裹下,于万丈高空的云层之间,平稳而迅疾地穿行。 透过微微掀开的窗帘向外望去。 是无边无际,翻滚如浪的云海。 下方的大地山川缩成了模糊的色块。 高空之中本应凛冽刺骨的罡风,却被那层无形的灵气护罩完美隔绝。 车厢内感受不到丝毫颠簸与寒意。 唯有马车破空时带起的轻微呼啸声,提醒着众人正以何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赶路。 方才还因为脑袋磕到门框而气鼓鼓的阿芸,此刻早已将那小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的陈阳。 心中那点关于仙人形象的落差感,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崇敬。 “居然真的是仙人!夫君过去真的没有骗我!他真的是仙人的朋友!” 阿芸在心中雀跃地想着。 看向小豆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小豆子自己,也是错愕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方才见到陈阳身着粗布麻衣,风尘仆仆…… 还以为陈大哥在山上或许境遇寻常,故而刻意没有多问山上之事。 生怕触及对方不甚如意的处境。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阳的修为竟已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带着数辆沉重马车及其上所有人畜,在天际如此轻松写意地飞驰,这绝非普通炼气期弟子所能做到! 他过去在青木门时。 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内门弟子,也绝无此等能耐! “陈大哥,你……你果然有仙人之姿!” 小豆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震撼与叹服。 陈阳闻言,缓缓睁开眼,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小豆子一眼。 这话…… 当年在杂役处时,小豆子就常说。 没想到如今再次听闻。 他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车厢内的气氛,因这腾云驾雾的体验而彻底活络起来。 小豆子的几位夫人,慧娘、萍娘、秋娘,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激动。 不敢打扰陈阳,只是偶尔会小声地向小豆子询问一些关于山上修行的趣闻。 小豆子便依据自己过去有限的见闻加以解释。 说到不确定处,便会求证似的看向陈阳: “陈大哥,是不是这样?” 陈阳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做补充。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几位女子听得目眩神迷,对那神秘的修仙世界充满了向往。 飞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陈阳操控着灵气流,正欲加快些速度,却忽然感到前方传来些许灵力波动,包裹马车的灵气护罩也产生了轻微的颠簸。 他心念微动,减缓了速度。 “谁啊?这么招摇,带着这么多马车在天上飞?也不怕撞到人!” 一个略带不满的抱怨声从侧前方传来。 陈阳掀开车窗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云气中,悬停着三道飞行的身影。 待看清那三人面貌,陈阳不由得微微一怔。 其中两人……竟是李万田和李宝德舅侄! 而小豆子透过车窗看到这两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自然记得这二人当年与陈阳的仇怨。 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担忧。 那边的李万田显然也看清了马车旁显出身形的陈阳。 脸上的不满瞬间化为惊愕。 随即堆起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连忙拉着身旁的李宝德拱手道: “原来是陈师兄!恕罪恕罪!方才云层遮蔽,我等没有看清路,冲撞了陈师兄,还望陈师兄海涵!” 陈阳目光扫过二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下山寻李炎之前,便曾想找这二人问询李炎踪迹。 不料他们当时不在宗门。 如今见了李炎后,反倒在这路途上意外碰见他们。 “你们二人,不是接了宗门任务外出了吗?”陈阳语气平淡地问道。 “对对对!” 李万田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 “之前确是去做任务了,这不,任务刚完成,正准备返回宗门复命!”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却落在了二人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发老者身上。 此人面容枯槁,眼神浑浊。 看似寻常…… 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极为沉凝浑厚。 陈阳没有刻意用神识探查。 但仅从对方气息自然流转的韵律中,便感受到了一种远超炼气期的压迫感。 “筑基期?” 陈阳心中暗忖,面色不变。 只是淡淡道: “既然如此,办完事便早些回宗吧。” “是是是!陈师兄说得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李万田连声应和,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示意身旁二人。 三人运转灵气,匆匆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的云层之中。 眼见三人远去,小豆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中惊讶之色更浓。 李万田在青木门待了几十年,修为少说也是炼气七层往上,在普通杂役和外门弟子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如今见到陈阳,竟如此恭敬。 甚至带着畏惧! 称呼陈师兄! 自己这位陈大哥,如今在门中的地位,恐怕已远超他的想象。 小豆子心中苦笑一下。 自己之前的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不过见陈阳对待自己的态度依旧如故,并未因身份实力的天差地别而有丝毫改变…… 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意。 陈阳则望着李万田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凝,心中掠过一丝思索。 “方才那个白发老者……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古怪。” 他隐约感觉到那老者身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喜的阴冷气息。 但具体为何,仓促之间又难以辨明。 只是那老者给他一种本能的不适感。 不过这终究只是归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陈阳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想到师尊欧阳华不日便将携元婴修士返回宗门,有这等靠山在,青木门稳如泰山! 些许蹊跷,也不必他此刻过多忧虑。 他收敛心神,继续操控马车前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下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小豆子探头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归家的喜悦,指着城镇边缘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说道: “陈大哥,到了!你看,那就是我家!” 只见那府邸粉墙黛瓦,院落重重。 门楣上悬挂着“窦府”二字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显露出主人家境的殷实!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李万田,李宝德与那白发老者驾着法器,飞离了足够远的距离后,速度才缓缓降下。 李宝德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气,忍不住开口道: “舅舅!方才好不容易碰上那陈阳落单,为何不让吴前辈出手教训他一下?他当年那般折辱于我……” “闭嘴!你懂什么!” 李万田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了他,眼神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陈阳是普通的亲传弟子吗?” “他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欧阳华是结丹期修士!你动了他的弟子,还想有好果子吃?” “真是不知死活!”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但脸上依旧悻悻然。 这时。 一旁那一直沉默的白须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方才那青年,与你们有仇隙?” 李宝德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连忙点头: “没错,吴前辈!” “他几年前在门中曾欺辱于我!” “此仇不报,我心中难安!” 那被称为吴前辈的白须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淡淡说道: “也罢。你们二人既已诚心皈依我菩提教,便是我教教众。” “教中兄弟,自当互相扶持。” “待到此行正事办妥,老夫出手替新入教的教众了结一段私怨,亦无不可。” 李宝德闻言,顿时喜形于色,眼中放出光来。 一旁的李万田却心中一跳,感觉有些不妥,连忙赔着笑脸道: “吴前辈神通广大,我等自是佩服。只是……那欧阳华毕竟是结丹修士,万一……” “哼!” 吴姓老者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倨傲与不屑: “修为境界,并非衡量实力的唯一标准。” “老夫自有手段!” “又不是要正面击杀结丹,只是对付其门下弟子,莫非他欧阳华还能时刻护在身边不成?” “老夫出手,自有把握来去自如!” 他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仿佛筑基期对付一个炼气期弟子,已是杀鸡用牛刀,手到擒来。 李宝德听得心花怒放。 仿佛已经看到陈阳跪地求饶的场景。 李万田心中虽仍有疑虑…… 但见老者如此笃定,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顺着话头道: “吴前辈手段通玄,自是厉害。不过,眼下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李宝德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先去找李炎!” 提到李炎,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火热。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奇货可居的宝物。 前些日子。 他与舅舅李万田在整理李家旧宅时。 意外发现了一些被刻意隐藏的旧物和信笺。 这才知晓了那个被视为家族弃子的表哥,身上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和…… 价值! “前辈,请您先随宝德去府上稍作休息,耐心等待片刻。” 李万田安排道,又郑重叮嘱李宝德: “你务必安顿好吴前辈,千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李宝德拍着胸脯保证: “舅舅放心!” 李万田点了点头: “嗯,你去吧。我这就去寻那李炎。” 说罢。 李万田转身朝着李家镇的方向落去。 他熟门熟路地在镇中几条街道上寻找,眉头却渐渐皱起: “咦?怪了,平常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这条街上收泔水吗?” 搜寻了两圈,并未发现李炎的身影。 正当他疑惑之际。 目光扫过一处偏僻的街角,终于看到了那个倚着墙壁,蜷缩在阴影里的熟悉佝偻身影。 李万田眼中精光一闪。 整理了一下表情,缓步走了过去。 “李炎。”他停在李炎面前,语气平淡地开口。 “舅舅?” 李炎闻声,茫然抬头。 当看清来人是李万田时,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敢置信。 父母早亡后,是舅舅李万田将他抚养长大,教他修行,在他心中,李万田的地位非同一般,几乎等同于父亲。 然而。 自他修为被废,驱逐下山后。 这位曾经最亲近的舅舅,连同表弟李宝德,都对他视而不见。 避之唯恐不及! 李炎曾无数次在心中为舅舅找借口…… 或许是自己让他太过失望,他才用这种方式来激励自己? 或者磨砺自己? 李万田看着李炎那副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并无太多怜惜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道: “你……想不想回李家?” “我想!我想啊!” 李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过去在山上修行虽好,但山下终究有一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里有关于早逝父母的模糊却甜蜜的记忆。 有他童年短暂的温暖时光。 即便后来父母去世,他在族中地位有所跌落,但那份对家的眷恋,从未消散。 尤其是被废之后,这种渴望更是与日俱增。 李万田看着李炎激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唉,你之前性子太过桀骜,好勇斗狠,舅舅那般冷落你,也是希望能磨砺一下你的心性,让你吃点苦头,明白些人情世故。” “如今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到你现在这般……沉稳了不少,舅舅我也就……放心了许多。”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入李炎干涸的心田。 他眼前一亮。 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释然! 果然!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舅舅并非真的抛弃他! 而是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教导他! “对不起,舅舅!是……是我以前不懂事,让您失望了!”李炎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原本应该成为丹霞峰的骄傲,光耀李家门楣…… 却落得如此下场! 心中对舅舅的愧疚更深。 “没事了,小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万田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炎的肩膀。 甚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这样吧,你先去换一身干净些的衣衫,收拾一下。今日,就随舅舅一起,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让李炎浑身一颤。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和此刻巨大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视线瞬间模糊。 日思夜想的李府。 那里面还有父母曾经居住过的旧宅院啊! 那是他仅存的,与血脉亲人相连的念想。 纵然自己可能没几年好活…… 但能在生命尽头回到那里看看,也足慰平生了! 他用力地点着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随后。 李炎跟着李万田,去成衣铺子买了一身虽不华贵,但干净整洁的布衣换上。 洗去了脸上的污垢。 李万田甚至还带着他去了一家不错的酒楼,点了几个菜。 期间不断给李炎夹菜。 态度和蔼得让李炎恍如隔世。 李炎心中暖流涌动。 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陈阳的出现,驱散了自己身上多年的晦气…… 连带着舅舅也回心转意了? 过去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凡俗饭菜,此刻入口却觉得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之后。 李炎怀着激动而又有些忐忑的心情,跟着李万田,终于再次踏足了他阔别已久的李家大门。 “走吧,随我来。” 李万田走在前面,语气平静。 李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心中充满了归家的喜悦。 然而。 走着走着。 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们所走的路径,越来越偏僻。 并非通往李府主要族人居住的区域。 “舅舅,这边……这边似乎没什么人居住啊,像是荒废了的偏院?”李炎忍不住出声询问。 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不过。 他很快又自己找到了解释。 也是……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哪有资格再住进李府的正院? 能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容身,已经算是舅舅开恩,很好了! 他这样想着,心中那点疑虑便消散了。 两人越走越深。 最终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破旧小屋前,停了下来。 李炎看着这处显然久无人至的荒僻院落,正准备向舅舅道谢,哪怕条件艰苦他也认了。 可他一抬头。 却猛地愣住了! 只见小屋前,不仅站着他的表弟李宝德,旁边还立一位白发老者! 更让李炎心底发寒的是…… 表弟李宝德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过去的嫌弃与鄙夷。 而是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近乎贪婪的火热!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堆耀眼的黄金! “吴前辈,人,我带来了。” 李万田上前一步,对着那白发老者恭敬地行礼。 李炎彻底懵了。 他不解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阵仗。 又看向那气息阴冷的老者,茫然问道: “舅舅……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前辈是……?” 那吴姓老者冰冷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冷笑道: “很好。看来当年那对教众夫妻,倒是将你这药引养得不错,总算长大了,没白费功夫。” “教众?药引?” 李炎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想走?” 吴姓老者面色一寒。 枯瘦的手掌随意一抬。 “咻!咻!” 两道乌光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 瞬间没入了李炎的双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李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剧痛让他无法站立: “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两根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钉子,已经彻底洞穿了他的膝盖骨。 鲜血汩汩涌出。 巨大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徒劳地想要向前爬行逃离,口中发出无助的哀嚎: “为……为什么……舅舅!救救我!好疼啊!舅舅!” 然而。 回应他的,是更加冷酷的攻击。 又是两道乌光闪过! “噗!噗!” 两根同样的黑钉,精准地射入了他双肩的肩胛骨! 彻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唯一还能用力的双臂也瞬间软塌下去,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移动分毫。 他像一条被钉死在地上的虫子,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鸣。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舅舅!我们不是亲人吗?!!” 李炎仰起头,血泪混杂着泥土,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不明白…… 为何刚刚还温情脉脉的舅舅,转眼间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他看到的,只有李万田那双冰冷,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 “呵呵,亲人?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站在一旁的李宝德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你……你什么意思?!”李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李宝德。 “意思就是,我根本不是你的舅舅!从来都不是!”李万田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寒冰。 李炎如遭雷击,嘶声道: “不可能!你骗我!你明明是我娘的亲弟弟!” 李万田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没错,你娘,的确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但是……”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同毒针般刺向李炎: “这并不代表,你就是我姐姐和李姐夫的亲生骨肉啊!” “李炎,你啊…… “不过是我那姐姐和姐夫,不知从何处抱养回来的野种而已!” 一阵死寂的沉默。 “不可能!!!你说谎!!!” 李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 “我娘那般疼爱我!” “我爹从小教我识字,引我修行!” “他们待我如珠如宝!怎么可能是养父母?!你骗我!!!”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支撑着他度过无数艰难岁月,关于父母的温暖记忆,难道全都是虚假的泡影?!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虔诚的菩提教教众啊。” 李万田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教中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将你好好养大,待到时机成熟,便将你一身精血魂魄,作为药引,完整地献祭给圣教!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味比较特殊的……” “药材罢了!” …… “轰——!” 李炎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碎裂了!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一片绝望死寂的黑白! 原来…… 原来他存在的意义,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家,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囚笼?! 就在他心神彻底崩溃之际,脊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第五根乌黑钉子,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地没入了他背脊的要害! “呃……” 李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泥,彻底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 也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个陈阳赠予的白玉小瓶,在挣扎中滚落了出来,恰好停在他的脸颊旁边。 李宝德眼尖,立刻看到了那个玉瓶,上前一步捡了起来,拔开瓶塞嗅了嗅,脸上露出讶色: “哟?居然还是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 “你一个收泔水的废物,从哪里弄来的?” “呵呵,不错不错,归我了!” 说着。 他便要将玉瓶揣入自己怀中。 原本已经意识模糊,如同死鱼般的李炎,在看到玉瓶被夺的瞬间,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疯狂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李宝德,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那是……我的……还……还给……我!!” “你都快要死了,还要这疗伤丹药有什么用?浪费!” 李宝德不屑地撇撇嘴,依旧要将瓶子收起来。 甚至还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李炎沾满血污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脚尖接触李炎脸颊的刹那——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野兽般的疯狂与执念! 他猛地张开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如同濒死的恶狼,一口死死咬住了李宝德的脚尖! “啊——!!!” 李宝德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剧痛之下整个人跌坐在地,拼命想要挣脱。 李万田和那吴姓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炎已经松开了口。 李宝德抱着脚惨叫连连,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的右脚前端,赫然少了两个脚趾! 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李炎“呸”地一声,将口中咬下的碎肉和血沫吐在地上。 抬起那双彻底被鲜血和疯狂染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吓傻了的李宝德。 一字一顿,如同恶鬼低吟: “我……说……过……还……给……我!” “那……瓶……丹……药……是……我……的!!!” 李宝德看着李炎那如同噬人猛兽般的眼神,感受着脚上传来的钻心疼痛。 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脸色惨白如纸! 竟一时之间,不敢再与他对视。 第126章 灰飞烟灭 李炎那句带着血沫和疯狂执念的声音在破旧小院中回荡,仿佛耗尽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气力。 话音未落。 他头颅一歪,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无尽怨恨与不甘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晕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 直到确认李炎完全失去了意识,瘫坐在地的李宝德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脚趾处传来的钻心剧痛立刻将他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缺了两个脚趾的右脚,脸上瞬间被惊恐和慌乱占据。 他不过炼气期修为,远未达到断肢重生的境界。 这残缺…… 几乎就是永久性的创伤! 这对于一向在意自身……哪怕并不出众形象的他来说。 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一旁的吴姓老者将李宝德的惊恐看在眼里,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颜色暗红的玉瓶。 丢了过来。 玉瓶落在李宝德身边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宝德愣了一下,忍着疼痛,颤声问道: “吴……吴前辈,这是……?” 白发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心,你们二人既已入我菩提圣教,便是自家兄弟,圣教自然不会亏待忠心教众。” “这点小伤,无碍。” “瓶中乃是圣教秘药……血髓精元!有再生血肉、接续断骨之奇效。你且服下便是。” 李宝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还是挣扎着捡起那暗红色的玉瓶。 瓶身触手冰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他拔开瓶塞。 小心翼翼地往掌心一倒。 一滴! 只有一滴!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红到发黑的颜色。 粘稠如胶。 静静地躺在李宝德掌心。 非但没有寻常灵药的清香,反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仿佛是高度浓缩的……血! 李宝德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就想将其甩掉。 可他抬头。 目光却对上了旁边舅舅李万田投来,带着催促与警告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明确地告诉他…… 没有回头路了! 咬了咬牙,李宝德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将那滴粘稠腥臭的暗红液体倒入了口中! 液体入口的瞬间,那股强烈的腥臭气息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他强行运转微弱的灵力,才勉强将其咽下。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般,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并未像寻常丹药般化开,反而凝聚成一股阴寒的气流,迅速钻入他的经脉之中。 朝着他右脚受伤的部位流窜而去。 下一刻。 令李宝德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他右脚断趾处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传来一阵奇痒无比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肉下钻营。 紧接着,在伤口边缘,新鲜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生长。 骨骼似乎也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那两个缺失的脚趾,竟然真的重新长了出来! 皮肤光洁,与周围别无二致。 甚至连脚趾甲都完好无损! 除了新生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细腻之外,竟与受伤前一般无二! “这……这……” 李宝德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新生的脚趾,感受着那真实不虚的触感,心中的惊骇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吴姓老者纳头便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多谢吴前辈!多谢前辈赐药!圣教神药,果然……果然玄妙通神!” 那吴姓老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受了他这一拜,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昏迷不醒的李炎身上。 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丢了一块骨头,给乞怜的野狗。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他不再耽搁。 右手在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上一拍。 那显然是一个品阶不低的储物袋。 一道乌光闪过。 一尊造型极其诡异的物事,便出现在了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那似乎是一尊……丹炉! 李宝德好歹是丹霞峰弟子,虽不成器,但对炼丹炉的基本形制还是了解的。 寻常丹炉,无论是圆形还是方形,多为三足鼎立,讲究一个沉稳对称,偶有四足或更多。 但也必然均衡稳固。 可眼前这尊“丹炉”,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它通体呈一种暗沉的黑红色,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染了无数岁月。 炉身并非规则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扭曲,不规则的多面体,看上去极为别扭。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炉足…… 足足有十只! 这些炉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扭曲盘绕,如同某种怪异的虫足或触手。 更为诡异的是,当它被放在这并不完全平整的泥土地上时,竟有几只炉足是悬空的,并未接触地面。 使得整个丹炉以一种违反常理,倾斜的姿态站立着。 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气息! 李宝德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炼丹炉? 分明像是一件来自九幽深处的邪恶魔器! 那吴姓老者察觉到李宝德惊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和优越感的冷笑,沙哑开口: “哼,井底之蛙。此乃我西洲特有的十足噬魂炉,与你们东土这些讲究对称,中正平和的破烂玩意儿,自然是大不相同的。” “西洲……” 李宝德和李万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一丝敬畏。 那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地域。 吴老不再多言。 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地上昏迷的李炎卷起,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那尊扭曲丹炉敞开的炉口之中。 紧接着。 吴老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凭空在他掌心燃起。 那火苗跳跃不定,颜色幽深。 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隐隐散发出一种冻结灵魂的阴冷。 “去。” 吴老屈指一弹。 那簇幽蓝色火苗便轻飘飘地飞向十足噬魂炉的底部。 随即猛地暴涨! 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炉底包裹起来,无声地燃烧。 “寅月丁火……起!” 吴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起初。 丹炉内并无动静。 但仅仅过了数息,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便从炉中传了出来。 那呻吟声迅速变得凄厉,高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巨大痛苦。 仿佛正承受着扒皮抽筋,炼魂煅魄之苦! “啊——!!救命……放过我……啊!!!” 那是李炎的声音! 他在极致的痛苦中,竟然短暂地苏醒了过来,发出了垂死挣扎的惨嚎。 那声音扭曲变形,不似人声,听得李宝德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连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 而吴老和李万田,却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吴老面无表情地操控着幽蓝火焰,李万田则目光闪烁,偶尔瞥向那嘶吼的丹炉,眼中只有冷漠。 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这惨绝人寰的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微弱下去。 最终彻底消失,归于死寂。 吴老这才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法诀,幽蓝色火焰随之收敛。 他伸手在炉盖上一拍。 炉盖并未完全打开,只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咻!咻!咻!咻!咻!” 五道乌光如同拥有灵性般,自那道缝隙中激射而出,悬浮在吴老身前。 正是之前钉入李炎体内那五根漆黑如墨的钉子。 只是此刻。 这些钉子上似乎多了一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隐隐散发出的阴寒死寂之气。 比之前更盛数倍! 吴老伸手握住那五根钉子,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冰冷与怨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万田二人说道: “此乃‘寂魂钉’,以此人特殊血脉与魂魄祭炼后,威力更增。” “五根齐出,足以彻底钉住任何炼气期修士。” “对此人,算是多用了几根,不过其血脉特殊,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 “若是六根寂魂钉,筑基修士中了,也难逃被禁锢神魂,任人宰割的下场。” “若是七根……” “哼,便是你们口中那青木门的宗主欧阳华……” “老夫虽未见过,但只要被七根寂魂钉钉住,任他手段通天,也休想挣脱,唯有引颈就戮!” 李万田和李宝德听得心惊肉跳! 连忙点头称是,对这位吴前辈的手段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两人下意识地,目光试图透过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炉盖缝隙,看向丹炉内部。 炉内。 幽蓝色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借着那微弱的光芒,他们只看到了一小堆人形,漆黑如炭的灰烬。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李……李炎他人呢?” 李宝德声音发颤,忍不住问道。 虽然亲眼见到李炎被投入炉中,也听到了那凄厉的惨叫。 但没见到尸体,他心中那点源于李炎临死反扑的恐惧,依旧未能完全消散。 “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吴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早已被老夫的寅月丁火,炼化成灰了!” 李宝德一愣。 随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指着那堆焦炭,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那堆灰?!他……他真的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 只要李炎死了,彻底消失了,他心中那块因对方最后那疯狂眼神而压上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吴老漠然点头: “放心,死得不能再死了,化成灰了。” “老夫自从踏足东土以来,这十足噬魂炉下炼化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了,从无失手。” “现在,只需将这骨殖灰烬中,最为精纯的那一丝本源血脉之力提炼出来即可。” 旁边的李万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吴前辈,这……都已经化作焦炭了,还能提炼出精血?” 吴老瞥了他一眼。 如同在看一个无知的蠢货,冷笑道: “寻常修士自然不行。” “但此子体质特殊,体内蕴藏着一丝稀薄的先祖血脉,那血脉之力近乎不灭,内蕴其残魂本源,岂是凡火能够彻底焚尽的?” “需以我这寅月丁火日夜不停地熬炼,大概需要十日左右,你们之前所见的,只是初步炮制方法,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提炼精髓。” “这期间,你们守好此地,莫要让任何外人前来打扰。” 李万田连忙躬身应道: “是是是,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办妥!” 两人见状,便准备躬身退下。 去安排守卫事宜。 “等等。” 吴老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手中再次出现了两个与之前给李宝德那个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玉瓶。 “这是……?” 李万田眼神一亮。 吴老将玉瓶抛给李万田,语气依旧平淡: “这里面是血髓丹,乃我圣教秘制灵药,药效霸道,足以助你二人突破眼下瓶颈,将来筑基,也未必没有希望。算是圣教给予新入教众的一点见面礼。” 李万田大喜过望。 连忙双手接过玉瓶。 如同捧着绝世珍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吴前辈厚赐!晚辈必定为圣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宝德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脸上写满了渴望。 李万田看了自己这不成器的外甥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但还是将其中一个玉瓶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拿去吧,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吴前辈和圣教的期望。” 李宝德欣喜若狂地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 “谢谢舅舅!谢谢吴前辈!舅舅放心,宝德一定刻苦修行,早日筑基,绝不给您和圣教丢脸!” 两人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处荒僻院落。 走出院门。 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邪异气息,李宝德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他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破旧木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舅舅,幸好那家伙死了,他要是不死,我还真有点……怕他。”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趾,回想起李炎咬断他脚趾时那疯狂的眼神。 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万田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训斥道: “没出息的东西!” “我早就说过,让你好好修行,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以前我还担心你在外面会被那些凡俗武夫打死,现在倒好,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这番训斥,与过去他对李炎那种近乎谄媚的纵容态度截然不同。 毕竟,李炎再风光也是外人。 而李宝德,才是他李万田的血脉至亲。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握着手中的暗红色玉瓶,底气又足了些,连忙保证道: “舅舅教训的是!” “那是过去的我了!” “现在我们加入了圣教,又有吴前辈赐下的灵药……” “我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刻苦修行,争取早日筑基有成,绝不再让您失望!” 李万田见他态度诚恳,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点了点头。 他目光望向远处李府大宅的方向,喃喃低语: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想到啊……李炎那个废物,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价值……” “是啊!真值钱!” 李宝德附和道,脸上带着捡到宝的兴奋。 李万田则是喃喃自语: “我之前就一直奇怪,就姐姐和姐夫那两口子那性子,怎么会突然好心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还对他那么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给圣教饲养药引啊!” 李万田也是在前些日子,整理李家早已荒废的旧宅院时。 无意中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已故姐姐,姐夫遗留的一些旧物,和几封字迹模糊的信笺,才窥破了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原来他那看似普通的姐姐,竟早已暗中与一个名为菩提教的海外势力有了联系。 而对方似乎也在东土暗中发展势力。 信中还详细记载了关于李炎的特殊血脉,以及如何炮制、提炼的方法。 李万田当即便动了心思。 借着一次宗门任务外出的机会,按照信中提到的方式,尝试着联系上了教中之人。 这才有了后来吴姓老者的到来。 他回来之前,还一直担心李炎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哪个角落。 那样的话…… 这桩大机缘可就白白溜走了! 幸好,这药引还顽强地活着。 虽然成了废人,但似乎并不影响其血脉的价值。 “不过……” 一旁的李宝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从李炎身边捡到的白玉小瓶,在手中摩挲着,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这丹药,品质相当不错,绝非凡俗之物。到底会是谁送给李炎的呢?” 他皱眉思索着: “真是奇怪了……” “自从他下山,找上门来的,都是过去结怨,找他报仇出气的人,毒打辱骂是常事。”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会送他疗伤的丹药……” 李万田微微沉吟,猜测道: “会不会是……” “山上某个曾经偷偷爱慕过他的女弟子?” “你也知道,你这个便宜表哥以前在丹霞峰的时候,仗着有几分天赋和皮囊,可是招惹了不少女弟子的倾心呢!” 听到这个,李宝德脸色不由得阴沉了几分。 想起曾经风光无限,备受追捧的李炎。 再对比自己因身材圆润,相貌普通。 即便靠着舅舅的关系在丹霞峰混了个差事,也始终是李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陪衬。 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嫉妒和怨恨又冒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当初李炎被陈阳重伤废掉气海时,他心中不知有多快意! 之前那些常年围殴李炎的杂役弟子里…… 未必就没有他暗中怂恿的身影! 但忽然。 李炎临死前,那凶恶如厉鬼的眼神,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舅……舅舅……” 李宝德声音有些发干,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李炎他死得这么惨,怨气又那么重……会不会……” “会不会变成什么厉鬼回来索命啊?” “我们要不要……” “找个时间,给他烧点纸钱,上柱香什么的……安抚一下?” 李万田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就在李宝德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 “你早就是修仙之人!入了西洲圣教!怕什么孤魂野鬼?!” “他死了也是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还上香?” “给一个族谱都没有的野种?!” 李宝德被骂得狗血淋头,捂着后脑勺,再不敢多言。 只是悻悻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三天。 风平浪静。 李宝德偶尔会壮着胆子,去那处荒僻小院外转悠一圈。 隔着院墙,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而持续,如同风箱鼓动般的“嗡嗡”声。 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 在反复向吴老确认过,李炎绝对已经死透了。 等到十日之后,炼完精血,最后一丝血中残魂也会飞散,绝无可能化作厉鬼之后……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恐惧,才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瓶能够助他提升修为的血髓丹上。 …… 与此同时。 青木门所在的连绵群山之间。 一道青色流光正划破天际,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来。 流光敛去,现出陈阳的身影。 他在小豆子家盘桓了三日,体验了一番与山上清修截然不同,充满烟火气的凡俗生活。 那三日,他见惯了小豆子与四位夫人之间的嬉笑怒骂。 见识了窦府仆从如云、锦衣玉食的富足。 也感受到了其乐融融的家庭温暖。 平日里,都是凡人仰望,羡慕山上仙人的逍遥长生。 可这一次,陈阳却隐隐有些羡慕起小豆子来。 四位夫人性情各异,温婉的慧娘,爽利的萍娘,羞涩的秋娘,还有活泼娇憨的发妻阿芸。 小豆子日子过得如同凡间帝王。 每夜如同翻牌子般,选择在哪位夫人房中安歇。 若是兴致来了,甚至还能…… 那般滋润惬意,被俗世温情包裹的生活,与他独自在青云峰上清冷修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豆子的生活,虽无长生久视,却也有着不同于修士的精彩啊!” 陈阳在心中轻轻感慨了一句。 收敛了思绪。 身形缓缓落在了青木门巍峨的山门之前。 他刚刚站稳,正准备拾级而上。 旁边一名值守的外门弟子便眼尖地认出了他,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恭敬而又难掩兴奋的笑容,打招呼道: “陈师兄!您回来了!这几日您去哪儿了?可让我们好找!” 陈阳闻言一愣。 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宗门内的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沿途所见弟子,无论内外门,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之色。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欢欣鼓舞的味道。 “我下山去访一位故友,叙了叙旧。” 陈阳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问道: “宗门里是有什么喜事吗?我看大家似乎都很高兴。” 那弟子脸上笑容更盛,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陈师兄您还不知道吗?天大的喜事啊!掌门回来了!欧阳掌门他老人家,云游归来啦!” “师尊回来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喜。 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 欧阳华对他有传功授业,庇护提携之恩。 更是他如今在宗门最大的倚仗。 师尊归来,意味着许多事情都能有个依靠。 “对啊!” 那弟子连连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补充道: “哦对了!陈师兄,掌门回来后就吩咐下来了,说如果您回宗,让您立刻上青云峰一趟呢!好像有要事找您!” 陈阳心中一动,不再耽搁,对那弟子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说罢。 他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 径直朝着云雾缭绕,象征着青木门权力与传承核心的青云峰,疾驰而去。 第127章 第三次试探 陈阳驾驭着剑光,一路向着青云峰顶的青木殿飞驰。 越是靠近峰顶,越是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内门外门,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目光不时敬畏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殿宇。 显然,掌门欧阳华归来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整个青木门,给这座庞大的宗门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期盼。 他按下剑光,落在青木殿前。 整理了一下因飞行而略显凌乱的粗布衣袍。 深吸一口气。 迈步踏入这座象征着青木门权力核心的庄严殿宇。 殿内情景,却与他预想的肃穆恭迎场面大相径庭。 只见青木殿内。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峰长老几乎齐聚于此。 灵剑峰的沈红梅。 玉竹峰的宋佳玉。 琴谷的徐长老。 甚至连一向恃才傲物,不怎么合群的丹霞峰主朱大友也赫然在列! 他们并非随意站立。 而是如同聆听教诲的学子般,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一圈。 一个个紧闭双目,面容肃穆。 仿佛正沉浸在某种玄妙的意境之中。 然而。 充斥在殿内的,并非什么大道纶音或玄奥讲法。 而是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陈阳幼时在山下村子里,听到隔壁老木匠锯木头时发出的…… 嘎吱……嘎吱…… 单调,枯燥。 甚至带着一种蛮横的撕扯感,毫无韵律美感可言。 在这庄严肃穆的青木殿中回荡,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滑稽。 “什么情况?” 陈阳心中愕然,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落在了站在最外围的那道熟悉身影上…… 沈前辈! 几年来,沈红梅代掌宗门事务,终日忙碌。 陈阳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算。 上一次相见,已是数月之前。 此刻再次见到这道清冷中带着英气的背影,陈阳的心湖不由得泛起一丝微澜,仿佛有石子投入,荡开圈圈涟漪。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 趁着那锯木头声音似乎有一个短暂停歇的间隙,轻轻凑上前。 伸出手指。 极其小心地拉了一下,沈红梅那素雅道袍的衣角。 沈红梅似有所觉。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眸。 当她回过头,看清站在身后,面带疑惑的陈阳时,明显愣了一下。 许久未见…… 她那如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与波动。 但旋即又被惯有的清冷所覆盖。 “前辈,你们这是……” 陈阳压低声音,刚想询问这诡异的场面。 那恼人的嘎吱声却再次响起。 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沈红梅没有说话。 只是迅速抬起一只纤手,伸出一根如玉般的食指,轻轻竖在了陈阳的唇前。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沈红梅看着他,又微微努了努嫣红的嘴唇,对他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嘘的口型。 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陈阳会意,立刻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沈红梅这才收回手指,重新转过身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恢复了那副沉浸聆听的姿态。 陈阳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沈红梅指尖触碰过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红梅那线条优美的侧脸上。 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方才触碰过自己的手。 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顺着众长老聆听的方向,朝圈子中心望去。 这下。 他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大殿中央。 原本属于掌门的主位之上,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陌生男子。 此人身着简单的麻布短褂,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盘虬,筋络如同老树虬根般凸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与其说像一位得道高人…… 不如说更像一位常年打铁的匠人,或是搏杀的战将。 然而。 就是这样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此刻却…… 颇为违和地捧着一架造型古雅的竖琴,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支琴弓,卖力地在那琴弦上来回拉动。 那如同锯木头般刺耳的声音,正是由此而来! 陈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紧闭双目,一脸肃穆的长老们。 宋佳玉宋长老,虽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是凝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川”字。 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那“川”字每每要变得深刻时,又被她强行用灵力舒展下去。 琴谷的徐长老,身子更是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 袖袍下的手指紧紧攥住,似乎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煎熬。 丹霞峰主朱大友,太阳穴旁的青筋都隐隐鼓胀起来,一跳一跳的。 显然也在极力克制! 而站在他身前的沈红梅,虽然背对着他。 但陈阳还是敏锐地注意到…… 她那精致的下颌线微微绷紧,贝齿似乎正轻轻咬住了下唇。 看到沈红梅咬唇的这个细微动作…… 陈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当年两人第一次在玉竹峰下,见面的夜晚。 这位清冷的沈前辈,也曾这般……咬过他的嘴唇。 沈红梅行事风格中的那份果决,与偶尔流露出,与平日清冷形象不符的强势…… 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几日在小豆子家做客,见识了凡俗夫妻间的亲昵与温情。 不知为何,陈阳总会下意识地将那些画面与沈红梅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他才有些明白。 自己心中或许早已对这位亦师亦友,身份特殊的前辈,存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旖旎心思。 只是过去自己修为低微,身份悬殊。 那份奢望如同镜花水月,被他深深压在心底。 不敢承认…… 甚至不敢细想! 但如今,他已臻炼气十层大圆满。 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 一旦筑基成功,他与沈红梅便是同处于筑基这个大境界之下。 虽然仍有差距,但已非遥不可及…… 那份曾经模糊的奢望,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想到这里…… 陈阳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要筑基……师尊归来后,指点一番,自己便可以筑基了……” 他下意识地又抬眼看向前方,自己的师尊欧阳华。 只见欧阳华端坐在那肌肉男子身旁稍下的位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或忍耐之色,反而流露出一种极为陶醉,沉浸其中的表情。 双眼微眯。 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仿佛听到的不是噪音,而是真正的九天仙乐! 那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陈阳再次愣住了,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自我怀疑: “莫非…… “这琴音真的蕴含着什么我无法理解的玄奥妙处?” “只是因为我才炼气期,境界不够,所以丝毫感受不到……” “反而觉得烦躁难听!” 他定了定神。 决定再仔细聆听感悟一番。 他收敛心神。 努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上。 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道韵,或者灵气波动。 然而。 听了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陈阳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刮擦着他的耳膜。 非但没有任何舒畅之感…… 反而让他头皮一阵发麻,心烦意乱之感更甚! 他好歹跟随林洋学过几年琴艺,基本的音律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琴音…… 根本就是毫无技巧,毫无感情,纯粹依靠蛮力拉扯琴弦制造出的噪音! “不行,实在听不下去了……” 陈阳心中苦笑。 下意识地就想悄悄后退几步,先退出这大殿。 等这琴音结束了再进来。 然而。 他脚步刚一动。 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他转头,正对上沈红梅悄然睁眼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阻止,和……既来之则安之的意味。 陈阳无奈。 只得停下动作,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陪着诸位长老一起欣赏这折磨人的演奏。 时间在一声声刺耳的嘎吱声中,缓慢地流逝。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阳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放空自己。 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让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简直是度秒如年。 足足煎熬了半个时辰之久。 那连绵不绝,摧残着所有人耳膜和神经的锯木头声,终于伴随着一个略显突兀的尾音…… 戛然而止!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流动。 只见那高大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琴弓,将竖琴轻轻置于身旁。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壮举。 粗犷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几乎就在琴音停止的瞬间。 坐在他旁边的欧阳华立刻适时地睁开了眼睛。 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至少看起来如此的赞叹与敬佩! 抚掌赞叹道: “妙!妙啊!赫连洪前辈……果然琴音高超,已达化境!” “晚辈听闻此曲,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往日修行中些许滞碍之处,都仿佛松动了几分,太厉害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这一开口,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周围那些原本紧闭双目,强忍不适的长老们,也纷纷如梦初醒。 一个个脸上堆起或真挚或勉强的笑容。 七嘴八舌地开口附和,吹捧起来: “掌门所言极是!赫连前辈琴艺通玄,令人叹为观止!” “此音洗涤神魂,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能聆听前辈仙音,实乃我等三生有幸!” 一时间。 青木殿内议论如潮,气氛热烈至极。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懵了。 他看看那位被称为赫连洪前辈的肌肉男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受用之色。 又看看自己师尊,和诸位长老那情真意切的赞叹。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 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折磨,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产生了一场荒诞的幻觉? 难道那琴音…… 真的有什么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奥妙所在? “呵呵,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赫连洪摆了摆他那肌肉扎实的手臂。 语气看似谦虚,但眉宇间的得意却掩藏不住: “只是老夫平日修行之余,聊以自娱,陶冶性情的小玩意儿罢了。在欧阳掌门和诸位道友面前,算是献丑了,献丑了!” “前辈太过自谦了!” 欧阳华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 “何来丑之一说?” “晚辈听闻前辈琴音,只觉得如同滔滔江河,奔流不息,气势磅礴。” “又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滋养神魂……” “其中妙处,实在是言语难以形容其万一啊!” 他滔滔不绝,各种华丽辞藻信手拈来。 将赫连洪那不堪入耳的琴音吹捧得天花乱坠,地上少有。 那赫连洪显然极为受用这番吹捧。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看向欧阳华的目光也愈发和善。 连连摆手,口中说着过奖过奖。 但那神情分明是……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陈阳默默地看着自己师尊那舌灿莲花,面不改色的模样。 再看看那位元婴前辈被捧得心花怒放的样子…… 心中忽然若有所悟! 他隐约明白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隐隐把握到了一种,比许多高深术法神通……更为厉害的东西! 三言两语,便能令一位修为通天的元婴修士如此开怀。 这其中的学问,恐怕不比修炼一门顶级功法来得简单。 他暗暗将师尊的言行举止记在心中。 站在陈阳身前的沈红梅,似乎终于有些忍受不了欧阳华那喋喋不休,近乎肉麻的吹捧。 她趁着对方换气的间隙,轻声开口提醒道: “……师兄,陈阳回来了。” 欧阳华仿佛这才注意到陈阳的存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之色。 “喔喔”了两声,转头看向陈阳,热情地招手道: “来了吗?快来,陈阳,快过来拜见赫连前辈!” “这位赫连洪前辈,可是元婴境界的真君高人!” “你能得见前辈金面,乃是你的造化!” 陈阳依言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只是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方才他分明察觉到,在自己刚进殿不久,师尊的眼角余光就已经扫到了自己…… 不过。 结合眼前的情景和诸位长老的反应,他心中那点明悟更加清晰了。 “哈哈,真君之称,暂且不敢当,不敢当啊!” 赫连洪朗声一笑,声若洪钟: “老夫不过是侥幸突破了结丹期的桎梏,初步凝聚元婴而已,当不得真君之名。” “前辈太过谦虚了!” 欧阳华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现在或许尚不是,但以前辈之能,成就真君之位那是迟早的事!” “依晚辈看,前辈将来成就元婴大道,当可尊称为广陵真君!” “以此无上仙音,传道于天下,必能福泽苍生!” …… “广陵真君?” 赫连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喜色更浓。 显然对这个名号极为满意,抚掌笑道: “欧阳掌门此称,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哈哈哈!” 陈阳站在下方,默不作声。 只是将眼前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师尊欧阳华的这份能耐,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待到两人这番互相吹捧,宾主尽欢的寒暄暂告一段落。 赫连洪那带着审视与探究意味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阳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让陈阳瞬间感到一股压力。 “你,便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陈阳?” 赫连洪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回禀前辈,晚辈正是陈阳。” 陈阳躬身应道。 态度不卑不亢。 同时。 他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暗自感应着对方的气息。 然而。 令他诧异的是,除了能感觉到对方体内血气旺盛外…… 这位被师尊称为元婴修士的前辈,周身气机竟似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吐纳呼吸近乎天然! 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特别之处。 坐在那里,反而更像是一个返璞归真的普通凡人。 “这、这……便是元婴修士的境界吗?” 陈阳心中暗忖。 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境界,更多了一分向往与敬畏。 然而。 下一刻,异变陡生! 赫连洪脸上的平和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一股难以形容,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瞬间将陈阳完全笼罩! 这股气息之强,远超陈阳所见过的任何结丹修士。 比起沈红梅等筑基长老,更是强大了何止百倍! 陈阳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呼吸都为之一滞。 体内运转流畅的灵气,在这股威压之下,竟变得迟滞起来。 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思维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小辈,无须惊慌,更不必畏惧。”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接下来,你且放宽心神……” “莫要有任何抵抗之念!” “老夫并非要对你搜魂,只是…… “需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一下你的根骨与神魂状况罢了。” 探查?!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而与此同时。 站在一旁的沈红梅,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袖中的玉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心中清楚,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探查。 这是师兄欧阳华对陈阳的……第三次试探! 前两次,或因时机未到,或因条件所限,都未能彻底进行。 而这一次…… 欧阳华显然是借这位元婴修士赫连洪之手,要对陈阳进行一次最为彻底,也最为危险的审视! 因为唯有元婴期的强大神识,才能穿透诸多表象…… 直指本源! 窥见许多连结丹修士都难以察觉的隐秘。 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担忧,目光紧紧锁定在陈阳身上。 仿佛要替他分担那份骤然降临的巨大压力。 殿内的气氛,随着赫连洪那浩瀚神识的笼罩,瞬间从方才那带着几分荒诞的和谐,变得无比凝重和紧张起来。 第128章 牵红线 那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般的元婴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将陈阳周身死死禁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握在掌心的蝼蚁。 莫说反抗…… 就连稍微动弹一下手指都难以做到! 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异常艰涩迟缓。 生死,似乎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与心神紧绷之中,陈阳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这位赫连洪前辈的气息,虽然磅礴无匹,深不可测。 但并非如同磐石般恒定不变,反而如同潮汐一般,有着极其微弱,周期性的涨落起伏。 这起伏极其隐晦。 若非陈阳此刻全身心都在感受这股压力,几乎难以察觉。 “元婴修士的气息,都是如此吗?还是……仅仅是这位赫连洪前辈如此?” 陈阳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但这丝疑虑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很快便被更强烈的紧张感所覆盖。 这令人窒息的过程,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对于殿内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于身处压力核心的陈阳,却仿佛度过了极其漫长的煎熬。 骤然间,笼罩全身的恐怖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身体微微一晃,差点因压力的骤然消失而失去平衡。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此子,无碍!” 赫连洪那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欧阳华,语气笃定地说道: “欧阳小友可以放心了。你的弟子神魂与肉身契合无间,根底干净,并无任何被外力夺舍,寄居的迹象。” 夺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耳边炸响。 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为何要探查夺舍? 欧阳华闻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连忙对着赫连洪躬身一礼: “有劳赫连前辈费心!晚辈……晚辈也是心中一直有所担忧,才不得不劳动前辈大驾。” 他转向陈阳,语气带着解释的意味: “陈阳,你莫要多想。” “为师此次外出三年,费尽周折才请来赫连前辈,正是因为此事。” “赫连前辈已入元婴,元婴神识之玄妙,远非结丹可比,足以洞察秋毫,辨明魂魄本源与肉身根脚。”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地继续说道: “我青木门地处东域边陲,看似清静,实则毗邻外海,难保不会有一些……” “来自外海的诡异妖物,或者上古遗留的残存之物,悄无声息地潜入、蛰伏,伺机而动。 “不得不防啊!” …… “外海的妖物?” 陈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 但一个新的疑惑又升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沈红梅,虽然眼中依旧残留着,一丝对欧阳华如此试探陈阳的不赞同。 但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 开口证实道: “掌门师兄所言非虚。” “外海广袤无尽,生灵诡异莫测,确有擅长隐匿、夺舍之能的异类。” “师兄此举,虽显谨慎过头,确也是为了宗门安危着想。” 陈阳听着沈红梅的话语,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林洋! 难怪…… 难怪林洋在前几日,一听说欧阳华即将归来,便如此仓促地,近乎逃离般地离开了宗门! 原来他惧怕的,不仅仅是结丹期的欧阳华。 还有欧阳华请来的,拥有元婴神识的赫连洪探查! 他那外海生灵的身份,在元婴修士的神识之下,恐怕无所遁形! 而赫连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陈阳心头一紧。 “欧阳小友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需要警惕的,又何止是外海妖物?” 赫连洪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须知,你们东土这片地域,在上古时期,曾是妖魔横行,巨擘争锋之地。” “不知多少惊天动地的大妖,大魔在此陨落。” “它们的肉身或许早已腐朽,但总有一些执念不灭,残魂未散的东西,以某种难以理解的状态蛰伏于山川地脉,甚至虚空裂隙之中…… “等待合适的时机,寻找合适的躯壳…… “行那夺舍重生之事!” 陈阳听得心头微颤。 夺舍之说,他自然听闻过。 乃是修真界中最为恶毒,也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之一。 被其他残魂鸠占鹊巢,自身意识彻底湮灭。 下场凄惨无比! “不过,你大可放心。” 赫连洪再次将目光投向陈阳,语气缓和了些: “老夫已仔细探查过,你这弟子,神魂纯净,与肉身契合完美,绝无任何问题!”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随意地点评道: “当然,就是这修行根骨嘛……着实是普通了些,灵脉算不上优异。” 欧阳华闻言,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 “无碍,无碍!” “只要根脚干净,身家清白,便是极好!” “资质普通些又何妨?” “我青木门还不缺些许资源栽培弟子。” 陈阳在一旁听着,眉梢不由得轻轻跳动了几下。 关于自身修行资质,他其实早有隐约的感觉。 且不说最初没有蚯蚓功辅助时,服用丹药很快便会产生耐药性。 即便后来有了蚯蚓功完美吸收药力,也时常受限于自身经脉的强度与宽度,无法承受过于磅礴的药力冲击。 三年前与杨天明那一战,最后关头便是因为……经脉强度不足以支撑瞬间爆发的全力,险些落败。 但陈阳从未因此气馁。 他始终觉得,资质并非决定一切的关键。 当初修行《乙木长生功》,不也是起步艰难,连完整周天都难以运转吗? 后来靠着陶碗复制玉简中的乙木精气,不也一步步走了过来。 直至如今无需外物辅助也能顺畅修行? 资质不行,便用资源,用毅力,用机缘来填补! 他坚信自己能够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既然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欧阳华显然心情极佳。 他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青木殿: “明日,便在青云峰举行正式的拜师大典!昭告全宗,陈阳,为我欧阳华唯一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 殿内诸位长老神色各异,但大多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陈阳虽早已是亲传弟子身份,但未经正式典礼,总归差了些名分。 一旦明日大典举行,便意味着陈阳的地位彻底稳固,将来筑基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成为青木门核心长老,执掌一峰乃至更重要的权柄,也只是时间问题。 欧阳华又笑着对赫连洪拱手道: “届时,还需请赫连前辈赏光观礼,为我这不成器的弟子做个见证!” “若前辈雅兴所致,能为我青木门上下弟子,奏响一曲仙乐……” “那更是我宗门无上荣光!” 赫连洪听闻,尤其是听到奏响一曲仙乐几个字,顿时哈哈大笑。 显得极为高兴,连连摆手道: “好说,好说!” “欧阳掌门如此盛情,老夫定然到场!” “若有闲暇,或抚琴,或吹奏一曲助兴,亦无不可!” 他这话音刚落,陈阳便敏锐地注意到,殿内除了欧阳华之外的其他长老,包括身旁的沈红梅,脸色都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似是无奈,似是隐忍,又似是……淡淡的绝望。 陈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陈阳在翻阅宗门典籍时,也略微知晓一些信息。 元婴修士,大多数都是性情古怪。 因为生出了元婴,便会有返璞归真之相! 结婴便如同婴孩落地,再活一世。 一些元婴修士,会玩弄一些凡俗之时,喜欢的事物。 这位赫连洪前辈,显然对他那锯木头般的琴技,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与热爱。 只是这水平…… 恐怕他前两日初到青木门,便已兴致勃地演奏了几番。 今日在这青木殿内又是…… 明日大典,若他再雅兴大发…… 那对于在场的长老而言,恐怕将是一场灾难! 可偏偏,对方是一位元婴修士! 修为通天,地位尊崇。 他主动提出要演奏,谁敢说一个“不”字? 甚至连流露出半点不情愿的神色都不敢! …… 赫连洪显然没有察觉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众人微妙的神色变化。 他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 “既然欧阳掌门如此盛情,明日又是大喜之日,不如喜上加喜!老夫今日,便再赠欧阳小友一桩机缘如何?” “机缘?” 欧阳华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期待: “前辈所说的机缘是……?” 殿内众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赫连洪身上,好奇这位元婴修士会拿出什么样的机缘。 只见赫连洪并未取出什么法宝丹药。 而是转头朝向殿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传了出去: “卉儿!进来一下!” 不多时。 殿门外光影一动。 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老妪,缓步走了进来。 这老妪看起来年岁已然不小,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身形也有些佝偻。 但陈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为凝实浑厚,赫然是一位筑基期大圆满的修士! 其气息之强,甚至隐隐超过了陈阳所见过的青木门所有筑基长老。 包括沈红梅在内! 显然距离结丹,也仅有一步之遥。 老妪走进殿内,先是恭敬地对着赫连洪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苍老,却并不显虚弱: “三爷爷,唤卉儿前来,有何事吩咐?” 赫连洪看着这名叫“卉儿”的老妪,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出现在他那张肌肉盘虬,充满力量感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他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地说道: “卉儿啊,你随三爷爷修行,至今已有一百三十余载了吧?” 卉儿老妪点了点头: “回三爷爷,是一百三十七年了。” “嗯!” 赫连洪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道: “这一百三十七年,你潜心修行,未曾婚配,更未曾寻过道侣吧?” 这话问得颇为直接。 那卉儿老妪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罕见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细若蚊蚋。 “甚好,甚好!” 赫连洪抚掌笑道,语气愈发和蔼: “既然今日恰逢其会,欧阳掌门又即将举行收徒大典,乃是喜庆之日。” “你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耽搁不得。” “今日,三爷爷便为你做主,定下一桩姻缘,如何?” …… “嗡——!” 赫连洪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青木大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保持微笑的欧阳华,脸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 只见赫连洪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开始在殿内在场的所有男性修士身上缓缓扫过。 从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年迈长老…… 到中年模样的执事…… 甚至连站在后排,年纪最轻的陈阳,都没有放过! 当赫连洪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与陈阳对视的刹那。 陈阳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会吧……难道……” 幸好。 赫连洪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略一停顿,便继续移开。 陈阳心中那块巨石这才“咚”地一声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地又偷偷瞥了一眼那位名叫“卉儿”的老妪。 只见对方也正微微抬头,目光看似羞涩。 实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审视,同样在打量着殿内的男修们。 赫连洪的目光继续逡巡。 最终。 在经历了让所有男性长老都心头惴惴的漫长几息后。 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正是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陈阳顺着赫连洪的视线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赫连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指着欧阳华,对那卉儿老妪说道: “卉儿,你看欧阳小友如何?” “一表人才,修为已达结丹,更难得的是身为一派掌门,身份尊贵,与你正是良配!” “依三爷爷看,你这位未来的夫君,就是他了!” 他随即又转向脸色已然有些发僵的欧阳华,用一种仿佛赐下莫大恩典的语气说道: “欧阳小友,老夫这位孙女,便许配给你了,你看如何?” “这岂不是一桩天作之合的美事?” “哈哈哈哈哈!” 一瞬之间。 青木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真正的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冰块,连那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消失了。 所有长老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欧阳华身上。 陈阳甚至好像看到了,自己那位一向从容淡定,仙风道骨的师尊,那宽大的掌门袍袖之下,身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欧阳华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 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有些干涩,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艰难与抗拒: “前……前辈!这……这恐怕……不妥啊!万万使不得!” “嗯?” 赫连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不悦的冷哼。 一股若有若无,却足以让结丹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元婴威压,再次如同阴云般弥漫在青木大殿之上。 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无比。 “欧阳小友,你这是……觉得老夫的孙女,配不上你?” “不不不!前辈误会了!晚辈绝无此意!” 欧阳华连忙摆手,额头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急声解释道: “晚辈的意思是……是晚辈出身寒微,不过是一介偏远小派的掌门……”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修为见识,都远远配不上赫连前辈的后人!” “实在是……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啊!” …… “哼!” 赫连洪大手一挥,一副豪迈姿态: “这有什么关系?” “我这位孙女,性子最是温良,从不介意什么出身寒微!”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能寻一位……” “嗯,寻一位如同欧阳小友这般,修为有成,并且……元阳未泄的纯阳修士结为道侣即可!” 他顿了顿。 目光在欧阳华身上扫了扫,带着几分的赞赏意味。 继续说道: “不瞒你说,老夫为了她这事,也是寻访了许久。” “可惜啊,这元阳未泄的男修,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刚刚踏上修行路的毛头小子。” “心性不定,难堪大任。” “像欧阳小友这般,已臻结丹之境,却还能谨守元阳,未曾沾染女色的修士,实在是凤毛麟角。” “少见得很呐!” 赫连洪话语未尽。 但欧阳华心中已是雪亮。 哪里是找不到? 分明是那些符合条件,又出身大宗门的年轻才俊,个个都有师门长辈护道,背景深厚。 这红线岂是那么好牵的? 也就他这种偏远小派的结丹掌门,看似身份不低,实则无甚强硬靠山,才好被这位元婴前辈如此安排! 欧阳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嘴角泛起一丝唯有自己才懂的苦涩。 而站在下方的陈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也是警铃大作。 他再次偷偷看向那位被称为卉儿的老妪。 这一次……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看向自己师尊欧阳华时。 那看似含蓄的低眉顺眼下,掩藏不住的,几乎可以说是火辣辣,带着势在必得意味的眼神! 这情况…… 似乎大大地不妙啊! 陈阳心中暗道。 师尊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元阳之身……这是被人给彻底盯上了! 第129章 等我结丹 青木大殿内的气氛,随着赫连洪那不容置疑的话语落下,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沉重而压抑。 赫连洪根本不再给欧阳华辩解的机会。 转而看向身旁那位名为卉儿的老妪,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笃定: “卉儿,你觉得这位欧阳小友如何?可还入得你的眼?” 那老妪并未立刻回话。 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欧阳华身上。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欧阳华那俊逸出尘,此刻却略显僵硬的身影。 目光如同黏住了一般,竟有些挪不开了。 她轻轻垂下眼睑,用那带着苍老沙哑的嗓音,低眉顺眼地回道: “卉儿……一切都听三爷爷的安排。” 这姿态,这眼神…… 几乎是将满意二字写在了脸上! 欧阳华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觉得口中发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前辈,此事关乎令孙女终身幸福,是否太过仓促?晚辈以为……” “诶!” 赫连洪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体贴: “这样吧!” “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试着相处,彼此……多了解了解,接触接触,互相……试一试!” “感情嘛,总是需要培养的!” 他目光扫过殿外云雾缭绕的山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看着青木门地处东土之极,山势雄奇,风光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老夫正好借此机会,在此地盘桓流连一番,多住些时日。” 他仿佛这才想起要补充关键条件,对着欧阳华和卉儿说道,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瞥向欧阳华: “当然……” “若是你们试过之后,觉得实在不合适,彼此无意……” “到时候老夫再为卉儿另寻良配,也绝不勉强!” 说完。 他不等欧阳华再开口,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过去。 那眼神平淡,却带着元婴修士无形的威压。 让欧阳华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而那卉儿…… 已然十分听话地迈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欧阳华身侧。 赫连洪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欧阳华吩咐道: “欧阳小友,时间尚早,你便先带着卉儿,在这青木门内四处走走吧。她初来乍到,一直待在客房,还未曾好好领略过你这宗门的景致呢。”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脸上。 那看似随和的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欧阳华看了看身旁的女修,又感受到赫连洪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色变幻。 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顿了顿。 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维持着掌门的风度。 对身旁的卉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干涩地说道: “赫连……赫连姑娘,请随我来吧。” “好好好!如此甚好!” 赫连洪抚掌大笑,显得极为畅快。 殿内其他长老见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强忍着脸上古怪的神色,纷纷如蒙大赦般躬身行礼。 然后逃也似的迅速退出了青木大殿。 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卷入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陈阳也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但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终于。 看到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也走了出来。 他眼前微亮,连忙快步跟上。 “前辈!”陈阳唤道。 沈红梅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还不回去?是在等我?”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嗯。许久未曾见到前辈,想和您说说话……” 沈红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上,眉头微蹙,忽然打断了他: “明日就是你的拜师大典了,怎么还穿着这身行头?如此重要的典礼,岂能这般随意?” 陈阳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这才想起从山下回来,直接就被叫到了青木殿。 确实还没来得及更换…… “我、我还没来得及换。” “那怎么行!” 沈红梅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随我来吧!” 说罢。 也不等陈阳回应,身形便已化作一道剑光,朝着灵剑峰的方向飞去。 陈阳见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驾驭飞剑,慌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 很快便落在了灵剑峰上。 沈红梅那处僻静的洞府之前。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沈红梅打开洞府石门,回头见陈阳还站在门口,便出声催促道。 陈阳应了一声,迈步走入这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 洞府内的陈设依旧简洁,带着沈红梅一贯的清冷风格。 与他几年前,前来修炼《九转淬体诀》时并无太大变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洞府一角。 那里水汽氤氲,一口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冷泉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当年沈红梅亲自为他种下煌灭剑种,并助他淬炼经脉的寒玉灵泉。 虽然已过去三年…… 但那段肌肤相接,气息交融的记忆,此刻仿佛随着这洞府内熟悉的气息,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让陈阳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沈红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怎么?” “还想再淬体一次?” “不过,我的《九转淬体诀》你早已修炼圆满,这寒玉灵泉对如今的你,恐怕也没什么大用了。” 陈阳闻言,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时。 沈红梅却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条柔软的皮尺,对他示意道: “抬手。” 陈阳一愣: “前辈,这是……?” “为你做一套明日大典要穿的衣衫啊。” 沈红梅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近: “我方才想了想,让执事童子安排人去做,一来一回难免耽搁,针脚也未必能合我意。不如我自己动手,更快,也更稳妥些。” 陈阳本想推辞,觉得劳烦前辈亲自为自己缝制衣衫实在不妥。 但看到沈红梅那副认真而坚持的神色……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得依言乖乖抬起双臂,配合她的测量。 沈红梅的动作细致而专注。 她先测量了陈阳的肩宽,然后是臂长,接着蹲下身量了腿长。 最后。 她站到陈阳身后,伸出手臂。 用皮尺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当那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和柔软的皮尺贴上后腰。 当沈红梅为了读取尺码而从身后微微贴近时…… 陈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与女子专属的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鼻尖甚至能嗅到一丝她发间清冷的幽香。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呼吸都屏住了…… “前……前辈,测量完了吗?” 陈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沈红梅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察觉了却并未点破,只是语气如常地回答: “我再仔细量一下,衣衫合身最重要。” 她又反复确认了几个尺寸。 这才终于完毕,收起了皮尺。 陈阳暗暗松了口气。 心中却仍残留着方才那悸动不已的触感,仿佛那柔软的环绕依旧存在。 沈红梅走到一旁的石桌前。 取出了针线布料,竟真的开始飞针走线起来。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握剑时稳如磐石。 此刻捏着细小的银针,动作却同样灵巧熟练。 针脚细密均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对陈阳解释道: “拜师大典非同小可!” “虽我青木门不比东域那些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动辄需要三拜九叩,沐浴斋戒,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这典礼上必须穿着特定的青木凤仙袍!” “据说是仿照初代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的袍服形制所制,象征传承有序。” 陈阳看着那在她手中逐渐成型,绣着简约云纹与青木图案的衣袍雏形,忍不住赞叹道: “前辈的针线活真好,速度也快。” 沈红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怎么?很惊讶吗?你以为我的手只会握剑?”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 “前辈我啊,比你多活了一百多年,会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陈阳默然。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头专注缝制衣衫的样子。 烛光映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清冷线条,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过了一会儿。 沈红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方才在青木殿上的事情……对不起。我师兄他就是那个性子,谨小慎微,顾虑太多。” 她显然指的是欧阳华请赫连洪探查陈阳一事。 她顿了顿。 又带着几分不解和埋怨说道: “我也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难道我青木门这小小的池塘里,还真能潜藏下什么来自外海的惊天大妖魔不成?” 陈阳听着沈红梅为自己打抱不平,心头却是微微一颤。 他知道林洋的存在,自然明白…… 欧阳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含糊地应道: “师尊那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和考量。” 沈红梅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罕见,近乎小女儿态的嫌弃: “哼,都修炼到结丹期了,胆子还那么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啧啧。” 陈阳听闻沈红梅这般直白地调侃自己的师尊,自然不敢随意附和。 只是默默听着。 心中却也不由觉得,师尊今日这遭遇,或许也算是一种“报应”? 沈红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他以为请来一位元婴修士是多了不起的靠山和宾客…… “结果没想到,人家看上的是……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纯阳之身!” “我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这次还能不能守得住他那点元阳!”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青木殿上。 师尊那僵硬的笑容和卉儿老妪那灼热的目光,也不由得跟着无声地笑了笑。 觉得那画面确实有些……滑稽。 然而。 沈红梅话锋一转。 忽然抬眼看向陈阳,眸中带着一丝审视和戏谑: “说起来,方才在那大殿上,赫连洪的目光扫过你的时候,你小子……心里是不是也吓得颤抖了一下啊?” 陈阳被问得一怔。 没有立刻回答。 沈红梅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分析: “那位女修,虽然元阴尚在,证明她确实一心向道,未曾沾染情欲。” “但许是所修功法特异,或是其他缘故,导致气血衰败,外形枯槁,如同老妪。” “对于男子而言,尤其是年轻男子,恐怕很难接受道侣是这般…… “苍老的容貌吧。” 她说着说着,手中的针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她的肌肤依旧光滑。 眼角却已有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细纹。 终究不再是二八少女那般青春逼人。 她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极其微妙的黯然。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变化。 心中蓦地一动。 隐约感觉前辈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他连忙开口道: “那只是因为不相熟罢了。” “若真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道侣,又怎会因容貌变迁而互相嫌弃呢?” “感情深厚,自然视若珍宝。” 沈红梅听闻此言,微微一愣。 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眼中那丝微妙的黯然悄然散去,重新低下头,手中的针线再次飞快地穿梭起来。 只是那嘴角,似乎比之前更柔和地上扬了几分。 很快。 那件青木凤仙袍的雏形便已缝制完毕,针脚细密,版型挺括。 虽还未完全完工,已能看出其不凡的气度。 就在这时,沈红梅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等你拜师大典之后,我便打算正式闭关,冲击结丹之境。”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 “前辈您……” 沈红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媚与期待: “你可知道,丹气反哺,淬炼金丹的过程,对于修士而言,如同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 “它不仅能滋养肉身,让断肢重生…… “更能让周身气血焕然一新,容颜也会随之恢复到自身生命最为鼎盛,最为年轻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补充道: “这不是改变,是回归本源。”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那张端庄雅丽,却带着岁月沉淀下冰冷气息的脸庞,一时有些出神。 …… “面容……也会因此改变吗?” “不是改变啊……” 沈红梅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诱人的意味: “是回到早些年轻时的样子……怎么,你难道不想要看看吗?我年轻的模样……” 她见陈阳只是看着自己发呆,便又追问了一句。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想不想啊?” 说完。 她贝齿轻轻咬住了丰润的下唇,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 手中的针线活彻底停了下来。 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重要的答案。 “想!” 陈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语气诚恳而带着向往: “前辈根基如此深厚,年轻时定然是位清冷出尘的仙子,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九天玄女一般!” 沈红梅听到他这带着几分笨拙,却真挚的赞美,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波流转,嗔怪道: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像我师兄那般油嘴滑舌,阿谀奉承了?” 陈阳也愣住了。 他方才那话并未经过太多思考,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连忙解释道: “没有啊前辈,我是真的觉得您……” 沈红梅却忽然收敛了笑容。 神情变得有些认真起来,她盯着陈阳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清冷啊。” 陈阳闻言,再次愣住。 只见沈红梅的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语气平淡地叙述道: “你应该也知晓一些吧?我很早就嫁为人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还未及笄,便已嫁给了第一位夫君。” “他……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资质寻常。” “我们成婚不过两年,他便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妖兽暴动中…… “不幸罹难了!” 陈阳默默地听着。 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沈红梅顿了顿,继续叙述: “过了两年,我心绪稍平,又嫁了第二位夫君。” “他是内门弟子,天赋比前一位好些,人也上进。” “可惜……他在与同门争夺一个亲传弟子名额时,比斗中失了分寸,被对手重伤…… “虽然竭力救治,也仅仅续命了几个月,最终还是……”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陈阳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掩藏的无奈与沧桑。 “又过了十年……” 沈红梅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我嫁给了第三位夫君。” “他是当时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天赋卓绝,是我们那一代中最有希望筑基的几人之一。” “我本以为……这次总能得个圆满。” “他筑基之时,心气极高,不愿只求寻常筑基,想要追求如我一般的道纹筑基,结果……” 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檀中穴的位置。 “这道纹筑基,需在中丹田,也就是檀中穴附近凝练道纹,此处紧邻心脉。” “他当时或许是求成心切,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丝偏差,一股狂暴的灵气骤然窜入心脉,然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便是爆心而亡。” 她说起这接连三位道侣的陨落,语气却格外的平静。 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这些。 她手中的最后一针也恰好缝制完毕,利落地打了个结,咬断了丝线。 她站起身。 将手中那件已然完工的青木凤仙袍轻轻抖开。 袍服上简雅的青木云纹在洞府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不过……” “那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沈红梅的语气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飘忽。 她拿着袍服走上前,对陈阳柔声道: “来,我为你披上,试试合不合身。” 陈阳默默点头。 依言抬起手臂。 沈红梅一边仔细地为他穿着衣袍,整理着衣领和袖口,一边轻声说道: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想要博取同情。” “只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误解。” “觉得我是什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女子!”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声音也低沉了些: “我比不上那些一直保留着元阴之身的女子。” “比如玉竹峰的宋长老,我的师姐,她们心思纯粹,根基无瑕。” “甚至于…… “今日殿上那位赫连前辈的孙女,在纯洁这一点上,我也比不过她。” 她为陈阳系好腰间的丝绦,又蹲下身,为他抚平袍服下摆的褶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坦荡: “只不过……” “我沈红梅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我能做到的是,无论在每一段姻缘中,都忠于我的道侣一人。” “有始,亦有终。” 陈阳听着她这番话,心中剧震。 隐约明白了沈红梅今日为何会突然对他说起这些隐秘的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只觉得心头千头万绪。 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准确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 沈红梅为他整理好衣袍的最后一个细节,然后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着。 这身青木凤仙袍裁剪合体,用料讲究。 一穿上身,顿时将陈阳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俊逸出尘。 原本那份因粗布麻衣而掩盖的华贵气质,瞬间彰显无遗。 “现在……” 沈红梅抬头望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 “你还觉得我早年是什么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吗?”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焕然一新的装束,又抬头迎上沈红梅那复杂难明的目光,诚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那……前辈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红梅听到这个问题,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带着往日的清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妩媚与鲜活。 眼中闪动着明亮而炽热的光彩。 仿佛有什么被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她顿了顿。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缓缓说道: “我方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的那些经历……” “虽然后面这一百多年,因为独自修行,性子是冷了些。 “但早年的我……” 她忽然上前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暗。 沈红梅抬起一只手,轻柔却坚定地遮掩住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 另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胸膛心脏的位置。 隔着新制的衣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视线被剥夺。 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陈阳只能听到沈红梅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然后。 她那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坦诚的声音,如同魔咒般钻入他的耳中: “前辈我啊……其实骨子里,挺……热衷于情事,渴望每夜被人珍爱。” 话音刚落。 陈阳便感觉到两片温软,湿润的唇瓣。 带着一丝决绝和难以言喻的温柔,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那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 以及那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 将他彻底包裹,淹没。 这个亲吻并未持续太久,只是浅浅一触,便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迅速分离。 中断的这片刻,陈阳心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若有所思,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还能隐约听到沈红梅极力压抑着,带着微喘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羞怯,更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不愿……不愿带着这张沾染了百年风霜的面容与你……所以,等我结丹,好吗?” 下一刻。 不等陈阳回应。 那温软的唇瓣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 而是带着更多的热度,更多的试探。 与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汹涌情愫。 第130章 拜师大典 从灵剑峰那令人心旌摇曳的洞府中离开后。 陈阳驾驭着剑光,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在青云峰下的院落。 人虽已落地。 心神却仿佛还滞留于那氤氲着冷香,与温热吐息的方寸之间。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湿润的触感。 指尖也仿佛依旧萦绕着那惊心动魄的温软与弹性。 然而。 院门前的景象,却将他从那份旖旎的回味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只见院门外,此刻竟熙熙攘攘地聚集了不少弟子。 人头攒动! 比往日他开放诊治时还要热闹几分。 这些弟子大致分为两拨。 一拨是些身上带伤,面色焦急的熟悉面孔,乃是这几日按惯例前来等待陈阳以《乙木化生诀》救治的同门。 而另一拨…… 则大多是些衣着光鲜,神情热切的内外门弟子。 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锦囊。 或是提着封装好的玉匣。 一见陈阳身影出现,立刻如同见了蜜糖的蜂群般涌了上来。 “陈师兄!您回来了!” “陈师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恭贺师兄明日大喜!” “陈师兄,这是一株晚辈偶然得来的五十年份的赤炎草,于火系修行略有裨益,还望师兄笑纳!” “陈师兄,这是家传的一块暖阳玉,佩戴有静心凝神之效……” 七嘴八舌的恭贺与献礼之声,瞬间将陈阳包围。 他先是一愣。 随即恍然。 消息传得真快,明日便是掌门亲传弟子拜师大典。 他陈阳的名字将彻底与掌门欧阳华绑定,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些弟子,是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在他一飞冲天之前,留下些许印象,结下一份善缘。 毕竟过了今日…… 他若迁往青云峰修行,再想如现在这般轻易接近,恐怕就是难如登天了。 看着眼前这些或真诚,或谄媚,或带着投资意味的面孔,陈阳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以他如今炼气十层大圆满的修为,以及身为掌门亲传所能接触到的资源…… 这些寻常的草木灵药,低阶灵材,对他而言,确实已无太大用处。 他没有去接那些递过来的礼盒。 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些身上带伤,眼神中带着期盼与痛苦的弟子。 他走到一位手臂以奇怪角度弯曲,脸色苍白的弟子面前,温和地问道: “这位师弟,伤在何处?” 那弟子见陈阳先来问自己,受宠若惊,连忙忍着痛楚回道: “回……回陈师兄,是与同门切磋术法时,一时收手不及,被对方的土系法术震碎了三根指头,连带手腕也有些错位……”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伸出右手。 五指间翠绿色的乙木精气如同活物般涌出。 缭绕盘旋,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 左手则是取出玉瓶中的通窍血肉。 他轻轻握住那弟子的伤处,精纯温和的乙木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其骨骼筋脉之中。 那弟子只觉得伤处传来一阵清凉酥麻之感,血肉迅速生长。 手腕断骨处传来细微的咯咯声,错位的关节也在灵气的引导下缓缓复位。 不过片刻功夫,陈阳松开手,淡淡道: “好了,近几日莫要用力,好生温养便是。” 那弟子活动了一下已然恢复如初的手指和手腕,脸上满是惊喜与感激。 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灵石的储物袋,就要如同往常一般奉上诊金: “多谢陈师兄妙手回春!这是诊金……” 陈阳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喜悦,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今日不必了。” 那弟子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陈师兄,这……” 陈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等待诊治的弟子,朗声道: “今日所有前来诊治的师兄师弟,诊金一律免了。算是我陈阳,对宗门多年培养的一点微末回馈,大家不必客气。”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弟子们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感激和赞叹之声。 “陈师兄高义!” “多谢陈师兄!” “陈师兄明日便是掌门亲传,依旧如此体恤我等,实乃我辈楷模!” 众人顿时明白了,陈阳这是因为明日即将成为掌门亲传,心中喜悦。 故而行此善举,惠及同门。 这更坐实了他地位即将尊崇无比的事实。 这时。 旁边有弟子带着几分担忧地问道: “陈师兄,明日之后,您若是去了青云峰修行,我们……我们若是再有什么断肢损伤,可该如何是好?还能来寻师兄救治吗?” 陈阳看向那提问的弟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 “这位师弟多虑了。” “我即便上了青云峰,也依旧是青木门弟子,不过是换个地方清修而已,并非脱离宗门。” “只要诸位同门信得过我的微末技艺,陈某依旧会定期下山,为大家诊治,这一点绝不会变。”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坚定。 顿时让在场许多依赖他救治的弟子,放下了心中大石。 感激与赞誉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陈师兄仁心!” “有陈师兄此言,我等就放心了!” “陈师兄日后必定仙途坦荡,福缘深厚!” 听着这些真诚或带有奉承意味的夸赞,陈阳心中也颇为受用。 这是一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 与他自身实力和地位提升,带来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 让他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 也因此,他今日诊治的时间,比往常延长了许多。 平日里,他多是太阳落山便关上院门,谢绝访客。 但今日…… 直到夜空之中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洒满院落。 他依旧在耐心地为最后几位弟子,处理伤势。 还是有弟子见天色实在太晚,恐耽误他明日重要典礼的休息,才识趣地出言提醒。 陈阳看了看天色,这才恍觉时间流逝,对仍在排队的几位弟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诸位师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来?或者待我大典之后,再为各位诊治?” 那几位弟子虽然心急,但也知趣。 连忙表示理解。 纷纷行礼告辞。 待到所有弟子都散去,喧嚣了一日的院落,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青石板上。 映照着独自站在院中的陈阳。 他缓缓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仰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平静。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日……明日便是拜师大典了。” “明日之后……” “我陈阳,便是掌门欧阳华名正言顺的唯一亲传弟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历经无数艰辛,隐忍,拼搏与机缘,一步步走到今天。 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巨大的喜悦与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充盈在心间。 然而。 令他心绪难以平静的,却并非全然是明日的典礼。 更多的…… 是今日白天在沈红梅灵剑峰洞府之中,那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的一切。 “原来前辈的唇齿,是……” 陈阳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再次沉浸到那短暂的亲密接触中,细细地回味着。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带着一种独特的甘美与芬芳,远胜过他品尝过的任何灵酒,丹药。 让人一旦沾染,便不由自主地沉醉,上瘾。 难以忘怀。 不仅仅是这样。 他还知道了,前辈的手不光是会握剑掐诀,做女红时灵巧翻飞…… 原来那小手还会…… 掌心是那般温暖而柔软。 …… 过去的他,见识浅薄。 总以为筑基女修的身体,经过灵气千锤百炼,定然是坚韧甚至冰冷的。 他记得。 当年在寒玉灵泉中。 沈红梅为他种下煌灭剑种时。 水雾弥漫,轻纱缭绕。 他分不清遮蔽视线的是雾气还是纱衣,一切都在朦胧与煎熬中度过。 而今日…… 虽然视线再次被遮蔽,但他却触碰到了,沈红梅的身子。 “纵是前辈筑基之身,原来……也是一样的柔软。” 陈阳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目光落在掌心。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 在那洞府中。 他情难自禁时。 大胆触碰到,那惊心动魄的饱满与弹性。 仅仅是回想,就让他感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我……我真是太放肆,太大胆了……” 他喃喃自语,轻轻摇头。 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却又混杂着更多难以抑制的悸动! “前辈于我,乃是修行路上的贵人,多次出手相助,恩同再造……我,我居然……居然敢去捏了前辈,又抓着,还去搓揉……” 他觉得自己行为孟浪。 近乎亵渎。 可当时的情形,当沈红梅主动吻上来,当那压抑了百年的情愫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时。 他根本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 那不单单是沈红梅一人的情动。 他陈阳,同样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不过……” 陈阳脑海中仔细回放着沈红梅当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心中微微颤抖起来: “我虽然那般放肆,亵渎了前辈……但她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喜与抗拒……” 相反。 他清晰地记得沈红梅那逐渐火热的回应。 那带着微喘的,在他耳边响起的嗯嗯低吟。 以及她自称……热衷于情事。 “所以……” 陈阳眼中渐渐泛起明亮的光彩。 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与坚定: “我那些举动,前辈……她都是喜欢的!” 这个认知,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来都知晓沈红梅过往的经历。 但他内心深处从未有过任何芥蒂与介意。 反而…… 他常常会因为自己心中偶尔冒出,对沈红梅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而感到自责与惭愧。 毕竟。 沈红梅是高高在上的灵剑峰长老,筑基前辈。 而他最初,不过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杂役弟子。 是靠着对方的赏识,指点与毫无保留的资源支持,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且…… 沈红梅对他的帮助,纯粹而干净,不掺杂任何算计。 也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 “前辈待我极好,当初培养我,更是不求回报……” 陈阳喃喃自语到这里。 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骤然明白了沈红梅一直以来,那深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真正渴望的回报是什么。 可那在陈阳看来,与其说是自己需要付出的回报,不如说是沈红梅给予他的,无比珍贵的奖励与恩惠! “既然前辈都那样说了……” 陈阳双手缓缓握紧成拳,眼中浮现出无比坚定的神色,以及对未来强烈的期待: “将来,我一定,竭尽全力……满足前辈!” 沈红梅想要结丹,重焕青春容颜。 而他陈阳,也要追求筑基,拥有更长的寿元与更强的实力,才能更好地站在她的身边。 过去的他,觉得炼气修士百余年的寿元已是漫长。 可如今想来,若要与结丹修士相伴…… 那点时光,还是太过短暂仓促了! 仿佛又找到了一个清晰而充满动力的修行目标,陈阳精神大振,心中杂念尽去。 他不再耽搁。 立刻就在这院中石凳上盘膝坐下。 五心向天。 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灵气周天循环。 为明日的大典,也为自己接下来的筑基,做着最后的准备。 很快。 一夜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天光尚未大亮。 东方天际只是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琴谷徐长老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陈师侄,时辰差不多了,老夫奉命前来接引你前往典礼场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宗门为你准备的青木凤仙袍,也已备好,这就为你送来。” 陈阳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打开院门。 只见徐长老手持一个精致的木匣,正站在门外。 陈阳对着徐长老行了一礼,随即摇了摇头,婉拒道: “有劳徐长老费心。不过,这青木凤仙袍,弟子已经备好了。” “哦?” 徐长老微微一怔。 有些意外。 陈阳也不多言。 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件,沈红梅亲手缝制的青木凤仙袍。 当着徐长老的面,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 只见这衣袍裁剪极其合身,将他挺拔的身姿完美衬托出来。 袍服之上,以银线绣制的青木云纹简约而古雅。 针脚细密均匀。 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比之宗门统一制式的袍服,明显多了一份匠心与精致。 徐长老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不由得露出惊艳之色,抚须赞叹道: “陈师侄,你这衣袍……” “似乎做工还要更为精美考究啊!” “看来是老夫鲁莽了,竟不知早已有人为你特意准备过了。”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似乎猜到了什么。 陈阳脸上微微一热,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道: “让长老见笑了。” “无妨,无妨,如此甚好!” 徐长老哈哈一笑,不再多问,伸手引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这便出发吧,莫要让掌门和诸位同门久等。” 陈阳点头。 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一丝紧张,跟随在徐长老身后,向着青木门主广场的方向走去。 来到广场,眼前的景象让陈阳心中一震。 只见偌大的广场之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依照区域站立。 秩序井然。 更外围还有无数杂役弟子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向场内张望,只为一睹这场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掌门收徒大典。 亲眼见一见那位传奇弟子陈阳的风采。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入陈阳耳中。 “快看!那就是陈阳陈师兄!” “入门不过五年多,便从杂役晋升至掌门亲传,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赋与机缘!” “听闻他是青木真人转世,身负大气运!” “看他身上那袍服,便是青木凤仙袍吧?果然气度不凡!” 听着这些或惊叹,或羡慕,或带着神话色彩的议论,陈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五年前,他还是这其中仰望他人的一员。 如今。 却已站在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处。 他步履沉稳,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那早已搭建好的高大典礼台。 台前设着香案,供奉着历代祖师牌位,香烟袅袅。 台侧摆放着数张座椅。 显然是给宗门长老与贵宾准备的。 陈阳依照指引,走到高台中央指定的位置,静立等待。 时间缓缓流逝。 朝阳逐渐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满广场。 诸位长老也开始陆陆续续到场。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到来,她身后还跟着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位亲传弟子。 两人看到台上身着华美袍服,气质非凡的陈阳,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与仰慕。 对着他甜甜微笑。 陈阳也微微颔首回应。 丹霞峰的朱大友峰主也到了。 他虽然面色依旧有些倨傲…… 但此等宗门盛事,他作为一峰之主,也必须到场。 很快。 青木门所有筑基期长老几乎全部到齐,分列台侧两旁。 而贵宾席上,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位元婴修士赫连洪。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位置几乎与稍后掌门的主位平起平坐。 元婴修士的身份,本就远远凌驾于结丹宗门之上。 能给他安排如此位置,已是给足了青木门面子。 眼下。 只差掌门欧阳华尚未到场。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掌门欧阳华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掌门服饰。 仙风道骨,面容肃穆。 然而。 筑基长老们的目光,在看到他身旁紧随的那道身影时,都不由得愣住。 随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跟在欧阳华身边的,正是昨日在青木殿上,被赫连洪强行撮合姻缘的那位孙女。 赫连卉! 陈阳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只见欧阳华面色如常。 但步履间似乎比平日稍快一分。 而跟在他身侧的赫连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却明显带着一丝不自然。 眼神低垂。 隐约透着一股失落与难堪。 端坐在贵宾席上的赫连洪,目光如电。 瞬间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氛围。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容顿时收敛,眉头紧紧皱起。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开始弥漫开来。 待欧阳华走到台前,正准备登台时,赫连洪那洪亮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广场上空炸响: “欧阳小友,你这是何意?!” 他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自己孙女那委顿的脸上扫过,继而死死盯住欧阳华,声音沉了下去: “老夫昨日所言,你莫非未曾放在心上?还是觉得,我赫连洪的孙女,配不上你欧阳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整个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欧阳华脚步一顿。 转过身。 面对赫连洪那迫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硬着头皮拱手解释道: “赫连前辈息怒。” “前辈昨日所赠姻缘,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 “只是经过昨日与赫连姑娘一番恳谈,晚辈深感自身才疏学浅,心性跳脱,实非赫连姑娘的良配。” “唯恐耽搁了赫连姑娘的玉洁冰清之躯与大道前程,故而……” “觉得此事,还是不太合适。” 他这话说得委婉。 但拒绝之意,已然明了。 赫连洪的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卉儿!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怠慢于你?!” 那赫连卉被自己三爷爷的目光吓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三爷爷……算,算了吧……是,是卉儿福薄,不好……不好强求……” 她这话语,更是坐实了欧阳华拒绝的事实。 赫连洪听着自己孙女这懦弱退缩的言语,再看看欧阳华那虽然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心中怒火更炽。 他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个孙女性子软弱,不够强势。 若她能有几分魄力,直接压上去…… 他这元婴修士坐镇在此,难道欧阳华还敢真的推开不成? 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狠狠地瞪了自己孙女一眼,然后那饱含怒意与元婴威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欧阳华。 声音冰冷。 一字一句地问道: “欧阳华,若老夫今日……非要强求呢?!” 第131章 三件礼物 高台之上。 陈阳看得心头猛然一紧。 那赫连洪可是实打实的元婴期修为,其怒火岂是儿戏? 若真触怒了一位元婴修士,莫说他这拜师大典能否顺利进行,整个青木门恐怕都要面临一场难以想象的灾劫! 元婴一怒,伏尸百里绝非虚言!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危急关头。 那一直低垂着头的赫连卉,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住了赫连洪那肌肉盘虬的手臂衣袖。 低声哀求道: “三爷爷……算了吧。” “今日是欧阳掌门收徒的大喜之日,莫要……” “莫要因卉儿之事,扰了典礼……卉儿……卉儿没事的……” 她的声音依旧细弱,带着哭腔。 却透着一股不愿惹事的怯懦,与息事宁人的恳求。 赫连洪被自己孙女拉住,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委曲求全,胸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依旧熊熊燃烧,却也不好当场彻底发作。 他狠狠瞪了欧阳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泫然欲泣的孙女。 最终只能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两声。 如同被堵住了烟囱的炉灶,满腔怒气无处发泄。 带着极大的不情愿,一屁股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将那宽大的座椅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阳见状,高悬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当场闹翻! 今天毕竟是极其重要的拜师大典,可千万不能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差错啊! 欧阳华见赫连洪暂时偃旗息鼓,脸上也挤出一丝略显尴尬和悻悻的笑容。 连忙趁机转身,对着主持典礼的司仪长老使了个眼色。 那司仪长老也是机灵,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拜师大典,现在开始——!” 悠扬的钟磬之声适时响起。 庄重而肃穆。 瞬间冲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典礼本身。 青木门毕竟只是东域边陲的小门派,传承算不上极其悠久,规矩也远不如那些传承万载的东域大宗门那般繁琐复杂。 整个拜师仪式,核心便是简单的三拜之礼。 陈阳依着司仪长老的唱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由沈红梅亲手缝制的青木凤仙袍。 神色庄重,向前三步。 来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欧阳华面前。 一拜,谢师尊传道授业之恩! 二拜,立守护宗门,光大师门之志! 三拜,定师徒名分,气运相连! 三拜之后。 早有侍立一旁的童子端上准备好的灵茶。 陈阳双手接过那杯氤氲着清香的茶盏,恭敬地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而诚挚: “弟子陈阳,奉茶!拜见师尊!” 欧阳华看着眼前英姿勃发,气度已然初成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伸手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随即放下。 他受了陈阳这一礼。 这名分,便算是彻底定下了。 陈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恭敬躬身行礼。 抛开与沈红梅那层复杂纠葛的情愫不提,欧阳华对他,确实恩情不小。 无论是当初在功法阁赠予《乙木长生功》,还是后来在杨家三位结丹修士威压下出手维护。 这恩情都不可谓不重。 虽然后来成为亲传弟子后,欧阳华便因求丹疗伤和云游而未曾亲自指点。 但陈阳明白,那是客观原因所致。 如今师尊归来,自己名分已定,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必有师尊倾力指点。 筑基之事,更是板上钉钉! 虽然欧阳华曾点评过他,言其根骨普通,只有道石筑基的资质。 但无论以何种方式筑基,一旦成功,寿元便会大增! 到时候,他便能有更漫长的时光,去…… 陪伴那位亦师亦友,让他心旌摇曳的前辈了! 想到这里,陈阳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悄投向了站在台侧长老队列中的沈红梅。 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 身姿挺立如青松,清冷的面容在晨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 过去。 他或因修为低微不敢直视。 或因心中敬畏而刻意忽略。 从未敢如此细致地打量。 可今日,身份不同,心境亦不同。 他竟敢壮着胆子,在那挺立的身姿上,过去从未注意,或注意到了也不敢深思的地方,多停留了片刻。 或许是陈阳那带着温度,与一丝隐秘渴望的视线太过明显。 沈红梅似有所觉。 清冷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恰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带着痴迷意味的注视。 她眉头轻轻蹙起。 那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源于当前环境下的警告。 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恼。 狠狠地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如同被针刺了一般,慌忙移开视线。 心中一阵心虚,脸上也有些发烫。 然而。 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极其细微地收拢,轻轻捏了捏。 仿佛掌心之中。 还清晰地残留着昨日在那灵剑峰洞府内。 情动之时。 大胆探入前辈衣衫之中,所触及到的那惊心动魄的饱满,温热。 与难以言喻的柔软弹性……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欧阳华清了清嗓子,将陈阳从那份旖旎的回想中拉回。 他面色恢复肃穆,朗声道: “陈阳,你既已行过拜师之礼,入我门下,成为我欧阳华唯一的亲传弟子。” “为师今日,便赠你三件礼物!” “望你勤加修行,勿负师门厚望!”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掌门亲传弟子,会得到何等珍贵的赏赐? 欧阳华首先取出了一枚色泽温润,灵光内敛的玉简。 托在掌心,对陈阳说道: “这第一件礼物,是一门功法。” “为师原本属意,将我所修的《甲木纯阳功》传授于你,奈何此功需保持纯阳之身方能修炼至大成。” “你……嗯,已非纯阳之体,故而无法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继续道: “不过,为师这三年云游在外,亦留心为你寻觅,终寻得一门极为适合你的功法,今日便传授予你。”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连忙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那枚玉简。 在场众多长老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那玉简,猜测着其中记载的会是何种功法。 “你且感知一下便知。” 欧阳华示意道。 陈阳依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 刹那间。 一段玄奥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并非完整的功法内容。 而是两个蕴含着沉重,古朴道韵的大字,如同山岳般镇在他的识海。 搬山! “这是……搬山宗的功法?!” 陈阳猛地抬起头。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失声低呼。 他这一声低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瞬间在台下弟子和台上长老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搬山宗,那可是东域真正意义上的大宗门。 声名赫赫。 其功法向来被视为不传之秘! “没错。”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陈阳的猜测。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搬山宗虽规矩森严,但也偶有一些非核心的功法外传。” “此功法名为《百仞磐石功》。” “是从搬山宗核心功法《万仞磐石功》简化而生,一门主防御的筑基功法,与你颇为契合,正好弥补你防御手段相对单薄的短板。” 陈阳感受着脑海中那两个字所蕴含的磅礴厚重的意境,心中激动不已。 这百仞磐石功,其价值,远非青木门内寻常筑基功法可比! 而这时。 欧阳华又取出了第二个物件。 一个造型古朴,仅巴掌大小的玉盒。 他将其递向陈阳: “这第二件礼物,便在此盒之中。” 陈阳压下心中的激动。 接过玉盒。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 轻轻将其打开。 只见玉盒之内,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 丝绒之上。 静静躺着一个约拇指大小的白玉瓶。 玉瓶质地细腻温润。 瓶身之上。 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筑”字! “筑基丹?!” 陈阳再次愣住。 筑基丹在青木门内虽然珍贵,需要大量贡献或灵石才能兑换,但也并非绝无仅有之物。 只要肯花费代价,几十枚上品灵石,总能想办法弄到一粒。 师尊所赠的第二件礼物,竟然只是一枚筑基丹? 朱大友身边几位亲传弟子见状,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丹药,原来只是一粒筑基丹?” “这丹药,咱们丹霞峰难道还炼制不出来吗?” “功法是搬山宗的残缺外传,丹药也不过是寻常筑基丹,看来这掌门亲传的待遇,也不过如此嘛!” 丹霞峰本来就与宗门不和。 如今这欧阳华赠送弟子丹药,居然不找朱大友炼制…… 他们这话,自然有着为师尊朱大友打抱不平的意思! 然而。 与这些弟子的轻慢不同,丹霞峰主朱大友,在看清那玉瓶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白玉瓶身。 只见瓶身上方,靠近瓶口处,勾勒着一抹灵动飘逸的蓝绿色云纹。 如同天空。 而瓶身下方,则渲染着一抹沉稳厚重的土黄色纹路。 如同大地! “闭嘴!你们这些无知蠢材懂什么!” 朱大友猛地回头,对着那些议论的弟子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那……那是‘天玄地黄’纹!是只有天地宗内,拥有私人炼丹房,掌火开炉的真正炼丹大师,才能使用的专属丹瓶!” 他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弟子瞬间噤声,脸上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天地宗! 那可是东域炼丹师的圣地,是所有丹道修士向往的终极殿堂! 朱大友死死盯着那丹瓶,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炽热光芒。 他早年曾在天地宗做过杂役,非常清楚这天玄地黄纹所代表的意味! 这与当初杨家给出的那种筑基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他心中更是涌起巨大的疑惑。 欧阳华究竟是从何处弄来的这枚丹药? 只有身为资深炼丹师的他才真正明白,这枚丹药以及这个丹瓶本身,所蕴含的难以估量的价值! 如果说当初杨家给的筑基丹,只是让他有些好奇,想要参悟一番。 那么眼前这枚筑基丹,连同这个丹瓶…… 都是他朱大友梦寐以求,甚至愿意付出巨大代价,去换取的无上珍宝! 传闻拥有此纹的丹瓶,非但不会让丹药药性随时间流逝。 反而拥有缓慢蕴养丹药,使其品质更上一层楼的神奇功效! 就连一旁原本因说媒之事而面色不虞的赫连洪,在看到这天地宗的丹瓶时,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他虽已是元婴修为,筑基丹对他本人毫无用处。 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欧阳华,你这丹药……从何而来?可知其具体年份?” 一旁的朱大友也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因为这等蕴养在特殊丹瓶中的丹药。 年份越久,其药效往往越是精纯强悍! 欧阳华面对赫连洪的询问,神色不变,从容答道: “回前辈,此丹乃是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处得来。” “至于年份……” “据那位老友所言,此枚筑基丹置于这‘天养瓶’中,已逾百年之久。” “药性温和而磅礴,只要服用者自身经脉不是太过斑驳脆弱,筑基环境不是极端恶劣。” “凭借此丹筑基……” “当是十拿九稳之事。” 赫连洪闻言,脸上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毕竟他只是好奇。 筑基丹再好,对他这元婴修士也无大用。 若是换成能助筑基修士突破结丹的灵丹,恐怕连他都会忍不住心生觊觎。 毕竟他那孙女赫连卉正卡在筑基圆满,急需结丹机缘。 然而。 一旁的朱大友在听到百年筑基丹这几个字时,却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涨红。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喃喃自语道: “百……百年筑基丹!还是天地宗大师所炼,以天养瓶蕴养百年!” 他身后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小声问道: “师尊,那……那筑基丹莫非价值极高?能有几成筑基几率啊?” 朱大友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几成?” “哼!有此丹在,只要不是傻子,不是经脉尽废的废人,筑基成功…… “不是十成,也是九成九!” “这几乎就是……一定能筑基!” …… “一定能筑基?!” 那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不是说,陈阳师兄他……不久之后,就是筑基长老了?!” 朱大友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陈阳手中的那个小小玉瓶上。 充满了毫不掩饰,深深的渴望与羡慕! 陈阳手握玉瓶。 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听着朱大友那近乎肯定的断言。 心中亦是涌起滔天巨浪! 他再次抬头,看向端坐于上的欧阳华,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深深一揖: “弟子……感谢师尊厚赐!赠丹之恩,没齿难忘!” 欧阳华听闻,却是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无须言谢。为师只希望,你将来道途有成,能不负宗门培养,好生守护青木门便是。”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神色复杂的沈红梅。 当看到沈红梅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带着欣慰与喜悦的弧度时,欧阳华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宽慰。 心中暗自想道: “反正每一次小师妹选定道侣,我这做师兄的都免不了要出一份厚礼。” “只是这一次,小师妹既然格外钟情于此子,那我便也……” “下点血本吧!” 这枚珍贵无比的百年筑基丹,与其说是给陈阳的拜师礼。 不如说是欧阳华看在沈红梅的面子上,送出的厚重贺礼! 欧阳华心中念头转动。 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神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郑重,缓缓取出了第三件物品。 只见他手中托着的,并非玉简,也非玉盒。 而是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边缘粗糙,色泽暗沉,仿佛从某件古老器物上剥落下来的铜片。 铜片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 隐约可见一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奇异纹路。 透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 “这第三件礼物,则是……此物。” 欧阳华将铜片递向陈阳。 陈阳一愣。 看着这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铜片,眼中充满了疑惑,双手接过,迟疑地问道: “师尊,此物是……?” 在场的诸位长老,包括见识最广的朱大友在内,看到这铜片的第一时间,都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茫然。 显然无人能立刻认出此物的来历。 然而,站在边上的沈红梅,在目光触及这块铜片的刹那,娇躯却是猛地一震!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瞬间血色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惊悸,以及后怕! 她几乎是失声惊呼: “师兄!不可!此物怎可交给陈阳?!” 她声音中的急切与惊惶,与平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欧阳华看向沈红梅,眉头微蹙,语气沉稳: “小师妹,稍安勿躁。” “此物虽代表凶险,却也内蕴天大机缘,乃是修士磨砺自身,寻求突破的绝佳途径。” “你……不是也曾去过一次吗?” …… “正因为我去过!” 沈红梅一步踏前,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欧阳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恐怖与无常!” “那根本不是炼气期,甚至不是寻常筑基修士能够涉足的地方!” “陈阳他现在只是炼气十层,将来即便侥幸筑基,进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 “我绝不同意你将此物给他!” 陈阳被沈红梅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更加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冰凉沉重的铜片。 又抬头看了看神色激动的沈红梅,和面色凝重的欧阳华。 完全不明白这看似破烂的铜片…… 为何会引起沈红梅如此大的抵触! “前辈,师尊……这……这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欧阳华想要开口解释,却对上了沈红梅带着警告的视线。 心中有所犹豫: “既然师妹不愿意陈阳,要不要拿回来……” 而这时。 一个轻柔却带着苍老味道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为陈阳解释道: “这铜片……是一个资格。一个进入一处特定秘境的资格。” 陈阳循声望去。 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位被欧阳华拒绝的赫连卉。 令他意外的是,对方虽然姻缘未成,但态度似乎并未因此变得恶劣。 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见他疑惑,便轻声出言解惑。 陈阳心中更是疑惑,追问道: “秘境?什么秘境?” 赫连卉抬起那布满皱纹的眼睑,看了陈阳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杀神道。”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此秘境,可谓是东域范围内,最为盛名,也最为残酷的试炼之地。” “唯有结丹期以下修士方可进入。” “至于能进入的次数……” 她目光示意了一下陈阳手中的铜片: “你看那铜片之上,是否有血色的细线?数一数,有几条。” 陈阳闻言,连忙仔细看向手中铜片。 果然,在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之间,隐隐缠绕着三条细如发丝,却鲜艳欲滴的血色线条! “三条。”陈阳答道。 “三条血线,便意味着,凭借此铜片,你可以进入杀神道三次。” 赫连卉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这枚铜片本身的价值,在东域坊市间,大概需要三万上品灵石。你师尊……还真是舍得为你花钱。” 她这话说完,旁边的赫连洪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孙女一眼。 这傻丫头,被人拒绝了,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就不能表现得高冷一点吗? 陈阳却被三万灵石和杀神道这个名字震住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 “那……那这杀神道里面,究竟有什么机缘?竟值得如此代价?” 这次,不等赫连卉回答,欧阳华便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后辈的肃穆: “赫连姑娘说得不错。” “至于机缘……杀神道中,机缘万千,难以尽数。” “功法,法宝,灵药,奇珍……甚至是一些上古传承,都有可能在其中寻得。” “便比如……” 他目光转向旁边脸色苍白的沈红梅: “小师妹所修的《煌灭剑诀》,以及她当初为你种下的那枚煌灭剑种,其最初的源头,便是在这杀神道中获得的机缘。” 陈阳闻言,心头再次巨震! 煌灭剑诀的霸道与强横,他亲身领教,受益匪浅! 其源头,竟也出自这杀神道? 然而。 沈红梅却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与厉色: “陈阳!把铜片给我!” “那地方绝不是什么善地,不是什么机缘之所!” 她盯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明白!” “那就根本不是属于我们东土的,福泽后人的秘境!” “而是……旁人留下来的遗弃之地,斗兽之场!” 陈阳又是一愣: “不是东土的秘境?什么旁人?” 赫连卉似乎对杀神道颇为了解,她再次轻声接口,为陈阳解惑: “创造并掌控杀神道的,并非东土任何宗门或势力。它来自于……北国之人。” “北国?” 陈阳脸上露出了彻底的茫然。 他自上山修行以来,所知的世界,便是东土诸宗,南天世家,以及那广袤无尽,隔绝东西的无尽海。 还有海对岸的西洲。 这北国…… 他却是第一次听闻。 赫连卉看着他茫然的样子,继续用她那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解释道: “在西洲之旁,极北苦寒之地,还有一片辽阔无垠的疆域。” “那里没有宗门林立,没有世家割据,也没有什么教派纷争。” “唯有一国,统治着那片冰雪与荒原,其名……”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双月皇朝。” 第132章 羽化真血 陈阳听着沈红梅与赫连卉两人,对杀神道的描述,尤其是那凶险,杀戮,绝境,等字眼,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然而。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枚冰凉沉重,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的铜片上时…… 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瞬间压过了那丝源于未知的忌惮。 沈红梅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被吓住,语气稍缓,继续劝说道: “陈阳,修行之路漫长,并非只有勇猛精进,争夺头筹这一条路可走。” “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未必不能攀至高峰。” “大可不必为了那虚无缥缈,伴随着巨大风险的所谓机缘,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前程!” 她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焦急。 陈阳依旧默不作声。 只是握着铜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旁的赫连卉见状,也轻轻颔首,附和道: “沈长老所言甚是。那杀神道,里面的确危机四伏,并非善地。” 她的语气虽然平和,但陈阳能听出来,她这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某种认知的经验之谈。 显然…… 这位赫连卉前辈,很可能也曾进入过杀神道。 只是听其口吻,虽知凶险,却并未像沈红梅那般流露出刻骨铭心的惊恐与排斥。 这或许源于她自身筑基圆满的强悍实力…… 以及可能远超沈红梅的天赋,与背景所带来的底气。 沈红梅见陈阳依旧不为所动,心中愈发焦急,她转而看向欧阳华,语气带着一丝决断: “师兄!此物太过凶险,不宜交给陈阳。” “这样吧,你将铜片收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允诺的三件礼物,这第三件便作罢。” “或是从功法阁中任他挑选一部顶级功法作为替代,亦或是换成其他护身法宝,修行资源。” “都由我来补偿于他,你看如何?” 欧阳华听到沈红梅这番话,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他赠出此物,本意是磨砺弟子,却也未曾想沈红梅反应如此激烈。 然而。 陈阳的手,却如同焊在了那铜片之上,死死捏住,没有丝毫要交还的意思! 那铜片粗糙的边缘甚至硌得他掌心微微生疼,但他就是不愿松开。 旁边的赫连洪将陈阳这细微却坚定的举动尽收眼底,那虎眸之中,一丝不着痕迹的讶异一闪而过。 在听闻了杀神道那般凶险的描述后,此子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这份对于看似遥不可及的机缘的执着…… 似乎远超乎他对其普通资质的判断。 赫连洪心中暗自忖道: “此子,看来对于修行之道,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执念与野心呢。” 这让他眼中原本的漠视,隐约投射出了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毕竟…… 修真之路,逆天而行,资质固然重要,但一颗不畏艰险,勇于争渡的道心,有时更为关键。 他之前探查陈阳,确认其根骨平凡,神魂亦无特异之处,乃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心中并未过多留意。 此刻陈阳的表现…… 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 不过。 此时此刻。 陈阳的脑海中,其实自动过滤了沈红梅,与赫连卉口中描述的种种凶险场景。 什么双月皇朝,什么杀神道…… 对于未曾亲身经历的他而言,终究隔了一层。 更多的是好奇与一种事不关己的惊讶,并未产生切肤之痛的恐惧。 他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赫连卉那句轻飘飘的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牢牢钉住了! “三万上品灵石!我的天!” 陈阳的心神因这个数字而剧烈震动,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 “如果这铜片拿出去卖掉,能换来多少修行资源?” “能买多少丹药,多少符箓,多少炼器材料?” 这巨大的价值冲击,让他暂时屏蔽了所有关于危险的警告。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为了确认,还特意转向赫连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询问道: “赫连前辈,您的意思是……进入这杀神道一次,单单是这资格,就需要花费一万上品灵石吗?” 赫连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没错!” “通常进出此地的,多是东域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前往其中试炼修行。” “亦或是一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子弟,将其作为磨砺后辈的场所。” “这进出一次的费用,对于寻常修士而言,确实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陈阳的心随着她这肯定的答复,又是猛地一沉。 随即涌起的是更加强烈,要将这铜片牢牢攥在手中的念头! 他不再顾及沈红梅那充满了担忧,与不赞同的目光。 直接抬头。 看向主位上的欧阳华,语气坚定地说道: “感谢师尊厚赐!” “此物……弟子便先行收下了。” “将来若有合适时机,再行斟酌是否前往探查。” 欧阳华见陈阳最终选择了收下,眼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温言道: “善!” “机缘与风险并存,如何抉择,存乎一心。” “你既有此心,便好好收着吧。” 沈红梅见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忧色。 她没想到陈阳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过往道侣在修行路上,相继殒命的悲惨画面。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让她下意识地心中一颤。 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嘴唇动了动。 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陈阳那已然做出决定的坚定侧脸,以及欧阳华那默许的态度,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毕竟修行多年,道心坚韧,很快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陈阳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她时刻庇护的杂役弟子。 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道路。 自己总不能一直将他庇护在羽翼之下。 毕竟。 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名筑基修士,前路尚且迷茫。 陈阳或许…… 有着比她想象中更远大的目标与愿望,愿意为此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一幕,落在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赫连洪眼中,也让这位元婴修士稍稍动容了一下。 这青木门的小辈,倒是有点意思。 而站在赫连洪身旁的赫连卉,看着陈阳紧握铜片,眼神执拗的模样,却是若有所思。 她沉吟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对陈阳说道: “既然你已决定收下此物……” “那么,这样吧。若你将来筑基有成,决定进入杀神道历练,并且在其中侥幸遇到我的话…… “若有什么力所能及,不违背原则的难处,我可以尽量帮忙一二。” 陈阳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被自己师尊婉拒了姻缘的赫连卉前辈,心胸竟如此开阔。 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主动提出在未来可能施以援手! 这让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感激,与敬佩之情。 然而。 一旁的赫连洪听到自己孙女这话,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不悦的冷哼。 他心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自家孙女刚被这青木门的掌门拒绝,颜面有损。 此刻居然还上赶着去开口,要帮助对方的一个小小炼气弟子! 他深知自己这孙女性子软糯善良,并非是为了讨好欧阳华而去巴结陈阳。 纯粹是出于好意。 但这般行为…… 落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中…… 岂不成了他赫连洪的孙女,在被拒绝后还低声下气,试图通过帮助对方弟子来挽回局面? 这让他这位元婴修士的脸面往哪里搁?! 欧阳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赫连洪那细微的不快。 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着赫连卉拱手笑道: “赫连姑娘心胸宽广,古道热肠,欧阳华代小徒先行谢过姑娘的好意了!” “不过此事暂且不急,好说,好说。” “陈阳如今修为尚浅,距离能够进入杀神道还差得远,此事需从长计议。” “依我之见,还是等他将来筑基成功,甚至修炼到筑基中期,后期,根基稳固之后,再考虑进入其中历练更为稳妥。” 欧阳华自有他的考量。 那杀神道虽是结丹以下皆可进入,其中也不乏一些炼气期的天骄妖孽活跃。 但那些无不是东域大宗门倾力培养,身怀绝技的真正天才。 对于青木门这种小门派出身的弟子。 尤其是陈阳这种资质并非顶尖,还是将修为提升到筑基中后期,拥有更多保命手段和更强实力后…… 再行进入! 生存的几率才会更大一些。 毕竟。 那里面可不仅仅是秘境本身的危险。 更多的,是来自其他修士的杀戮与争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欧阳华的话记在心里。 反正这铜片是先收下了,这可是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的巨款! 大不了将来觉得实力不够,或者不想去冒险,想办法转手卖掉也好。 总能换来海量的修行资源,怎么算都不亏! 而沈红梅站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见事情已成定局,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欧阳华和陈阳。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红梅这声冷哼,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揣摩这位前辈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了。 无论是喜悦,嗔怒,甚至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 他都忍不住去猜测其背后的含义。 此刻见到沈红梅明显不悦的神情,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莫非前辈是因为我……执意收下铜片而生气了?” 然而。 当他小心翼翼地抬眼,与沈红梅视线交错的瞬间。 却发现沈红梅那带着薄怒的目光,似乎并非直指向他。 而是更多地落在了师尊欧阳华的身上。 陈阳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显然。 沈红梅的不高兴,根源在于欧阳华,将这蕴含着巨大风险的铜片,作为礼物赠予了他。 而非自己最终的选择。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幽幽叹息了一声。 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让沈红梅担忧,这确实是他不愿看到的。 “看来,等拜师大典结束后,还是得找个机会,私下里向前辈好好解释一下,让她安心才是。” 他暗自思忖着。 毕竟。 之前在灵剑峰洞府中。 沈红梅向他袒露了经历,那些惨痛的记忆,或许让她对亲近之人涉足险境,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与恐惧。 她是不愿见到自己,重蹈覆辙。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刚刚上山时,他因赵嫣然而修行。 而今,赵嫣然已远赴南域杨家,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昔日的恩怨情仇,似乎也随着时间和距离渐渐淡去。 现在…… 他心中所念所想的,更多是身边这位清冷又炽热,给予他无数帮助与温暖的沈前辈。 他想要陪伴前辈,与她一同在这条漫漫仙途上走下去。 既然已经正式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那么守护青木门,便也成了他肩上的责任。 而沈红梅所说的,待她结丹之后,容颜重返青春,便…… 这个念头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陈阳的心尖。 让他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渴望。 仿佛有人在心尖上挠痒痒一般。 他无比想要亲眼见一见沈红梅年轻时的绝世风采。 然后…… 完成昨日在洞府之中,两人那意乱情迷之中,近乎定下,未曾言明的许诺。 陈阳心中不由喃喃自语: “拜师大典之后,前辈便要闭关冲击结丹了。” “而我也需尽快向师尊请教筑基之法,争取早日筑基成功!” 唯有自身实力提升,拥有更长的寿元与更强的能力,才能更好地守护想守护的人,去实现心中的期盼。 而这时。 陈阳也以为这拜师大典即将结束。 他小心地将三件礼物收好。 记载着《百仞磐石功》的玉简。 盛放着天地宗百年筑基丹的天养瓶。 以及…… 这枚代表着杀神道资格的古老铜片。 这三件物品,无论哪一件,都价值连城,远超他过去所能想象的极限。 一部筑基的顶级功法,一枚几乎能保证筑基成功的绝世灵丹,一份蕴含着无限可能却也伴随着致命风险的秘境机缘…… 陈阳心中明白…… 这皆是师尊欧阳华耗费了无数心思与代价,才为自己筹集而来的。 这份沉甸甸的师恩,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暖流。 第一次对青木门这个宗门,生出了一种真正的,如同家一般的依赖与归属感。 “要不,日后为门中弟子诊治时,便只收取一半诊金,全当是回馈宗门与师尊的恩情吧。” 陈阳心中暗自思索着。 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报答方式。 他正以为仪式已然完结,准备随众人散去时。 端坐于上的欧阳华却再次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接下来,我青木门拜师大典,还有最后一拜——”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抬头望向欧阳华: “师尊,方才不是已行过三拜之礼了吗?这最后一拜是……?” 欧阳华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缓缓解释道: “方才三拜,是拜师尊,定名分。” “这最后一拜,自然是拜我青木门开山祖师! “——青木真人!” 他随即转向司仪长老,微微颔首。 司仪长老会意,立刻高声道: “今日拜师大典,至此礼成!诸位观礼者,可自行散去!” 话音刚落。 广场上的弟子们在各峰执事的引导下,开始有序退场。 但仍有许多人忍不住回头,望向高台,好奇这最后一拜会在何处进行。 欧阳华站起身,对陈阳道: “陈阳,随我来吧。” 说罢。 他身形微动。 已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青云峰后山的方向飞去。 在场的长老中,似乎有一部分知晓内情,并未跟随,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而沈红梅则毫不犹豫,立刻驾起剑光,紧随欧阳华而去。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目光闪烁了一下,也多看了两眼,随即也对身旁的柳依依和小春花低声交代了一句,便也飞身跟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离去,脸上满是茫然与好奇。 小春花忍不住小声问道:“师尊,这……这是还要去哪里啊?典礼不是结束了吗?” 宋佳玉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落入两女耳中: “你们二人且在此等候,或先行返回玉竹峰便是。” “无事,只是随掌门去后山祖师祠堂,行最后的祭拜之礼,有些偏僻。” “你们不必跟随。” 柳依依和小春花闻言,虽仍有些好奇,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是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只是简单的上香祭拜祖师,为何要去往后山那等地方? 而且似乎并非所有长老都有资格前往? 陈阳见状,也不敢怠慢,连忙驾驭飞剑,跟上了欧阳华的身影。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 不仅沈红梅和宋佳玉跟了上来。 连贵宾席上的赫连洪与赫连卉这祖孙两人,也不疾不徐地驾起遁光,随同一行前往。 六道身影,划过天际。 径直朝着青木门的后山区域飞去。 陈阳飞行在空中。 目光俯瞰着下方,逐渐变得幽深茂密的山林。 神色之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青木门后山,在门中弟子间向来传闻颇多。 据说其中栖息着不少强大的妖兽。 甚至曾有传言,那年妖兽暴动时,出现过实力堪比结丹修士的七阶金阳妖龙! 每一次听及同门谈论起这件事,陈阳总有一种本能的心悸与紧张感。 或许是源于对未知强大存在的天然畏惧。 飞在他身旁的沈红梅,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转头投来一瞥,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意味,仿佛在说: ……有我在,无需担心! 陈阳接收到这目光,心中稍定。 也明白自己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身边跟随着欧阳华这位结丹后期的掌门师尊。 更有赫连洪这尊元婴期的大修士压阵。 这等阵容,就算后山真有什么厉害妖兽,恐怕也得退避三舍。 他深吸一口气,放宽了心,催动灵力,紧跟队伍。 很快。 一行人飞越了作为前后山分界的蝴蝶谷与琴谷,正式进入了后山区域。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前山更为浓郁,但也多了一份原始的苍茫与幽静。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兽吼鸟鸣。 飞行了片刻,前方山林掩映之处,出现了一角飞檐。 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座小小的,看起来极为古旧朴素的庙宇。 庙宇占地不大。 青砖灰瓦,墙体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显得异常幽静,与世隔绝。 令人意外的是,这座看似荒僻的庙宇,周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陈阳还注意到,庙宇门口,正有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 手持一把竹扫帚,正慢悠悠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 这老者气息沉凝浑厚,竟与沈红梅不相上下,赫然也是一位筑基期的长老! 而且陈阳可以肯定,自己在门中从未见过这位长老。 对方面生得很! 这时。 欧阳华收起遁光,落在庙宇门前,对着那扫地老者客气地拱了拱手,向陈阳介绍道: “陈阳,这位是我青木门的范长老,平日便在这后山隐居,负责打扫守护祖师安息之地,你以往未曾见过。” 陈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弟子陈阳,见过范长老。” 那范长老停下手中的扫帚,抬起眼,和蔼地笑了笑,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穿着的那件青木凤仙袍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道: “嗯,不错,根骨虽平,心性尚可。” “既是掌门亲传,日后当好生修行,莫负师门期望。” 说完。 便又低下头。 继续他那一丝不苟的清扫工作,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陈阳连忙称是,心中却更加疑惑。 这后山祖师祠堂,看来果然非同一般,竟有一位筑基长老常年在此守护。 欧阳华不再多言。 对众人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迈步,走进了那小小的庙宇之中。 陈阳,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洪祖孙,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庙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简朴,空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而持久的光芒。 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之上,是一位身着青袍,面容俊朗,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坚毅的青年修士形象。 他负手而立。 身后似有万千青木虚影摇曳生辉,气度不凡。 这,想必就是青木门的开山祖师——青木真人了。 “陈阳,上前,为祖师敬香。”欧阳华肃然道。 早有准备好的线香递到陈阳手中。 陈阳依言上前,神色庄重,点燃线香。 对着青木真人的画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之礼。 然后将香插入画像前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庙堂之内。 做完这一切,陈阳心中暗想: “这最后一拜也完成了,总该结束了吧?” 然而。 就在他以为仪式彻底完结之时。 欧阳华却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祖师,已祭拜完毕,便可接着焚香了!” 陈阳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欧阳华,眼中满是不解。 却见欧阳华又取出了三支造型更为古朴,颜色深沉的线香。 其中散发出的气息,似乎与方才的普通线香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灵韵。 “但接下来……” 欧阳华手持线香,目光缓缓扫过庙堂内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陈阳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还要祭拜……另一位存在。” 陈阳彻底愣住,下意识地问道: “祭拜……什么?” 欧阳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庙宇的屋顶,望向了后山更深处那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区域。 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祭拜……凤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继续说道: “祈求……是否能有机缘,求得一物。” “何物?” 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追问道。 欧阳华缓缓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陈阳,吐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陈阳的心头: “羽化真血。” 第133章 燃信香,求机缘 “羽化真血?” 陈阳听到这四个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名字听起来便觉玄奥非凡,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意味。 欧阳华看着陈阳那茫然中带着好奇的神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身上穿的这件青木凤仙袍,送你衣袍的……执事徐长老,难道没有向你提及过它的来历吗?” 他这一问,陈阳又是一怔。 下意识地就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沈红梅。 因为他这衣袍并非宗门执事发放,而是沈红梅昨日在灵剑峰洞府中,亲手为他测量,飞针走线缝制而成。 而当时…… 情境旖旎,心神动荡。 沈红梅确实未曾提及过这袍服的任何来历典故。 沈红梅被陈阳这一看,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昨日在洞府之中,与陈阳那般亲密接触,情动之时几乎把持不住,全靠多年修持的道心才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 之后心神不宁,只顾着为他穿好衣袍。 竟完全忘了将这青木凤仙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与传说告知于他。 此刻被师兄问起,她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与懊恼。 欧阳华见状,心中隐约了然。 倒也没有深究或多说什么,转而面向陈阳,开始解释道: “你既不知,那为师便与你说说。” “我东土大地,在上古时期,本是妖魔聚集,百族共生之地。” “其间不只有凶戾妖魔,亦有一些秉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之兽。 “比如,我等此刻所言及的凤仙,便是其中之一。” 他语气平缓,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感: “天地有五虫,万类竞自由。” “这凤仙,便是这东土大地上,曾经的羽虫之主,统御天下羽类。” “当然,它并非一直栖居于东土,而是如同真正的仙家,遨游于天地之间,踪迹缥缈。” “传闻它畏寒,每至冬季,便会飞往南域最为温暖之地过冬。” “而平日里它栖息之所,也非寻常之地,唯有那些灵气充沛,直插云霄的参天古木,有资格被它看上,短暂停留。” 欧阳华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庙宇,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而在我们青木门所在的这片山脉,上古时期,便生长着这样一株万古青木。此树,也正是我青木门之名最初的由来。” 陈阳听得心神摇曳,忍不住追问道: “师尊,那……那株青木如今何在?” 欧阳华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灵气散尽,枯萎凋零,化为尘土了。” 陈阳闻言,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怅惘。 仿佛错过了一个辉煌的时代。 他随即又想起关键,问道: “那……这羽化真血,又是什么?与那凤仙有何关联?” 欧阳华神色一正,继续说道: “这羽化真血,顾名思义,便是那位上古凤仙遗留下来的精血。” “凤仙本体或许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劫数中陨落,但其精血中蕴含的神性不灭,散于天地之间,依附于它曾经栖息过的古木气息残留之地。” “此血拥有涅盘之功。” “据说能逆转生死,颠倒阴阳,化腐朽为神奇,玄妙无比。” 陈阳越听越是激动,只觉得此物简直是传说中的神物。 若能得之,必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一旁的赫连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打断了他的遐想: “哼!小子,莫要被欧阳华这番言语唬住了。” “哪里有那么玄乎?” “那凤仙遨游天地,栖息过的古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遍布各方地域,岂是处处都有逆天神效?” 陈阳一愣。 愕然地看向赫连洪。 又疑惑地望向自己师尊。 欧阳华被赫连洪当面戳破,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讪讪之色,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承认道: “赫连前辈所言……确是不虚。” “方才为师所言,是这羽化真血最为理想,传说中的功效。” “实际上,正如前辈所说,凤仙栖息过的古木极多,其中绝大部分,自然都在那钟灵毓秀的南天之上。” “而我东土之地,虽也有一些,但其遗留真血的效果……” “难免因岁月流逝,地域差异而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语气变得务实了许多: “至于其具体功效,对于羽类妖脉,或是身负稀薄羽虫先祖血脉的修士来说,或许能激发潜能。” “效用显着,堪称玄奇。” “但对于你这般……根脚清白的普通修士而言……” 欧阳华欲言又止。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打击人,但还是委婉地说道: “效用终究是有限的。此物于我青木门,更多是一种象征与一份先祖遗泽。” 赫连洪接口道,目光扫向欧阳华手中那三根奇特的线香: “所以,与其浪费这次机会,不如将这三根‘信香’交予小卉。她筑基圆满,正需此物稳固根基,寻觅结丹契机,或许能发挥更大用处。” 陈阳这才注意到那三根线香的不同寻常。 它们色泽深沉,隐隐有天然的木质纹理,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古老的气息。 “这香……有何特殊用处?” 赫连卉见状,轻声为他解释道: “陈师侄,此非普通祭拜用的线香,乃是信香。取其诚心正念,通达上天之意。” “它的用处,便是以此虔诚信念为引,沟通冥冥中残留的凤仙意志,祈求那羽化真血降临。” “传闻此香,乃是凤仙栖息过的古木枝干,混合其他灵物炼制而成。” “不可复制,用一根便少一根。” 欧阳华也点了点头,证实道: “赫连姑娘说得没错。” “此信香乃是我青木门开山祖师青木真人当年倾力炼制,蕴含着一丝与凤仙的因果牵连。” “如今岁月流转,也只剩下最后寥寥数根,极为珍贵。” “至于那羽化真血的功效……” “方才赫连前辈也说了,对于我等没有特殊血脉的修士,虽无法引发体内的血脉蜕变……” “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的涅盘道韵,对于淬炼肉身,夯实根基,还是颇有裨益的。” 陈阳若有所思。 似乎明白了,此物对于普通修士的真正价值。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红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力量: “我当初,正是侥幸求得八滴羽化真血,以其淬体,方能承载那道纹筑基时狂暴的灵力冲击,最终成功筑基!”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看向沈红梅的目光充满了惊讶! 原来前辈的道纹筑基,竟有此物的一份功劳! 沈红梅目光微转,又看向一旁的宋佳玉,继续说道: “不仅是我,你宋师叔,当年筑基时,也曾得益于些许羽化真血的辅助。” 宋佳玉迎着陈阳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陈阳心中更是惊讶,看来这羽化真血对于青木门核心弟子筑基,竟有着如此重要的作用! 欧阳华适时接过话头,指着庙宇深处一条狭窄的通道说道: “前面有一间专门的石室,乃是焚香祈求之地。” “需心怀虔诚,静心感应,方有可能引动真血降临。” “陈阳,你既为我亲传弟子,自然有资格尝试。” “当然,赫连姑娘作为本门贵客,亦享有此资格。”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了许多疑问。 为何师尊欧阳华能请动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 恐怕不仅仅依靠口舌之利。 这允许赫连卉前来求取羽化真血的资格,便是实实在在,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代价之一! 而赫连洪带着孙女前来青木门,其主要目的,恐怕也正是为了这能助赫连卉夯实根基的羽化真血! “哼!” 赫连洪此时又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与不易察觉的炫耀: “本来老夫是打算直接带卉儿前往南天,寻那与凤仙渊源最深的世家,求取最为精纯的凤血机缘,助她洗涤根基,脱胎换骨!” “奈何路途太过遥远,耗费时日。” “便先来你这青木门试一试,若有所得自然好,即便只得些许,也算聊胜于无。” “待将来时机成熟,老夫定要亲自送卉儿去南天凤血世家,经历真正的血脉洗涤! “到那时…… “以我家卉儿的资质,结丹必成!” “将来凝结元婴,成就真君之位,也绝非妄想!” 赫连卉被自己爷爷这般毫不掩饰地吹捧,听得满面通红,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拉扯赫连洪的衣袖,低声道: “爷爷!您快别胡说了!” “那南天凤血世家何等尊贵,岂是我能随意进出的?” “还有真君……” “那更是遥不可及,您莫要再妄言了……” 而欧阳华则是心如明镜。 瞬间就明白了赫连洪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在向他炫耀其孙女未来的无限潜力,暗指他欧阳华今日拒绝这桩姻缘…… 乃是鼠目寸光! 将来必然后悔! 欧阳华几乎不假思索,脸上立刻堆起诚挚无比的笑容,顺着赫连洪的话头,对着赫连卉便是一通恰到好处的吹捧: “赫连前辈此言,真是高瞻远瞩!” “赫连姑娘兰心蕙质,天资卓绝,根基深厚,乃是晚辈生平罕见!” “将来必定是凤翔九天,前途不可限量!” “此番能借我青木门这微末之地,略尽绵薄之力,为姑娘求得些许真血机缘,实乃我青木门上下之荣幸,蓬荜生辉啊!” 他这番话,既捧了赫连卉,又给足了赫连洪面子。 还点明了这只是略尽绵薄,些许机缘,将青木门的姿态放得极低。 赫连洪听着这番熨帖的奉承。 虽然明知是客套话,但脸色总算稍稍好看了几分。 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揭过了此事。 随即。 一行人在欧阳华的引领下,穿过庙宇正堂,来到了深处一间更为隐秘的石室前。 这石室入口是一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灰色石门。 门上刻划着一些简约,却透着玄奥意味的符文。 陈阳站在石门前,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内外。 他尝试着探出一缕神识,却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石门,感知到内部的任何情况。 “师尊,这是……?” 陈阳疑惑地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解释道: “此石门,以及这整间石室的构造,乃是当初青木真人创建青木门时,由东域道盟亲自派人布下的特殊手段。” “用以隔绝内外气息,确保祈求仪式不受干扰!” “也防止真血气息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赫连卉点了点头,在一旁补充道: “道盟如此布置,自有其深意。” “毕竟,这羽化真血对于拥有羽类妖族效果最佳。” “虽然此物在东土对于普通修士而言不算特别珍贵,效用有限。” “但对于那些羽妖来说,却是能够提纯血脉,甚至引发蜕变的至宝。” “因此,必须做好万全的隔绝手段,以防有心怀不轨的羽妖感知到气息。” “前来抢夺!” 陈阳闻言,恍然点头。 欧阳华又对陈阳说道: “你可以将手放在这石门之上试试。” 陈阳虽有些不解。 但还是依言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石门表面。 “看吧,无事。” 欧阳华说道,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若是有彼岸四妖,或是身负妖脉者,妖魂夺舍者,试图接触此门,石门上的禁制便会瞬间感知到其神魂本质的不同。 “引动雷霆之力!” “使其……灰飞烟灭!” 陈阳一听到灰飞烟灭四个字,吓得手猛地一缩。 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直勾勾地瞪着欧阳华,脸上写满了后怕。 这么危险的东西…… 师尊居然还让自己去触碰…… 欧阳华见他吓得脸色发白,不由得笑了笑,安抚道: “放心吧!你之前已被赫连前辈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过。” “确认神魂纯净,与肉身完美契合,绝非外海妖物伪装,自然是无事。” “正因如此,为师才会带你来此地尝试。” “否则,岂不是害你?”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同时也再次深刻地认识到。 自己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因修炼乙木长生功而保持着少年模样的师尊…… 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随意。 幸好自己不是什么外海潜入的妖物。 否则刚才那一下,恐怕就已经…… 这时。 赫连洪开口道:“小卉,你先进入祈求吧。” 陈阳连忙道: “赫连前辈先请,晚辈在此等候便是。” 赫连卉对着陈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便手持信香,在几人的目光中,推开了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随后石门缓缓闭合。 将内外彻底隔绝。 因为石门的特殊隔绝效果,外面的人完全无法知晓里面的任何情况。 只能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显得有些安静和微妙。 没过多久。 石门便再次开启,赫连卉从中走了出来,神色平静。 赫连洪见状,有些意外地问道: “这么快?信香燃尽了?” 赫连卉轻轻点头,柔声道: “回三爷爷,我只焚了一柱信香。想着后面还有陈师侄要尝试,便轮流来,免得耗费时间太久,让诸位久等。” 赫连洪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悦道: “等什么等?” “你焚完香,我们取了真血,便直接回家了啊!” “何必在乎他们等不等?” 赫连卉却微微摇头,低声道: “毕竟是别人的宗门,我们还是客随主便,轮流来更好吧……” 赫连洪听着自己孙女,这过于懂事甚至显得有些怯懦退让的话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仿佛已经习惯了孙女这般性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陈阳则关心地问道: “赫连前辈,那……您求得羽化真血了吗?” 赫连卉点了点头,伸出四根手指,语气依旧平和: “嗯,侥幸求得了四滴,如今已融入我体内,需日后慢慢炼化。” 陈阳由衷地说道: “恭喜前辈!多谢前辈谦让。” 然后。 在欧阳华的示意下。 陈阳也准备进入石室。 在踏入石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向赫连卉请教道: “赫连前辈,进入其中祈求那羽化真血,可有什么特定的仪式或诀窍吗?” 赫连卉想了想,回答道: “并无特别繁复的仪式。” “只需心怀虔诚,摒除杂念,将信香点燃,默默祈求便可。” “不过……” “据古老传闻,若是体内本身便流淌着稀薄的凤仙遗血,或是与凤仙同源的彼岸羽妖…… “因为血脉相连,感应会格外强烈。” “想要引动真血降临会容易很多!” “甚至能凭借血脉共鸣,引动远超常人的真血数量。” “当然,这只是传闻,我未曾亲眼见过。”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欧阳华此时递过来一个质地细腻,刻画着简单聚灵符文的空白玉瓶,叮嘱道: “进入后,若能求得真血,可先行尝试吸收。” “若感觉已达极限,或无法继续吸收,便将剩余的真血引入此玉瓶中封存起来。” “切记,量力而行,莫要贪多。” 旁边的赫连洪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你这意思是……” “难道还觉得你这弟子,能求来许多羽化真血?” “多到他自己都吸收不了,还需要用玉瓶来装?” 欧阳华面对赫连洪的质疑,只是微微一笑。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对弟子的维护,与期望: “万事皆有可能。晚辈只是作为师尊,总要为弟子考虑得周全一些,万一……呢?” 陈阳接过那冰凉的玉瓶,对着欧阳华和赫连洪各行了一礼。 又深深地看了沈红梅一眼。 从她眼中看到了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转身迈步。 踏入了那间神秘的石室之中。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石室之内,空间不大。 四壁皆是光秃秃的石墙,上面刻满了与石门外相似的隔绝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室顶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除此之外,室内空无一物。 唯有中央位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质祭坛。 祭坛顶部有一个浅浅的凹槽,似乎是用来放置信香的。 陈阳走到祭坛前,心境不由自主地变得肃穆起来。 他取出那根珍贵的信香,将其稳稳地插入祭坛凹槽之中。 然后。 他运转体内灵力。 指尖冒出一缕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将信香点燃。 一缕淡青色的烟气,自香头袅袅升起,笔直向上。 在接触到室顶之前,便仿佛融入了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一股难以形容,带着古老木质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神圣气息的味道,在石室内弥漫开来。 闻着这奇异的香气,陈阳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努力让自己变得虔诚而专注。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愿。 祈求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能够降临。 然而。 就在他努力集中精神之时。 一个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浮上了他的心间—— “林洋……当初他来到青木门,潜伏在琴谷,费尽心机想要扶持他人成为掌门亲传……” “他所图谋的,莫非……” “就是这进入后山祖师祠堂,求得羽化真血的资格?’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迅速蔓延开来。 是了! 以此物对于妖族的特殊神效,对他那外海生灵的身份,定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而这个资格,对于如今的青木门而言…… 恐怕只有掌门亲传弟子,才有机会获得。 这也就是为什么,林洋会先后选中天赋不错的李炎,以及天资更为卓越的杨天明。 暗中帮助他们。 希望他们能成为亲传弟子! “可是……” 陈阳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后来他的目标换成了我。” “但我的天赋,明明远不及杨天明,他为何还要在我身上投入精力? “甚至在最后,又似乎放弃了这件事。” “匆匆离去……’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方才赫连卉的提醒,和欧阳华关于石门禁制的警告! “不仅仅是因为师尊欧阳华即将归来,以及同行的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的探查让他暴露风险大增…… “更可能是因为,这祈求羽化真血的过程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危险!” “这石室,有道盟布下,专门针对他族的恐怖禁制!” “他害怕我……” “因为他的事情而遭遇不测,所以最终选择了放弃?’ 陈阳的心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洋对他,似乎并非全然是利用。 其中或许也夹杂着一些,他不曾察觉的……情谊与顾忌? “有些事情,恐怕只有将来再有机会遇到林洋,才能当面问个清楚了吧……” 陈阳心中暗叹: “只是,林洋如今,恐怕已经返回了遥远的西洲…… “不知此生……” “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 他思绪纷飞。 一时间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 他忽然感觉到那萦绕在鼻尖的奇异香气,似乎正在迅速变淡。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 睁开眼睛,向祭坛望去。 只见那根信香,不知何时,已然燃烧殆尽。 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香根。 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青烟。 石室内。 香气正在快速消散。 除此之外,祭坛上空空如也。 没有想象中氤氲的血色光华,没有感受到任何精纯能量的降临。 更没有哪怕一滴所谓的羽化真血出现。 陈阳眨了眨眼。 不敢置信地上下左右仔细打量。 甚至伸出手在祭坛上方挥了挥,确认空无一物。 他脸上的期待与紧张,渐渐被茫然与错愕所取代。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空荡的石室内,只剩下他带着难以置信语气,低低的疑问声,在寂静中回荡。 “我的……真血呢?” 第134章 言语诛心 在欧阳华带着探寻与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陈阳神色茫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那间隔绝内外的石门。 他脸上的表情,与进入之前那份隐含的执着,与期盼截然不同。 只剩下了一片空落落的无措。 他一出来。 沈红梅便立刻迎上前一步。 清冷的眸子里难掩关切,低声询问道: “陈阳,你……你可有感到任何不适?” 她担心的是那羽化真血能量过于霸道,冲击了他炼气期的心神。 陈阳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一旁的欧阳华见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见陈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起初还以为是…… 羽化真血降临时的能量冲击所致! 但仔细感应,陈阳气息平稳,灵力波动也正常。 并无任何受创或能量充盈的迹象,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而修为最高,感知也最为敏锐的赫连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陈阳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了然与毫不意外的漠然,直接点破了真相: “哼!” “这小子周身气息平稳如初,并无丝毫外来的精纯血气融入,看来……” “是压根没能引动那羽化真血降临啊!” 他这话如同惊雷。 瞬间在在场几人心中炸响! 欧阳华愣住了。 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沈红梅也愣住了。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被惊讶填满。 就连一直神色较为平静的宋佳玉,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她当年同样焚香祈求过羽化真血,深知其过程。 此刻听闻陈阳竟一无所获,也是大感意外。 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这师兄妹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不解! 沈红梅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这怎么可能?” “陈阳他……他当初好歹也是在亲传弟子试炼上,凭借自身实力拔得头筹之人!” “天赋心性,绝不至于……” 欧阳华心中更是掀起了波澜。 他之所以看重陈阳,除了沈红梅的关系外,更因为那祖师之宝通窍,出现在陈阳身上。 在他想来…… 这必定意味着陈阳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大机缘,或特殊潜质。 冥冥中自有过人之处! 可眼前这结果…… “没有那份资质,便是如此!强求不得。”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断然。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几乎是一锤定音: “世间修士亿万万,机缘并非人人可得,尤其是这等依赖先祖遗泽,讲究血脉感应的机缘。” 一旁的宋佳玉,见到自己师兄和师妹如此惊讶,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 她与陈阳本人并无太多直接交情。 只因为自己收的那两个亲传弟子,柳依依和小春花,平日与陈阳交往密切,关系匪浅,她才连带着对陈阳多了几分关注。 再加上陈阳是掌门师兄欧阳华的唯一亲传,将来极有可能继承青木门掌门之位。 而这羽化真血,几乎是历代青木门掌门继任前后,都要焚香祈求之物。 用以淬炼肉身,夯实道基。 算是一种不成文的传统与象征。 虽然青木门保存的这处遗泽,其真血效果远远比不上东域那些大宗门掌握的类似资源。 更无法与南天真正的凤血世家相提并论! 但总归是上古凤仙降临之物,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涅盘道韵,对于筑基之前的根基打磨,仍是一场不容小觑的机缘。 在宋佳玉以往的观察和听闻中…… 陈阳入门虽晚,但进步神速。 屡有惊人之举! 她原本也以为此子应是天资不俗之辈。 直到前日在青木殿上,赫连洪直言陈阳资质普通,才让她微微惊讶了一下。 还以为是这位元婴前辈眼光过高。 如今看来…… 陈阳的资质,或许真的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出众? 柳依依和小春花那般亲近他,看来也并非是因为仰慕其天资卓绝。 而现在,连这羽化真血都无法求得。 在宋佳玉看来,即便是资质普通的弟子,只要心诚,引动一滴真血降临总该是没问题的。 可陈阳竟然…… “弟子……弟子无能……”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深深的失落。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仅剩的两根信香上,语气低沉: “并未能求得……哪怕一滴羽化真血。” 这个答案被亲口证实的瞬间,旁边的赫连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接嗤笑出声。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老夫早已说过,欧阳华,你这弟子资质普通,不堪大用,你偏还不信!” 昨日他还客气地称呼“欧阳小友”。 此刻因为心中对欧阳华拒绝姻缘之事存着芥蒂,连这点表面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直接直呼其名,话语中的讥讽意味毫不掩饰。 欧阳华听闻,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嘴唇紧抿,却一时无言以对。 事实摆在眼前。 他纵有万般不解和回护之心,此刻也难以辩驳。 赫连洪不再看欧阳华那难看的脸色,转而对自己孙女说道: “小卉,莫要耽搁,你接着去焚香吧。将剩下的机会用好。” 赫连卉闻言,目光复杂地又多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同情,又或许是一丝不解。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手持第二根信香,再次步入了那间石室之中。 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将内外隔绝。 陈阳则如同泥塑木雕般,失魂落魄地矗立在原地。 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失败的阴影笼罩着他,让他心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不甘。 这一次的等待,似乎比刚才更加漫长而煎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与压抑。 终于。 石门再次开启,赫连卉缓步走出。 她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满意神色。 赫连洪立刻问道: “小卉,这次求得了多少滴真血?” 赫连卉轻声回道: “回三爷爷,这次求得了十三滴。” “十三滴!” 一旁的沈红梅听闻这个数字,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她当年焚尽三根信香,总共才求得了八滴羽化真血! 而眼前这赫连卉,仅仅第二根信香,就求得了十三滴! 加上之前第一根信香求得的四滴,那就是足足十七滴! 这差距,何其巨大! 由此可见,赫连卉无论是自身修为,根基底蕴,还是那冥冥中的感应资质,都远远超出了她沈红梅。 是属于真正出类拔萃的那一类天才! 陈阳此时也是茫然地看向赫连卉。 眼神中混杂着羡慕,失落与一丝不甘。 轮到第二次进入石室前。 他忍不住再次上前一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恭敬地询问道: “赫连前辈,晚辈愚钝,敢问前辈,究竟是如何……如何求得这羽化真血的?可否……再指点晚辈一二?” 赫连卉愣了一下,看着陈阳那充满渴望却又带着挫败的眼神,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陈师侄,我真的没有使用什么特殊法门。” “就是如同平日打坐静修那般,尽力让心神沉静下来,摒除所有杂念,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为平和,空灵的地步。” “然后……诚心祈求便可。” “或许,关键在于……心要格外的平静吧。” …… “格外的平静吗?” 陈阳若有所思。 将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 自身没有特殊血脉,无法轻易引动大量真血降临。 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像赫连卉那样心诚了!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与杨天明在广场冲突时,林洋曾随口提及的心猿之说。 言及炼气修行需降服心猿。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凝聚起一股执拗的光芒。 再一次。 他手持第二根信香,踏入了那间石室。 这一次,他目光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盘膝坐在祭坛前,努力模仿着平日入定时的状态,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 对失败的恐惧,对机缘的渴望,对未来的迷茫,甚至是对沈红梅那份复杂的情感…… 统统驱逐出去! 他点燃了信香。 淡青色的烟气再次袅袅升起。 陈阳紧闭双目,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求静的状态中。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平静,再平静……心诚则灵…… 然而。 有些事情越是刻意,反而越是难以达成。 他的心底深处,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 时间在流逝,信香在燃烧,真血何时降临? 这一次,能成功吗? 他的静…… 更像是一种强行压抑的焦灼! 他的诚…… 也因那份对结果的过度期待,而显得不那么纯粹!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内心的波澜,却如同被石头压住的野草,顽强地寻找着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信香在他的感知中,缓缓燃烧。 烧去了一小半。 过半。 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小截。 香头上的火星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那最后一缕青烟即将彻底散尽的前一刹那! 陈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 在那即将消散的青烟顶端,虚空之中,隐约浮现出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影! 那虚影呈现出一种优雅的飞鸟形态。 灵动而神秘。 仿佛跨越了古老时空,即将降临! 一股微不可察,却带着神圣古老气息的波动,隐隐传来! “这虚影……莫非是师尊口中所说的凤仙!真血……真血要降临了!” 陈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惊喜和期待,让他几乎要呼喊出来! 然而—— 就在那飞鸟虚影凝实,一滴微不可见,蕴含着淡金色光泽的血珠即将从中滴落的前一瞬…… 那支撑着虚影的最后一丝青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轻轻一晃。 彻彻底底,无声无息地…… 散尽了! 石室内。 那隐约的波动与神圣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祭坛上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虚影与感应,都只是他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觉。 第二根信香…… 燃尽了! 最后的机会,也随之化为了乌有。 陈阳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失落而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僵在原地。 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破灭。 这种打击,远比第一次的毫无动静更加残酷! 他再一次,带着更加浓重的茫然,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失落,步履沉重地走出了石室。 欧阳华一看到他这副比刚才更加灰败,更加失魂落魄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连第二根信香,也失败了! 沈红梅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看着陈阳那仿佛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清楚地记得…… 陈阳在进入石室前,眼中是带着何等的光亮与期待。 而如今…… 欧阳华心中叹息。 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无妨,无妨!陈阳,莫要太过在意。” “这羽化真血,说到底也只是一场额外的机缘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修行之路漫长,并非倚仗于此一道。” “你且宽心,凭借为师所赠天养瓶内的筑基丹,你将来筑基,乃是十拿九稳之事!” “前途依旧光明!” 沈红梅也走上前来。 站在陈阳身边,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只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抚平,陈阳此刻内心的挫败。 她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 却又有些迟疑。 而此时,赫连卉神色平静,手持最后一根信香,再次缓缓走入了石室之中。 石门闭合。 将内外再次隔绝。 只剩下陈阳,如同丢了魂一般,呆呆地望着那扇石门,眼神空洞,心中反复回响着赫连卉的那句话…… 关键在于心要格外的平静! 他到底…… 哪里做得不对? 赫连洪这一次,倒是没有再出言嘲笑。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陈阳一眼,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司空见惯的漠然。 以他漫长的寿命和广阔的阅历,见过太多像陈阳这样的修士。 在一些小宗门,小地方被奉为天才,被视为未来的希望。 站到了所谓的高处,便自认为不凡。 但实际上,在赫连洪这等真正见识过东域,乃至更广阔天地天才的人物眼中,这些…… 小池塘里的大鱼,根本狗屁不是! 完全不值得他投入半分关注。 他之前对陈阳的那几句点评,也并非是针对陈阳本人。 纯粹是因为对欧阳华不满。 借题发挥,顺手敲打而已。 …… 陈阳仿佛不甘心。 又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转向沈红梅。 又看向宋佳玉。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 “沈前辈,宋师叔……你们当初,究竟是如何求得那羽化真血的?可否……再仔细告知弟子?” 然而。 沈红梅和宋佳玉两人面面相觑,却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红梅蹙眉思索道: “我当时……便是静心祈求,并未觉得有何特殊之处。” 宋佳玉也摇了摇头: “我心念较为单纯,只想着夯实根基,许是因此……便成了。” 她们的答案,无法给陈阳提供任何有效的借鉴。 陈阳又将目光投向欧阳华,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师尊,您当初……求得羽化真血时,是何感受?” 然而。 欧阳华听闻此问,却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轻轻摇头,坦然道: “为师……并未推开石门,进入过那石室,也未曾焚香祈求过羽化真血。” 陈阳彻底愣住了! 一旁的沈红梅见状,开口解释道: “陈阳,你有所不知。” “当初宗门资源有限,总共只余下六根信香。” “我分得一根,宋师姐分得两根,另外三根……则在师兄手中。” 宋佳玉也点头证实道: “没错。” “后来,师兄将他手中的三根信香,也分配了。” “小师妹拿去了两根,我拿了一根。” “所以,师兄他自己,确实并无进入那石门之中祈求真血的经历。” “对其中的关窍,也并不知晓。”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这珍贵的信香,当初连沈前辈也只分到了一根而已! 而师尊欧阳华,更是将自己那份机会,全都让给了两位师妹! 如今,他将三根信香毫不吝啬地赠予自己。 这份期许与厚爱,何其沉重! 而自己,却接连失败,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他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忽然迈开脚步,走到一旁正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赫连洪面前。 陈阳对着赫连洪,目光恭敬,深深地行了一礼。 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带着恳切与不甘,一字一句地问道: “赫连前辈,晚辈愚钝,两度失败,实在不明所以。” “恳请前辈……” “不吝指点,那羽化真血,究竟该如何……才能求得?” 赫连洪面对陈阳这突如其来,近乎冒昧的请教,缓缓睁开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 说实话…… 若非陈阳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就凭他一个炼气期的小角色,赫连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 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的是。 对方在接连遭受如此打击后,没有彻底崩溃。 反而敢壮着胆子,来向自己这个明显对他不假辞色的元婴修士求解。 这份韧性,倒是比那些一碰就碎的所谓天骄强上一点。 赫连洪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 笑容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残酷。 他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陈阳心上: “小子,你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光是资质不行了。”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在老夫看来,你压根……就不适合修行!” 陈阳闻言,如遭雷击。 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哑然! 他……不适合修行?! 这比说他资质普通,还要残酷千百倍! “为……为什么?”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赫连洪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一切,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为什么?” “因为你修行之路,借助了太多外物!” “根基看似尚可,实则虚浮不稳!” “老夫一眼便看明白,你这个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八成是靠丹药,靠资源硬生生堆积上来的!” “你恐怕……” “连真正静下心来,体悟天道,打磨心性的时间都不多吧?” 陈阳心中剧震。 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通过昨日,探查自己根骨时发现的。 然而。 赫连洪仿佛能读心一般。 直接打断了他的猜想,冷笑道: “小辈,莫要胡思乱想。” “老夫可不是靠昨日那片刻的探查看出来的。” “而是从你的一言一行,从你的神态举止,从你待人接物的方式中,看出来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陈阳。 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红梅。 话语如同毒针,毫不留情地刺出: “因为你心不诚!杂念太多!” “别的暂且不提,就方才在这石室外,等待之时,你的眼神,就不自觉地瞟向欧阳华身边那妇人好几次!” “那眼神……哼哼,当老夫是瞎子吗?” “还有,之前拜师大典上,欧阳华提及让你将来去杀神道历练,那妇人,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着急之色,溢于言表!” “甚至于昨日,老夫在那青木殿奏乐……恩,宣讲大道完毕后,你也是在殿门外,刻意等待那妇人一同离开!” “呵呵,你这亲传弟子是怎么来的,老夫再明白不过了!” “你进入这青木门之后,八成是使了些手段,勾搭上了门中筑基长老。” “然后一路靠着她的接济,她的庇护,她的人情关系,才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成为了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吧?!” 赫连洪这番毫不留情,带着极大主观臆测和侮辱性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利刃。 瞬间将陈阳心中那点极为隐秘,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深思过的依赖与情感,血淋淋地剖开。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瞬之间。 陈阳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仿佛被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了寒风之中。 巨大的羞辱感,被看穿的恐慌,以及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跟着脸色大变的,自然还有被直接点名的沈红梅! 她气得浑身发抖,柳眉倒竖。 一股凌厉的剑意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她想要大声辩解,想要斥责赫连洪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至少不必当面讲出! 可一对上赫连洪那元婴期修士淡漠,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想到双方那云泥之别的实力差距。 所有到了嘴边的愤怒言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注意到陈阳那失魂落魄,仿佛信念崩塌般的痛苦神色。 心中更是如同刀绞。 赫连洪却仿佛嫌打击得不够,继续用那带着嘲弄的语气说道: “欧阳华修炼的乃是纯阳功法。” “虽然平日里处事圆滑,显得有些……但观其行事,也算是一心向道,有所坚持之人。” “但他收的你这弟子,瞧上去嘛……” “啧啧,反倒更像是个依靠皮囊,攀附权贵的小白脸。” 他最后下了结论。 目光重新落回几乎站立不稳的陈阳身上: “心中满是依赖,情欲纠缠,失了自我,迷了本心!” “如此状态,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心诚?” “又如何能求得那需要至诚之心,方能感应的羽化真血?” “简直是痴心妄想!” 赫连洪没有用修为压人。 但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鼓,狠狠敲击在陈阳的心上! 将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机缘,甚至与沈红梅之间那份复杂而真实的情感,全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扭曲成了龌龊的攀附与交易!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 道心仿佛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微微颤抖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而…… 就在这他最绝望,最无助,最感到屈辱的时刻。 一只温暖的小手,坚定有力地握住了他冰冷而颤抖的手。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 看到的是沈红梅那不知何时伸过来的,紧紧抓住他的玉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能看清沈红梅此刻脸上的表情。 只觉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香靠近。 下一刻…… 他的嘴角,便被两片温软,带着决绝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唇瓣,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印上了一个吻。 第135章 是我在贪恋 石室之外。 空气仿佛凝固。 沈红梅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轻柔却坚定。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阳近乎死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角残留的温软触感,与鼻尖萦绕的冷香,与他内心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赫连洪显然也没料到,这小小的青木门筑基长老,竟敢在他这位元婴修士面前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不待赫连洪发作,沈红梅已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脸上绽开一抹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慵懒,甚至可以说是放肆的笑容。 “前辈怕是误会了!” 她声音依旧清越。 但语调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并非是陈阳攀附于我。” “而是本人,不喜清修,偏偏喜好年轻弟子,于身于心,平日里……” “都需要纾解!” 她目光流转。 扫过陈阳苍白的面庞,最终定格在赫连洪身上,笑容更深: “刚好遇到一个心悦之人,彼此慰藉,这怎么能算陈阳攀附于我呢?” “要说攀附……” “也该是我这筑基长老,活了百余年,贪恋他年轻体健,心思纯粹才是。” “寻一份满足。” 她话语里的内容大胆至极。 几乎颠覆了她平日里在宗门内塑造的冷峻形象。 然而。 陈阳站在她身侧,却能清晰地看到。 她虽然在笑,那双昨日情动时盈满水光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格外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瞬间明白! 方才那触之即离的吻,并非情欲。 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在绝境中给予他,不容置疑的肯定与支持。 在场的欧阳华和宋佳玉也彻底愣住了。 他们毕竟是沈红梅的师兄师姐,相伴修行多年,自然知晓这位小师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虽然性格中有泼辣任性的一面。 但在人前,总是要硬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 尤其是在这等关乎宗门颜面,和自身清誉的场合…… 何曾见过她如此…… 如此不顾颜面,自污名声? 赫连洪是何等人物,活了数百年的元婴老怪,眼光毒辣,哪里看不出来沈红梅这番说辞。 纯粹是为了维护身边那小子。 硬生生把污水往自己身上揽! 他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寒光闪烁,心中愠怒更甚。 区区一个筑基修士,也敢在他面前耍弄这等心机! 就在这时。 沈红梅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了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欧阳华和宋佳玉。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清冷。 但内容却再次让众人心头一跳: “欧阳师兄,宋师姐,我打算待此次大典之后,便正式闭关,冲击结丹之境。” “什么?” 欧阳霍然回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宋佳玉也是檀口微张,显然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不轻。 陈阳则是抬头看向沈红梅。 昨日在洞府中,他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所以此刻并不意外。 然而。 沈红梅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石破天惊。 她坦荡地再次走到陈阳面前。 无视了赫连洪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威压。 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声音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待我结丹之后,不光是要举行金丹成礼,我还要与陈阳,成为道侣,共结连理,永不分离!” 说着。 她主动伸出手。 再次紧紧握住了陈阳那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陈阳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那只坚定有力的玉手中传来。 瞬间冲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阴霾。 他没想到…… 沈红梅会在此刻,当着掌门师尊,宋师叔,尤其是赫连洪这位元婴前辈的面,将两人的关系如此直白地公之于众。 按照他对沈红梅性子的了解,她即便心中有意,也断不会如此张扬…… 毕竟。 她晚上来找自己,都从不敲门。 而是直接翻墙的…… 沈红梅似乎察觉到了陈阳那一瞬间的意外神色。 她眉头微挑,直接问道: “怎么,莫非你不愿意吗?待我结丹之后,与你结为道侣,饮合卺酒,行敦伦之礼!”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阳,带着一丝不容退缩的追问。 陈阳看着她眼中那片的平静之下,深藏着的紧张与期盼,心中百感交集。 有酸涩,有感动。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沉声道: “不!弟子……陈阳愿意!” 听到陈阳肯定的回答,沈红梅眼底深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终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的笑意。 欧阳华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哪里不知晓,方才赫连洪那番尖酸刻薄的话语,看似是提点批评陈阳…… 实则句句都在借题发挥。 敲打他欧阳华拒绝联姻之事。 若真要说心性影响羽化真血…… 当年小师妹沈红梅那般泼辣任性,连打坐都无法连续坚持两三天的浮躁性子,不也一样求得了羽化真血? 欧阳华自己虽未进过石室,不知具体关窍。 但他凭借对陈阳的了解,以其心性和表现出的资质。 再如何也不该一滴真血都求不到。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纵有万般不解和回护之心,此刻也难以辩驳。 如今见沈红梅不惜自污,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站出来维护陈阳。 他这做师兄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无奈。 他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 “既然是两情相悦,届时我青木门,必定为你们风风光光地操持好这场典礼!” 一旁的宋佳玉虽未说话。 但看着沈红梅的目光中也带着由衷的欣慰。 她是伴着沈红梅长大的师姐。 亲眼见证了她从少女时的任性到如今的坚韧,知晓其中坎坷。 见到小师妹孤寂百年后,终于寻到愿与之携手之人,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那赫连洪看着这峰回路转的一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以他的阅历,如何看不出沈红梅本质上是何等骄傲之人? 持剑修行,身居长老之位,最重脸面! 即便内心对情爱有所渴求,也绝不屑于在人前如此露骨地表露。 他过去见过的剑修,无论男女,修为越高越是如此。 可眼前这沈红梅,为了给那炼气期的小子找补,竟能豁出脸面与清誉,做到如此地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这气氛微妙而尴尬的时刻。 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轧轧”作响。 缓缓开启。 赫连卉缓步从中走出。 她刚一出来,便敏锐地察觉到场中气氛不对。 自己的三爷爷脸色阴沉,似乎憋着一股闷气。 而青木门的欧阳华、宋佳玉等人,脸上却带着一种复杂,仿佛松了口气般的表情。 甚至隐隐有些……喜色? 怎么和她进去之前的气氛反过来了? “三爷爷?” 赫连卉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赫连洪的脸色。 她举起手中的一个玉瓶,带着几分成功后的欣喜,禀报道: “三爷爷您看,这次我求得了二十九滴羽化真血!因为数量太多,我怕无法及时炼化,便全部装入这玉瓶之中,准备带回去慢慢淬炼吸收。” 二十九滴!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再次在陈阳,沈红梅和宋佳玉心中炸响。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震惊。 沈红梅和宋佳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即便是上一代已故的青木门掌门,耗尽三根信香,也不过求得了十八滴羽化真血! 况且。 青木门弟子身在此地,受宗门福泽荫庇,按理说感应真血应当更具优势才对。 为何赫连卉这个外人,一次比一次多? 第一次四滴。 第二次十三滴。 这第三次……竟是骇人听闻的二十九滴! 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赫连洪听闻孙女的佳绩,本该高兴。 但此刻看着赫连卉那单纯只为修行进步而欣喜,全然不懂察言观色,更不懂像沈红梅那般主动的模样。 再对比旁边那对即将结为道侣的两人……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瞪了赫连卉一眼,心中暗恼: 同样是筑基大圆满,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人家三言两语,就把那炼气小子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马上被吃干抹净。 自己这孙女倒好,只知道捧着个玉瓶傻乐! 说不定昨天若是她主动些,早就收走那欧阳华的元阳了! 何至于现在还要看人家恩爱。 陈阳压下心中的翻腾,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求知,望向赫连卉,声音干涩地问道: “赫连前辈,您……您究竟是如何求得的?” 他实在无法理解。 同样的石室,同样的信香…… 为何结果天地之差! 赫连卉被陈阳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 “就是和平常打坐一样啊?静心凝神,摒除杂念,然后诚心祈求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刚踏上修行时,还未习得术法神通,便被三爷爷要求……” “无论在何种极端环境下,酷暑严寒、雷雨交加,甚至身处险境,都需保持心境平和进行打坐修炼。” “如此十年!” “或许……” “是习惯了这种状态,在此地更容易静下心来吧。” …… “十年……极端环境下打坐……”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一片冰凉。 他总共修行也不过五六年光景,如何能与这等自小经受严苛训练的修士相比? 赫连洪之前的斥责虽难听,但此刻想来,似乎…… 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没有丹药,没有资源,没有沈前辈,师尊他们的帮助,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绪。 这时。 赫连卉见陈阳神色惨然,心中有些不忍。 她想了想,竟主动拔开了手中玉瓶的塞子,递到陈阳面前: “你看一眼吧,感受一下真血的气息,说不定……对你待会最后一次焚香祈求有所帮助呢?” 玉瓶一打开。 一股浓郁精纯,带着神圣古老气息的血气便弥漫开来。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瓶底躺着数十滴淡金色的血液。 每一滴都如同拥有生命活物一般。 圆润饱满。 甚至在瓶底微微弹动。 金光流转。 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玉瓶的束缚。 飞腾而去! “胡闹!快关上!” 赫连洪见状,立刻出声呵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这羽化真血蕴含涅盘道韵,拥有活性,灵气外泄过多,小心它们真的飞走了!” 赫连卉被吓了一跳,连忙塞紧瓶塞。 那诱人的气息顿时被隔绝。 陈阳也回过神来,心中更是震撼。 这羽化真血…… 果然神异非凡! 他手握着自己仅剩的最后一根信香,脚步沉重地,再次走向那扇仿佛隔绝了机缘与他的石门。 在即将迈入石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欧阳华,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中的疑惑: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您既是青木门掌门,为何当年……没有抓住机会,亲自进入这石门,祈求羽化真血?” 欧阳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看了看身旁的沈红梅和宋佳玉,解释道: “当年宗门资源有限,信香珍贵。” “我身为师兄,自然该将机会让给两位师妹。” “助她们夯实道基。” 他的语气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师尊竟是如此无私! 他将这珍贵无比的机会让给了师妹,如今又毫不吝啬地全部给了三根信香…… 而自己,却接连失败。 辜负了他的厚望。 他点了点头, 在即将迈入石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做出了决定。 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欧阳华,问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此地石门上的禁制,传闻是初代宗主与道盟共同布下,只是防止妖物潜入与警示之用,并无探查之能,是吗?” 欧阳华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道盟只是设下基础防护,并无窥探门内弟子隐私之意。” 陈阳点了点头。 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心中另一个疑惑问了出来: “那……弟子方才第二次焚香,在信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曾隐约看到那袅袅青烟顶端。”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形似飞鸟的虚影,仿佛跨越万古而来,带着一丝古老神圣的气息……” “弟子猜测,那莫非就是师尊曾提及的凤仙?” “那凤仙,它……” “它会注视着这里吗?” …… “什么虚影?” 沈红梅闻言,立刻诧异地出声。 她当年祈求真血时,可从未见过什么虚影。 宋佳玉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缓缓摇头。 表示自己未曾得见。 就连刚刚取得了二十九滴真血的赫连卉,也愣了一下,茫然道: “虚影?” “没有啊,那羽化真血不是凭空凝聚而生,直接滴落的吗?” “我三次都未曾见过什么飞鸟虚影。” 赫连洪的视线也瞬间锐利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与探究。 陈阳见众人反应…… 心中一沉。 连忙止住话语。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或许……或许是弟子心中太过急切,以至于……产生了些许幻视吧。” 欧阳华虽然未曾进入过石室,但身为掌门,对宗门秘辛了解更多。 他沉吟道: “即便真有虚影显现,据典籍零星记载,那也应是上古凤仙降临此地时留下的一道承载真血的法则残影。” “并非本体注视。” “你不必过多担忧。” 赫连洪见状,却是嗤笑一声,再次将矛头指向了欧阳华: “呵呵,欧阳华,我看这最后一根信香,你不如直接收回,留给门中心性资质更好的弟子。” “此物乃你宗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采集古木之骸炼制而成,不可复制!” “想必以你之能,也炼制不出,怕是再也寻不到那青木残骸了。” “何必浪费在一个会产生幻视,道心不稳的弟子身上?” 陈阳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 如果师尊此刻要收回信香,他绝无怨言。 是自己没有这份机缘,辜负了师尊。 连当年的沈前辈,也仅分得一柱香而已。 然而。 耳边传来了欧阳华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赫连前辈好意,欧阳华心领。” “不过,不必了。” “修行之路漫漫,机缘岂独羽化真血一道?” “我相信我这弟子,自有他的造化。” “况且……” 他顿了顿。 声音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我门中皆有传言,说陈阳乃祖师转世。” “无论真假,我信他!” “说不定这最后一柱香,他便能引动奇迹呢?” 赫连洪听闻,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但他原本准备拂袖离去的脚步,却悄然停了下来。 显然是想留下来,亲眼看着陈阳这最后一次失败。 好再借机好好嘲弄一番欧阳华,这冥顽不灵的信任。 石门合上。 陈阳背靠着冰凉的石门。 方才师尊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欧阳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如同暖流。 令他心中的不甘与茫然,慢慢消融。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间空旷的石室,确定没有任何隐藏的探查手段后,才缓缓走到祭坛前盘膝坐下。 他并没有立刻点燃信香。 而是闭上了双眼,开始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我的心……方才在外面……此刻说足够平静,那是自欺欺人。” “赫连卉前辈所说的,于极端环境下十年苦修方能臻至的静心之法,我做不到。” “赫连洪所说……他说的或许对!” “我资质或许真的普通,我确实依赖了丹药和外力。” “我心中装着对沈前辈的情感,杂念丛生……” 陈阳在心中一条条罗列着自己的罪状,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荡,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惶恐与自我怀疑。 然而。 他的思绪猛地定格在,赫连洪那句充满笃定的话上—— “此物乃你宗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采集古木之骸炼制而成,不可复制!” 陈阳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深处,一点执拗的,近乎疯狂的火光骤然点燃! 赫连洪说他资质平庸,他无法反驳。 赫连洪说他心性不足,他难以辩白。 赫连洪说他依赖外物,攀附筑基长老,他……也认! 因为他心中的确对于前辈有着旖旎心思。 但是! 赫连洪有一件事,说错了! 大错特错! 那就是——信香不可复制! “没有试过,谁知道……能不能复制呢?”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从自身的储物袋深处,取出了许久未用的陶碗! 第136章 暖心之宝 石门之外。 气氛虽因沈红梅先前的宣言,而略有缓和。 但那份等待的焦灼,与隐隐的担忧却并未散去。 沈红梅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那厚重的石门,落在里面陈阳的身上。 她忍不住再次向身旁的欧阳华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师兄,你说陈阳……” 她顿了顿。 不仅仅是担心赫连洪那番诛心之言的影响。 更揪心于眼前这羽化真血的祈求: “若是这最后一柱香……依旧求不来,对他而言,恐怕……” 那将是信念上又一次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动摇其道基。 她不敢细想下去。 “无妨的!” 欧阳华语气温和,带着宽慰之意,仿佛早已想好了后路。 “即便真的与这羽化真血无缘,我亦可为他寻得其他淬炼肉身,夯实道基之法。” “天无绝人之路!” “修行之道,也并非独倚这一种机缘。” 沈红梅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子望着石门,淡淡道: “或许,他的资质便是寻常,能一路走到今日,更多是凭借心中一股不屈的执念罢了。” 这话像是说给欧阳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偏要将那进入杀神道的铜片交给他?那地方……绝非善地。” 提及杀神道,沈红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悸。 她当年曾随青木门数位弟子一同前往,那是一场惨烈的试炼,最终只有她一人活着回来。 同行的五位筑基长老尽数陨落其中。 那次的经历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生在齐国,筑基修士已算是顶尖战力,通常唯有寿元耗尽才会坐化。 然而在杀神道,筑基修士的性命却如同草芥,不知埋葬了多少。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她才真切地认识到,齐国之外的世界是何等广阔。 而自己这被旁人仰望的筑基修为,在那等地方又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弟子嘛,总归是要经受一些历练的,见见风雨,方能成长。” 欧阳华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我不要他历练!”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只要他平平安安,顺利筑基便好!筑基修士,亦有二三百年寿元,足够……长长久久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以往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对未来的简单期盼。 欧阳华闻言,不由得稍稍愣住。 侧头仔细看了沈红梅一眼。 他没想到…… 这位向来矜持,甚至有些别扭的小师妹…… 如今说起对陈阳的维护与安排,竟如此直白。 丝毫不加掩饰! 显然。 陈阳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远远胜过了她过去那点女儿家的矜持,与身为长老的颜面。 想到此处,欧阳华不由得摇头失笑。 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几分莫名的欣慰。 “好吧,好吧!” 欧阳华从善如流,安抚道: “待他出来之后,我便让他将那铜片还回来,再另为他寻觅一件合适的护身宝物,如何?” 听到欧阳华如此承诺,沈红梅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目光又立刻牢牢锁定了那扇紧闭的石门,眼含关切。 应付完了小师妹,欧阳华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面上带着笑。 目光却渐渐放空。 心中思绪翻涌…… 为何自己当初要将那杀神道的铜片交给陈阳呢? 那东西价值不菲,足足耗费了三万上品灵石。 几乎等同于青木门好几年的灵石开销总和了。 自己向来精打细算,掌管宗门资源更是锱铢必较…… 为何当初在东域坊市,一见那铜片,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下来? 当时或许只是一念之间的主意,未曾深想。 如今细究起来…… 青木门立派五百余年,初代祖师青木真人本已修至元婴。 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此后数任掌门,大都任期不长。 长则数十年,短则十几年便因各种缘由更迭。 唯有他欧阳华,自上一任掌门亡故后接任。 至今已近百年光阴。 几乎可说是亲眼见证,乃至亲手护持了这青木门中许多弟子的一生起落。 “这青木门……” “终究还是需要寻一个根脚干净,心性纯良的弟子来继承掌门之位才是。” “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欧阳华在心中喃喃自语。 宋佳玉性子过于寡淡随性,对宗门事务缺乏热情,并非掌门之选。 而小师妹沈红梅,虽常年代理掌门事务,能力足够…… 但性子深处仍存着一丝任性与执拗! 历经百年修行亦未完全磨去。 且如今她的心思,显然更多系于陈阳一人之身。 反观陈阳,虽资质看似普通…… 但在欧阳华看来,此子重情义,有担当,遇事沉稳又不乏锐气。 反而是那最为合适的人选!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修为尚浅。 不过。 这并非无法弥补。 待他筑基之后,倾力培养,助他早日结丹便是了。 至于方才赫连洪那番贬低,在欧阳华看来,并不可尽信。 他见过陈阳数次。 察其言行,观其心性。 或许比不上赫连卉那般,经年苦修打磨出的沉静…… 但也绝非赫连洪三言两语,就能彻底否定的庸碌之辈。 欧阳华微微摇头,只希望…… 赫连洪那番话语,莫要对陈阳造成太大的心魔。 别的不说。 单论那日亲传弟子大典上。 面对三位杨家结丹修士的威压,陈阳仍敢与杨天明正面抗衡。 十足胆气! 放在赫连洪炼气期时,怕是连在结丹修士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直面南天杨家了! 这…… 自然也是欧阳华看好陈阳的重要一点! 而且。 欧阳华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这青木门内,似乎并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平静。 他早已有所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暗处,只因自身结丹期的神识受限,无法探查清楚。 如今虽请来了元婴修士赫连洪,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解除。 毕竟。 此地是齐国。 毗邻无尽海,变数太多。 危机暗藏! 欧阳华心中那股冥冥中的不安预感愈发清晰。 这预感的指向他分辨不清。 或许是针对青木门,或许是门中长老弟子,甚至……有可能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看来,或许是我操之过急了……” “毕竟,他还仅仅是个炼气弟子而已。” “抱有再多的期望,路,也要一步步来啊。” 欧阳华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这些思绪繁杂纷乱,实则都在电光石火间于他脑中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纷扰。 将目光重新投注于那扇,决定陈阳此次机缘命运的石门之上。 …… 与此同时。 远在青木门群山之外。 那一片蔚蓝无尽的海域之畔。 无尽海,广阔无垠,通常被分为内海与外海。 凡人渔民与低阶修士活动的范围,大多仅限于风浪相对平缓的内海。 自海岸线向外延伸数百里,便存在着一层无形的结界,将内海与外海彻底隔绝。 那结界凡人肉眼无法得见,只会觉得前方风高浪急,无法逾越。 而修士却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层巨大无边,如同覆盖了天穹与深渊的淡红色光膜。 坚韧而神秘。 此时此刻。 就在靠近那红色结界光膜的一座偏僻小岛上。 两道窈窕的身影正并肩而坐。 其中一位是身着胜雪白衣的少女。 气质空灵。 另一位则年纪明显小上许多,还是个女童模样。 穿着一件颇为喜庆的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两人身前空地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玉瓶,葫芦,残缺的剑柄,小巧的玉鼎,古朴的罗盘…… 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其中不少还隐隐散发着各色宝光,显得颇为不凡。 那白衣少女,正指着地上那些宝贝,如数家珍般向身旁的女童炫耀着: “红羽你看,这是汲月盘,乃是东土那边搬山宗专门炼制的法器,需得去到外海最靠近月亮的那处海眼,才能借此汲取太阴月华,辅助修行呢!” 旁边穿着红袄的女孩红羽,立刻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伸出小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汲月盘中央,那块流转着朦胧光晕的水晶,问道: “未央姐姐,这要怎么汲取月华啊?” 被称作未央的白衣少女解释道: “需得配合那汲月玄灵阵方可。” “哼,那群搬山宗的家伙,惯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创造出这等阵法,专门跑到我们外海来偷取月华!” 红羽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奶声奶气地附和道: “果然是一群小偷!” 然而下一刻。 未央却得意地拿起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壶,晃了晃道: “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偷去的,都被我抢回来了!这是月华。” 接着又拿出另一个寒气更盛的玉壶: “看,这里面还封存着一壶月魄呢!” 红羽闻言,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拍手道: “未央姐姐太厉害了!” 她兴致勃勃地继续查看把玩着地上的东西。 小孩子的天性使然。 很快。 她就被一个透明玉瓶中的物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玉瓶中,似乎盛装着某种金光闪闪的液体。 光芒温暖而耀眼。 对于喜好亮晶晶事物的红羽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眼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未央姐姐,这……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好漂亮!”红羽指着那玉瓶问道。 未央瞥了一眼,随意道: “这个啊……” “我也没有完全分辨出来具体是何物。” “不过感觉很是奇特,拿在手中特别暖和舒服,尤其是打坐时握持住,更有一种温润滋养之感。” 红羽半信半疑。 听未央这么说,当即拿起玉瓶。 小手就要往自己的衣领里塞。 未央见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 “你干什么?” 红羽仰起小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试一试啊!未央姐姐你不是说特别暖和,还有舒服吗?我放在心口试试!” “那……那就试一试吧。” 未央看着红羽那纯真无邪的模样,语气微微一顿。 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中有些异样。 方才那些价值明显更为珍贵的法宝,红羽触碰把玩她都未曾在意。 偏偏对这瓶来历不明的东西,竟生出些许……在意。 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红羽小心翼翼地将玉瓶贴肉放在心口的位置。 果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自心口扩散开来,游走于四肢百骸! 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哼哼出来,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未央姐姐,真的……好暖啊,心口这里感觉胀乎乎的,好舒服!” 未央见状,嘴角微扬: “果然是吧!” 红羽恋恋不舍地用手按着衣襟内的玉瓶,仰起小脸,带着撒娇的意味恳求道: “未央姐姐,你平日里见过的宝贝这么多,这个……” “这个就送给我吧,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 “不行!” 未央这次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回来。 红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手捂紧胸口,不太情愿交出。 “未央姐姐!” 红羽撅起了小嘴,声音带着委屈: “你就送给我嘛!” “还给我!” 未央语气坚持: “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就自己去找呗!” 红羽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幽幽地看了未央一眼。 低声道: “未央姐姐,你变了……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小气的。” 未央正欲再说些什么。 忽然。 一道强大的气息自远方天际迅速逼近。 很快。 一名棕发老者自空中缓缓落下。 身形稳健。 只是身上隐隐带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味。 未央在老者落地的瞬间,便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直接问道: “黄伯,你身上的血腥味是哪里来的?” 被称作黄伯的老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 “你这丫头,鼻子倒是灵光得很!” “放心,这血腥味并非来自内海的修士……” “我方才穿过结界去外海探查了一番,那两位打了几天几夜的妖王总算快要休战了。” “我就顺便补充了些资粮,都是外海的生灵,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随即催促道: “此间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了。” 未央听了黄伯的解释,虽心中仍有几分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渔船的影子,正朝着小岛方向缓缓驶来。 黄伯目光一扫,看到船上那些忙碌的凡人渔民,眉头微挑。 未央也看到了渔船,连忙挥动衣袖,一片淡金色的粉末随风洒出,弥漫在岛屿周围的海域上空。 那几艘渔船上的渔民眼神顿时变得茫然起来。 在原地转悠了几下,便仿佛失去了目标一般,调转船头。 渐渐驶远了。 对于这些渔民,未央心知肚明。 自从前些日子,她让红羽送那对意外流落至此的渔民夫妻回去之后,虽然那对夫妻关于她们的记忆已被抹去,但不知为何…… 总有些其他的渔民会寻到这座小岛附近。 甚至还朝着岛上烧香祭拜。 似乎是将她们当成了什么海神,或者仙灵来供奉。 她倒不是嫌被打扰,只是担心身边这位…… 万一哪天按捺不住本性! …… 黄伯的目光这时才落到地上那堆宝贝上,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红羽见状,立刻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怎么样,黄伯?未央姐姐搜集了这么多宝贝,是不是很厉害呀!” 黄伯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然: “宝贝?在老夫眼中,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不堪入目。” 红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却也知晓对方的身份与眼界,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未央则再次向红羽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红羽,东西,交出来。” 红羽小脸皱成一团,哀求道: “未央姐姐,我就再放在心口暖一阵子嘛,就一阵子!” “不行!” 未央神色严肃起来。 见到未央那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 红羽只得委屈巴巴,慢吞吞地将小手伸进衣领。 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玉瓶。 玉瓶中。 那团金色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火焰,在其中缓缓流转。 轻轻跳动。 散发着诱人的温暖与光辉。 未央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正准备伸手接过,妥善收好。 然而。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神态慵懒的黄伯,目光在触及那玉瓶中金色光芒的瞬间…… 猛地凝滞了! 他脸上的随意与傲然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甚至带着一丝……贪婪。 “这玉瓶……丫头,快,拿给老夫看看!” 黄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目光死死盯住那玉瓶,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瑰宝。 未央被黄伯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下意识地将玉瓶握紧。 对上黄伯那灼热的视线,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给!” 第137章 凤仙惧我? 小岛之上。 气氛因黄伯那突如其来的要求,而骤然紧绷。 “怎么,想要抢未央姐姐的宝贝吗?大胆!” 红羽一个箭步挡在未央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像只护崽的小兽。 虽然年纪小,气势却不容小觑。 未央则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瓶。 清冷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黄伯身上,静观其变。 见到未央这副戒备的神色,再听到红羽那带着挑衅的话语,黄伯脸上的急切微微一滞,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冲动。 是啊…… 眼前这两个丫头,虽然修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随手便可捏死。 但她们背后所代表的身份,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不得不收敛所有脾气。 甚至必须事事听从。 否则那后果,绝非他所能承受! 心思电转间。 黄伯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他没有再用强,而是手腕一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看似朴实无华,却隐隐散发着空间波动的储物袋。 “什么意思?” 未央眉头微蹙。 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里是一百枚极品灵石……” 黄伯将储物袋递向未央,语气尽量平和。 “归你。我不买,我只看看!看完即还,如何?” 他的条件听起来颇为优厚。 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一百枚极品灵石!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的红羽瞬间瞪大了眼睛。 小嘴微张,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粘在了那储物袋上。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虽年纪小,但也知晓极品灵石的珍贵。 那亮晶晶,蕴含磅礴灵气的石头,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未央神色却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仿佛一百枚极品灵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她正欲摇头拒绝…… 黄伯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但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另一只手再次一翻。 掌心多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奇异的是…… 此刻明明是白昼,珠子表面却自行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并不刺眼。 却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映照得朦朦胧胧。 仿佛凝聚了一小片月光在手心。 这光芒瞬间吸引了红羽的全部注意力。 连那一百极品灵石的诱惑,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珠子。 几乎要冒出光来! “此物名为……皎月珠!” 黄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乃是百年前,老夫于西海深处,斩杀一头修炼了近千年的老蚌精,从其体内最核心处剖得。” “它不仅能自行发光,夜晚时分,光辉更盛,皎洁如月。” “且光芒温润,长期佩戴有凝神静气之效。” 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眼睛发直的红羽。 话语如同带着钩子: “你们羽鸦一族,不是都有一个小宝库,喜欢收集亮晶晶的宝贝吗?” “小红羽……” “你想象一下,若是将此珠放在你的小宝库中最显眼的位置……” “让它散发出的光芒,将你收藏的每一件宝贝都映照得熠熠生辉,金光闪闪…… “那该是何等美妙的光景?” “到了夜晚,你的宝库比白昼还要明亮璀璨!” 这番话,仿佛一瞬间精准地命中了,红羽血脉深处对于闪亮之物的极致渴望,与收藏癖。 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盯着那皎月珠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渴望,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视线再也无法从上面移开半分! “小红羽,想不想要啊?” 黄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红羽几乎是本能地连连点头。 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让你的未央姐姐,把她手里那个玉瓶,给老夫看看。” 黄伯图穷匕见,提出了交换条件: “我就只是打开看看而已,又不要她的。看完,这皎月珠就是你的了。” 红羽立刻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未央,小手抓住未央的衣袖轻轻摇晃,带着哭腔恳求道: “未央姐姐……求求你了嘛!” “就给黄伯看一下嘛,就看一眼!” “我好想要那个珠子……未央姐姐最好了!” 未央看着红羽那副被迷了心窍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黄伯,忍不住摇了摇头。 恶狠狠地瞪了黄伯一眼。 心中暗骂这老家伙狡猾。 但终究抵不过红羽的软磨硬泡……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见到未央首肯,黄伯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立刻将手中的皎月珠递给了早已迫不及待的红羽。 红羽接过珠子的瞬间,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立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然后飞快地藏进了自己的怀里。 生怕黄伯反悔。 这时。 黄伯也将那装着一百枚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再次递向未央。 “拿来吧,老夫只看看,说好的灵石还是照常给。” 未央见状,又是哼哼了两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储物袋,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 随后。 她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中那盛放着金色神秘物质的玉瓶,递了过去。 在指尖触碰到那玉瓶的瞬间…… 黄伯就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力透过瓶壁传来。 让他心神都为之一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凝神向内看去。 那如同液态金色火焰般缓缓跳动,流转的光团映入眼帘的刹那……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神色剧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压抑不住的狂喜的复杂表情! “我……我打开看看,问题不大吧?” 黄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向未央请求道。 目光却死死锁在玉瓶上。 仿佛要将它看穿。 未央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说道: “看了就马上关上!别让里面的暖气跑光了!” 她喜欢这玉瓶捏在掌心股暖融融的舒服感觉。 黄伯连忙点头,像是生怕未央反悔,小心翼翼地拔开了瓶塞。 他并没有完全打开,只是揭开一条细缝,然后凑近了些,闭上了双眼…… 并非去闻。 而是去感受那逸散出的气息。 就在那一瞬间,黄伯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低头,手持玉瓶的姿势。 仿佛化成了一尊石雕。 连未央叮嘱的马上关上……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瓶塞还虚虚地拿在另一只手里。 “不是说好,马上关上吗?” 未央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有些不满地说道。 同时伸手。 一把将玉瓶从黄伯那有些僵硬的手中抢了回来。 动作迅速地将瓶塞塞紧,牢牢封好。 然后。 她像是嫌弃被黄伯碰过一般,指诀轻捏,引动一丝纯净的水灵之气冲洗了一遍瓶身。 又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 仔细地将玉瓶擦拭干净,这才重新握在手中。 见到黄伯还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神魂尚未归位,未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喂!该走了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未央的催促,黄伯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浑身一个激灵,眼神重新聚焦。 但他并没有立刻动身。 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未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凝重,反问道: “你这东西……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未央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地随口回了两个字:“ 捡的!” 然而。 出乎她意料的是。 黄伯听闻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质疑,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与激动。 喃喃自语道: “没错……没错!合该如此!就是捡起来的!也只能是捡起来的!” 他这反应,一下子把未央给搞不会了。 她疑惑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黄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在那被未央紧紧握着的玉瓶上。 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反问道: “你……你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未央目光微微变化了一下。 她确实一直没完全搞清楚这金色火焰的底细,此刻见黄伯似乎知晓,便顺着他的话反问: “莫非……你知道?” 一旁正宝贝似的摸着自己怀里皎月珠的红羽,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对啊对啊,黄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放在怀里真的好暖和好舒服呢!” 黄伯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一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老夫没有看错,没有感应错……此物,并非凡间之火,亦非修士炼就的灵火。” “它乃是来自天外天!” “无尽星空深处,坠落而下的——星辰之火!” …… “星辰之火?” 未央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住了。 她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青木门院落里…… 当她询问那场离奇火灾缘由时。 那个家伙摸着头,一脸无辜。 眼神躲闪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啊,睡一觉起来院子就着火了”的画面。 当时的她,虽觉得对方八成是在撒谎,但也并未深究。 毕竟她自己也辨认不出那残留的火焰痕迹是何物。 可现在。 听闻黄伯如此确凿地指出这是星辰之火,未央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急忙追问道: “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黄伯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道: “还能怎么来?” “就是从天外往下掉啊!” “可能是伴随星陨石坠落,也可能是某种星辰本源力量的显化。” “可能你在打坐,可能在静修,可能只是寻常走在路上,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他顿了顿。 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而且……” “这东西蕴含的能量极其恐怖且不稳定。” “一个不好,别说捡到宝贝,直接把你砸死,焚成灰烬都是寻常!” 未央又是一愣,嘴上没有言语,心中却是喃喃自语: 当初……还以为是对方和我有所隐瞒。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家伙,难道真的只是运气差,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中了院子? 不! 应该是运气好,没被砸死。 还好……万幸! 而这时。 黄伯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 他再次追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丫头,此物你究竟是从何处捡到的?” “告诉我具体位置!” “那里很可能不止这一点星辰之火,或许还有其他的天外陨星残骸,或者其他与之相关的机缘!” “快告诉我!” 未央听闻之后,却是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深地看了黄伯一眼,没有回答,反而语气冷淡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黄伯急切道: “我要去找一下!仔细搜寻一番!这等机缘,万载难逢!” 未央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疏离: “捡到的东西,又怎么能记得清具体位置?过去那么久了,早就忘了。” “你是真的记不清了?” 黄伯紧紧盯着未央的眼睛。 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未央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但那沉默的态度,已然表明了她的拒绝。 黄伯也察觉到了未央不愿多说的坚决,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他冷哼一声,说道: “既然你不愿说,那老夫就亲自去看一看!” 他目光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海岸线的方向。 “你之前潜藏,停留过的那个宗门,似乎是叫做……青木门吧?” “所在的地界,名为齐国,掌门叫做……欧阳华!” “老夫这就前去查探一番!” …… “你为何知晓这些?” 未央脸色骤变,厉声问道。 她自认行事隐秘,未曾向黄伯提及在东土的过往。 黄伯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 “你忘了吗?老夫原来好歹也是一尊称霸一方的妖王啊!” “感知本就灵敏远超寻常生灵。” “你与小红羽闲聊时,无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虽模糊,但也足够老夫拼凑出一些信息了。” 旁边的红羽听闻,恍然大悟,指着黄伯说道: “哦!哦!哦!” “我以为你之前总是去海上打坐修炼……” “原来是一直在偷偷听我们说话啊!” 被红羽点破,黄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好了,此事不容耽搁。” “你们两人先穿过红膜结界,返回外海等候。” “老夫去去就回!” 说罢。 他不再理会未央的反应。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腾空而起,朝着齐国内陆,青木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惊人! “等等!你……” 未央还想要出言劝阻。 但思来想去,对方修为高深,自己拦不住。 此行大概也就是去青木门附近随便找一圈,搜寻无果后便会返回。 毕竟那是东土修士的地盘,宗门林立。 万一这老家伙行事太过放肆,引动了什么隐藏的可怕存在,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 他应当不敢太过乱来! 但是…… 考虑到青木门中毕竟还有她认识的一些人,虽然交集不深,但也算有过同门之谊。 未央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黄伯消失的方向,运起灵力传音道: “那你别随意杀生!” “我曾在那宗门当中,也有不少师兄弟,师姐师妹!” “你如果不听,后果……应该是知晓!” 远处天际,早已不见黄伯的身影。 只有一道略显缥缈的声音,随着风远远地飘了回来。 落入未央耳中: “好!” 听到这声承诺,未央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一旁的红羽拉了拉未央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 “未央姐姐,我们现在走吗?” 说着。 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向,停泊在岸边的一艘样式古朴,铭刻着符文的小舟。 未央站在原地。 望着齐国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各自登上一艘小舟。 法力催动之下。 小舟无风自动,泛起淡淡的灵光。 平稳地朝着远方那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红色结界光膜。 缓缓驶去。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齐国,青木门。 后山,祖师祠堂石室之内。 陈阳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古朴的信香。 又看了看身前地面上,那密密麻麻,整齐摆放着的,足足三十根一模一样的信香! 这些…… 正是他刚才不惜耗费巨大代价,通过那陶碗复制而来! “这信香……复制它所消耗的灵石极多,恐怕其本体价值就极高!” 陈阳心中暗自咋舌: “师尊说过,此乃初代祖师青木真人,采集古木残骸,以其独门手法炼制而成。” “宗门内已无人能仿制,用一根便少一根。” “我不会炼制此物……” “但是……我会复制!”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执着的光芒! “至于复制一次的代价……”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复制这一根信香,居然要耗费足足十枚上品灵石! 这简直是他使用陶碗以来,复制过的最为昂贵之物! 即便是当初复制筑基丹,或者那用极阴月魄书写的阴蚀符,一次也不过消耗几枚上品灵石而已。 若非他这几年。 凭借祖师玉简中的乙木化生诀,配合修炼出的精纯乙木精气,在宗门内为不少弟子诊治断肢。 甚至救治过几位筑基长老,赚取了不少灵石积蓄…… 恐怕根本无力承受这恐怖的消耗! “三根不行,我就用三十根!” 陈阳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如果三十根还不行,我就用三百根……不,恐怕复制不了这么多,灵石不够了。”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 复制三十根已经…… 让他几乎掏空了一小半灵石积蓄。 “如果三十根还是不行,那或许……就真的证明这羽化真血,与我陈阳没有缘分,强求无益了。” 他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储物袋中还有一块得自林洋,灵气氤氲远超上品灵石的极品灵石。 其价值恐怕……堪比数百甚至上千上品灵石! 但陈阳下意识地不愿去动用它。 那灵石出自林洋之手。 而林洋……身份神秘,目的不明,与他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 “或许在林洋眼中,一块极品灵石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随口提过,家中似乎拥有许多条巨型灵脉……当真是富有。” 陈阳回想起林洋偶尔流露出的阔绰,与不经意间提及的背景,心中感慨。 “他前来这青木门的目的,绝不单纯!” “如果我没有猜错……” “他潜伏于此,费尽心机,甚至可能与赵嫣然身中情蛊之事脱不了干系。” “其目标……恐怕就是为了这羽化真血!” 陈阳这些天探查思索,早已将诸多线索串联起来。 林洋是来自外海的生灵,修行路数与东土修士迥异。 他潜伏在青木门,所图必然极大。 但是…… 陈阳看着祭坛前方,在即将点燃信香的前一刻,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矛盾的想法来: “如果……如果我这次侥幸求得了羽化真血,要不要……收起来一部分,到时候……分给他一些?”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洋潜伏宗门,算计他…… 彼此之间可谓恩怨纠缠。 可不知为何…… 陈阳总觉得,林洋那般处心积虑,或许是真的迫切需要此物? 是为了疗伤? 还是为了某种特殊的修炼? 心中挣扎,思索了片刻之后,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已然有了答案。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一切,等真正求得真血再说。 他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掌门亲传弟子身份的青云凤仙袍。 仿佛要借此动作凝聚心神。 随后。 他目光一凝。 体内灵力流转。 屈指一弹,一次性点燃了十根信香! 顿时。 十道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石室内汇聚。 使得原本就有些朦胧的空间,更加烟雾缭绕。 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 这一次。 陈阳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紧闭双眼,努力追求所谓的心静或诚心。 他已经用了远超常人的三十根信香,这难道还不够诚意吗? 至于赫连洪方才那番关于他依赖外物,心性不纯的尖锐批评,在独自进入这石室,冷静思索之后…… 陈阳虽承认其中有些道理,却也并未让它成为彻底束缚自己的心魔。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际遇与活法。 他陈阳既然已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承载着师尊的期望,与宗门的未来! 那么守护青木门,便是他选择的道路与责任! 想到此处。 陈阳不由得对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对着这间可能留有祖师印记的石室,轻声而坚定地开口。 如同立誓般喃喃道: “弟子陈阳,恳请祖师青木真人庇佑,助弟子求得羽化真血,夯实道基!弟子在此立誓,将来必定竭尽所能,守护宗门,光大门楣!” 然后。 他便不再多言。 只是静静地,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十道汇聚的烟气顶端。 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 在那些缭绕的青烟之巅。 虚空之中。 一道极其淡薄,却轮廓清晰的飞鸟虚影,再次缓缓浮现,凝聚! 这虚影…… 果然不是自己的幻视! 陈阳心中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在石室外,当他提及看到虚影时。 无论是求得了数十滴真血的赫连卉。 还是沈红梅,宋佳玉这两位宗门长老。 都明确表示从未见过什么虚影。 这让他当时心中就产生了极大的疑惑,与一丝不确定。 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急切,而产生了心魔幻视。 而现在…… 这虚影再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陈阳终于能够百分百地肯定,这虚影是真实的存在之物。 绝非自己的错觉! 至于这虚影…… 是旁人点燃信香时也会出现,但只有自己能看见? 还是唯独自己点燃信香时它才会降临? 陈阳不得而知。 他也不清楚这神秘虚影究竟从何而来,代表着什么。 但能肯定的一点是,信香的数量叠加上去,果然引动了它的出现! 这证明他的笨办法,似乎走对了路! 只见那飞鸟虚影在十根信香烟气的支撑下,变得越来越凝实。 其上的羽毛纹路都隐约可见,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高贵的气息。 它甚至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与岁月的眼眸…… 然而。 就在那双眸子睁开,视线落在陈阳身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悠然、神圣的虚影,猛地一颤! 周身流转的光芒瞬间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甚至连整个虚影都变得模糊透明起来。 几乎要当场溃散,消失无踪! 陈阳见状,一下子错愕当场。 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因为他清晰地捕捉到,就在方才那一刹那…… 他从那凤仙虚影睁开的眼眸中,看到的并非漠然,并非审视,而是一缕…… 清晰无比的惊慌,与恐惧之色!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没有看错!” “那虚影方才眼中露出的,分明是一种惊慌失措!” “仿佛是见到了什么令它极度恐惧,避之不及的东西一般!” 可是,它恐惧的是什么? 这石室里只有自己一人! 难道……它恐惧的是我? 这个念头让陈阳遍体生寒。 但他来不及细想缘由。 眼见那虚影就要因恐惧而彻底消散……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再次俯身。 动作迅疾地将另外所有信香尽数点燃! 顿时。 石室内烟气更加鼎盛! 几乎化作了实质般的青色云团。 浓郁的异香几乎要凝结成滴。 那原本即将溃散的凤仙虚影,在这股骤然增强,仿佛带着某种特定呼唤意味的烟气支撑下,终于停止了消散的趋势。 并且再次缓缓地变得凝实起来。 然而。 这一次。 它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或者有任何降临的迹象。 而是悬浮在远离陈阳的虚空高处。 那双重新睁开,带着惊惧与警惕的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陈阳。 仿佛在审视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第138章 前辈饶命 石室之内。 烟气缭绕,恍如仙境。 然而陈阳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他望着那悬浮于高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警惕,仿佛在看什么洪荒凶兽般的凤仙虚影。 满心都是不解与挫败。 “为什么?它为何如此怕我?” 陈阳眉头紧锁,思绪飞转! “莫非之前两次,我求不到那羽化真血,根本原因并非我心不诚,也非资质不够,而是因为这凤仙……它在畏惧我?”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荒谬,却又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他苦苦思索,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上古凤仙如此恐惧的东西? 忽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某种可能…… 难道是它? 他下意识地探入储物袋中,一阵摸索,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玉瓶。 拔开瓶塞,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看似平平无奇的蚯蚓。 正是那自称通窍,喜好钻洞的古怪生灵。 通窍在陈阳掌心蠕动了两下,似乎刚从沉睡中被惊醒,带着几分不满地嘟囔道: “怎么回事?这么早就叫你通爷起床?又要割你通爷的肉了不成?” 它抬起那没有明确五官的前端,正对上了陈阳凝重无比的脸庞。 陈阳没理会它的抱怨,神色严肃地低声道: “你看看,认识那东西吗?” 说着。 他用眼神示意空中,那道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凤仙虚影。 通窍闻言,懒洋洋地转过身,朝着陈阳示意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间。 它那软绵绵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即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激动与兴奋! “凤宝!是凤宝!这不是我的凤宝吗?!” 通窍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它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原本的赤红色瞬间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滚烫的气息。 软塌塌的身躯更是猛地挺得笔直,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红色铁钉! “凤宝!我来了!” 通窍激动地大喊一声。 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从陈阳掌心弹射而起,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直扑空中那优雅而神圣的凤仙虚影! 它心中想象着久别重逢的拥抱。 想象着诉说不尽的思念…… 然而。 “噗!” 预想中的触感并未传来。 通窍那炽热而激动的身躯,竟然毫无阻碍,直直地穿过了那道凝实的凤仙虚影! 它去势不减。 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石室墙壁之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才“啪嗒”一下,无力地滑落在地面上。 通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仿佛被这巨大的落差,打击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它怔怔地看着前方那空无一物,方才自己穿透而过的位置。 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方才那空荡荡的、毫无实体的穿透感! 过了好几息,通窍才仿佛终于从巨大的失落中回过神。 它那挺直的身躯瞬间软塌下去。 恢复了蚯蚓的常态。 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无比蔫巴,充满了沮丧和失望: “原……原来只是一道残影……不是真正的凤宝……” “残影?” 陈阳闻言一愣,急忙追问。 “什么意思?” 毕竟这道虚影,目前看来似乎只有他能清晰看见并引动。 “就是说,凤宝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啊!” 通窍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这只是一道它不知在哪个时期留下的法则印记,力量投影而已!” “是死的,没有灵智,只会按照固定的规则运转,就像……” “就像你留在墙上的影子。” “虽然是你,但不是你!” 陈阳若有所思。 然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凤仙残影。 却发现它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眼中的恐惧与戒备没有丝毫减少。 反而因为香火的持续燃烧,那眼神似乎更加灵动。 也更加清晰地传达着它的情绪。 这让陈阳心中再次“咯噔”一声! “意思是,这凤仙残影如此态度,并不是因为通窍的原因……” 陈阳喃喃自语,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如果这残影畏惧的是通窍,那现在通窍出现,它应该会对通窍产生反应才对。 瘫在地上的通窍也听到了陈阳的低语,它努力抬起头,再次仔细观察那凤仙残影,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残影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陈阳身上。 对自己……反倒没怎么在意。 “喂,小子!” 通窍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狐疑: “你到底对凤宝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怎么把它……呃,它的残影,都给吓成这副模样了?” 陈阳皱眉反问: “你什么意思?我能对它做什么?” 通窍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凤宝的性格一向是出了名的温和!” “我还是第一次,哪怕是见到它的残影,流露出这种……” “这种仿佛见到了天敌般的神情!” “你肯定招惹它了!” 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回想,自己与这凤仙根本素未谋面,谈何招惹? 之前他猜测是因为通窍…… 毕竟南天杨家之人对通窍流露出过源自血脉的畏惧。 可现在看,这残影因为没有记忆,对通窍几乎无视。 他看着通窍不甘心地再次飞起。 小心翼翼地围绕那凤仙残影盘旋,扭动。 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那凤仙残影,对于这条在自己眼前晃悠的蚯蚓,似乎产生了一点本能的反应…… 它优雅地低下头。 长长的喙猛地一啄! 当然。 依旧是啄了个空。 因为它是残影。 但通窍见状,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深情与怀念,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啊!凤宝!你果然还是记得我的对吗?哪怕是残影,也保留着这份本能!” “这一幕……” “啊,这一幕,多么像我们当年初遇那样!” “那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早晨,我早起正在辛勤地翻土,疏松大地经络。” “你也早早起床,见到了在泥土中努力工作的我,然后就被我勤劳的身影吸引……” “俯冲下来,温柔地叼起了我,振翅飞向无垠的天空……” “我们在九天之上自由地遨游,穿梭云层,翻云覆雨……” “将所有的障碍与阴霾都冲破!然后,我们一同见到了那……那至高至纯,无瑕无垢的璀璨天光! “真美啊……” 通窍喃喃自语。 语气陶醉。 仿佛真的沉浸在那段,它描述得无比浪漫的往事之中。 陈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尽管不知晓这通窍和凤仙之间,真正的关系是否如同它描述的……这般美好。 但单从眼前这画面来看…… 一条蚯蚓被一只鸟本能地啄食。 他实在无法产生任何浪漫的共情。 只觉得这更像是,家禽捕虫的自然本能。 也就是说,这凤仙残影因为没有承载记忆,仅凭本能行动。 所以它并不认识通窍。 对通窍的反应,也仅仅是出于鸟类对虫子的本能。 “那为何……它还会对我这般畏惧?”陈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通窍听到陈阳的问题,也从它的深情回忆中被拉回现实。 它挺了挺身子,用一副笃定的语气说道: “那一定是因为,你曾经做过什么严重伤害它的事情!” “这恐惧已经刻入了它的骨子里,融进了它的神魂之中!” “所以连这道无关的残影,在感应到你的气息时,都会本能地颤栗!”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 “说!你到底对我的凤宝做了什么?是不是欺辱了它!” 陈阳看着这条情绪激动,试图为凤仙出头的蚯蚓,只觉得哭笑不得: “我怎么欺辱?” “这东西的本体在天上飞,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几年前才勉强学会御空之术,连青木门都没出过几次,我到哪里去寻你的凤宝?” “又拿什么去欺辱它?” 通窍闻言一愣。 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陈阳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以陈阳这点微末修为和活动范围,确实连凤宝的边都摸不着。 “对啊……连我都找不到凤宝的踪迹,你……” 它自己也陷入了困惑。 但很快。 它又提出了新的猜测: “那一定是你接触了什么东西!沾染了某种能极度威胁,伤害到凤宝的可怕气机!所以凤宝的残影才会如此惧怕你!” 说到这里。 通窍自己又顿住了。 喃喃道: “……也不对啊。” “就算是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凤宝身负涅盘仙法,几乎可以说是不死不灭。” “打不过总能逃得掉,何至于恐惧到连残影都……” …… “涅盘仙法?” 陈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追问道。 “对啊!” 通窍解释道: “就是凤宝的天赋神通,涅盘重生!” “理论上,它很难被真正杀死,就算遭遇重创,也能浴火重生!” “所以,能让凤宝如此畏惧,甚至将这恐惧烙印都传递到了无关的残影上……” “一定是被某种极为可怕!极为邪恶!连涅盘都可能无法逃脱的东西伤害过!” “而且伤害极深!” 通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小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我……我可怜的凤宝……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受苦了……” 它越说越伤心,情绪彻底失控。 那赤红色的身躯上,无数细小的气孔竟然开始同时喷射出纤细的水柱! 仿佛真的在嚎啕大哭。 泪如泉涌! 陈阳看着这条因为脑补而悲伤到喷泪的蚯蚓,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尽管通窍说得深情并茂…… 但配合着它被那毫无反应的凤仙残影,不断徒劳地啄着脑袋的画面…… 陈阳实在难以产生共情。 反而觉得场面有些滑稽和诡异。 “好了好了,别哭了……”陈阳尝试着安慰它,声音有些干涩。 这哭声实在太吵了。 “你根本不懂!你这种只知道炼气打坐的木头疙瘩,根本不懂什么叫爱而不得,什么叫刻骨铭心的思念!” 通窍一边哭泣,一边激动地反驳: “原来这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我找不到你!” “而是我能看到你在我面前,却无法触碰你!” “无法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它说着,甚至扭动身躯。 主动将头迎向那凤仙虚影不断啄下的长喙,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语气深情呼唤: “凤宝!别……别吻我了……这样会让我……更想你啊!” 陈阳看着这诡异,又带着几分辛酸的一幕,眨了眨眼。 实在不知该作何评价。 那凤仙残影对通窍的深情表白毫无反应。 因为它只是残影,没有记忆,也不认识对方。 它之所以不断啄向通窍,估计只是纯粹的本能疑惑…… 为什么这条蚯蚓看得见,却啄不起来? “好了,别哭了,太吵了!” 陈阳被那持续的喷水声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威胁的动作…… 作势要从储物袋里取盐。 然而。 就是这个简单的上前动作,却仿佛触动了什么可怕的开关! 那原本只是警惕观望的凤仙虚影,在陈阳迈步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惊叫! “呖——!” 尖啸声在密闭的石室内激烈回荡,震得陈阳耳膜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仿佛泛起了涟漪! 那凤仙虚影光芒剧烈闪烁,振翅欲飞。 眼看就要彻底消散离去! 陈阳见状,心中大急! 他看着地上那已经燃烧了大半的信香,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决绝! 不能再犹豫了! 他再次取出了陶碗。 毫不犹豫地将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拿出,疯狂催动复制之能! 他这几年省吃俭用,靠着为人诊治,节约俸禄,好不容易积攒下近千枚上品灵石。 先前复制三十根信香已消耗小半。 一口气,他又复制出了三十根信香! 如今这般不计代价地复制,储物袋迅速干瘪。 最终只剩下寥寥三四百枚。 “希望能多挽留你一会儿!” 陈阳心中默念。 动作迅疾地将这新复制的三十根信香,连同之前点燃还未燃尽的信香,全部集中在一起。 灵力催动,使其燃烧得更旺! 霎时间,石室内青光暴涨,烟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那奇异的香气仿佛拥有了实质。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 庞大的烟气如同燃料一般,注入那凤仙虚影体内。 果然。 随着这海量信香的燃烧,那原本即将溃散的凤仙虚影,不仅稳定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清晰! 它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眼中那抹灵性之光也越发炽盛。 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生灵的情绪…… 那是对陈阳愈发浓烈的恐惧,以及…… 一丝被强行挽留,被这庞大香火束缚在此地的愤怒! 通窍看到凤仙残影眼中那愈发清晰的灵性,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 “有反应了!凤宝有反应了!快!快再多燃一些香!让它多留一会儿!” 陈阳见状,心中也是无奈。 不光是通窍不想让这凤仙残影消散,陈阳自己更不想啊! 他还指望靠着它求得羽化真血呢! 眼看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索性把心一横,将储物袋里最后那点灵石也几乎耗尽,又复制了一批信香出来,疯狂点燃。 只求这凤仙残影能多停留片刻,能…… 降下真血! 与此同时,他对着激动不已的通窍急声说道: “我耗费全部家当让它留在这里!你要想办法,帮我从它那里拿到羽化真血啊!”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这畏惧他的凤仙残影沟通的桥梁。 陈阳尝试着,再次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一点,试图表达自己的诚意。 然而。 这一次。 随着香火的鼎盛和凤仙虚影的进一步凝实,它对于陈阳的靠近,反应截然不同! 那不仅仅是恐惧了。 它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抹凌厉无比、如同实质般的凶光! 脖颈处的羽毛仿佛炸开,整个姿态变得极具攻击性。 如同看家护院的家禽,遇到了闯入领地,威胁雏鸟的恶徒。 长喙微张,对准陈阳! 一副随时准备猛啄下来的架势!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刺激它。 他只能焦急地看着。 就在这时。 他惊喜地发现。 在那凤仙凝实的羽翼末端。 一滴异常璀璨,金光几乎要溢出来的血珠,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仿佛即将滴落! 而且陈阳敏锐地察觉到…… 这一滴血,似乎与赫连卉玉瓶中的那些羽化真血截然不同! 它的颜色更加纯粹,金光更加内敛而深邃,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古老,神圣。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悸动! 直觉告诉他,这滴血,要远比赫连卉得到的那些,珍贵无数倍! 眼看那滴异常珍贵的金色血珠即将脱离羽翼,滴落下来,陈阳心脏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通窍大喊: “快!帮我接住它!” 通窍此刻也看到了那滴真血。 它虽然伤心与凤宝的相逢,但听到陈阳的呼喊,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它那小小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精准地在那滴金色血珠坠落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将其托住! 那血珠落在通窍身上,仿佛有千钧之重,让它发出一声闷哼。 但它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猛地一弓,再奋力一甩! “接着!” 那滴蕴含着磅礴能量与神秘道韵的金色血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陈阳急忙伸出的掌心之中! 入手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温润,仿佛握住了一个小太阳,温暖却不灼人。 成了! 终于求到了一滴! 陈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 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刹那—— 下一秒。 异变陡生! 那滴原本温润的金色血珠,在落入陈阳掌心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引爆!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炙热,猛地从血珠内部爆发出来! “轰——!!!” 陈阳只感觉眼前骤然被无边无际的金色火焰充斥! 那火焰并非凡火,带着神圣,古老,暴烈、以及一丝……仿佛被亵渎般的极致愤怒! 狂暴的能量以他的掌心为中心。 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石室! 坚固无比、布有强大禁制的石室,在这一刻剧烈地震荡、轰鸣起来! 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金色的火星,在室内疯狂冲撞! “什么情况?!”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这巨大的惊骇。 与此同时。 石门之外。 正焦灼等待的欧阳华,沈红梅几人,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从石门后,传来的剧烈震动和那一声沉闷的轰响! 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里面怎么回事?” 沈红梅脸色骤变。 一步踏前。 目光死死盯住那扇不断微微震动的石门,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那动静…… 绝不寻常! 欧阳华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摇头: “不清楚。这石门禁制强大,完全隔绝内外气息探查,无法知晓当中具体情况。” 但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声轰响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赫连洪,原本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嗤笑道: “呵呵,欧阳华,你这宝贝弟子,该不会是求不到羽化真血,心态失衡,在里面发狂,打砸祖师留下的石室吧?真是好大的脾气啊!” 欧阳华听闻,面色阴沉如水,嘴唇紧抿,却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此刻,连他也无法确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剧烈的能量波动,即便隔着石门,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 就在青木门后山,石室异动之际。 青木门宗门之外,山门牌坊之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此人身形干瘦,穿着一身奇异袍服。 一头棕色的头发显得有些杂乱,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散发出来。 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上山拜仙的老人。 守在山门处的护卫弟子见到此人,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还是依循职责,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这位老伯,今日宗门暂不接待外客。若要求仙问道,还请改日再来。” 那棕发老者仿佛没有听见弟子的话语。 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看似浑浊,深处却隐有精光闪动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名炼气期的护卫弟子。 他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东土修士的血肉……灵气稀薄,杂质颇多,不知味道究竟如何啊?许久未尝过了……” 那护卫弟子一脸茫然。 完全没听懂这老者在嘀咕什么,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老伯,您说什么?您有什么事吗?” 棕发老者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如同鸡爪的手,朝着那名弟子的头顶探去。 弟子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毫无力量感的手,疑惑道: “你……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弟子的天灵盖上。 接触的一瞬间。 那弟子浑身猛地一僵,双眼之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一片空洞,茫然。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接受某种无法理解的信息冲击。 片刻之后,棕发老者松开了手。 那弟子晃了晃,没有倒下。 但眼神依旧空洞。 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笑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然后“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出呵呵……哈哈……的傻笑声。 神魂已然受损,变成了白痴。 棕发老者看了一眼瘫傻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红芒。 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在极力克制,自言自语道: “算了……肉质太差,灵气驳杂,吃了也塞牙,还污了我的修行。 “我忍住,不吃……” “免得到时候回去,被未央那个丫头闻出味道,又要被她念叨,责罚……”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山门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队人正行色匆匆地向外走来。 为首者是一个身穿丹霞峰长老服饰,面色红润,颇具威严的老者。 正是丹霞峰长老朱大友!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不弱的弟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外出办理。 这棕发老者目光落在朱大友身上,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他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路中间,开口叫道: “喂,前面那个……你可是朱大友?” 正准备带人匆匆离去的朱大友闻言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这个挡路的、毫无修为波动的棕发老朽,眉头皱起: “你是何人?” 他仔细回忆,确信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见对方形貌普通,气息全无,朱大友心中不耐,便想不予理会,绕过他继续赶路。 他口中还在低声喃喃,似乎对宗门内某些事务感到不满。 跟在朱大友身后的几名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同时也看到了那个瘫坐在地上傻笑,嘴角流涎的护卫弟子,纷纷露出嫌恶之色。 “这看守山门的弟子是怎么回事?大白天就喝蒙了不成?” “真是丢尽了我青木门的脸面!明日定要禀报执事堂,换掉这个不中用的家伙!” 几名弟子低声议论着。 对那棕发老者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然而。 还没等他们议论完,那棕发老者竟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朱大友身前! “你……你想干什么?!” 旁边一名弟子见状,厉声喝道。 伸手就想阻拦。 但他们的动作,在那棕发老者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老者那只干枯的手,再次抬起。 如同鬼魅般,无视了所有阻挡,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丹霞峰长老朱大友的头顶之上! 其他弟子又惊又怒: “混账!放开师尊!” “我们师尊乃是丹霞峰长老,岂是你能随意触碰的?!” “快放手!” 那棕发老者对周围的呵斥充耳不闻。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手掌与朱大友头顶接触的瞬间,朱大友身体猛地一震,双眼之中同样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变得一片茫然。 仿佛神魂被强行抽离。 这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棕发老者便松开了手。 下一刻。 朱大友浑身剧颤,茫然的眼神迅速恢复。 但恢复的不是平日的威严与精明,而是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不顾长老威仪,向着那看似普通的老者连连磕头。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饶命!前辈饶命啊!!晚辈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一命!!” 这一幕,瞬间让朱大友身后所有弟子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目瞪口呆。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第139章 凤仙之魂 山门处。 气氛诡异。 那棕发老者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浑身筛糠的朱大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咦?” “居然没有直接变痴傻?” “看来你身上还有点小玩意儿,护住了你的心神根基啊!”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在朱大友身上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 朱大友此刻已是魂飞魄散,惊恐到了极点。 其他弟子或许不明所以。 但他刚才亲身经历了那如同梦魇般的一瞬。 就在那干枯手掌按在他天灵盖的刹那,一股霸道无比,蛮横至极的神识力量,如同摧枯拉朽的洪流,强行闯入了他的识海。 只要对方愿意,便可以将他毕生的记忆,所有的隐秘,翻阅得干干净净! 那感觉,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 连最深层的思想都被看了个透! 那恐怖的神识冲击,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将他的神魂彻底冲垮,让他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若非他早年在外游历时,花了大代价从东域坊市购得一件能够稳固心神,防御神识冲击的护身法宝。 在关键时刻自动护主,勉强抵挡了部分冲击。 恐怕他现在就已经和旁边那个,瘫傻的护卫弟子一样了! 朱大友的目光带着极致的恐惧,看向眼前这穿着怪异,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老者,牙齿都在打颤。 那棕发老者似乎对朱大友的记忆更感兴趣。 他站在原地。 目光略显空洞。 仿佛在快速浏览,消化着刚刚从朱大友脑中攫取的信息。 片刻之后。 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再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大友,身形一晃。 便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径直朝着青木门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朱大友才如同虚脱般,停止了磕头。 整个人瘫软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袍。 “师尊!师尊您没事吧?” “刚才……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名弟子这才敢围拢上来,手忙脚乱地将朱大友搀扶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们从未见过朱大友如此失态,如此恐惧! 平日里,朱大友仗着自己丹霞峰长老的身份,以及一手不俗的炼丹术,在宗门内可谓是地位尊崇。 便是面对掌门欧阳华,也时常阳奉阴违。 何曾像今日这般…… 对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者行如此大礼,口称饶命? 面对弟子们七嘴八舌的询问,朱大友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无尽恐惧的字眼: “他是……元……元婴……” 一瞬之间。 在场的几名弟子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与骇然! 元婴!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位元婴修士,便是今日拜师大典上,那位赫连洪前辈! 那等存在,对于他们这些炼气修士而言,简直就是云端上的神只。 遥不可及! 朱大友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虽然只有筑基修为,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境界。 但那如同面对浩瀚星海般的渺小感,那神识层面绝对的碾压,让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至少是元婴期。 甚至……可能更强! 这等恐怖的存在,为何会突然降临青木门这等小地方? 他不得而知。 但从对方离去的方向看。 似乎是…… 后山! “师……师尊,那我们……我们还去不去见那菩提教的使者了?” 一名亲传弟子壮着胆子,小声询问道。 声音还在发抖。 朱大友闻言,沉默了。 今日他之所以急着下山,正是因为他暗中联络上了一个自称来自外海,实力通天的教派…… 菩提教! 他本打算前去接触,看看能否借此机会脱离青木门这潭死水。 他始终坚信,自己迟迟无法结丹,定然是欧阳华在其中做了手脚,下了什么龌龊的绊子! 对,一定是欧阳华嫉妒他的炼丹天赋,怕他结丹后威胁到其掌门之位! 虽然具体是什么手段他查不出来,但他已心生去意,只想寻求外援,摆脱控制。 而那菩提教…… 据说是源自西洲的古老大教。 数十年前便开始在东土暗中渗透,发展。 如今正是趁早加入,获取资源与地位的大好时机。 朱大友自认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但现在…… 见识了那棕发老者的恐怖之后,他哪里还敢乱跑? “不……不去了!” 朱大友声音嘶哑,带着后怕: “先……先躲一些日子,看看风声再说!” “那……我们回丹霞峰?” 另一名弟子试探着问。 “不!不回丹霞峰!” 朱大友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惧: “你,立刻上山!” “去通知我们峰上的亲传弟子,还有我的几位心腹仆从,让他们立刻找个由头下山来!” “与我们会合!要快!” 他心中念头急转。 那棕发老者明显是冲着青木门来的,而且一看就非善类。 此时回丹霞峰,岂不是自投罗网? 万一那老者在后山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波及开来,待在宗门核心区域绝对是首当其冲! 他可不想跟着青木门一起遭难! “别问了!快去!” 朱大友见弟子还有些犹豫,猛地提高音量。 因为激动牵动了神魂的伤势,又喷出了一小口鲜血。 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快些……我,我要立刻找个隐秘之处闭关调息!快……青木门,要大祸临头了啊!” 说完。 他眼前一黑。 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徒留一群弟子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心中被无尽的恐慌所淹没。 与此同时。 青木门后山。 祖师祠堂石室之外。 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洪祖孙,依旧在焦灼地等待着。 自从方才石室内传来那声剧烈的轰响和震荡之后,里面便再度陷入了死寂,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等待的几人心中更加不安。 石门上的禁制依旧稳固。 除非里面的陈阳主动结束焚香过程,或者达到某种特定条件,否则从外部无法强行开启。 众人只能被动等待。 赫连洪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原本留下来是想看陈阳笑话,顺便再敲打一下欧阳华。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里面竟没了动静,这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他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欧阳华,忍不住再次出言讥讽: “欧阳华,依老夫看,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于这么一个弟子?” “青木门虽小,寻个资质更好,心性更纯的苗子悉心培养……” “难道不比你在这小子身上浪费资源,徒耗心力强得多?” 欧阳华目光依旧紧锁石门。 闻言,脸上挤出一丝淡淡,却带着某种坚持的笑容,缓缓道: “赫连前辈的好意,欧阳华心领。” “不过,不必了。” “我觉得陈阳便是很好。” “此子修行有韧性,将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 “成就?” 赫连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就凭他这连羽化真血都求不来的资质和心性?呵呵,欧阳华,这话你说出来,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反驳。 只是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那扇石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乾坤未定,万事……皆有可能!” “哈哈哈!” 赫连洪闻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信: “好一个万事皆有可能!欧阳华,你……” 然而。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大笑之时。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仿佛就在众人耳边响起: “你……便是欧阳华?”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修为最高的赫连洪在内,全都瞬间呆滞住了,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 就在这祖师祠堂禁地之内。 在他们几位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有一位元婴修士在场的情况下,竟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众人骇然转头。 只见一个身穿风格奇异布袍,头发棕黄杂乱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距离他们不足十丈远的地方!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 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若非他主动开口,根本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你是何人?!” 欧阳华心头巨震,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沉声问道。 他身为青木门掌门,后山祖师祠堂乃是宗门最核心的禁地之一,外围有长老看守,更有层层禁制,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到此地? 一旁的沈红梅也是瞬间握紧了剑柄,清冷的眸子锐利如剑,死死盯住那不速之客,厉声喝问: “你是什么人?守卫此地的范长老呢?!” 那棕发老者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种随意得令人发指的语气说道: “哦,门外那个扫地的老头啊?” “他非要拦住我不让进,聒噪得很。” “我就随手拍飞了,现在应该还在外面躺着睡觉吧。” 几人闻言,神色骤变,立刻放出神识向外探查。 果然。 在进入祖师祠堂的入口处,发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范长老! 他气息微弱,面色惨白。 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绝非简单的拍飞! 最让欧阳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 他以结丹期的神识去感应这棕发老者,却如同泥牛入海。 根本探不出对方的深浅!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洋! 元婴? 还是……更强? 欧阳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多年来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与警惕预感,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而那老者的目光,在欧阳华身上停留片刻后。 便转向了那扇紧闭的,不断有微弱禁制符文流转的石门,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里面……在做什么?” 沈红梅柳眉倒竖,还欲斥责这擅闯禁地,伤人之徒,却被欧阳华一个眼神制止。 欧阳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了几分略显僵硬,却足够恭敬的笑意,上前一步,拱手回答道: “禀告前辈,此乃我青木门一处传承试炼之地,里面正有一名弟子在进行试炼,不便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沈红梅一愣,不解地看向欧阳华。 范长老与他们皆是旧识。 如今被此人重伤,师兄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带着恭敬? 但当她接触到欧阳华那深邃,带着极度凝重与警告意味的眼神时…… 她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老者,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硬碰硬,只会给青木门带来灭顶之灾! 那棕发老者似乎对欧阳华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的注意力被石门上那些古老玄奥的雕刻和隐隐流动的符文禁制所吸引。 “这禁制……是道盟的手笔……” 他喃喃自语。 随即像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别的什么目的,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石门之上。 就在他手指触碰石门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原本只是静静流淌符文的石门,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猛地荡漾起一层清晰可见,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 整个石门光华大盛。 无数符文疯狂闪烁。 一股强烈的,带着警告与肃杀意味的波动瞬间弥漫开来。 似乎下一刻就要引动某种强大的反击,或是向远方传递出警报信号! “不妙啊……” 棕发老者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这警报禁制还挺敏感,可别真触动了,到时候万一惹来了道盟巡察,虽然不怕,但也是麻烦一桩。” 说着。 他那只按在石门上的手,五指微微收拢,口中轻吐一个字: “止!” 仿佛言出法随。 那原本即将彻底爆发,光华冲天的石门,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所有躁动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剧烈的波动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迅速平息,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赫连洪在内,脸色都是剧变! 这石门,他们过去都曾触碰过,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沈红梅没有,宋佳玉没有,甚至连赫连卉进出时也没有! 这警报禁制,只有在感应到特定威胁,尤其是…… 非东土修士,或者说未经许可的强大异族气息时,才会被触发! 自青木门立派以来,这石门警报几乎从未响起过! 直到今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个棕发老者,其根脚,其气息,触动了道盟设下,用于甄别与警戒的底线! 他……很可能并非东土修士,甚至并非修士! 而是来自……无尽海的彼岸! 来自那被红膜结界隔绝,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红梅再也忍不住,瞪大了美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看向那老者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 石门之内。 再次传来了动静! “轰轰轰——!!!”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狂暴! 仿佛有无数雷霆在里面炸开,又像是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在疯狂冲击着石室的壁垒! 整个石门连同周围的岩壁都在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而下! 那棕发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目光再次聚焦于石门。 而因为方才他强行平息警报时,对石门禁制造成了些许干扰与破坏。 此刻。 那原本完美隔绝内外的石门,靠近顶部的位置,竟然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细微若线,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就是这道细微的裂缝,使得石室内的一丝气息,终于逸散了出来! 这气息一出现,便让在场所有修士浑身一震! “这是……羽化真血的气息!”赫连卉第一个惊呼出声。 她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 但随即,她的眼中便充满了惊诧。 因为这气息,似乎与她之前汲取的,有些不同。 沈红梅也是先是一惊。 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陈阳…… 他终于成功了吗? 他求得了羽化真血! 然而。 修为最高,见识也最广的赫连洪,在仔细感应了那逸散出的气息后,脸色却是猛地一变。 他瞪大了双眼。 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失声叫道: “不对!这气息不对!” “三爷爷,什么不对?” 赫连卉疑惑地看向他。 “这气息……太精纯了!太古老了!这绝非普通的羽化真血气息!” 赫连洪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难以置信! “这……这分明是蕴含着一丝本源之力的……凤仙之魂的气息!” “青木门只是个小门派,保存的这点遗泽,怎么可能引动真正的凤仙之魂降临?” “这只有在南天那些凤血世家,核心祖地才可能发生!”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华。 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陈阳之前提及的虚影! “莫非……莫非方才那小子口中所说的虚影,根本不是心烦意乱下的幻视,而是真正的……凤仙之魂?!” 这一瞬间,在场的几人心中都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赫连洪的猜测为真,那陈阳引动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机缘?!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青木门历史上,关于羽化真血的所有记载! 而那棕发老者,在感应到这股精纯古老,带着神圣魂力波动的气息后,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猛地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精光! 他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关键,喃喃自语道: “凤仙?羽化真血?原来如此!老夫懂了!未央那个丫头,千方百计潜入这东土小宗门,她真正想要的,恐怕就是这个!为了这东西,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极其黯淡,却速度奇快的金色飞鸟残影,竟猛地从那石门顶部的裂缝中穿透而出! 那飞鸟虚影看起来极为虚弱,形态都有些模糊不清。 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振翅高飞。 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直冲云霄! 想要逃离此地! 那棕发老者见状,眼中贪念大盛,嘿然一笑: “想跑?给老夫留下吧!”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形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便出现在数十丈的高空,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流光,朝着那逃窜的凤仙残影急速追去! “凤仙之魂现世!其血浓度超越真血,乃是是凤仙本命魂血!” “小卉,快!抓住机会!” “若能得其魂血洗礼,效果堪比前往南天凤血世家祖地接受核心传承!” “这是天大的机缘!” 赫连洪见状,也是激动得大吼一声。 再也顾不得其他,元婴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紧随着那棕发老者冲天而起! 欧阳华脸色变幻不定。 眼看那神秘老者和赫连洪都追了上去,他深知那本命魂血的重要性。 也明白绝不能让其落入,那来历不明的外海生灵手中! 他当即对沈红梅快速说道: “小师妹,你不用跟着去!” “留在这里等待陈阳出来!” “我去看看情况!” 沈红梅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她既担心那凤仙之魂引发的变故…… 更放心不下还在石室内的陈阳! “你在守着这边就是了!” 欧阳华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 “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放心,我不会硬拼,只是去看看!” 说完,他又看向宋佳玉: “宋师妹,劳烦你随我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宋佳玉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中带着坚定: “师兄放心,我明白。” 见到宋师姐也如此说,沈红梅这才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好!你们小心!” 欧阳华与宋佳玉不再耽搁。 身形一动。 也化为两道流光,朝着天空那几道追逐的身影急掠而去。 转眼间。 后山祖师祠堂外,便只剩下了沈红梅一人。 她望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周围,又回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却裂开了一道细缝的石门,心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 “陈阳……你到底在里面……搞出了什么动静?”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红唇被贝齿轻轻咬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而就在这时…… “轧——!”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石门,竟在这一刻,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 轰的一声。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金色的火星从门内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正是陈阳!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颇为不雅,周身衣衫尽碎,不着片缕。 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他一冲出石门,便焦急地抬头四顾,口中还嚷嚷着: “跑哪儿去了?怎么跑了?!” 紧接着,通窍也跟随着飞了出来,落在陈阳肩头,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道: “我就说嘛!你小子取多了!” “凤宝本来就看你不顺眼,惧怕你!” “你还不收敛点,现在好了吧,把它彻底吓跑了!” “这下连残影都没得看了!” 陈阳刚冲出石门,还没看清外面情况,就感觉撞入了一个温软幽香的怀抱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稳住身形。 “前……前辈?” 陈阳一愣。 低头看去。 正好对上了沈红梅那双带着错愕的眸子。 沈红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阳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随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了一眼。 瞬间脸色爆红,如同染上了最美的晚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的视线定格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的衣服呢?!”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窘状。 也是老脸一红。 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烧……烧完了啊!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着火了!” 沈红梅红着脸,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男式衣衫。 迅速递给他: “快……快穿上!” 陈阳接过衣衫,入手布料柔软,尺寸竟是意外的合身。 他不由得惊讶道: “前辈,这衣服……” 沈红梅微微侧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涩: “昨日……昨日在你洞府,为你赶制拜师大典的青云凤仙袍之后,我看还有些余料,便……便顺手又给你做了几套常服,想着你将来总能穿得上……” 说着。 她又取出一个崭新的,绣着简单云纹的储物袋,塞到陈阳手里: “衣服都放在里面,你平常可以取用。” 陈阳心中不由得一暖。 连忙道谢,将储物袋挂在自己腰间。 但随即,他脸色一变。 猛地摸向自己身上原本挂着的几个储物袋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不对啊!我其他的储物袋呢?!还有我其他的东西呢!!” 陈阳猛地回头。 看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里面依旧有金色的火焰在跳跃闪烁。 “糟了……都落在里面了!” 第140章 假面下的真容 陈阳焦急地看着那扇已然紧闭,只余一道细微裂缝的石门,忍不住上前用力敲动了两下。 石门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隐约还有金色火焰跳跃的光芒,让他心疼不已。 那些可是他多年的积蓄和欧阳华赠送三件礼物。 最为重要的是…… 陶碗还在里面! 沈红梅见他如此着急,想起他方才说东西落在了里面,便上前轻声安抚道: “陈阳,不用担心。这石门禁制特殊,不可强行开启,需要师兄的掌门令牌才能再次打开。” “掌门令牌?那师尊呢?” 陈阳急忙追问。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石室外竟然只剩下沈红梅一人。 欧阳华,宋佳玉,赫连洪祖孙全都不见了踪影。 “师尊他们去哪里了?” 沈红梅解释道: “方才你引动的那……凤仙之魂,从石门裂缝中飞出,他们全都追去了。” 她刻意强调了“魂”字,观察着陈阳的反应。 陈阳闻言一愣,随即恍然。 沈红梅口中的凤仙之魂,想必就是通窍所说的那个因为自己焚香过多而产生异变,灵性大增,最后不受控制飞走的残影。 它之所以失控逃离,根源似乎还是在自己身上,那股令它源自本能的恐惧。 “赫连前辈他们也追去了,还有宋师姐。” 沈红梅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另外,师兄说得果然没错,我们青木门中,或者说刚刚,确实潜入了外海的生灵!” “外海生灵?!” 陈阳神色骤然一变,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模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沈红梅见他神色大变,下意识觉得他是被外海生灵这四个字吓住了。 毕竟对于一个炼气期弟子而言,那代表着未知,神秘与极度的危险。 她想了想。 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描述道: “长得……倒不吓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棕发老者,穿着有些奇异的衣袍。” 她刻意省略了那老者如何重伤范长老,如何无视道盟禁制,以及那深不可测,连欧阳华都不得不低头隐忍的恐怖实力。 这些细节太过骇人…… 她不想让陈阳承受额外的压力与恐惧。 只想让他心中能稍微安定一些。 “老者……” 陈阳喃喃自语。 眉头微蹙。 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 沈红梅注意到了陈阳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指缝间似乎有微弱的金光透出,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手里一直捏着的……是什么东西?” 陈阳这才摊开手掌。 露出掌心那三滴,如同液态金色太阳般,缓缓流转,散发着神圣古老气息的血珠。 “这是方才那凤仙残影……或者说魂影,滴落下来的。” 他回想起之前这血液骤然爆发,将他周身衣物焚为灰烬的恐怖场景,依旧心有余悸。 通窍说凤仙性格温和,但这血液中蕴含的力量却如此暴烈。 不过。 陈阳有种直觉,那爆发更像是一种警告与自保。 若非自己当时心存敬畏,没有进一步逼迫或流露出恶意…… 恐怕这血液中蕴含的恐怖能量,就不仅仅是焚毁衣物那么简单。 足以让他瞬间灰飞烟灭。 此刻这三滴血液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而平和,仿佛内敛了所有狂暴。 “可惜,我只求得三滴……” 陈阳看着掌心的血珠,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数量远远不及赫连前辈啊。” 他想起赫连卉那玉瓶中数十滴羽化真血。 相比之下,自己这三滴显得如此寒酸。 沈红梅看着他眼中的失落,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恐怕还不知道他求来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宝物!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赫连洪那见鬼般的惊诧表情。 那个一向眼高于顶,对陈阳百般鄙夷的元婴修士,此刻若见到陈阳手中之物,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戏剧性的反差,让沈红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前辈,你笑什么?”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沈红梅摇了摇头,没有点破,只是柔声道: “没什么。” 陈阳见她不说,便又将这三滴异常珍贵的凤血紧紧攥住,仿佛握着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 几道破空之声传来。 光影闪动间,欧阳华,赫连洪,赫连卉以及那名棕发老者,竟去而复返。 重新落在了石室之外。 沈红梅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道: “师兄,那凤仙之魂呢?” 欧阳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跑掉了,没找到。它速度太快,而且似乎有穿梭虚空之能,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气息。” “什么?” 沈红梅大为惊讶。 在场可是有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还有那实力深不可测的棕发老者,两人出手,竟然能让那凤仙之魂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赫连洪冷哼一声,接口道: “那凤仙本就是上古灵物,来无影去无踪,玄妙非常。” “否则又何须修建这等完全密封,布有特殊禁制的石室来祈求其降临?” “一旦让它脱离束缚,再想捕捉,难如登天!” 他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未能得手的遗憾。 而那棕发老者,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那凤仙之魂竟如此滑溜…… 让他扑了个空! 心情极为不爽。 与此同时。 赫连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此刻他再看陈阳,眼神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被他断定为资质普通,不堪大用,甚至靠攀附筑基长老上位的炼气弟子…… 竟然真的引动了连他都感到心惊的凤仙之魂!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和判断! 或许此子资质确实普通。 但这份机缘,这份能引动凤仙之魂的特质,恐怕绝非寻常! 然而。 当赫连洪的目光扫过陈阳那依旧紧握的右手时,他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以他的见识和感知,瞬间便从那指缝间泄露出的,远比普通羽化真血精纯磅礴无数倍的气息中,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你手中所握……是……” 赫连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的拳头。 陈阳默不作声。 只是将拳头握得更紧。 他这反应,更是证实了赫连洪的猜测! 赫连洪脸色大变,失声叫道: “是……是凤仙的本命魂血!绝对是!” 一旁的赫连卉闻言,俏脸也是瞬间变色! 她耗费三根信香,求得了数十滴羽化真血,本已堪称惊世骇俗。 但她深知,那些真血,终究只是凤仙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用于帮助同族或是有缘者淬体羽化的外泄之力。 虽珍贵…… 却并非核心! 而陈阳手中那三滴,竟是源自凤仙之魂的本命魂血! 亦可称之为真血的一种,但却是最为顶尖与核心! 这其间差距,如同溪流之于江海,萤火之于皓月! 传闻中,唯有南天那些真正的凤血世家核心子弟,在祖地接受最古老传承时,才有微乎其微的机会,得到一丝魂血洗礼! 赫连洪的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眼中甚至隐隐有贪婪与杀意在涌动! 这等至宝,若是能夺来给自家小卉…… 但…… 他目光扫过欧阳华,沈红梅。 又看了看这青木门的山川地势。 此地是道盟名下的正式宗门! 虽然弱小,掌门不过结丹…… 但既然在道盟挂了名,就意味着受道盟规则庇护,与东土其他宗门气运相连。 道盟麾下那六大宗门,除天地宗以炼丹着称,只有元婴真君坐镇外,其余五宗,可是皆有化神存在的庞然大物! 他赫连洪若敢在此地,公然抢夺弟子机缘,甚至杀人夺宝。 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这让他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动手。 而此刻。 陈阳也在暗暗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赫连洪气息全开,元婴期的威压如同潮汐般起伏,强大而清晰。 但当他将目光转向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棕发老者时,心中却是一凛! 此人的气机,与赫连洪截然不同。 并非潮汐般的起伏,而更像是一条平稳到令人心悸的直线。 一直维持在某个极高的峰值上! 即便偶有回落,也微乎其微! 是因为对方是外海生灵,修行体系不同吗? 还是意味着…… 他的实力,远比赫连洪更加恐怖,已经达到了某种收放自如,气息内敛的可怕境界? 陈阳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本能直觉告诉他…… 这个棕发老者,比赫连洪还要危险数倍!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魂血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气氛微妙而紧张的时刻。 那棕发老者似乎终于从,丢失凤仙魂影的恼怒中回过神。 他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陈阳。 最终定格在他那紧握的拳头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客套,甚至没有丝毫顾及这是在青木门内,在欧阳华等人面前。 他来自弱肉强食的外海,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看上的东西,抢过来便是! 他一步步向前踏来,干瘦的身躯却带着千钧重压,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拿出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向陈阳!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在场所有人! 那不是赫连洪那种磅礴的威压。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窒息感! 就连赫连洪,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那老者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他刚刚突破元婴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此刻更是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底细。 不敢轻举妄动! “我让你拿出来!” 棕发老者见陈阳不动,语气陡然转厉。 那股针对陈阳的压迫感骤然倍增! “咔嚓……” 陈阳只觉得双膝如同被万钧巨力碾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几乎要当场跪倒! 他死死咬紧牙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嘴角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溢出了一缕鲜血! 全身的毛细血管在这恐怖的压力下纷纷破裂,细密的血珠从皮肤表面沁出,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小子,是傻了吗?!别人要就给他啊!快给出去啊!性命要紧!” 赫连洪看到陈阳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心中暗骂。 在他看来,为了一件宝物…… 而赔上性命,简直是愚蠢至极! 然而。 陈阳依旧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魂血,仿佛那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棕发老者。 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践踏的倔强: “这……是我焚香祈求而来!便是我的机缘!谁也……拿不走!是凤仙……赐给我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全都看得傻眼了! 就连赫连洪的神色,也无法再保持平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小子……是不要命了吗?! 面对这等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竟然还敢如此强硬?! 一步。 又一步。 那棕发老者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仿佛被陈阳这蝼蚁般的反抗彻底激怒。 他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 就在他即将走到陈阳面前,那干枯的手掌即将落下之时。 一直趴在陈阳肩头,因为凤仙残影离去而有些蔫巴的通窍,忽然猛地抬起了头。 通窍对准棕发老者,发出了一声充满惊疑的尖叫: “等等!” “为何……为何你身上,有我凤宝的涅盘仙法气息?!” “虽然很淡,很杂,但本质不会错!” 那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那条红色的蚯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道: “万羽之祖,又岂止凤仙一位?” “我西洲大地,自有我西洲的至高羽皇!” “自然也传承着独属于我西洲的涅盘之法!” “凤仙栖于阳木,而我西洲羽皇,便是伏于阴木而生!” …… “西洲羽皇?伏于阴木而生?” 通窍愣住了。 似乎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它喃喃道: “凤栖阳木……羽皇……伏于阴木?那还是羽族吗?” …… “哼!” 老者不再理会通窍。 那被短暂打断的怒火再次升腾,而且更加炽烈! 一个东土炼气期的小蝼蚁,一条古怪的虫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威严! 他不再犹豫,干瘦的手掌高高扬起。 看似缓慢。 却带着搅动风云的恐怖力量! 周围的灵气都在这一掌之下哀鸣,溃散! 方才他随意一掌,将筑基期的范长老拍得重伤垂死。 而此刻这一掌蕴含的力量,何止强了十倍!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要将这个屡次冒犯他的小子,一巴掌拍成肉泥! “没关系!” “老夫就杀一个!” “沾一点血腥味……” “大不了回去之后,被未央那个小丫头絮叨两句!” 老者眼中凶光毕露。 巴掌带着毁灭的气息,朝着陈阳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陈阳!” 沈红梅脸色惨变,想要冲上前去,却被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机死死压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焦急万分。 目光猛地转向一旁同样脸色难看,却依旧在犹豫忌惮的欧阳华。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尖锐而凄厉: “欧阳华!你要见死不救吗?!!”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 狠狠劈在欧阳华的心头! 他浑身猛地一颤。 仿佛从某种桎梏中惊醒过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小……小师妹!” 他不再犹豫。 体内甲木纯阳功疯狂运转,周身爆发出璀璨的纯阳金光。 身形如电。 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陈阳身前! “啪——!!!” 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巴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欧阳华全力撑起的纯阳护体光罩之上! 没有僵持。 没有对抗。 那凝实的纯阳金光如同纸糊一般。 瞬间溃散,崩碎! 欧阳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砸飞。 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山壁之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头发披散,道袍破碎,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整个人看上去凄惨无比! “师尊!!” 陈阳瞪大了双眼。 看着方才还温和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师尊,此刻为了保护自己,竟落得如此下场,心中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一直以为师尊欧阳华是高高在上的结丹修士,是青木门的擎天之柱…… 却没想到…… 在那棕发老者手下,竟连一掌都接不下! 心神剧烈震荡之下,陈阳那一直死死攥住魂血的手,不由得一软。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那棕发老者冷哼一声。 屈指一勾。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强行撬开了陈阳的手掌。 将那三滴金光璀璨的凤仙本命魂血,轻而易举地摄走。 落入其掌心! “哼!蝼蚁之辈,也配拥有此等神物!” 老者看着掌心那三滴魂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随即又被未能得到凤仙之魂的遗憾所取代: “只可惜,未能得到那凤仙之魂!还有那天外陨石的坠落之地,也未探查到!” 他方才追寻凤仙之魂时,也顺带用神识仔细扫描了青木门周边区域,却并未发现任何大规模的天外陨石撞击痕迹。 回想起未央平日古灵精怪,说话真真假假的性子。 以及她那句“捡的”…… 他忽然觉得,那星辰之火,说不定是她从别人手里得来的。 或是骗,或是抢,亦或是偷! 根本就不是在固定地点捡到的。 若是如此,在这茫茫东土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徒耗精力。 此地毕竟是东土,他这等外海生灵久留风险太大,万一被道盟高层察觉,恐怕想走都难。 念头既定,他不再停留。 将那三滴本命魂血小心收好,冷哼一声,身形一晃。 便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陈阳才仿佛脱力般,踉跄着冲到欧阳华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 “师尊!师尊您怎么样?” 欧阳华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天空,虚弱地问道: “走……走了吗?” “走……走了!” 陈阳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好……好……” 欧阳华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看着陈阳,断断续续地说道: “对……对不起……陈阳……你的……羽化真血……为师……没能为你保住……将来……为师一定……再为你寻得……更好的机缘……” 听到师尊在如此重伤之下,首先想到的竟是安慰自己,向自己道歉。 陈阳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感动,与酸涩填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师尊,您别说了,先疗伤要紧!” 一旁的赫连洪,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 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那魂血虽好…… 但已落入那恐怖老者之手,再无可挽回。 然而。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被陈阳扶着的欧阳华,忽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鲜血喷出后,他的气息非但没有平稳,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衰落下去! “师尊!您怎么了?!” 陈阳大惊失色。 紧紧抓住欧阳华的手臂。 赫连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上前一步,仔细探查了一下欧阳华的状况,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沉声道: “欧阳小友他……恐怕是破功了!” …… “破功?”陈阳疑惑。 “他所修行的《甲木纯阳功》,乃是至阳至刚的功法,威力虽大,但也有其弊端。” “若遭受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猛烈攻击,导致纯阳根基受损,便会……破功。” 赫连洪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不过……性命应当无碍,只是需要极长的时间闭关,慢慢调养恢复修为,便可……” 他的话音未落。 让陈阳,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欧阳华那原本俊秀,却带着掌门威仪的脸庞,皮肤之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 他脸部的皮肤,竟如同干燥的河床。 又像是冬日凝结的冰层,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裂纹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他的整张脸! 欧阳华自己似乎因为伤势过重,意识模糊,并未立刻察觉脸上的异状。 还虚弱地问道: “你们……看着我看什么?怎么了吗?” 陈阳瞪大了眼睛,指着他的脸,声音带着惊骇: “师……师尊,你的脸……你的脸裂开了!” 欧阳华闻言一愣。 下意识地抬手往脸上摸去。 “嘎查——!” 一声清晰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他脸上那布满裂纹的皮肤,竟然在他一摸之下,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簌簌落下! 山间微风拂过,吹散了那些碎片。 也吹动了欧阳华此刻暴露在众人眼前的…… 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面孔! 与欧阳华原本那俊秀温和的样貌,有几分轮廓上的相似。 但细节却天差地别! 这张脸,已无法用简单的俊秀来形容。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跨越了性别界限的俊美!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此刻虽然因受伤而显得黯淡。 但眼型极美! 而在他的左边眼角下方,竟然天然生长着一朵细小而繁复,颜色鲜红如血的花纹! 那花纹如同精心描绘的刺青。 又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胎记。 为他平添了无数邪魅与妖娆之气! 陈阳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一时之间竟看得失了神,呆立当场。 沈红梅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喃喃道: “师兄……你……”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位相处了百余年的师兄,那张熟悉的脸庞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张…… 堪称倾国倾城的脸! 意思是,他们平日里所见到的,都只是一张假面?! 就连一向清冷平静的宋佳玉,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显然也毫不知情!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赫连洪,此刻也呆住了。 他盯着欧阳华那张新露出的脸,下意识地评价道: “这家伙长得……好……” 他想说帅。 但又觉得不够贴切。 仔细端详了一下,才找到一个词: “妖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自己的孙女赫连卉。 却惊讶地发现,赫连卉看着欧阳华那张脸,眼中虽然也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似乎……并不完全意外? “师尊,你……你这是……” 陈阳回过神来。 还打算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清晰地回荡在后山: “你这张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啊!” 这声音……正是那刚刚离去的棕发老者! 陈阳心中大骇! “他没走?!” 欧阳华也是脸色剧变,挣扎着想用手遮掩脸庞。 但伤势过重,动作迟缓,他声音带着惊恐: “不……不是没走!恐怕是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太广!方才并未真正远离!”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道模糊的流光再次从天边折返,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光芒散去。 露出了那棕发老者去而复返的身影!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充满了绝望! 只见那棕发老者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牢牢锁定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 上下打量着。 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欧阳华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那审视的目光。 而那老者眼中光芒猛地一闪。 仿佛终于从记忆深处,翻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诡异而危险,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 “两百年前,西洲天香教那位叛教而出,卷走了教中至宝‘惑神面’的叛徒……” “不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第141章 轩花郎 棕发老者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瞬间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洲天香教? 除了欧阳华本人,以及在东域游历见识稍广的赫连洪略有耳闻外,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无尽海对岸的西洲,对于他们而言,是比外海更加遥远,更加神秘,也更为凶险的传说之地。 然而。 欧阳华在听到天香教三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骇然!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魔咒!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本就因为重伤而萎靡的气息,此刻更是紊乱不堪。 棕发老者将欧阳华那副,如同见了鬼般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中更加笃定。 脸上的兴奋与残忍之色愈发浓郁。 他仿佛猫捉老鼠般,不急不缓地继续揭露着那段尘封的,对于欧阳华而言不堪回首的往事。 声音带着一种戏谑,与刻骨的恨意: “天香教,在西洲,那可是大名鼎鼎啊!” 他刻意加重了大名鼎鼎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专门搜罗各族美貌男女,精心调教,以供西洲一些大妖玩乐取悦。” “女子称为宠姬。” “男子则唤作……花郎!” 他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缠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 “而两百年前,天香教出了一位堪称绝色的花郎,其名——轩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死死看向欧阳华: “轩华国色天香,靠着那副皮囊,可是迷倒了不知多少大妖之女,引得无数人为之争风吃醋!” “最后,甚至连至高无上的妖皇之一,猪皇的独生爱女,都对轩华青睐有加,亲自点名,要纳为她的第三千位夫君!” “这本该是那位花郎,也是天香教无上的荣耀!” “攀上猪皇的高枝,从此一步登天!” 棕发老者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怨毒,仿佛想起了什么奇耻大辱: “可惜啊!可恨啊!” “在成婚当夜,宾客满堂,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连夜跑路!” “不仅跑了,还卷走了天香教至宝,惑神面!” 他死死盯着欧阳华脸上那残留,正在缓缓脱落的假面碎片,冷笑道: “就是这东西吧?” “让你能改头换面,潜藏在这东土小派两百余年!” “哼,我没有说错吧,欧阳华?” “不,我该叫你……轩华!” “轩花郎!!” 花郎二字,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欧阳华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需要陈阳搀扶才能勉强维持。 一瞬之间,在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绝望。 而那棕发老者,更是一步踏前,身上那股阴冷凶戾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眼中杀意暴涨! “你可知……”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刻骨的寒意: “你当年一走了之,爽快了,你那一代的天香教,是什么下场?!” “什……什么下场?” 欧阳华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去细想。 “还能有什么下场!” 棕发老者猛地咆哮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了两百年的愤怒,与怨毒! “因为你跑了!” “猪皇的女儿在大婚之夜成了整个西洲的笑柄!” “她悲恸欲绝,大哭之下,心神失控,狂性大发……” “她,她一口气,活生生吃光了她之前纳的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位夫君!!” 吃光了?! 听到这话,陈阳、沈红梅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头皮阵阵发麻! 那是何等血腥,何等恐怖的场景! 老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 “猪皇见爱女如此悲恸,更是心疼得疯魔!” “他开始疯狂迁怒他人!天香教……” “首当其冲!” “教主,被暴怒的猪皇当场一掌拍得形神俱灭,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教中信徒,无论是否参与此事,几乎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还有当日前来观礼的宾客……猪皇气急之下,杀红了眼,连带着灭杀了不少!” “那一夜,天香教总坛,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说着。 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身上那件奇异的衣袍,露出了干瘦的胸膛。 只见在他心口的位置。 一道狰狞无比,几乎将他整个人斜劈开来的巨大伤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那里。 即便过了多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猪皇疯魔之下,斩出的那裂天一刀……老夫拼尽毕生修为,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被重创本源!”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伤疤,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后怕: “这道伤……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了!都没有完全调息过来!” “修为更是停滞不前,日日受其煎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欧阳华,声音如同寒冰: “现在……你还记得老夫的名字吗?轩华!” 欧阳华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张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道恐怖的伤疤,脑中一片混乱,颤抖道: “你……你到底是……” “我是黄吉!” 棕发老者怒吼出声,声震四野: “正是当年天香教的副教主!” “这两百年来,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到你!” “想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以祭我天香教无数亡魂!!” 恐怖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向欧阳华,让他几乎窒息。 但下一刻。 黄吉脸上的极致愤怒忽然又诡异地收敛,化作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算计。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嘿嘿笑道: “不过……没关系了!” “找到你就行了!只要将你擒下,活着献给猪皇……” “想必猪皇和他女儿,一定会非常高兴!” “届时,我能获得的赏赐与机缘,将远超我此生所有!!” 话音未落。 黄吉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一步便向欧阳华抓来! 那干枯的手掌探出。 五指如钩。 仿佛要将欧阳华连同他周围的空间一起捏碎! “前辈!救命!赫连前辈救命!!” 欧阳华彻底崩溃,恐惧的阴影笼罩而下。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向着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赫连洪尖声求救: “只要前辈救我!晚辈……晚辈愿意献上元阳!!” 献上元阳这四个字一出,赫连洪先是愣了一下。 而那原本扑向欧阳华的黄吉,动作猛地一滞! 他霍然转头。 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欧阳华那张倾国倾城,此刻写满惊惧的妖孽脸庞。 然后又缓缓转向旁边那身材高大,肌肉盘虬的赫连洪…… 电光石火之间。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污秽的念头在黄吉脑中炸开!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极致的侮辱,一股比方才更加狂暴,更加难以理解的怒火轰然爆发! “献上元阳?!混账!下贱东西!!!” 黄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欧阳华和赫连洪,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难怪!难怪你当年放着好好的猪皇女儿,放着一步登天的富贵不要,非要跑路!” “原来……” “原来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土修士,喜欢搞这些龌龊勾当!!” “喜欢这种调调?!” “老子灭了你!!” 他竟是完全误会了! 将欧阳华情急之下的求救许诺,理解成了两人之间早有不可告人的龌龊关系! 这股无名邪火瞬间转移了目标。 如同找到了一个更令人作呕的宣泄口! “吼——!” 黄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周身妖气冲天而起。 竟是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欧阳华,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带着滔天的杀意,直扑赫连洪而去! 一旁的赫连洪吓得头皮瞬间发麻,魂飞天外! 他简直欲哭无泪! 心中将欧阳华骂了千百遍! “你胡说什么!不是献给我,要献也是献给小卉啊……” 他想要解释。 但黄吉盛怒之下,哪里会听? 只见黄吉双手急速掐诀。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汇聚,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缠绕着漆黑妖气的巨大手印! 那手印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仿佛来自幽冥,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朝着赫连洪当头拍下! “幽冥鬼手!给老夫死来!” 赫连洪脸色剧变。 他虽也是元婴,但初入此境,如何能与黄吉这等积年老妖硬撼? 他根本不敢硬接。 只能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 “轰隆——!!!” 那巨大的幽冥鬼手擦着赫连洪的身体,狠狠拍在了后山的祖师祠堂之上! 坚固的祠堂建筑,在那恐怖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般,瞬间崩塌,瓦解! 砖石飞溅。 烟尘冲天而起。 守护祠堂的禁制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彻底破碎! 仅仅是一掌余波,青木门这处传承了数百年的禁地,便已化为一片废墟! 赫连洪惊出一身冷汗,不等他喘息,黄吉的攻击又如影随形般袭来! “哪里走!” 两人一追一逃,瞬间冲天而起,在空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一时间。 天空中灵光爆闪,妖气纵横。 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狂暴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整个后山的天空都为之变色! 趁着黄吉被赫连洪吸引走的这宝贵间隙。 欧阳华强提一口气。 急忙对陈阳使了个眼色。 陈阳会意,立刻搀扶起欧阳华。 “欧阳华!你去哪儿!!” 正在天上被黄吉追杀得狼狈不堪,险象环生的赫连洪,瞥见下方欧阳华要跑,气得差点吐血,惊怒交加地大吼道。 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啊! 欧阳华却头也不回,运起最后一丝灵力,声音传开: “赫连前辈!您先支撑一阵!” “我立刻返回青云峰,开启青木门护宗大阵!” “届时或可困住此獠!” 说罢。 他身形一动。 便带着陈阳,以及反应过来的沈红梅,宋佳玉,还有赫连卉几人,化作数道流光,向着青云峰主殿方向疾驰而去! 路过后山时。 欧阳华还不忘卷起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范长老。 几人速度极快,耳边风声呼啸。 沈红梅飞在欧阳华身侧,看着他此刻那张完全陌生,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如同打翻了调料铺。 复杂,震惊,被骗的愤怒…… 以及对过往百年情谊的质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求证的语气,声音干涩地问道: “师兄……方才那黄吉所说……是否……都是真的?” 她多么希望欧阳华能否认。 哪怕只是狡辩。 欧阳华飞行中的身形微微一僵,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沈红梅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欺骗的痛楚涌上心头。 眼前之人…… 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可偏偏…… 这又是她叫了一百多年师兄,视作兄长与依靠的人! 眼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视线变得模糊。 沈红梅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哭腔,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太大了! “你之前……总说宗门之中,藏着外海生灵,让我和师姐多加警惕……我以为你只是性子谨慎,甚至……甚至觉得你有些多疑……”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酸楚与讽刺: “原来……” “原来你才是那个藏在宗门里最大的……” “外海生灵!!” 陈阳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微颤。 他能感受到沈红梅话语中,那深切的失望与痛苦。 “小师妹……对不起!” 欧阳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真实的脸庞,苦笑道: “我没有想到……那惑神面,会在今日……碎掉。” …… “你的意思是……”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 “如果那法宝不碎,你就打算一辈子不以真面目视人?!” “哪怕是对你的师妹,对将你抚养长大,传你道法的师尊……也是如此吗?!” “你就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欧阳华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 曾经这样想过! 若能永远以“欧阳华”这个身份,在这东土青木门,做一个普通的结丹掌门,平静地度过余生。 似乎…… 也很好!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几人已经落在了青云峰顶的青木殿前。 欧阳华强撑着伤势,准备开启护宗大阵。 沈红梅却忽然又想起一事,盯着他问道: “那师尊……他老人家,临终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和面容吗?” 欧阳华摇了摇头,脸上愧色更浓: “不知晓……师尊他只是知晓我来自外海,因仇家追杀流落至此,心生怜悯收留了我。” “我……我并没有在他面前露过真容……” “我怕……” 他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下去。 当年的他怕暴露身份,怕给师尊,给青木门带来灭顶之灾。 沈红梅听闻,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只骂出两个字: “混账!!” 她的目光又猛地转向一直默默跟随的赫连卉,质问道: “还有她!方才她见到你的真容时,为何毫不惊讶?!” 欧阳华叹了口气,解释道: “昨日……赫连姑娘来我房中,谈及……谈及联姻之事。” “我……我怕直接拒绝会触怒赫连洪前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最好的拒绝方式便是坦诚……” “索性便告知了对方我并非东土修士,以及……显露了真容,表明我身负麻烦,不愿牵连他人。” 他看了一眼赫连卉: “并希望赫连姑娘能代为保守秘密。” 赫连卉见状,微微垂首。 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沈红梅听闻之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她看着欧阳华,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 “一个认识仅仅一天,前来逼婚的女修,你便能毫不顾及身份秘密,坦诚相告……” “而我们这些与你相处了百年,与你一同长大,一同修行,视你为至亲的师妹,甚至于将你视若己出,对你恩重如山的师尊……” “你却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欧阳华……不,轩华!” “轩花郎!” “你……你真是好得很啊!!” 欧阳华被这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只能再次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我昨日……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我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或许……藏不住了。” “那股不安的预感,近来越来越强烈……” 他看了看满脸失望痛心的沈红梅。 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沉默不语的宋佳玉。 最后目光落在搀扶着自己的陈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黯然。 “红梅,佳玉……还有陈阳……” 他声音低沉: “我这个师尊……恐怕……将来再也指教不了你什么了。” 陈阳心中一颤,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欧阳华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代表着青木门最高权柄,通体翠绿,雕刻着古木纹路的令牌…… 青木令! 递向了沈红梅。 “欧阳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红梅没有立刻去接,蹙眉问道。 “这青木令,从今日起……便由你持有吧。” 欧阳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又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愧疚: “稍后开启青木大阵,你用令牌去主持核心阵眼,我来从旁辅助,运转灵力便是……” “这掌门之位,我……” “我没有脸面再坐下去了!” …… “没有脸面吗?呵呵……” 沈红梅听闻,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笑。 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欧阳华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红梅在冷笑之后,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青木令! 她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目光灼灼地盯视着欧阳华,语气斩钉截铁。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令牌我接了!但是欧阳华,你听着!” “事后……等度过了这次危机,你一定!必须要亲自去师尊坟前,磕头认错!” “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 “你听见没有?!” 欧阳华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沈红梅那虽然愤怒,失望…… 却依旧在关键时刻扛起责任,并给他留下最后一丝尊严,与挽回余地的眼神。 心中百感交集。 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沈红梅不再看他。 她手持青木令,深吸一口气,将精纯的灵力灌注其中! 下一刻。 她清冷而蕴含着磅礴灵力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瞬间传遍了青木门的每一座山峰,每一个角落。 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门人弟子的耳中: “所有青木门之修听令!无论长老、执事、亲传、内门、外门,乃至杂役弟子!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前往青云峰集合!不得有误!!” 一瞬之间。 整个青木门上下为之震荡! 玉竹峰上。 正在打理药圃的柳依依,和练习术法的小春花愕然抬头。 丹霞峰山脚下。 正在分拣药材的朱绣和周山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琴谷之中。 正在整理弟子名册的徐长老手中的笔顿在了半空。 杂役处。 无数的杂役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又带着一丝恐慌地望向青云峰的方向。 紧接着。 沈红梅那带着决绝与肃杀之意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宗门危难,外敌入侵!凡我青木门人,当同心协力,共御外敌!速来青云峰,结阵——!!” “共御外敌!!” 这四个字,如同点燃热血的烽火,瞬间在所有听闻此令的弟子心中燃烧起来! 无论他们平日有何恩怨,有何纷争,在此刻,宗门存亡高于一切! 然而。 就在青木大阵即将开始运转的前一刻…… “轰——!!!” 青木殿上空。 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瞬间,一道人影如同陨石般,从高天之上急速坠落,狠狠砸穿了青木殿的穹顶。 带着无数碎木瓦砾。 重重地摔落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 那人浑身衣衫破碎,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 正是赫连洪! “三爷爷!!”赫连卉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然而赫连洪却猛地抬起手,用尽力气嘶吼道: “别……别过来!!” 话音未落! 一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紧随其后,自破开的穹顶裂缝中轰然落下! 一只脚,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踏在了赫连洪的胸膛之上! “噗——!” 赫连洪又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踏着他胸膛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黄吉! 此刻。 他双眼之中红光大盛,周身妖气如同实质般翻滚,凶威滔天! 陈阳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赫连洪…… 这位在他眼中强大无比的元婴修士,从被追杀到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竟然……就已经惨败至此! “师……师尊……” 陈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欧阳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此人……这黄吉,到底是什么修为?” 欧阳华看着大殿中央那如同神魔般的黄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声音干涩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天香教副教主,西洲成名已久的一尊妖王…… “其真正实力,堪比……” “堪比东土元婴修士中,那些被称为真君的顶尖存在!” “甚至……” “有过之而无不及!” …… 妖王! 这两个字,如同万钧重锤。 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第142章 青木遮天手 青木殿内。 气氛凝固如同万年寒冰。 黄吉一步迈出。 周身妖气如同沸腾的墨海,汹涌澎湃,气势强盛到了顶点! 他那双闪烁着残忍红光的眸子,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死死钉在面色惨白,气息萎靡的欧阳华身上。 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欧阳华本就身受重伤,此刻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更是摇摇欲坠。 全靠陈阳搀扶才能站稳。 而在场的其他人,沈红梅,宋佳玉,乃至于赫连卉,也都只是筑基修士。 如何能与一尊堪比元婴真君的妖王抗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着每个人的心神。 黄吉脸上露出一个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干枯如鸡爪的手掌缓缓抬起,妖力在其掌心凝聚,化作一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漆黑漩涡。 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朝着欧阳华当头抓下! “轩华,跟老夫回西洲请罪吧!” 就在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即将触及欧阳华天灵盖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声,陡然自众人脚下传来! 紧接着,整座青木殿的地面,瞬间亮起了无数道繁复玄奥的青色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迅速交织,蔓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色光华! 一道凝实无比,厚如城墙的青色光幕,以沈红梅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青木令为中心,骤然升起。 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青玉碗,精准无误地将黄吉那必杀的一抓,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黄吉的手掌狠狠撞在青色光幕之上,光幕剧烈震颤,涟漪荡漾,却岿然不动! 反倒是黄吉,被那光幕中蕴含的一股坚韧而磅礴的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不由得一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吉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 而险些命丧当场的欧阳华,直到此刻才猛地喘过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道: “成了!青木大阵……总算在最后一刻运转了!” 他目光看向旁边手持青木令,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沈红梅。 只见沈红梅脚下。 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复杂核心阵图,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青光。 与整个大殿地面蔓延开的符文,交相辉映。 这正是青木门创派祖师,青木真人留下的护宗大阵…… 青木万森镇灵阵! 幸好。 在最后关头被成功激发了! 见到凶威赫赫的黄吉,竟被这突然出现的光幕困住…… 赫连卉这才慌忙跑上前,将胸膛塌陷,气息奄奄的赫连洪从废墟中搀扶起来。 喂他服下疗伤丹药。 赫连洪剧烈地咳嗽着。 又吐出几口淤血,气息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看向欧阳华的眼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憋屈! 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 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欧阳华自然也感受到了,赫连洪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他苦笑一声。 主动开口解释道: “赫连前辈,方才情急之下,言语多有冒犯,实属无奈,还望前辈海涵。” “晚辈只是想借此争取片刻时间。” “方便开启这青木大阵,绝无他意。” 赫连洪阴沉着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但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笼罩大殿的青色光幕上。 仔细感应着其中流淌的磅礴能量,与玄奥法则。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疑惑道: “你青木门祖师,据老夫所知,也不过是元婴修为。” “他留下的阵法,纵然精妙,难道……” “真能困住一尊堪比真君的妖王不成?” 不是他怀疑。 而是元婴与元婴真君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如同溪流与江海之别! 然而。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咔嚓……咔嚓嚓……” 前方那困住黄吉的青色光幕之上,竟然传来了一阵清晰刺耳的碎裂声! 只见光幕之内。 黄吉脸上最初的惊愕,已然被暴怒所取代! 他低吼一声。 周身妖力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开,干瘦的身躯肌肉虬结。 青筋暴起。 双拳包裹着浓稠如实质的漆黑妖气,如同两柄撼天巨锤,疯狂地轰击在周围的青色光壁上! “雕虫小技!也想困住老夫?!给我破!!” 在那蕴含着恐怖蛮力,与妖元的疯狂冲击下。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青色光幕,竟然开始剧烈摇晃。 表面浮现出更多蛛网般的裂痕,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主持阵法的沈红梅脸色骤变。 她毕竟是第一次运转这护宗大阵,极为生疏。 感受到光幕传来的恐怖反噬之力,以及那急速衰减的阵法能量,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 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赫连洪见状,吓得头皮再次发麻! 这阵法要是破了,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师妹,稳住心神!将主导权交给我!” 欧阳华强忍着伤势,一步踏入沈红梅脚下的核心阵眼之中。 他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结出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法印,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阵法之中。 他的动作远比沈红梅熟练,流畅。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随着他的接手,那原本摇摇欲坠,遍布裂痕的青色光幕,光芒再次一盛,裂痕的蔓延速度骤然减缓,甚至开始有细微的愈合迹象。 但黄吉的冲击太过猛烈!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困住他的局部光幕,终究还是不堪重负,轰然爆裂开来! 无数青色的能量碎片,如同利箭般向四周爆射。 将本就狼藉的大殿地面,再次犁了一遍! “哈哈哈!以为这点破烂玩意,就能拦住老夫吗?!” 黄吉狂笑着,身形如同脱困的凶兽,带着滔天的杀气,再次朝着欧阳华猛扑过来! 他张开嘴。 露出森森白牙,寒光闪烁。 仿佛要将欧阳华撕成碎片! 然而。 就在他即将扑到欧阳华面前的瞬间…… 异变再生! 随着欧阳华将法印彻底完成,他脚下那核心阵图的光芒骤然暴涨! 青光如同潮水般。 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不再是仅仅笼罩几人,而是迅速勾勒出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阵纹。 如同无数巨木的根系,与枝干在虚空中疯狂生长! 一道更加厚实,更加凝练,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青色光罩,瞬间成型。 将在场几人,以及整个青木殿的核心区域,牢牢笼罩在内! 黄吉那凶猛无比的扑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新生不久,范围更大的光罩之上! “咚——!!” 如同洪钟大吕被敲响。 整个光罩剧烈一震。 发出沉闷至极的响声。 黄吉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巨岳之上,那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扭曲的图案,死死地贴在了光罩内壁上,五官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变形。 任凭他如何怒吼,如何催动妖力,竟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而下一刻。 这巨大的青色光罩,在欧阳华的竭力催动下,开始坚定不移地,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外扩张! 从青木殿核心,到覆盖整个宏伟的大殿,再到将整座青云峰的峰顶囊括其中…… 光罩所过之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 将范围内的一切梳理干净。 “嗡——” 光芒扫过。 死死贴在光罩上的黄吉,竟被这股柔和却磅礴的排斥之力,硬生生地挤出了大殿! “不——!!” 黄吉发出不甘的咆哮。 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欧阳华等人越来越远,最终被彻底隔绝在了青色光罩之外! “成功了……” 欧阳华看到黄吉被成功阻隔在外,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一松。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咳嗽。 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他本就重伤…… 此刻强行主持如此庞大的阵法,更是雪上加霜。 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脸色灰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师尊!” 陈阳急忙上前。 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无……无碍……” 欧阳华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地对沈红梅吩咐道: “师妹,你快去殿外广场!” “安抚并组织所有聚集而来的宗门弟子,让他们务必停留在青云峰范围之内,千万不要走出光罩……” “我……我修为有限!” “拼尽全力,也只能将这青木大阵的范围,维持笼罩住整座青云峰了……” 沈红梅看着欧阳华那凄惨的模样,心中一痛。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放心!” 随即。 她手持青木令,身形一闪。 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青木殿,前往山下的巨大广场。 此刻。 广场之上。 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青木门弟子。 他们原本因为沈红梅的号令而热血沸腾,准备共御外敌。 但很快就发现了,这笼罩四周的奇异青色光幕。 更看到了光幕之外,那个穿着怪异衣袍,状若疯魔的老者! 正一次又一次,如同发狂的蛮牛般,用身体狠狠冲撞着光幕!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光幕一阵剧烈的荡漾。 同时整个青云峰都随之微微震颤。 仿佛地龙翻身! 那恐怖的声势,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发白,心中充满了恐惧。 就连刚刚服下丹药,稍微缓过一口气的赫连洪,放出神识感知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 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欧阳小友,你青木门祖师,据传不过是元婴修士……” “可这元婴修士留下的阵法,为何……” “为何如此牢固?! “这防御力,简直超乎想象!”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普通元婴修士能力的认知。 欧阳华靠在陈阳身上,一边艰难地维持着阵法运转,一边喘息着回答道: “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毕竟……我也从未见过祖师他老人家。” “青木祖师于数百年前失踪,下落不明。 “他只自称青木真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宗门典籍中的记载,继续道: “而且,据典籍零星记载和一些口耳相传,祖师他……结婴的时间似乎并不长。” “但我师尊,也就是上一代掌门曾对我说过,他年幼时,曾听闻宗门一些更老一辈的长辈提及。” “言及青木祖师一生经历极为复杂,大起大落数次,更曾游历天下,见识广博。” “其胸怀气度,以及对道法的理解,都远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比。” “若非后来莫名失踪,或许……” “真有成就真君的可能!” …… “真君?!” 赫连洪脸色再次变化。 真君,那是元婴境界中的极致! 是凌驾于万千普通元婴之上,真正触摸到修行大道的绝顶人物! 若这青木祖师真有此潜力,那他能留下如此强大的阵法,倒也说得通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阳,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思索和不确定: “师尊……真君级别的气息,是不是……没有太大的起伏?” 欧阳华闻言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陈阳: “哦?为何如此说?” 一旁的赫连洪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炼气期弟子,竟然在探讨元婴,乃至真君层次的气息特征? 陈阳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 “我之前,观察赫连洪前辈的气息,感觉如同海潮一般,磅礴浩瀚。” “但有起有落,有波峰也有波谷。” “我便以为,元婴修士的气息,大抵都是如此……” 他目光转向光幕外,依旧在疯狂攻击的黄吉,眉头微蹙: “但是,那个黄吉……他似乎又不同。” “他的气息,即便在全力攻击时,也像是……” “像是一条被强行拔高,固定在某个极高位置的线,虽然也有细微的波动,但整体几乎没有明显的下落之感。” “始终维持在那个强大的峰值上……” 他抬起头,看向欧阳华和赫连洪,眼中带着求证的神色: “莫非……这就是普通元婴修士,与元婴真君之间的……差异所在?” 此言一出。 赫连洪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因为陈阳描述得…… 分毫不差! 元婴修士,气息如潮,随功法运转,心神波动而起伏。 而元婴真君,修行的是极道! 追求的是自身道路的极致,气息早已凝练如一,圆融无瑕。 除非刻意收敛或遭受重创…… 否则便会一直维持在自身境界的巅峰状态,如同屹立云端的山岳。 难以撼动! 可是……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若非同阶修士,或者神识感知极其敏锐特殊者,根本无从分辨! 就如同普通人看山,只知山高,却看不出云雾之上,哪座才是真正的绝巅。 陈阳不过炼气修为…… 他是如何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种层面差异的?! 赫连洪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阳。 又看了看虽然重伤,却眼神温和的欧阳华。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喃喃道: “欧阳小友……老夫忽然有点明白,你为何会如此维护,甚至看重这个弟子了……” 欧阳华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解释。 而是对陈阳温言道: “这些气息上的微妙差异,涉及大道根本,言语难以尽述。将来……需要你自己去亲身感悟和体会。” 陈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欧阳华将陈阳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心中暗叹。 他一直觉得…… 陈阳的舞台,不应局限于青木门这方小小的池塘。 而应该在更加广阔无垠的天地! 即便是燕雀,亦有振翅高飞,直上青云之志! 他忽然想起一事,说道: “对了,之前……小师妹,她跟我说,想让我收回给你的那块进入杀神道的铜片。” 陈阳闻言一愣,下意识道: “前辈她……” 欧阳华摆了摆手,打断道: “不要多想。她只是太过担心你的安危,不希望你涉足那等险地。她的心意,是好的。”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杀神道的铜片,我就……” 他话未说完。 却被欧阳华再次打断! “不!” 欧阳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用还给我!那块铜片,你自己好好收起来!将来……一定要进去历练一番!绝不能因为前路艰险,就畏缩不前!” 陈阳微微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妖孽面孔。 尽管容颜大变。 但那份属于师尊欧阳华的温和与期许,却未曾改变。 “门中弟子,皆传言你是青木祖师转世……” 欧阳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一丝悠远: “但那终究只是谣传!” “岁月悠悠,亘古流转,什么轮回转世的说法!” “莫说东土没有确凿证据,便是那广袤神秘的西洲,也未曾听闻有真正的实证……”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阳脸上,带着无比的认真与鼓励: “你,陈阳,便是你!”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无需成为任何人的延续!” “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亲自去登临那座名为修行的险峰,去看看那山巅之上,究竟是……” “何等壮丽的风景!” 这番话,陈阳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一旁的赫连洪,脸色却是再次剧烈变化。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身为元婴修士,如何听不出欧阳华这番话里蕴含的深意与期待? 这分明是期许陈阳有朝一日,能够登临那元婴的极致……真君之位! 甚至……更高! 这是何等的期许! 何等的气魄! 欧阳华说完这些,仿佛了却了一桩重大的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刻。 他原本萎靡到极点的气息,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火,猛地轰然爆发! 一股远超他平时状态的力量,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强行灌注到脚下的核心阵眼之中! “师尊……你!” 陈阳距离最近,感受最为清晰! 他骇然发现,欧阳华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 仿佛回光返照,气息也陡然强盛起来! 但与之相对的,是他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鬓角开始,生出了一缕缕刺目的银白! 这不是燃烧精血,也不是透支金丹本源。 而是燃烧了比这些更加珍贵,更加不可逆转的东西…… 生命本源! 燃烧了的……生机! “欧阳小友,你……!” 赫连洪也察觉到了,这股异常蓬勃却带着悲壮意味的气息。 不由得失声惊呼。 欧阳华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 他一步迈出核心阵眼,脚步沉稳而坚定。 随着他的步伐,他脚下那庞大的青木大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运转得更加流畅,光芒更加炽盛! 更令人震惊的是。 在他身后。 一道模糊却无比威严,无比高大的青色虚影,缓缓凝聚,显现! 那虚影身着古朴道袍,面容模糊,却带着一股撑天拄地,泽被苍生的浩瀚气息! 陈阳认得这道虚影。 他在祖师祠堂的画像上见过。 正是青木门的创派祖师,青木真人! “这是……” 赫连洪瞳孔收缩。 欧阳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解释道: “这青木大阵催发到极致,便可引动祖师当年留于阵中的一道元婴气息,显化其法相虚影……” “我辈后人无能,今日,便借祖师之力,来了结这段……” “纠缠了两百年的恩怨!” 说完。 欧阳华一步又一步,坚定地向着青木殿外走去。 他每踏出一步,身后的青木祖师法相虚影便随之暴涨数丈! 当他彻底走出残破的大殿,来到光罩边缘,直面外面疯狂攻击的黄吉时。 他身后的那道青色虚影,已经膨胀到近乎一座巍峨大山般宏伟。 横亘在青云峰顶。 散发着镇压一切的强盛威压! 青木门广场之上。 所有聚集于此的弟子,无论是内门,外门还是杂役,都被这突如其来,顶天立地的巨大青色虚影惊呆了! “是……是祖师!那是青木祖师的法相!” “祖师显灵了!是祖师在守护我们!” “定是祖师感知到宗门有难,特来庇佑!” “祖师佑我青木!共御外敌!” 一时间,各种激动,敬畏,狂热的议论声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原本因黄吉攻击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变得无比高昂! 光幕之外的黄吉,在见到这顶天立地的青木祖师法相时,也是猛地停下了攻击,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真君气息?!” “不对……这并非真正的真君降临!” “只是那阵法凝聚其主人,留下的一道元婴气息所化!” 黄吉身为妖王,眼光毒辣,第一时间便分辨出了虚实。 但即便如此,那虚影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道韵,也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而下一刻。 那巨大的青色虚影。 动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如同山岳般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遮天蔽日,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镇压之力。 无视了光幕的阻隔,朝着光幕外的黄吉,一把抓了过去! 速度快得超出了黄吉的反应! “不好!” 黄吉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那只巨大的青色手掌,如同捏小鸡般,死死地攥在了掌心之中! “噗——!” 恐怖的挤压之力瞬间传来,黄吉周身护体妖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痛苦! 他拼命挣扎,妖力疯狂爆发,试图撑开那五指。 但那青色手掌如同神金铸就,纹丝不动! 跟随走出大殿的陈阳和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同时瞪大了双眼。 心中充满了震撼! 尤其是陈阳。 看着那方才还不可一世,追得元婴修士赫连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妖王黄吉,此刻竟如同玩具般被祖师虚影捏在手中,毫无反抗之力。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神剧颤! 就在这时。 欧阳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你不是好奇元婴气息吗?” “现在,仔细感知一下!” “祖师这虚影之中蕴含的元婴气息,与你之前感知到的,有何不同?” 陈阳闻言,立刻收敛心神。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顶天立地的青色虚影之上。 他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片刻之后。 他睁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喃喃回答道: “气息……很强,非常强!” “远超赫连洪前辈,也感觉比那黄吉更加厚重磅礴……但是!” “它似乎……依旧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波动,只是这波动非常非常微小。” “几乎难以察觉……” …… “那是因为……” 欧阳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与遗憾: “祖师他……终究没有能够踏出那一步,没有能够成就真正的……元婴真君啊!” 他笑着解释。 但那笑容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决绝。 下一刻。 欧阳华眼神一厉,不再多言! 他心念转动。 那巨大的青木祖师虚影随之而动! “你之前修行的《乙木长生功》,《乙木化生诀》,虽也是祖师所传功法,但都偏向于滋养、疗愈、辅助一类,并非攻伐之术。” 欧阳华的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四方: “而眼下,这便是我青木祖师,真正的攻伐大术!” 随着他话音落下。 他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青木祖师虚影,猛地抬起了另外一只空闲的巨手,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一瞬之间,风云变色! 那巨手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使得天空都为之黯淡。 如同骤然进入了日暮黄昏!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笼罩了整片天地! “这是……!” 赫连洪感受到那股仿佛能磨灭一切的恐怖道韵,骇然失色。 仿佛认出了什么。 陈阳也是心头狂跳,屏住了呼吸。 欧阳华的声音,如同宣告审判,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青木遮天手!” 下一刹那。 那高高举起,仿佛遮蔽了天光的巨大手掌,携带着碾碎星辰,覆灭山河的无上伟力! 朝着被另一只手掌死死攥住的黄吉,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拍击而下! “不——!!!” 黄吉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轰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爆发开来! 天地初开,又似世界终结!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青金两色的恐怖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气浪所过之处,青云峰上飞沙走石,古木折断! 甚至冲出了青木大阵的光罩,向着青木门其他山峰,向着青木门之外的广袤天地,急速扩散! 更远处。 天空中的云层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撕裂,倒卷! 露出了其后湛蓝,却显得格外诡异的天空! 待到光芒稍歇,尘埃略微落定。 陈阳定睛向那手掌拍落之处看去…… 只见原先黄吉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衣袍碎片,混合在深深的掌印凹坑之中。 那不可一世的妖王黄吉,整个人几乎被打得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如同风中残烛! “了结了……” 欧阳华看着那片狼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而与此同时,此地的动静也波及了整个齐国! 远在青木门数百里之外。 一座凡人小镇上。 正在店铺里低头打着算盘,已然放弃仙途的小豆子,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青木门方向那风云倒卷的奇异天象,瞪大了眼睛。 齐国皇宫之内。 国君宋坚正在批阅奏章,被内侍慌忙请出室外。 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李家镇。 李府厅堂之中。 李宝德和李万田叔侄二人,也被那仿佛来自天际的沉闷轰鸣,与隐隐的地面震动所惊动。 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而就在下一刻,一道阴冷,带着不悦与怒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直接在李宝德和李万田的耳边响起: “外面什么动静?!不是说过,老夫开炉淬炼精血正值关键,还需最后几日,严禁任何人打扰吗?!” 两人闻声,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是……是吴老!” 李宝德声音发颤。 李万田也是吓得魂不附体: “快!快去向后院!向吴老解释!” 两人再也顾不得外面天象异变,连滚爬爬,慌不择路地冲向了李府深处,那处被划为禁地的小院。 第143章 涅盘之术 李家镇,李府深处。 那处被列为禁地的偏僻小院外。 几名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凡人护卫如同雕塑般矗立着。 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忽然,远处传来的沉闷轰鸣与脚下隐隐的震动,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也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两道略显仓促的身影疾步而来。 正是李宝德与其舅舅李万田。 两人脸上都带着未散的惊容与一丝惶恐。 护卫见到是自家老爷和少爷,立刻躬身让开道路。 李万田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退远些,然后与李宝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李万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院内。 气氛阴森而压抑。 中央处。 一尊造型古朴,却隐隐散发着血腥气的丹炉正在静静燃烧。 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 映照得旁边一道盘坐的枯瘦身影,忽明忽暗。 那身影,正是来自西洲菩提教的吴前辈。 两人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李万田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抢先开口道: “吴老息怒!方才外面的动静,绝非我等弄出来的,惊扰了吴老清修,实在罪过,罪过!” 一旁的李宝德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啊,吴老!” “我和舅舅早已吩咐下去,将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绝不敢让人打扰您老人家炼……炼法!” “方才那动静,地动山摇的,好像……” “好像是来自其他地方?” 他们二人对这位吴老可谓是畏惧到了骨子里。 对方乃是筑基修士。 更是来自神秘而强大的西洲菩提教,手段莫测。 捏死他们如同捏死蚂蚁。 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丝毫得罪。 吴老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目光在两人惊惶的脸上扫过,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冷哼一声。 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么……动静是来自于哪里?” 李万田不敢隐瞒,连忙回道: “回吴老,具体方位不太确定,但听那动静传来的方向,还有这地面的震感……似乎……似乎是青木门那边!” “青木门?” 吴老闻言,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青木门,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菩提教计划中必须拿下的宗门。 当然并非现在,而是在不远的将来。 此地乃是东土最为偏僻的齐国,道盟的影响力相对薄弱,在此地暗中行事不易被察觉。 加上这附近数万里,唯有青木门占据着一条真正的灵脉,灵气相对充裕。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资源角度,青木门都是菩提教渗透东土,建立前哨站的最佳选择。 而且。 他已经开始暗中接触青木门内的一些,不得志的长老和修士。 许以重利! 只待时机成熟。 里应外合…… 拿下这个掌门不过是结丹修为的小宗门,应当易如反掌。 “青木门……他们的宗主,是叫欧阳华吧?结丹修为?” 吴老像是确认般再次开口。 “没错!正是欧阳华!” 李万田赶忙应道。 “具体呢?结丹什么修为?初期,中期,还是后期?”吴老追问。 细节决定成败。 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 这个问题却一下子问住了李万田。 他不过炼气修为,哪里能看得透结丹修士的深浅? 他支吾了一下,忽然眼珠一转,想起几年前某件事,立刻用一种带着贬低和讨好的语气说道: “具体修为小人不知,不过……” “嘿嘿,吴老您有所不知,就在几年前,那欧阳华在宗门内,可是被人打得像条丧家之犬!” “狼狈得很呐!” 一旁的李宝德也立刻会意,连忙添油加醋地点头附和: “对对对!” “舅舅说得没错!” “我当时虽未亲眼所见,但也听说了……” “据说是一男两女,三个人轮流上去暴打他,欧阳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被打得抱头鼠窜,颜面扫地!” 李万田见吴老似乎对此感兴趣,更是卖力地贬低道: “事后,宗门还特意下令封锁消息,严禁弟子讨论!” “肯定是觉得太过丢人,实力不济……” “怕传出去毁了宗门声誉啊!” 吴老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描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了然,与轻蔑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心中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看来这青木门,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微末小宗。 连掌门都如此不堪一击! 想来那欧阳华的结丹修为,恐怕也是徒有虚名。 或者是用丹药硬堆上去的,根基虚浮得很。 “既然这样……” 吴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 他屈指一弹。 一道精纯的暗红色火焰便被打入身前的丹炉之中,让炉火燃烧得更加稳定旺盛。 “老夫今日,便亲自去青木门走上一遭,会一会那个欧阳华!” “说不定运气好,直接将他擒下!” “扔进这丹炉里,与里面的精血一同炼化了,还能多添几分纯度!” 说着。 他便要缓缓起身。 “等一下!吴前辈!” 李万田见状,心中猛地一紧,急忙出声劝阻。 他虽然方才极力贬低欧阳华…… 但那毕竟是为了讨好吴老。 他心中清楚,当年暴打欧阳华的,可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那是传闻中来自南天世家,实力恐怖的结丹修士! 万一这吴老轻敌冒进,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李家可承担不起菩提教的怒火! “万一……万一那欧阳华隐藏了实力,或者有什么诡计呢?” “要不……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等待日后,教中后续支援更为稳妥?” 李万田硬着头皮说道。 声音带着恳求。 吴老看着李万田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以及眼神深处隐藏的一丝不安。 心中更是冷笑不已。 这些东土边缘之地的修士,果然都是些鼠目寸光,胆小如鼠之辈! “哼!区区一个结丹,还不值得老夫忌惮!” 吴老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傲然: “就算他欧阳华真有什么隐藏手段,修为强过老夫预料……” “老夫想走,这东土边缘之地,还没人能留得住我!” “老夫来去自如!” 说罢。 他不顾李万田和李宝德那欲言又止,惶恐不安的神色。 周身气息一震。 一股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身形一晃。 便已腾空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 朝着青木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李万田和李宝德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 与此同时。 青木门。 青云峰顶。 沈红梅、宋佳玉、陈阳以及赫连洪祖孙,重新聚集到了欧阳华身边。 几人御使灵力,悬浮在半空。 来到了那被青木祖师虚影一掌,拍出的巨大掌印深坑边缘。 目光复杂地望向坑底那团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身影…… 黄吉。 看到黄吉这般凄惨的模样,众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这个带给青木门巨大灾难,和恐惧的妖王,总算被镇压了。 就连被赫连卉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赫连洪,此刻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神识扫过坑底,确认黄吉气息微弱,离死不远,心中那块大石才算落地。 他忍不住再次发出感叹。 这一次,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 “没想到……这偏居一隅的齐国,这小小的青木门,当年竟也出过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指的自然是创派祖师青木真人! “仅仅是一道残留于阵法中的元婴气息,显化法相,便能将一尊妖王镇压至此!” “了不得!” “当真了不得啊!” 然而。 欧阳华听闻这番赞叹,神色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洞察后的了然。 他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 “赫连前辈过誉了。” “此獠虽是妖王,但那已是两百年前的旧事。” “方才他展露胸前伤疤时,我便察觉,那伤势极为沉重,不仅伤及肉身,更损了他的本源。” “这两百年,他的实力早已大跌,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吉那不成人形的躯体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继续说道: “否则,以他全盛时期天香教副教主的实力,莫说这残留的祖师阵法,便是祖师亲至,恐怕也……” “正因如此,他样貌大变,气息衰败!” “与我记忆中那位副教主相差太大……” “我第一时间,竟未能辨认出他来。” 陈阳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 原来这黄吉巅峰时期的实力,竟远比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加恐怖? 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境界? 沈红梅此时开口,问出了实际的问题: “师兄,那眼下……该如何处置这外海生灵?”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 “按照东土规矩,擒获或击杀外海潜入的高阶生灵,需通知道盟前来处理。” “届时,道盟会派人核实,我们青木门应当能获得不少赏赐!” “也算弥补此次宗门的一些损失……” “另外,我……” 他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赫连洪与赫连卉。 他的身份秘密已然暴露,不仅是在沈红梅等人面前,更是在这位元婴修士赫连洪面前。 这让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赫连洪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欧阳华的顾虑。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龇了龇牙,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欧阳小友放心,今日之事,所见所闻,老夫权当从未发生过,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赫连卉也立刻点头,郑重承诺: “欧阳掌门放心,在下也定会守口如瓶。” 欧阳华闻言,心中稍安。 正欲道谢。 然而。 赫连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之色,嘿嘿笑道: “只是……方才某些人情急之下答应老夫的事情,那个献上元阳嘛……自然不是交给老夫,老夫可没有那等龙阳之好!” “不过,既然承诺了,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记得……到时候交给小卉啊!”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显然对刚才平白无故被打成重伤还耿耿于怀,存心要臊一臊欧阳华。 但看他眼神瞟向自己孙女时那隐隐的期待,又似乎并非全然是玩笑。 沈红梅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掩嘴轻笑出声。 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陈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但很快。 他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看向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俊美脸庞,好奇地问道: “师尊,您既然是来自外海……那您本体,究竟是什么生灵?” 这个问题,也让在场其他人竖起了耳朵。 毕竟欧阳华此刻的容貌实在太过出众,远超寻常人族,不由得让人联想到狐妖,花妖之类以美貌着称的精怪。 然而。 欧阳华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吐出一个字: “人。” “人?” 陈阳愣住了。 外海……也有人族?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但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深切的黯淡与屈辱。 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往事,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有。” “只是……在西洲,人族的地位……很低。” “大多如同被圈养的家禽,牲畜,供那些大妖贵族驱使,玩乐……” “甚至,作为食粮。”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出那是何等黑暗绝望的处境。 即便是两百年前的经历,此刻忆起,依旧让他额头微微冒出了冷汗。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 就在这气氛因为欧阳华的往事,而变得有些压抑之时…… 一道幽幽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恶意的苍老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断断续续…… 却又清晰地响彻在众人耳边: “轩……轩华……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活出人样了?” 这声音…… 赫然来源于深坑底部,那本该奄奄一息的黄吉! 他竟然还没死透! 听闻这熟悉而令人厌恶的称呼,以及那刻入骨髓的嘲讽语调,欧阳华脸色猛地一沉! “住口!” 欧阳华厉声喝道,仿佛要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我现在是欧阳华!” “是青木门的掌门!” …… “哼……咳咳……” 坑底传来黄吉夹杂着血沫的嗤笑声,充满了不屑: “一日是花郎,一辈子……都是花郎!” “这是刻在你血脉里的烙印!” “你娘是供人玩乐的宠姬,你爹是侍奉女妖的花郎……” “你骨子里流着的,就是卑贱的血液!” “你世世代代,都是我天香教中人!” “生来便是为了侍奉教中贵客!!” 这番恶毒至极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欧阳华的心头! 将他试图掩埋,试图挣脱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牙齿紧紧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向坑底的目光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杀意! “你……你再逞口舌之快,也没有用了!” 欧阳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赫连前辈,劳烦您,稍后便将这黄吉……送去道盟!” 赫连洪闻言,点了点头: “放心,交给老夫便是。” 说着。 他为了发泄方才被无端卷入,差点殒命的怒火,还故意走上前几步。 居高临下。 用脚尖踢了踢坑底那团模糊的血肉,啐了一口。 而黄吉,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侮辱,反而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你离开之后,我被猪皇一刀重创……” “这两百年间……我去了什么地方?” “又……做了什么?” 欧阳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但随即又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好奇,冷硬地说道: “你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话虽如此,但他的确感到疑惑。 眼前的黄吉,与记忆中那位在天香教中地位尊崇,仪表堂堂的副教主,无论是样貌,气质还是实力,都相差太大了。 简直判若两人。 这两百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 黄吉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怨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哈哈哈……好!好得很啊!” “一个叛教而逃的花郎,反而在这东土小派,活出了人样!” “站了起来,当上了一派掌门!” “好啊!” “真好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骨: “但是,轩华……你可知道!” “当年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天香教近乎覆灭!” “猪皇震怒,迁怒我等!” “我这两百年……这两百年所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你所赐!!!” 这充满极致怨恨的咆哮之后,坑底那微弱的气息,竟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 猛地…… 彻底消散了! 欧阳华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复杂难明。 陈阳也瞪大了双眼,感受到那股生机的彻底湮灭。 赫连洪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道: “死了……气息彻底散了。” “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又这般情绪激动,心脉神魂皆碎,彻底殒命了。” “哎呀,早知道,该先喂他颗丹药,留他一口气才是!” “这下道盟的赏赐,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说着。 赫连洪抬手。 运转灵力。 一道柔和的光芒托举住坑底黄吉那惨不忍睹的尸身,准备将其收起。 然而。 就在他即将把尸体收入储物法器的前一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了!” “还有羽化真血!那三滴凤仙之魂留下的本命魂血!” “那可是真正的绝世宝贝啊!” “定然还在他身上,得拿回来!” 说着。 他也顾不得脏污。 操控着灵力,便开始在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仔细搜寻起来。 一旁的陈阳见状,愣了一下。 忍不住开口道: “赫连前辈,那魂血……是我焚香祈求而来……” 赫连洪闻言,转过头。 用一种带着长辈威严,和些许理所当然的眼神瞥了陈阳一眼,打断道: “小辈,修真界的规矩你不懂吗?” “自古宝物,便是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可不是谁求来的,就注定是谁的!” “此等神物,放在你一个炼气弟子手中,是祸非福!”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中的贪婪却难以完全掩饰。 不过。 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孙女赫连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眼神时。 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道: “罢了罢了!” “看在你引动凤仙魂影也算有功的份上,老夫也不全占你的便宜。” “这样吧,等找到那三滴魂血,大不了……分你一滴!” “如何?” “这等神物,一滴便足以逆天改命,多了你也把握不住,徒招灾祸!” 然而—— 就在赫连洪话音刚落的瞬间! 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响起! 赫连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胸膛…… 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甚至可以说是秀气的手掌,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般,从他正用灵力托举着的,黄吉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之中,猛地穿透而出! 而这只手掌的掌心,正牢牢地攥着一颗…… 还在微微搏动,热气腾腾的……心脏! 那是他赫连洪的心脏! “什……什么……鬼……” 赫连洪瞪大了双眼。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与无法理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息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 “三爷爷!!” 赫连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黄吉那早已死去的尸体,也随之坠落在地。 那只洞穿了赫连洪胸膛,白皙秀气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心脏,缓缓地从黄吉破碎的胸腔中收回。 里面发出嘎嘎的咀嚼之声。 紧接着。 两只白皙的手,从那死去的皮囊中探出。 抓住了皮囊的裂缝,奋力向着两边一扯! “嗤啦——!” 如同撕裂破旧的布帛,黄吉那干瘦枯槁的皮囊,竟被硬生生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清清亮亮,带着无限媚意与冰冷杀机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从那张开的皮囊裂缝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欧阳华的耳中: “轩华……呵呵呵……我的好花郎……” “你既然觉得自己活出了人样……忘了本……” “那我……就只好下狠手,好好帮你回忆回忆……” “当年在天香教中,你是如何……生活的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欧阳华如遭五雷轰顶! 整个人猛地剧震,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让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涔涔而下! 第144章 肩挑齐国山河 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只从黄吉破碎尸身中探出的,白皙秀气的手,猛地用力向两边一撕!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具干瘦枯槁,血肉模糊的皮囊,如同一个破旧的麻袋,被硬生生从内部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紧接着。 一个身影。 缓缓地,带着一种新生的粘稠感,从那裂口之中,如同蜕皮的蛇类般,艰难却又坚定地…… 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看去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全身肌肤白净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光洁无比,不着寸缕。 仿佛刚刚降临人世,不染丝毫尘埃。 他的身形纤细,骨架匀称,透着一股未长开的青涩感。 然而。 当众人的目光触及他的脸庞时,一股寒意却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的容貌极为秀气,甚至可以说是阴柔,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左边眼角的下方,赫然也生长着一朵细小繁复,颜色鲜红如血的花纹! 那花纹的样式,竟与欧阳华脸上那朵,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 配合上这少年那双此刻煞气满溢,冰冷如同万载玄冰的眼眸。 这阴柔的秀气非但没有带来美感。 反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心神俱颤的诡异之感! 这张脸。 这张结合了极致阴柔与极致杀意的脸。 终于与欧阳华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却又如同梦魇般的形象,彻底重合! 欧阳华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而充满恐惧的音节: “副……副教主……!” 他之前之所以未能认出,实在是因为之前那副干瘦苍老的皮囊,与记忆中那位虽然阴柔却手段狠辣,威势赫赫的天香教副教主黄吉。 相差太大了! 大到让他根本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而此刻。 这如同鬼魅般蜕皮重生,恢复年轻的秀气少年,才真正唤醒了他埋藏了两百年,刻骨铭心的恐惧! 而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面面相觑。 被这超出理解的诡异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陈阳更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副被抛弃,属于黄吉的陈旧皮囊。 又看看眼前这个气息恐怖,宛若新生的少年。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了……又活了? 不,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复活! 这更像是……蜕皮? 新生? “这便是……西洲的术法吗?!”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对于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土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下一刻。 这位恢复了少年模样的天香教副教主,旁若无人地随手一勾。 地上那副旧皮囊腰间的储物袋便飞入他手中。 他神识探入,取出一套略显宽大,风格却与他此刻容貌有些格格不入的衣袍,随意地披在了身上。 连胸前的衣襟都未曾认真合拢。 露出一片白皙,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胸膛。 他缓缓踱步,走向如临大敌的欧阳华几人。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难以形容,如同实质山岳般的恐怖压迫感。 轰然降临!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窒。 浑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种感觉,并非简单的境界威压,更像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仿佛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当初还是凡人时,初次面对修行者那种渺小无力,生死不由己的绝望境地! 不,甚至比那更甚! 这是因为对方的妖力太过磅礴,太过精纯。 仅仅是自然散逸出的气息,就让他这个炼气期弟子根本无法承受!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沈红梅和宋佳玉,发现她们的情况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两人脸色煞白,娇躯微颤。 显然也在拼命抵抗这股可怕的压迫。 就连筑基大圆满的赫连卉,此刻看向那少年黄吉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无法掩饰,深入骨髓的惊恐! 黄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挡在欧阳华身前的陈阳身上。 那双煞气与媚意交织的眸子微微转动,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 “你……是轩华的弟子?” 他的声音清清亮亮。 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陈阳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煌灭剑种在丹田内微微震颤,散发出凌厉的剑意试图抵抗。 但在那滔天妖力面前,这点反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黄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感慨: “轩华……真是过得好啊……真好啊……” “叛教而出,不光在这东土混成了一派掌门,受人尊敬……” “还有了自己的弟子,有了这些的师妹……” “还有这偌大的宗门基业……” 他的目光扫过沈红梅,宋佳玉,最终又落回陈阳身上,眼神恍惚了一下。 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看你这样子……” “倒是让老夫想起了我当年的那个弟子了……” “也是这般年纪……” 黄吉喃喃自语。 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 “弟子?” 陈阳下意识地跟着喃喃了一句。 “没错啊……” 黄吉的视线转向脸色惨白的欧阳华。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跟着我一起修行,我亲自传授,悉心指教……” “轩华,你应该……” “还记得我说的是谁吧?” 欧阳华浑身一颤,仿佛被毒针刺中,声音干涩地吐出一个名字: “你……你说的是……锦安?” “锦安……” 黄吉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来你还记得啊。” “你是教主的亲传弟子,而锦安,则是我的弟子。” “当年你们二人一同修行,皆是我天香教倾力培养的……花郎。” 他再次强调了花郎二字,如同在欧阳华的伤口上撒盐。 “锦安……他后来……如何了?” 欧阳华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黄吉闻言,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还能如何?” “早就死了……” “两百多年前,就在你逃婚的那天晚上,猪皇震怒,随手一指……” “他就和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一样,被捏死了。” “像捏死一只虫子。”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抬起了那只白皙秀气,刚刚掏出了赫连洪心脏的手,轻轻做了一个捏的动作。 下一刻。 这只手,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探向了陈阳的脸庞! 陈阳吓得魂飞魄散。 想要后退。 想要躲闪。 却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机已被彻底锁定,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夺命的手掌靠近! “放心……” 黄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我不会杀你。” 陈阳下意识地看向他的眼睛。 只见那双原本煞气弥漫的眸子,此刻竟如同荡漾的春水。 波光粼粼。 配合着他眼角那朵妖异的红花,散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这并非施展了什么迷魂术法。 而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或者是经过漫长岁月精心培养、打磨出的,深入骨髓的吸引力! 虽然不及欧阳华那张脸那般妖孽绝世。 但黄吉此刻的姿容,同样堪称绝色,尤其是那双眼睛,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沉沦。 黄吉的手指,并未真正触碰到陈阳的脸颊。 只是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欣赏一件瓷器的釉色。 随后。 他侧过头。 目光挨个扫过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卉。 “当然,你的这些师妹……我也不会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还有你这青木门的弟子……我也都会留着。” 欧阳华一脸茫然。 完全猜不透黄吉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以他对这位副教主的了解…… 其手段之狠辣。 心思之诡谲。 绝无可能如此仁慈! 然而。 黄吉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我天香教,历经两百年前那场劫难,虽然未曾彻底覆灭,但也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黄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将万物视为刍狗的冷漠: “教中,正是需要补充一些新鲜的……宠姬与花郎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赫连卉身上,如同评估货物般仔细打量着: “嗯……此女骨相还行,皮相也尚可。只是气血略有不足,想必是修行功法或资源所限。” “若带回教中,好生用药浴灵物滋补一番,褪去这身浊气,应该能成为一位不错的宠姬。” “或许能入某些妖王的眼。” 接着。 他看向清冷如月的宋佳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个不错……元阴尚在,气息纯净。” “西洲有些修炼阴阳调和类神通的大妖,正喜欢这等鼎炉。” “用得上。”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英气勃勃的沈红梅身上: “这个也还行……气质倒是独特。” “和方才那老妪情况类似,需要以血气好好滋补。” “待到磨去这身锋芒,方能懂得如何侍奉。” 他那淡漠的眼神。 那如同挑选牲畜,评估物品般的语气。 比直接的凶光更让人感到恐惧与屈辱! 沈红梅,宋佳玉,赫连卉三人被他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浑身冰凉。 连愤怒都被那巨大的恐惧所压制! “至于你这个弟子……” 黄吉的目光最后回到陈阳身上,带着一丝挑剔: “勉勉强强,资质看来普通。” “不过,好在本源还算扎实。” “带回教中,调弄个十年八年,学会规矩礼仪,应对一些低阶,口味特殊的女妖,应该还是能看得上眼的。” 陈阳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然而。 就在这时。 黄吉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他随意地伸出手。 朝着那个方向虚空一抓! “嗯?还有只小老鼠在窥探?” 下一刻。 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远在数里之外。 一道正仓皇逃遁的灰色流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擒住。 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硬生生从空中摄了回来。 “噗通”一声,摔落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此刻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骇然!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窥探会被发现。 更没料到对方的手段如此恐怖! 他下意识地就想催动某种秘法遁走,身上刚刚泛起一丝诡异的血光…… 黄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噗!” 如同气泡破裂。 老者身上那点微弱的血光瞬间湮灭,他所有的挣扎与希望都在这一眼下化为乌有。 他瘫倒在地,绝望地看着黄吉。 陈阳看到这老者的面容,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几日前。 他前往小豆子家做客时。 于空中遇到的李宝德和李万田二人身边,跟着的那个神秘老者! “我还以为是道盟来人了,原来只是个小东西……” 黄吉的语气带着一丝无聊,似乎连审问的兴趣都欠奉。 他根本没给这老者任何开口求饶,或者解释的机会。 直接张开嘴。 对着那老者,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道看似轻柔的微风拂过老者的身体。 下一刻。 让陈阳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老者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从皮肤到血肉,再到骨骼,竟在瞬间开始崩解,消融!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在众人眼前,化作了一蓬细细的,色彩斑斓的粉尘。 飘散在空中! 黄吉随即又轻轻一吸。 那漫天粉尘便如同乳燕归巢般,尽数被他吸入了口中。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的疑惑,喃喃自语道: “这东土修士血肉的味道……为什么和西洲的人感觉没多大区别?” “灵气稀薄,杂质颇多,味道寡淡……” “唉,我如今涅盘初成,状态不稳,正是需要大量新鲜血食补充元气的时候,这等劣质货色,实在是……” “聊胜于无吧。” 这番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将其当作血食品评的言行,让陈阳等人心底的寒意更浓。 而一直趴在陈阳肩膀上…… 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竭力降低存在感的通窍。 在听到黄吉提及涅盘二字。 又感受到那愈发清晰的气息后,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我……我没有看错……你身上的气息,是涅盘仙法的气息!虽然很杂,很乱,但本质不会错!”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 立刻联想到了方才被黄吉夺走的那三滴凤仙本命魂血! “难道……他是借助那三滴凤仙魂血,才完成了这种诡异的‘涅盘’?” 然而。 下一刻。 黄吉听到了陈阳的低声呢喃。 他手指一动。 那三滴金光璀璨,蕴含着磅礴羽化之力的凤仙魂血便浮现在他掌心。 他看着那魂血,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借此物涅盘?” “呵……做梦吧?” “凤仙的涅盘之道乃羽化之力,与我西洲羽皇的涅盘之术,虽同源,却不同路。” “此物于我,顶多算不错的补品罢了,岂能作为涅盘根基?” 通窍忍不住追问道: “那你身上这涅盘仙法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黄吉笑了笑,用一种带着傲然的语气说道: “我说过啊,东土凤仙有涅盘仙法,我西洲也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羽皇,自然也有独属于我西洲的涅盘之术!” 欧阳华听闻此言,神色剧变。 猛地想起了之前黄吉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他重伤之后的两百年,去了某个地方……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他瞪大了双眼,失声道: “你……你去了……羽皇麾下?!” 黄吉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肯定了欧阳华的猜测: “没错啊!老夫自然是去往了那位羽皇陛下的麾下。” “苦苦效力了两百年!” “前一百年……” “我兢兢业业,出生入死,终于凭着功劳,从羽皇手中求得了一缕至关重要的机缘,得到了修行这涅盘秘术的机会!” “之后一百年……” “我便是潜心修行此术……” “本来,按部就班,最好还是返回羽皇身边,借助其力量完成最终的涅盘,最为稳妥…… “但既然已经找到了你!”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欧阳华: “我便可以拿着你,回去找猪皇换取天大的机缘!” “何必再回羽皇那里当牛做马,受那窝囊气!” 他得意地笑道,随即又皱了皱眉: “当然,如今这涅盘之术,尚不够完善,我的状态也远未恢复巅峰,确实需要大量血食来补充元气,稳固境界……让我看看,这附近……” 说着。 这黄吉竟是身形一晃。 轻飘飘地升上了半空之中。 他悬浮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般,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缓扫视,仿佛在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片刻之后。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并非什么法宝利器,而是一只通体洁白如玉,看似普普通通的…… 桑蚕! 只见黄吉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妖力,注入那白玉桑蚕体内。 下一刻。 那桑蚕仿佛活了过来,身体微微蠕动。 随即。 开始从口中吐出无数根纤细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射向某人,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向着青云峰下的四面八方,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开去! 它们无视地形,穿透岩石,钻入地底,速度奇快无比! 欧阳华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骤变,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惊恐地发现,这些丝线蔓延,抓地的范围,似乎并不仅仅是青木门,而是…… 而是将整个齐国疆域。 都囊括了进去! “你……你要做什么?!” 欧阳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黄吉低头俯瞰着他。 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说今晚要吃什么: “我行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当年在天香教,我便负责为教中搜集,驯养资粮……” “自然是把这块地方,连根拔起,弄回去,好生饲养起来,作为我教未来复兴的……” “血食储备啊!” …… 血食储备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黄吉,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弄回去……是指什么?” “难道……难道是……整个齐国?!”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搬动一个国家? 这简直是神话! 而下一刻。 黄吉的动作,似乎是在回应他这荒诞的猜想。 只见黄吉俯瞰大地,轻轻说了一声: “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无数钻入地底,蔓延至齐国边境的纤细丝线,仿佛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黄吉缓缓抬起右手。 只见那成千上万根肉眼难辨的丝线末端,不知何时,已然汇聚,合拢,缠绕在了他的右手掌心之中! 他攥紧了那由无数丝线汇聚而成的绳头,然后,手臂微微用力。 向上…… 提了那么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动作很轻柔,仿佛在试着提起什么重物。 然而。 就是这轻柔的动作。 却让陈阳、欧阳华,以及所有尚在青云峰上,乃至整个齐国范围内的人,都清晰地感觉到…… 脚下的大地,轻微地,但却真实无比地…… 晃动了一下! 那晃动的频率,与黄吉手臂提起的动作,完全同步! “不行啊……” 黄吉轻轻皱起了眉头,仿佛有些不满,喃喃自语道: “看来还是未曾恢复巅峰,一只手还差点力气,提不起来……” 说着。 他换了一个姿势。 他将那汇聚了无数丝线的蚕丝,从中间分成了两缕。 然后像是纤夫拉船一般,将那蚕丝搭在了自己看似单薄,实则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肩膀上。 双手在胸前交叉握住。 他微微屈膝,腰部下沉,做了一个发力前的准备动作。 然后。 猛地一运气,口中发出一声清叱: “嘿——!起!!” 随着他这声发力的大喝。 以及那看似纤弱的身体骤然爆发的,足以撼动天地的恐怖力量…… “轰隆隆隆——!!!!!” 一瞬间。 地动山摇! 天翻地覆! 整个齐国疆域,从最北端的雪山,到最南方的海岸,从西边的荒漠,到东境的平原。 所有山脉、河流、城池、村庄…… 无数生灵,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脚下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 剧烈震颤与轰鸣! 第145章 天外天,化神天 齐国,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繁华的街道上,行人奔走惊呼。 商铺的招牌在剧烈的摇晃中坠落,瓦片从房顶簌簌滑落。 人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在地,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尖叫声,男子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仿佛末日降临。 他们不明白,为何脚下这片亘古不变的大地,会突然发出如此愤怒的咆哮与震颤! 一处平静的小镇上。 小豆子惊恐地看着眼前碗中的水剧烈晃动,桌椅移位,房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他的四位夫人惊慌失措地从各处跑来,紧紧围住他,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恐惧。 齐国皇宫之内。 国君宋坚刚刚被内侍从御书房中搀扶出来,站在剧烈晃动的广场上,望着阴沉诡异的天空,脸色煞白。 他强自镇定,立刻嘶声下令: “快!快派人上青木门!请仙师们出手!这绝非寻常地动!定是有了不得的妖邪作祟!” 然而。 传令的侍卫刚跑出几步,就因地面的剧烈颠簸而摔倒在地。 李家镇。 李府深处那偏僻小院外。 李宝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身旁的舅舅李万田的裤腿,声音带着哭腔: “舅……舅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地龙翻身也没这么厉害吧?!” 李万田同样面无人色,他扶着剧烈震颤的院墙,勉强站稳,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吴老离去已久,至今未归。 而他们清晰地感觉到,吴老留在丹炉底部维持火焰的那股力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衰减,黯淡! 万一丹炉熄灭,里面正在进行的炼制功亏一篑……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吴老回来后,会如何震怒! 就在这惶惶不安之际。 异变再生!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光,不知从何处倏然而至,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它如同拥有灵性般,无视了院落的阻隔。 精准无比地,一头扎进了那尊依旧散发着余温和血腥气的丹炉之中。 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什么东西?!” 李宝德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丹炉,声音尖利: “舅舅!” “你……你看到了吗?”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飞进丹炉里去了?!” 李万田被他吓了一跳,凝神看向丹炉,却什么异样也没发现,不由得皱眉呵斥: “你胡说什么!大惊小怪!哪里有什么东西?定是你眼花了!” 李宝德被这么一吼,也有些不确定了,他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方才好像真的看到一道光……速度太快了,嗖的一下就进去了……” “要不,舅舅,我们……我们打开看一下?” “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飞进去了,坏了吴老的大事……” 他说着。 目光畏惧地投向那尊丹炉。 虽然里面的李炎早已化为灰烬。 但想到李炎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和凄厉的诅咒…… 他就不寒而栗。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曾经被咬断,又靠菩提教秘药重新长出来的脚趾。 李万田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瞪了李宝德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混账东西!你想死别拉着我!有胆子你就自己去打开!吴老的东西也是你能动的?!”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看着那寂静却透着诡异的丹炉,终究没敢上前。 他咽了口唾沫,自我安慰般喃喃道: “嗯嗯嗯……一定……一定是我看错了,对,就是眼花了,眼花了……” 李万田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望着青木门方向那风云倒卷,灵光爆闪的天空,沉声道: “耐心等着!” “吴老神通广大,来自西洲大教,他说来去自如,就定然无事!” “就算那欧阳华有什么隐藏手段,吴老打不过,难道还逃不掉吗?” “菩提教的手段,岂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李宝德连连点头。 但感受着脚下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境的剧烈震颤。 以及远方天际那令人心悸的异象…… 他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吴老……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 与此同时。 青木门。 青云峰。 恐慌的情绪同样在蔓延。 无数弟子聚集在广场上,惊恐地望着天空中那个如同魔神般的少年妖王……黄吉。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 有人眼尖地看到,那少年看似单薄的肩膀上,仿佛正拉扯着无数根无形的丝线。 而每一次他发力,脚下的大地便是一次剧烈的震动! “他在拉!他在拉什么东西!!”有弟子失声尖叫。 “是地脉!他在拉扯我们齐国的地脉!” “疯子!他是个疯子!”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互相依偎着,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 她们修为低微。 在此等天地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除了祈祷和等待,别无他法。 就连青木门的各位长老,此刻也是面如死灰,心中充满了绝望。 方才祖师法相显灵,一掌镇压妖王,让他们以为危机已过,祖师庇佑。 可转眼间…… 那妖王竟蜕皮重生,展现出更加恐怖,近乎鬼神的力量! 连脚下的大地都要被其撼动,剥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理解范畴! …… 青云峰顶。 陈阳在那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威压下,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 他一直知道修士之间修为存在天堑。 但他从未想过,这天堑二字的含义,竟是如此令人绝望! 以一己之力,拉动整个国度!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斗法,而是……改天换地! 欧阳华看到黄吉竟真的开始拉扯整个齐国,目眦欲裂,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再也无法忍受。 强忍着燃烧生机带来的剧痛与虚弱,猛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身形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半空。 挡在了黄吉面前。 “住手!!” 欧阳华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我跟你回去!” “我愿意跟你回到天香教,向猪皇负荆请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你……放过青木门,放过齐国无辜的生灵!!” 然而。 他迎上的,却是黄吉那双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眸子。 “负罪?” 黄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负罪有什么用?” “能让天香教死去的无数教徒复活吗?” “能让我的弟子锦安重生吗?” “能弥补我这两百年所受的苦楚,能修复我被猪皇斩出的道伤吗?!” 欧阳华看着那熟悉又陌生,充满了刻骨仇恨与残忍的眼神…… 终于彻底确认! 这就是他记忆中那位手段狠辣,视人命如草芥的天香教副教主! 他惨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凝聚起最后的心神,死死盯住黄吉,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东土与西洲之间,隔着无尽海,更有道盟布下的红膜结界!你带着整个齐国,如此庞大的目标,难道还想强行闯过那结界不成?!” 黄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讥讽: “红膜结界?” “呵呵,那东西早就千疮百孔,维持个表面光鲜罢了!” “只不过一直没人有那个胆子,敢真正将它彻底打烂而已!” 他看了看脚下震颤的山河,语气轻松。 他顿了顿。 目光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流转。 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宽慰: “你担心什么?” “猪皇的女儿,对你可是痴心一片,这两百年未曾再纳一夫,日夜思念着你呢!” “她不会杀你的……” “而我,自然也不会杀你,毕竟……” “我还要留着你这条命,完好无损地交给猪皇,换取我应得的机缘!” 欧阳华听闻,神色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坚持道: “那是我一人之罪过,与青木门上下,与这齐国亿万生灵无关!” “无关?” 黄吉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积压了两百年的怨毒: “那你当年为何要逃?!” “你一人逃了,却连累我整个天香教为你陪葬!” “你现在跟我说无关?!” 欧阳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只能痛苦地闭上双眼。 选择沉默。 半晌。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的灰烬,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真的一定要如此行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黄吉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 那看似纤细的身躯内爆发出撼动寰宇的恐怖力量! 肩膀猛地向后一沉。 双手死死攥住那无形的蚕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狠狠向上一拉!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动静,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撕裂了一般! 陈阳,沈红梅等人骇然看到…… 以青木门为中心,视线所及的尽头,大地边缘竟然真的开始向上翘起! 无数山峦崩塌,河流改道,城池倾覆! 整个齐国,仿佛一个巨大的盘子。 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地从大地里面,向上…… 提起了一截! 真正的天翻地覆! “不!!” 沈红梅发出绝望的悲鸣。 她和宋佳玉,陈阳几乎是同时飞身而起。 不顾一切地冲向黄吉,想要斩断那些连接着他与齐国,肉眼难辨的诡异蚕丝! 陈阳催动煌灭剑种,凌厉的剑罡斩向丝线。 沈红梅剑气如虹。 宋佳玉法术光芒闪耀…… 然而。 无论他们施展何种神通。 动用何等利器。 那些纤细的蚕丝都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 它们坚韧得超乎想象。 仿佛并非此界之物!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陈阳目眦欲裂。 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小师妹!陈阳!住手!不要白费力气了!” 欧阳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欧阳华。 只见欧阳华脸上那决绝的神色愈发浓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在他眼中燃烧! “师尊……您……”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刻。 一股截然不同的,强悍无匹的气息,猛地从欧阳华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息冲天而起,引动四方灵气疯狂汇聚。 天空中隐隐有雷云开始凝聚! “这是……元婴的气息?!” 陈阳愣住了,沈红梅也愣住了! 欧阳华不是已经重伤了吗? 为何此刻会爆发出如此纯粹,仿佛正在凝结元婴的磅礴气势?! “师尊他在?”陈阳茫然不解。 身旁。 却传来了一个微弱至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声音: “欧阳小友他……是在强行结婴……” 陈阳骇然转头。 只见胸膛依旧空洞,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赫连洪,竟然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正艰难地支撑着身体,看着空中的欧阳华。 眼中充满了复杂。 “赫连前辈!您……您没死啊?!”陈阳又惊又喜。 赫连洪惨然一笑。 声音断断续续: “死?” “呵……离死……也不远了。” “老夫燃烧了体内初成的元婴……强行续命……但也撑不了多久了……必须……” “必须立刻前往东域天地宗,求取救命丹药……可是……” “可是现在……走不掉啊……” 他艰难地抬头,望向空中正全力拉扯齐国的黄吉,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那妖王……他的气机……锁定着这里的所有人……” “谁敢妄动……谁先死……除非……” “除非有人能……灭杀此獠!” 赫连洪几乎要哭出来。 他好不容易突破元婴,本想带着孙女来这小地方威风一下,顺便求机缘为孙女洗涤道基。 没想到竟遭此无妄之灾! 眼看就要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元婴燃烧殆尽之时…… 就是他形神俱灭之刻! “灭杀黄吉?” 陈阳心中一震。 看向正在强行结婴的欧阳华: “那师尊他强行结婴,莫非是想要提升修为,与之一战?” 赫连洪闻言,用尽力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苦笑: “做……做梦……” “别说一个刚刚强行结婴,根基不稳的修士……” “就算是你青木门祖师青木真人复生……恐怕……恐怕都不是这妖王的对手……” “此獠实力……已等同真君……需得……” “真正的元婴真君出手……方能……镇压……” …… “真正的元婴真君?” 陈阳急忙追问: “那该如何寻得?” 赫连洪猛地一阵剧烈咳嗽。 又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气息更加微弱,已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赫连卉连忙扶住他,眼中含泪,急声道: “我……我已经用秘法联系了我大爷爷!他便是真君!” “但他此刻正在南天凤血世家做客,要从南天赶到东土,再寻到此处……” “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 “一个时辰?!” 陈阳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莫说一个时辰。 看眼下这情形,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了! 赫连洪眼中的绝望之色也更浓。 既然结婴也打不过,那师尊为何还要行此险招,强行结婴? 这岂不是徒劳? 就在陈阳万分不解之际,空中欧阳华身上爆发出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股原本属于东土修士,相对中正平和的灵气,骤然间被一股阴柔,诡谲的妖异之气所取代! 这股气息磅礴而出,冲天而起。 与他那张妖孽的面容相得益彰。 却让在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陌生与心惊! 那是他隐藏了两百年,属于天香教花郎轩华的……本源妖气! “这是……” 沈红梅捂住了嘴。 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痛楚。 黄吉感受到这股熟悉又令他憎恶的气息,先是一愣。 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哈哈哈!轩华!你疯了不成?!” “强行逆转功法,暴露妖身,引动这早已废弃的妖丹?” “你以为这样,就能与我一战吗?不自量力!!” 然而。 欧阳华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抬起头。 望向那因为他的妖气而变得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眼中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用一种斩钉截铁,带着同归于尽决绝的语气。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与你动手……黄吉……我与你……一起死!!” “一起死?” 黄吉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看着欧阳华那决绝的眼神,又感受着那冲天而起,毫不掩饰,肆无忌惮弥漫开来的精纯妖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瞬间明白了欧阳华想要做什么! “你个混账东西!!!” 黄吉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慌! “你强行结婴,暴露妖身,不是为了与我厮杀……你……” “你是想……妖气通天,引动道盟巡察的化神修士?!” “你想拉着我一起被道盟化神抹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个平淡,漠然,仿佛不蕴含任何感情,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跨越了无尽虚空。 直接在黄吉的耳边。 乃至整个青云峰上空回荡开来: “嗯?” “外海生灵,妖气冲霄……为何踏足我东土地界?” “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天空中的异象骤然改变! 那弥漫的乌云,闪烁的雷霆,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浩瀚,仿佛直接揭开了天穹伪装而露出的……无尽星空! 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 冰冷而遥远。 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气息! 陈阳瞪大了双眼,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天穹之外的景象! 那并非夜晚的星空。 而是在白昼,被强行显现出来的,宇宙的真实一角! 紧接着。 在那无尽的星辰背景之下。 一只古朴,巨大,仿佛由无数法则与星光凝聚而成的巨手。 缓缓地,却又带着无法形容的速度,自那星空深处…… 探了下来! 这只手,无法用大小来形容。 它仿佛覆盖了整个视野,笼罩了整片天空! 其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仿佛都为之停滞! 一股远比黄吉的妖力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无法抗拒的恐怖威压。 轰然降临! 在这只巨手面前,方才还不可一世,欲要搬动一国的黄吉,渺小得如同尘埃! “这……这是……” 黄吉抬头望着那只覆压而下的巨手。 感受着其中那完全凌驾于他认知之上的,属于更高层次生命的恐怖气息。 吓得肝胆欲裂,魂飞魄散! “化……化神的气息?!” “不……不对!这是……天外化神!!” “是那些传闻中观想天外天,监察东土的道盟天君!!!” 他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尖叫!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欧阳华的意图! 欧阳华根本就没想和他打。 也没指望能赢! 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不惜暴露自身,引动这守护东土的最高力量。 与他…… 同归于尽! “轩华!!你好狠毒!!” 黄吉目眦欲裂。 怨毒地看向身旁气息正在飞速衰败,却带着解脱般笑意的欧阳华。 然而。 他的咒骂已经毫无意义。 那只自天外探来的星光巨手,无视了一切阻碍。 如同拈花一般,轻轻地向下一捞。 便将悬在半空,试图挣扎逃窜的黄吉,连同他肩膀上那无数连接着齐国的蚕丝,一起…… 攥在了掌心之中! “咔嚓……嘣!!” 无数坚韧无比的蚕丝,在这只巨手面前,如同脆弱的头发丝般。 纷纷断裂,崩解! 失去了拉扯的力量,那被强行提起一截的齐国大地,发出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响,重重地…… 落回了原处! “轰——!!!” 巨大的震动再次传遍四方。 但这一次,是回归原位的震荡。 而非被强行剥离的恐惧。 而那只星光巨手,则稳稳地攥住了黄吉。 与之前青木祖师法相虚影的擒拿不同,这只手中蕴含的力量,是绝对的,碾压性的,无法理解的至高法则! 黄吉在那掌心之中,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嚎。 下一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果被捏爆的声响。 星光巨手的五指,微微合拢。 黄吉那刚刚完成涅盘,看似完美无瑕的秀气身躯,超过一半…… 瞬间化为了最细微,混合着血肉与妖气的…… 齑粉! 第146章 青木门覆灭 星空巨手之下。 黄吉半边身躯化为齑粉,血雾弥漫。 然而。 那源自西洲羽皇的涅盘秘术,在此刻展现出了其诡异而顽强的生命力! 只见他那破碎的创口处,肉芽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拼接。 经络血脉如同细密的红色蛛网般,迅速蔓延覆盖! 不过眨眼之间,他那被毁去的半边身躯,竟然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只是新生的肌肤显得异常白皙稚嫩,与他另外半边身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气息也比之前萎靡了一大截! 显然这重生消耗了他巨大的本源。 “吼——!!!” 黄吉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与癫狂的嘶吼。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星空深处,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极致的怨恨。 竟是不退反进,裹挟着磅礴妖力,如同一颗逆射的流星,主动向着那覆盖天宇的星光巨手冲杀过去! “你杀不了我!绝对杀不了我!” 黄吉的声音嘶哑欲裂,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知晓你的根脚!” “你在天外天观想,神识虽能跨界降临,凝聚法手,但终究不是本体亲至!” “就算你是东土天君,也休想隔着无尽虚空彻底灭杀我!!” 他嘶吼着,道出了这星空化神的局限性。 当年他全盛时期,能硬接猪皇一刀而不死,固然有运气成分,也足见其底蕴。 如今虽提前涅盘,实力远非巅峰。 但这来自星空彼岸的镇压,依旧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 这压力…… 甚至比当年面对猪皇时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度! “杀不了?呵呵……” 星空深处,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听到蝼蚁狂言的淡淡讥讽。 回应黄吉的,是那星光巨手随之而来,更加随意却又更加恐怖的镇压! 巨手并未使用什么花哨的神通,只是简单地屈起一根手指。 如同弹击蚊蝇般,对着再次冲杀上来的黄吉。 轻轻一弹。 “咚——!!!” 虚空仿佛被敲响的巨鼓,发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鸣! 一股无形却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精准地轰击在黄吉身上! “噗!” 黄吉再次鲜血狂喷。 刚刚凝聚的身躯上布满了裂痕,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周身的妖力被这一指弹得几乎溃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 但他嘶吼着。 体内涅盘秘术再次运转,强行稳住身形,不顾一切地催动妖力,修复伤体。 然后又一次状若疯魔地扑了上去! “砰砰砰……!!” 星光巨手的手指接连弹动,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黄吉身上。 将他一次次地击飞,打爆,重创! 黄吉便一次次凭借涅盘秘术重塑身躯。 如同一个打不死的怪物,疯狂地发起自杀式的冲击! 这场发生在星空之下,完全不对等的战斗,给了陈阳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他瞪大了双眼,心神震撼到几乎麻木。 对于一个普通炼气期弟子而言,能见到元婴修士交手,已是难得一见的盛况。 而今日。 他不仅见到了……堪比元婴真君的妖王搬动一国。 更见到了来自天外,仿佛执掌法则的化神存在隔空出手!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极限。 他仿佛见到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世界的大门。 …… “没想到……那传闻……居然是真的……” 赫连洪看着黄吉被那星光巨手,如同玩具般随意拿捏,一次次打爆又重生的场景。 气息微弱地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 便因伤势牵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液。 “传闻?什么传闻?”陈阳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忙追问。 “是关于天外化神的传闻。” 赫连卉接过了话茬。 她一边搀扶着赫连洪,一边望着那星空巨手,眼中充满了敬畏: “传闻东土的化神修士,除了在各宗门福地,秘境之中坐镇潜修的之外……” “还有一些走到了更前沿,更为绝顶的存在。” “他们的修行之地,早已不在东土……” …… “不在东土?那在何处?” 陈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在那里啊……” 赫连卉抬起纤纤玉指,指向了那巨手来源的方向。 那片深邃,浩瀚,冰冷无垠的茫茫星空! “天外天!” 她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肃穆: “他们放弃了在东土的优渥与权势……” “选择了在那枯寂,危险却又最接近大道本源的星空中观想,修行。” “同时也肩负着监察东土,防止大敌入侵的重任。”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原来修士之路,走到极致,竟是要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去往那无垠的星空吗? 而这时。 赫连洪勉强喘上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地补充道: “不、不错……欧阳小友……方才便是……借助那强行结婴,气息冲霄的动静……” “彻底释放了隐藏的妖气……将自身的妖气……” “一口气……上冲于天……” “这才能……引动了天外巡察化神的注意……” 一旁的沈红梅听到这里,娇躯猛地一颤。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忍不住急声问道: “那、那如果引动了这天外化神……会是……什么后果?” 赫连洪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自然……是……被……一同……灭杀啊……” “一同灭杀?!” 沈红梅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变得比赫连洪还要苍白!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欧阳华那句一起死的含义! 他根本不是要凭借结婴后的力量,与黄吉抗衡。 而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之心。 要用自己的命作为诱饵,引动这东土的最高守护力量,与黄吉这个带来灾难的妖王…… 同归于尽! 纵然心中对欧阳华隐瞒身份有过怨怼,有过失望。 但此刻。 得知师兄竟是抱着如此决绝的念头,那一百多年来积攒,亦兄亦父般的情谊,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满。 只剩下无边的酸楚与心痛! 她望着空中那道在黄吉与星光巨手交战余波中飘摇,却面色平静淡然的身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 “陈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脆生生的嗓音在陈阳耳边响起。 陈阳心中一惊。 猛地转头,只见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不知何时竟穿过了混乱的人群,来到了这危险的核心区域!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 陈阳又急又气。 声音不由得提高: “沈长老不是让你们,和其他弟子一起,在青云峰广场上等待吗?!这里太危险了!” 一旁的宋佳玉见状,也是心中急切,呵斥道: “胡闹!还不快退回去!” 如今这青云峰顶,乃是两位远超想象的存在交锋的核心区域。 那逸散出的丝丝能量波动,都足以让筑基修士心惊肉跳。 更何况柳依依和小春花这两个炼气期的小丫头? 然而。 当宋佳玉看到柳依依和小春花那泛红的眼圈,以及眼中无法掩饰,对陈阳的担忧时,她责备的话语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这两个丫头,是担心陈阳的安危。 才不顾自身危险,偷偷跑了过来。 小春花仰头看着天上,那如同神话般的交战场景…… 星光凝聚的遮天巨手,一次次被打爆又重生,状若疯魔的少年妖王。 以及那不断逸散,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能量余波。 她的小脸吓得煞白。 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冲击与茫然,不由得喃喃自语: “那……那是什么人在交战啊……好……好可怕……” 陈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是一尊来自西洲的妖王,还有……一位自天外显形的化神修士。” 小春花眼神一颤,带着哭腔问道: “为……为什么这些人……要来我们青木门?他们……他们是想要毁了我们青木门吗?” “毁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知从何时起…… 除了被青木万森镇灵阵勉强护住的青云峰主体,尚且完好之外。 青木门其他的山峰,已然是一片狼藉。 满目疮痍! 视线所及。 远处的琴谷,那些雅致的亭台楼阁早已化为废墟,被崩落的山石掩埋。 蝴蝶谷,原本百花盛开的谷地,此刻被巨大的石块填平,再无往日生机。 丹霞峰,整个峰顶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天刀削去,露出了光秃秃的山体。 灵剑峰因为距离稍远,勉强还保留着大体的形状,但山体上也布满了巨大的裂痕。 而最为凄惨的,是玉竹峰…… 整整半边山体,已然消失不见。 仿佛被什么庞然巨物硬生生啃掉了一般!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青木门吗? 这还是那个他修行了五年多,承载了他无数记忆的地方吗? “玉竹峰……玉竹峰上的女弟子们呢?!” 宋佳玉看到玉竹峰的惨状,脸色剧变,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里是她的洞府,是众多女弟子清修之地! 小春花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 “都……都来了……听到沈长老的传音,大家都第一时间赶来青云峰,想要……想要协助宗门,一同抗击外敌……”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她们怀着一腔热血而来,却远远没有想到,敌人是如此恐怖的存在,这场战斗的层次,高到她们连作为旁观者的资格都几乎不具备! 欧阳华让沈红梅召集弟子,所谓的共御外敌,或许根本就不是指望他们能提供多少战力。 而是他太清楚黄吉的实力。 想将这最后的,宗门的核心力量,尽可能地护在这青木大阵之内! 至于是什么时候,青木门被毁成了这般模样? 是在赫连洪与黄吉初次交手的余波中? 还是在青木祖师法相那惊天动地的青木遮天手拍落之时? 亦或是在这天外化神降临,其无上威压无形扩散之际? 陈阳已经无法分辨,也无从追究。 修士交战,尤其是这等层次的争斗,便是如此。 动辄山崩地裂,宗门倾覆! 他心中微微颤抖,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 “陈师兄……” 小春花忽然抬起头。 看着陈阳。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你今日……不是才刚刚成为了掌门的亲传弟子吗?本该……本该无限风光的……可是现在……” 陈阳听闻,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心头。 是啊,今日本该是他人生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 拜师掌门,成为亲传! 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可转眼之间。 宗门近乎被毁,师尊为了拯救众人,不惜引动化神,与敌偕亡。 此刻亦是凶多吉少…… 他双眼有些放空地望着天空。 耳边是黄吉一次次冲击,一次次被打爆时发出的不甘与疯狂的嘶吼。 是青木门广场上无数弟子因恐惧和绝望而发出的隐隐哭喊。 是那些修为更低的杂役弟子瘫坐在地,嚎啕大哭的悲声…… 就在这时——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陈阳下意识地看去。 并非黄吉又被击中。 而是那星空巨手随意挥动间,激起的一道细微气浪余波,扫中了远处天际一群正在仓皇逃命的无辜飞鸟。 下一刻。 那群飞鸟连哀鸣都未能发出。 就在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余波中,瞬间…… 化为了漫天飘散的血色雾气! 这一幕,深深地刺入了陈阳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愤怒,不甘,悲哀自身渺小,想要改变什么的思绪,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骤然升起! 然而。 就在这个瞬间。 异变再生! 那一直被压着打的黄吉,仿佛被逼到了绝境,彻底豁了出去! 他这一次没有再去冲击星光巨手。 而是猛地一个折身,如同鬼魅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不远处气息衰败,几乎无力动弹的欧阳华,牢牢抓在了手中! 欧阳华猝不及防,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想要干什么?!” 黄吉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想死?” “我偏偏不会让你死!” “你想拉着我一起被化神抹杀?做梦!” “我要你活着!” “亲眼看着我是如何逃出生天!” “我要把你带回西洲,交给猪皇,换取我应得的一切!!” 话音未落。 黄吉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向着下方的青云峰……这青木门此刻唯一还算完好的主峰。 狠狠一抓! 一股庞大无匹的妖力瞬间倾泻而出。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罩子,将整个青云峰的山体,连同其上所有的建筑,阵法,以及…… 聚集在广场和青木殿附近的所有青木门长老,弟子。 全部囊括在内! “起——!!!” 黄吉嘶声咆哮。 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量。 猛地向上一提!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在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整个青云峰,竟然被黄吉那恐怖的妖力硬生生地从山基处……拔了起来! 庞大的山体脱离大地。 裹挟着无数碎石尘土,缓缓升空! “不好!” 沈红梅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身旁的陈阳,急速向后退去! 宋佳玉也是花容失色。 左右两手连忙分别牵住柳依依和小春花,同时用一股柔力将旁边气息奄奄的赫连洪,连同搀扶着他的赫连卉向后推去! 下一刻。 那被连根拔起的巨大青云峰,便被黄吉那磅礴的妖力彻底包裹,禁锢! 如同一件巨大的战利品,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打不过,我跑还不行吗?!!” 黄吉发出了穷途末路的嘶吼。 他一手死死抓着挣扎的欧阳华,一手遥遥操控着那被妖力包裹的,如同山岳般的青云峰。 将自身残存的涅盘之力催动到极致。 化作一道扭曲空间的妖异遁光。 不再理会那星空巨手,朝着齐国海岸线…… 那无尽海与红膜结界的方向。 亡命飞遁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从黄吉暴起抓住欧阳华。 到他将整个青云峰拔起带走。 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等到陈阳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原本青云峰所在的位置时。 那里…… 只剩下一个巨大,深邃,裸露着岩石与断脉的…… 恐怖深坑! 青云峰,连同其上所有的青木门核心弟子、长老,以及他的师尊欧阳华…… 就这么在他的眼前,被那妖王黄吉……掳走了! 柳依依吓得面无血色,小春花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嘴巴,瞪大了双眼。 宋佳玉望着黄吉遁走的方向,凄声呼喊: “师兄!!” 她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然而。 那紧随而至的星光巨手掠过天空时带起的恐怖气浪,如同无形的墙壁,将她狠狠地掀了回来! 若是她刚才真的不顾一切追上去…… 恐怕下场不会比那群化为血雾的飞鸟,好到哪里去。 陈阳只觉得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 就在这绝望蔓延的时刻,耳边却传来了沈红梅带着一丝复杂难明情绪的声音: “太、太好了……” …… “前辈?!” 陈阳猛地转头,不解地看向沈红梅。 师尊和几乎整个宗门的核心都被妖王掳走了,生死未卜。 这……这还好?! 沈红梅看着陈阳疑惑的眼神,立刻明白他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陈阳,我的意思是……那天外化神,其主要目标定然是那外海妖王黄吉。” “若黄吉在此地被灭杀,那么作为引动化神,身负妖气的师兄,恐怕下一刻就会……” “如今黄吉带着师兄和青云峰逃离,那天外化神必然追杀而去,师兄反而……” “反而暂时安全了!” 陈阳闻言,瞬间恍然! 是啊! 若是黄吉在此伏诛,下一个被清理的,极有可能就是主动暴露妖气的师尊欧阳华! 如今黄吉带着师尊逃走,反而给了师尊一线生机! 毕竟是百年的同门,纵使欧阳华有千般不是,纵使他已萌生死志…… 但沈红梅,乃至陈阳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看到他就此形神俱灭? …… “不……不是这样……” 然而。 赫连洪那微弱却带着否定的声音。 再次响起。 “赫连前辈,您是什么意思?” 沈红梅心中一紧,急忙追问。 赫连洪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天外化神……就算……真身不在此地……” “但其展现的力量……也……也远远胜过那黄吉……” “方才……大战看似激烈……实则游刃有余……” 陈阳一愣。 仔细回想,的确如此。 那星光巨手从头到尾都显得无比从容,仿佛只是在随意拍打一只恼人的虫子。 甚至在黄吉逃离后,也是不紧不慢地跟随而去。 那姿态,不像是被迫追击,反而更像是…… 一种掌控一切的猫捉老鼠! “既然实力远远胜过,为何还要……放任他逃离?” 陈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怕……牵连太多……无辜生灵……” 赫连洪的气息越来越弱: “妖王临死反扑……威力莫测……” “若在此地,在东土强行将其彻底灭杀……” “其爆发的最后疯狂……足以……殃及整个齐国……” “甚至更广!”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还有在东土大陆之上……” “一些真正惊天动地的大手段……” “也不方便施展!” 陈阳心中剧震! 原来如此! 那天外化神并非不能迅速灭杀黄吉,而是投鼠忌器,怕黄吉狗急跳墙,拉着亿万生灵陪葬! 同时。 在东土大陆上,有些威力过于巨大的神通,恐怕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故而有所顾忌! 就在赫连洪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远在视线尽头的天际,那靠近无尽海的方向,猛地爆发出了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足以让天地失色的恐怖能量波动! 无数云层被瞬间撕碎,倒卷。 仿佛天穹都被打出了一个窟窿! 陈阳猛地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望向那个方向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第147章 师兄应该不会死 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加速流淌。 天际那毁天灭地的动静终于彻底平息。 翻滚的云层缓缓合拢,重新遮蔽了星空。 原地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陈阳几人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以及一丝不敢深究的恐惧。 前方交战的结果究竟如何? 那星空巨手是否已将妖王黄吉连同被掳走的青云峰一同抹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众人的心。 他们渴望知道真相,却又害怕那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若那天外化神真的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 恐怕此刻师尊欧阳华,以及青云峰上所有的长老,弟子,都已…… 灰飞烟灭! 沈红梅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勉力展开神识。 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如今的青木门。 然而。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只让她眼中悲凉之色更浓。 触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昔日仙气缭绕,亭台楼阁掩映的宗门福地,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 玉竹峰半边消失,丹霞峰顶被削,琴谷,蝴蝶谷被填平掩埋,灵剑峰上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除了他们此刻立足的这片,原本青云峰山基所在,裸露着岩石和断脉的恐怖深坑边缘。 几乎再也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了……都没了……” 红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一百多年的修行。 一百多年的记忆。 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如今宗门倾覆,道统近乎断绝,这种打击,远比她自身受伤更令人痛彻心扉。 陈阳站在她身侧。 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沉的悲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 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陈阳只能默默地靠近一些,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如今欧阳华生死未卜,放眼整个青木门残存的力量,修为最高的,恐怕真的就只剩下筑基巅峰的沈红梅了。 这沉甸甸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弥漫着绝望与悲伤的寂静中,一道温和的嗓音突兀地在众人耳边响起: “小卉。”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仿佛说话之人早已站在这里多时。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全身肌肉绷紧,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简朴黄袍,面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不远处。 他气息内敛,看似平和。 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与重伤萎靡的赫连洪形成了鲜明对比。 赫连洪闻声,艰难地转过头。 脸上挤出一丝恭敬: “大哥……” 黄袍青年目光落在赫连洪血肉模糊,被掏出心脏的胸膛上。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透着关切: “一天不好好修行,净琢磨你那些乐器,现在可好,弄成这副模样。” 说着。 他翻手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 拔开塞子。 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药香与氤氲灵光的丹药。 他屈指一弹,那丹药便精准地落入赫连洪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赫连洪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胸膛的起伏,也略微平稳有力了些。 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显然已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大哥……” 赫连洪再次唤了一声。 气息虽弱,却稳定了不少。 陈阳正疑惑此人身份,一旁的赫连卉连忙低声解释道: “这位是我的大爷爷,赫连战。” 陈阳顿时恍然。 想起之前赫连卉确实提过,她有一位太爷爷,正在南天凤血世家做客。 赫连卉通知后,及时赶了过来。 元婴真君! 陈阳心中肃然,这是他目前接触到的,除那天外化神和妖王黄吉之外,修为最高深的存在了。 黄袍青年赫连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赫连卉的介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尤其是在那巨大的深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妖王的气息……还很浓郁。看来,我来迟了一步。” “是的,大爷爷。” 赫连卉连忙应道。 随即快速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从黄吉现身…… 到欧阳华强行结婴引动化神,再到黄吉掳走欧阳华和整个青云峰逃亡…… 以及天外化神追击而去的过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赫连战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中偶尔闪过思索的光芒。 待赫连卉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强行结婴,妖气冲霄,引动天外巡察……倒是个决绝的法子。” 一旁的沈红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上前一步。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问道: “赫连前辈,我师兄他……还有被掳走的青云峰。” “他们……现在到底如何了?” “前方的动静已经平息,我们……我们不敢靠近探查……”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交织的矛盾情绪。 既想知道结果。 又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赫连战看向沈红梅。 目光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应该……是死了。” 沈红梅如遭雷击,娇躯剧烈一晃。 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也是心头巨震。 虽然早有预感…… 但听到一位元婴真君如此断定,还是感到一阵难以呼吸的闷痛。 他急忙追问道: “前辈,我师尊……还有青云峰上那么多的长老和弟子,真的都……” 赫连战的目光转向陈阳,语气依旧平淡,却揭示了更残酷的可能: “即便那天外化神因为顾及齐国民众,未在当场全力出手。” “但一尊妖王濒死前的反扑,其威能也绝非筑基,炼气修士所能承受。” “恐怕……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 轻轻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袍,道: “这样吧,你们在此等候,我亲自去前方战场查看一番,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话音未落。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 身形便如同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已然向着无尽海方向而去。 其速度之快,远超陈阳等人的感知极限。 沈红梅望着赫连战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失神地喃喃低语: “过去……是我的道侣殒命……现在……轮到师兄了吗?” “修行……本是求长生,为何……” “为何身边之人,却一个个离去……”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位一向以清冷坚强示人的灵剑峰长老,此刻终于显露出内心最脆弱的一面。 宗门没了。 师兄可能死了。 连她座下的亲传弟子宋书凡,冯子坤,以及其他灵剑峰的门人,也全都生死未卜…… 这接连的打击,几乎将她击垮。 宋佳玉看着师妹如此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想要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词穷句涩。 如今的局面,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陈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宋佳玉和赫连卉有些讶异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沈红梅冰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 “前辈……” 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还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沈红梅身子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阳。 她眼中的冰冷,与坚强彻底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弱,与依赖。 今时不同往日。 宗门已毁,约束不再。 她似乎也不再需要强迫自己,维持长老威仪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陈阳的手。 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的浮木。 “不仅仅是师兄……” 沈红梅的声音带着哽咽: “还有书凡,子坤……他们……”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宋书凡百日筑基时那沉稳的身影,以及冯子坤那白发老者的模样。 心中亦是一痛。 还有丹霞峰的朱绣师姐,和她那道侣周山师兄。 琴谷那位的徐长老…… 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难道真的就此……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伤与猜测中时。 远处的空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赫连战的身影再次显现。 只是。 他回来的速度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而且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眉头紧锁。 眼神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大爷爷?您怎么……” 赫连卉最先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连忙迎了上去,心中惊讶不已。 她这位大爷爷可是元婴真君。 平素里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究竟看到了什么? 竟会露出如此神态? 沈红梅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赫连前辈!怎么样?您看到我师兄了吗?还有青云峰?他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出口。 赫连战缓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没见到。我没见到你口中的欧阳华,也没见到那座被掳走的山峰……” “什么?” 沈红梅和陈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赫连战继续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解: “别说人影和山峰了,我连半点山石的碎片,都没有发现。那片海域,除了……” “那我师尊他们去哪儿了?”陈阳急切地打断道。 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 一尊妖王。 一座巨大的山峰。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不知道。” 赫连战回答得干脆利落,但他的神色却愈发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不行,我必须立刻通知东土道盟,以及其他几大顶级宗门!” “大哥,到底出了什么情况?难道连你也……” 稍稍恢复了些精神的赫连洪,依靠着赫连卉的搀扶,虚弱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 他深知自己这位大哥的实力。 连他都如此郑重其事,事情绝对不简单。 赫连战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当然有情况!红膜结界……破了一个大洞!” “什么?!” 这一次,连沈红梅和宋佳玉都震惊失声。 红膜结界维系东土与内海安稳数千年,乃至上万年。 早已成为常识般的存在。 虽然之前黄吉曾狂言结界已是千疮百孔…… 但真正听到它被破开一个大洞,所带来的冲击依然是巨大的。 “多大的洞?” 赫连洪追问道。 声音带着凝重。 “很大!” 赫连战语气肯定: “远超寻常空间裂隙的程度。想要修复,恐怕极为麻烦。” 沈红梅闻言,立刻道: “我要去看看!” 她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师兄和青云峰是通过那个洞去了另一边…… 西洲那边? 然而赫连战却毫不犹豫地抬手阻止了她: “不可!那地方现在太过凶险,绝非你等可以靠近!” 陈阳也感受到从远方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残余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连忙也出声劝阻: “赫连前辈说得对,前方气息未定,确实不宜冒险。” 赫连战看了陈阳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又抛出了一个更令人惊骇的消息: “结界破洞还是小事。” “我在那里,还见到了别的东西……” “所以才说,不可靠近,太凶险!” 能让一位元婴真君连续两次强调凶险的东西? 众人闻言,无不屏住了呼吸。 瞪大了眼睛。 赫连卉忍不住小声问道: “大爷爷……您,您到底见到了什么?”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最终。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口: “一摊血。”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加重语气道: “不是普通的血……是那天外化神的血!” “自星空洒落!” “沾染在那片破碎的海域之上!” …… “什么?!” “天外化神的血?!” 赫连洪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但他还是强忍着问道: “怎么可能?!那黄吉临死反扑,竟能伤到天外化神?这绝无可能!” 赫连战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妖王黄吉。” “能伤到天外化神,并使其流血的……” “恐怕,是有妖皇级别的存在出手干预了!” …… “妖皇出手?!”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妖皇! 那是与化神天君同等级别的恐怖存在,统御广袤妖域,是真正站在顶端的大能! 西洲的妖皇,竟然插手了? 赫连战不再多言,对赫连洪道: “你在此地好生修养几日,放心,服了我的丹药,性命无虞,只是境界跌落恐难避免,切记不要妄动法力。” “我必须立刻将此事通知道盟与各大宗门!” “兹事体大,需尽快派人前来探查应对!” 说完。 他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速度比来时更快,显然事情紧急。 原地。 只剩下心神剧震的几人。 过了好半晌,沈红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望向赫连战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陈阳。 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喃喃道: “陈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师兄他应该不会死……” 陈阳一怔。 不解地看向她。 妖皇都可能出手了。 局势混乱到连元婴真君都感到凶险。 师尊生存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渺茫? 沈红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分析道: “你看……” “赫连前辈并未见到黄吉的尸体,也未见到青云峰的残骸……”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并没有在那场交战中彻底湮灭。” 她顿了顿。 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继续道: “况且……那黄吉不是说过吗?西洲那位猪皇,不是有个女儿,当年极为迷恋师兄吗?”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想起欧阳华修炼的是纯阳功,又出身于天香教那般地方,对一些事情恐怕早已心生厌恶。 否则当年也不会逃婚。 于是迟疑道: “师尊他……” “既然选择逃婚,想必对那猪皇女儿并无情意。” “落入其手,恐怕……” 然而。 沈红梅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她将一只纤手放在唇边,无意识地轻轻咬着指甲。 这是陈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小动作。 “陈阳,你不懂……” 沈红梅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遥远的西洲: “女人的直觉啊……有时候是很准的。” “一个女子,若是真心喜欢上一个男子,即便对方再怎么冷淡,再怎么逃避……” “往往也舍不得真正打杀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第148章 羽皇第三十六女 天外天。 这里并非一片虚无。 而是由无数破碎的星辰碎片,凝固的陨石以及氤氲的星尘构成的广袤空域。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永恒的寂静与冰冷。 然而此刻,这片寂静被打破。 一滴滴殷红中闪烁着星芒的血液,正从虚空中缓缓渗出,飘散。 如同断了线的红色珍珠,在碎石间漫无目的地浮动。 这血液的源头,是一位端坐在一块巨大星骸之上的老者。 他身着朴素的玄色道袍。 此刻气息却异常萎靡,脸色苍白。 原本深邃如星空的双眸也黯淡了几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肩头。 那里豁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甚至能窥见其下莹莹如玉的骨骼,猩红的血液正从中不断滴落。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淡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远方的星空深处。 两点流光正快速驶来,倏忽间便已临近。 光芒散去,显露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女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妇。 云鬓高耸,身着月白宫装,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 男的则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童子。 唇红齿白,梳着两个总角。 但一双眼睛却开合间精光四射,充满了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与睿智。 两人刚一现身,目光便瞬间锁定在端坐的老者身上。 尤其是他肩头那恐怖的伤口,和飘散的猩红血珠,让他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童子模样的修士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急迫: “赤玄!你的伤势……” “为何如此沉重!” “方才不是察觉东土有外海妖气冲霄,让你前去处理吗?” “以你的修为,对付一尊妖王应当手到擒来才对!” 旁边的美妇仔细感知了一下赤玄的伤势,柳眉紧蹙,声音清冷中带着关切: “这伤势……蕴含着一股生而再灭,霸道无比的意蕴,绝非寻常妖力所能为。究竟遇到了什么?” 被称作赤玄的老者缓缓抬起眼帘。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牵动了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无奈,缓缓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我……被妖皇所伤。” “妖皇?!” 这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美妇与童子耳边炸响。 两人脸色骤变,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的凝重。 他们三人,连同道盟坐镇天外天的其他几位,皆是天君! 何为天君? 东土修真之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四境圆满之后,便是以婴化神,踏入化神之境。 而化神修士亦有高下之分。 普通化神大多坐镇于道盟下属的六大宗门福地之内。 唯有那些在元婴期便已名震东土,实力远超同侪,对大道感悟极深的绝顶人物…… 才能在化神后,有资格离开东土! 来到这枯寂,却也最接近本源的天外天修行观想,监察四方。 此类化神,被称为踏天之修,尊称为天君! 其实力,足以傲视东土。 然而如今,一位强大的天君,竟然受伤了。 伤在妖皇之手! “是哪位妖皇出手?” “是那性情暴戾,刀法通神的猪皇?” “还是那阴邪莫测,善于炼尸入道的鬼皇?” “或者是……” 美妇语速极快,脑海中瞬间闪过西洲几位赫赫有名的妖皇名号。 语气中充满了忌惮。 然而。 她的话还没说完。 便被赤玄打断。 “不是这些已知的,行事张扬的妖皇。”赤玄摇了摇头。 这话让童子和美妇都是一愣,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不是他们熟知的那几位凶名在外的妖皇。 西洲难道还有隐藏的,能伤到天君的恐怖存在? 下一刻。 赤玄口中缓缓吐出的两个字,却让他们二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解。 “是羽皇。” …… “羽皇?!这怎么可能!” “赤玄,你莫不是伤势过重,感知有误?” 童子与美妇几乎异口同声地反驳。 道盟对于西洲诸位妖皇,都有详略不等的情报记载。 其中关于这位羽皇的记载最为模糊稀少。 只知其神秘,甚少外出。 也未曾有过大规模屠戮生灵,主动进犯东土的凶残记录。 在诸多妖皇中算是较为低调的存在。 如今赤玄竟说是被羽皇所伤…… 这让他们如何能轻易相信? 但看着赤玄那毫无玩笑之意,只有沉重与认真的眼神。 他们明白,这位老友并没有撒谎。 “或许……是我等出手灭杀那个妖王时,触怒了羽皇。” “对方……可能是羽皇极为亲近看重之人。” “所以才让羽皇亲自出手阻拦。” 赤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旁边两人听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传闻西洲诸位妖皇中,确实有几位以护短着称,羽皇和猪皇便是其中代表。 若那妖王真是羽皇的心腹爱将,如此反应倒也能解释得通。 “那……羽皇的实力,究竟如何?” 童子忍不住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能伤到赤玄,其实力绝对恐怖。 赤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深不可测!”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美妇与童子脸色再变,心情沉重无比。 能让同为天君的赤玄给出深不可测的评价。 这位羽皇的实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赤玄似乎陷入了回忆,喃喃低语: “传闻羽皇一脉,世代修行涅盘秘术,每一代都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完善,蜕变。” “如今这一代羽皇,其实力恐怕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太恐怖了。” “那随手一击,蕴含的并非单纯的毁灭!” “更有一种生生不息,轮回往复的诡异道则,极难抵御。” 那童子面色愈发凝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界,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那笼罩在东土与西洲上空的巨大光幕。 “该不会……这一代羽皇,就已经拥有了打破……锁天大阵的实力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锁天大阵! 这便是红膜结界的真正名称。 它如同一个巨大的阴阳图,将整个东土以及一部分内海笼罩其中,分割了东土与西洲以及广袤无垠的外海。 看似西洲占据了更为广阔的外海海域,资源丰富。 但他们也因此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踏足天外天修行的资格! 妖皇实力,不输于天君。 却因这锁天大阵的存在,无法像天君一般进入天外天,近距离感悟星辰大道,汲取更为精纯的本源。 历代妖皇,无不想打破这锁天大阵。 为了哪怕一小块能够承载道则的星陨,都会不惜掀起滔天波澜。 只是锁天大阵乃上古遗留。 加之有道盟历代天君不断维护加持,坚韧无比。 从未被真正攻破过。 然而今日,在亲身感受过羽皇那恐怖的实力后,连赤玄也有些拿不稳了。 “即便这一代羽皇还做不到彻底打破锁天大阵,恐怕……” “也距离不远了!” “涅盘秘术在一代代的蜕变中积累的力量,超乎想象。” “依我看,下一代羽皇,极有可能便拥有击破大阵的力量!” 赤玄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美妇与童子的心头,让他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若锁天大阵被破,天外天暴露在西洲妖皇面前,届时必然是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 “不可能吧!” “锁天大阵乃上古奇阵,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即便羽皇一脉秘术玄奇,至少也需要三代之后的积累才有可能!” 美妇试图找出反驳的理由。 但语气却缺乏足够的底气。 那童子闻言,却是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无须三代。” “我曾秘密派遣死士潜入西洲,试图接触羽皇一脉的后人。” “传回的信息虽零碎,却指出其族中确有数位惊才绝艳之辈!” “天资之恐怖,不输于我东土最顶尖的道种天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赤玄和美妇,语气愈发沉重: “而且,不仅仅是羽皇一脉。” “其他几位妖皇的后人之中,亦不乏这等人物。” “西洲气运,似乎正在勃发。” 赤玄听闻,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在这冰冷的星空中缓缓飘散。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三位天君心头。 …… 与此同时。 星空下方。 无尽海的外海区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更深邃的蔚蓝色,波涛更为汹涌,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与内海迥异。 带着一股蛮荒,原始而又躁动的气息。 此刻。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海面上,正有一幅奇景在移动。 一座郁郁葱葱,殿宇林立的巨大山峰,正包裹在一层朦胧的妖力光晕中。 如同一个被无形大手托起的飞舟,平稳地悬浮在海面之上,向着西洲的方向疾驰。 山峰四周,有无数色彩斑斓,灵光闪烁的彩蝶翩跹飞舞。 它们翅翼扇动间洒下点点荧光。 仿佛在为这座飞行的山峰引路护航。 这座山峰,正是被妖王黄吉从青木门连根拔起,掳掠而走的青云峰! 峰顶。 青木大殿外。 欧阳华负手而立。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空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狗般昏迷不醒的黄吉。 心中依旧残留着难以抑制的惊悸。 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震撼,可谓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化神天君与黄吉之间的实力差距何等巨大。 之所以先前在齐国境内猫戏老鼠般追击,不过是投鼠忌器。 怕黄吉临死反扑殃及亿万生灵。 一旦到了这空旷无人的海上,化神天君再无顾忌,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即便黄吉手中握着青云峰,对方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连同山峰一起抹去! 他欧阳华,本就是抱着与黄吉同归于尽的心思引动化神,能死在化神手中,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太过对不起同门众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 就在那星空巨手蕴含无上伟力,即将拍落,将黄吉,青云峰连同他一起化为世间尘埃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维系了数千年的红膜结界,竟然…… 破碎了一个大洞! 紧接着。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速度与威势的身影,自那破洞中展翅而出,轻描淡写地便挡下了天外化神那必杀的一掌! 随后,欧阳华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蕴含怒意的冷哼。 再然后,便是那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星空之中,金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洒落。 那是天君之血! 竟有妖皇出手,为了黄吉,不惜击破结界,硬撼天外化神。 并将其击伤!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欧阳华的认知范畴。 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出手的妖皇,并非他预想中可能会因为旧怨而来的猪皇。 他猜测那展翅的身影,或许是…… 羽皇! “黄吉……” “他这两百年间,在羽皇麾下究竟立下了何等功劳?” “竟能得到羽皇如此器重,不惜亲身犯险,击破结界相救?” 欧阳华心中喃喃自语,思绪纷乱如麻。 羽皇太过神秘。 即便他当年在西洲天香教时,也从未接触过这位存在,对其了解仅限于传闻。 “掌门……” “欧阳掌门……”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又带着惶恐与期待的呼唤声。 欧阳华收敛心神,转过身。 只见以琴谷徐长老为首,十来人正忐忑不安地站在不远处。 他们早已从沈红梅之前的称呼中,知晓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只是这张陌生的,带着妖异俊美的脸,依旧让他们感到些许不适和距离感。 犹豫了片刻。 一位资历较老的长老上前一步,恭敬而又带着试探地问道: “您……真的是我们的欧阳掌门吧?” 欧阳华默默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有着魔力。 让在场所有长老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无论掌门容貌如何变化! 无论他过去有何隐秘! 在如今这前途未卜,深陷险境的时刻,有一位结丹期的掌门在,便是众人的主心骨。 见欧阳华承认,众人心中的疑惑和恐惧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涌上前来。 “欧阳掌门,为何……为何我感觉体内灵气运转无比滞涩,仿佛修为尽失了一般?” 一位筑基初期的长老急切地问道,脸上满是惊慌。 “是啊掌门,我们这是在哪里?为何放眼望去全是海水?”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放眼望去。 看到的不再是青木门熟悉的层峦叠翠。 而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蔚蓝大海。 这种环境的剧变,足以让任何习惯了陆地宗门的修士心生惶恐。 欧阳华看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心中暗叹。 知道隐瞒无用,便缓缓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删减了部分关于自身隐秘后,选择性地告知了众人。 包括黄吉乃西洲妖王。 其掳走青云峰欲逃回西洲。 天外化神追击。 以及最后关键时刻有妖皇出手击伤化神,并将他们连同山峰一起带往西洲的经过。 尽管欧阳华已经尽量说得平淡。 但这番话听在众长老耳中,不异于一道道惊雷! 西洲! 妖皇! 击伤化神! 被带往妖域!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 敲得他们头晕眼花,脸色惨白。 “西洲……那可是大妖横行之地啊!” “我们……我们这些人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完了……全完了……道统断绝,我等也要沦为妖族血食或奴仆了……” 一时间,如丧考妣的气氛弥漫开来。 几位心志稍弱的长老甚至身形摇晃,几乎要瘫软在地。 想到修真界流传的关于西洲妖族的种种可怕传闻。 以及人族修士落入其手的凄惨下场。 他们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欧阳华看着众人绝望的神情,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连他自己都对前路一片茫然。 黄吉昏迷。 那位神秘的羽皇,出手后也不见踪迹。 接下来等待他们青木门的,将会是何等命运? 他只能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诸位长老暂且安抚好门下弟子,约束众人勿要慌乱,一切……” “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众长老见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忧心忡忡地行礼退下。 各自去安抚汇聚在广场上,同样惶惶不可终门的弟子们去了。 欧阳华独自一人,再次转身,望向飞驰的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海平面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条模糊的黑线。 那是一片广袤无边的陆地,散发着浓郁而陌生的妖气与生机。 西洲,到了! 青云峰在无数彩蝶的引导下,越过海岸线,飞入西洲上空,最终在一片看似荒芜,实则灵气隐晦的山谷中缓缓降落。 巨大的山体落下,激起漫天尘埃,轰隆之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欧阳华站在峰顶。 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心中充满了忐忑。 该来的,终究要来。 就在这时。 一道妙曼的身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自远处天空袅袅而来。 尘埃落定。 欧阳华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眉眼间,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一位极为灵秀的女子,仿佛集天地灵气于一身,气质空灵,身着雪白羽衣,行走间宛如翩翩蝶舞。 她目光直接落在欧阳华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 探究! 欧阳华压下心中的异样感,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中带着警惕: “你是何人?” 然而。 那女子却似乎认得他一般,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 直接反问,声音清脆如玉石交击:“你这张脸……你是欧阳华?” 欧阳华心中疑惑更甚,点了点头: “正是!” “阁下是为黄吉而来吧?” “倒是我未曾料到,黄吉在羽皇麾下,竟能得到如此重视,劳烦阁下亲至。” 他猜测此女或许是羽皇派来,处理黄吉事宜的属下。 然而。 下一刻。 这女子的话语,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 只见那灵秀女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目光甚至没往昏迷的黄吉那边扫上一眼。 语气带着一种急迫的追问: “谁管黄吉那条死狗!” “我问你……你的弟子。” “陈阳呢?” …… 欧阳华彻底愣住了,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陈阳? 她怎么会知道陈阳? 她找陈阳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他眼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看向女子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震惊。 “你……你究竟是?” 欧阳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女子见他这般反应,似乎确认了他的身份。 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欧阳华耳中: “吾名……” “未央!” “乃是西洲灵蝶羽皇第三十六女!” 她顿了顿。 看着欧阳华骤然收缩的瞳孔。 同时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欧阳华熟悉无比,属于青木门基础炼气诀的吐纳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曾在你青木门中,修行八载!” …… “什么?!” 欧阳华猛地瞪大了双眼。 身体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晃动。 脑海中之前数年间的种种疑惑。 那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那总觉得门内藏有外海生灵的直觉! 原来…… 不是他的错觉! 第149章 与你重新认识 欧阳华听到未央那不屑一顾的话语,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瞬间照亮了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窍! 他猛地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之前那……那灵蝶羽皇出手,竟然不是为了救黄吉?!” 未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黄吉,语气轻蔑: “一条不听话的死狗而已,还不值得我劳动母后亲自出手。” 平日里碍于情面称呼一声黄伯。 但那点礼貌在触及她底线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欧阳华听到这近乎承认的话语,更是瞪大了双眼。 只觉得眼前这位羽皇之女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其背后的动机…… 也完全偏离了他的预估! “黄吉去东土探查,我不放心,怕他压抑不住凶性惹出乱子,让安排人去跟随了。” 未央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察觉到他被天外化神追杀,手中还捏着你们青云峰,我便请母后出手,将你们一并救下。” 她话锋一转。 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华。 直接挑明了核心: “当然,救你们,并非是为了你欧阳华,也不是为了青木门。” 她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为了我的好友……陈阳!” …… “陈阳?” 欧阳华再次愣住。 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第二次因为自己弟子的名字,而感到震惊了。 “现在,陈阳呢?之前在东土,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央追问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欧阳华压下心中的波澜。 将事情的始末,从黄吉现身问话。 到陈阳引动凤仙之魂,这位妖王心生贪恋。 再到黄吉暴起险些一掌拍死陈阳…… 最后他被迫强行结婴引动化神…… 等等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未央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黄吉竟然对陈阳下杀手,差点一掌将其毙命时。 她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骇人的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这股煞气并非源于多么高深的修为。 而是源自其血脉深处,属于妖皇直系后裔的威严与怒意。 让已是结丹期的欧阳华,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好!” “好得很!” “这条黄狗!” 未央的声音冰冷彻骨,蕴含着极大的愤怒。 她万万没想到,黄吉此行竟如此肆意妄为!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去青木门例行探查,找不到所谓的星陨之地便会返回。 却没想到,因为陈阳引动了那蕴含凤仙之魂的力量,竟勾起了黄吉的贪婪之心。 进而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变故…… 差点害死了陈阳! 她喃喃低语,既是愤怒也是后怕。 欧阳华在一旁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对陈阳与这位羽皇之女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猜测。 绝不仅仅是……好友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 未央不再多言。 径直走到昏迷的黄吉身边。 伸出纤纤玉指。 对着黄吉腰间悬挂的储物袋轻轻一勾。 那储物袋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凌空飞起。 悬浮在她面前。 妖王的储物袋,通常都设有强大的神识禁制,外人极难强行打开。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欧阳华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未央双手快速掐动一个玄奥的法诀。 指尖流淌出淡淡的,与羽皇同源的精纯妖力波动。 随着法诀完成,那储物袋上的禁制光华一阵急速闪烁。 竟如同遇到了主人般,悄然瓦解,袋口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紧接着。 三滴金黄中仿佛有凤凰虚影流转,散发出磅礴生机与古老气息的血液,从袋中缓缓飘出。 悬浮在未央面前。 看到这三滴血的瞬间,未央的目光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这、这……三滴羽化真血?!” 她低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意外与激动。 她原本以为,以陈阳当时的修为的资质,最多能求到一些普通的羽化真血便已是极限。 却万万没想到…… 陈阳求来的,竟是如此珍贵,蕴含着一丝远古凤仙残魂的本源魂血! 其价值,远超普通真血百倍! 激动之后,想到陈阳为了此物所经历的生死危机,她的心又是一阵揪紧般的疼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玉瓶将这三滴凤仙魂血收起,然后深深看了一眼旁边惊疑不定的欧阳华。 似乎想通过他看到某个远在东土的人。 做完这一切。 未央运转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绳索,卷起地上死狗般的黄吉,准备离去。 欧阳华见她这就要走,连忙上前一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担忧: “等一等……” “请问,这里到底是何处?” “是灵蝶羽皇的领地吗?”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和青木门众人此刻的处境。 未央闻言。 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几乎可以说是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摇了摇头: “羽皇的领地?不是喔。”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略显荒芜,空气中隐隐带着一股燥热与蛮横气息的山谷。 轻飘飘地吐出了几个字: “这里,是猪皇的领地。” 猪皇领地!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瞬间刺入欧阳华的心脏。 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而未央,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副惊恐的模样。 又莫名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卷着黄吉便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天际。 就在未央身影消失的下一秒。 欧阳华还沉浸在,猪皇领地这个可怕消息带来的惊骇中时。 异变突生! 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 并非天黑。 而是一只温热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他的双眼。 不止是视觉。 连他试图展开的神识,也被一股更加强大,带着丝丝甜腻香气的力量牢牢禁锢。 无法离体分毫! 同时。 另一只手臂如同灵蛇般缠绕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身。 那手臂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让他这位结丹修士竟然动弹不得! 欧阳华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鼻尖萦绕着一股馥郁浓烈,熟悉到令他心悸的香气…… 是那种他努力忘却了两百年,却始终如同梦魇般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轩华……” 一道娇滴滴的,带着无限委屈,又隐含着一丝疯魔意味的熟悉女声。 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欧阳华浑身剧颤。 牙齿都开始打架。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你……是……白……白琼?” “是我啊……” 身后的女子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廓。 声音依旧娇柔,却让欧阳华如坠冰窟: “原来你还记得我……你好狠的心啊,轩华。两百年前一走了之,让我日夜哭泣,肝肠寸断……” 欧阳华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搂在自己腰间的纤手。 那轻柔的触碰,此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刃都让他感到恐惧。 “我……我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 然而。 那被称作白琼的女子却笑了。 笑声如同银铃。 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魔之感。 “你觉得……一句道歉,有用吗?” “能抵消我这两百年的相思之苦?” “能洗刷你带给我的屈辱吗?” 欧阳华默不作声。 心知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徒劳。 身后之人…… 虽然看不到容貌。 但那熟悉的气息,那刻入骨髓的嗓音,无一不在证实着他的猜测。 正是两百年前,与他有过婚约,却在大婚当日被他逃婚抛下的…… 猪皇之女,白琼! 猪皇领地! 羽皇将他带到了这里! 此刻,欧阳华彻底明白了。 羽皇出手,是因其女未央。 而未央,是为了陈阳。 仅此而已。 她与青木门,与他欧阳华,并无半分情谊。 灵蝶羽皇这一手,分明是顺水推舟…… 将他这个烫手山芋,连带着整个青云峰,当作一份厚礼。 卖给了猪皇! 欧阳华心中欲哭无泪。 但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毕竟,当年是他一念之差。 为了见识传说中东土修士的世界。 为了摆脱天香教那屈辱的花郎身份,选择了叛逃。 如今看来…… 正如黄吉所说,有些烙印,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打下。 一生都难以真正摆脱! “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沉声说道。 然而。 耳边传来的,却是白琼依旧娇滴滴,却带着一丝冰冷玩味的声音: “你想死?” 她轻轻拍了拍欧阳华的脸。 “哪有那么容易便宜你?” 欧阳华沉默。 等待着她后续的话语。 “我方才可是都看见了哦……” 白琼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你现在是这东土宗门的掌门了吧?” “啧啧,这么多长老,还有弟子。” “都眼巴巴地指望着你呢……” 她的话语如同毒蛇。 缠绕上欧阳华的心脏。 欧阳华心中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牵连青木门无辜众人。 大家稀里糊涂被带到这西洲绝地…… 若再因他当年的旧债而遭受灭顶之灾,他欧阳华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愧对师尊,愧对青木门历代掌门! “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白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慵懒而危险: “两条路,我给你选,免得日后你说我无情无义!” “第一条路……”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这满门的门人弟子,全部贬为奴仆,或充作血食!” “至于你嘛……” “就乖乖做我的花奴,日夜供我采补…… “直至元阳耗尽,灯枯油尽!” 欧阳华听得浑身冰凉。 这第一条路,简直是将他和青木门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但连累整个宗门……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 然而。 就在他绝望之际,白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至于这第二条路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感受着欧阳华瞬间绷紧的身体。 才慢悠悠地说道: “你既然是这东土宗门的掌门,我呢,近来对你们人族的修行之法颇感兴趣,也想要入你的宗门之中修行一番。” “不知轩华……” “不,是欧阳掌门……可否行个方便啊?” …… “修行?” 欧阳华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像那未央一样,潜入青木门有所图谋? 可如今青木门历经大劫,连山门都丢了,还有什么值得一位猪皇之女图谋的? 祖师祠堂留在东土废墟,凤仙之魂下落不明…… 若未央早说是为了这些东西,他欧阳华岂是那等不识时务之人? 早就双手奉上了。 何至于闹到今天这般地步? 他一时之间。 完全摸不透这位猪皇之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弟子?长老?都行!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让你做!” 欧阳华急忙表态。 只要不牵连门人,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毕竟对方实力深不可测。 背后还站着一位妖皇老爹! 然而。 白琼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欧阳华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只听得那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意。 在他耳边清晰地说道: “弟子?长老?呵……都没意思。” “我要做啊……我要做这青木门的……” “掌门夫人。” …… “!!!” 欧阳华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两条路,你自己选啊!” 白琼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戏谑,与掌控一切的得意。 欧阳华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顺着鬓角滑落。 …… 另一边。 未央离开猪皇领地后,便径直来到了一片位于秀丽山谷中的华美宫殿群。 这里与猪皇领地的粗犷荒芜截然不同。 处处鸟语花香,灵蝶翩跹,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这里,才是灵蝶羽皇的核心领地。 未央将依旧昏迷的黄吉,随手丢给殿外值守的护卫,吩咐道: “将他关入禁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处理完黄吉,未央便想前往母后的寝宫求见。 然而。 却被一位面容古朴,气息如渊的老者拦下。 老者恭敬地传达: “未央殿下,羽皇陛下正在闭关,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打扰。” “陛下此次闭关,短则数日,长则数十日乃至百日。” “皆有可能!” 未央神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母后可是在与外化神交手中受了伤?” 老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敬畏: “陛下无恙。” “据陛下所言,此番与那天外化神交手,虽只是短暂接触,却对其修行之道有所触动。” “心有所感,故需闭关体悟。” 未央听闻母后无事,反而有所收获,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她挥了挥手,示意老者退下。 待老者离去,未央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啼鸣。 很快。 一只通体羽毛赤红如焰,眼神灵动的羽鸦,如同红色闪电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落在她面前的栏杆上。 红光一闪。 那羽鸦便化作一个穿着喜庆红色棉袄,约莫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 “未央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呀?” 女童声音清脆,歪着头问道。 模样十分可爱。 这是她的侍女,羽鸦一族的红羽。 未央没有多言,直接取出了那个装有凤仙魂血的玉瓶。 玉瓶刚一出现,红羽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小巧的鼻子使劲嗅了嗅,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这……这是羽化真血?!” “而且……好纯粹古老的气息!” “传闻只有东土才可能找到的瑰宝!” “在我们西洲几乎绝迹了!” 红羽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 “对!” 未央点了点头,将玉瓶递到红羽手中: “这不是普通的羽化真血。” “里面蕴含着一丝远古凤仙的残魂气息,可称之为凤仙魂血。” “你立刻将此物带回族中,亲自交给我父亲还有哥哥。” 红羽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 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但随即又皱起了小脸: “未央姐姐,这魂血虽然珍贵,但……但量太少了啊。” “我听族老们说过,想要完成一次完美的涅盘,至少需要百滴以上的普通羽化真血才能提供足够的本源力量呢……” 未央闻言,却露出了一个笃定的笑容,解释道: “红羽,你错了。” “这并非普通的羽化真血。” “此物由凤仙之魂滴落,血中蕴含的本源之力与涅盘道韵,足以堪比百滴,甚至更多的普通羽化真血!” “有此三滴,父亲和族兄他们涅盘所需的引子,便足够了!” …… “什么?!一滴堪比百滴?!” 红羽惊得差点跳起来,捧着玉瓶的小手都有些发抖,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是拯救她羽鸦一族于水火的无上神物! “太好了!未央姐姐!我……我马上回去!一刻也不耽误!” 红羽激动得小脸通红。 身上红光一闪。 瞬间重新化作红色羽鸦原形,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抓住玉瓶。 双翅一振。 如同一道红色流星般。 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羽鸦族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红羽消失在天际,未央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她走到廊边。 依靠着栏杆。 望着东土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陈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求到了……而且,还是如此珍贵的凤仙魂血……” 她低声自语。 眼中情绪复杂。 “我当初前后选择了三个人。” “李师弟,体内似乎有一丝稀薄的东土羽族血脉,但天赋有限,难堪大任。” “杨师兄,身负鲛人血脉,本是我最看好的人选,想借他之手从青木门求得羽化真血。” “可惜他失了元阳,无法直接成为欧阳华亲传,计划落空……” “而后,你入门。” “天资看似平平……却没想到,你竟是其中最出乎我意料的一个。” “不仅成功拜师欧阳华,更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真的做到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赞叹。 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但随即。 她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亏欠与愧疚之色。 “我对不起你两次了……” “一次,是赵师妹身上的情蛊……” “虽非我直接种下,却不想将她也卷入其中,让你伤心。” “另一次……” “则是这次,我未能及时约束黄吉,差点让你命丧其手……” 想到欧阳华说,陈阳险些被黄吉一掌拍死…… 她的心就一阵揪痛! 不过。 这种愧疚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脸上重新绽放出笑意,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与期待。 …… “既然陈阳没有跟随青云峰一起来到西洲,那他一定还在东土,在青木门的废墟之上……” 她轻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下的发丝: “反正……他如今定然记不得我了。 “既然如此……” “那我便早些返回东土去找他!” “到时候……” “我可以换一个身份!” “换一个名字!” “换一身新衣裳!” “重新与他相识……” 未央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与陈阳初次见面的场景。 她轻轻抓了抓白衫的裙摆,眼中流转着明亮的光彩。 …… 而与此同时。 远在东土的青木门旧址。 距离妖王黄吉掳走青云峰逃离,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 陈阳与沈红梅,宋佳玉等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寥寥数十人,每天都在废墟中艰难地清点着宗门残留的一切。 从各峰倒塌殿宇中挖掘出的,或多或少有些破损的法器,法宝。 到埋藏在废墟下的灵石。 再到各种记录功法,杂学的玉简,书籍…… 工作量巨大,且每每清点,都让人心中悲戚。 经过初步的清点和对幸存人员的统计,陈阳得到了一个更令人心痛的数字。 除了当时恰好不在青云峰上的沈红梅,宋佳玉,柳依依,小春花。 以及后来从外面赶回,或是当时躲藏起来的极少数弟子外。 青木门绝大多数的长老和核心弟子,都随着青云峰一同被掳走了。 如今剩下的…… 只有一些原本在外执行任务,闻讯赶回的弟子。 以及一些修为低微,大多只有炼气一二层,当时躲藏在偏僻角落才侥幸逃过一劫的杂役弟子。 所有人的修为,没有一个超过炼气六层。 满打满算,整个青木门残存的人员,已不足百人。 看着这份名册,陈阳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低阶修士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便如同狂风中的蝼蚁。 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宗门基业,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此外。 还有一点让陈阳格外在意。 最近这几天。 齐国的天空之上。 时不时便会有一股,或几股强横无比的气息瞬间掠过。 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着无尽海,朝着红膜结界破碎的方向而去。 这些气息,最弱的也远超筑基。 甚至有不少让他感到灵魂战栗,远超结丹! 从暂时留在青木门废墟养伤,恢复元气的赫连洪那里,陈阳隐约听到了一些隐秘的消息。 赫连洪告诉他…… 那些疾驰而过的强大修士,都是接到道盟紧急诏令,从东土各大宗门赶来的高阶修士。 他们的任务,便是尽快修复被妖皇击破的红膜结界。 以防西洲妖族大规模入侵。 就在陈阳,沈红梅,宋佳玉几人,聚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里,面色沉重地商议着青木门未来的出路…… 是就在这片废墟之上艰难重建? 还是干脆放弃这伤心之地。 将剩余弟子遣散,或并入其他宗门? 这个关乎存亡的重大抉择,悬而未决之时。 一股强大无匹,毫不掩饰的威压。 如同乌云盖顶般,骤然从天空降临! 棚屋内的几人脸色同时一变,迅速起身走出。 只见天空之中,一名身着黑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凌空而立。 在他身后。 跟随着十几名统一穿着白色劲装,气息精悍的筑基修士。 这一行人悬浮在半空。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片废墟,和聚集过来,面带惶恐的少数青木门弟子。 姿态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势。 陈阳目光落在为首那黑袍老者的脸上,隐隐觉得对方有几分面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来不及细想。 那黑袍老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修为最高的沈红梅,和气息虚弱的赫连洪身上。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开口道: “老夫,谢长风,乃搬山宗结丹长老!” 他顿了顿。 目光如电。 扫过满目疮痍的青木门,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废墟: “今日前来,奉道盟之命,抽取你青木门地下灵脉,用以紧急修补红膜结界缺口!” 此话一出。 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残存的青木门之人,包括陈阳,沈红梅在内,全都脸色剧变。 瞬间愣在当场! 抽取灵脉?! 若灵脉被抽,这青木门旧址,可就真成了一片毫无灵气的死地了! 连最后一丝重建的希望,也将彻底断绝! 第150章 东土大宗 陈阳听闻那黑袍老者,自报家门谢长风。 再仔细一瞧对方面容。 脑海中顿时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段记忆! 他想起来了! 眼前此人,正是当年他与林洋前往外海,打劫的搬山宗修士之一。 其中那带队的老者! 当时他们两人抢走了月华,月魄,还有那搬山宗炼制的宝物汲月盘! 陈阳心中微微一凛。 脸上却不动声色。 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直视,用眼角余光观察。 然而。 他发现这谢长风目光扫过他时,并未有任何停留或异样。 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他是没有认出自己,还是……”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 虽然他晋升炼气十层后,每日潜修不辍,气质比之当初沉稳内敛了许多。 但样貌并未有太大改变。 对方身为结丹修士,记忆远超常人,不可能完全忘记。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 当初林洋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模糊或者抹去了,自己在对方记忆中的印象? 这个猜测让陈阳对林洋的神秘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 就在这时。 一旁的沈红梅强压着对高阶修士的敬畏。 上前一步。 语气带着悲愤与坚决: “谢前辈!” “这青木灵脉,乃是我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千辛万苦寻觅发掘,乃是宗门立根之本,传承至今!” “怎能……” “怎能说抽走就抽走?” 谢长风闻言,冷哼一声。 目光睥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哼!” “是你青木一门之基业重要,还是整个东土的安危重要?” “红膜结界破碎,西洲妖族虎视眈眈,此乃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道盟大义!” “我搬山宗亦是奉道盟之令行事,岂容你等置疑!” 说着。 他周身一股属于结丹修士的强横气势轰然散发开来。 如同山岳般向着陈阳,沈红梅等人压迫而去。 几人顿时感觉呼吸一窒。 身形晃动。 修为最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更是脸色发白。 几乎站立不稳! 陈阳也是脸色难看,体内灵力运转都有些滞涩,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实力! 一切都是实力! 若师尊在此,若青木门尚有结丹坐镇,对方岂敢如此欺上门来? …… “搬山宗,还真是会扯虎皮拉大旗!口口声声为了道盟大义,没有足够的好处,你们会如此积极前来?” 一道带着讥讽的虚弱声音,突兀地在谢长风身后响起。 谢长风脸色骤然一沉。 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猛地回头。 想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出言不逊。 然而。 当他看清说话之人时,到了嘴边的呵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正是赫连洪。 他在赫连卉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一旁的陈阳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关切: “赫连前辈,你伤势未愈,怎么过来了?” 赫连卉轻声解释道: “三爷爷察觉到这边有结丹的气息降临,放心不下,执意要过来看看。” 谢长风目光死死盯着赫连洪,眼神骤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气息极其不稳。 显然是身受重伤,甚至境界都可能跌落了。 但那股灵力本质的精纯程度。 以及残存的,若有若无的威压,却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敢轻视的境界…… 元婴! 一个重伤跌落境界的元婴,或许不足为惧。 但对方背后可能牵扯的关系网,却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尤其是刚才陈阳脱口而出的那个称谓……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 试探着问道: “这位道友……” “方才听闻称呼你姓氏为赫连……” “恕谢某眼拙,不知……赫赫连天……连天真君,是您什么人?” 赫连洪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自然的傲气: “老夫赫连洪。连天真君赫连战,正是我家大哥。” “什么?!” 此话一出。 谢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先是震惊,继而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之前的倨傲姿态荡然无存,连忙拱手道: “原来是赫连道友!” “失敬失敬!”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谢某不知是您在此,多有冒犯,还望赫连道友海涵!” 一旁的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实力与背景带来的差距吗? 一位结丹长老,在听到另一位真君的名头…… 甚至本尊都未现身的情况下,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元婴真君的威势。 可见一斑! “赫连道友,您这伤势……” 谢长风姿态放得极低。 主动关切问道。 赫连洪面色冷峻。 哼了一声道: “无他,前几日与那西洲来的妖王大战了一场,力竭而伤罢了。” “与妖王大战?!” 谢长风脸上适时的露出了震惊与敬佩之色: “了不得!了不得啊!” “赫连道友真乃豪杰,不愧是真君亲弟!” “我代道盟,感谢道友为东土安危做出的牺牲!” 他这话半真半假。 既有恭维。 也带着一丝打探。 两人又虚伪地寒暄了几句后。 赫连洪便将话题引回了正事: “谢道友,这青木门灵脉之事……” 一瞬间。 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目光紧紧盯着谢长风。 谢长风此刻再无刚才的强势。 反而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甚至带着点……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的表情! 叹气道: “赫连道友,非是谢某不讲情面,实在是……” “那红膜结界破损太大,急需海量灵气填补。” “不光是他青木门这一条灵脉,我们搬山宗还要奔赴东土各处,搬运其他几条灵脉前往支援啊!” “此乃道盟最高指令,我等……” “不敢有违。” 赫连洪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表示理解。 陈阳见状,忍不住开口道: “谢前辈,可我青木门仅此一条灵脉,若是被抽走,此地灵气尽失,我等……我等日后该如何立足?”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甘与恳求。 “立足?” 谢长风看了陈阳一眼。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带着一丝怜悯。 又有一丝告诫的意味: “小子,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道盟只是要取你们灵脉,未曾下令灭杀你等,你们就该烧高香了!” …… “灭杀?为何要灭杀我们?!” 沈红梅娇躯一颤,声音带着惊恐与不解。 青木门加入道盟已超过五百年,从祖师青木真人开始,每十年向道盟缴纳的供奉从未短缺。 遵纪守律! 为何会引来灭杀之祸? 谢长风目光扫过几人。 压低了声音。 仿佛在透露什么隐秘: “为何?” “哼,你们自家掌门是什么跟脚,难道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似乎是外海出身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让陈阳,沈红梅几人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欧阳华的身份,果然还是被道盟知晓了! 看到几人反应,谢长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不过你们也不必过于恐慌。” “既然三日过去,道盟并未派人前来清算,便意味着上头暂时没有追究的意思。” “但是……” 他话锋一转: “青木门,过几日恐怕便会被道盟正式……除名了。” …… “除名?!” 沈红梅瞪大了双眼。 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陈阳也是心头巨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长风。 “除名……是什么意思?” 陈阳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一旁的赫连洪见状,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代为解释道: “你青木门祖师在时,乃是青木宗。” “后来祖师失踪,宗门实力大减,便自动降格为青木门。” “如今欧阳小友生死不明,宗门内再无结丹修士坐镇……按照道盟规矩连门都算不上了。” “只能算是不入流的青木派。” “而道盟除名,意味着……” “你们连派都不是了!” “彻底脱离了道盟体系,不再受其认可与庇护。” 谢长风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 “赫连道友说得没错。” “既然青木门已非道盟宗门,那这条灵脉,便成了无主之物。” “或者说,是东土共有之物。” “就算我搬山宗今日不取,他日也会有其他宗门前来收取。” “你们……守不住的。”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不甘。 追问道: “为何……为何我们守不住?这灵脉明明就在我青木门地下!” 谢长风见到陈阳这副,似乎真的不懂世间规则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你莫非……” “一直在这齐国偏远之地修行?” “从未去过东土其他繁华地界,也不懂修真界的规矩?”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的活动范围确实基本局限于青木门和周边。 谢长风见状,只是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两声。 并未再多言。 有些残酷的现实,无需他点破。 而赫连洪则再次叹息一声,对陈阳道: “我原来与你说过啊,小友。自古宝物,有德者居之……”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 却是在向陈阳阐述一个赤裸裸,强者为尊的修真界铁律。 不过。 话音落下之后。 赫连洪目光一转,重新看向谢长风,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谢道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条灵脉,并非无主……” “它已经被我家大哥,连天真君,看上了!”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三爷爷?” 一旁的赫连卉也是微微蹙起了秀眉。 似乎有些不解。 陈阳和沈红梅几人更是面面相觑。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变得复杂起来。 难道赫连洪前辈出面,不是为了主持公道。 而是…… 谢长风目光一凝。 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原来如此……赫连道友这是也想来分一杯羹啊……”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做权衡。 随后有些不情愿地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递向赫连洪: “赫连道友,你看……这些灵石,可否行个方便?” 赫连洪接过储物袋。 神识往里一扫。 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不够。” 谢长风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极为肉痛。 但赫连洪把连天真君搬出来,让他无可奈何。 挣扎了片刻。 他只得又咬牙,取出了一个同样份量不轻的储物袋。 递了过去。 赫连洪这次接过。 神识探查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两个储物袋揣入怀中。 谢长风见状,脸色稍缓,但也没什么好脸色,拱了拱手道: “既然如此,谢某便带人去探查灵脉,开始着手抽取了。” 说完。 不再停留。 带着那十几名白衣弟子,化作道道遁光。 直奔青木门灵脉枢纽所在之处而去。 原地。 陈阳几人看着赫连洪揣入怀中的两个储物袋,心情复杂。 本以为赫连洪是来仗义执言。 没想到竟是来分赃的…… “赫连前辈,这储物袋……” 陈阳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赫连洪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瞥了陈阳一眼: “老夫不是刚说过吗?” “宝物,有德者居之。” “你小子记性这么差?” 这番毫不掩饰的话语,让陈阳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一旁的赫连卉却是看不下去了。 脸上带着薄怒,嗔怪道: “三爷爷!你……你太过分了!” 赫连洪却是不为所动,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 “过分?哪里过分了?” “这灵脉他们又守不住,迟早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你三爷爷我如今重伤,境界跌落,后续要去天地宗求取灵丹续命,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灵石?” “这不过是取之有道罢了!” 陈阳闻言,也是哭笑不得。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形势比人强,又能如何? 赫连洪见陈阳这副模样。 或许是觉得拿人手短。 又或许是看在共患难一场的份上。 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罢了罢了,既然拿了这两袋灵石,再看在相识一场,一起遭难的份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依靠灵丹维持的胸膛: “老夫便送你们一桩机缘,算是补偿!” …… “机缘?赫连前辈,你的意思是?” 陈阳精神微微一振。 赫连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这几日,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不断有强大的修士气息掠过齐国,前往无尽海方向。” 陈阳点了点头: “的确,每日都能感应到数股,气息皆远超筑基。” 赫连洪开始解释道: “那些都是六大宗门,以及道盟旗下其他一些宗门的修士,奉命前去修补红膜结界。” “这几日路过的,多以结丹为主,夹杂着部分普通元婴。” 赫连洪顿了顿,又道: “但那结界破损太过严重,非等闲可修复。” “据我大哥传讯,过几日,会有真正的高手前来。” “起步便是元婴中的强者,甚至可能有……化神天君门下,或者大宗门的核心人物亲临!” …… “那……这和我青木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阳疑惑不解。 赫连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露悲戚的沈红梅和宋佳玉,直言不讳道: “欧阳小友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如今灵脉又被抽取,此地灵气即将枯竭。” “你们觉得,重建青木门,还有可能吗?” 陈阳闻言,微微低下头。 他明白赫连洪说的是事实。 之前他与沈前辈,宋长老商议宗门出路,本就陷入两难。 如今灵脉将失,最后一丝重建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青木门残部,修为最高的沈红梅是筑基巅峰。 其次是宋佳玉。 再然后…… 竟然轮到他这个炼气十层了。 以此等微末力量,想要在失去灵脉的废墟上重建宗门…… 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前辈,您的意思是?” 陈阳抬起头。 眼中带着询问。 “我大哥,与这几日前来的几个东土大宗,都有些交情。” 赫连洪说道: “我可以豁出这张老脸,去为你们求个情。” “看看能否让这些宗门,收留一些你们青木门的弟子……” “入宗修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同时掂量了一下怀中那两个储物袋,仿佛在强调这不是白帮忙: “当然,老夫只能给你们争取一个参与选拔的机会,一个入门的名额。” “至于能否被选中,选中之后在宗门内发展如何。” “那就看你们各自的资质,机缘和造化了。” 陈阳听闻,心中一动。 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红梅和宋佳玉。 这或许是如今残存的青木门弟子,最好的一条出路了。 沈红梅和宋佳玉两人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脸上满是挣扎与不舍。 宗门基业,毁于一旦。 如今连弟子都要托付于他人门下…… 这种痛苦,难以言喻。 但最终,现实压倒了情感。 两人几乎是同时,沉重地点了点头。 赫连洪见状,便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联系一下大哥。你们让门下弟子做好准备。” ……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 陈阳正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屋舍中打坐调息。 努力平复着连日来的巨变与冲击。 忽然。 赫连洪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如同洪钟般传遍了整个青木门临时驻地: “所有青木门弟子,速来青云峰旧址集合!东土大宗的前辈将至,尔等机缘来了!” 声音回荡在废墟上空。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长身而起,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不仅是陈阳。 沈红梅,宋佳玉,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其他所有残存的,不足百人的青木门弟子。 无论修为高低。 此刻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怀着紧张,期待,忐忑等复杂心情。 从四面八方迅速向着那片巨大的,原本属于青云峰基座的深坑边缘汇聚。 当陈阳赶到时,赫连洪已经站在那里。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而就在此时。 远方的天际,传来了几道强横无匹的破空之声!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四道流光,如同陨星般划破长空。 转瞬即至,悬浮在半空之中。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来的乃是两男两女。 两名女子。 一人身着广袖流仙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桃花纹路。 容颜绝美,气质空灵出尘。 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另一人则是一身素白劲装。 身姿挺拔,背负长剑,眼神锐利如电。 整个人仿佛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气息凌厉逼人。 两名男子。 一人是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公子模样。 面容俊朗。 但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 另一人则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 赫连洪见到四人,脸上堆起笑容。 上前一步。 开始为下方忐忑不安的青木门众人介绍。 陈阳凝神感知着这四人的气息,心中暗自衡量。 那两名女子,凌厉如剑的那位,气息似乎更为外露强横。 但不知为何…… 陈阳却隐隐觉得,那位穿广袖流仙裙的仙子,气息更加平稳深邃。 有种返璞归真,深不可测的感觉。 而那两名男子…… 年轻的那位气息渊深,似乎是元婴修士。 至于那位老者,气息则稍弱一筹,大概是结丹后期或者巅峰的水平。 赫连洪首先指向那位面带傲气的年轻男子,介绍道: “这位,乃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九华宗的王升,王长老!” 那年轻男子王升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并未言语。 陈阳注意到身旁的沈红梅目光一凝,便低声问道: “沈前辈,这九华宗是?” 沈红梅低声回应,语气中带着敬畏: “九华宗,乃是道盟六大宗门之一。” “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 “传闻那搬山宗的宗主,早年就曾在九华宗修行过,算是其分支旁系。” 陈阳心中了然。 原来是上宗来人。 接着。 赫连洪又指向那位气息凌厉的白衣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这位,是凌霄宗的剑主,秦秋霞,秦剑主!” “凌霄宗?!剑主?!” 沈红梅闻言。 娇躯微微一颤。 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混合着激动与向往的情绪。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沈红梅压抑着激动,低声快速解释道: “凌霄宗,亦是六大宗门之一,而且宗门上下,皆是剑修!” “是我等剑修心目中的圣地!” “我年少时的目标,便是希望能有机会进入凌霄宗修行!” “至于剑主……” “那是凌霄宗内极高的尊号!” “意味着其剑道修为已臻化境,是宗门核心!” “是必定能成就元婴真君,甚至有希望窥探化神大道的绝世人物!” “拥有独立开辟剑峰,传授剑道的资格!” 陈阳听闻,也是心中一惊。 没想到赫连洪居然能请来这等人物! 他不由得对赫连洪的人脉刮目相看。 “赫连前辈,居然找来了两位六大宗门中如此重量级的人物!”陈阳感叹道。 沈红梅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位秦秋霞剑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止……” “你看另外两位,能让九华宗长老和凌霄宗剑主同行,其身份地位,恐怕……” “还要更胜一筹!” 陈阳一愣。 目光再次投向剩下那两人。 尤其是那位仙子。 她的气息如渊似海。 平静之下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给他的感觉,确实比那位凌厉的秦剑主更加深沉。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指向那位空灵出尘的仙子,介绍道: “这位,是云裳宗的荷洛,荷仙子!” 那名为荷洛的女子闻言,对着下方众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但陈阳注意到…… 她的目光大多停留在女弟子身上。 对于男弟子则是一扫而过。 “云裳宗?” 陈阳听闻这个名字,下意识地多看了那荷洛仙子几眼。 然后便被吸引住了,喃喃自语。 “这位云裳宗的前辈……” 一旁的沈红梅见状,眉头皱起。 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陈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低声道: “怎么?” “看呆了?” “那位云裳宗的前辈,是不是长得……” “很好看?” 陈阳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摇头,一本正经地低声解释道: “不是啊,沈前辈!” “我是在看她的衣衫!” “你看她那件裙子,浑身上下,竟然看不到一丝缝制的痕迹!” “仿佛天生就是那般模样!” “什么布料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红梅没想到陈阳关注点在此,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好笑。 又有些释然。 低声回道: “原来你在看衣服啊……” “那应该是云裳宗特有的法衣。” “我对此宗了解不多,只知她们宗门皆是女子。” “且极其擅长炼制各种神妙法衣,在东土极为有名。” “各大宗门的女修都以能拥有一件云裳宗的法衣为荣……”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而就在这时。 赫连洪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 他的态度,在转向这位老者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份恭敬,似乎比面对前面三人时,还要更甚一分。 甚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 用极为郑重的语气介绍道: “而最后这位……乃是天地宗的主炉大师,梁海,梁大师!” …… “天地宗?主炉?” 陈阳目光一凝。 虽然不明所以。 但从赫连洪那前所未有的恭敬态度。 以及听到天地宗名号时,身旁沈红梅和宋佳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来看。 这最后一位老者的来头,恐怕是最大的! 第151章 可惜啊,可惜! 陈阳心中充满疑惑。 那最后被介绍的老者,天地宗的梁海,梁大师。 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分明只是结丹期。 甚至比他的师尊欧阳华,还要弱上许多。 可为何赫连洪在介绍他时,态度却那般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远超对待气息深不可测的云裳宗仙子荷洛,以及身份尊贵的九华宗长老王升,和凌霄宗剑主秦秋霞! 赫连洪活了数百年,人老成精,最是清楚修真界的尊卑贵贱。 他这般态度,只能说明在这几位来自东土大宗的修士中,那位看似修为最低的梁大师,实际地位才是最高的! “为何会如此?”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身旁的沈红梅闻言,低声解释道。 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这,便是炼丹师,尤其是高阶炼丹师,在东土修真界超然的地位啊。” 她见陈阳依旧有些不解,便继续详细说道: “天地宗,乃是六大宗门中,唯一一个没有化神天君坐镇的宗门,宗门内修为最高的,据说也只是元婴真君。” “但是,它的地位,其他五大宗门却无人敢轻视!” “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有求于他们,礼让三分!” 陈阳听闻,心中更是一愣。 在这短短时日的剧变中,他已然深刻体会到了修为境界带来的天堑之别。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渺小者如同蝼蚁。 可赫连洪的态度和沈红梅的话,却似乎在告诉他…… 在这修真界,除了绝对的修为实力,还有另一种衡量地位的标准。 “可是……再高的地位,也不至于如此吧?那梁大师,终究只是结丹修士啊。” 陈阳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沈红梅见状,轻轻笑了笑。 她举了一个陈阳亲身经历过的例子: “你还是不明白……” “想一想我们青木门的丹霞峰峰主,朱大友。” “他当年仅仅是一道禁丹令,便能让整个青木门上下动荡不安!” “各峰长老都要看他脸色,连掌门师兄有时都不得不妥协几分。”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朱大友那恃才傲物的模样。 以及因其禁丹令,而在门内引发的种种风波。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过去丹霞峰在青木门内的特殊地位,他确实深有体会。 “一个朱大友,便能影响一宗。” 沈红梅语气加重: “而天地宗,是东土炼丹师的圣地!” “宗内汇聚了东土最顶尖的炼丹师。” “传闻,东土许多中小宗门的炼丹客卿,都或多或少与天地宗有些渊源,甚至其炼丹传承都源自天地宗。” “你可知,朱大友那套禁丹令的规矩,据说就是模仿学习自天地宗!” 她目光扫过天空中风轻云淡的梁海大师,声音压得更低: “朱大友的禁丹令,能让青木门动荡。” “而天地宗若是颁布禁丹令,足以让数个,甚至数十个类似青木门的宗门陷入恐慌,举步维艰!” “更何况……这位梁大师,还是主炉!” …… “主炉?”陈阳再次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 “嗯!” 沈红梅点头; “传闻在天地宗,唯有那些技艺精湛,能够独立执掌一炉,炼制出极高品阶丹药的炼丹师,才有资格被尊称为主炉。” “每一位主炉大师,在东土修真界都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不知多少元婴真君要求着他们炼丹。” 这一连番的解释,如同重锤敲在陈阳心头,让他对修真界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他再次看向赫连洪。 只见这位元婴前辈,此刻正对着梁海大师赔着笑脸。 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卑微。 与之前面对谢长风时的倨傲判若两人。 实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但一门登峰造极的技艺,竟也能带来如此崇高的地位! 陈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看着那位其貌不扬的梁大师,喃喃自语道: “我若是……能被那位梁大师选上,就好了!” 沈红梅听到他的低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弯,带着一丝调侃: “哦?前些日子,不知是谁还心心念念不愿离开青木门这片废墟呢。” 陈阳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容: “此一时彼一时。” “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灵脉被抽,此地灵气将散,已非修行之所。” “前往更广阔的天地,寻求更大的机缘,或许……” “这也是师尊对我的期望吧。” 他想起了欧阳华收他为亲传时,那期盼他走得更高的眼神。 沈红梅听到他提起欧阳华,目光也微微黯淡了几分。 但随即又坚定起来,轻声道: “放心,师兄他一定还活着。” “陈阳,待你我修行有成,我们便一起去西洲!” “寻你师尊,我师兄,如何?” 这话语如同一道暖流,注入陈阳心田,驱散了些许离愁别绪。 他精神一振。 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修行百年若不行,那就再修一百年!总有一天,我们要踏遍西洲,找到师尊!” 沈红梅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只是心中默念: “只是不知,那需要多久岁月……” 就在这时。 天空之中。 那来自九华宗的长老王升,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下方近百名青木门弟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赫连道友,不是王某不给连天真君面子。” “只是……你这些青木门弟子,资质也太过平庸了些。” “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九华宗考虑的。” 赫连洪脸色顿时一僵。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给情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贬低。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 “那……王长老,您的意思是?” 王升摆了摆手。 语气随意: “我师尊是收到连天真君的传讯,让我顺路来看看。” “但也没说非要带人回去。”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他显然是没看上青木门这些残存弟子。 说完。 目光便转向了一旁的凌霄宗秦秋霞,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了殷勤的笑容。 一旁的天地宗主炉梁海见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既然看不上,那王长老还不快些回转九华宗复命?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王升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反而对着秦秋霞笑道: “梁大师说笑了。” “有秦姑娘在的地方,便是仙境。” “王某岂愿轻易离去?” 那凌霄宗的秦秋霞闻言,英气的眉毛顿时蹙起,声音清冷如冰: “王长老,我一心只向剑道。” “此番前来齐国,首要任务乃是协助修补红膜结界。” “对于其他无关之事,并无兴趣。” 王升却毫不在意,依旧笑着凑近: “无妨无妨,恰巧王某也要前往结界破损处出力。” “你我同路,正好结伴而行。” “路上也好切磋论道,岂不美哉?” 陈阳在下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中了然。 原来这九华宗的王升,是对那位凌霄宗的女剑主有意啊。 只是看秦秋霞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也不知是真没意思,还是剑修的矜持……” 陈阳心中暗自嘀咕。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正目光灼灼,盯着秦秋霞的沈红梅。 曾几何时。 他也以为沈前辈清心寡欲。 一心向道。 自己那些旖旎心思只是妄想。 结果没想到…… 前辈对他亦是有情。 这让他不由得感慨。 看来即便是剑修,也未必都如表面那般心口如一,断绝七情六欲。 当然…… 这念头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 绝不敢妄自出言,揣测那位高深莫测的秦剑主。 “前辈,你是否很想加入凌霄宗?” 陈阳收回思绪。 轻声问沈红梅。 沈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秦秋霞的身影。 那是她剑修之路的向往。 但很快。 她回过神来。 看向陈阳。 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但我之前说过,要与你结为道侣。你选择加入哪个宗门,我便随你一起……” 陈阳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天空中,那几位气息强大的存在。 又看了看身边,惶惶不安的同门。 低声道: “前辈,不必如此。” “你看那王升的态度便知,即便这些大宗门愿意给机会,也绝不会滥收弟子,只会挑选其中天赋最佳者。” “这是你的机缘,不可因我而错过。” 就在这时。 半空中的秦秋霞似乎不愿再与王升纠缠。 目光如剑。 扫向下方的青木门众人。 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之中,谁是剑修?上前一步!”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沈红梅毫不犹豫,一步踏出。 陈阳体内亦有煌灭剑种。 虽主修功法并非剑诀,但也算与剑修有关。 略一迟疑,也跟着站了出来。 此外。 还有另外几名原本灵剑峰的弟子,因外出执行任务,逃过青木门大劫,也忐忑地走了出来。 秦秋霞目光如电。 在站出来的几人身上扫过。 冷声道: “散开你们的气息!” 众人依言照做。 纷纷运转体内灵力。 陈阳也放开了体内煌灭剑种的气息。 一股锐利中带着毁灭气息的剑意隐隐透出。 秦秋霞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从几人身上扫过。 仿佛将他们的根骨,修为,乃至剑道根基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陈阳心中坦然。 他修行之路虽有机缘,但跟脚清白。 倒也不惧探查。 很快。 秦秋霞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陈阳和沈红梅身上。 “你,还有你,再上前一步。” 陈阳与沈红梅对视一眼。 依言再次上前。 距离空中那几位大宗修士更近了一些。 悬立半空。 秦秋霞仔细感知着两人身上,那同源却又有细微差别的剑意,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确认: “你们二人气息之中,都蕴有煌灭剑气?” 沈红梅恭敬答道: “回秦剑主,正是。” 陈阳也跟着点头: “是。” 秦秋霞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追问: “那煌灭剑种,你们是从何处得来?” 这剑种颇为罕见。 非寻常机缘可得。 沈红梅再次回答道: “乃是从杀神道秘境中机缘所得。” “杀神道?” 秦秋霞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你竟去过那等凶险秘境?在这齐国之地,倒是难得。” 沈红梅点头: “是,已是百年前之事了。” 秦秋霞若有所思。 目光转而看向陈阳: “那你体内的煌灭剑种,也是自杀神道中获得?” 陈阳刚欲开口,沈红梅却抢先一步,主动解释道: “回秦剑主,他体内的剑种,并非得自秘境,而是……是我替他种下的。” “你替他种下?” 秦秋霞目光一凝。 落在沈红梅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 “据我所知,煌灭剑种传承特殊……” “需以自身剑元为引,渡入他人经脉丹田,过程凶险且…… “极为亲密!” “你与他,是何关系?” 沈红梅迎着秦秋霞那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脸颊微红。 但语气却坚定无比: “他……原是我师兄的弟子。但……我已决定,与他结为道侣。” “道侣?!” 此言一出。 不仅空中的几位大宗修士神色各异。 下方青木门残存的近百弟子,更是瞬间哗然。 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柳依依和小春花更是娇躯一颤,猛地抬头看向空中的两人。 柳依依眼中先是茫然。 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 过往几年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沈长老对陈大哥非同寻常的关心,陈大哥前往灵剑峰次数的频繁…… 瞬间串联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师尊宋佳玉。 目光中带着求证。 宋佳玉面对弟子的目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选择了沉默。 她早已知晓此事。 只是未曾点破。 柳依依见状,心中已然明了。 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低下了头。 小春花则是用力咬住了自己的红唇。 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手紧紧抓住了柳依依的衣袖。 “柳姐姐……陈师兄他……” 柳依依反手轻轻握住小春花冰凉的手。 声音带着苦涩与劝慰: “小春……陈大哥他,是个坦荡磊落的人。” “他对我们……从未有过那般心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我之前,明里暗里暗示过多少次了……” 小春花闻言。 脑袋垂得更低。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是啊…… 她们在陈阳的院落里住了那么久,朝夕相处。 陈阳待她们始终温和有礼,关怀备至。 却从未越过雷池半步。 或许在陈大哥心中,她们永远都只是需要照顾的妹妹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那点幽怨也化为了酸楚与惋惜。 只能默默地看着空中,那对即将缔结道侣的男女。 心情复杂难言。 而空中。 秦秋霞在听到沈红梅的回答后,也是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她再次运转神识。 仔细地探查了沈红梅一番,仿佛要将她看个通透。 随即。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问出了一个让沈红梅瞬间面红耳赤的问题: “据秘典所述,替他人种下煌灭剑种,需以自身精纯剑元为桥,贯通对方经脉要害。” “其间肌肤相接,气息交融,难免……” “你当时是如何,在他体内种下的?” 沈红梅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羞窘难当。 脸颊绯红如霞。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陈阳见状,心中不忍。 也顾不得礼数,连忙开口解释道: “秦剑主明鉴!” “当日沈前辈为我种下剑种时,虽确有……触碰!” “但我二人心志清明,恪守礼规。” “绝无半分逾越之举,亲亲白白……” …… “本座问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 秦秋霞目光骤然一寒。 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下。 瞬间笼罩陈阳! 陈阳只觉得周身一紧。 仿佛被无数无形利剑所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体内那枚煌灭剑种更是剧烈震颤,发出哀鸣。 似乎下一刻就要在这恐怖的剑压之下崩碎! 他闷哼一声。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好在秦秋霞只是略施惩戒,剑意一放即收。 她不再看陈阳。 转而再次凝视沈红梅。 神识又一次扫过,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那你告诉本座,你的元阴……如今何在?” 这问题如同惊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炸响! 沈红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身为灵剑峰长老,在众多弟子面前一向是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形象,门中弟子大多数不知晓沈红梅的过往。 这青木门残余弟子中,除去了师姐宋佳玉,其他弟子入门也不过十年,更是不明就里。 在众人眼中,沈长老是不染情欲的仙子。 如今…… 却被当众问及如此私密之事! 她张了张嘴。 却羞于启齿。 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秋霞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惋惜,与一丝不悦: “我懂了。你是将元阴,交给了这男子吧?” 她不等沈红梅回答,便自顾自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可惜,真是可惜了。” “原本感知你剑种纯粹,剑心也算通透,是个可造之材,若能潜心剑道,未来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没想到……竟早早失了元阴,沾染情欲。” “剑修之道,贵在专一,贵在极致!” “情丝缠绕,如何能臻至剑道绝巅?” 这番话语,如同冰水浇头。 让沈红梅从羞窘中清醒过来。 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 秦秋霞话锋一转。 虽然带着遗憾,但还是说道: “罢了。” “念在你根基尚可,又与煌灭剑种有缘的份上。” “本座座下,还缺一个记名弟子。” “你,便随我吧。”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本座需即刻前往红膜结界处参与修补事宜,待此事了结,返回之时,你再随我一同前往凌霄宗修行。” 这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让沈红梅瞬间呆住。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之前的尴尬与羞窘! 凌霄宗! 那可是东土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圣地!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狂喜之后。 她立刻想到了身边的陈阳。 连忙急切地看向秦秋霞,恳求道: “多谢秦剑主厚爱!只是……那他……他能否……” 秦秋霞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 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 那不喜之色更加明显: “他?一起?” 她冷笑一声: “你要去修行的地方,是东土剑修圣地凌霄宗,不是那西洲的天香教!” “带着一个道侣同去,你想做什么?” “在剑峰之上双宿双飞吗?” …… “我……” 沈红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阳在一旁,也是愣住了。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秦秋霞不再多言。 挥了挥手,示意沈红梅退下。 然后对身旁其他几人道: “此间事了,我先走一步,前往结界处了。” 那九华宗的王升见状,立刻如同跟屁虫般追了上去,空中还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秦姑娘慢些,莫要动气,为这等小事不值当……” 随即。 秦秋霞那清冷中带着无比惋惜的声音,也远远传来,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我只是可惜啊……” “一个这么好的剑修苗子,竟被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男子,摘去了元阴……” “断送了部分剑道前程……” “真是,暴殄天物,可惜啊!” 这番话,让沈红梅刚刚恢复些许的脸色再次变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阳,目光中充满了尴尬与歉意。 然而。 她却发现陈阳的目光异常明亮。 非但没有丝毫沮丧,或其他异色。 反而带着由衷的喜悦,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前辈!” “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有机会前往凌霄宗修行了!” “那是你的梦想啊!不要因为我……” 就在这时。 那一直未曾开口的云裳宗荷洛仙子,忽然伸出了纤纤玉指。 指向了下方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声音温婉动听: “你,可愿随我入云裳宗修行?” 众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都是一愣。 那个方向,站着的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 宋佳玉本人也是脸色一变,带着几分意外与茫然,抬头看向荷洛: “我……?” 然而。 荷洛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纠正道: “不是你呢。” “是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就是发梢微微翘起的那个。” “看起来很灵动的丫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宋佳玉身旁。 那个正因陈阳和沈红梅之事而心情低落,低着头,发梢确实有几根不听话地翘起的小春花身上! 小春花茫然地抬起头。 对上空中那位仙子般人物的目光。 小嘴微张。 彻底呆住了。 第152章 打包带走 小春花整个人都懵了。 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呆呆地指向自己的鼻尖,仿佛在确认那位仙子般的人物叫的真是自己。 “我……我?” 一旁的柳依依和宋佳玉也是满脸惊愕。 柳依依看着这个自己一直当作亲妹妹照顾的小丫头。 又抬头看了看空中那位气息空灵的荷洛仙子。 完全不明白为何会选中资质平平,平日里最爱偷懒耍滑的小春花。 宋佳玉作为师尊,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她深知小春花心性纯真跳脱,于修行上并不算勤勉,能被云裳宗这等大宗看中,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 不等她们想明白。 小春花便感觉周身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轻轻托起。 双脚离地。 轻盈地飞向了半空。 稳稳地落在了荷洛仙子身侧。 近距离看着这位仙子姐姐,小春花只觉得她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那身广袖流仙裙更是流光溢彩,不见丝毫缝制痕迹。 宛如天成。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纯粹的羡慕脱口而出: “仙子姐姐,你这衣服……真漂亮!” 荷洛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衫,又看向小春花那满是憧憬的小脸,唇角微弯,声音温婉: “想要吗?” “这是我云裳宗独有的法衣。” “入我宗门,便可学习炼制这般法衣。” 小春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就想点头。 但旋即想到了什么,小脸垮了下来,带着几分自卑和疑惑问道: “可是……可是我资质不行啊,修行速度又慢,为什么……为什么会选上我呢?”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荷洛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逗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让下方不少弟子都看呆了去。 她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小春花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那是因为你平常,根本就不喜欢打坐修炼吧?” 小春花浑身一震。 像是被说中了最大的秘密。 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知道?!” 连下方的陈阳也是愣了一下。 这位荷洛仙子眼光竟如此毒辣? 荷洛仙子莞尔一笑,解释道: “你若喜欢打坐,勤修不辍,以你的体质,就绝不止眼下这点修为了。” 小春花更加迷惑了。 她如今不过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在青木门残存弟子中都算不得拔尖。 她歪着头猜测道: “那……那我能到炼气六层?难道……是七层?” 这已经是她能想象自己努力后的极限了。 然而。 荷洛却轻轻摇了摇头。 朱唇轻启。 吐出了两个让小春花,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一震的字: “筑基。”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或许在东土大宗,筑基修士算不得什么。 但在曾经的青木门,筑基修士便是一峰长老。 是宗门的中流砥柱! 数万门人中,也仅有十数位而已! 小春花……竟有筑基的潜力? 小春花自己更是被这答案砸得晕头转向。 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如果我没有看错……” 荷洛仙子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一丝肯定: “你身负吞灵体质。” “吞……吞灵体质?” 小春花茫然重复。 对这个词毫无概念。 “这是一种颇为特殊的体质……” 荷洛耐心解释: “无需像常人一般依靠枯燥的打坐吐纳来积累灵力。” “你只需吞食蕴含灵气的草木、灵药,或者一些特定的灵性之物,便能直接转化吸收,提升修为。” “旁人修行靠丹田炼化,你嘛……” 她顿了顿,思索如何解释。 小春花却先开口说: “是不是靠肚子吃啊。” 说着。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而荷洛听着小春花的回答,还有小动作,让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宛如百花绽放,空灵动人。 让下方众多弟子再次失神,连小春花也看得呆了。 荷洛笑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差不多吧,所以我猜,你肯定极不喜欢打坐,而且平常没少偷吃各种草木灵药吧?” 小春花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了半天。 最后只能像蚊子哼哼般嗯了一声。 承认了这个事实。 一旁的柳依依闻言,也是恍然大悟,喃喃道: “难怪……难怪之前在蝴蝶谷做杂役时,你整天到处玩耍,修为却总能慢慢提升。” “我自己偷偷种的一些灵药,也经常会莫名其妙少一些……” “原来,全是被你这小馋猫给偷吃了!” 真相大白。 小春花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这时,荷洛仙子正式问道: “那么,你可愿意随我前往云裳宗修行?若愿意,报上你的名讳即可。” 小春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激动与渴望,连忙用力点头: “愿意!” “我愿意!” “我叫宋春心!”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我……我原本没有大名,只有个小名叫小春花。” “宋春心这个名字,是神仙姐姐……” “就是我师尊,给我取的,可好听了!” …… “师尊?神仙姐姐?” 荷洛目光流转。 顺着小春花的视线,落在了下方的宋佳玉身上。 而就在这时。 小春花仿佛鼓足了勇气,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荷洛,恳求道: “那……那仙子姐姐,神仙姐姐她……” “可不可以也一起去云裳宗修行啊?” “求求你了,仙子姐姐!” 这话一出口,下方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能被云裳宗选中已是天大的造化,这小丫头居然还得寸进尺,想为他人求取机缘? 宋佳玉更是脸色骤变,急忙出声呵斥: “春心!不可胡闹!这是你的机缘,莫要任性!” 而那荷洛仙子的脸色,也在小春花开口的瞬间,微微一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她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你好大的胆子啊……” 小春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吓得浑身一颤。 小脸发白。 然而。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云裳宗的仙子要动怒之时。 荷洛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冰寒的气息瞬间消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看着被吓到的小春花,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吓到你了吧?” 这瞬间的转变,让小春花的心脏像是坐了一趟飞天梭,猛地落下又弹起。 她捂着胸口。 嗔怪地看了荷洛一眼。 “可以啊!” 荷洛语气轻松地说道。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原本就打算此行多收几名弟子。一起来吧。” 她对着下方的宋佳玉点了点头。 宋佳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就答应了? 然而。 让宋佳玉和所有人都更加震惊的是。 小春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般,再次开口: “那……那仙子姐姐,我……我还有一位柳姐姐,她能不能也一起……” 荷洛闻言,这次是真的有些讶然了。 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还有姐姐?”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姐姐还真多。” “我是你的仙子姐姐,你那里有位神仙姐姐,这又冒出个柳姐姐……” “啧啧啧……” 下方的柳依依听到小春花又提到自己,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急切地说道: “小春!你不要再胡说了!” “我资质平庸,哪里有资格前往云裳宗修行?” “莫要再让仙子为难了!” 然而。 荷洛的目光却已落在了柳依依身上,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 “无妨,既然开了口,那便一起来吧。” 说着。 她便示意宋佳玉和柳依依上前。 宋佳玉和柳依依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梦似幻的不可置信。 她们缓缓御风而起,来到荷洛身边。 整个过程都感觉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拖家带口的纳徒即将结束时。 小春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眼睛一闭,大声说道: “那!仙子姐姐!能不能让……让陈师兄也和我们一起去云裳宗修行啊!” “陈师兄?” 荷洛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目光在小春花,和下方人群中的陈阳,之间来回扫视。 语气带着一丝好笑: “不光是姐姐,这还有个哥哥呢?” 小春花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是啊是啊!陈师兄在宗门里一直很照顾我和柳姐姐,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说着。 她伸手指向了站在沈红梅身旁的陈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一旁的沈红梅也是神色一紧,下意识地走到了陈阳的身边。 荷洛的目光随之落在了陈阳身上。 不过。 她的目光与之前凌霄宗,秦秋霞那冰冷审视的眼神截然不同。 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打量与欣赏。 但随即。 她便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啊……” 荷洛的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却十分肯定: “云裳宗,从不招收男弟子。这是祖师定下的规矩,数千年来未曾变过。” 小春花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仍不死心地追问: “啊?真的……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旁边的宋佳玉听到小春花还在得寸进尺,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再次出声制止: “春心!莫要再胡言了!” “云裳宗上下皆为女子,乃是东土皆知的事情。” “即便是门下弟子将来要出嫁,也需脱离宗门方可!” “这是铁律!” 荷洛看了宋佳玉一眼,微微颔首: “你倒是清楚我宗的规矩。” 宋佳玉恭敬答道: “东土各大宗门的一些基本规矩,晚辈略有耳闻。” 荷洛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看向小春花。 又瞥了一眼陈阳。 结合方才小春花那失落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这小丫头的心思。 她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爱莫能助的调侃: “真的不行啊。” “小丫头,就算我此刻点头答应,回去也无法向宗主和各位长老交代。” “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他肯吃下那能逆转阴阳的奇药,或者修炼某种能化为女子之身的功法,否则,是绝无可能入我云裳宗修行的。” 小春花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悻悻地道: “那……那就算了吧。” 让她敬爱的陈师兄变成女子,这代价也太大了。 陈阳在一旁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让他一个大男人进入全是女子的宗门。 终日与针线,法衣为伍…… 光是想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画面实在太美不敢看。 然而。 就在这时。 荷洛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了陈阳身旁的沈红梅,开口问道: “你呢?可愿舍弃剑道,随我前往云裳宗修行,学习制法衣之术?” 沈红梅瞪大了美眸。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到自己。 她愣了一下。 随即恭敬而坚定地回答道: “多谢荷仙子厚爱。” “只是……晚辈方才已经答应了秦剑主,欲往凌霄宗修行剑道。” “而且……晚辈心向剑道,志在于此。” 荷洛见状,也不强求。 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那就算了吧。” “不过,我需提醒你一句……” “那秦秋霞的性子,可没有我这般随和可亲。” 说着。 她还亲昵地揉了揉小春花的脑袋。 沈红梅神色不变,坦然道: “剑修之路,本就需严师督导。师尊严厉,亦是情理之中,晚辈已有准备。” 荷洛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小春花却在一旁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遗憾,喃喃自语道: “要是……要是玉竹峰的姐姐们都还在就好了……就可以求仙子姐姐,让大家一起去云裳宗修行了……” 柳依依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 “小春,不要胡说,云裳宗岂是能收那么多人的。” 一旁的宋佳玉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小春花这话虽是孩童心性,随口感慨,却戳中了她心中的痛处。 作为玉竹峰长老,如今身边的弟子,就只剩下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 其他的弟子,都被那妖王掳去了西洲,生死未卜。 想到此处,一股悲愤与无力感便涌上心头。 她虽性子淡泊,对自身修行并无太高追求,却绝非无情之人。 反而因为自己幼年孤苦的经历,对峰上的弟子们格外看重。 方才隐约听到小师妹沈红梅与陈阳约定,将来共赴西洲寻找师兄,她心中也暗暗下了决心。 此刻。 她看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目光坚定。 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没关系。将来待我们修为有成,便一起去西洲,寻回掌门师兄,还有……我们玉竹峰所有的姐妹!” 小春花和柳依依感受到师尊话语中的决心,也都重重地点了点头,齐声道: “好!” 这时,荷洛开口道: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动身返回云裳宗了。” 小春花一愣,诧异道: “啊?马上就走吗?” 她记得刚才那位秦剑主说过,要先去找修红膜结界,过些时日才回来接人。 荷洛却慵懒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嫌弃: “修补那红膜结界,费神又费力,懒得去了。还是回宗门歇息舒服,泡泡灵茶,焚香静坐……” 小春花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 “难道在云裳宗修行,都这么舒服吗?” 荷洛看着她那期待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出纤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想得美!” “我是元婴修士,自然有些特权。” “你这条炼气期的小杂鱼,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打坐修炼!” “前些年欠下的功课,都得给我一分不差地补回来!” 小春花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哀叹一声。 不过在临别前一刻,她还是央求道: “仙子姐姐,等一下好不好,我……我想去告个别。” 荷洛看着她和柳依依望向陈阳那不舍的眼神,心中了然。 便点了点头。 小春花立刻牵起柳依依的手,两人从空中落下,来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个女子。 一个活泼灵动。 一个温婉娴静。 都是他在这青木门中极为亲近之人。 他心中虽有离愁,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由衷地说道: “恭喜你们,能入云裳宗修行,是难得的机缘。” 小春花却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忽然问道: “陈师兄,你……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和柳姐姐的心思吗?” 此言一出。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旁的沈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更靠近陈阳身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空中的宋佳玉看着自己这两个弟子。 心中轻叹。 目光不由得转向身旁的荷洛,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生怕小春花这过于直白的情感表露,会引起这位云裳宗仙子的不喜。 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的传音悄然在宋佳玉耳边响起: “你一直看着我……是在担心什么吗?” 宋佳玉心中一凛。 没敢回话。 荷洛的传音继续传来。 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如同那位秦剑主一般,视世间情爱如洪水猛兽,出言责怪?” 宋佳玉微微一愣。 因为荷洛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所虑。 “我云裳宗虽皆为女子,却并非要求门人断情绝性的宗门。” 荷洛的声音平和而通透: “门下弟子若遇良人,心生爱慕,乃是常情。” “即便将来出嫁需脱离宗门,彼此情谊仍在。” “依旧是姐妹相称。” 宋佳玉闻言,心中讶异。 这些她倒是不曾深入了解。 荷洛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 “修真界中,有些宗门修行之法,极为看重女子元阴,男子元阳,视其为大道之基,轻易不可失。” “而有些宗门,则并不将此视为修行的绝对障碍。” “我云裳宗,便是后者。” 宋佳玉若有所思,低声喃喃: “那秦剑主她……” “她自然是前者。” 荷洛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她自身保留元阴修行,故而也极为看重门下弟子的元阴之身。” “而我嘛……” 她顿了顿,坦然道: “我亦保留元阴至今,但我不会以此要求门人弟子必须如何。” “这只是彼此修行理念的不同罢了。” “并非说保留元阴元阳就一定厉害,失了元阴元阳便断了道途。” “天下大道,万千法门。” “唯有找到适合自己,且心中真正喜爱的道路,方能走得长远,走得顺畅。” 这番话语如涓涓细流,流入宋佳玉心田,让她隐隐有所明悟。 她忍不住又问道: “那……在荷仙子看来,秦剑主是个怎样的人?”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下方紧挨着陈阳站立的沈红梅身上。 过不了多久,待红膜结界修补完毕,她这位小师妹就要跟随那位秦秋霞前往凌霄宗了。 荷洛沉默了片刻。 随即。 那温和的传音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直率: “我不喜她。” 简单的四个字。 让宋佳玉心神一震。 荷洛继续道。 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 “装模作样。” 这毫不客气的八个字评价,让宋佳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怎么?你以为我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荷洛的传音里带着笑意,眼睛微微发亮: “反正她人又不在这里,我在背后说她两句坏话,她又听不见,无妨的。” 宋佳玉听得是哭笑不得。 这位荷洛仙子的性子,还真是…… 率真得可爱。 而就在她光顾着与荷洛传音交谈的这会儿功夫,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宋佳玉连忙定睛看去。 只见小春花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阳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而站在陈阳身旁的沈红梅,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冰冷。 虽然碍于场合没有发作,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已显露出她心中的不悦。 索性,小春花也只是亲了一下便迅速退开。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小春花红着脸,退后一步。 看着有些错愕的陈阳,鼓足勇气,大声说道: “陈师兄!你等着!” “等我修为高了,再来找你!” “到时候……” “到时候一定把你抢过来!” “抢回我和柳姐姐身边!” 说完。 她也不等陈阳回应。 一把拉起同样脸颊绯红,眼神复杂的柳依依,转身就朝着空中的荷洛飞去。 陈阳呆立在原地。 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温热湿意,心中五味杂陈。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空中的荷洛看着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 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再停留,对着下方的赫连洪遥遥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便道: “赫连道友,此间事毕,我便先带弟子们告辞了。” 说罢。 周身灵光涌动。 便要带着新收的三名弟子离去。 而沈红梅这时才猛然惊觉。 自己还没好好跟师姐宋佳玉说上几句告别的话,连忙仰头喊道: “师姐——!” 宋佳玉的声音从逐渐远去的灵光中清晰传来,带着鼓励与期盼: “小师妹!在凌霄宗好好修行!早日结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西洲,寻回青木门众人!” 沈红梅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这份约定牢记心中。 然而。 当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旁的陈阳时。 眼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心中莫名地有些气闷。 当然。 此刻众人的目光大多聚焦于此。 她也不好当场多问什么。 赫连洪见状,适时地出来打圆场。 他将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气定神闲的天地宗梁海大师,脸上堆起笑容,恭敬地问道: “好了好了,梁大师,您也来看看,这些弟子中,可还有能入您法眼,有资质进入天地宗修行的苗子吗?” 此言一出。 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在场剩余弟子的眼神顿时变得炽热起来! 显然。 天地宗的地位,在众人心中,比之前的九华宗,凌霄宗乃至云裳宗,都要更胜一筹!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 那位梁海梁大师,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欲入我天地宗修行者,上前一步。” “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尚未被选中的弟子,包括陈阳在内,全都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人群涌动。 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紧张。 梁海对此情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天地宗之名,威震东土,甚至远播南天,无尽外海。 每次开山纳徒,景象远胜此刻万倍。 他并未多言。 只是缓缓抬起干瘦的手掌。 只见灵光一闪。 无数细小的,呈现出灰褐色,内部却蕴含着一丝淡淡生机的种子,如同雨点般均匀地洒落。 精准地悬浮在每一位上前弟子面前。 梁海的声音平淡无波: “此乃‘多叶草’之种。” “你们各自运转灵力,尝试将此草种子催化,令其生叶。” “我……要看一看你们催化出的叶片数量。” 说着。 他目光扫过众人。 等待着结果。 陈阳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那颗灰褐色、毫不起眼的种子,愣住了。 不光是陈阳,在场绝大多数想要拜入天地宗的弟子,也都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他们大多是杂役或低阶弟子。 平日里接触的多是粗浅的种植。 何曾学过这种,直接以灵力催化草木生长的精细法门? 梁海见半晌无人动手,场上静悄悄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语气带着一丝诧异: “你们……连这最基础的草木催化之术,都不会吗?” 他这话问出来,许多弟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之中,确实无人精通此道。 然而。 就在这片寂静与茫然之中。 忽然。 一道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紧接着。 一道惊呼声从人群中传出! “快看!他……他的种子发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站在陈阳不远处的一名弟子身前。 那颗灰褐色的种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 随即。 一片、两片、三片…… 翠绿的叶片接连不断地生长出来,速度极快! 一叶、两叶、三叶……五叶、七叶…… 最终。 那株小小的多叶草,竟然生生抽出了足足九片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叶子! 九叶草!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名成功催化出九叶草的弟子身上。 陈阳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当他看清那弟子的面容时。 不由得也是一愣。 脱口而出: “你是……崔杰!” 他当即上前几步。 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 心中充满疑惑。 因为就在几日前,他亲自清点青木门残余人员名册时,上面并没有崔杰这个名字。 除去他,沈红梅,宋佳玉三人,剩余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一个炼气六层的内门弟子。 以及零星几个外门和大量杂役。 崔杰的突然出现,自然让他感到错愕。 崔杰见到陈阳,脸上也露出一丝局促,连忙解释道: “陈……陈师兄,我……” “我之前一直在宗门外执行一项长期任务。” “昨天……” “昨天才好不容易赶回宗门。” 他的语气中带着悲痛与仓皇: “可我……我真没想到啊,一回来……” “宗门就变成了这样,什么都没了!” “我连我师尊的踪迹都没找到!” …… “你的师尊……朱大友?” 陈阳听闻,轻轻皱起了眉头。 之前他探查整个青木门废墟时,确实没有发现朱大友的踪影。 想来丹霞峰众人,也在那一日随着青云峰,一同被妖王黄吉掳去了西洲。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静观其变的梁海大师开口了。 他看着崔杰身前,那株生机勃勃的九叶草。 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评价道: “不错,不错。” “能在这般短时间内,,便将这多叶草催化至九叶之境……” “你在丹道一途,确有几分天赋。” 得到天地宗主炉大师的亲口称赞,崔杰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梁大师夸赞!” 而其他弟子…… 此刻仍在奋力运转体内稀薄的灵气,尝试催动手中那颗纹丝不动的种子。 却是完全不得其法,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毕竟不是崔杰这等丹霞峰门人,受过朱大友的亲自指点。 对于草木催化这种丹道基础法门,根本无从下手。 陈阳看着崔杰。 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毫无动静的种子,目光微凝。 他深知机会难得…… 是用宗门灵脉,从赫连洪手中换来的……拜入东土大宗的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身段,走到崔杰身边,诚恳地低声请教道: “崔师弟,这催化草木……究竟是如何操作的?可否……教教师兄我?” 崔杰正沉浸在得到大师认可的喜悦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 “啊?陈师兄……你……你想学这个?” 他看着陈阳那认真而带着迫切的眼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陈师兄如今在残存的青木门弟子中,威望颇高。 更是掌门亲传。 此刻却如此虚心向他求教这基础的催化之法,让他心中既惊讶,又隐隐有几分异样的感觉。 第153章 暗中的杀意 “陈师兄,你怕是学不会的。” 崔杰看着陈阳虚心求教的样子。 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高傲。 语气也带着几分轻慢: “这草木催化之术,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灵气有着极为精细的掌控。我可是在丹霞峰跟着师尊学了数月,才勉强掌握了一点皮毛。” 他心中暗想,掌门亲传又如何? 如今欧阳华自身难保,下落不明。 过往那点身份,在这现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能在这梁大师的测试中崭露头角的…… 是他崔杰! 一旁的梁海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目光转向陈阳,直接询问道: “你此前,未曾系统学习过丹道?” 陈阳见梁海询问,坦然地点了点头。 如实相告: “回梁大师,晚辈确实未曾学过丹道。” “只是在刚入门时,于杂役处待过大半年。” “负责种植过一些寻常的草木灵药。” 梁海听闻,若有所思。 他自然清楚,仅仅是种植灵药的经验,对于真正的炼丹之道而言,帮助微乎其微。 炼丹一道,博大精深。 涉及草木催化,药材炮制,药性君臣佐使的交叠变化,炉火掌控…… 方方面面,繁杂无比。 种植经历,或许对感知草木生机有点益处。 但距离催化这等需要精确灵力操控的步骤…… 还差得远! 而这时。 或许是迫于梁海在场,也或许是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崔杰还是开口,带着几分施舍般的语气,简略地解释道: “听着,将你自身的灵气,注入这种子之中。” “记住,灵力一定要极为微弱,柔和,如同春雨润物,才能引导它生根发芽,然后再缓缓催其生长。” “力道稍大,便会适得其反。” 说完。 他便抱着手臂。 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阳,等着看他出丑。 陈阳依言,正准备尝试运转灵气。 然而。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轻微爆裂声从旁边传来。 陈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身旁一名弟子面前悬浮的多叶草种子,竟直接爆裂开来。 化为一小撮焦黑的粉末。 紧接着。 接二连三又有几名弟子手中的种子,也发出了类似的轻微爆鸣。 宣告失败。 这一幕让陈阳目光骤然一凝。 即将输出的灵力硬生生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 “这灵气并非蛮力灌输,而是要极为精细地控制,否则这看似坚韧的种子根本无法承受。” “唯有精纯而温和的灵气,才能真正滋润、引导这草木生机……” 忽然之间。 他福至心灵。 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并未像常人那样调动经脉中的普通灵力。 而是心念一动。 引动了丹田深处,那一股更为本源的气息。 源自乙木长生功的乙木精气! 一股充满生机的,温和醇厚的青碧色气息,自他指尖悄然流出。 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上那颗灰褐色的种子。 一直气定神闲的梁海大师,在陈阳引动这股气息的瞬间。 目光猛地一变。 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显然感知到了这缕气息的非同寻常。 下一刻。 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 陈阳手中的多叶草种子,几乎是接触到他指尖乙木精气的刹那。 便破壳而出。 一点嫩绿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 随即开始了迅猛的生长! 这个速度,比起方才崔杰催化时,快了何止一倍! 一叶、两叶、三叶…… 翠绿的叶片接连不断地抽出,舒展,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 陈阳自己都有些错愕地看着手中飞速生长的多叶草。 而一旁的崔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为……为什么?你分明不是丹霞峰弟子,为何……为何还能催化这多叶草?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在他想来…… 在场众人中,除了他这位得到朱大友指教的丹霞峰弟子,根本无人懂得催化草木之术才对! 陈阳他连丹炉都没摸过啊! 在多叶草的生长速度稍稍放缓时,它已然抽出了整整十七片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叶子! 十七叶!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弟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手中,那株远超崔杰九叶的灵草上。 梁海大师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再次看向陈阳,语气带着一丝严肃的确认: “你此前,当真未曾修习过任何丹道典籍或法门?小子,在我面前,不可有半句虚言!” 一旁的赫连洪也连忙出声提醒: “陈阳,梁大师问话,务必实话实说!” 陈阳目光坦然,迎着梁海的视线,郑重答道: “晚辈确实只种植过大半年灵药,从未修习过炼丹之术,连最基础的炼丹炉都未曾亲眼见过,更遑论触碰。” 他话语坦荡。 并无丝毫闪烁。 梁海大师闻言,神色稍缓。 目光再次落在那株十七叶的多叶草上,仔细感知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道: “原来如此……这并非寻常灵力催化,而是……乙木精气。你修行了与乙木相关的功法?” 陈阳点了点头,承认道: “是。” 一旁的赫连洪适时解释道: “梁大师,此乃青木门掌门一脉传承的功法。” 梁海大师若有所思,随即看向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 “嗯……我很满意。” 这个回答,让陈阳愣住了。 一时不明白这位大师的意思。 “前辈,您这是……” “你如今是炼气十层修为吧?” 梁海问道。 陈阳点头称是。 赫连洪也看向了梁海,等待他的下文。 梁海直接开口道: “你可以随我返回天地宗。” “我可助你马上筑基。” “之后,我的私人药园里,还缺一个打理草木的杂役。” “你平日里的职责,便是负责种植,催化园中的灵药即可。” …… “杂役?” 陈阳再次愣住。 这个身份与他预想的似乎有些差距。 “怎么?觉得杂役身份低微?” 梁海仿佛看穿了陈阳的想法,语气平淡。 赫连洪在一旁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陈阳,你莫要小看这主炉杂役!” “这可是天地宗内无数人挤破头都争不来的位置!” “天地宗每年开山招收弟子,报名者数以千万计,最终也只有排名在前十万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筛选。” “而其中仅有极少数佼佼者,才有可能被某位主炉大师看中,收为药园杂役!” “平均下来,几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人能得此机缘!” “能成为主炉的杂役,即便是在天地宗内……” “也堪称是万人之上的地位了!” 陈阳闻言,心中震撼。 但依旧有些不解,问道: “那……请问梁大师,若入药园为杂役,何时才能开始学习炼丹呢?” 他虽未接触丹道,但平日也从朱绣,周山等丹霞峰弟子口中听闻过一些。 在青木门,丹霞峰弟子似乎只要攒够灵石买个炼丹炉,再得朱大友指点几句,便可尝试开炉炼丹了。 至于成丹品质…… 则全凭个人天赋与运气。 然而。 在梁海大师这里。 规矩似乎截然不同。 梁海大师闻言,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 陈阳试探着问道:“一年之后?” 梁海摇了摇头。 “那……是十年杂役之后?”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梁海再次摇头。 陈阳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心中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声音都有些发颤: “梁大师,您……您的意思难道是……需要一百年?!” 这个数字,彻底让陈阳震惊了! 百年光阴,只为一个打下基础的机会? 梁海大师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 “想要真正踏入丹道之门,哪有那么容易?” “我天地宗,每年招收的弟子试炼中,排名前十万人,可入药园打杂。” “排名前一万名,方有资格进入药房,处理药材。” “唯有排名进入前一千名者,才堪堪获得进入大炼丹房的资格。” “但也仅仅是为真正的炼丹师打打下手,处理些边角料而已。” “唯有在丹师休息的间隙,或许才能得到允许,尝试炼制最基础的丹药,积累经验。” 梁海的这番话语,彻底颠覆了陈阳对炼丹的认知。 让他心神剧震! 梁海看着陈阳脸上变幻的神色,已然明白了他的犹豫,直接开口道: “看来你对此并无充分准备。也罢,我给你两条路选择。” “第一条路,入我药园,安心做一杂役,磨砺心性,夯实基础。” “第二条路……” 他话锋一转。 取出了一枚样式古朴,刻有药鼎纹路的令牌,递给陈阳: “这是我天地宗的报名令牌。” “凭此令,你可免去一笔不小的费用,直接获得参加我宗每年开山试炼的资格。” “你可以自行在外修行,掌握一些丹道基础后,再去试炼中试一试……” “自己的深浅!” 陈阳看着悬浮在面前的令牌。 脸色变幻不定。 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是选择成为这位主炉大师的药园杂役,获得一个看似稳妥却漫长无比的起点? 还是选择保留自由身,凭借自身去闯那号称千万人竞争的试炼? “这个试炼机会,若自行购买,很昂贵吗?”陈阳忍不住向赫连洪求证。 赫连洪叹了口气,道: “不算天文数字,但也需百枚上品灵石。” 百枚上品灵石! 这对于如今的陈阳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权衡再三。 一股不甘平庸的念头涌上心头。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他伸手接过了那枚报名令牌,沉声道: “多谢梁大师厚爱!晚辈……想要试一试凭借自身之力,去参加贵宗的试炼!” 梁海大师看着陈阳最终的选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似乎有些意外。 又似乎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这时。 一旁的崔杰见状。 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表态: “梁大师!我愿意!我愿意成为您药园中的杂役啊!晚辈定当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然而。 梁海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 “你?” “炼气八层修为,本就已修习过丹道法门,有所基础,却也只能将这多叶草催化至九叶之境。” “若按常理,老夫或许会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阳手中,那株十七叶的多叶草。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崔杰顿时如遭雷击。 瞬间明白了过来! 如果不是陈阳横空出世,展现出远超于他的草木亲和力…… 或许这个一步登天的机缘,就落在他头上了! 就因为陈阳的出现,在这位大师心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使得原本可能属于他的机会,悄然溜走! 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气,与嫉妒瞬间涌上心头。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 “罢了……” 梁海似乎不想再多言。 又取出一枚同样的报名令牌,随手丢给崔杰: “这枚令牌也予你,届时,你也可凭此去参加试炼。” 崔杰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 虽然如获至宝般紧紧攥在手中,但脸上却满是失落与惋惜。 与直接成为主炉杂役相比,这试炼令牌的价值,无疑大打折扣。 陈阳看着手中的令牌,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而这时。 赫连洪看着陈阳最终的选择,忍不住跺了跺脚,痛心疾首地叹道: “陈阳!你真是……哎!” 在他看来。 陈阳无疑是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梁海大师见事已毕,便准备转身离去。 忽然。 陈阳像是想起了什么。 开口叫住了他: “梁大师,晚辈还有一个疑问,不知……这多叶草,究竟最多能生出多少叶片?” 这一问,让梁海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 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陈阳,并未直接回答。 而是也取出了一枚多叶草种子。 只见他指尖微动。 甚至不见如何运转灵力。 那枚种子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始发芽,抽叶!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花。 待他定睛看去时。 那株多叶草已然生长完毕。 枝叶繁茂,翠绿欲滴。 他凝神细数那层层叠叠的叶片,一眼望去,竟难以瞬间数清,粗略估计,竟有百叶之多! “这多叶草,叶片数量的极限老夫亦不知晓,此物本就是用于试炼的寻常草种。” 梁海的声音将陈阳从震惊中拉回: “不过,老夫随手为之,可令其生百叶。” 百叶! 陈阳心中巨震。 梁海继续道,目光深邃地看着陈阳: “我原本是想让你在我药园之中,受灵气滋养,亲土地生机,磨砺个五十年,或许能有望将多叶草催化至五十叶之境。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 话未说尽。 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顿了顿,又道: “罢了,既然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便赠你一些种子,你平日可自行练习催化,也算是一种修行。” 说着。 他袖袍一挥。 数十粒灰褐色的多叶草种子便悬浮着飞向陈阳。 “不过……” “你需知晓,若无药园那般得天独厚的环境,无日夜感知大地生机的条件。” “单凭你自身摸索,恐怕即便再过五十年,也难让这多叶草的叶片数量超过三十之数。” 陈阳接过种子。 看着手中那株十七叶的多叶草,心中疑惑更甚。 自己初次尝试便能催生出十七叶,起点不可谓不高。 为何梁大师却对他自行修行如此不看好? “催化草木,并非仅靠天赋与功法。” 梁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提点道: “更需要的是与草木共生,与大地共鸣。” “药园,便是最能提供此种环境的地方。” “你若独自修行,可能做到日夜不离土地,时刻感知那微弱的生机流转吗?” 说完。 梁海不再多言。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赫连洪见状,连忙对陈阳道: “我去送送梁大师!” 说罢也急忙追了上去。 陈阳心中明白,赫连洪前辈重伤未愈,境界跌落。 此番殷勤相送…… 恐怕也是存了希望,能从梁海大师那里,求得调理丹药的心思。 随着最后一位东土大宗的前辈离去,广场上剩余的青木门弟子们也渐渐带着复杂的心情散去。 陈阳注意到…… 那崔杰正一瘸一拐地,背影萧索地向着宗门废墟外走去。 很快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 陈阳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手中,这枚沉甸甸的天地宗试炼令牌上。 “我……莫非真的选错了?” 他摩挲着冰凉的令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 难道炼丹之道,真的需要耗费百年光阴来打下根基吗? 这条自行闯荡的试炼之路,又会是何等光景? …… 与此同时。 崔杰拖着那条微瘸的腿,很快便来到了青木门外围区域。 回首见四下无人。 他便御起飞行术,摇摇晃晃地飞了片刻,落在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门前。 府门匾额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李府!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干净整洁的庭院中。 院内。 赫然坐着几人,正是丹霞峰峰主朱大友,以及他的几位心腹弟子! 而李万田,李宝德舅甥二人,也陪坐在侧。 “师尊,诸位师兄,我回来了。”崔杰躬身行礼道。 李万田连忙问道:“崔师兄,青木门如今情况如何?那些东土大宗的人可都离去了?” 崔杰便将今日青木门发生之事,尤其是东土大宗前来选拔弟子,以及陈阳被梁海大师赠予令牌等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 院内众人听闻。 尤其是得知云裳宗,天地宗,凌霄宗都给出了入门机会。 脸上无不露出羡慕乃至嫉妒的神色。 “早知如此,我们当时就该留在宗门啊!” “就是!” “万一我们几人,也被哪位大宗前辈看上了呢?” 几名弟子忍不住懊悔地低声议论起来。 “放肆!” 朱大友猛地一拍桌子。 厉声喝道。 牵动得他脑袋又是一阵针扎似的剧痛。 这是之前被妖王黄吉搜魂留下的后遗症,时常折磨着他: “老夫已决定带领尔等投入菩提教门下,岂可三心二意!” 原来。 青木门遭劫那日。 朱大友恰巧因下山会见菩提教使者而离开了宗门,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之后。 他便带着几名亲信弟子辗转寻到了李府落脚。 只是,他们并未见到那位菩提教的吴老。 只遇到了李万田和李宝德舅甥二人。 据他们所说,吴老之前离去后,便一直未曾返回。 “朱长老,您看……我们是否要寻个时机,回去青木门主持大局?” 一名弟子试探着问道。 朱大友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回去?” “回去做什么?” “如今搬山宗的修士正在抽取青木门灵脉,那里已是一片死地!” “我等既已决定投入菩提教,便当一心一意!” “至于青木门……哼!” 李万田却面带忧色地说道: “可是……朱长老,那吴老一直未曾回来,我们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庭院中央摆放着的那尊炼丹炉。 此炉造型古朴,却通体散发着一种阴森邪异的气息。 炉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正是来自西洲菩提教吴老手中的那尊…… 十足噬魂炉! 此炉已被从偏院移到了这主院之中。 虽外表看似平静,但无人敢轻易靠近。 更不敢打开炉盖。 只因他们都曾探查过,炉内并非冰冷,而是依旧有暗火在燃烧! 此刻,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能感受到那丹炉隐隐散发出的热力与令人心悸的煞气。 炉壁某些地方,甚至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仿佛内里正在煅烧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朱大友强忍着头痛,沉声道: “此乃高明的炼丹手段,炉火内蕴,非我等所能揣度。” “想必是丹药未成,或是某种炼制过程尚未结束,炉火自然不曾熄灭。” “在吴老返回之前,绝不可妄动此炉!” 李万田等人闻言,也只能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 朱大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继续道: “放心,吴老定然会回来的。” “老夫与此人接触过,乃是菩提教中的高人,一身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 “我们只需耐心在此等待便是。” 一想到自己如今的惨状,朱大友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悲愤与怨毒。 这一切…… 都被他归咎于一人: “都怪欧阳华那个妖人!” “若不是他引来这泼天大祸,老夫何至于此!” “何至于宗门被毁,流落至此!”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 一旁的弟子们听到他如此咒骂前掌门,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毕竟曾是青木门弟子,听到这般言论,心中颇不是滋味。 更何况…… 朱大友与欧阳华不和,在门内早已不是秘密。 “你们这般看着老夫作甚?!” 朱大友察觉到弟子们的异样目光,怒火更炽: “你们根本不知晓,那西洲妖人是何等卑劣恶心的东西!” “欧阳华此人,心思深沉,算计至极!” “当年,就是他,暗中作梗,抢走了本该属于老夫的金阳妖龙内丹,断送了老夫结丹的最大希望!” 众弟子闻言,皆不敢接话。 关于当年那场妖兽动乱以及金阳妖龙内丹的归属,他们也有所耳闻。 但其中具体纠葛,却非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所能知晓。 只隐约听说…… 当年朱大友长老率众围捕一头七阶的金阳妖龙,眼看就要得手,那妖龙却不知何故突然狂暴,挣脱了数位筑基长老联手布下的阵法。 待众人再次寻到其踪迹时。 妖龙已然毙命。 而其最珍贵的妖丹却不翼而飞。 那枚妖丹,本是朱大友等待多年,用以冲击结丹境的关键宝物。 朱大友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了百余年的怨气一次性倾泻出来: “自那以后,我与他便势同水火!” “彼此算计,无所不用其极!” “我想脱离青木门这潭死水,另寻出路。” “他却千方百计阻挠,将我困在此地!” “后来老夫屡次尝试结丹,却皆以失败告终!”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准备万全,为何总是功亏一篑!” “直到前几日,我听闻了欧阳华的真实身份,才终于恍然大悟啊!” 朱大友说到此处,竟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那欧阳华是西洲妖人!” “他体内不仅有修士金丹,更有一颗妖丹!” “当年,他假惺惺地拿出一颗七阶青鳞海螭的内丹给我,作为金阳妖龙内丹的补偿……” “可谁能想到,此人竟如此歹毒!” “他定然在那海螭内丹中做了手脚,留下了难以察觉的妖气印记!” “正是这缕妖气,潜藏在我体内,侵蚀我的金丹根基,才导致我一次又一次结丹失败!” “欧阳华……你这个老匹夫!” “你毁我道途!!” 他状若癫狂,涕泪横流。 周围的弟子们见状,皆是噤若寒蝉。 朱大友因结丹屡屡失败而性情大变。 近年来愈发偏执易怒。 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例如崔杰那条微瘸的腿…… 便是在某次朱大友结丹失败后,因几句无心之语触怒了他。 被其盛怒之下出手碎掉。 虽然后来赐下了丹药接续,但终究落下了残疾。 此刻…… 谁还敢去触他的霉头? 于是。 几名弟子只能顺着他的话音,纷纷出言附和,咒骂起欧阳华来: “西洲妖人,罪该万死!” “祸害宗门,毁我青木门数百年基业!” “真是宗门之耻!” 朱大友听着弟子们的咒骂,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情绪稍稍平复。 但旋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喃喃道: “我早该知晓的……我与他,乃是天生不和啊!” 众弟子一听,皆是一愣: “天生不和?” 朱大友却摇了摇头,陷入回忆之中,脸上浮现出追悔莫及的神色: “你们不懂……那便是当年我与他初次见面之时。” “我刚报上姓名,说了一句欧阳道友,老夫姓朱……” “这名字还未说完!” “便见到他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 “难以言喻的厌弃之色!” 朱大友叹息一声,那段不愉快的初遇…… 显然在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芥蒂! 过了一会儿。 朱大友剧烈的头疼终于慢慢缓解。 脸上的悲愤与泪水也渐渐收敛。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了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阴鸷冷静。 他转向崔杰,确认道: “按照你方才所说,宋佳玉已被云裳宗带走。” “那沈红梅……” “还要过些时日,待那秦秋霞修补结界返回后,才会离开青木门,前往凌霄宗?” 崔杰连忙点头: “是,师尊。那凌霄宗女剑主是这般说的。” 朱大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万分冰冷,充满算计的笑容: “很好……”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再耐心等上几日。” “待到那沈红梅也离开之后,老夫便亲自返回青木门!”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杀了欧阳华那个老匹夫唯一的亲传弟子……陈阳!” 这杀意,既是为了宣泄心中积压百余年的恶气。 更是因为…… 他始终记得,陈阳手中,还有那件来自天地宗的宝物。 天养瓶! 以及瓶中所藏的,那枚被欧阳华蕴养了超过百年的…… 极品筑基丹! 第154章 根骨天赋 在东土大宗修士离去后的第二天。 赫连洪与赫连卉也来向陈阳和沈红梅辞行。 赫连卉看着眼前两人,眼中带着一丝不舍,轻声道: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将来若是在东土遇见了,定要传讯于我,我必当尽力照拂一二。” 旁边的赫连洪闻言,斜睨了自己这孙女一眼,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开口道: “小卉啊,你这般牵挂……该不会是对那欧阳华……” 赫连卉连忙摇头,打断道: “三爷爷!你胡说什么呢!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只是那日妖王肆虐,我们几人同历生死,也算是……共过患难了。这份情谊,总是不一样的。” 赫连洪听了,也是感慨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说起来也是奇妙。” “老夫好歹也曾是元婴修士,竟会与你们几个筑基,炼气的小辈一同在妖王手下挣扎求存,这算不算是……” “生死之交?” 他自嘲的语气中,却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沈红梅站在陈阳身侧。 望着赫连洪,语气中带着惋惜,再次提起了之前的话题: “只是……终究是可惜了。陈阳未能把握住机缘,入那天地宗,成为梁海大师的药园杂役。” 赫连卉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信任与鼓励,说道: “沈道友,陈阳小友如此选择,定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与考量。” “他不愿屈居人下,想要凭借自身本事拜入天地宗,这份志气是好的。” “说不定,将来他的成就,能超越那位梁大师呢?” 一旁的赫连洪听闻,却是习惯性地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打击道: “哼,这小子……志向是不小,可天赋嘛……也就那样啊,小人物,小角色的命!” 陈阳听得多次,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赫连前辈,你总说我天赋不行。” “晚辈愚钝,至今不明,这天赋究竟是何物?” “是血脉优劣,还是悟性高低?” 赫连洪瞥了他一眼。 忽然伸出手。 那干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瞬间捏住了陈阳的肩胛骨!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 陈阳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觉肩骨仿佛要被捏碎一般! “疼吗?” 赫连洪松开了手,看着陈阳龇牙咧嘴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 “这就是天赋的一部分,是你的根骨!” “你就算经脉再强韧,丹田再广阔,能够容纳海量灵气……” “可若没有一副足够坚实的根骨作为支撑,就如同华屋建在流沙之上,根本承受不住这身力量的反噬!” “斗法时的冲击,功法运转的负荷,甚至修为突破时的灵力冲刷……” “都需要根骨来承载!” 陈阳揉着发痛的肩膀,愣愣地听着。 这倒是他从未仔细想过的层面。 “那……这根骨,该如何淬炼提升呢?” “经脉能通过功法拓展淬炼,丹田也能随着修为增长慢慢稳固。” “可这根骨……” 赫连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淬炼?” “哪有什么普适的法子能轻易淬炼根骨?” “这东西,很大程度上就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是先天根基!” “除了某些特殊的血脉传承能略微改善,寻常修士,根骨几乎注定。” “就算你侥幸找到某种强悍血脉,想要融入己身……” “若根骨太差,也根本无法承受那血脉之力带来的冲击,只会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他说着。 又打量了陈阳几眼。 随口问道: “小子,你爹娘是修士吗?” 陈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不是。” “晚辈是自山下俗世上山修行的。” “至于爹娘……” “在我十来岁时,便已相继病故了。” 赫连洪闻言,轻轻皱了皱眉。 看着陈阳那平静中带着一丝追忆的神情。 原本到了嘴边的更多打击话语,终究是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缓和了语气道: “罢了……”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这样吧,看在你我共历生死的份上,将来若是在东土地界遇见了,老夫便照拂你一二。” “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说罢。 他不再多留。 周身灵光涌动,便欲带着赫连卉离去。 赫连卉对着陈阳和沈红梅挥了挥手,道别道: “陈小友,沈道友,保重!” “保重!” 陈阳与沈红梅齐声回应。 目送着赫连爷孙二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青木门这片废墟,显得愈发冷清与空旷。 …… 时间飞速流逝,又是两个多月一晃而过。 残存的数十名弟子每日聚在一起商议,最终决定,即便宗门不在,也要维系一个名号。 将青木门改为青木帮,依附于齐国皇室。 毕竟。 对于这些大多只有炼气低阶的弟子而言。 放弃“仙人”身份,重新沦为凡人,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凭借过往的余威,在齐国境内捞取一些世俗的好处,倒也足以让他们维持生活。 甚至活得比以往更滋润。 这期间。 齐国国君,宋坚还来过青木门废墟一次,拜见陈阳。 他见到消失的青云峰,吓得大惊失色。 从陈阳口中,听闻到了宋书凡下落不明,宋佳玉前往东土大宗修行的消息,更是沮丧万分。 于是便邀陈阳入齐国皇宫,愿意世代供奉。 陈阳看着这位年轻国君,跪拜在地的崇敬模样,却是拒绝了好意。 显然对此并无兴趣。 …… 陈阳日常除了打坐修炼,便是拿出梁海大师所赠的多叶草种子,反复练习催化之术。 然而。 令他感到困惑的是。 无论他如何尝试,调动乙木精气,那多叶草生长到第十七片叶子后,便仿佛达到了某种极限。 再也无法生出第十八片叶子。 “梁大师说,需要感悟大地生机……可这该如何感悟?” 陈阳有些苦恼。 他甚至尝试过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感受其间的气息,却不得其法。 总不至于真要像传说中那般去吃土吧? 至于在梁海的药园中做上百年杂役,慢慢磨砺。 他自问确实缺乏那份耐心。 这一日。 他将那只喜欢钻洞的蚯蚓通窍从储物袋中唤了出来,戳着它软糯的身体问道: “通窍……” “那一日妖王黄吉肆虐,你为何不挺身对敌?” “平日里在后山,你不是天天横行霸道吗?” 通窍被问得身子一僵,支支吾吾地扭动起来: “这个……那个……时机未到!” 陈阳看它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家伙的实力恐怕有限。 当年面对杨家一个结丹修士,就被打得粉碎…… 不过。 他还是故意叹了口气: “我看你就是实力不济,怕了吧?” 通窍仿佛被踩到了尾巴。 顿时激动起来,身体扭成了麻花: “胡说!” “我……我那是尚未修养够!” “待我恢复昔日万分之一的实力,区区妖王……” “何足道哉!” …… “哦?那你要修养多久?”陈阳追问。 通窍再次语塞。 憋了半天,才强自争辩道: “就……就等你筑基!” “到时候,陶碗里我那个小弟就能醒过来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厉害得很,只听我的话!” 陈阳被它这找补的话逗笑了: “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连那妖王黄吉都不怕?” “不怕!” 通窍昂起小脑袋,语气笃定: “我怕了……他都不会怕!” 陈阳一愣,倒是生出几分好奇: “那你这小弟,叫什么名字?” “年糕!” 通窍得意地宣布。 “年……糕?” 陈阳闻言,顿时失笑。 这名字着实古怪,哪有人或生灵会叫这种名字? 听起来倒像是某种食物。 不过他还是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外“年糕”这两个字,还勾起了陈阳尘封的儿时记忆。 那是还在山下凡人村庄的时候。 每到过年,家中便会将秋收得来的新米,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米粉。 用水一点点润湿。 小心翼翼地捏成方方正正的块状,再放到大锅里去蒸煮。 那便是年糕。 是只有丰收之年,在过年时才能尝到的稀罕物。 他记得…… 每次年糕出锅,他总会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那份,跑去敲隔壁赵嫣然家的门。 而赵嫣然则会偷偷从家里拿出珍藏的沙糖。 两个小人儿便凑在一起。 你一口我一口。 小心翼翼地蘸着那甜滋滋的沙糖,分食着那块软糯香甜的年糕…… 可后来…… 为何一切都变了呢? 陈阳蹙起眉头,努力回想。 记忆似乎有些模糊,只记得好像是某一天,赵嫣然突然对他说,想要上山修行…… 想到这里,陈阳下意识地用指节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那里传来一丝隐隐的抽痛。 他索性不再去深究那些模糊的过往。 只是,赵嫣然…… 她如今,在做什么呢? 想必,正和那杨天明一起,在南天杨家安心修行吧。 而自己…… 陈阳脑海中又浮现出赫连洪那句……根骨不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胸膛。 试图感受那所谓的根骨。 却一无所获。 他也曾问过通窍。 但这家伙自己连骨头都没有,自然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若这天赋,真就是指这先天带来的根骨,那……倒真是没有办法了。” 陈阳摇了摇头,将这股无奈的思绪压下,不再去想。 随后,他便起身去找沈红梅。 如今的青木门废墟,人烟稀少,偌大的地方,两人时常牵手漫步,也碰不到几个人影。 有时,他们便寻一处高地,并肩坐着。 看那天际从朝霞喷薄,到夕阳沉落。 一看便是一整天。 偶尔。 沈红梅也会继续指点陈阳修行。 只是陈阳如今已是炼气十层,距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 一旦筑基,便与沈红梅同处于筑基大境界。 沈红梅所能指点的,关于炼气期的种种关窍与经验,已然倾囊相授。 虽然两人修为差距依旧明显。 但前路更多需靠陈阳自身去探索了。 这一日。 两人信步来到了后山祖师祠堂外,那间求羽化真血的石室前。 沈红梅取出那枚代表掌门权限的青木令,尝试着为陈阳开启石门。 陈阳的储物袋,灵石,还有欧阳华的三件礼物,都在里面。 甚至……陶碗,也在其中。 然而令牌贴在石门上,石门依旧毫无反应。 如同之前尝试过的无数次一样。 “应该是还需要配合特定的开启法诀。” 沈红梅回忆道,眉头微蹙: “只是这法诀,历来只有掌门亲传,师兄他似乎……还未曾来得及传授给我……抱歉陈阳……” 陈阳看着她低头愧疚的模样…… 心中的介怀顿时烟消云散,只是轻浅一笑,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道: “前辈,该不会……是你害怕我拿到铜片,去杀神道历练,遇到危险,所以故意打不开这石门吧?” 沈红梅轻轻瞪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我是那般不分轻重的人吗?” “我看就有可能啊!” 陈阳笑着上前一步。 伸手轻轻揽住了沈红梅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将她拉近自己。 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那丰润的唇瓣。 看了许久。 直看得沈红梅脸颊微红。 眼神有些闪躲。 然后。 他低下头。 轻轻地,带着试探地吻了上去。 沈红梅身体微微一僵,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随即便软化下来,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索取。 过了许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缓缓分开。 沈红梅脸颊绯红,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胸膛,嗔怪道: “吃够了吗?我嘴上又没抹蜜糖。” 陈阳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中带着笑意,语气认真地说道: “比蜜糖还要甜,比过年时吃的年糕,还要香软呢。” 沈红梅被他这奇怪的比喻逗得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比喻……” 陈阳只是笑了笑。 没有解释这比喻背后,那段属于童年和另一个女子的记忆…… 安静地相拥片刻后,沈红梅将头靠在陈阳肩上,轻声道: “陈阳,要不……我干脆不去那凌霄宗了,就留在此地陪你……” “不可!” 陈阳神色骤然一变。 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与认真。 他双手扶着沈红梅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 “前辈,此事绝不可儿戏!” “前往凌霄宗修行,是你毕生所愿,亦是难得的剑道机缘,怎能因我而轻易放弃?” “我绝不会同意!” 沈红梅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既感动又有些失落。 最终只能点了点头。 低声道: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反问道: “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其他弟子大多选择留下,组建那青木帮……” 陈阳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规划帮派未来的弟子们,摇了摇头: “我见到了。” “他们舍不得那点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有齐国皇室可能给予的供奉。” “但那些,非我所求。”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打算离开齐国,去东土更繁华,更广阔的地界游历修行。” “然后……” “想办法参加天地宗的入门试炼。” “试一试能否凭自己的能力,拜入其中。” “修行需要天赋,需要根骨,或许我在这方面有所欠缺。” “但那炼丹师之道,讲究的是对草木药性的感悟,对火焰的掌控,对丹道的理解。” “总该和先天根骨关系不大了吧? 沈红梅闻言,轻轻点头: “出去闯一闯也好。东土浩瀚,机缘无数。” 然而。 陈阳沉默了片刻。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低声问道: “前辈,你说……我是不是,其实并不适合修行?” 沈红梅一愣,诧异道: “为何突然这么说?” 陈阳组织着语言,缓缓道: “我总觉得,自己对于修行界的许多事情,了解得并不透彻。” “甚至……有些天真。” “我修行至今,虽历经争斗,但这双手,似乎从未真正沾染过……” “血腥!” 沈红梅宽慰道: “你在后山猎杀的妖兽可不少,那些不也是血腥吗?” 陈阳轻轻摇头,目光深邃: “不,我说得不是妖兽。而是……人。”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确实,即便是当初与杨天明,李炎结下那般仇怨。 或因环境限制,或因其他考量,他最终都未曾真正对二人下过死手。 甚至在后来遭遇李炎,见对方似有悔意,他还赠出了一瓶丹药。 但这修真之路,本就是一条充满争端的路。 争斗不仅仅来自于妖兽。 更多的…… 是源于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利益,情感,恩怨,爱恨情仇…… 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便可能引发生死相搏。 这些天,陈阳时常反思自己过往的行事风格。 他甚至做了一个可怕的假设: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青木门覆灭那日。 自己拥有了足以碾压妖王黄吉的力量,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灭杀吗?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赫连洪在谈及求取羽化真血时,所提到的心性。 “前辈,或许我这优柔寡断,不够杀伐果断的心性……本就不适合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沈红梅看着他。 眼中充满了温柔。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柔声道: “没关系。” “你修行时日尚短,心性并非一成不变,它需要经历来打磨,需要时间来沉淀。” “莫要过早给自己下定论。” 听到沈红梅的安慰,陈阳心中稍暖,点了点头。 然而。 下一刻。 沈红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懊恼道: “糟了!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想起了开启石门的方法: “怎么了?是想到开启石门的法诀了?” “不是石门!” 沈红梅说着,将手中的那枚青木令塞到了陈阳手中: “这石门我暂时无法开启。” “你日后可以自行查阅宗门遗留的典籍,看看有无相关记载。” “或者……” “等我修为高了,从凌霄宗学成归来,直接帮你把这石门轰开!” 她快速解释完,紧接着说道: “我说忘了的,是要教你一些……在外行走时,必备的手段!” 陈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手段?什么手段?” “就是一些……防身的,或许在名门正派看来,算不上多么光明正大,但却极为实用的手段!” 沈红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恐怕没有几日,秦剑主便会从红膜结界返回,接我前往凌霄宗。时间紧迫,我现在就开始教你!” 她看着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首先,便是……搜魂术!” 第155章 最后的指点 陈阳闻言一愣! “搜魂术?” 他自然是听闻过这门手段的。 其名头在修真界可谓响亮。 但也因其过程酷烈,极易导致被施术者神识受损,变成痴傻,而被许多自诩正派的宗门视为禁忌。 至少…… 在过去的青木门中,明面上是绝无此类法门记载的。 沈红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错,这手段是有些阴邪,不为正道所容。” “但今时不同往日,青木门已不复存在,那些陈规旧矩,也该放下了。” “日后你独自在外闯荡,难免会遇到需要获取关键信息,或是辨别敌友真伪之时,此术……” “或可救你性命。” 说着。 她示意陈阳凝神静气。 随即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了陈阳的眉心。 指尖微凉。 一股蕴含着特殊法门信息的神念波动,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陈阳的识海之中。 陈阳只觉脑海中微微一胀。 无数关于神识运用,灵力渗透,记忆碎片剥离与读取的玄奥法诀纷至沓来。 他不敢怠慢。 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全力消化理解这搜魂术的精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陈阳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习得了吗?” 沈红梅问道: “这搜魂之法虽然后果严重,被视为阴邪,但修炼法门本身其实并不算艰深晦涩。”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感觉其中的关窍已大致掌握。 沈红梅见他点头,忽然上前一步。 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实践的冷静,说道: “既然习得了,那便试一试吧。” “试?怎么试?找谁试?” 陈阳愕然。 沈红梅指了指自己光滑的额头,神色坦然: “找我啊。” “啊?” 陈阳吓了一跳: “前辈,这术法不是极为凶险吗?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 “自然凶险。” 沈红梅打断他,解释道: “尤其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施展,神识强度差距过大,极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我修为高于你,神识强度自然也远胜于你。” “我会收敛自身神识防御。” “你只需小心控制,以你目前的神识力量,即便有些许差错,也绝无可能伤到我分毫。” 她说着。 又上前一小步。 轻轻撩起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将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显露在陈阳面前。 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鼓励: “来吧。放心施为。” 陈阳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心中稍定。 深吸一口气。 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沈红梅的额头上。 指尖传来她肌肤温润的触感。 “不过……” 就在陈阳准备运转法诀时。 沈红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你……还是小心一点。我也是第一次……从未被人施展过搜魂之术。” 陈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定会万分小心。” 他收敛心神。 依照脑海中刚刚领悟的法诀,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自身的神识之力。 如同最细微的触须。 缓缓探入沈红梅毫不设防的识海之中。 起初是一片朦胧的光影。 随即。 一些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模糊的片段开始浮现…… 他看到了一幕: 沈红梅坐在灯下,手中针线穿梭。 正在缝制一件男子的衣袍,神情专注而温柔。 陈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在复述看到的景象: “前辈……那衣衫是……” 沈红梅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平静地回答道: “我要前往凌霄宗修行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临行前,想为你多做几件衣衫备用。” 他又看到了一幕: 晨曦微露中,沈红梅在灵剑峰顶演练煌灭剑诀,剑光凌厉,身形翩若惊鸿。 “这煌灭剑诀,前辈还是每日都不忘勤修。” “剑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敢一日懈怠。” 接着。 画面一闪。 竟是一处氤氲着热气的山间清泉。 水波荡漾间,一抹白皙的玉背若隐若现…… 陈阳心神一荡,神识波动险些失控。 他连忙稳住,声音带着些许尴尬: “前辈你……这是?” 沈红梅依旧闭着眼,脸颊却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却故作镇定: “怎么?我昨日沐浴时的景象,你也要看得这般仔细吗?” 陈阳闻言,如同被烫到一般。 慌忙收回了手掌,切断了神识的连接。 脸上也有些发烫,连连道: “够了够了!这搜魂之术,我已经大致习得了!” 沈红梅缓缓睁开眼。 美眸中波光流转。 看着陈阳那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但随即又轻轻蹙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并未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转而说道: “既然搜魂术你已初步掌握,我再与你说一些东土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以及行走在外需要注意的事项,你需牢记于心。” 两人于是离开了祖师祠堂,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安静山崖。 沈红梅随意坐下。 陈阳则放松地枕在她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腿上。 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耳边是她轻柔而清晰的叙述声。 从各大宗门的势力范围,禁忌…… 到坊市交易的潜规则,与人斗法后的痕迹处理…… 再到一些常见陷阱的识别…… 沈红梅将自己百年来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陈阳静静地听着。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沈红梅低垂的脸庞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感觉沈红梅的脸,似乎与当年第一次在玉竹峰下见到时,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与鲜活气色。 “方才我说的那些规矩,都记住了没有?”沈红梅说完一段,低头问道。 陈阳连忙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沈红梅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微微挑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陈阳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困惑道: “没有。只是觉得前辈的脸,似乎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沈红梅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说不太出来……” 陈阳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似乎……更加明媚动人了些。” 沈红梅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却没有接话。 只是轻轻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待所有需要注意的规矩和事项都交代完毕,沈红梅的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你需谨记!” 陈阳见她如此郑重,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是什么?” “便是——毒!” 沈红梅沉声道。 陈阳目光一凝。 沈红梅详细解释道: “修真界中,凶险莫测。” “除了明刀明枪的争斗,暗地里的阴损手段防不胜防。” “其中,各种剧毒之物尤为可怕。” “或是天生带毒的奇异草木灵药,或是炼丹师精心炼制的无色无味之毒丹。” “即便你再过小心,也难保不会中招。” 陈阳神色凝重起来: “那若是……不幸中毒,该如何应对?” 沈红梅见状,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的应对之法,大致有三种。” 陈阳立刻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沈红梅却顿了顿,说道: “空说无益,最好能寻些实例。” “我先找找看……” “这宗门废墟之内,是否还有遗留的毒丹之类。” 说着。 她便带着陈阳御空而起,飞向了已成废墟的丹霞峰。 然而。 昔日丹霞峰的殿宇楼阁早已坍塌。 存放丹药的库房,更是被掩埋在乱石之下。 一片狼藉。 陈阳看着眼前的景象,叹了口气道: “恐怕找不到什么毒丹了。朱大友和他那些丹药,想必也一并被掳去了西洲。” 沈红梅也是面露无奈: “看来是如此。那我再想想,何处还能寻到些具备毒性的草木……” 她目光游移。 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忽然。 她眼睛一亮。 直勾勾地看向陈阳: “我想起来了!琴谷那边,应该还有一些!” “琴谷?” 陈阳一愣。 不等他多问,沈红梅已化作一道剑光,向着琴谷方向疾驰而去。 陈阳连忙跟上。 片刻后。 两人落在了同样沦为废墟的琴谷之中。 沈红梅运转灵力,袖袍挥动,将一片区域的碎石断木清理开来。 很快。 一片生机勃勃,呈现出诡异幽绿的藤蔓,便出现在陈阳眼前。 这些藤蔓相互缠绕,叶片形状奇特,隐隐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异样气息。 “这……这是……情蛊草!” 陈阳瞪大了双眼,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 沈红梅看着这片藤草,语气复杂地说道: “此物名为情蛊草。” “你……应该也知晓……” “今日,便用它来为你演示,如何应对这类能引动人情欲,迷乱心智的奇毒。”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异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说着。 沈红梅缓缓走近那片情蛊草。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 那些原本静静匍匐的幽绿色藤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如同一条条灵活的毒蛇,骤然弹起。 一圈接着一圈。 迅速缠绕上了沈红梅伸出的手腕。 并且越收越紧! 沈红梅身体微微一颤,并未运功震开这些藤蔓,而是任由它们缠绕。 很快,她的手腕处便被勒出了一道清晰的青紫色淤痕。 “差……不多了。” 沈红梅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加勉强。 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脸颊也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陈阳也愣住了,紧张地看着她: “前辈,你……”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 强行稳住气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对陈阳说道: “这第一种解毒办法,便是服用对症的解毒丹。” “高品质的解毒丹能化解大部分已知毒素。” “这瓶丹药,是朱大友早年炼制的,对情蛊草之毒……” “应该有些效果。” 她说着。 还晃动了一下玉瓶。 然而。 她并没有打开瓶塞服用。 反而一扬手,将玉瓶丢给了陈阳。 陈阳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瓶,愕然道: “前辈,你……” “你不吃解毒丹吗?”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对!” 此刻的沈红梅,已是双颊绯红如霞。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媚意。 她强自镇定地说道: “这……这便是情蛊草的毒性开始发作了。” “我也没办法,如今青木门内,找不到现成的毒丹来做演示,只能寻这情蛊草……” “让你亲身体会一番。” 她的话语间,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 “这瓶解毒丹,你拿着备用。” 她指了指陈阳手中的玉瓶。 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前走去。 那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异样扭动: “我……我暂时不用。正好……为你演示另外两种解毒办法。” 陈阳见状,心中担忧。 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紧紧捏着那玉瓶,快步跟上沈红梅明显不稳的步伐。 …… “妖……妖兽呢?难道都死绝了?” 沈红梅四处张望,语气带着焦灼。 “妖兽?”陈阳不解。 “我……我快撑不住了……” 沈红梅呼吸愈发急促。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 她扶住旁边一块残破的山石,急促地说道: “快!快些去寻一些低阶妖兽来!记住,一定要灵智未开,修为在三阶及以下的!” 陈阳见她状态越来越差,急忙道: “前辈!要不你还是先吃一枚解毒丹吧!” “不!” 沈红梅倔强地摇头,眼神却已有些迷离: “你……你想想,若是你独自在外,身上解毒丹用完了,又当如何?” “快……快去!” “这是……命令!” 陈阳见她态度坚决,无奈之下,只能点头。 他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废墟间。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拎着一只不断挣扎,眼中充满惊恐的低阶影狼回来了。 还是一只母狼。 沈红梅见到妖兽,眼中强打起一丝清明。 她运转灵力,化作数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将那母狼牢牢束缚住,使其无法动弹。 那影狼感受到危险,发出凄厉的哀嚎,剧烈挣扎起来。 接下来…… 便是极为骇人的一幕! 只见沈红梅猛地俯身,一口咬在了那母狼的脖颈处! 她并非撕扯皮肉,而是周身隐隐有煌灭剑气的锐芒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沈红梅便松开了口,直起身子。 陈阳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红梅。 只见她唇角沾染着些许妖兽的血污,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脸上的红潮仍未褪去。 “前辈,你这是……?” 沈红梅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语气恢复了部分的冷静,解释道: “这是我在杀神道中,为了活命而习得的一种保命手段,推宫过血泄掉体内异毒,叫毒噬之法。”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事后的微喘: “当年我在杀神道得到煌灭剑种后,也曾中过奇毒,身边没有解毒丹,情急之下,便悟出了这法门。” “以煌灭剑气为引,强行将体内毒素逼至一处。” “然后如同毒蛇之蝰齿,连通目标妖兽的经脉气血,将毒素传导渡送过去。” 她指了指地上那只似乎安静下来的母狼: “我早年也中过类似情蛊草,这般能引动情欲的邪毒,在没有解毒丹时,便是用这办法暂解危机。” “今日看来,这情蛊草的毒性……” “比我想象的还要霸道几分。” 她说着。 目光落在那只母狼身上。 此刻。 那母狼不再惊恐挣扎。 反而发出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渴求意味的低嚎声。 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扭动。 陈阳看着那母狼的异状,面露疑惑。 沈红梅淡淡道: “是情蛊草的毒性,随着我的推宫过血,有一部分渡入了它的妖丹与气血之中。” “我过去未亲身中过情蛊草之毒,但据典籍记载,和如今体验,以及这妖兽的反应来看。” “此毒确实……非同一般。” 她顿了顿,强调道: “不过你需记住,使用这第二种办法,对象一定要选择没有开启灵智的低阶妖兽!” “为何?” 陈阳追问。 “妖兽本就血气旺盛,经脉强横。” “若其已开灵智,在毒素和本能的双重冲击下,极易狂性大发,甚至可能反噬施术者!” “一旦血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沈红梅解释完毕,缓缓站起身。 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方才的血腥气。 她看向陈阳,目光复杂。 带着一丝自嘲问道: “这便是我要教你的第二种解毒办法。是不是觉得……很血腥,很不堪?” 陈阳轻轻皱起了眉头,坦诚道: “的确……颇为酷烈。” 他难以想象,沈红梅当年在杀神道中,是经历了何等绝境,才会悟出并被迫使用如此手段。 沈红梅神色黯淡了几分,低声道: “这便是杀神道,一个弱肉强食,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方。” “无数没有背景依靠的普通修士进入其中,为了那一线机缘,往往会变得……” “不像自己。”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森然: “当然,我这第二种办法,在杀神道中,也算得上是较为阴邪的一种。” “为什么?”陈阳不解。 “因为这推宫过血的毒噬之法,本质上是以他人气血为载体,转移自身毒素。” “妖兽气血旺盛,且灵智低下,是较好的选择。” “但……” 沈红梅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但此法最为合适,效果也最好的载体,其实并非妖兽,而是……人。” 她终究没有细说下去。 但陈阳已然明悟,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想必在杀神道那等地方,用敌对修士来作为解毒工具,也并非不可能。 就在这时。 陈阳注意到,沈红梅那被情蛊草缠绕过的手腕上,依旧残留着一圈清晰的青色淤痕。 并未因方才的毒噬之法而完全消散。 “这……这是?”陈阳指着她的手腕问道。 沈红梅低头看了看,眉头微蹙: “是那情蛊草的毒性残留。” “看来简单的一次推宫过血,无法将其彻底清除。” “此毒似乎能依附于气血深处,需要持续几次方能根除。” “这情蛊草在青木门生长了数百年,我虽是第一次亲身接触,只以为它和那些寻常勾起人情欲的邪毒类似。” “如今看来,其毒性还要更为顽固和霸道一些!” 她说完。 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不等陈阳反应,她便低下头。 在陈阳的手腕内侧,轻轻咬了一口。 陈阳只觉手腕微微一痛。 随即。 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顺着那小小的伤口,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之中,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丹田之下…… 仿佛有一团火焰被瞬间点燃。 灼热之感升腾而起! “光说无益,你也亲自体会一下这毒性,以及解毒的过程。” 沈红梅抬起头,看着陈阳瞬间变得有些潮红的脸色,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的眼神也再次迷离起来: “现在,你也中了这情蛊草之毒,虽然量远少于我,但感觉是相通的。” 说着。 她身形一闪。 再次抓来一头影狼,丢在陈阳面前。 “运转你体内的煌灭剑种……” 沈红梅指导道: “就像我当初为你种下剑种时引导你那般,将血脉中那躁动不安的异样热毒,强行汇聚起来。” “然后……张口。” “将其渡入这妖兽体内,泄出毒素!” 陈阳强忍着体内那股陌生的燥热与冲动,依言照做。 他催动丹田内的煌灭剑种,一丝锐利而灼热的气息被引导出来,裹挟着那情蛊草的毒性,汇聚向喉间。 下一刻。 他仿效沈红梅之前的动作,俯身张口,对着那影狼的脖颈处…… 过程很快完成。 陈阳直起身。 感觉体内的燥热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并未完全平复。 沈红梅看着完成毒噬的陈阳,说道: “这便是解毒第二法……” “毒噬之法!” “至于第三个法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边便传来了那两只影狼一高一低,相互应和般的怪异嚎叫声。 两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那两只,分别被沈红梅和陈阳毒噬过的影狼,此刻竟纠缠在了一起。 正在行那繁衍之事…… 沈红梅轻轻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冷厉。 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剑气隐现。 陈阳愣了一下,问道: “前辈,你要做什么?” 沈红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我一般,借助妖兽推宫过血之后,为防万一,都是要直接将其灭杀,以绝后患。” 陈阳看着那两只遵循着本能行事的妖兽。 他过去妖兽杀了很多,这一次却心中生出些许不忍…… 于是,劝阻道: “算了吧,前辈。” “它们也是受毒素影响,身不由己。” “我们换个清静地方便是了,这里……确实有些吵闹。” 沈红梅看了陈阳一眼。 见他眼中并无杀意,便缓缓放下了手。 两人于是御空而起,飞到了另一处更为僻静的山崖上。 落地后。 陈阳回想起沈红梅未说完的话,继续追问道: “前辈,那第三种解毒方法,究竟是如何?” 沈红梅似乎被体内残余的毒性干扰,反应慢了半拍。 嗯嗯了几声,才恍然道: “刚才说的第三法,便是……顺其自然!” “有些奇毒,其毒性机理特殊,强行压制或转移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需根据毒性本身的性质来应对,不要逆反其道。” “比如这情蛊草……” 她的话语再次停顿。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阳。 忽然。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转过头。 直勾勾地看向陈阳。 那双迷离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两团火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与诱惑,轻声问道: “这个解毒方法……我也可以为你……演示一下。不过,需要你的……配合。” 她的话语让山崖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陈阳,你……愿意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 沈红梅的脸颊彻底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一直蔓延到耳根与脖颈。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问得怔在原地。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沈红梅仿佛怕他拒绝,又连忙补充道,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你体内……” “应该也有那情蛊草的毒性在作祟吧?” “我能感觉到……它正在影响你。” “如果……” “如果你想要彻底解毒,就得快些决定。” “如果拖延下去,我怕毒素积攒在体内过久,会对根基……” “不太好。”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却掩饰不住那话语底下,深藏的期待与羞涩。 陈阳闻言。 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果然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淤痕。 只是比起沈红梅手腕上那清晰可见的痕迹,要浅淡许多。 毕竟他体内的毒素,只是通过沈红梅间接沾染的。 见到陈阳沉默犹豫,沈红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尴尬,音调都变了些许: “你……你如果不愿意,就……就自己服用那解毒丹吧。” “然后……我再去寻些妖兽……” “用煌灭剑气,毒噬之法,自行推宫过血便是……” 说完。 她便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那眼神中…… 既有期盼。 也有着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陈阳见状,目光缓缓移向手中紧握的那个玉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 在沈红梅紧张的注视下。 他拔开瓶塞。 倒出了一枚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丹药。 他没有看沈红梅。 而是仰头。 将那枚解毒丹吞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 一股清凉的气息迅速化开,流转全身。 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青色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终几乎看不见了。 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之感,也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平复下来。 陈阳的气息,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沈红梅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中那抹期待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失落所取代。 她微微垂下眼帘。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酸楚: “陈阳……原来你……不愿与我……” 然而。 她的话还未说完。 却见陈阳缓缓地将那玉瓶的塞子,重新塞好。 然后。 郑重其事地将整个玉瓶,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沈红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前辈。” “我服用解毒丹,并非不愿。” “我只是……不想要被这情蛊草的毒性所左右。” 他的目光炽热而真诚,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完全传递过去: “如果是前辈愿意……” “无论是因为需要解除这情蛊草之毒而选择我……” “还是想要……” “我陈阳,我都愿意!”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红梅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 眼中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一步上前。 陈阳还未反应过来。 便感觉身子一轻。 竟是被沈红梅拦腰抱起! “好!好!好!” 沈红梅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她将陈阳稳稳托在怀中。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脖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感觉好像反过来了啊……” 可当他抬头。 看到沈红梅那近在咫尺的娇颜。 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春意与渴望。 他忽然觉得…… 方才被解毒丹压下的那股燥热,竟如同野火遇风,再次从丹田深处悄然窜起。 烧得他喉咙有些发干。 …… 沈红梅将自己滚烫的心口,贴住陈阳的脸颊,用带着颤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嗓音说道: “去……去我的洞府!我们……慢慢解毒。” 话音未落。 她已化作一道流光,抱着陈阳向着灵剑峰方向。 疾驰而去。 第156章 修行 灵剑峰,可谓是此次青木门大劫中,受损最为轻微的一座山峰。 其山体不知是何岩质,异常坚韧挺拔,整体如同一柄巨剑,直插云霄。 纵使先前那般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也未能将其摧折。 此时正值深秋。 一阵萧瑟的山风自峰间掠过。 风本无色。 但入了四季,便仿佛被时光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若是春风,当是润物无声的绿意,能吹得遍地芳草萋萋。 而这秋日的风,则是一派肃杀的金黄。 吹得峰上残存的些许耐寒树叶沙沙作响,呈现出绚烂而又寂寥的金色。 叶片上凝结的秋露,在透过云层的微光下,闪烁着晶莹剔的光泽。 …… 灵剑峰接近山顶处,开辟着一处雅致而清幽的洞府。 这里正是沈红梅平日清修之所。 此时此刻。 洞府之内。 沈红梅与陈阳两人,正并肩坐在那张铺着素净锦褥的床榻边缘。 这是陈阳第三次,踏入沈红梅这处私密的洞府。 第一次,是沈红梅于此地,为他历经凶险,种下煌灭剑种。 两人气息初次以那般亲密的方式交融。 第二次,是沈红梅在此飞针走线,倾注心血。 为他缝制那件承载着守护之意的青木凤仙袍。 而这第三次…… 缘由与心境,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阳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沈红梅身上淡淡冷香,与情蛊草异样气息的暧昧氛围。 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尴尬。 然而。 若论尴尬。 此刻低垂着螓首,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沈红梅,恐怕更胜于他。 沉默了片刻。 陈阳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小声地,带着几分男子气概受挫的意味开口道: “刚才……好像反了。按理说,应该是我搂住前辈,抱着前辈回来才是……” 他回想起被沈红梅一路抱回洞府的情景。 总觉得角色有些颠倒。 沈红梅听闻,心头也是愈发慌乱。 天知道她方才哪来的那般勇气,竟就那样一路将陈阳抱了回来。 仿佛陈阳才是那个中毒至深,需要被呵护照顾的人。 这大胆的举动,与她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她声如蚊蚋,带着羞意问道: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太不矜持了……” 后面那几个字,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她静静坐了片刻。 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 声音依旧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情蛊草,按其药性,当属乙木一类,是为阴木。” “其毒性能引动,放大内心情欲,扰乱心智。” “若要调和化解,中了此毒的女子,自然……自然需要一些阳刚之气来中和。”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接着说道: “你如今……便来为我调和吧。” “这……这便是第三种解毒之法,根据草木毒性,顺其自然……” “引导疏泄!” 说完这番近乎医嘱般的话后,沈红梅便如同完成了某种仪式,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端坐在那里。 不再有任何动作。 仿佛在等待医师施治的病人。 然而。 陈阳却只是看着她,依旧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红梅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不由得愣了一下。 心中既是羞涩,又有些着急。 她只能轻轻低下头。 雪白的脖颈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声音细若柔丝,却比之前更加直白地催促道: “你,你来吧,为我解衣……” 陈阳这才恍然,目光落在沈红梅那身素雅的衣裙上。 他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开始为她解去衣衫。 先从那束着纤腰的丝绦开始,再到袖口的系带,动作缓慢而笨拙,仿佛在拆卸一件精密的法器。 直到只剩下一层贴身的,薄薄的浅色内衫时,陈阳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层几乎遮掩不住动人春光的内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抬眼看向沈红梅,目光中带着询问与确认。 沈红梅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却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给予了无声的应允。 陈阳得到首肯,这才继续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后的屏障也褪了下去。 瞬间。 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略显清冷的洞府空气中。 唯有那最关键之处,尚被一件做工精巧,绣着淡雅梅纹的贴身肚兜所遮掩。 那肚兜布料柔软贴服,完美地勾勒出沈红梅饱满起伏的曲线。 陈阳一时之间,看得竟有些痴了。 被他这般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着,沈红梅只觉得浑身都像是着了火,羞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嗔怪道: “隔,隔着一片绣布……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羞涩的邀请。 她顿了顿。 声音愈发低柔。 带着难以启齿的媚意提醒道: “还不快……为我解开……” 说着。 她配合地微微向前倾身,露出了线条优美的玉背和脖颈。 陈阳闻言,连忙绕到她身后。 只见那肚兜的细绳,在她光滑的背脊中央,系成了一个精致的结。 陈阳伸出手指,试图解开那个结。 然而。 不知是因为体内残余的情蛊草药性作祟,导致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还是因为他确实极少有解女子贴身衣物的经验。 那看似简单的绳结,在他手中却变得异常顽固。 他反复尝试了几次,竟都未能解开。 反而弄得沈红梅肌肤泛起了细小的颤栗。 “前辈,这……我……” 陈阳有些窘迫地开口。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沈红梅感受到身后的笨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忍不住回头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不会解……你不会直接扯开吗?” 陈阳却愣住了。 看着那做工精细,面料柔软的肚兜,下意识地摇头: “我看前辈这贴身衣衫很合身,也很漂亮,不愿……不愿弄坏了。” 听他这么说,沈红梅心头莫名一软,笑了笑,低声道: “贴身的衣衫……自然是要合身的,你不知晓吗?” 忽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转过头。 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试探着问道: “你莫非……从未解过女子的这般衣衫?”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陈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见他这般反应,沈红梅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她想起了一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问。 此刻借着这暧昧,而又带着几分探究的氛围,轻声问了出来。 目光柔和却不容回避: “你不是在山下俗世时,便已成过亲了吗?”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我知晓的,是那玉竹峰的弟子,赵嫣然。” 见到沈红梅询问起过往,陈阳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怅然: “是。” “的确成过亲。” “不过……时间很短,前后大约只有月余,赵嫣然她便……” “上山修行了。” 沈红梅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并思索着其中的关联。 忽然。 她问出了一个让陈阳瞬间面红耳赤的问题: “成亲月余……那你与那赵嫣然,是不是……还未曾常常欢好?”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根羽毛,搔刮在陈阳的心尖上。 “不、不许撒谎。” 沈红梅补充道。 对上了陈阳有些慌乱的眼神,那双美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娇蛮: “我会……生气的。” 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陈阳心中那点想要掩饰的念头瞬间消散。 只能有些难堪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常常,那是……多少次啊?” 沈红梅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让陈阳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沈红梅则将陈阳那窘迫,羞涩又带着几分回忆的神色尽收眼底。 刹那间…… 她脑海中仿佛电光石火般,闪过了后山那个狂野的夜晚。 那个因为服用妖丹过多而魔化,如同野兽般不知疲倦的身影…… 炼气弟子心志不坚,服用强大妖丹极易引动心魔。 魔化之后更是会失去部分记忆,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 她一直以为,对方当时那般…… 狂浪不知节制,是因为魔化失了神智的缘故。 现在想来,恐怕…… 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魔化,更可能是因为…… 他本身于此道上,懂得实在不多,全凭本能,才会那般横冲直撞…… “你与那赵嫣然,到底欢好过多少次啊?” 沈红梅再次问道。 语气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与委屈。 她微微侧过身。 让自己仅着肚兜的曼妙身姿,更清晰地展现在陈阳眼前,声音又软又媚: “我都……” “我都只穿着这薄薄的绣布,不在你面前矜持遮掩了……” “你却还要对我隐瞒么……” 看着她这般姿态,听着那带着撒娇意味的控诉,陈阳心头一颤。 最后一点防线也彻底瓦解。 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答道: “七、八次……还是有的……”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沈红梅唇边逸出。 “那不是……什么都还没弄懂么?” 她笑着摇头,眼中满是了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光彩。 想到眼前这个已在青木门修行数年,修为达到炼气十层的陈阳,于这男女之事上,竟还如此…… 生涩! 她心中那份属于前辈的,想要指点他的心思,不禁又活络了起来。 “那……前辈,我……” 陈阳下意识地抬头。 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沈红梅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宠溺与决断。 她伸出手。 轻轻按在陈阳的胸膛上,示意他: “躺下。” 陈阳不明所以。 但还是顺从地向后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沈红梅看着他乖乖躺好的模样,唇角弯弯,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与怜惜: “我原本想……你是男子,理应由你来主导……不过看你这模样,”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身上扫过…… 接着说道,声音低柔: “我怕你没有轻重,会……伤到我……” 话音未落。 她双手绕到脑后。 青葱玉指在那肚兜的细绳上轻轻一勾。 那个困扰了陈阳半天的绳结,便应声而开。 随后。 那件遮掩了最后风景的薄薄绣布,便如同失去了牵绊的蝶翼,悄然从她光滑的肌肤上滑落,堆叠在纤细的腰肢旁。 刹那间,峰峦起伏,美景毕现。 陈阳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变得无比粗重! 他瞪大了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齐齐涌向头顶! 体内那被解毒丹勉强压下的情蛊草热毒,如同遇到了最佳的催化剂,轰然爆发。 烧得他理智几乎蒸发! 沈红梅迎着他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炽热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嫣然一笑,主动俯身贴近。 洞府之内,温度骤然升高。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唇齿相依,气息交融,很快便化作了一片旖旎风光。 罗衫半解,青丝铺陈。 伴随着细碎而压抑的呜咽与喘息,床榻间,金风玉露缠入骨。 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片混乱与激烈之中。 沈红梅微微支起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陈阳。 汗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滴落。 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媚意与戏谑的笑容。 声音沙哑地问道: “什么感觉?说说看?” 陈阳大口喘着气。 眼神涣散地望着洞府顶端模糊的禁制光华,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飘忽: “我说不出……像……像是在做梦。” 这感觉如此汹涌澎湃,又如此美妙得不真实。 毕竟…… 曾几何时,眼前这尊贵清冷的灵剑峰长老,是他只敢在心底悄悄仰望,偶尔生出些亵渎念头的前辈。 如今。 那些隐秘的妄想竟成了现实。 这极致的反差与满足感,让他恍如置身幻梦。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模样。 又注意到他那两只手…… 自始至终都有些僵硬地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不由得失笑,问道: “你两只手……悬在半空干什么?” 陈阳被她问得一怔,讷讷地道: “我……我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情。 不应该让沈红梅一个人辛苦,自己总应该做点什么,分担一些。 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显得格外笨拙。 下一刻。 沈红梅便伸出汗湿的玉手,牵住了他那无所适从的双手。 十指缓缓交叠,紧密相扣。 一瞬之间。 通过那紧密相连的指尖,一种无比真切,无比紧密的联结感传递过来。 仿佛两个人的灵魂都在这一刻被拉近。 “现在呢?” 沈红梅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还像在做梦吗?” “还……还有点……” 陈阳老实回答。 那梦幻感并未完全褪去。 沈红梅便不再多言,只是引导着他的手,轻声吩咐: “来,搂住我一会儿……” 她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上。 温香软玉满怀。 细腻的肌肤触感通过掌心直抵心房。 陈阳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会儿,沈红梅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又道: “抱一抱我……” 便引着陈阳的手向上,绕过腋下,耷在了她那光滑的玉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沈红梅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我累了,借你手撑一下……” 说着。 她便让陈阳的手伸直,手掌摊开,然后自己轻轻斜着身子,将那饱满傲人的心口,缓缓靠了上去。 将一部分重量依托在他宽厚的掌心之中。 接触的那一瞬间! 他浑身猛地一颤。 陈阳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红梅,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茫然与一丝无措,仿佛不明白自己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沈红梅自然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陈阳瞬间的变化。 先是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 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她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陈阳的鼻尖,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与得意: “啧啧,筑基前辈亲自出手,你这个炼气小辈,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炼气十层,不过如此嘛。” 陈阳被她笑得无地自容,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沈红梅看着他这羞窘的模样,心中怜爱顿生,也不再继续打趣他。 她自己也轻轻喘着气,香汗淋漓。 示意陈阳拿开手。 然后索性不再强撑,直接软软地躺倒。 依偎进陈阳汗湿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听着那如同擂鼓般尚未平复的心跳。 “前辈你……” 陈阳看着她额间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与热度,当即关切地问道: “累了吗?” 沈红梅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 闭着眼。 仿佛在积蓄力量。 忽然。 她在陈阳耳边,用带着一丝狡黠与疲惫的声音,轻声说道: “一次了……” 陈阳还没完全明白这“一次”具体所指何意。 便感觉怀中的娇躯微微一动。 沈红梅已经双手按着他的肩头,借力缓缓坐起了身子。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双迷离的美眸中,虽然带着倦意,却更燃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将他彻底榨干的火焰。 陈阳看着她这副架势,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后背微微一凉,生出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果然。 耳畔很快又响起了沈红梅带着喘息,与坚持的声音: “休息……休息一会就好……” 然后。 不等他完全恢复,沈红梅便又开始不知疲倦地鼓捣起来…… 两个人仿佛彻底忘却了外界的时间流逝,沉浸在只有彼此气息与体温的小世界里。 修行那第三种解毒之法。 顺其自然。 …… 洞府内光线明暗交替,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辰。 直到某一刻。 沈红梅带着浓重鼻音和极致疲惫的嗓音,再次在陈阳耳边响起: “第……第九次了……” 话音落下。 她仿佛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意志,彻底瘫软下来。 如同一滩春水,软软地伏在陈阳汗湿的胸膛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只剩下细细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喘息。 陈阳愣愣地听着这个数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红梅这一次没有再强撑着坐起,而是就那么慵懒地趴伏着。 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戳着陈阳肌肉结实的胸膛。 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陈阳……” 她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事后的媚意: “我现在,我俩……是不是比起你原来,与你那妻子……还要更多了啊?” 这个问题让陈阳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比较,目光落在沈红梅那无力垂落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上。 只见原本那圈清晰的青紫色淤痕,此刻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肌肤光洁如初。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 “前辈,你手上情蛊草的毒……应该已经消了吧?” 沈红梅闻言,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含糊地应道: “嗯……好像是消了……” 但旋即。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眼波一转。 声音又带上了一丝耍赖般的娇媚: “不对……可能……可能还有一点点残留,藏在深处……还需要……再解几次,方能根除……” 陈阳闻言。 顿时一愣。 沈红梅看着他怔住的模样,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声道: “我……我先躺一会,歇一歇……等会儿……你……你来吧……” 说着。 她便轻轻在陈阳身侧躺下,背对着他。 只留下一个曲线玲珑,布满了暧昧红痕的玉背对着他。 陈阳看着身侧这具不久前还与自己紧密纠缠,此刻却带着一丝脆弱与依赖的娇躯。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一时没有动作。 沈红梅等了一会儿。 没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不由得悄悄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陈阳那依旧带着些茫然,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愣怔模样时,心中微微一沉。 一丝不确定与羞怯涌上心头。 她犹豫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自卑,小声问道: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放浪了……” 第157章 秦秋霞的剑 “不!” 陈阳摇了摇头。 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我只是觉得……我的修行天资,还有其他的许多方面,都……都配不上前辈。” 沈红梅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 仰起脸看着他,不赞同地摇头: “哪有这么多配得上,配不上的说法?” “两个人彼此喜欢,心意相通,那便是了!” “修真之路漫漫,若事事都要计较个门当户对,那该多累?” 她这番直白而纯粹的回答,让陈阳心中一震。 愣愣地看着她。 沈红梅见他如此,眼波微转,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轻声问道: “你还记得……与我第一次相遇时的情形吗?在后山……” 陈阳一愣,下意识地回道: “后山?” “我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玉竹峰下的那片竹林小径上吗?” “当时前辈还……还咬了我。” 他说着。 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仿佛那带着痛楚与悸动的触感犹在。 沈红梅听他记不得后山之事,也明白是魔化后失去了一些记忆,并无责怪的意思。 不过…… 听闻提起竹林初遇,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嗔怪道: “那不是因为……因为你当时不记得我了嘛!我生气,而且你还那般称呼我……”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委屈。 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话瞬间点醒了陈阳。 他自然想起了当初那句十分冒失,将沈红梅那头耀眼银丝,误认作老妪白发的称谓。 脸上不禁露出赧然之色。 然而。 此刻借着洞府内朦胧的光线。 他仔细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却忽然发现…… 沈红梅的面容似乎比初次见面时,显得更为年轻,光洁。 那份因修为高深而自带的清冷气质中,悄然融入了几分鲜活的明媚。 他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前辈,我发觉……您的面容,似乎比我们初见时,要显得更为年轻动人了,这是为何?” 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卖关子道: “你猜猜看呢,为何会如此?” 陈阳思索着,试探道: “莫非是前辈即将结丹,丹气已然开始滋润肉身?” 沈红梅摇头: “结丹的确快了,但未曾真正结丹,便不可能有丹气外显,反哺自身。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前辈平日用了什么特殊的妆容法术?”陈阳又猜。 沈红梅失笑,指了指自己素净的脸庞: “你看我唇上涂抹了朱红吗?脸上敷了胭脂吗?我向来不喜那些繁琐的妆容之物。” 陈阳看着她毫无粉饰却依旧清艳绝伦的脸,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那就是因为我心中喜欢前辈,所以看前辈自然觉得哪里都明艳动人!” 沈红梅被他这带着几分傻气的情话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胡说八道!” “哪有仅仅因为喜欢,就能让人变年轻的道理?” “难道等我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妪,在你眼中,也依旧是这般明艳模样吗?” 她本是随口一句戏言。 却注意到陈阳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认真。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语气笃定地说道: “会。即便是老妪,前辈在我眼中,也定然是世间最艳丽的样子。” 沈红梅心头猛地一跳。 被他眼中毫无杂质的真诚灼了一下。 随即偏过头,掩饰着翻涌的心绪,强自镇定道: “别胡说八道了!” “我才不信呢……” “等我真成了鹤发鸡皮的老奶奶,你还能像现在这般抱着我…… “还能与我欢好?” “男子皆是喜好貌美,偏爱面容年轻的女子,这道理,我还是知晓的。” …… “我会。” 陈阳的回答依旧简短。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红梅看着他。 彻底愣住了。 半晌。 才喃喃低语道: “我……我不信……” 她嘴上说着不信,声音却软了下去。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娇嗔: “那你现在……怎么不来证明啊?” 陈阳闻言,却面露担忧,小心翼翼地道: “我是担心前辈……方才我看前辈,您好像……都皱眉了,定是累极了……” “你!” 沈红梅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 “你这小子!怎么……” “怎么一直盯着我脸看?” “看我失态的样子很有意思吗?!” 她声音低哑。 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媚意。 也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陈阳听到这声催促,心中那点担忧瞬间被汹涌的情感淹没,顺从地俯身。 虽然过程中依旧免不了被沈红梅引导…… 但很快。 陈阳也找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全然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轻轻地搂住身下的沈红梅。 这位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平日里清冷孤高的灵剑峰长老,此刻在他怀中,竟如同寻常女子般轻轻颤抖。 流露出全然信赖与交付的姿态。 陈阳还记得她方才所说的生气。 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问道: “红梅……我到底是哪里不对,让你生气了?” 沈红梅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红梅”叫得身子一酥,随即带着点委屈,轻轻咬住了他的脸颊,含糊道: “还不是……我师姐的那两个弟子!离去前,居然那般对你……柳依依和小春花!” 陈阳一怔,失笑道: “那不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吗?前辈……红梅你还记着呢?” “哼哼!” 沈红梅娇哼两声,语气带着醋意: “你以为我会忘掉吗?” “那两个小丫头的心思,以为我看不明白?” “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和她们住在一个院落里,有没有过……有没有过……” 她顿了顿。 似乎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带着一丝羞恼问了出来: “像我们此刻这般啊!” 说着。 她似乎是为了惩罚陈阳的不坦白。 伸手在陈阳背后。 指尖不轻不重地抓挠起来。 “嘶——!” 陈阳猝不及防下,眉头轻轻皱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红梅见状,立刻停下了手上动作,脸上的醋意瞬间被慌乱取代: “我、我弄疼你了?对、对不起……” 她连忙说着。 还主动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陈阳。 像是犯错的孩子般道歉,甚至下意识地就想退开身为他检查。 陈阳摇头。 以他炼气十层修为,被抓挠一下怎会疼? 他只是惊讶沈红梅此刻展露的小女儿姿态,当即轻声道: “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沈红梅紧紧抱着自己的模样。 彼此气息交融,难分难舍。 想到过往种种,从最初的敬畏,到后来的亲近,再到此刻的身心合一。 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没有!” 他收回思绪,认真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我和柳依依,还有小春花,始终情同兄妹,绝无逾越之举。” 沈红梅听到他如此肯定的回答,眼中的慌乱与醋意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与些许自责。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将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 低声道: “是我太小气了,总是忍不住介意……对不起。” 陈阳抚摸着她的银发,柔声道: “没事。” 随即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前辈,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明媚动人了呢?莫非真是我心诚所致?” 沈红梅被他这执着的追问逗笑了。 抬起头。 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笨啊!” “哪里有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就能让人返老还童的好事?” “老就是老,年轻就是年轻,这是天道常理。” “你觉得我动人,那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我这几年,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服用一些助颜丹。” “还有补充气血,滋养元阴的丹药啊。” “都是去丹霞峰上,找朱大友那老家伙讨要或者换取来的……” 陈阳闻言,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实际。 与他那些浪漫的猜想毫不沾边。 看着陈阳怔住的模样,沈红梅轻轻叹了口气。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低声道: “我可不想到时候,真成了你的‘好奶奶’……” 再次听到这个令人尴尬的称谓,陈阳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歉意道: “那是晚辈当年鲁莽,第一次见面时口不择言,叫错了称谓。” 沈红梅却撅起了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道: “我不管!反正我这人记仇。” “你现在必须想一个新的称谓来叫我……” “把那个难听的盖过去!” 她直勾勾地看着陈阳。 眼中充满了期待。 “前辈,这……” 陈阳一时有些为难。 沈红梅立刻不满地蹙眉: “我们都这般了,你还叫我前辈?你这家伙,是非要叫得比我大一辈,你才高兴吗?” 陈阳被她问住,只得在脑海中飞快搜索起来。 他想起沈红梅曾说过,要做他修行路上的贵人。 便试探着叫道: “贵人?” 沈红梅闻言,却哼哼了两声,显然不太满意: “太生疏了!换个称谓,要亲近一点的,听起来年轻一点的……否则我可真要生气了!” 陈阳思索片刻,再次尝试,声音放轻了些: “姐姐?” 沈红梅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她忽然补充道: “那……在前面加个‘好’字。” 陈阳从善如流,依言唤道: “好……姐姐?” 他话音刚落。 便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娇躯,轻轻颤抖了一下。 仿佛这一声呼唤带着奇异的魔力,直抵她心扉最柔软处。 “再……再叫两声……” 陈阳便顺从地,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唤着“好姐姐”。 沈红梅索性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虽然一点也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陈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怀中人儿那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满足。 他福至心灵,又试探着换了一个更为亲密的称谓: “娘子!” 这一声呼唤宛如惊雷,瞬间在沈红梅心湖炸开! “娘子……你怎么了?” 陈阳关切地问道,想要低头看看她的情况。 然而沈红梅却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口。 不愿挪开。 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事后的绵软与羞赧: “没、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我不想……不想你又看到我失态的样子了。” “到时候又要笑我……” “还有……你这小混蛋,乱叫什么啊……” 陈阳愣了一下,有些无辜地问道: “这称谓……不行吗?” 沈红梅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嗔道: “我们……我们还没有正式结为道侣呢,哪能乱叫?不合礼仪……” 陈阳低笑,意有所指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不是已经……” 沈红梅强自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我、我这是在教你!” “教你解毒应对之法,第三,顺其自然!” “你中了情蛊草的毒,我也中了,我们只是在……在解毒!” “对,解毒!” 陈阳见她嘴硬,也不点破。 只是笑了笑。 然后认真地说道: “那也快是道侣了。将来你结丹,我筑基,我就去凌霄宗寻你!”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带着承诺的话语,心中像是灌了蜜糖般甜滋滋的,满意地哼哼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 她感觉力气恢复了些,轻声说道: “我缓好了……” 陈阳一愣: “嗯?” 沈红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坚持,轻轻推了推他: “继续吧。” 陈阳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下意识地又想唤那声让她反应剧烈的“娘子”。 然而刚开口: “娘……” 沈红梅却急忙伸出纤指按住了他的唇,打断道: “现在别叫了!” “刚刚……” “刚刚只是我想听听其他称谓。” “至于娘子……还是等我们正式结为道侣后,再叫吧。” 她语气虽带着羞涩的坚持。 眼底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陈阳见状,也点了点头。 随即又有些犯难: “那……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 再叫好姐姐似乎过于狎昵。 而叫前辈,又显得生分…… 那是属于青木门时代的称谓了。 沈红梅察觉到了他的顾虑,柔声道: “你便如方才,叫我红梅吧。” “这样既显亲近,也比较得体。” “将来若是在东土地界相遇,有外人在场时,也能如此称呼。” 陈阳从善如流,低低唤了一声: “红梅。”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回应,他接着关心道: “你……不再多休息一下吗?” 沈红梅轻轻摇头,银发铺散在枕上,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与决绝: “我筑基修为,体魄强健,无妨的。” “将来去了凌霄宗,便是要刻苦修行,清心寡欲,不染情丝……” “我、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多与你……” “多与你相处一些,彻底……” “彻底教会你解毒之法,莫非……你不愿意了?” …… “自然愿意。” 陈阳立刻答道,将她搂得更紧。 沈红梅见状,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离别的伤感,也带着对此刻的珍惜,她轻声催促道: “那……还不快抓紧时间?” 陈阳抬头,透过洞府门扉的缝隙向外望去。 那透进来的天光,已分不清是清晨的熹微,还是黄昏的暮色。 他们在这方寸洞府之中,竟不知已度过了几个日夜。 他低头看着怀中眼波盈盈,情意缱绻的沈红梅,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明悟: 原来…… 和心中所爱之人在一起。 会忘却时间的流逝。 …… 与此同时。 远在无尽海。 红膜结界巨大的破损处。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之下,将天空与海水都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无数来自东土各宗的修士,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周身灵光闪耀,将浩瀚的灵力如同织网般,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闪烁着符文,正在缓缓弥合的结界光幕之上。 这场浩大的修补工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 如今。 终于接近了尾声。 “这一次,多亏了有九华宗的王升长老出手啊!” “没错!王升长老带来的九华宗秘术,用于修补这等空间结界,真是事半功倍,一切才能如此顺利!” “不愧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的核心真传,天纵奇才!” 在场忙碌的修士们,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年轻男子,口中满是钦佩与赞叹之词。 他所称赞之人,正是九华宗的王升。 只见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周身灵力圆融澎湃,赫然已是元婴期的修为! 更难得的是,他年纪尚轻,修道不足三百年,便已跻身元婴之境。 在宗门内更是拜在一位元婴真君门下。 地位尊崇,前途无量。 王升听着周围的赞誉,脸上带着谦和而得体的微笑,朗声道: “诸位过誉了。” “为道盟效力,守护东土安宁,乃是我辈修士分内之事。” “况且,此番修补结界,也非王某一人之功。” 他说着,目光转向不远处一道凌厉的身影: “凌霄宗的秦剑主……” “同样功不可没!” “若非她仗剑护持,斩杀了无数试图从结界缺口涌入的外海妖物,我等也无法安心在此施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剑的女子,正静静立于虚空。 她手持一柄古朴长剑。 周身散发着如有实质的凛冽剑意,与尚未散尽的血腥之气。 其下方的海面上,还漂浮着不少形态各异,气息凶悍的妖兽残骸。 看到这一幕,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对那位女子投去敬畏的目光。 秦秋霞! 与王升年纪相仿,亦是修行不足三百载。 但一身剑道修为却已深不可测,乃是凌霄宗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剑主,名扬整个东土修真界! 其声威之盛,实力之强,远超同侪。 将来甚至极有希望成就真君之名! “秦姑娘……” 王升见秦秋霞看来,脸上笑容更盛,上前几步,温文尔雅地发出邀请: “如今这结界修补事宜即将圆满,不知秦姑娘可否赏光,待此间事了,你我一同寻一处清雅之地,品茗论道,小聚一番?” 周围修士见到这一幕,皆是心领神会。 暗道这王升长老对凌霄宗这位最年轻的女剑主,果然抱有追求之心。 然而。 秦秋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同她手中的剑一般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越而疏离: “这结界,还需多久能彻底稳固?” 王升忙答道: “最多到明早,便可大功告成。” 秦秋霞闻言,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道: “那我便先行一步了,还需去接引新收的弟子,返回凌霄宗复命。” 说罢。 竟是不等王升再言。 身形一晃。 便已化作一道惊鸿剑光,破空而去。 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王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显得颇为尴尬。 他望着秦秋霞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与阴郁。 若非是为了借此机会,接近这位对他始终不假辞色的秦秋霞…… 他堂堂九华宗长老,又何必亲自前来负责,这本该由搬山宗主导的苦差事? 真是白白耗费了三个多月的时光与心力!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心中暗恨不已。 …… 另一边。 秦秋霞御剑而行,速度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来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青木门上空。 她凌空而立。 清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断壁残垣,崩裂的山峰。 作为凌霄宗的剑主,她地位崇高,自然知晓此地不久前发生的惨剧…… 外海妖王肆虐。 近乎将这一门道统覆灭。 “若无西洲妖族觊觎,此地山水灵秀,倒也算是一处清修宝地。”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过往景色的惋惜,随即转为冰冷的厌恶: “那些西洲妖物,当真可恶!” 连续三个多月在结界处与妖兽厮杀,即便以她坚定的剑心,也不免沾染了几分戾气与浮躁。 此刻。 俯瞰着这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的废墟。 天际最后一缕暖色的余晖,映照着她清丽却冰冷的面容…… 倒是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稍稍定了定神。 秦秋霞不再耽搁。 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开始搜寻她新收的那名记名弟子……沈红梅的踪迹。 “唉,我那弟子,虽身负煌灭剑种,算是一颗好苗子,可惜……情丝缠绕,道心不纯,终究是落了下乘。” 秦秋霞下意识地回想起那日沈红梅维护陈阳的情景,心中便是一阵不快。 在她看来…… 剑修之道,当心无旁骛。 极于剑,诚于剑! 任何情爱牵绊,都是阻碍登临剑道巅峰的绊脚石。 然而。 下一刻。 当她的神识锁定灵剑峰山顶那处洞府时,秦秋霞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彻底僵立在了半空之中! 她那双能洞察秋毫,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 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错愕! 随即迅速转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鄙夷! “这……这两人……居然在……恶……恶心!龌龊!不知廉耻!” 一瞬间。 秦秋霞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胸中怒火翻腾。 几乎是不假思索…… “铮”的一声清越剑鸣,她反手拔出了背负的长剑。 冰冷的剑锋在渐沉的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她想要挥剑。 想要斩出凌厉的剑气。 将下方那不堪入目的画面,连同那污秽的洞府一并摧毁! 可是。 不知为何。 她那握剑的手,竟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缚住。 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终究没能挥下。 她的目光,仿佛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牵引,竟一时无法从那里移开。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大地。 无边的夜色如同浓墨般,迅速蔓延开来。 悄然笼罩了四野。 第158章 约定 清晨。 灵剑峰洞府内。 一缕金灿灿的晨曦,顽强地从石门缝隙挤入。 驱散了洞府内积蓄一夜的昏暗。 如同温柔的笔触,轻轻勾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陈阳与沈红梅相拥而卧,发丝交缠,气息相闻,正沉陷在难得的酣眠之中。 过去数日,两人沉浸于身心交融的修行之中,早已忘却了外界日夜更迭。 直至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那股席卷身心的疲惫,与满足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 即便是修士之躯,在此刻彻底放松,毫无戒备的心境下,也如同凡人般选择了最原始的休憩方式。 相拥着沉沉睡去。 然而。 这静谧温存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天色刚刚彻底放亮不久。 一道凌厉无匹,带着冰雪般寒意与锋锐剑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如同万丈冰崖,轰然砸落在灵剑峰顶! “——!” 陈阳与沈红梅几乎是同时,猛地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沈红梅甫一睁眼。 瞬间便辨识出了这股气息的主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惊慌与无措: “糟了!是……是秦剑主!她来接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 一道清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女子声音,如同冰锥般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同时也传遍了整个青木门废墟的上空: “沈红梅,红膜结界已修补完毕。速来见我,随本座返回凌霄宗!” 这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残存青木门弟子的心神之间。 那些正在废墟间忙碌或打坐的弟子们,闻声皆是脸色一变。 心中明了! 这是那位来自东土大宗的凌霄宗剑主,要来接引沈长老前往那传说中的修行圣地了。 陈阳也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身旁神色仓皇的沈红梅,低声道: “来了吗?” 沈红梅点了点头,强自压下心中的慌乱。 她迅速掐动一个洁净身躯的法诀。 周身灵光微闪。 涤去昨夜缠绵的痕迹与气息。 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备好的衣衫。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后那凌乱不堪,还残留着两人体温与气息的床铺。 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弥漫着,带着情欲味道的暖腻气息,她的脸颊不禁又飞起两抹红霞。 她不敢再多看。 慌忙开始穿着衣衫。 从贴身的,绣着淡雅梅纹的肚兜,到柔软的内衫,再到那件素雅却不失英气的外袍。 最后。 手指微带颤抖地,仔仔细细将腰带系好,束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身。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床榻边,似乎还有些怔忪的陈阳。 快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塞到他手中。 “这里面,有我为你缝制的几件新衣衫,还有一些我平日省下来的丹药、灵石……” 她语速很快,带着离别的急促,目光落在储物袋上,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 陈阳接过尚带着她体温的储物袋,疑惑道。 沈红梅点了点头。 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嗯!” “那玉佩之中,有我以自身煌灭剑种,耗费心神刻入的三道本源剑气。” “每一道,都等同于我全力一击之威。” “你将来在外行走,若遇凶险,或可凭此护身。” 感受着手中储物袋沉甸甸的分量。 听着她事无巨细的叮嘱与安排。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瞬间涌上陈阳的心头。 他紧紧攥住了储物袋。 他也迅速起身,穿上自己的衣衫,将沈红梅所赠之物小心收好。 看着眼前已然穿戴整齐,恢复了往日几分清冷模样的沈红梅,陈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忍不住上前一步。 捧住她的脸,深深地亲吻了上去。 沈红梅微微一怔。 随即闭上眼,任由他索取这离别前最后的温存。 当然。 也仅仅是浅尝辄止。 彼此都明白,时间紧迫。 分开后,陈阳看着她。 眼中虽有万般不舍,却坚定地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沈红梅望着他,轻声问: “你……舍不得我走?”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沉静: “不。”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齐国,已成废墟的青木门,灵气即将因灵脉被抽而枯竭,早已不是适合修行之地。 沈红梅的未来,她的剑道,只有在东土大宗凌霄宗,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我会努力修行。将来,待你结丹,我筑基,我们便正式结为道侣,长相厮守。” 沈红梅闻言,眼中泛起水光,轻轻点头: “嗯,好……” 陈阳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 “还有,红梅,你昨夜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沈红梅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一丝羞窘。 昨夜情动之时…… 她意乱情迷。 在陈阳耳边不知说了多少……平日里绝不可能出口的放浪之语! 展露了无数从未示人的羞人体态。 连对陈阳的称谓,都在极致时变作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好哥哥”…… 这或许是因为,前期尚是她引导,还能维持几分矜持。 待到后面陈阳主动,她彻底将身心交付,便再也无法自持。 即便她是筑基修士,在情爱之中,动情至深时,亦与凡间女子无异。 会说出,做出许多清醒后,自己都觉羞赧的事情。 此刻…… 她哪里记得清自己具体承诺过什么。 只得含糊道: “我……说过什么话?” 陈阳却异常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说,待到日后我们重逢,定要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清幽地方,不休不止……一百日。” 他将“一百日”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红梅听闻,彻底愣住。 脸上瞬间布满红霞。 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我……我当真说过如此……如此荒唐之语?” “前辈自然说过!” 陈阳见她似要否认,语气更加执着。 连称谓都不自觉地变回了带着敬意的“前辈”! 那倔强的模样,活像是个揪住长辈承诺不放,非要讨到糖果的小孩。 “你承诺过我的!” 沈红梅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羞臊。 在他执着的目光注视下,那段被极致欢愉,冲刷得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渐渐重新拼凑起来。 似乎…… 在某个意识涣散的巅峰时刻,自己确实…… 口不择言地许下过这般羞人的承诺。 她脸颊滚烫,只能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好好好……说一百天,就一百天……依你便是。”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陈阳眼中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情绪,准备打开洞府石门。 然而。 就在她抬手,欲要解除最后一道简单的门户禁制时。 目光扫过洞府顶端那层,因未曾完全激发而显得格外模糊,几乎与寻常石壁无异的防护光华。 她浑身猛地一僵。 脸色骤变! “糟了!我……我洞府外的防护禁制,忘记完全展开了!” 她猛然想起,前几日情急之下抱着陈阳回到洞府,进来之后,不过是随手关上了石门。 因想着如今的青木门早已人去楼空,残存的弟子修为低微,神识根本探不到这灵剑峰山顶。 即便有人无意窥探,也绝无可能瞒过她的感知。 便大意地未曾将洞府外的防护阵法彻底开启! “没关系吧?” 陈阳见她神色大变,不由得出言宽慰: “如今宗门内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应当无人会窥探此地。” 沈红梅却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还有秦剑主啊!” “她的神识何等强大?万一……” “万一她昨日便已到来,看到了我们……我们……” 后面的话,她羞得说不出口。 而就在这时。 秦秋霞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再次如同寒风般刮过灵剑峰: “沈红梅!” 短短三个字。 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耐,与寒意。 沈红梅闻声,不敢再有任何耽搁。 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随即毅然转身,挥手打开了洞府石门。 陈阳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御空而起,循着那强大气息的源头,向着云端飞去。 很快。 他们便在缭绕的云雾之间,见到了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端坐于一片浮云之上。 双目微阖。 一柄古朴长剑背负身后,剑鞘质朴无华,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她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气质清冷超然。 仿佛与周遭的云雾融为一体。 却又比那流云更为纯净…… 更为冰冷! 感觉到沈红梅与陈阳的到来,她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眸子,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却又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先在沈红梅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淡淡扫过陈阳…… 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沈红梅,本座传音之后,你为何耽搁如此之久,才来见我?” 秦秋霞的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红梅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恭敬答道: “回禀师尊,弟子……弟子在青木门内尚有些私事需要交代。” “如今……” “已然交代完毕了!” 她顿了顿。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也确实是心中关切,问道: “师尊,那红膜结界……可是确定已完全修补稳固了?” 她担心若结界仍有隐患,陈阳接下来还要在此地设法筑基,恐会遭遇来自外海的风险。 秦秋霞目光微动,语气依旧平淡: “应当已是无碍。” “具体如何,本座亦不知晓。” “本座昨日天色未黑之时,便已离开那处了。” 昨日天色未黑?! 沈红梅心中猛地“咯噔”一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她下意识地就想问询秦秋霞昨日离开后去了何处。 然而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秦秋霞已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走吧,随本座返回凌霄宗。” 说罢。 她缓缓自云团上站起身。 衣袂飘飘,便要化作剑光离去。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带着几分殷勤笑意的男子嗓音,自天边由远及近: “秦姑娘!原来你还未离去啊!你昨夜不是说要先行返回凌霄宗吗?让王某好生挂念。” 话音未落,一道灵光闪现。 九华宗长老王升的身影已出现在不远处。 他一见到秦秋霞,脸上便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打着招呼。 秦秋霞闻言,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声音冰冷地回应道: “本座昨夜太过乏累。数月来不断斩杀外海妖兽,心神损耗不小。故而寻了一处清静之地,调息打坐,恢复元气。”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破绽。 面色依旧如同覆盖着千年寒霜,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剑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 “直至今日天亮,打坐完毕,方才前来这废弃之地接引弟子,返回宗门。” 王升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他本也就是寻个由头搭话而已。 随即便又旧事重提,再次向秦秋霞发出邀约,希望能一同品茗论道。 而站在秦秋霞身后的沈红梅,在听到秦秋霞与王升这番对话后。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心中暗道: “秦剑主昨夜只是在别处打坐调息,并未前来青木门,更未曾……见到什么不该见的。” 这边。 秦秋霞再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王升的邀约,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随即。 她不再多言。 目光示意沈红梅,便要带着她直接返回凌霄宗。 沈红梅不敢迟疑,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陈阳一眼,挥了挥手。 同时。 一道声音落入陈阳耳中: “好好筑基,将来离开齐国,若有机会,定要与我联系!” 陈阳重重点头,同样回道: “好!” 并望着沈红梅,再次提醒,声音带着不舍与期待: “另外,前辈……莫要忘了我们约定的事情啊!” 沈红梅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他所指为何。 脸颊不禁又微微泛红。 而就在陈阳说出“约定”二字的瞬间。 站在前方。 背对着他们的秦秋霞。 那如同冰山般毫无表情的侧脸上,眉宇间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不悦之色,如同水纹般掠过。 但转瞬便消散无踪,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冰封模样。 沈红梅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陈阳身上,自然未曾察觉到身旁,这位新任师尊那一闪而逝的细微表情变化。 她看着陈阳,想起方才洞府中所说的“百日之约”…… 脸上热度更甚。 但毕竟是筑基修士,心性远非常人。 她迅速收敛了面上的异样,故作镇定。 仿佛陈阳所言只是寻常的修行之约般,朗声应道: “好!届时,我一定……再好好‘指点’你的修行!” 说完。 她不再停留。 身形一动,御风而起。 紧随在已然化作剑光破空而去的秦秋霞身侧,两人的身影迅速化作天际的两个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与远山之间。 陈阳一直站在原地。 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直至再也看不见任何踪迹,才缓缓地叹息了一声。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已成一片断壁残垣的青木门废墟,又环顾了一下自己空空荡荡的四周。 沈红梅走了。 柳依依,小春花,宋长老也去了云裳宗。 赫连前辈爷孙早已离去……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一股强烈的孤寂感瞬间将他包裹。 但陈阳眼中并未流露出多少沮丧之意。 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绪,开始冷静地思索起接下来的道路。 首要之事,便是筑基。 如今他手中并无筑基丹,仅有那枚无法开启祖师祠堂石室的青木令。 获取筑基丹,或者找到替代的筑基之法,已是迫在眉睫。 他心念一动,将通窍从储物袋中唤了出来,托在掌心,询问道: “通窍,你可有什么快速筑基的法子?” “或者……” “你还记不记得,你那青木小弟,开启祖师,不……就是他自己的祠堂里,那间石室的特定法诀?” 他连着问了几声。 通窍在他掌心扭动了半天,给出的回答却令人失望。 它本身并非人类修士,根本无需经历筑基这个过程,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钻入生灵的经脉孔窍中嬉戏。 对于丹田气海的修炼,筑基的关窍,实在是知之甚少。 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 至于开启石室的法诀,它更是完全不知。 不过。 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动着身子补充道: “不过……我倒是还记得,我那青木小弟,当年好像是自创了一套……筑基法诀!” “自创筑基法诀?” 陈阳闻言,面色不由得一变。 “对啊!” 通窍的语气带着点回忆往昔的意味: “就是靠着那套自创的筑基法诀,他才打下了无比坚实的道基,一路高歌猛进!” 陈阳心中顿时生出了浓厚的兴趣,连忙追问: “那法诀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内容?” 通窍努力地回想了一阵,最后却有些沮丧地晃了晃脑袋: “名字……我没太关心过,早就忘了。” “不过我记得……” “他当初用那法诀筑基,好像……” “前后筑了三次!” …… “筑了三次基?!” 陈阳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心中震撼不已。 寻常修士筑基,一次成功便是万幸,失败则可能道途尽毁。 而这青木祖师,竟以其自创的法诀,反复筑基三次? 这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法门? 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自陈阳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 现实的困难立刻摆在了眼前。 青木门的功法阁,原本坐落于青云峰的山腰处。 可如今…… 陈阳低头看向那片巨大无垠,裸露着岩石与断脉的深坑。 青云峰早已随着妖王黄吉那一抓,不知所踪。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以残余弟子为核心拉扯起来的青木帮,似乎正在举行着什么开帮大典。 隐隐传来一些喧闹之声。 陈阳见状,亦是哭笑不得。 这些往日的同门,终究还是舍不下那层“仙人”的身份,与在凡俗间的特权。 “功法阁已随峰而去,看来……” “只能去那废墟之中碰碰运气!” “看看能否找到,关于青木祖师那套筑基法诀的只言片字了。” 陈阳自语着。 便打算御空飞下云端,前往废墟中仔细搜寻。 然而。 他刚刚御气飞起不过数丈,便猛地感觉腰间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乏力感瞬间袭来。 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形都晃了一晃。 “看来……” “从各方面而言,红梅筑基期的修为底蕴,都远远胜过我这个炼气期啊……”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无论是正经交手,还是床笫之间的交锋,即便他偶尔能占据上风,让沈红梅这位筑基前辈暂时服软。 但过不了多久,对方那深厚的修为根基运转起来。 恢复速度远非他这个炼气十层可比。 这番亲身体验…… 让他对于突破筑基境,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 就在陈阳悬浮于半空,暗自扶着腰感慨修为差距之际。 下方那片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 一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隐匿着。 他将方才云端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沈红梅跟随秦秋霞御剑离去的一幕,清晰地看在了眼中。 此人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愕。 随即。 便被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所取代。 他…… 正是已经在此守候了三个多月的崔杰。 “走了……沈长老终于走了!” 崔杰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阴冷交织的光芒! 他低低地狞笑一声。 不再犹豫。 身形如同鬼魅般,迅速从藏身之处窜出。 向着青木门外,李家镇的方向…… 飞驰! 第159章 不准杀陈阳 崔杰几乎是铆足了全身的灵气,一路不停,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李家镇,李府。 府内庭院中。 丹霞峰峰主朱大友,正背负双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面色隐隐发青,眼窝深陷。 显然是之前,强行搜魂留下的后遗症尚未平复。 他身后。 跟着数名心腹弟子,以及李万田,李宝德舅甥二人。 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一见崔杰身影落入庭院,朱大友立刻停下脚步,浑浊的双眼爆射出精光,急切问道: “崔杰,你回来了!那就是说……沈红梅已经……” “禀告师尊,走了走了,已经走了!” 崔杰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弟子亲眼所见,那凌霄宗的秦剑主御剑离开,沈长老紧随其后,化作剑光消失在云端,此刻恐怕已在千里之外了!” 这期盼已久的消息终于确认,朱大友激动得双手猛地捏拳,骨节发出“咯咯”声响,浑身都因亢奋而微微颤抖。 “好!” 他道了一声好,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欧阳华,你个老匹夫!往日仇怨……老夫可都是铭记于心!” 他猛地抬头,望向青木门废墟的方向,眼中尽是怨毒之色。 “夺我结丹机缘,又假惺惺示好,赠我内丹!” “让我以为我们相识多年,总还有点情谊在……” “可那内丹之中,却藏有连我都无法识辨的阴损妖气,坏我道基,令我至今无法结丹,境界跌落!” 朱大友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今日,老夫就要灭杀了你这唯一的亲传弟子!泄我心中郁气” 说罢。 他须发皆张,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轰然散开。 虽因伤势而不甚稳定,却依旧凌厉。 他大手一挥,对身后弟子喝道: “随我来!今日必取陈阳性命!” “是!师尊!” 众弟子齐声应和,杀气腾腾。 然而。 朱大友刚迈出两步,试图御空而起。 却猛地一个踉跄,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脑海。 痛哼一声。 竟直接扑倒在地。 双手抱头,痛苦地翻滚起来。 “师尊!” “朱长老!” 众弟子与李万田舅甥皆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那搜魂术的反噬实在太过猛烈,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情绪激动,妄动灵力时便会剧烈发作。 朱大友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在地上足足扑腾了十数息,那钻心的绞痛才缓缓平息。 他被弟子搀扶着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声音都带着颤抖: “崔……崔杰……你,你先去青木门,给我死死盯住陈阳!” “别…别让他跑了!” “我再休息一盏茶……一盏茶便好!” 崔杰见状,连忙点头: “是,师尊!我这就去!” 说完。 转身便要再次赶往青木门。 但旁边几位较为稳重的弟子,见朱大友状态如此之差,忍不住出言劝谏。 “师尊,要不……您还是先修整两日,调息好了再去不迟啊?” “对啊师尊,那陈阳如今孤身一人,插翅难逃。” “有崔师弟去盯着,万无一失。” …… “朱长老,身体要紧啊。” 李万田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道: “如今我们已算是菩提教中人,前程远大,不可因一时意气,导致伤势加重,耽误了将来……” “不!” 朱大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众人,咬牙低吼道: “我一定要杀了陈阳!” “今日必杀他!” “谁再劝我,休怪我不讲情面!” 那目光中的疯狂与偏执,让所有弟子心头一寒。 他们深知,此刻的师尊因结丹失败,而喜怒无常,若是再敢违逆,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他泄愤的对象。 于是。 众人立刻转变口风,纷纷表忠心: “师尊之命,不可违!今日就是那陈阳的死期!” “对!杀了陈阳,以陈阳之血,为师尊泄恨!” “一定要杀了陈阳!” 一时间。 庭院内口号声此起彼伏。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朱大友的虚弱,与众人的不安。 然而。 就在这纷乱的喊杀声中。 一道极为突兀,沉闷且沙哑的声音,幽幽地在庭院中响起: “陈阳……是谁……” 叮——! 这声音来得诡异。 仿佛隔着什么障碍,听得不甚真切,却让激昂的口号声为之一滞。 一个站在弟子中间的愣头青,下意识就接口回答道: “陈阳就是那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啊!欧阳华是西洲妖人,陈阳肯定也是西洲妖人!” 他答完后,还左右看了看。 以为是哪个师兄弟在问询。 但下一刻。 那沉闷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固执的追问: “陈阳……是谁?” 这下…… 那答话的弟子…… 也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周围所有的师兄弟,包括坐在地上的师尊朱大友,都是一脸惊愕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庭院正中央。 那尊散发着隐晦热力,由吴老留下的西洲炼丹炉。 十足噬魂炉。 …… “陈阳……是谁!” 第三声追问从炉中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 与此同时。 那古朴厚重的炉身,竟然发出了“砰砰砰”的沉闷撞击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炉内疯狂地冲击着炉壁! 一瞬间。 庭院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为……为何这丹炉会……会有声音?”一名弟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目光转向了李万田。 李万田也是满脸骇然,连连摆手: “我……我不知道啊!” “吴老离开前,只是为这丹炉底下添了一道炉火,吩咐好生看管,后面他就……” “就再没回来过!” 朱大友强忍着脑海中的余痛,挣扎着在弟子搀扶下站起。 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不断震动的丹炉: “到底怎么回事?这炼丹炉里……莫非炼的不是丹药,而是……生灵?” 他之前来到李府,见到此炉时,只以为是菩提教吴老用来炼制某种特殊丹药的器具。 因其禁制手法独特,他尝试开启未果,便没有强求。 如今看来,此炉大不简单! 李万田不敢隐瞒,连忙将所知和盘托出: “回朱长老,吴老当初确实说过,要用此炉炼化……炼化修士精血。” “里面……” “里面原本炼化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李炎。” …… “李炎?” 朱大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稍一回忆便想了起来: “是那个原本有点资质,后来被陈阳废掉,我看他无用便不再理会的丹霞峰弟子?” “正是正是!” 李万田连忙点头: “可他当时投入炉中,顷刻间就被炉火焚为灰烬了啊!绝无生还可能!” 一旁的李宝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扯着李万田的袖子,带着哭腔道: “舅舅!是鬼!一定是李炎变成鬼,回来找我们报仇了!舅舅我怕!” “胡说八道!” 李万田虽也心惊,但更气外甥的失态。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魂!休要自己吓自己!”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对话,那十足噬魂炉猛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炉盖上。 吴老留下的那道筑基大圆满级别的禁制光华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整个炉盖被冲击得上下跳动。 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掀开! “这……这怎么可能!” 朱大友瞳孔骤缩。 他亲自尝试过,深知那禁制的坚固。 此刻,那禁制竟显得摇摇欲坠! 是炉中暗火日夜燃烧削弱了禁制? 还是…… 炉内的东西,已经成长到了足以撼动禁制的地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炉盖上的禁制光华终于达到了极限,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嘭”的一声彻底炸裂开来! 轰——! 沉重的炉盖被一股巨力猛然冲开,斜飞出去,砸在庭院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炽热的气浪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息,从炉口汹涌而出,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紧接着。 在蒸腾的热浪与尚未完全散去的火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自炉口站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炉壁的阻隔,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我问你们,陈阳……是谁?” 那道身影周身缠绕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一步步从丹炉中踏出。 火焰如活物般流动,缓缓褪去,逐渐显露其下的真容。 一张女子的脸庞,白净细腻得不似凡人,宛如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 就是这样一张脸上,一双空洞却带着执念的眼睛,正缓缓扫过庭院中的每一个人。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悲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可那泪水刚离开脸颊,就被她身上残存的火焰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两缕细微的白雾。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她再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令人胆寒的质问。 说话间。 她一步迈出。 目标直指方才喊口号最响亮的那几名朱大友弟子。 “啊!不要过来!” 那名之前答话的愣头青弟子首当其冲,只觉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催动灵力护体,身上的衣物便“呼”地一下燃烧起来。 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 但那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 根本无法扑灭。 其他弟子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破炉而出的女子对那惨叫声充耳不闻。 只是用那双流泪即焚的空洞眼眸,死死盯着朱大友等人,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不准!” “我,不准……” “不准你们杀……陈阳!” 望着这从炼丹炉中爬出的诡异女子。 感受着那股炽热而混乱的强大气息…… 朱大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这、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她为何如此维护陈阳? ……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高空之上。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云层,向着东土方向疾驰。 正是秦秋霞与沈红梅。 沈红梅跟在秦秋霞身后,心中既有对前路的好奇,亦有对陈阳的牵挂,五味杂陈。 她忍不住悄悄打量前方那道清冷如雪的背影。 试图从这位新任师尊身上看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 侧前方云层一阵波动,一道灵光闪现,旋即化作一个身着九华宗长老服饰,面带殷勤笑容的身影。 正是去而复返的王升。 秦秋霞见状,眼中寒光一闪: “你尾随上来做什么,九华宗应该不是这个方向吧?” …… “秦姑娘说笑了,哪有尾随,我是……顺路!” 王升笑呵呵地拦在前路,对着秦秋霞拱手道: “方才王某收到师尊传讯,他老人家此刻正在贵宗凌霄宗做客。” “既然同路,不如结伴而行?” “也让王某有机会,向秦姑娘多多请教剑道妙谛。” 秦秋霞御剑之势微微一滞。 绝美的容颜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清冷的眸子扫过王升。 显然对此人的纠缠感到不耐。 沈红梅也是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位九华宗长老如此执着。 刚想代师尊出言婉拒,却听王升接着道: “秦姑娘放心,王某绝不敢耽误行程,只是顺路而已。到了凌霄宗,我自去寻我师尊。” 话已至此,若再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凌霄宗不近人情。 秦秋霞沉默一瞬,终是淡淡点头,算是默许。 随即。 她周身剑气微漾。 一股无形的灵压悄然扩散,将身后的沈红梅笼罩其中。 沈红梅只觉周身一紧,与外界的感知瞬间被隔绝大半,连前方王升的话语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正自疑惑。 秦秋霞那冰冷的声音,已直接在她心神中响起: “我凌霄宗修士,当持身以正,心无旁骛。” “岂可有窥听他人交谈这般行径?” “念你初犯,尚未正式入门,此次不予惩戒。” “若有下次,宗规处置!” “记住,日后自行隔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沈红梅心中一凛,连忙垂首应是: “弟子知错,谨遵师尊教诲。” 她抬眼悄悄望去。 只见秦秋霞侧颜清冷如故。 但那双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锐利,却让她心惊不已。 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荷洛仙子之前的提醒。 也明悟了凌霄宗门规之严。 剑修之道,道源专一。 心中那点杂念瞬间收敛,对即将到来的宗门修行,既生出几分敬畏,也涌起一股对纯粹剑道的期待。 前方。 王升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小动作,依旧笑容满面地与秦秋霞搭话: “秦姑娘,我观你眉宇间似有一丝郁结之气,可是心中有何不快之事?若蒙不弃,王某或可代为分忧。” 秦秋霞目光平视前方云海,容颜如冰封般毫无变化,只有清冷的声音随风散去: “没有。” 她的回答简短而决绝,不带丝毫情绪波澜。 仿佛方才那瞬间的细微蹙眉,只是王升的错觉。 第160章 理想中的自己 王升。 九华宗数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长老。 这个名头背后…… 是足以令同辈仰望的卓绝天资,与宗门倾尽资源的栽培。 于那灵气氤氲的九华宗秘境内,他耗费整整十年光阴,如同苦行僧般闭关不出。 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孤寂,与冲关时的凶险。 终是凭借大毅力,大智慧,一举冲破金丹桎梏,凝成那圆融无瑕的元婴法体。 一跃成为东土修真界炙手可热,前途无量的新晋人物。 修为既成,道途坦荡。 这姻缘道侣之事,自然也被提上日程。 寻常女修,如何能入他法眼?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那些与他身份,天赋相匹配的绝顶女子。 而凌霄宗那位年纪比他更轻便已成就元婴,更是贵为一峰剑主的秦秋霞,无疑是最佳人选。 更何况…… 他隐约听闻,此女元阴尚存,冰清玉洁。 更是符合他心中对完美道侣的想象。 于是。 王升展开了追求攻势。 奈何这大半年下来,收效甚微。 秦秋霞多数时间深居凌霄宗内,潜心剑道,等闲难得一见。 此番好不容易盼到她因红膜结界之事出宗,王升本以为抓住了拉近关系的大好时机。 岂料这三个月…… 秦秋霞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枯燥乏味的斩杀外海妖兽之中! 为了能陪伴在侧,寻得接近的机会。 王升这位九华宗的元婴长老,竟也屈尊降贵。 跟着在那红膜结界处,忙碌了三个多月。 这等粗重活计,按惯例本应是底蕴稍逊,常听道盟调遣的搬山宗负责。 若非为了秦秋霞…… 他王升何必来蹚这浑水? 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然而。 三个多月的陪伴,似乎并未能融化秦秋霞那颗冰封的心。 甚至于昨日,她更是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先行离开了结界。 让王升一番苦心几乎付诸东流。 但这并未让王升放弃。 今日天色方明,他将结界最后的扫尾工作处理完毕,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而这一次。 他敏锐地察觉到。 秦秋霞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不似斩杀妖兽时的纯粹锐利,而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尽管他无法准确分辨,却足以让他心头一喜! 定是自己这三个多月的锲而不舍,终于在这位女剑主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此刻一路同行。 方才他出言问候时…… 又再次捕捉到了秦秋霞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神色。 这次他确信,绝非错觉! 然而。 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注视,显然引起了秦秋霞的不悦。 她眉头微蹙。 比平日更冷几分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王长老,你的心思,我知晓。” “不必再白费力气纠缠!” “我一心只向剑道,无意于此等俗事。” 王升心头一动。 非但不退。 反而迎着她冰冷的目光反问。 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莫非,秦姑娘所修的剑道,皆是要求绝情绝性不成?” 秦秋霞目光平静无波。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修行的剑道,至纯至净。” “于这些男女情爱之事,只觉……” “纷扰杂乱,无趣至极。” …… “无趣?” 王升闻言,竟是轻笑出声。 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秦姑娘,你又未曾亲身体验过,亦未曾亲眼见过其中真意,又如何能妄断其无趣呢?” 他这话本是带着几分调侃。 随口而言。 意在打破对方的固有认知。 然而。 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刺耳的剑鸣骤然响起,如同九天寒冰崩裂! 秦秋霞背后那柄古朴长剑,竟在主人意念牵引下,自行出鞘三寸! 一股凌厉无匹,冰寒彻骨的恐怖剑意瞬间弥漫开来。 将周遭云气都冻结,撕裂! 王升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后面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元婴期的灵觉疯狂示警,让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就连被灵力隔绝在后方的沈红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剑意所慑。 猛地瞪大了双眼! 她虽听不清前方二人交谈…… 但那股几乎要割裂神魂的锋锐,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沈红梅心中骇然。 不知这位王长老究竟说了什么,竟引得自己这位新师尊动如此大的肝火。 直接拔剑相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秦秋霞,以及那柄出鞘三寸的古朴长剑所吸引。 那长剑样式古朴,剑身隐有暗纹流动。 虽未完全出鞘,但那股仿佛沉淀了万载寒冰的森然剑气,已令人心胆俱寒。 剑如其人。 这柄剑,便如同秦秋霞本人一般…… 清冷,纯粹,强大,不容丝毫亵渎。 沈红梅看着前方那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 凌霄宗最年轻的女剑主。 容貌倾世。 气质如冰峰雪莲般高洁出尘。 更难得的是道心坚定,不染半点情丝尘埃! 对比自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让她不禁在心底喃喃自语: “若有一日,我能如秦剑主这般……便好了。” 但这念头刚起,赫连洪当日评价陈阳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陈阳根骨天赋平平。 她沈红梅…… 与这些东土大宗的真正天骄相比,又何尝不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小角色? 手中飞剑,不过是青木门灵剑峰的传承。 如何能与秦秋霞这柄……一看便知来历不凡的古剑相提并论? 论及容颜。 秦秋霞正值芳华,绝美出尘。 而自己只是筑基修为,终究气血不再鼎盛,即便回溯至年轻时节,也远不及眼前女子之风采。 论及心性…… 沈红梅一想到自己方才在空中赶路时,脑海中还不自觉地回味着前几日与陈阳的缠绵悱恻。 甚至定下那些荒唐的约定,脸颊便隐隐发烫。 还有那一日。 在众目睽睽之下。 秦秋霞当众以清冷声音,质问陈阳与她关系的场景…… 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虽然当时令她难堪无比,后又有陈阳的温柔宽慰。 但此刻脱离当时情境,细细思量。 这位秦剑主之所以会那般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地询问,或许正因为她自身修行之道纯净无瑕。 元阴尚存。 道心澄澈如镜。 故而对此类涉及男女情爱,欢欲关系的事情格外敏锐。 甚至…… 从心底里感到排斥与厌恶! 想到这里,沈红梅神色微微一变。 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就如同她在与陈阳床笫之间极尽欢愉之时,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反应,自己的投入程度,与想象中赵嫣然可能的表现暗暗比较一般。 若是男子…… 是否也会在意,道侣的过往经历是否丰富? 是否也会在亲密时,比较现任与前任在床榻之上的不同? 尽管她早已向陈阳坦白过,自己曾经有过道侣的经历。 陈阳当时也表现得豁达,并未在意…… 但此刻,那些纷乱的,自我怀疑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不断回想,在与陈阳欢好时。 他那专注而沉迷的眼神背后…… 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因想到她的过去而心生一丝芥蒂,微微皱眉? 先前与陈阳在一起,只顾着沉溺于久旱逢甘霖般的极致欢愉,与情感慰藉。 如今激情暂时退去,理智回笼。 这些关于情。 关于欲。 关于过往与现在的比较。 自卑与不安…… 便如同无声的潮水般漫上心头。 让她心生恐惧,手脚都有些冰凉。 她忽然很害怕…… 害怕下一次与陈阳重逢,再次肌肤相亲,颠鸾倒凤时,对方会突然停下动作。 用那双她喜爱的明亮眼眸盯着她。 问出那个她最恐惧的问题: 你过去……是否也曾对旁人做过这般下作的体态? 是否也曾对旁人说过那些放浪入骨的话语? 用过那些羞耻至极的称谓? 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让沈红梅几乎窒息。 此时此刻,看到秦秋霞拔剑的这一幕。 那决绝,纯粹,不容玷污的姿态,仿佛为她照亮了另一条道路。 沈红梅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向往。 仿佛透过秦秋霞,看到了一个…… 一个出身东土大宗,修为天赋杰出,道心坚韧无比,元阴尚存,完美无瑕的…… 理想中的自己! …… 所幸,秦秋霞的剑,最终并未完全出鞘。 那三寸剑身泛着的寒光,已是足够的警告。 她缓缓将剑推回鞘中,那弥漫空间的恐怖剑意也随之收敛。 王升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后背衣衫几乎湿透。 他清晰地感知到,方才那一瞬间,秦秋霞是真的对他动了杀意! 毫不掺假的杀意! 尽管他是九华宗长老…… 但若秦秋霞铁了心要动手,以其剑修之凌厉,修为之精深,自己恐怕真要付出惨重代价。 这女人…… 简直就是一块又硬又危险的万年玄冰! 秦秋霞在收回长剑后,亦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耸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没料到自己方才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剑拔弩张: “王长老,方才是秦某未能控制好剑意,一时失态,还望海涵。” 王升怔愣了许久,才从那股死亡的威胁中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秦秋霞之前的情绪波动,或许并非因他而起。 而是另有缘由…… 且是足以让她这等人物都震怒的缘由! 他收敛了所有调笑之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沉声问道: “秦剑主,方才……到底是何事,竟让你心中起了如此波澜?” 秦秋霞没有立刻回答。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般扫过身后,一脸茫然,显然对之前对话一无所知的沈红梅。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升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才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缓缓道: “无事。” “只是听闻道盟中消息,那已除名的青木门原宗主,竟是西洲妖人,与天香教有所牵连。” “我虽未亲至西洲……” “但宗门典籍内,对那天香教所为颇有记载。” “思及其中一些不堪入目之事,心生厌恶罢了。” 王升闻言,心下恍然。 原来是因此! 他笑了笑,附和道: “此事我亦知晓。” “既然已被道盟除名,想来那青木门之前,也定是个藏污纳垢之所。” 他仿佛想到什么,又热情提议道: “既然秦姑娘因那青木门心生不喜……” “不如由王某前去,以我九华宗秘术,将那宗门废墟彻底洗涤净化一番?” “如何?” “反正道盟名录上已无青木门,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他本以为这是个讨好之举。 岂料话音刚落。 秦秋霞清冷的声音,便斩钉截铁地响起: “不用!” 王升一愣,大感意外: “为何?秦姑娘不是觉得那里污秽吗?” 秦秋霞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之后…… 才似有些勉强地开口道: “那些污秽……不看,不想,便是了。” 王升虽觉奇怪,但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坚持。 只得点头道: “既然秦姑娘这么说,那便罢了。” “反正那些污秽相隔甚远……” “那些残存的青木门弟子,想必一辈子也不会再出现在秦姑娘面前,惹你不快。” 两人遂不再多言,继续并肩前行。 沈红梅默默跟在后方。 然而。 飞行不过片刻。 王升腰间,悬挂的一枚代表九华宗长老身份的玉牌,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散发出微光。 王升随手拿起。 神识探入其中查阅传讯内容。 下一刻,他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一旁的秦秋霞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王升察觉到她的目光,晃了晃手中令牌,语气带着一丝古怪,慢悠悠地开口道: “秦姑娘,看来……那些残余的西洲妖人,还不能不管了。” 秦秋霞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但紧接着,她悬挂在腰侧的一枚样式更为简洁,却透着凌霄宗特有剑纹的令牌,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神识沉入。 瞬间。 那万年冰封般的绝美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震动之色。 双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那传讯内容极为简短。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木门掌门欧阳华,乃西洲妖人,其残存门徒,或有勾结。着令,覆灭青木门残党,以绝后患。” 讯息下方,还有一系列具体的安排与坐标。 而更让秦秋霞心惊的是,那讯息末尾,烙印着一个独特的,散发着浩瀚苍茫气息的标志! 那是代表道盟最高权力核心。 唯有化神天君方能驻留的…… 天外天! “这是……天君亲自下达的命令!” 王升的声音带着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也辨认出了那个标志。 他看向秦秋霞,快速问道: “秦姑娘,此事你看……是你去,还是我去?” “也不知有没有其他元婴同道察觉这条讯息。” “毕竟,每一次完成天君亲自下达的指令,可都少不了丰厚的奖赏。” 秦秋霞怔住了。 她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绝美的容颜上,冰霜之下,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挣扎,翻涌。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升都感到有些惊讶。 终于。 她抬起头。 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声音低沉道: “你去吧。我斩杀外海妖兽数月,心神损耗不小,有些乏累了。” 王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笑道: “好!那王某便接下这任务了。” “还好,看样子暂时没有其他元婴同道察觉,或是距离太远来不及反应。” “待我完成这天君任务,所得奖励,自然也会分润秦姑娘一份……” “以谢相让之情!” …… “不必。” 秦秋霞干脆利落地拒绝。 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王升也不强求,点了点头。 便准备动身,折返齐国。 但在离去前,他目光扫过跟在秦秋霞身后的沈红梅。 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秦姑娘,你这新收的弟子,她原是青木门修士,这……如何处理?” 秦秋霞闻言,也转头看向沈红梅。 沈红梅接触到师尊那冰冷的目光,心中莫名一紧。 虽然不知具体何事,但隐约感到似乎与自己有关。 且绝非好事。 秦秋霞看着沈红梅,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她的神魂,冷冷道: “既然我已收她为弟子,她便不再是青木门中人。” “死罪可免,但其出身污浊,师门乃西洲妖孽,不可不罚。” “须得施以惩戒,磨砺其心性,祛除旧染。” “此人,我自有办法整饬!” 秦秋霞的目光如同寒风刮过。 让沈红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说完。 秦秋霞不再理会王升,周身剑气微漾,卷起沈红梅,继续朝着凌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王升站在原地。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云天之际。 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早已远离的齐国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天君铲除妖人,倒是份好差事。” “只是不知……” “究竟是哪位天君,竟在事隔三个月后,突然对那早已覆灭的青木门残党,下达了这等绝杀令?”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算计。 毕竟,道盟高层早已对青木门之事有过决议。 仅仅除名了事! 如今这天外化神突然降旨,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不过……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难得的机遇! 不再迟疑。 王升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璀璨灵光。 调转方向。 风驰电掣般朝着齐国青木门废墟的方向,疾飞而去! 第161章 天君之令 今日! 是那些不愿离去,或是无处可去的青木门残余弟子们,自行组建的青木帮,开帮大典。 陈阳本不打算掺和这些事情。 于他而言,青木门已然成为过去。 眼前的废墟与这所谓的青木帮,不过是昔日同门们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对过往身份的执念,与在凡俗间寻求立足的无奈之举。 他更关心的…… 是如何尽快找到筑基之法。 离开这灵气日渐枯竭的齐国。 然而。 这些残余的弟子们,却三番五次派人前来邀请,言辞恳切。 念在昔日同门之谊,加上如今门人凋零,实在不忍拂了众人心意,陈阳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前去露个面。 来到那被简单清理出的废墟空地上,陈阳倒是有些意外。 这些弟子,竟将这场开帮大典弄得有模有样。 虽然场地简陋,却也摆了香案祭坛,插了几面旗帜,甚至还将人员粗略地分成了几个堂口。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旗帜上绣着的字样: 灵剑堂,青云堂,玉竹堂……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分明就是照着过去青木门几大主峰的名字来的。 只是将峰换成了堂而已。 他随口问向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弟子: “咦?怎么没有丹霞堂?” 那弟子名叫罗小虎,炼气六层修为。 在如今的青木门残部中,已算是修为最高者之一。 自然被众人推举为了这青木帮的帮主。 他闻声转过头。 脸上带着憨厚,却又透着几分精明的笑容。 回答道: “陈师兄,你有所不知,那是因为丹霞峰的弟子们……太坏了啊!” “太坏了?”陈阳一愣。 “对啊对啊!”旁边几个弟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那些丹霞峰的家伙,仗着自己会点炼丹术,就目中无人!” “经常拿些练手失败的残次品丹药糊弄我们!” “何止是残次品!我听说有人还偷偷往丹药里掺泥巴充数呢!” “随便捏两下,形状像了就拿出来卖,药效差得要命,有时候还有丹毒!” “就是,坏死了!所以我们青木帮,不设丹霞堂!” 陈阳听闻,不由得笑了笑。 他过去服用的丹药,大多来自沈红梅的赠予,再以陶碗复制,品质皆有保障,自然从未遇到过这等糟心事。 想来沈红梅的丹药…… 要么是出自朱大友之手。 那位峰主纵然性格乖张,也不敢在给筑基长老的丹药上糊弄。 要么便是从其他可靠渠道得来。 此刻听着这些弟子们,带着怨气却又鲜活无比的抱怨。 一瞬之间…… 陈阳仿佛又回到了青木门尚且鼎盛,弟子们为些许资源争争吵吵,却又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 罗小虎见状,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神情中的变化。 眼睛一转。 趁机上前一步。 语气带着几分期盼说道: “陈师兄,你看……大家伙都信服你,要不,这青木帮的帮主,还是由你来当吧!有你在,咱们青木帮肯定能……” 然而他话未说完,陈阳便已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不了。” 陈阳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带着希冀的脸,语气平和却坚定: “小虎,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如今宗门灵脉已失,齐国灵气日渐稀薄,非是久留之地。” “我辈修士,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他并未将话说得太透。 但罗小虎作为内门弟子,心思活络,自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陈阳是掌门亲传,天赋异禀,身负高阶功法,未来是要追寻更高境界的,怎么可能被束缚在这区区一个凡俗帮派之中?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点了点头,不再劝说。 就在这时。 陈阳的目光被祭坛上方,悬挂着的一排画像吸引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画像,虽然画工粗糙,但眉宇间确有几分相似,被挂在比较靠下的位置。 “小虎,你们把我这画像挂上去做什么?”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地指着那画像问道。 罗小虎和其他弟子闻言,立刻又围了上来,纷纷开口: “求陈师兄保佑我们青木帮平安顺遂啊!” “是啊!陈师兄将来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们把画像挂在这里,以后别人见了,知道我们青木帮和陈师兄有关系,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对对对!” “就是借借陈师兄未来的名气和仙威!”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淳朴而讨好的笑容。 罗小虎看着陈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师兄,你……是不是介意?要是介意,我这就让人撤下来。” 陈阳看着他们眼中那份近乎迷信的期盼。 心中微软。 摇了摇头: “罢了,一点小事,挂着就挂着吧。” 他还不至于为此等小事拂了众人的心意。 他的目光顺着画像向上看去。 自己的画像上方,是师尊欧阳华的画像,依旧是那副温润白衣少年的模样。 再往上,则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画像。 陈阳见过这画像,那是上一任青木门掌门,也是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三人的师尊。 更上方,则是几幅更为古旧。 显然是从废墟中,翻找出来的历代掌门画像。 而最顶端。 悬挂着一幅最为模糊的画像。 纸张泛黄,边缘破损。 似乎还被水浸过。 使得画像上的人脸五官都有些晕染不清。 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是……?” 陈阳下意识地问道,觉得那轮廓隐隐有些眼熟。 罗小虎连忙答道: “陈师兄,这是青木祖师的画像!” “前几日我们在废墟里挖掘寻找还能用的丹药时,从一个塌陷的地基下面找到的。” “估计是被埋了很久了。” 陈阳轻轻点头: “你们倒是有心,连祖师的画像都能找到。” 在经历如此大难后,还能找到开派祖师的遗像。 也算是一种缘分! 罗小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与憧憬: “那一定是祖师在天有灵,庇佑我们青木帮!” “陈师兄,我们想好了,现在我们是青木帮,将来发展壮大了,就是青木派!” “再然后,一定要重新恢复门的建制!” “最后,终有一日,要重返祖师当年元婴时期的荣光,成为真正的……” “青木宗!” 他越说越激动。 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陈阳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你倒是志向不小。” 罗小虎用力点头,握紧拳头: “那是自然!” “燕雀亦有鸿鹄之志!” “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三代!十几代,几十代地努力下去……” “总有一天能成的!”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陈阳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模糊的祖师画像上,似在沉思。 罗小虎见状,便是问道: “你是掌门亲传,肯定见过清晰的祖师画像吧?你看着这幅,到底像不像?” 陈阳点了点头: “轮廓是像的,只是太过模糊了。” 他心念一动。 干脆将储物袋中的通窍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通窍扭动着细长的身子,迷迷糊糊地问: “陈阳,叫本大爷出来干嘛?又发现什么好玩的洞了?” 陈阳指了指祭坛顶端的模糊画像: “你看看,那画像上的人,像不像你的青木小弟?” 通窍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随即晃了晃脑袋: “嗯……是有点那小家伙的影子!就是这画工太差,还掉色了,把我小弟画扭曲了!” 而就在这时。 周围的青木帮弟子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阳掌心的通窍身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听闻过陈阳师兄手中有一件祖师传下的灵物。 形如蚯蚓,能言善辩。 更能施展妙法续接断肢! 此刻亲眼得见,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惊奇与敬畏。 顿时。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青木祖师的宝物吗?” “真的会说话!太灵性了!” “何止啊!我听受伤的王师兄说过,陈师兄就是用这宝物帮他接回断手的!” “陈师兄莫非真是祖师转世?” 这些充满惊叹与崇拜的议论声,让通窍极为受用。 它得意地在陈阳掌心扭了扭,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态,慢悠悠地说道: “嗯?你们这些小娃娃,都是我青木小弟的门人后代?” 罗小虎等人连忙恭敬地回答: “回禀通窍……通窍前辈,正是!” “只是……” “只是如今宗门遭难,被西洲妖物祸害,我们只能暂时称为青木帮了。” 他提到西洲妖物时,语气中带着愤恨与无奈。 通窍一听,更是来了精神,昂起头: “哼!区区西洲妖物,何足道哉!” “不过是你们通爷我如今……尚未恢复昔日万分之一的威能!” “待我恢复过来,什么妖王妖皇,通通不在话下!” “当年我带着青木小弟纵横……” 它这番吹嘘,更是让这些见识不多的弟子们听得心驰神往。 看向通窍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件活着的传奇。 充满了狂热。 陈阳看着通窍与这些残余弟子们打成一片,听着它那不着边际的吹嘘,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心中因沈红梅离去,前途未卜而积郁的愁思,似乎也被这略显滑稽而温馨的场景冲淡了几分。 然而。 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 一道冰冷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轻蔑的声音,如同寒风般骤然侵入。 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喔?” “青木祖师?” “就是那个连真君都未曾成就的元婴修士?” “区区元婴,也值得你们如此挂画像供奉?” “果然是偏远小派,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一位身着九华宗长老服饰,面容带着几分俊朗却眼神倨傲的男子,已悄无声息地悬浮在祭坛不远处的半空中。 他负手而立。 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庞大灵压。 正是王升! 三个月前,他曾与秦秋霞,荷洛,梁海一同前来。 是赫连洪请来的四位……东土大宗修士之一! 本来九华宗不会和青木门有任何交集。 是陈阳和沈红梅几人,以抽取青木门灵脉为代价,找赫连洪换取的收徒机会。 赫连洪委托大哥赫连战,借着连天真君的名头,找到九华宗王升的师尊…… 才请动了这位九华宗长老。 当时他目光扫过废墟上的众人,如同看蝼蚁般。 未作任何停留便与秦秋霞离去。 此刻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在场的青木帮弟子们,认出王升身份,感受到那恐怖的元婴威压,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东土大宗的元婴长老! 实力远超他们已故的欧阳华掌门! “你是什么人!敢辱我青木小弟!我青木小弟虽是元婴,但也非普通元婴可比!” 通窍听不得有人辱他小弟,闻言立刻在陈阳掌心扭动呵斥。 王升目光淡漠地扫过通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并未理会。 他轻轻抬手,对着祭坛方向随意一挥。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祭坛上悬挂的那一排画像,从最顶端的青木祖师,到最下方的陈阳。 竟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化为了漫天飘飞的纸屑粉末! 如此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那纷纷扬扬落下的纸屑。 仿佛象征着某种东西的彻底破碎。 陈阳也是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怒意。 但面对元婴修士,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是沉默地看着。 王升毁去画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 落在了旁边一张木桌中间,放着的一本名册上。 他身形未动。 那本名册却自动飞入他手中。 “这是何物?” 王升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看到上面记录的一个个名字。 罗小虎作为帮主,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回……回禀仙长,这……这是我青木帮的……名册。” “青木帮?” 王升挑了挑眉。 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仙长。” 罗小虎咽了口唾沫: “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弟子,打算……成立一个帮派,互相扶持……” 王升闻言,不置可否,反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子罗小虎。” 王升在名册上找到了“罗小虎”三个字,目光在其上停留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 他又随意地念出了,名册上的几个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难道这位九华宗的元婴仙长,是来挑选弟子的? 若是能被选中…… 哪怕是去做个杂役,也是天大的机缘啊! 他们连忙恭敬地应声。 然而。 王升只是念了几个名字后,便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册上某个被浓墨涂抹掉的名字处,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数。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看向罗小虎,再次确认道: “你们这青木帮,收录的,都是青木门残余的弟子,没错吧?” “是……是的,仙长。” 罗小虎不明所以,只能老实回答。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王升的声音依旧平淡。 罗小虎环顾了一下四周,肯定地点头: “都在了,按照名册,一个不少。” 王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罗小虎身旁的陈阳,带着一丝审视: “那他呢?我看他穿的服饰,似乎与你们不太一样。” 罗小虎连忙解释: “仙长,这位是陈阳陈师兄,是我们欧阳掌门的亲传弟子。” “原本我们是想请陈师兄做帮主的。” “但陈师兄志在修行,所以……” 王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名册。 那名册上,被涂抹掉的名字,加上清晰记录的一百零三个名字,再对应现场站着的一百零四个人……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呵呵……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要费一盏茶功夫一个个去找呢……” “没想到,全都聚在一起了。” “倒是省了本座不少事。”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体内灵力悄然运转。 罗小虎也是一脸茫然与困惑,下意识地问道: “找……仙长,您要找我们?为什么要找啊?” 王升抬起眼。 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极致冰冷! 他缓缓开口。 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们这些西洲妖人如果到处乱跑,本座杀起来,岂不是很麻烦?” 话音未落…… 王升并指如剑。 对着近在咫尺的罗小虎,随意地凌空一点。 “噗嗤!” 一声血肉被瞬间洞穿的闷响! 罗小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茫然表情彻底凝固。 他胸前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气息瞬间断绝! 那双原本带着憧憬,和些许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色。 “小虎!!” 陈阳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周围的弟子们全都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 通窍也是猛地一颤,尖声叫道: “你!你这混蛋!你干什么?!” 王升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取出了一块晶莹剔透,仿佛能记录影像的晶石。 对着地上罗小虎的尸首照了一下。 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完成某项工作流程: “差点忘了……” “既然是天君亲自下达的谕令,总得做得漂亮点,留下记录。” “也好让上面……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晶石的角度,确保能清晰地记录场面。 然后再次抬起手指。 如同索命的阎罗,随意点向旁边另一个穿着杂役服饰,早已吓傻的少年。 冰冷的计数声,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二!” 噗——! 又一名弟子胸口炸裂,倒地身亡! “跑!快跑!!大家快跑!!!” 陈阳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同时他自己也毫不犹豫地转身。 将身法催动到极致。 身形如电。 向着废墟外围疯狂冲去! 然而。 他刚刚御气腾空不过数丈……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陈阳感觉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之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 头晕眼花。 整个人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跌落在地。 是结界! 王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禁锢一切的结界! 王升甚至连看都没看陈阳这边一眼,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那块记录晶石和清点人数上。 他手指连点,如同死神的镰刀。 每一次抬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声冰冷的计数,和一名弟子生命的终结。 “十三……” “十七……” “二十三……” …… 计数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伴随着一声声短暂而凄厉的惨叫,以及血肉爆裂的闷响。 第162章 陈阳之死 眼见罗小虎和众多同门,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抹杀。 陈阳双目赤红。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愤怒的血气直冲头顶。 他不能坐以待毙!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将全身炼气十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肉身力量也尽数爆发。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 猛地向上方那层无形的屏障,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砰!砰!砰!” 一次又一次。 他用身体。 用拳头。 甚至祭出了几件在废墟中寻到的残破法器,狠狠砸向那透明的结界。 灵光在撞击点闪烁,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那结界却如同亘古存在的天穹壁垒,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荡起。 冷漠地隔绝了内外的生死。 陈阳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缠住了他。 他想起来了…… 沈红梅离去前,曾对他细细叮嘱过东土各大宗门的特点。 其中便提及九华宗,尤以阵法结界之术冠绝东土。 无数小宗门在修建山门,布置护宗大阵时,无不以能请到九华宗修士指点为荣。 面对这等出自九华宗长老之手的结界,他一个炼气期修士,如何能破? “不……不仅仅是阵法结界的差距……” 陈阳目光死死盯住下方,那个如同闲庭信步般,收割生命的白色身影。 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渗出: “还有修为境界……太大了。” 王升是九华宗的元婴长老! 是屹立于东土修真界上层的人物! 而他陈阳…… 只是青木门一个天赋平平的炼气修士。 一个在对方眼中,与地上那些正在死去的弟子毫无区别的小角色! 求生的本能,让他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用尽力气,朝着王升的方向……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甚至不自觉地摆出了恭谦的姿态,嘶声问道: “王……王前辈!” “到底为何……” “为何要残杀我等青木门残余弟子?” “我们……” “我们已如蝼蚁,苟延残喘,为何不肯放过?!” 他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是一个宣判罪名的理由。 然而。 王升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 他甚至懒得看陈阳一眼。 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记录着屠杀画面的水晶上。 他只是随意地再次抬手,如同拂去尘埃般,对着另一个方向凌空一指。 “六十七。” 计数声冰冷地响起,又一条生命随之消逝。 陈阳面无血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缓冲地直面…… 这等毫无道理的,碾压式的死亡。 妖王黄吉来袭时,有师尊欧阳华挡在前面。 有赫连洪,这样的元婴前辈周旋。 而如今,谁都没有了。 沈红梅走了,师尊被抓走了,赫连洪也早就离开了…… 只剩下他,和这些同样弱小的同门,在这无形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 如同被顽童随手碾死的蚂蚁。 指头一点,便爆裂开来。 化为地上逐渐蔓延的血污。 剩下的弟子们,从最初的惊恐尖叫,到后来的涕泪交加,跪地求饶。 再到此刻。 似乎连恐惧都已耗尽,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茫然,是无法理解的不甘。 更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死前的……怨毒之怒! 陈阳何尝不是如此? 即便他修为远强于这些杂役,外门弟子。 但在元婴修士面前,他同样是那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稍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就在这时。 那索命的计数声和爆裂声,在不远处再次响起。 并且,正以一种稳定而残酷的速度,向着陈阳所在的位置逼近。 “七十三……” “七十四……” …… 陈阳的心脏随着这计数声疯狂跳动,他慌乱地环顾四周,还站着的弟子已经寥寥无几。 按照点杀过来顺序,他下意识地喃喃计算着: “我……我是第七十九个?”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一个呼吸,便是一人殒命! 蝼蚁尚且偷生,他疯狂地思索着,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这必死之局? 青木令? 无用! 破损法器? 更不堪! 还有什么? 忽然。 他脑中灵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我还有前辈赠送的玉佩!当中有她留下的三道本源剑气!”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探向储物袋。 然而。 就在此刻。 一直安静趴在他耳畔,仿佛也被这屠杀震慑住的通窍,却突然用一种极快的语速,声音细微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待会儿,千万不要反抗!” 陈阳动作一僵,心中又急又惑: “为何?!不反抗,难道等死吗?!” 他依旧想去取那玉佩。 通窍仿佛能洞察他的想法,急忙又道: “清醒点!” “你身上那些手段,抵不过这家伙!” “他是元婴修士!你能拿出来的保命手段最多……也只是筑基层次!” “差距,太大了!”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陈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之火。 是啊…… 王升是元婴! 沈红梅留下的剑气再强,本质上也还是筑基期的力量。 如何能跨越这鸿沟天堑? 差距,依然是无法逾越的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那我……我只能等死吗?” 陈阳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看着那爆裂的死亡越来越近,闻着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如何能心安?! “通窍……我、我好像有点……怕死啊……” 陈阳忽然低声说道。 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脆弱。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 没有去西洲寻找师尊欧阳华。 没有和沈红梅正式结为道侣。 甚至…… 都还没有筑基! 还有赵嫣然身中情蛊的缘由,也是他时至今日,依旧无法放下的心事! 如今…… 难道一切都要在此刻终结了吗? 他眼中充满了茫然。 原来……这便是修行路的残酷? 这便是上山修行之后,可能面对的结局? 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 那自己……为何还要上山修行?! 恍惚间,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眉心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 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冰冷的计数声,再次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如同丧钟敲响! “七十八!” 紧接着。 声音停顿了一息。 再次响起: “七十九!” 陈阳只感觉胸口猛地一窒。 体内原本有序运转的灵力,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失控。 疯狂地在经脉中冲撞,撕裂! 一种远超以往任何伤势,源自身体内部的巨大痛苦,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每一寸角落! 原来…… 方才那些殒命的弟子,临死前承受的,是这样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王升的方向。 却愕然发现…… “他……他没有看着我……” 王升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这个“第七十九个”目标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依旧专注于调整着那块记录水晶的角度。 “为何?” “他为何看都不看一眼?” “为何杀我,都如此……漫不经心?!” 一种莫名而起,极其荒诞的愤怒,在这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如同岩浆般从陈阳心底喷涌而出。 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杀我,与我……无关!是吗?” 噗通! 陈阳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盯着王升的方向。 “王升!” 他用尽最后的意念,看了那白色身影第一眼。 “九华宗!” 他视线模糊,艰难地抬起。 看向那笼罩一切的结界第二眼。 他忽然发现,结界之外的天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无形结界上,溅开细碎的水痕。 陈阳看向了第三眼,看向了那雨水的源头。 那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还有……下达命令的……化神天君!” 下一刻。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意识。 人死之时五感尽失,而最后消散的则是听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其中,通窍的声音最为清晰。 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 “用我教你的吐纳法……卸掉体内的气……” “不要怕死……就当作睡一个长觉……” “通爷我……经常睡觉……” 陈阳的意识已然涣散,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喃喃念叨着那功法的名字: “蚯……蚓功……转!” 随即。 他体内那狂暴失控的灵气,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引导。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缓缓平复,内敛。 之后…… 他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最后一个了,一百零四!” 随着最后一名弟子化作血雾爆散,王升停下了动作。 他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地扫过整个结界内的每一寸土地。 确认再无半点生机,所有气息都已彻底湮灭。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这些西洲妖人余孽,总算是都伏诛了。就是不知,这一次完成天君谕令,奖励会是什么?” 王升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 毕竟。 虽是道盟任务,但由天外天直接下达的谕令。 其奖励之丰厚,远非普通道盟任务可比。 “这一次,也算捡了个便宜,刚好还未远离这齐国。”他心情颇佳,觉得这趟来得值。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首,又看了看仍在忠实记录的水晶。 他忽然想起秦秋霞曾说,觉得此地和天香教有关,沾染污秽。 “秦姑娘觉得此地污秽……” “要不,干脆顺手改造一番?” “也算卖她个人情,让她知晓我并非只知杀戮,亦有造化之能。” 想到这里。 王升抬手散去了笼罩此地的无形结界。 外界早已下起的倾盆大雨瞬间落下,哗啦啦地冲刷着地上的血迹,稀释着空气中的腥气。 王升周身灵力微漾,所有雨水在靠近他身体尺许范围时便自动滑开。 片滴不沾! 他索性飞身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俯瞰着下方原本是青木门范畴的这片土地。 曾经的青云峰早已被妖王掳走,剩下的灵剑峰,丹霞峰,玉竹峰,也是摇摇欲坠。 青木门内,大片大片的废墟乱石。 而此刻。 连这些废墟都即将不复存在。 “我结婴之后,虽习得了宗门那门……沉灵化脉的秘术,但还从未有机会施展。今日,便借此地方,试一试手吧。” 王升神色一肃,双手开始迅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法诀的引动,下方大地之上,那些破碎的山石,断壁残垣,仿佛被无形巨手攫取。 轰隆隆地拔地而起。 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空中疯狂汇聚! 玉竹峰,灵剑峰,丹霞峰…… 皆在其中! 不多时,一座由无数山石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石块,悬浮在了青木门旧址的上空。 遮天蔽日,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而,这并非结束。 王升法诀再变,那悬浮的巨山竟开始发出隆隆巨响,从内部开始瓦解、粉碎! 无数石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磨、重组。 它们不再保持山形,而是化作了一条浑浊的、完全由土石构成的庞大……河流! 这河流无声无息,却散发着沉重无比的压迫感。 在空中缓缓流动。 王升的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显然,施展这等改天换地般的秘术,即便对他而言,消耗也是极大。 他不敢停歇。 深吸一口气。 调动起丹田内,精纯的元婴之气。 双手虚引。 将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光,缓缓渡入那条悬浮的土石之河中。 那土河得了元婴之气的滋养,表面泛起一层朦胧的微光。 似乎多了几分灵性。 “此河,无水,亦非真正流动,乃是引动地脉之气,化土为灵引。” 王升自言自语,声音带着施法时的肃穆: “下一刻,便将此地所有污秽与残迹,一同镇压下去,埋入那地脉深处,以我元婴之气为引,岁月为炉,重化灵机!” 言罢。 他双手向下猛地一按! 那条庞大的土石之河,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 带着万钧之势,向着下方早已被清理一空的青木门旧址,缓缓沉降而下! “轰隆隆——!” 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土石之河如同真正的流水般,涌入那沟壑之中。 不断地挤压,沉淀! 将原本地面上的一切…… 尸体,血迹,废墟残骸! 所有属于青木门的痕迹,尽数覆盖,掩埋……挤压向地底深处! 那沟壑在土石之河完全注入后,又开始在巨大的压力下缓缓合拢,仿佛一只巨兽闭上了嘴巴。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王升以神识仔细探查,确认那条土石之河已深入地脉极深之处,几乎难以感知,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而此刻,下方的大地已然模样大变。 过去的山峰没了,曾经的废墟也没了。 甚至连一点凸起都看不到! 只剩下了一片崭新,平整,空无一物的土地。 仿佛青木门从未在此存在过。 这便是九华宗秘术——沉灵化脉! 世人只知九华宗阵法结界独步天下。 却不知其能位列道盟六大宗之一,更深层的原因,便是掌握着这等蕴养,改造灵脉的逆天神通! 世间灵脉,并非全是天生地养。 亦可由大神通者后天造就! 王升满意地看着自己施展的秘术,取出传讯玉佩,将任务完成的讯息汇报上去。 末了。 他还不忘拿起那块记录水晶,对着里面自己以及最终平整大地的画面,恭敬地抱拳一拜。 以示对下达谕令的天君的尊崇。 做完这一切。 他收起水晶,辨明方向。 身形化作一道灵光,朝着凌霄宗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心情愉悦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丰厚奖赏。 …… 就在王升离开后不久。 一道身影有些狼狈地冲破雨幕,匆匆向着原本青木门的方向赶来。 正是被朱大友再次派来盯梢陈阳的崔杰。 这般来回跑腿,尤其是顶着大雨,让他心中充满了怨气。 朱大友如今性情越发喜怒无常,动辄打骂,让他提心吊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曾经粉碎,至今运转灵气仍有些滞涩的腿…… 咬了咬牙! 方才便是因为这腿伤,加上风雨太大,他差点从云端跌落,不得已找了个山洞调息了片刻。 调息时,他似乎隐约听到青木门方向有些异常的动静。 但并未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 陈阳这两日肯定还在那青木帮里,跑不了。 想到青木帮,崔杰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个帮主罗小虎,之前还曾热情地邀请他加入,崔杰两个字都登记进了名册。 甚至暗示若他肯来,帮主之位便是他的。 还提及青木帮会受到齐国皇室供奉,如同当年供奉青木门一般…… 那样的日子,想必远比在朱大友手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要强得多吧? 不过最后,崔杰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忤逆师尊。 他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片浓厚的雨云。 来到了记忆中的青木门旧址上空。 然后。 他愣住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 下方,是一片他完全陌生的,空荡荡的,平整的土地。 “这……这是什么地方?” 崔杰瞪大了双眼,一脸茫然: “我……我难道走错方向了?” 他急忙降低高度,仔细辨认四周的地势山形…… 没错啊! 这里分明就是青木门原址! 可是…… 那些崩塌的山峰呢? 那片巨大的废墟呢? 那些吵吵嚷嚷要成立青木帮的弟子们呢? 还有…… 陈阳呢?! 人呢! 崔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蛋了! 人跟丢了! “陈……陈阳不见了!我……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想到朱大友那扭曲震怒的面孔…… 想到他可能施加的残酷惩罚,甚至可能一怒之下直接将自己杀了泄愤。 崔杰的心脏一阵疯狂跳动。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下方,那片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抹平的空地。 哪里还有陈阳的半点影子? 只有无尽的雨水,冷漠地冲刷着这片…… 既仿若新生,又充满死寂的土地! 第16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日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李府庭院内的狼藉。 地面上。 是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 仿佛被某种极其炽热的火焰,焚烧过一般。 雨水混杂着灰黑色的杂质,在地面的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水流。 死寂笼罩着这里。 朱大友,那位曾经叱咤青木门丹霞峰的峰主,此刻已成了一具焦黑的尸骸,蜷缩在地上,早已没了声息。 他筑基期的修为,在那从十足噬魂炉中走出的女子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 未能掀起半点波澜,便被那恐怖的烈焰焚烧至死。 同样命运的,还有李万田。 以及…… 他那拼命磕头求饶,涕泪横流的外甥李宝德! 所有的挣扎与哀求,在那绝对的力量和冷漠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最终都化作了地上这几具焦黑的形骸。 庭院中央。 一个女子静静地站立在雨中。 她微微仰着头,闭合着双眼。 淡色的唇瓣轻轻抿着,仿佛在无声地汲取着这天降的甘霖,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冲刷在她赤裸的身躯上。 这副场景,奇异得如同刚刚烧制出炉,亟待冷却定型的精美瓷器,正在进行最后的过水工序。 她周身原本缠绕的,令人心悸的火焰,在这持续的雨水冲刷下。 渐渐熄灭…… 化作缕缕白色的烟雾。 升腾而起。 最终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当最后一缕火焰也彻底湮灭。 她依旧茫然地睁开了双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流淌而下,那具躯体白皙无瑕,毫无瑕疵。 仿佛真是由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充满了某种新生的意味。 “我……我是谁?” 她茫然地低语。 声音带着一丝初生般的沙哑。 水痕不断从她的眼角滑落,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源自某种未知情感的温热泪水。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目光追随着从自己脸颊滚落的水珠。 看着它们滴落在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 溅起一朵朵微小,而短暂的水花。 就在这低头的瞬间。 她的目光被不远处,地面上的一个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小巧的玉瓶。 质地普通。 是李宝德在临死前,怀着最后的侥幸,拼命丢出来企图换取性命的物事。 她当时心绪混乱,并未在意。 然而此刻,这玉瓶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触动了什么。 她怔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茫然,不解,还有一丝…… 清晰的,尖锐的疼痛感。 是哪里在疼? 她茫然地用手抚摸过自己新生般的躯体。 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 最后。 她的手指停留在了眉心处。 是这里吗?那种刺痛,仿佛源自灵魂深处。 她拼命地想要回忆起来,这个玉瓶到底是什么? 为何一见到它,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抽搐着疼痛? 还有,自己究竟是谁? 从何而来? “我……是谁?为何我记不得了!”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声音带着痛苦和挣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温和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因为,天心蒙尘。” 女子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梳着端庄发髻,身着素雅锦袍的妇人。 这妇人气质雍容,目光沉静,正静静地看着她。 “天心蒙尘?”女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满是困惑。 妇人点了点头,缓步走近,语气平和地问道: “你还能够想起来,在此之前,你身处何处,又是何种状态吗?” 女子努力回想,最终却只能茫然地摇头: “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一个很黑,很黑,没有一点光亮的地方……” “很热,很煎熬……”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好像有一缕奇异的火光到来……” “再然后,我便感觉到,自己仿佛在重新生长……” “长出了骨骼,长出了血肉,长出了肌肤,还有头发……” 她说着。 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眼中充满了疏离感。 “那是凤仙的涅盘仙法,亦可称羽化仙法。”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解释道: “想必是有一缕蕴含此仙法的凤仙残魂,投入了那十足噬魂炉中。” “与你体内潜藏的血脉产生了感应,自动运转……” “助你完成了这场涅盘新生。” 妇人顿了顿,看着女子依旧茫然的眼神,叹息道: “你记不得的,只是你涅盘之前的记忆。” “一般而言,除非旁人刻意施加手段,否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此番,应是环境所致。” “我观你根基,当是涅盘同时,经历了百日筑基,且是极为难得的道韵筑基。” “筑基之时,天心门户大开,最是澄澈敏感……” “然而那西洲炼丹炉中的污秽杂质,却趁虚而入,涌入了你的天心祖窍。” “如同尘埃覆盖明镜,这才使你灵台蒙尘,前尘尽忘。” 女子闻言,急切地追问道: “那……那我想要想起来那些记忆,该如何做?” 妇人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劝诫: “不必执着于去想。” “那些会导致天心蒙尘的记忆,往往承载着极大的痛苦。” “忘却,或许是一种保护。” …… “痛苦?” 女子更加茫然了,她仔细感受了一下。 除了心中的空落,和见到玉瓶时的抽痛,并未察觉到其他剧烈的痛苦: “我……很痛苦吗?” 她像是在问妇人。 又像是在问自己……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提醒道: “你看,雨已经停了。” 女子一愣。 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那连绵的秋雨已然止歇。 一阵带着深秋寒意的风吹过,拂动她湿润的发丝,也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脸上划过的水痕。 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原来…… 雨早就停了。 脸上划过的,不是雨…… 是泪。 …… 就在这时。 那妇人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叫凤湘君,来自南天凤血世家。” “你体内原本只蕴藏着一丝极其微薄的凤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此番因那凤仙残魂激活,引动涅盘,羽化重生,你体内的凤血已然复苏并壮大。” “此乃天大的机缘。” “你可愿随我返回南天凤血世家修行?”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然而。 凤湘君话音刚落。 女子却仿佛没有听到那诱人的前程。 只是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问题,目光恳切地望着她: “我要如何,才能记起过去……” 凤湘君微微一怔,耐心劝道: “孩子,涅盘即为新生。过去的便让它过去,何必……” “我要记起过去!” 女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异常坚定。 那双刚刚新生,本该清澈无比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凤湘君见状,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那十足噬魂炉,与西洲菩提教关联甚深。” “你出现在此炉中,想必原是菩提教看重的某种血脉药引。” “你所遗忘的那些记忆,必然充满了不堪与痛苦!” 她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打消女子的念头。 然而。 下一刻。 女子依旧只是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不要去什么凤血世家。我要记起过去。”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凤湘君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一股属于元婴修士的庞大灵压,如同山岳般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女子! “呃……” 女子闷哼一声。 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无穷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让她呼吸骤然困难。 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即便她已完成了筑基,但与元婴修士之间的差距…… 依旧是云泥之别! 然而。 让凤湘君感到意外的是。 在这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心神崩溃的恐怖威压之下。 这女子虽然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却依旧顽强地站立着。 她抬起眼。 目光执拗地,死死地盯住凤湘君。 那眼神深处,是一种绝不妥协的坚韧。 凤湘君心中不由得一颤。 她察觉到,这份执拗,或许并非仅仅是性格使然,更像是…… 那被尘埃覆盖的记忆深处,有着某种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的东西。 或者…… 人? 沉默。 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风吹过湿漉漉庭院的细微声响。 许久。 凤湘君终是幽幽叹息了一声,收敛了周身威压。 “罢了。” 她语气复杂: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传你一篇洗濯天心之法。” “你既已是道韵筑基,悟性应当不差,自行领悟吧。” “不过,需谨记,洗濯天心,凶险异常!” “天心乃祖窍神魂所居,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灵智湮灭的下场!” “生死……由天命!” 说罢。 凤湘君不再犹豫。 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却蕴含玄奥道韵的灵光,轻轻点在了女子的眉心之处。 霎时间。 一篇繁复而精妙的法诀,如同清泉般流淌而入。 清晰地印入了女子的脑海深处。 正如凤湘君所言,洗濯天心,外人根本无法代劳。 那需要对自己神魂最精细入微的掌控,力道重一分则伤,轻一分则无效。 即便是凤湘君这等元婴神识,也不敢轻易尝试为他人洗濯。 家族之中,并非没有天才弟子在尝试此法时出现意外,最终沦为痴傻甚至魂飞魄散。 凤湘君之所以会游历至此,便是因为数月前,得知这片区域出现过一缕极其淡薄的凤仙残魂。 故而一路追寻而来。 最终! 她锁定了李府中的这尊十足噬魂炉,认出是菩提教的手段。 她原本只是暗中观察,直到感应到炉中并非在炼化精血,而是在进行一种奇异的涅盘,这才耐心等待。 直至这女子出世。 她之前不出手,亦是存了谨慎之心。 唯恐炉中是什么西洲妖物。 如今看来…… 虽然嘴上说着生死由命,但凤湘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她静静站在一旁护法。 目光密切关注着女子的状态。 同时。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素雅的衣袍,轻轻披在了女子赤裸的身躯上,遮掩了那令人心惊的完美与脆弱。 此时此刻。 女子已然盘膝坐下,摒弃所有杂念。 全身心地投入到那洗濯天心的法诀之中。 她心神沉入祖窍,引导着体内刚刚新生,纯净的灵力。 如同最轻柔的绸缎,一遍遍拂拭那被尘埃覆盖的天心。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不时闪过痛苦之色。 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黑色灰尘,开始从她的眉心处缓缓溢出,飘散在空气中。 那正是来自十足噬魂炉的污秽杂质。 在她筑基时,天心门户大开之际侵入! 如今被一点点强行剥离,驱逐。 凤湘君屏息凝神地看着。 她注意到,在整个洗濯过程中,女子的脸上,始终不断有泪水无声滑落。 仿佛那被拭去的尘埃,每一粒都关联着一段沉重,或悲伤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黑色的杂质被女子眉心逼出,随即被一阵掠过的寒风吹散,彻底消弭于无形之后。 女子周身那紧绷的气息,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她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空洞。 而是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眼圈通红。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肝肠寸断的痛哭。 她怔怔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尊已然沉寂的十足噬魂炉。 目光复杂难明。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具新生的,陌生的身躯。 接着。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焦黑的尸骸。 最终。 她抬起头。 视线定格在了远方…… 那是原本青木门所在的方向。 “你……记起来了吗?” 凤湘君轻声问道。 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女子沉默着。 这漫长无声,死寂般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比清晰的答案。 下一刻,女子猛地站起身。 甚至来不及对凤湘君说一句话,身形便已化作一道流光。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向着青木门旧址的方向疾驰而去! 凤湘君见状,微微蹙眉。 立刻御空而起,紧随其后。 两人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来到了那片曾经是青木门范畴的土地上空。 然而。 下方所见,却让那女子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片空荡荡的,平整得过分的土地。 没有山峰,没有废墟,没有记忆中的任何景象。 仿佛这里从来就是一片荒芜的原野。 “人呢?!” 女子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凤湘君悬浮在她身旁,疑惑地问道: “什么人?你要找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空地,仿佛要将其看穿。 她颤抖着抬起手,紧紧攥住了那只一直被她握在手心的玉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空中跌落,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为……为何会如此……”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我听到了……朱大友他们要杀你……” “我不许……我更不准!” “我已经……已经为你杀光了他们……” “为何……你人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我发过誓的……若有来世,一定……” “一定为你结草衔环……报答你……” “为何……我寻不到你了……”“ “……陈阳……” 最后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脏。 凤湘君看着地上崩溃的女子,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仔细扫过这片区域,随即肯定地说道: “此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而且,看这地貌,只有远方那处,宗门旧址外的后山还在。” “至于门内其他山峰……” “像是被某种大神通强行改造过。” …… “没有活人?!” 女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碎裂。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是曾经有一个宗门,叫做青木门吗?” “其宗主,是叫欧阳华啊!” …… 凤湘君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凝重: “你莫非……是过去这青木门中人?” 她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所知的信息缓缓道出: “约莫数月前,青木门因西洲妖王降临而覆灭,其宗主欧阳华也被揭露为西洲妖人。” “而就在不久之前……” 她顿了顿,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我收到了东土道盟的通传,虽然我南天凤血世家并非直接隶属道盟,但也算客卿关系。” “那道讯息的内容是……” “清剿青木门残存弟子,一个不留。” 她看着女子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我因在暗中守着你涅盘,并未前来。” “如今看来,这道命令……已经被执行了。” “而且看此地残留不散,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带有九华宗结界特有的气息。” “想必执行之人,是九华宗的修士无疑了。” “具体是哪一位,我便不知晓了。” 听着凤湘君一字一句的叙述,女子彻底瘫软在地。 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涅盘,所有的记忆回归…… 最终。 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残酷无比,血淋淋的结局。 凤湘君看着她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也不禁微微抽动,泛起一丝怜悯。 “既然……你已经想起了过去。” 凤湘君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那……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告知于我,日后入了凤血世家,也好有个称谓。” 然而。 被问及名字,瘫坐在地上的女子却是愣住了。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荒诞的苦涩笑容。 “名字……” 她低声重复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回顾自己短暂却沉重的一生。 “我幼时……也曾有过爹娘,以为能得父母疼爱,却不想他们早早离世,留我一人……” “稍长一些,我入了青木门修行……曾以为找到了归宿,以掌门为崇敬之人,却……守不住本心,行差踏错……” “之后……” “更是做了许多的错事,伤害了……许多不该伤害的人。” “虽然最后被废掉修为,沦为凡人,我却不恨,因为那是我……” “罪有应得……” “我只想回去家族,求得一丝亲情庇护……” “却没想到,我进不去那扇门。” “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我舅舅不是舅舅,表弟也不是表弟……” “他们,只是想要将我献给菩提教,作为炼化精血的……药引而已。” “甚至……” “我幼时的爹娘,也是菩提教信徒!”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原来到最后……肯怜悯我,给我最后一丝尊严的人……” “居然是那个……被我伤得最深的人!” 说完。 她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紧握着玉瓶的手上。 “我没有家……没有宗门……我甚至于……找不到他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凤湘君静静地听着。 虽然不知晓具体过往,但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沉痛与漂泊无依,已然足够沉重。 她轻轻叹息一声。 走上前。 俯身将女子扶起,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找不到家,便随我回南天凤血世家!从今往后,那里便是你的家!” 女子茫然地看着她。 凤湘君凝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至于名字……过去的种种,便如同这秋日的寒风冷雨,让它随风散去,彻底舍弃吧。” 她顿了顿,语气庄重而温和: “从今往后,你便名为——凤梧。” “凤……梧?” 女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嗯。” 凤湘君肯定地点头,目光中带着期许: “凤栖梧桐,涅盘重生。” “前世漂泊如萍,今生羽化归来。” “我南天凤家,便是你栖息的梧桐,是你此生的依靠。” 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 良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普通的玉瓶。 又抬眼望了望这片埋葬了她所有过去,与期盼的空旷土地。 最终。 她眼中那剧烈的痛苦与挣扎,渐渐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今生……我是凤梧……” 第164章 应该如何补偿? 凤湘君宽慰完凤梧,这位凤家新收的弟子后,便准备动身,返回遥远的南天凤血世家。 凤梧依言起身,却感觉周身一阵难以言喻的虚弱袭来。 脚步微微踉跄,险些未能站稳。 她这新生的躯体,仿佛承载不住骤然回归的灵魂与力量。 凤湘君见状,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不必惊慌。” “你如今状态,便如同初生的婴孩,虽得涅盘造化,筑基功成,但……” “体内经脉,气海乃至四肢百骸,都尚未完全稳固。” “需要时间慢慢调息适应,方能与这具新生的躯壳完美融合!” 凤梧闻言,微微一愣。 感受着体内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灵力流转,确实有种虚浮不定的感觉。 凤湘君继续道: “待返回南天凤血世家,你首要之事,便是闭关潜修数年。” “一来稳固根基,适应涅盘后的身躯。”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需静心领悟那助你重生的羽化仙法之玄妙。” …… “羽化仙法?” 凤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 凤湘君颔首,神色间带着一丝郑重: “你此番涅盘,正是凭借此法。” “涅盘重生,仅仅是羽化仙法展现的冰山一角。” “其真正玄奥,关乎生命本质的蜕变与升华,远非你眼下所见这般简单。” “唯有静心闭关,细细体悟,方能窥得其中堂奥,真正掌控这份力量。” 然而。 听完凤湘君的安排,凤梧却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越过凤湘君,望向遥远的天际。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执拗: “不,我不要闭关。我……我还有想要做的事情……” 凤湘君一怔,问道: “何事,比稳固道基,领悟仙法更为紧要?” 凤梧犹豫了一下,睫毛微颤,低声道: “我还想……去找一个人……” 凤湘君立刻了然,叹了口气: “是你方才提及的,你在青木门中的……那位同门?名为陈阳的弟子?” 凤梧轻轻点了点头。 眼中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可是,我方才已然说过……” 凤湘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东土道盟已下达绝杀令!” “青木门残余弟子,皆被视作西洲妖人余孽,已被剿灭。” “那青木门,从上到下,已然不复存在了。” …… “可是,我没有见到他的尸首!” 凤梧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万一……” “万一道盟任务下达之前,他已经离开了青木门呢?” “万一他侥幸逃过了呢?”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 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生机。 凤湘君看着凤梧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光芒。 心知她刚刚经历涅盘与记忆回归,心神激荡。 此刻若再用残酷的现实…… 彻底击碎她这最后的念想,恐怕于她道心不利。 她沉默片刻。 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摇了摇头。 语气软化下来: “罢了。” “虽然此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你既如此执着……” “这样吧,你先随我返回宗门,安心闭关。” “我会安排族中在东土行走的子弟,留意打听此人下落。” “如此可好?” 她说完,看向凤梧。 却见对方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分明…… 不太信任自己! 凤湘君见状,不由得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莫非你以为我是在搪塞你?” 她顿了顿,认真道: “那人名讳,我听得清楚,是叫陈阳,对吗?” “此名在东土着实寻常……” “待你稍后,再与我细说此人的相貌特征,性情习惯,我也好让族人有的放矢地去寻访。” “而你,待闭关结束,根基稳固,对羽化仙法亦有进一步领悟,自身拥有足够实力后……” “届时再亲自返回东土寻找,岂不更稳妥?” 听到凤湘君不仅答应派人寻找,还允诺她日后可亲自前来,凤梧眼中那执拗抗拒的神色果然消散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怀着真切,带着期盼的光彩。 凤湘君见她情绪缓和,心中稍安。 便示意她一同动身。 两人御空而起,准备离开这片齐国土地。 然而。 刚刚升上云端,飞出去不远。 凤湘君似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凤梧。 语气带着些许探究: “你如此在意那个叫做陈阳的男子,听这名字,当是男子姓名。” “莫非……” “你心中对于此人,存有……什么情谊?” 她话语微微停顿,欲言又止。 观察着凤梧的反应。 凤梧脸上浮现茫然: “同门情谊吗?我和他也算彼此同门过……” 凤湘君见她似未领会,便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所言的,并非宗门之内的同袍之谊。” “我说的是……” “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 这话出口的瞬间,凤梧明显愣住了。 眼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她怔了许久,才像是被烫到一般,奋力摇头,语气急促地否认: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我……我只是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错事……” “心中觉得亏欠良多……” “只想找到他,弥补曾经的过失而已!” “我……” 她急切地辩解着。 仿佛想要说服凤湘君,更想要说服自己。 …… 就在这时。 凤梧话未说完。 声音却戛然而止。 目光被下方地面的某处景象,牢牢吸引了过去。 她因道韵筑基,神识感知范围远超同阶,即便在与凤湘君交谈时,也不自觉地俯瞰着下方这片她自幼成长的齐国土地。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 在脚下缓缓掠过。 “还在留恋此地吗?” 凤湘君见状,以为她是临别前心生不舍。 但很快,凤湘君便注意到,凤梧的神色不对。 她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下方一条蜿蜒在群山间的悬崖车道。 那车道不宽不窄,是凡俗世间常见的连通城镇,运输货物的路径。 而此刻,在那车道下方几丈深的土坡上,一辆运货的马车侧翻在地。 沉重的车厢和一个断裂的车轴,将一个男子死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旁边几名女子,正围着那男子,哭喊着奋力抬动车厢,试图将他救出。 却显然力有未逮。 看情形,应是方才那场秋雨导致路面湿滑,才发生了这意外。 凤湘君神识扫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凡人之躯,便是如此脆弱。 生老病死,天灾人祸…… 皆是常态! 然而。 她身旁的凤梧,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幕,身形在空中微微停滞。 “怎么了?” 凤湘君疑惑: “你认识那几人?” 凤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沉默了瞬息。 忽然转头看向凤湘君,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我……能在你这里,借一些疗伤的丹药吗?” 凤湘君闻言,再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她看了看下方那绝望的场景,又看了看凤梧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关切,心中已然明了。 她在自己的储物袋中略一翻找,随即摇了摇头: “我随身携带的丹药,药力过于霸道,并非凡人之躯所能承受。”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凤梧身上: “不过,你若只是想救治那人……又何须什么丹药。” 说着。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对着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雨云轻轻一勾。 一缕微不可查的水汽被她摄来,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奇异生机的雨珠。 “一滴雨,过了我手,便已足够。” 凤湘君语气平淡,将指尖那滴雨珠递向凤梧。 凤梧看着那滴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着柔和灵光的雨珠。 心中明了这是元婴修士的手段。 当下也没有过多惊讶,默默接过那滴雨珠。 身形一动。 便向着下方那翻车的土坡飘然落去。 …… 下方。 土坡之上,哭声凄切。 那被压住的男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正是当年青木门的杂役弟子小豆子。 他放弃修真梦下山后,经营着一家小布坊,娶了几房贤惠的娘子,日子原本过得平淡而温馨。 今日便是趁着入冬前,赶制一批厚实布匹,运送货物。 不料天降大雨,山路湿滑。 马车失控翻下陡坡! 危急关头,小豆子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几位娘子推开,自己却被沉重的车厢和断裂的车轴牢牢压住。 几位女子,尤其是他最年轻的发妻阿芸,早已哭成了泪人。 一边徒劳地试图抬起车厢,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小豆子!你醒醒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阿芸泪眼婆娑。 看着夫君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 紧紧抓着小豆子冰凉的手,哭道: “小豆子,我不许你死!没了你,你让我们姐妹几个怎么活啊!” 其他几位娘子闻言,更是悲从中来,哭声一片。 绝望的气氛弥漫在这荒郊野岭。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同九天仙子般,自空中缓缓降下。 轻盈地落在她们面前。 那是一个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子。 容貌清丽,气质出尘。 阿芸只觉得,便是过去在城里最大首饰店见过的顶级玉石,也不及这女子肌肤半分莹润光泽。 更让她震惊的是,对方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仙人! 电光火石间,阿芸和几位娘子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求求你!求求仙子!救救我夫君!我……” 阿芸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哀求。 而那女子正是……凤梧! 她并未多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她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那沉重的车厢和断裂的车轴,将其从小豆子身上缓缓移开。 紧接着。 在阿芸等人惊愕的目光中。 连人带车,甚至包括散落一旁的货物,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 轻飘飘地升空。 重新回到了上方平坦的车道上。 就连众人身上,货物上沾染的泥污,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涤荡干净。 焕然一新! 下一刻。 凤梧屈指一弹。 指尖那滴蕴含着生机的雨珠,便精准地落入小豆子微张的口中。 几乎是在雨珠入口的瞬间。 小豆子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复了红润。 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甚至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看便要转醒。 “这……这……” 阿芸瞪大了双眼,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凤梧做完这一切,神情依旧平淡。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清冷: “雨停了。等到路上泥泞干些,再赶路吧。” 阿芸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茫然地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 凤梧见状,便欲转身离去。 “仙子留步!” 阿芸见状,急忙出声,鼓起勇气问道: “您……您是我夫君过去在山上修行时的同门吗?” 她想起数月前曾来家中做客的陈阳,虽然只有短短三日,却帮了不少家中忙。 下意识地将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仙子也归为了夫君昔日的仙门友人。 凤梧脚步微顿。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芸见她不言,更是确信了几分,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感激与恭敬: “仙子,您一定是我夫君的朋友吧!”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不知……不知仙子尊姓大名?” “等我夫君醒来,也好知晓是哪位恩人出手相救,日后定当时刻铭记,焚香祷告!” 这个问题,让凤梧的身形明显停滞了一下。 阿芸见状,以为自己的问话唐突了仙子,连忙解释道: “仙子恕罪!小妇人没有其他僭越的心思,只是……” “只是想让我夫君知晓恩人名讳。” “日后也好报答……” 凤梧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 最终。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只留下几个字随风飘散: “我,曾姓李……” 话音未落。 她已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飞回云端。 消失在阿芸等人的视线之中。 “李?” 阿芸望着那空荡荡的天空,喃喃自语。 心中打定主意…… 等小豆子醒来,定要仔细问问。 这位姓李的仙子,究竟是他哪一位同门。 …… 凤梧重新回到云端,与凤湘君汇合。 凤湘君看着归来的凤梧,忍不住问道: “方才那人,是你过去在青木门的同门?” 凤梧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何要特意下去救治他?是因为彼此过去关系不错?”凤湘君有些好奇。 然而。 凤梧却摇了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不。恰恰相反……因为我曾经为人狠辣,重伤过他。如今……只是想弥补过去的过错。” 凤湘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新的探究: “那……” “方才你口中念念不忘的陈阳,我曾以为你是因为男女情愫才如此执着。” “如今看来……” “莫非你过去,也曾严重伤害过此人?” 凤梧抬起眼,与凤湘君对视。 目光中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她认真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凤湘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既觉无奈,又有些怜惜,温声劝慰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你入我南天凤血世家,便是全新的开始。” “当务之急,是好生修行,稳固自身。” “将来……” “若真有那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那人未死,你们还能有重逢之日,届时你再慢慢补偿对方便是了。” …… “补偿……” 凤梧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丝迷茫: “那我……该如何补偿?” 凤湘君被她问得一怔。 随即想了想,依据常理推测道: “这要看你所做错事为何。” “若是言语冲突,出言不逊,便诚恳致歉……” “若有过拳脚相向,争斗受伤,便赔偿丹药助其疗伤……” “若是因争夺法宝,机缘而结怨,便以灵石或等价之物作为补偿。” 她列举了几种常见的争端,与解决方式。 自觉已考虑周全。 然而。 她却注意到。 凤梧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眉头微蹙。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其艰难的问题。 凤湘君以为她仍在为过去的过错耿耿于怀,便再次宽慰道: “无需过多纠结。” “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如今你已是南天凤血世家子弟,身份不同往日。” “灵石、丹药、法宝,家族皆不欠缺。” “只要是能用以补偿之物,你现在都还得起!” …… “我现在……还得起?” 凤梧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下意识地低下头。 目光从自己挺拔的胸口,一路往下,掠过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最后落在赤裸的,莹白的双足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示意味。 凤湘君看着她这奇怪的反应,一时也愣住了。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打量自己的身体,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 凤梧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明白了!” 凤湘君见状,心中稍安,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嘛,能想通便好。切记,万不可让这些前尘旧事,影响了未来的修行大道!”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御空前行,向着南方飞去。 正在飞行途中。 忽然。 一盏造型古朴,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灯盏,无声无息地从她们身旁的更高空掠过。 飘飘摇摇,直上青云。 凤梧下意识地被那灯盏吸引,目光追随而去。 甚至生出一丝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念头。 “别去碰它。” 凤湘君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提醒之意。 “这灯是?” 凤梧收回目光,疑惑地问道。 “那是天灯。” 凤湘君解释道: “乃是道盟修士,用以向上界化神天君传递物品,沟通讯息的一种法器。” “灯中那枚水晶,想必便是某位修士要呈送给某位天君之物。” “我们不必理会,任它自行飞升便是。” 凤梧听闻,目光中再次流露出茫然之色。 天灯? 化神天君?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和陌生。 凤湘君看着她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过来。 齐国毕竟只是东土一隅的偏远之地。 而凤梧出身青木门,听闻其掌门欧阳华也不过结丹修为…… 眼界受限,不知晓这些高层修士之间的沟通方式,实属正常。 她语气温和地鼓励道: “无妨。待回到凤家,你的见识自然会广阔起来。眼下,只需记得,好生修行,才是根本。” “好生修行吗……” 凤梧低声重复着,眼神有些飘忽: “过去的自己,也曾一心以修行为目标,可为何后来……” 回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脑海中逐渐凝聚。 变得清晰! 而一旁的凤湘君,敏锐地察觉到了凤梧气息的变化。 她注意到,凤梧的眼神,在短短瞬间,从茫然变得锐利。 其中更是翻涌起一股深沉,而冰冷的愤怒! “怎么回事?” 凤湘君关切地问道。 “我想起来了……” 凤梧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凤湘君立刻明白,这是洗濯天心之后,记忆彻底复苏带来的连锁反应。 过往的一切,无论爱恨情仇,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方才凤梧的执念似乎全系于那个叫陈阳的男子身上。 但一个人的记忆枷锁一旦打破,涌出的绝不可能只有一份执念。 看凤梧此刻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恨,显然是想起了某个令她深恶痛绝之人。 “你想起了什么?” 凤湘君追问道。 然而。 凤梧却紧紧抿住了嘴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显然不愿多谈。 凤湘君见她如此,也不便勉强,只能将疑惑压下,道: “既不愿说,便先放下。一切,待回到家族再议。” 两人继续前行。 但凤梧眼中的怨恨之色,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飞行,越发浓烈起来。 心中更是思绪翻腾,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 “那一日,陈阳在李家镇找我问话,质问赵师妹所中情蛊,是否与我有关……” “当时我浑浑噩噩,许多事情记不真切……” “我只依稀记得,自己培养出了一株特殊的情蛊草,它能离开特定的环境生长……” “只记得后来,我将那株草,交给了一位承诺会扶持我,助我成为欧阳华掌门亲传弟子的‘前辈’……” “但那位‘前辈’的容貌,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是一片模糊的雾霭。” “无论我如何努力,都看不真切……” “其实这些年来,我心底一直有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 “赵师妹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如何能接触到那片被结界守起来的情蛊草?” 凤梧想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望向空旷无垠的天际。 除了那盏渐行渐远的天灯,便是无尽的苍穹。 “然而,洗濯天心,灵台清明之后,我终于想明白了……” “哪有什么扶持我的前辈……”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是你,拿走了我以血液培养出的那盆情蛊草!” “是你!” 无边的恨意与彻骨的寒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让她怨恨到灵魂颤抖的名字: “林师兄……林洋!” 第165章 两个胆大包天的人 那盏承载着记录水晶的天灯,无视地心引力,坚定不移地向着苍穹之上飞去。 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 越过凡人不可企及的高度。 最终抵达了一片寂静而浩瀚的领域。 这里,是星辰碎屑漂浮的虚空,是巨大星骸沉默流转的所在。 灵气稀薄却蕴含着至高的法则碎片。 天外天! 化神天君方能驻足修行之地。 一块尤为庞大的星骸之上,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闭目端坐。 周身气息与这方星空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那天灯进入这片领域的刹那。 他似有所感。 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 他对着那天灯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天灯立生感应,如同归巢的乳燕,乖巧地划破短暂的虚空距离,稳稳落入老者手中。 “哦?这么快就做完了?” 老者,正是赤玄天君。 他略带一丝讶异地自语道。 随即。 他从天灯的托盘上取下了那枚记录水晶,神识沉入其中。 顿时。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青木门残余弟子在王升指下接连殒命。 血腥而高效。 九华宗秘术沉灵化脉施展,土石成河。 将整个青木门废墟连同所有痕迹彻底镇压,覆盖。 深深埋入地脉深处! 最后。 是王升对着水晶恭敬行礼的画面,以及那句清晰的传讯: “在下王升,见过天君。”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招呼和汇报,但其中透露出的干净利落,与恰到好处的恭敬,让赤玄天君微微颔首。 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不错。这个九华宗的小辈,做事倒是爽快利落,不留首尾,还懂得礼数。” 他将水晶收起。 目光投向星空深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并未让他久等,前方漂浮的乱石带中,一道强横无匹的气息由远及近。 如同一条无形巨龙在这天外天横行无忌,搅动着稀薄的灵机。 那气息磅礴浩大,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与压迫感。 很快。 身影清晰起来,最终落在赤玄天君眼中。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子,面容俊朗却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电。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便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令人心生敬畏。 “赤玄,我要的东西呢?” 来人没有丝毫寒暄客套,开门见山。 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直接向赤玄讨要。 “这里。” 赤玄似乎早已习惯对方的风格,也不多言,直接将手中的记录水晶抛了过去。 那高大男子伸手接过水晶,神识立刻探入查看。 然而。 仅仅片刻。 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抬头看向赤玄。 目光中带着质询与一丝不善: “这青木门,为何只有这么点人?其他人呢?你们道盟这事是如何办的?” 赤玄天君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语气冷淡了几分: “傲庆,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东土道盟,可不是你南天杨家的下属门户,此番出手,不过是念在旧情,顺带帮忙而已。” 他特意在顺带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后辈。 傲庆! 南天杨家家主,亦是杨家第二位化神天君。 此子天赋堪称惊世骇俗,修行不过三百年,便已成就天外化神之位,接任家主,其狂傲自有其资本。 原本南天杨家之事,赤玄并不想过多插手。 但对方此次找上门,要求帮忙覆灭一个东土宗门。 起初赤玄并未答应,毕竟道盟有名录,不可随意屠戮。 然而。 当傲庆道出“青木门”三字,赤玄立刻想起,数月前正是此门妖气冲霄,引动他隔空出手擒拿妖王。 加之此门已被道盟以掌门乃西洲妖人为由除名。 他这才顺水推舟应下此事。 当然。 并非无偿帮忙。 代价便是一个进入杨家宝地……化龙池的修行资格。 那化龙池,据传源自杨家当年从东土迁往南天时,带走的一条东土祖脉。 蕴生出的灵泉拥有神异淬炼之效,对化神之下元婴,甚至结丹修士皆有奇效。 即便赤玄自身已用不上,为其门下弟子谋求一份机缘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这傲庆态度如此倨傲,仿佛在使唤自家仆从。 赤玄心中不喜…… 索性闭上眼睛,摆出打坐姿态,懒得回应他的问题。 傲庆见赤玄如此,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份因出身万年世家,自身天赋超绝而带来的天然优越感。 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并非质疑道盟,只是疑惑,那青木门好歹曾是一门,为何残余仅剩这点门人?” 说罢。 他对着赤玄抱拳,微微躬身一礼: “方才若因语气急切多有得罪,还望赤玄天君海涵。” 见傲庆主动放低姿态道歉,赤玄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不少。 他深知此子虽傲,却非不明事理之人。 而且其背后杨家老天君尚在。 虽闭死关,余威犹存。 他缓缓睁开眼,语气缓和道: “罢了。” “那青木门大部分门人弟子,早在数月前,便被一西洲妖王出手掳走。” “你方才所见,只是未能被带走,滞留宗门的残余。” “你若想斩草除根,怕是得亲自去西洲走一遭了。” …… “西洲?” 傲庆天君眉头再次拧紧: “在西洲何处?” 赤玄天君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据探查,应在白发妖皇的势力范围之内。” “猪皇的地盘?!” 傲庆天君脸色微变,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显然,即便是他,对那位雄踞西洲一方的绝世妖皇也极为忌惮。 听闻此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知道此事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宗门残余,深入猪皇领地,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他不再纠缠此事,但赤玄天君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 “傲庆,那青木门不过是东土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早已名存实亡。” “你贵为现任南天杨家家主……” “为何要大费周章,特意委托我将其彻底抹除?” 赤玄天君问道。 目光如炬,看着傲庆。 傲庆沉默片刻,淡淡道: “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此番我返回家族,处理事务时,发现了两名之前认祖归宗的子弟,犯一些……过错!” “过错?” 赤玄天君挑眉: “莫非那两人出身青木门?” “正是。” 傲庆点头。 他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龙性本淫,杨家血脉特殊,子弟遍布四方。 无论东土,还是南天。 甚至专制了一批战船,挂上青龙旗,为杨家搜寻外面的留着真龙之血的子弟。 自然也免不了有些心怀叵测或鱼目混珠之辈,企图借机攀附杨家。 “大概是三四年前,一个名叫杨天明的男子,带着他的道侣返回杨家。” “我观其血脉尚可,经脉坚韧。” “便按家族惯例,想为他安排几位族中优秀女子。” “以期诞下血脉更强的后代,延续家族兴盛。” “岂料此人冥顽不灵,死活不愿。” “无论是本家姿容出众的女子,还是与其他世家如凤血家族联姻……” “他一概拒绝,只认他带来的那个道侣。” 傲庆说着。 轻轻皱眉,似乎对此颇为不解。 赤玄天君闻言,倒是有些愕然。 据他所知,真龙杨家因其血脉特性与功法影响,族中风气向来开放,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态。 女子亦不乏面首。 虽百年前傲庆继任家主后,因其自身修行纯阳功法为由,稍稍整顿了风气。 但血脉中的东西不会改变。 一个流落在外认祖归宗的子弟,竟如此专情,倒是少见。 “莫非……他修炼的功法特殊,虽有道侣……但功法未成,仍需保持纯阳之身?”赤玄天君猜测道。 傲庆摇头: “修习的普通功法,元阳也已早失。” “那却是为何?” 赤玄更觉奇怪。 傲庆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原因: “因为他体内,混有鲛人血脉。” 赤玄天君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 鲛人一族,至情至性,一生只奉一主,只爱一人,乃是出了名的。 若是混了鲛人血,有此表现,倒也不算离奇。 但他随即又生疑惑: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让你动怒到要灭其出身宗门吧?” 傲庆再次摇头,神色间多了一丝冷意: “我还不至于因这点小事便动雷霆之怒。” 赤玄天君神色一肃,轻轻皱眉。 的确。 能让这位新晋的南天化神,杨家家主亲自出面,委托他这位东土天君出手抹去一个宗门。 绝不可能是这等儿女情长的小事。 必然有真正触及其底线,犯其忌讳之处。 “那……那个叫杨天明的子弟,究竟做了何事?”赤玄天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傲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某种情绪,才缓缓道: “我平日多在天外天静修,家族事务,通常由几位元婴长老轮值代理,你应该知晓。” 赤玄天君点了点头。 杨家除去老天君,也有几尊普通化神。 但那些化神修士,年岁不小,均如同老天君一般,闭关不出。 傲庆则在天外天修行。 宗族事务,则是落在家中元婴头上。 这与东土许多大宗的模式类似。 …… “上一次,我因故返回家族一趟,本想去化龙池打坐静修,洗涤心神……” 傲庆说到这里,话语顿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那并非单纯的愤怒。 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错愕,茫然,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才接着道: “然后我见到了……” 赤玄天君下意识追问: “见到了什么?” 傲庆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见到了那个叫杨天明的子弟,居然和他的道侣,两个人,就在化龙池中盘坐吐纳!” 赤玄天君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那子弟是何修为?莫非已结元婴?” 他觉得这或许是场误会。 傲庆摇头。 “那是结丹?” 赤玄天君再问。 傲庆依旧摇头。 赤玄天君眉头皱起: “总不能是筑基吧?” “傲庆,莫要说笑,那化龙池虽是淬体宝地,但其中蕴含的祖脉灵压非同小可。” “修为至少需至结丹境,方有资格进入,且需有长辈护持才行!” 然而。 傲庆接下来的话,却让赤玄天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就是筑基。” 傲庆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谬感: “一个筑基,带着一个炼气期的道侣,两个人,就在化龙池里安然盘坐吐纳!” 他似乎回想起了,当时那令他血压飙升的场景,补充道: “池水里面已经长出草了!天知道他们两个在那里修炼了多久!” 赤玄天君听闻至此,当真是哭笑不得。 化龙池是何等重地? 那是杨家立族根基之一,蕴养家族未来的宝池,平日里防护森严,开启都有严格规制。 如今竟被一个筑基小子和一个炼气女修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当成自家澡堂子般修炼?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傲庆会如此震怒! 傲庆语气冰冷地继续说道: “我当场便出手,将那二人拍死在化龙池中了。” 赤玄天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化龙池关乎杨家根本,是杨家弟子的修炼圣地。 只有每十年特定时间,才会为杨家真正的天骄开放,平常都要关闭蕴养灵性。 因为这池水,是从杨家把持的祖脉中生出,所以…… 关乎极大! 如今发生此等纰漏,看守之人失职固然要罚。 这两个胆大包天之徒,当场格杀以儆效尤,毫不为过。 他叹道: “原来如此。你震怒于此,故而追查到此二人出身宗门,欲要斩草除根,以泄心头之恨,倒也说得过去。” 傲庆没有接话。 只是又深吸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赤玄天君也不再深究,提醒道: “好吧,此事已了。记住,帮你这个忙,你欠我一个进入化龙池的资格,届时莫要忘了。” 傲庆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无话可谈。 傲庆便欲转身,返回南天。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赤玄天君目光敏锐地注意到。 傲庆的手腕之上…… 隐约有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淤青痕迹。 仿佛曾被什么细长之物紧紧缠绕过。 “杨家家主,你手上这是……?” 赤玄天君当即出声询问: “何时受的伤?” 傲庆闻言,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愣了一下。 随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 “许是前些时日返回南天,与其他几个不开眼的世家起了些冲突,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区区小伤,转瞬即愈。” 说话间。 那圈淤青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几乎快消失不见。 赤玄天君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 傲庆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 消失在星空深处,返回南天。 …… 然而。 这位杨家家主在归途之中,眉头却微微蹙起。 方才,他对赤玄天君撒了谎。 他下令灭杀青木门,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叫杨天明的子弟,与其道侣私自潜入化龙池修行。 真正让他心生寒意,乃至一丝隐隐不安的是后续…… 当他震怒之下,当场将二人拍死于池中后,立刻召来轮值家主及看守化龙池的元婴真君质问。 结果,包括那位元婴真君在内,所有人竟无一人记得那二人是何时进入化龙池的,进去了多久! 仿佛他们的存在,在那一刻之前被某种力量模糊,忽略了。 直到他这位天君亲身降临,才如同拨开迷雾般,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这种诡异的情形,哪怕过去了数日,依旧让傲庆心中难以释怀。 原本应当搜魂查探,却因当时怒火攻心,出手过于迅疾,导致线索彻底断绝。 他只能将疑点归咎于二人出身的宗门。 认为那青木门或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 “莫非那青木门,真有什么问题?” 傲庆再次拿出那块记录水晶,神识仔细扫过其中的画面。 废墟,杀戮,镇压……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只是执行了一次干净利落的清除任务。 画面中,似乎有条红色小虫子一闪而过,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喜,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但画面流转太快,那小虫子再无踪迹。 他也未放在心上。 最后是王升施展沉灵化脉,将一切彻底埋葬。 看着那被彻底抹平的青木门旧址…… 傲庆心中的那点疑虑,似乎也随着那沉入地底的废墟一同被镇压了下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可惜,那青木门的山门,已被掳去了西洲……罢了,此事就此作罢,不再深究。” 他低声自语。 随即指尖微微用力。 那枚记录着青木门最终结局的水晶,便在他手中化为齑粉,随风消散在星空之中。 不过。 垂下手的刹那。 傲庆却注意到了,手腕上那一圈淤青,依旧有淡淡残余。 “这伤势,到底何时所留?为何还没彻底散去?” 这位南天家主,化神天君见状也是轻轻皱眉。 …… 与此同时。 西洲。 灵蝶羽皇领地。 一座华美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宫殿深处。 一扇铭刻着繁复禁制的巨大石门紧闭着。 门外。 一个穿着喜庆红色棉袄,梳着双丫髻的女孩,正不耐烦地跺着脚,冲着门内叫唤: “未央姐姐!东西到底收拾好了没有啊?” 这女孩正是红羽。 她面前的巨大石门,乃是羽鸦一族血脉中传承的习性所筑。 于居住之地开辟出来,用以储藏搜集来的各类宝物。 门内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忙碌的女声: “等会儿,再等一会儿!” “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红羽撅起嘴,抱怨道: “不是未央姐姐你亲口说的,等到那些守着红膜结界的东土修士撤走了,就立刻带我去东土玩吗?” 她掰着手指头算: “这都收拾好几天了!怎么还不动身啊!我都快闷出鸟来了!” 她话音未落。 门内又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叮当声,夹杂着未央的自言自语: “不行,我得再好好找找,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好宝贝!” “之前我带在身边的东西,大多都是西洲这边合用,到了东土派不上用场……” “这一次,我一定得好好补偿陈阳!” “这把剑看着不错,锋芒内敛,他应该能用上……” “这副软甲也好,关键时或可保命……” “还有这个……这个……” 红羽在外面听得头皮发麻。 只觉得自家小姐这架势,不像是要出门,倒像是要把整个宝库都搬去东土。 然而。 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催促时。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红羽浑身一僵。 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位美妇人。 她身着华贵的彩裳,长发如瀑般垂下,容颜绝美,气质雍容华贵,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息。 正是这片领地的主宰…… 羽皇! 红羽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 “羽……羽皇大人!您……您怎么来了?您今天不是应该去猪皇大人的领地,观礼吗?” 那美妇人,看着红羽吓得煞白的小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红润的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随即。 她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宝库大门,伸出那根纤长的手指,对着门上那层流光溢彩的禁制轻轻一点。 “啵——”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那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轰击的禁制,如同水泡般悄然破开一个缺口。 顿时。 门缝之中。 难以计数的奇珍异宝所散发出的璀璨灵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将门外的走廊映照得一片亮堂。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羽皇,则如同一个恶作剧的少女,脸上带着一丝捉狭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迈步,穿过禁制缺口。 进入了宝库之内。 她悄然走到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高大的木架前认真清点,比对物品的未央身后。 然后。 缓缓伸出双手。 轻轻地遮住了未央的双眼。 第166章 你是何人? 视线被彻底遮蔽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不仅仅是视觉。 连同听觉,嗅觉,甚至对自身躯体的感知,都在一瞬间被干净利落地切断。 未央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与黑暗之中。 仿佛漂浮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里。 然而。 她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扎。 只是轻轻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向后靠去。 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身后那具丰腴而温暖的腰肢。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如同幼兽般的哼哼声: “讨厌……母后……你又来捉弄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宠溺的叹息。 那遮蔽五感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光线,声音,宝库内灵材混杂的淡淡香气,以及自身心跳的搏动感。 瞬间重新回归! 未央眨了眨眼,适应着重新涌入感官的信息流,身体顺势软软地完全倚靠进身后之人的怀中。 能如此轻易切断她这位羽皇之女感官,又让她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的…… 在这西洲灵蝶羽皇领地内,除了她的母后,那位至高无上的羽皇陛下,还能有谁? 灵蝶羽皇,在西洲万妖眼中,是屹立于云端之巅,执掌生杀大权的皇者。 但在未央这里…… 她首先是自己可以肆意依恋,撒娇的娘亲。 羽皇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未央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我并非在捉弄你。” “方才我以灵识遮掩,切断你与外界天地的联系……” “你便真的如同泥塑木雕,全然无法感知周遭分毫吗?” 未央闻言,脸上的慵懒神色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躲闪。 见到女儿如此神态,羽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摇头: “罢了。” “看来,那红尘教传承的至高法门之一……红尘观,你还是未能窥得门径。” “连初成的感官世界,都未曾练出。” 未央脸上顿时露出苦恼之色。 她身为羽皇之女,血脉尊贵。 然而出生第二日,便被西洲三大教派之一的“红尘教”教主亲自接入教中。 立为圣女! 幼年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在红尘教的香火梵唱,经卷道藏中度过。 直至年岁稍长,才返回羽皇领地修行。 她一身术法根基,大半源自红尘教。 母后此刻考较的,正是她身为圣女的功课。 “那……红尘三相呢?”羽皇换了个问题,目光依旧落在女儿脸上。 提到这个,未央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虽然前些年大多时间待在东土,但红尘三相的修行我并未落下。其中镜花相与金光相,我已炼成了。” 羽皇这才微微颔首,神色稍霁: “镜花相,映照自身如镜中花,水中月,生出千般变化,万种面貌,于旁人眼中亦只是虚幻倒影,不见真容。” “金光相,则如直面烈阳,光芒万丈,令人无法直视你全貌,不露跟脚。” “你能炼成这两相,总算没有完全荒废时光,只顾着拾掇你这宝库。” 她说着。 目光略带无奈地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木架。 未央体内流淌着灵蝶与羽鸦两种血脉。 而羽鸦天性喜爱搜集亮晶晶,蕴含灵气的物事。 开辟宝库储藏乃是本能。 她时常担心女儿会因为沉迷于搜集这些小玩意儿,而耽误了正途修行。 未央连忙辩解: “我一直有认真修行!只是……那第三相……浮世相,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入手,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难以触及。” 她轻轻蹙起秀眉,显得有些困扰。 “浮世相的修行,不同于前两相依靠自身悟性与锤炼。” 羽皇解释道: “它需要的是……众生愿力,是香火供奉。” 她看着女儿,语气平和: “你在东土期间,我已命人在红尘教总坛为你塑起金身法像,日夜受信徒焚香跪拜,汇聚愿力,助你修行此相。” 未央愣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喃喃唤道: “母后……” 她主动凑上前,在羽皇光滑如玉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眼中带着感动: “谢谢母后!” 随即又像只小猫般依偎在母亲怀里。 羽皇享受着女儿的亲昵。 片刻后。 却仍带着一丝遗憾道: “只是可惜……我最希望你能炼成的,还是那感官世界,下一步好修炼红尘观。” 未央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 “那法门也太难了……” “仅仅是感官世界,就要在一个绝对黑暗,无声无息,连自身心跳都需摒弃感知的密室里,不吃不喝枯坐数年,方能初窥门径。” “更别提其后玄奥的红尘观了。” “我老老实实修炼神识,提升境界不好吗?” 羽皇却坚定地摇头: “你不懂!” “神识并非万能!” “便如我方才,凭借修为高于你,便可轻易切断你的神识感知,将你与外界彻底隔绝。” “如同囚禁于一具活死人的躯壳之中。” “而感官世界一旦炼成,便是将自身灵觉与天地万物建立起一种不可分割的深层联系。” “届时,即便对手修为远高于你,也难以强行切断这种联系。” “你依然能‘听’到风的流动,‘看’到能量的轨迹,‘触摸’到法则的脉络。” “这是保命与洞察的先机。” 未央却浑不在意,搂着羽皇的胳膊晃了晃: “没关系呀!” “真要遇到修为比我高很多的,不是还有母后你嘛!” “你可是妖皇啊,一定能护住我的,为我出头!” “就像上次一样!” 她眼中满是信赖。 “上次?” 羽皇先是一怔。 随即想起什么,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露出一丝头疼的表情: “你这丫头,还好意思提上次?” “我正在闭关紧要关头,收到你的紧急传讯,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 “结果竟是那黄吉不开眼,招惹了天外化神,被一路追杀……” “你这惹祸的本事,也不知是随了谁。”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仍有些心有余悸。 “反正都有母后在嘛!” 未央笑嘻嘻地,毫无悔改之意。 羽皇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宠溺更深。 她子嗣虽多,足有三十六位皇女。 但未央体内灵蝶血脉最为精纯,心性也最得她喜爱。 内心深处早已将其视作最后一个孩子…… 不会再孕育其他子嗣! 故而格外纵容。 这时。 未央又转身。 继续去整理那些木架上的物品。 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们分门别类,装入行囊。 羽皇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 “对了,你要不要等参加了猪皇女儿的大婚典礼之后再动身前往东土?” 未央整理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去了。” 猪皇女儿大婚的对象,并非旁人。 正是那位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未央也是离开青木门后,才知晓…… 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东土掌门,真实身份竟是西洲天香教两百年前名动四方,以绝世容貌着称的轩华…… 轩花郎! 此事着实让她惊讶了许久。 “母后,那天香教的惑神面还真是厉害……” 未央一边将一件流光溢彩的软甲小心收起,一边说道: “我和灰羽自认感知敏锐,竟也丝毫未能看透他的伪装。” 羽皇闻言淡淡道: “惑神面乃天香教秘宝,炼制不易,传闻存世不过寥寥数张。” “非化神修为,极难看穿其伪装。” “而且,此面通常用于增益佩戴者容貌,魅惑众生,乃至神灵。” “而那欧阳华,却是反其道而行,在面上刻画时,刻意敛去自身风华,掩盖真容,倒也别出心裁。” 未央点了点头,惊讶那法宝玄妙。 然而。 羽皇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动作再次慢了下来: “不过,你若炼成了感官世界,即便对方戴着惑神面,恐怕也难逃你的感知。” 未央听着,却只是兴趣缺缺地再次摇头: “那法门太难了,以后有空再说吧。” 提及欧阳华,未央的神色始终有些微妙。 她在青木门时,因忌惮对方修为,总是刻意避开这位掌门。 双方并无交情。 但欧阳华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 陈阳的师尊! 这层关系让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而且,从根源上说,欧阳华是被黄吉掳来西洲的。 而黄吉是母后麾下妖王。 自己当时也在青木门…… 她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万一将来陈阳知晓了这些内情,会不会迁怒于她? 更何况,她这些日子隐约听到些小道消息。 那位欧阳掌门在猪皇领地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传闻那位猪皇之女白琼,准备了两叠厚厚的礼单。 一叠是今日大婚庆典的观礼请柬,广邀西洲有头有脸的妖王乃至妖皇。 另一叠则是…… 若欧阳华不肯乖乖就范,拒绝大婚,白琼便准备举行一场……小宴。 这场小宴不会邀请太多宾客,只请一些与她交好的女妖前去观礼。 观什么礼? 自然是观她如何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强行采补这位昔日的轩花郎。 更有甚者…… 据说白琼还私下安排好了顺序,让几位关系亲密的女妖排在她之后…… 也尝一尝这位名扬西洲的天香花郎是何等滋味。 并美其名曰……采花宴! 虽然只是真假难辨的流言。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想来那位欧阳掌门的处境……确实有些凄惨。 未央想到这里,不禁眨了眨眼,心中暗道: “不行不行……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陈阳的师尊。” “今日他大婚,我无论如何也该送份贺礼过去。” “万一他将来有机会在陈阳面前提起西洲之事,说我半句不好……” 她越想越觉得有必要。 “你又在翻找什么?” 羽皇见女儿又开始在宝库深处叮叮当当地翻腾,不由失笑。 “我……我想找件合适的贺礼,送给白琼姐姐。”未央头也不抬地回道。 羽皇轻轻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放心吧。” “贺礼我早已备好,并且单独以你的名义送过去了。” “毕竟你曾在青木门修行过一段时日,这份人情世故,母后还是懂的。” 未央闻言一愣。 没想到母后行事如此周到细致。 心中暖意更盛。 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 转身又扑过去搂住羽皇的腰,甜腻腻地道: “谢谢母后!” 羽皇笑着接受了女儿的拥抱,目光却落在她身后又被翻出来,堆成小山的各式物件上,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这些又是什么?怎么感觉你搜集的破烂越来越多了?” “哪有破烂!这些都是宝贝!” 未央立刻反驳,如数家珍般开始介绍起来: “这些都是我在东土搜集来的!你看这个……” 她拿起一枚金光流转,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妖兽内丹: “这是金阳妖龙的内丹!” “当年我救陈阳的时候,将它震慑住了,灰羽才趁机洞穿这妖龙的脑袋!” “可难杀了!” 羽皇瞥了一眼那内丹,语气平淡: “一条血脉不纯的假龙罢了。” “真正的龙族,要由祖脉蕴养。” “如今只在南天杨家的化龙池中,才有蜕变可能。” 说着。 她作势欲将那内丹丢弃。 “别!” 未央急忙阻止,眼中流露出不舍。 羽皇对上女儿那紧张的目光,唇角微勾: “这么喜欢?”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然抬起。 一缕缕晶莹剔透,仿佛由月光织就的灵丝凭空浮现。 轻柔地缠绕上那枚金阳妖龙内丹。 迅速将其包裹成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茧。 “那我便为它结个灵茧,以我灵蝶一族的丝茧秘术温养。” “过上十年八年……”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助其内残存的妖魂涅盘重生。” 她施展的,正是西洲灵蝶羽皇一脉,独有的丝茧秘术。 与东土的羽化仙法各有玄妙。 未央看着那光芒流转的灵茧,却摇了摇头: “母后,我不是这个意思……” 羽皇以为女儿嫌弃时间太长,便解释道: “我擅长的涅盘法门便是这丝茧秘术……” “若论对妖龙的效果,自然是南天杨家的化龙池更佳,但那涉及其他涅盘途径了。” “道不同,世间万物涅盘之路,也不尽相同,羽化仙法,丝茧秘术,化龙池……”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 “你不是喜欢这枚妖丹吗?” “方才见你拿起这内丹时,眼睛都在发亮。” “还念叨斩杀这妖兽的事情。” 未央语塞。 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放下内丹,又拿起其他物品,试图转移话题: “这个是星陨之火……” “当初从天而降,就落在陈阳的院子里,他一开始还舍不得给我呢,明明自己都找不到容器装载。” “后来还想跟我讨价还价,真是个小气鬼!” …… “这里还有一壶月华,一壶月魄……” “是我和陈阳联手,去打劫了搬山宗那伙专偷东西的老贼,抢来的战利品!” …… “一并还有这个汲月盘……” “需要配合特定阵法才能使用,陈阳当时居然也敢要!” “就不怕被搬山宗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她一件件介绍着。 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雀跃,与怀念。 羽皇静静地听着,看着女儿如数家珍的模样,忽然轻声打断了她: “看来,你这一趟东土之行,带回来的宝贝确实不少。” 未央用力点头: “自然是啊!” 然而。 羽皇话锋一转。 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不过,我瞧着,你好像少拿了一样最该放进这宝库的宝贝啊?” 未央茫然: “什么啊?” 羽皇唇角笑意加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就是那个名叫陈阳的男子啊。” 未央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母后!你……你胡说什么啊!” 羽皇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 “我可没有胡说。” “我起初还以为你是看重那枚七阶妖兽的内丹,现在看来……” “并非这些东西本身是宝贝。” “而是因为这些物件,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你与他的记忆,沾染了他的气息……” “所以才成了你眼中的无价之宝。” 她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那盛放星陨之火的玉瓶,目光意味深长: “否则……” “你怎么会每拿起一件,都不自觉地提及他呢?” “看来,我的小未央,是真的长大了。” “到了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的年纪了……” …… “母后!你再胡说,我……我今后再也不理你了!” 未央听得面红耳赤。 心跳如鼓,又羞又急。 几乎要跳起来。 羽皇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得轻笑出声。 不再继续逗她。 未央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只是……只是觉得做错了一件事,对不起陈阳而已。” 羽皇闻言,神色一正: “何事?” 未央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黯淡下来,低声道: “母后,您是至高无上的灵蝶羽皇。” “但我的父亲……” “却只是一只普通的羽鸦,不过是当年,为您凝聚三十六枚传承丝茧时,提供精血的数十位父系之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羽皇轻轻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可是在怨恨我?” “因为需要不同族裔的精血,来孕育最优秀的后代。” “导致羽鸦一族至今人才凋零,未能出现真正的强者?” 她共有三十六位皇女,皆是她自身血脉所化。 但父系来源各异。 这是她为了培养出最完美继承人的方式。 未央的灵蝶血脉最为精纯,但其羽鸦血脉却源自一个相对弱小的父系。 未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羽皇幽幽叹息一声: “你执着于去东土,除了游玩,更深的目的,是想为羽鸦一族求得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以弥补你父族血脉的不足,是吗?” 那羽化真血,在东土或许不算顶尖。 但在西洲…… 尤其是对羽鸦这类禽鸟妖族而言,却是近乎传说中的圣物。 能极大提升血脉潜力。 未央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那件让你觉得对不起陈阳的错事,便是因求取这羽化真血而起?” 羽皇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未央再次点头。 脸上浮现愧疚之色。 “具体发生了何事?” 羽皇追问,语气中带着关切。 未央叹了口气,低声解释: “那求羽化真血石室,就封存在青木门的祖师祠堂深处。” “但石门上有强大的道盟禁制守护,我身为妖身,根本无法强行闯入,只能……” “暗中扶持门中弟子,代我进去取来。” 羽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前前后后,我总共物色了三位青木门弟子。” 未央继续说道。 “三位?” 羽皇有些讶异。 “嗯。” 未央掰着手指: “第一个,体内蕴藏着一丝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凤血。” “第二个,明面上是鲛人血脉,后来才发现,其深处竟还潜藏着更为强大的龙血。” “至于第三个……” 她顿了顿: “则是一个看似普普通通,毫无特殊血脉的凡人。” 羽皇听着,若有所思: “最后,定是那个叫陈阳的弟子,成功为你取来了羽化真血,所以才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心生愧疚?” 她试图推测。 未央却哼哼了两声。 反问道: “母后,那你猜猜看,陈阳,是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呢?” 羽皇沉吟道: “既然目标是羽化真血,对禽鸟妖族吸引力最大,那应该是对凤血感应最强的那人?” 未央摇头。 “那定然是身负龙血,天赋异禀的那个?” 羽皇再猜。 未央依旧摇头。 羽皇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 未央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终于揭晓答案。 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与酸楚的情绪: “陈阳啊……就是最后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啊!” 她说完。 看着羽皇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 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母后,你说我选人的眼光,是不是……还挺准的?我最后,到底是没有选错人。” 羽皇看着她强装的笑容,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黯然。 心中明了。 女儿心中对那个叫陈阳的男子,情感绝非简单的愧疚,或同门之谊那般简单。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去追问那件错事的具体细节,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未央的头发: “过去之事,若觉有亏,将来寻机会弥补便是。” “母后要去猪皇那边观礼了,你……” “慢慢收拾吧。” “若在东土再遇危险,记得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说罢。 她转身,衣袂飘飘,向宝库外走去。 未央点了点头,目送母后离去。 当那雍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宝库一个昏暗的角落。 那里。 摆放着一盆极为不起眼的盆栽。 几片碧绿色的叶子在宝物的光华映衬下,显得朴素而安静。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盆草捧在手心,指尖拂过柔嫩的叶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低声呢喃。 如同忏悔,又如同祈祷: “陈兄……赵师妹的事情……对不起啊……” 这声低语,承载着她心中最深重的亏欠与无法言说的歉意。 然而。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 已经走到门口的美妇人,脚步猛地一顿。 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 然后。 在未央惊愕的注视下。 羽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身。 未央从未在母后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极致的错愕,是无法置信的震惊,甚至…… 带着一丝骇然! 而这道目光,并非落在她脸上。 而是死死地,如同盯着什么世间最恐怖之物般,钉在了她手中那盆不起眼的情蛊草上! 目光,缓缓上移。 母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碰撞。 方才宝库内的所有温情,宠溺…… 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封万物的极致寒冷。 与凌厉如实质的…… 杀意! 下一刻。 一道如同九天神雷炸响,蕴含着无上威严与震怒的呵斥,狠狠劈入了未央的识海。 震得她神魂俱颤: “你——是——何——人?!” 第167章 下辈子记得报仇 未央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不再蕴含丝毫往日的温情与宠溺。 只剩下审视死物般的冰冷,以及…… 一种她曾在母后面对鬼皇入侵时才见过的…… 极度厌恶与警惕混合的杀意! “来人!” 羽皇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碎裂,清晰地响彻宝库内外。 数道散发着强悍气息的身影应声闪现,是负责守卫皇庭的妖王护卫。 他们单膝跪地,听候命令。 “把她给我拿下!” 羽皇的手指,直指捧着情蛊草,脸色苍白的未央。 护卫们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犹豫。 拿下谁? 未央殿下? 羽皇陛下最疼爱的小女儿? 这……是不是听错了? 一旁的红羽也吓坏了,扑闪着大眼睛,急声道: “羽皇大人!未央姐姐……未央姐姐是做错了什么吗?您别生气……” 未央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一股被冒犯的屈辱和不解涌上心头。 她挺直脊背,声音带着属于皇女的威严,呵斥那些迟疑的护卫: “你们想干什么?!我娘亲是灵蝶羽皇!我是未央!” 护卫们的目光更加游移不定。 看看一脸冰寒的羽皇。 又看看色厉内荏的未央,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 羽皇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你们不要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在未央身上,补充道: “都给我退下!” 护卫们如蒙大赦,却又满心疑惑。 只能依言缓缓后退。 但目光依旧紧张地关注着场中。 未央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几步,靠近母后,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脚步微动的刹那。 羽皇袍袖一挥。 一股磅礴浩瀚的妖力瞬间涌出,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流转着复杂蝶纹的球形结界。 将未央连同她手中那盆情蛊草,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 彻底与外界隔绝! “你是何人?” 结界已成,羽皇再次开口。 问出了那个让未央心胆俱寒的问题。 未央愣住了。 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她心中的荒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强忍着颤抖,回答道: “我是未央啊,母后!您怎么了?” 然而。 她的话音刚落,羽皇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锐利。 如同两把冰锥,第三次重复: “你是何人?” 未央心中一颤,彻底慌了。 她从未在母后眼中见过如此冰冷,如此陌生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杀机! 哪怕她过去惹下再大的祸事,母后也从未如此对待过她! 可羽皇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不受控制般地,反复质问,声音低沉而压迫: “你是何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未央的心上。 她不想回答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一瞬之间,那个永远温和,纵容她的母后,会变得如此疯癫。 如此冷酷无情! “我是未央啊……” 她几乎是榨干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嘶喊出来。 她隐约察觉到…… 只有在自己回答“我是未央”的瞬间,母后眼中那冻彻骨髓的冰冷才会极其短暂地软化一丝。 但下一刻。 随着自己话音落下。 那冰冷便会以更坚硬的速度重新凝固。 于是。 她只能像个坏掉的木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声音从嘶喊变得麻木。 最后只剩下带着眼泪的,机械的低语: “我是未央啊……” “母后,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说过的,我将来会继承你的位置……” “我是灵蝶羽皇之女,第三十六女……” “我是灵……未央啊……” 泪水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滴在怀中那盆碧绿的情蛊草叶子上,溅开细小的水珠。 而羽皇的眼神,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绝望的冰冷。 那冰冷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正在极力挣扎,强行支撑的东西。 终于。 在未央近乎崩溃的重复中,羽皇转移了话题,但语气依旧森寒: “你手中这盆栽,是从何处得来?” 未央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手中这盆再普通不过的草,哽咽道: “这……这只是普通的情蛊草而已啊……它……它原本生长在青木门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羽皇脸色骤然大变。 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消息,失声低喝: “什么?!此物……已经来了西洲,还在猪皇领地?!” 她没有再追问。 也没有解释。 只是猛地转身,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 瞬间消失在宝库之外。 只留下那坚固的结界和结界内茫然无措,泪流满面的未央。 未央被困在结界中,不知外界发生何事,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些混乱的声响。 似乎有消息说,猪皇女儿的大婚典礼被紧急延期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无从知晓。 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一天一夜,在煎熬中过去。 当结界再次波动时,未央抬起布满泪痕,略显憔悴的脸。 羽皇回来了。 但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让未央下意识皱起眉头的人。 那是一个浑身干瘦,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的老者。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浑浊却透着一种诡异的专注。 因为常年保持这种瞪视的姿态,眼眶上下堆积着极深极密的皱纹。 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此人,正是将未央从小带入红尘教,让她终日与青灯古佛,木鱼香火为伴的教主…… 苏无烬! 未央从小就对此人喜欢不起来。 他那古板的性格,无休无止的诵经声,都让她感到压抑。 此刻,这两个人站在结界外,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着未央。 那眼神…… 让未央感到一阵寒意。 羽皇的声音快速而急切,带着一种未央从未听过的焦虑: “苏教主,我们二人已亲自去猪皇那里仔细搜查过。” “根据探查和问询,那东西似乎只是生长在青木门内一处普通山谷。” “被黄吉掳来的青云峰上,并未发现其踪迹!” 苏无烬那瞪圆的眼睛泛起微光。 声音干涩: “老朽也查遍了未央殿下返回西洲后所到过的每一处地方,气息干净,并无异常。” …… 羽皇的目光扫过结界内堆积如山的物件,语气凝重: “如今,只剩下未央本人尚未仔细探查,以及她身后的这座宝库!” 未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的茫然与委屈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被关在这里一天一夜。 没有等到母后的一句解释。 一丝安慰。 等来的却是这般如同对待囚犯,甚至……对待某种秽物般的态度! “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未央忍不住拍打着结界壁障,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苏教主!你们为何要这样囚住我?为什么啊!” 听到她的声音,羽皇和苏无烬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脸上。 下一刻。 令未央心脏骤停的一幕发生了! 羽皇猛地捂住胸口。 脸色一白。 竟“噗”地一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母后!” 未央大惊失色,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了担忧,扑到结界边缘: “您怎么了?您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一旁的苏无烬,用那干涩的声音缓缓道: “羽皇陛下昨日,与猪皇大战了一场。” “什么?!” 未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不可能!母后性子最为温和,是几位妖皇中最好说话的!况且,我们与猪皇一向并无仇怨啊!” 苏无烬那瞪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陈述: “因为羽皇陛下,要灭杀整个青木门山门,将其从世间彻底抹去。猪皇……出手阻拦。”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未央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灭杀青木门? 昨天母后不是还要去参加猪皇女儿的大婚观礼吗? 怎么转眼间,就要将欧阳掌门出身的宗门彻底毁灭? 这其中的转折太过突兀,太过骇人! “不要与她说太多,苏教主!” 羽皇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未央: “小心一些……‘它’可能是在骗你,试探你!说不定……会害你!” 这一瞬间,未央终于明白了! 结合昨天母后那反复的,如同确认身份般的质问“你是何人”。 以及此刻这毫不掩饰的猜忌…… “母后……” 未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伤: “你……你怀疑我……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羽皇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未央激动道: “大不了……大不了你用神识仔细扫查我的神魂!” “一看便知!” “我身上莫非是沾染了什么残魂邪祟不成?!” 她甚至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四周。 然而。 她很快发现,母后的目光,并不仅仅是在看她。 那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视线,更多是落在她脚边,那盆已经被她放在地上的情蛊草上! 与此同时。 苏无烬那带着深深困惑,与不解的喃喃自语,也飘入了她的耳中: “这东西……为何会……借助草木显化?为何啊……” 一瞬间,如同电光石火,未央猛地明白了过来! 问题不在她身上,或者说,不完全在她身上! 问题在于这盆…… 情蛊草!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盆碧绿的,看似无害的植物,声音发颤: “母后……是它?是这情蛊草……有什么问题?” 灵蝶羽皇沉默着。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冰冷的目光,已是无声的答案。 未央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羽皇。 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找回一丝往日的温情。 母女二人隔着结界,无声地对峙了许久。 “母后……您究竟要做什么?” 未央的声音带着绝望: “我被关在这里一天一夜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泣不成声。 羽皇依旧不语。 甚至微微偏开了头。 “求求您……不要这样对我……我是您的女儿啊……您说过,您最疼爱我……” 未央的声音卑微而哀切。 羽皇索性彻底转过身,背对着她。 然后。 一句轻飘飘的,却如同万载玄冰般寒冷刺骨的话语,落入了未央的耳中: “苏教主……我不忍下手。你……来动手吧。” 轰——! 未央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瞪大了双眼。 瞳孔紧缩。 眼泪瞬间凝固在脸上。 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动手? 母后…… 竟然真的要杀她?! “母后……您……您要杀我?!” 她失声尖叫。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荒诞。 “你们要干什么!未央姐姐做错了什么?!” 红羽也尖叫起来,想要冲过来,却被无形的气墙阻挡。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苏无烬,深吸了一口气。 那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对着羽皇的背影,缓缓开口: “羽皇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不如……让老朽带她回红尘教总坛吧。” “如她幼时一般,终日于佛前听经,受万千教徒香火供奉。” “洗涤数十载……” “无论她身上裹挟了何等因果,何种不祥……” “皆由我红尘教一力承担。” 羽皇的背影僵硬了许久,久到未央几乎要窒息。 她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 未央便感觉周身一轻。 那困住她的结界,连同她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托起。 苏无烬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于她身后的这座羽鸦宝库……” “老朽事后再来,将内中每一件物品,逐一仔细探查!” “便如昨日,我等在猪皇领地,探查那东土而来的青云峰一般。” “绝不遗漏分毫。” 说完。 他袖袍一卷。 便带着未央和那结界,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 向着红尘教总坛的方向而去。 在被带离的最后一刻。 未央瞪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眼,死死地望向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雍容而绝情的背影。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 “为何……母后!究竟是为何啊——!” 然而。 灵蝶羽皇,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只有一片令人心死的沉默。 苏无烬带着未央离去后,灵蝶羽皇独自立于空荡了许多的宝库前。 那双凤眸中的冰冷与挣扎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静立良久,方才挥退左右。 亲自开始着手清理,这座属于她女儿的藏宝洞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 灵蝶羽皇和红尘教教主苏无烬一同,以近乎苛刻的谨慎,将宝库内的每一件物品…… 无论是光华璀璨的灵宝,还是看似寻常的杂物。 都逐一拿起。 以自身强大的神识,与红尘教特殊的秘法反复探查,感应。 过程繁琐而沉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仿佛在搜寻某种看不见的瘟疫源头。 半个月后的一天。 当清理进行到宝库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时。 苏无烬那干枯如树皮的手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玉瓶上停顿了下来。 这玉瓶混在一堆低阶灵材中间,瓶身甚至沾染了些许灰尘。 他拨开瓶塞,神识向内探去。 瞬间。 这位红尘教教主那永远瞪圆的双眼,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周身那古井无波的气息,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小心翼翼地从玉瓶中,倒出了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仿佛还带着一丝微弱生命颤动的血肉。 “这似乎是……?!” 苏无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迅速以自身灵力将这块血肉隔绝开来,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 他立刻招来在门外忐忑不安守候的红羽询问。 红羽辨认了半天,才模糊记起: “好像……好像是未央姐姐从东土带回来的……” “说是……叫什么通窍的身上掉下来的?” “当时姐姐觉得稀奇,就随手收起来了……” …… “东土……通窍……” 苏无烬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块血肉重新收起。 并未将其放回原处,也未立即向羽皇禀报。 而是继续进行着后续的清理工作。 直到确认整座宝库再无任何异常气息。 …… 数日后。 确认宝库已干净。 羽皇与苏无烬一同前往红尘教总坛,探望被供奉在香火密室中的未央。 密室内,百盏佛灯长明,映照着未央苍白而平静的脸。 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她最初的激动与绝望。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母后,你来看我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嗯。” 羽皇的回答同样简短。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想要知晓……” 未央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羽皇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为何要这般对我?要……杀我?求求您,告诉我,好吗?” 羽皇看着她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以为,你在那青木门,挑选人为你求得羽化真血,但何尝……不是也在被挑选?” 未央一愣。 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充满了不解。 而下一刻。 羽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重复了那个让她心碎的问题: “你是何人?” 未央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般的平静: “我是未央。” 羽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她幽幽叹息: “若你真是未央,还没有变……那只能证明,‘它’没有选上你而已。因为……‘它’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未央心中巨震。 还想再问,羽皇却已不愿多言,匆匆转身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惶。 脚步声渐远。 苏无烬走进了密室。 “我娘走了吗?” 未央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苏无烬沉默。 “苏老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我想要回皇宫啊。” “我想要去东土……” “我想要……” 苏无烬依旧不语。 没有回答她关于归期和去东土的问题。 未央忽然觉得…… 这或许就是某种报应。 为她当年在青木门的算计,让她如今被困于此地,承受这无妄之灾。 然而。 下一刻。 苏无烬却缓缓摊开手掌,露出了那块暗红色的血肉。 他盯着未央的眼睛,干涩地问道: “此物,你是从何处得到?” 未央一愣。 目光触及那块血肉的瞬间,便认出了那是来自通窍! 一种莫名的反感油然而生…… 既然母后什么都不愿告诉她,对她只有猜忌和冰冷的杀意。 那她凭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 “我不知道!” 下一刻。 这四个字便带着一股倔强和赌气。 冲口而出。 苏无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瞪圆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但他并未逼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缓缓地关上了密室厚重的石门, 将未央重新留给了那无尽的诵经声,与摇曳的佛灯。 他握着那块血肉。 并未回到自己的禅房。 而是沿着红尘教总坛幽深曲折的回廊,一步步向着更深处走去。 廊壁上的灯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与古老木料混合的气息。 最终。 他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这石门高达十丈,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琢而成。 表面光滑如镜,却刻满了无数细密如蚁,充满了远古苍茫意味的符文。 石门紧闭着。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无烬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之上。 周身的磅礴灵力开始缓缓运转。 石门极其沉重,以他的修为,推动起来竟也显得颇为吃力,伴随着一阵低沉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声。 石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 并非寻常的房间。 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广阔空间。 高不知几许,深不见尽头。 目光所及,并非黑暗。 而是被无数盏长明不熄的佛灯所照亮! 这些佛灯数以百万,千万计,如同星河般悬浮于虚空之中,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 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在这片灯海的核心,盘坐着一具巨大的白骨! 这白骨似人形,骨架庞大得超乎想象。 如同一条盘踞的山脉,散发着亘古,苍凉,而又蕴含着难以言喻威严的气息。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 仿佛已历经了万古轮回。 苏无烬站在门口,对着那具巨大的白骨,摊开了手掌,露出了那块通窍的血肉。 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而广阔的空间中回荡。 带着一种奇异的恭敬与探寻: “你看看此物……还记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具庞大白骨空洞的眼眶中,毫无征兆地,猛地燃起了两簇幽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跳跃着。 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痛苦,与古老的记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水火相克,能量对冲。 周围那数百万,数千万盏长明佛灯,竟齐刷刷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近三分之一! 整个空间的光线骤然黯淡了下去。 仿佛从白昼跌入了黄昏! 一个沧桑,沙哑,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意念,直接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响起。 带着一丝困惑。 一丝追忆。 最终化为某种确认: “我想想……这血肉……似乎是来自……” “通窍?” “他又现世了吗?” 这意念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随即。 那白骨眼中的幽蓝火焰迅速黯淡,熄灭。 周围熄灭的佛灯,又仿佛被无形之手点燃,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恢复了之前的光明。 苏无烬见状,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缓缓走上前,将手中那块暗红色的血肉,轻轻放在了那巨大白骨的指骨之上。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过,拂动了空间内的尘埃,也轻轻拂过那块血肉。 他静静地看着那块血肉,仿佛在等待什么。 但良久…… 白骨再无任何反应。 最终。 苏无烬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转身。 再次用力。 将那扇沉重的黑色石门缓缓关上。 彻底隔绝了内外。 仿佛,他对这一幕已然习惯。 毕竟,在漫长的岁月中,每隔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总会有那么一两块属于“通窍”的血肉,以各种方式,出现在这世间的某些角落。 只是,每一次都…… “太少了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那双永远瞪圆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如果……能再多一些……再多一些这样的血肉……你或许……就能好受一点了吧……” …… 未知的黑暗深处。 “陈阳……陈阳……醒一醒……醒一醒……” 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有声音穿透厚重的迷障,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陈阳的意识在温暖的黑暗中沉浮。 他不愿意醒来。 周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着。 柔软而安全。 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源头,在母亲的肚中安眠。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足以让人放弃一切挣扎的安宁。 “我要再睡一会儿……好困……” 他在意识深处喃喃自语。 抗拒着那呼唤。 然而。 下一刻。 一阵剧烈的,如同针扎斧凿般的刺痛,猛地贯穿了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 一声气急败坏,却又虚弱无比的咆哮,在他识海中炸响: “混账啊!活过来就快醒一醒啊!通爷我……我撑不住了啊!” 这声咆哮如同惊雷。 瞬间劈开了沉沦的黑暗。 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意识如同潮水般回归。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那层温暖而柔韧的包裹感。 四周并非绝对的黑暗。 而是流转着一种略微暗淡,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红光。 将他笼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我……我不是死了吗?” 他茫然地自语。 随即。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王升那冰冷无情的面孔,罗小虎胸前爆开的血花,一个个同门弟子如同被碾碎的蝼蚁般倒下。 最后是自己胸膛炸裂,经脉尽碎的剧痛与无边黑暗…… 他下意识地以神识探查自身。 这一探查,让他大吃一惊! 伤势……全好了?! 不仅血肉恢复如初,连原本断裂,错乱的经脉,也都被完美地续接起来。 甚至隐隐比之前更加坚韧宽阔! 炼气十层的修为,也完好无损地存在于丹田气海之中! “自然啊!” 通窍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却还在强撑: “我让你用我教的吐纳法,卸掉了体内暴走的灵气。” “然后用我积攒的本源之力,为你修补了经脉和血肉!” “怎么样,通爷我厉害吧?!” 陈阳心中巨震,在那种必死之局下,通窍竟然真的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连忙回应: “厉害!通窍,多谢……” 但很快。 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触碰着四周那层散发着红光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壁垒,疑惑道: “那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周围都是红光?” 通窍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你平常……什么姿势躺着比较舒服?嗯……趴着还是仰面?” 陈阳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 下意识回道: “仰面……不算了,还是趴着更舒服些。” “哦,趴着啊……” 通窍的声音似乎沉吟了一下: “那你现在就趴着吧,待会儿别乱动。” 陈阳虽然满心疑惑,但通窍刚刚救了他的命,他还是依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调整了一下姿势。 趴伏下来。 然而。 他刚刚趴好,耳边,却又传来了通窍那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趴着吗?也对……平摊开来,受力均匀点,或许……不会太疼……” “疼?” 陈阳心中一紧: “什么意思?” 通窍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悠悠传来: “因为……通爷我……马上要……睡觉了……” “睡觉?” 陈阳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通窍你怎么了?” 然而,通窍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仿佛风中残烛: “我睡着后……这层胎衣……还能为你……挡十二个时辰……” “每一个时辰……结界就会……削弱一份……” “十二个时辰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你刚才那个姿势……肯定会马上……疼死你……” “现在……” “你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陈阳这才猛地意识到,通窍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活泼跳脱。 而是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虚弱。 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什么意思啊?!通窍!你到底怎么了?!” 陈阳焦急地在心中呼喊。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通窍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和愤怒,勉强汇聚起来: “那个……元婴修士……太坏了……太毒了……” “我以为他杀了人就走……结果……那混账……” “他要补刀啊!” 补刀?! 陈阳浑身一寒。 “你现在……不在地上……” 通窍的声音越来越飘忽: “你在……地底啊……被他……埋起来了……你上面是……” …… “上面是什么?!” 陈阳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下一刻。 通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的的话语,让陈阳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你头上……压着……” “青木门剩下的那三座大峰……” “灵剑、丹霞、玉竹……全部……” “都压在你……身上啊……” 话音未落。 通窍的声音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也就在这一刹那,陈阳周身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天空都坍塌下来的恐怖巨力,轰然降临!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从他体内爆响! 陈阳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到了一处。 喉头一甜。 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内部狭小的空间。 那无边的巨力死死碾压着他。 耳边只剩下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通窍最后那断断续续,充满怨恨的话语,仿佛还在黑暗中回响,却又听不真切了…… “陈阳下辈子……记得找那人……报仇……” “那混账杀了人不说……还想要把你们……炼成……灵脉的……养分……” 第168章 绝世之地 无法形容的重量。 那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度,无孔不入地挤压过来。 三座曾经象征着青木门荣耀与根基的巨峰。 灵剑,丹霞,玉竹…… 此刻它们的全部重量,经由那条被王升以神通炼化的土石之河转化。 尽数倾泻在这地底深处,由四面八方而来,死死地镇压在陈阳那渺小的身躯之上。 这仅仅是第一个时辰。 巨大的,纯粹的物理性痛楚,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成齑粉。 他动弹不得,连弯曲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像一块被钉死在砧板上的肉,被动承受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碾轧。 “呃啊……” 喉管被挤压,他连惨叫都只能化作模糊不清的嗬嗬声。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在意识深处嘶吼: “这里……到底……有多深?!” 寂静。 只有骨骼摩擦和血液在高压下奔流的怪异声响。 许久之后。 就在陈阳以为通窍已然彻底沉寂时。 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识海: “三……千……丈……” 三千丈! 这三个字如同三座新的山峰,狠狠砸在陈阳的心头。 瞬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 太深了…… 深到令人绝望! 痛! 太痛了! 这种纯粹的,蛮横的,无处可逃的物理碾压之痛,远超他过往经历的任何一次。 即便是当初修炼沈红梅所授的《九转淬体诀》,引灵气冲刷,撕裂经脉的痛苦,与之相比,也显得温和了许多。 那至少是主动的,是有目的的锤炼。 而此刻,只有毁灭。 在这令人发疯的剧痛折磨下,陈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对生存的极度渴望,让他开始无意识地嘶哑呼喊。 声音在狭小,被胎衣包裹的空间里回荡,显得如此微弱而绝望: “救我……谁来……救救我……”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通窍那道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天边的飘忽: “你……试着……筑基吧……”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一丝微光,瞬间点燃了陈阳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意识!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部意念嘶喊: “筑基?!筑基就能逃出去吗?!就能扛住这重量吗?!” 然而。 那希望的微光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扑灭。 通窍的声音更加微弱,几乎细不可闻。 带着一种残酷的诚实: “不是……修为……高一点就能活,是死的时候……舒坦一点……而已……” 话音落下。 通窍的气息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得如同它从未存在过。 仿佛刚才那几句断断续续的指引,只是陈阳在极致痛苦下产生的幻觉。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独自面对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越来越沉重的碾压。 就在陈阳的意识几乎要适应,或者说麻木于,这第一个时辰的恐怖压力时。 “轰!!!” 身上的力道,毫无征兆地,陡然再次加重! 如同原本背负着一座山,此刻却又被硬生生塞入了另一座! 陈阳面朝下,整张脸几乎被压扁,口中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身下那层已然黯淡的红色胎衣。 “这……这是……” 陈阳神魂俱颤,猛然想起了通窍沉睡前的最后话语。 十二个时辰,胎衣的庇护每个时辰都会减弱一分! “第二……第二个时辰?!!”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这才仅仅是第二个时辰! 那往后的十个时辰…… 又会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第三个时辰。 陈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如同寒冬枯枝断裂般的嘎吱声。 他全身骨骼表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纹。 第四个时辰。 那些裂纹在持续的重压下,彻底贯通、断裂!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第五个时辰。 断裂的骨骼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继续挤压,研磨,开始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小块。 第六个时辰。 碎裂还在加剧。 那些骨块变得更为细碎,如同锋利的刀片,横七竖八地插在他全身的血肉之中。 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脉搏跳动,都会带来新一轮的切割般的剧痛。 第七个时辰…… 陈阳感觉头颅猛地一沉,一股难以形容的眩晕和剧痛同时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壳里炸开了。 他最坚韧的头骨,似乎也到达了极限,裂开了。 他短暂地晕过去了一小会儿。 但那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立刻又强行将他从黑暗的怀抱中拽回。 逼他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 直到某一刻……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笼罩周身的,那层由通窍本源所化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消散了。 失去了这最后的缓冲,三座大峰的真正重量,毫无保留地,结结实实地碾压而下! “噗——” 仿佛一个被装满水的水袋被巨石砸中。 陈阳只感觉全身的血肉、内脏、骨骼碎片…… 所有的一切。 都在这一瞬间…… 被那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彻底揉碎,混合在了一起! 不再分彼此,不再有形态。 化为了一滩被禁锢在狭小空间里的,绝望的肉泥。 要死了! 不是危机感,而是真真切切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感觉! “通窍!!!” 他想要呼喊。 但声带早已碎裂,连一个模糊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想散开神识求救。 但神识在这极致压缩的空间里,如同被囚禁在铁罐中的飞蛾,根本无法探出身体之外分毫。 只能看到自己体内那一片狼藉,如同炼狱般的惨状。 他只能感觉到,在自己头颅旁边,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米粒大小的红点,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那是通窍。 它似乎被一层更厚实的胎衣包裹着。 勉强维持着不被彻底压碎的状态。 但也仅此而已。 怎么办?! 陈阳的思维都变得粘稠,断断续续,脑海之中混沌一片,仿佛塞满了浆糊。 “筑基……要筑基……” 这是唯一残存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手中最后的一根稻草。 可在这三千丈的地底,被厚重如山的大地和三座巨峰镇压,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 储物袋! 里面有红梅前辈赠送的丹药、灵石! 可储物袋就在腰间,他现在连感知腰部的存在都做不到,更别提调动神识去开启它了! 不能借助外物,只能依靠自身功法…… 他在混乱的脑海中拼命搜寻。 赵嫣然随杨天明离去后,他便没有刻苦修行,一心只等师尊欧阳华归来指点筑基。 那三年间,除了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稳固炼气十层的修为外,并未刻意修炼任何筑基功法! 他甚至没有考虑自行筑基! 不过也正是如此,他将乙木化生诀,修炼得越发熟稔。 正是凭借这门修复血肉的功法,他才能在这般碾压下,勉强吊住一口气。 不断修复着那几乎每一刻都在新增的伤势。 可如今。 体内的灵力早已在持续不断的修复中消耗殆尽,近乎枯竭。 “我还剩下什么?!” 陈阳脑海中喃喃自语。 当疼痛变得麻木,当修复停止,当灵力枯竭…… 在这三千丈的黑暗地底,被整个世界遗弃,他还剩下什么?! 没有陶碗,没有通窍回应,没有师尊,没有前辈,没有同门…… 什么都没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肉身疼痛更可怕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发现,比疼痛更恐怖的,是这绝对的寂静。 是这失去了时间流逝感的永恒黑暗! 不知昼夜,不辨年月。 一个人,孤零零地沉沦在这地底深渊。 如同被放逐到了宇宙的尽头,所有的声音,色彩,希望都被剥夺。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能将人逼疯的孤寂! “救救我……有人吗……谁都好……” 他开始无意识地祈祷,意识逐渐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半昏迷的沉睡状态。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枯竭。 一年又一年。 当然,这……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因为岁月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首先消散的,是体内那枚沈红梅留下的煌灭剑种。 它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碎裂,湮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过了很久,一直顽强运转,为他修复血肉的《乙木化生诀》,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周天运转彻底停滞。 伤势不再修复。 破碎的骨骼与血肉就这么维持着被碾压的状态。 死气开始弥漫。 最后。 连维持最基本生命活动的《乙木长生功》……也慢了下来! 生机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越来越微弱。 死亡的气息如同浓雾,将他紧紧包裹。 “我下一辈子……真要被变成……这地底灵脉的……养分了吗?” 一个麻木的念头浮现。 长久的剧痛之后,是更深沉的麻木。 功法停滞的后果,是身体仿佛退化回了最原始的凡人时期。 饥饿、干渴、寒冷…… 所有属于凡人的,早已被灵力驱散的感官,以一种变本加厉的方式回归。 并且在这无法动弹的绝境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开始频繁地陷入沉睡。 一睡,便是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 有缥缈的青山,有氤氲的灵气,有闪烁的灵丹…… 还有一个个熟悉而又模糊的人影。 沈红梅,欧阳华,宋佳玉,朱大友,柳依依,小春花…… 他们在他眼前晃动,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耳边只有一片模糊的杂音,什么也听不清。 他想要就此沉睡下去,不再醒来。 然而。 就在这混沌的梦境边缘。 一个脆生生的,带着无比期望与仰慕的少年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迷雾,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陈大哥!你有仙人之姿啊!” 仙人? 陈阳的意识猛地一颤。 这声音…… 是谁? 他在漫长而混乱的记忆长河中费力地打捞着,过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想起…… 那是小豆子! 是那个在修行路断,黯然下山离别时,依旧带着纯真笑容,对他说出这句祝福的朋友! 只是……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陈阳猛地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四周依旧是空荡荡的,绝对的黑暗。 除了无处不在的,已经麻木的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神识被死死压制的憋闷感依旧。 他分不清此刻是睡着刚醒,还是依旧在梦中。 甚至连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无法分辨。 眼前,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新的画面。 那是小豆子在凡俗宅院中,与几位娘子温馨相处的平凡生活。 一处小院,一份营生,几位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那样的生活,平静,安稳,充满了烟火气。 真好啊…… 那为何…… 自己当年,还要选择上山修行呢? “我当初……为什么要上山?” 陈阳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 脑海中,浮现出一条很长很长的,仿佛通往云端的青石台阶,看不到尽头。 台阶之上,一个女子的身影,衣袂飘飘,正盈盈笑着,回首望向他。 那面容熟悉而又带着岁月的隔阂,有些模糊。 他努力踮脚,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却已慢慢转过身,沿着台阶,向着那云雾缭绕的山上。 越走越远。 他就这么不由自主地,一步步,一步步地。 跟在了她的身后,向上攀登…… “我想起来了……我是随着……赵嫣然……上山修行的……” 一声无意识的呢喃,在死寂的识海中回荡。 原来。 之前梦中那青山,那灵丹,那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并非全是虚幻。 他真的去过那梦中的仙山,真的经历过那些光怪陆离的修行岁月。 而他漫长修行的起点,是源于一个名叫赵嫣然的女子。 他曾经的……发妻。 “可赵嫣然当年……又为什么要上山修行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阳的脑海再次陷入一片茫然。 他想不起来了,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 他只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再次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沉的黑暗。 他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极其漫长,却又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 没有灵气。 没有仙法。 只有彻骨的严寒。 一个瘦弱的少年,和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少女。 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旧屋子里,紧紧蜷缩在一张冰冷的,铺着干草的破床上。 窗外。 是漫天呼啸的寒风。 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白。 灾荒之年,能吃的东西早已吃光,屋子里唯一的火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 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几乎无法御寒的破旧棉被,瑟瑟发抖。 少女声音微弱,带着颤音: “你饿吗?” 少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昨天……偷偷出去……吃了一大盆雪……肚子现在还胀鼓鼓的……一点都不饿……” 少女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同样冰凉的额头上,带着哭腔: “骗人,你把粮都给我吃了……你吃雪哪能充饥……你就不怕……冷死你吗……” 她说着。 用尽力气将他更紧地搂入自己单薄的怀中,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给他一丝暖意。 两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 听着窗外寒风如同鬼嚎般呼啸,看着那扇破旧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少年的目光,越过了窗外白茫茫的死亡世界。 投向了极远处! 在那冰天雪地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 隐隐约约。 能看到一抹不一样的,如同翡翠般顽强存在的青色。 那是一座山。 一座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生机的…… 青山! 少年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那山上有仙人。 他们会飞天遁地,会呼风唤雨,会点石成金,长生不老…… 屋子里,寒冷彻骨。 少年就这么怔怔地透过那小小的缝隙,望着那座遥远的,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青山。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座山影。 一闪,一闪。 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点燃。 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近乎虔诚的憧憬。 不知是那青山给了他虚幻的希望,还是怀中少女那拼尽全力的拥抱,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感觉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下意识地,喃喃地开口。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阿嫣……你说……山上的仙人……会不会……也挨冻挨饿?” …… 陈阳的意识,在无尽的寒冷,与那抹青山带来的微弱憧憬间浮沉。 原来…… 最想要上山修行的人…… 一直是我啊。 …… “阿嫣……山上的仙人……一定……没有苦难吧……” 第169章 吐纳万丈之下 那一丝由梦境带来的温暖,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在触及现实的冰冷后,悄然破碎。 陈阳的意识从漫长的浑噩中,极其艰难地剥离出了一点点清明。 痛楚…… 不知在何时已然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 仿佛他整个人都被封存在了万载玄冰之中,连思维都快要被冻僵。 冷…… 好冷…… 在这无边的寒冷与死寂中,求生成了唯一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反复地喃喃着一个名字。 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一丝虚幻暖意的咒语: “阿嫣……阿嫣……” 每一次这两个音节在死寂的识海中泛起微澜,他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之火,便会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闪烁一下。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对抗这绝对冰冷与绝望的力量,支撑着他。 不让他就此沉沦。 彻底化为这地底的一部分。 必须活下去! 在这绝地之中,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活下来? 通窍! 那个小红点还在微弱地闪烁! 它为什么能活下来? 因为它本就是土中生灵! 它的吐纳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陈阳混沌的脑海…… 蚯蚓功! 那门他曾觉得粗鄙不堪,只是碍于通窍情面才偶尔练习的上古吐纳法! 运转它! 这个意念如同最后的指令,驱动着他近乎僵死的意志。 他开始尝试,引导着体内那早已停滞了不知多少岁月,近乎干涸的灵力,按照蚯蚓功那独特而繁复的路径,缓缓运转。 每一次试图推动灵力,都像是在锈死的齿轮上施加巨力。 带来的是撕裂般的,遍布全身每一寸血肉的剧痛。 这痛楚与之前的碾压之痛不同,它带着一种生机被强行唤醒的尖锐。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刻度。 他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沟通全身那些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气窍。 终于…… 一丝! 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带着泥土的浑厚与沉凝气息的灵气。 不知从身体哪个部位,如同渗入干涸大地的第一滴甘露,悄然融入了他的体内! 这一丝灵气,对于他那早已枯竭的丹田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紧接着,是第二丝,第三丝…… 他全身的气窍,仿佛在这一刻被集体唤醒。 如同无数张微小的口,开始疯狂地,贪婪地吸收着这地底深处,蕴含在厚重土石之中的稀薄灵气! 吐纳! 不再是口鼻。 而是全身! 活着,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艰难…… 仅仅是呼吸! 随着这奇异的,遍布全身的呼吸持续进行,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开始在他冰冷僵死的身体内缓缓滋生,流转。 那彻骨的寒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一点点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 当灵气终于在他体内,完成了一个完整而艰难的大周天循环后。 一个周天,而后又一个周天。 周而复始,漫长无边。 …… “嗡……” 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 陈阳那混沌,粘滞的意识,骤然变得清晰,透彻!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方才,似乎……一直在念着谁的名字?” 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带着些许茫然。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似乎有一个无比重要的名字,被反复呼唤。 他仔细回想,心中蓦地一颤…… 是了,定是沈红梅! 只有她,才会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于梦中给予那般温暖安心的怀抱之感。 如同在她灵剑峰洞府中,那几日缠绵时一般。 …… “我没死……我还没死!” 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狂喜与酸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陈阳。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更有一种深沉的感动涌上心头! 即便沈红梅远在凌霄宗,与自己相隔不知多少万里。 命运,竟依旧通过这冥冥中的梦境,将两人紧密相连! “前辈……她在我的梦中都抱着我,给我温暖……”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沈红梅的无尽思念。 激动的心情缓缓平复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他活下来了。 但如何离开这三千丈的地底? 陈阳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之前那浑浑噩噩,濒死的状态,恐怕持续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或许是数年。 甚至十数年! 他再次以神识探查旁边那个微弱的小红点。 通窍依旧在沉睡,呼唤也无回应。 但陈阳心中对它的感激之情,却愈发深厚。 “通窍曾说,这蚯蚓功是上古吐纳法,我当初还不甚在意……” “却没有想到,最后在这绝地之中,救我性命,让我得以残喘的,竟是这门看似粗陋的功法!” “想来也是……蚯蚓本就是生于地下,长于地下的生灵。” “我如今……” 他感受着自己此刻的状态。 身体变得极其奇妙,仿佛已经适应了这种极致的压力。 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已彻底消融,与血肉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 正是这种近乎无骨的状态,才能让他将蚯蚓功的效果发挥到极致! 更让陈阳惊喜的是…… 他能动了! 虽然幅度极其微小,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完全禁锢的状态。 他像一条真正的蚯蚓般,可以在这被极致压缩的空间里,极其缓慢地蠕动。 想要直接顶开头上那由三座巨峰,和土石之河构成的天穹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若能像蚯蚓钻土一般,寻隙而上,或许…… 还有一线生机! 清醒之后。 陈阳立刻开始了有条不紊的修行。 以蚯蚓功为根基,汲取地底灵气。 同时。 那些因灵力枯竭而停滞的功法…… 乙木长生功,乙木化生诀也重新开始运转。 甚至连那早已破碎的煌灭剑种,也在这新生灵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 但他的核心目标,依旧是筑基。 炼气十层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他离开这深渊。 虽然通窍说过筑基只是死得舒服点…… 但陈阳想的,是凭借更强的力量,搏那一线离开的可能! 他不知疲倦地运转蚯蚓功,贪婪地汲取着大地深处稀薄的灵气。 待状态稍复,他便开始尝试第一次筑基。 没有特定的筑基功法,或丹药。 他只能凭借本能和对修炼的理解,引动储物袋中残存灵石散发出的微弱灵气作为引子。 试图在丹田内凝聚道基…… 最基础的下丹田道石筑基。 失败。 第二次,丹田内隐约有道基虚影浮现。 却如风中残烛,瞬间溃散。 第三次,第四次…… 第十几次…… 他记不清尝试了多少次,也分不清外界日夜。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唯有不断尝试,才能对抗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孤独。 终于。 在无数次失败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的根源。 是那股气! 一股盘踞在上方,如同天穹般笼罩一切的,带着元婴特有威压的气息! 那是王升施展沉灵化脉秘术时留下的元婴之气! 筑基,讲究的是环境纯净,灵气纯粹。 当年沈红梅的弟子宋书凡筑基,便是特意选在无人打扰的凡俗皇宫。 而此刻。 这股外来的,强大的元婴之气,如同污浊的阴云,严重干扰了他自身道基的凝聚! “不光是要杀我……更是要断绝我所有生路,将我彻底炼化成这地底灵脉的养分吗?!” 想起通窍沉睡前那充满怨毒的话语,一股冰冷的杀意在陈阳心中凝聚,沉淀。 王升! 九华宗! 还有那不知名的,下达绝杀令的天外化神! 这长达不知多少年的痛苦与绝望,他永世难忘! 平日修行间隙,除去仇恨,纷乱的思绪也会涌上心头。 “我本是欧阳掌门亲传,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可那黄吉突然来袭,毁我宗门,断我道途……” “此事,或许与那神秘的林洋脱不开干系。” “还有赵嫣然的情蛊……” “当年询问李炎,他亦言语模糊,只道将情蛊草交给了一位前辈,记忆似乎被人影响……” “这背后,恐怕也少不了林洋的影子!” 林洋……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灵,在他脑海中盘旋。 虽然此刻回想,对方的面容竟有些模糊不清,但他确信,若再见面,定能一眼认出! 若能出去,定要找到他,问个水落石出! 除此之外。 清醒之后,陈阳还察觉到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 “外面……似乎下雪了?” 他喃喃自语。 他能隐约感觉到,有冰冷的湿意从上方的土地中渗透下来。 可这里是地下三千丈啊!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感官错乱。 然而。 随着时间流逝。 陈阳依靠体内那变得异常敏锐感官,和对大地气息的感应来模糊判断。 他发现自己竟能隐约感知到,外界的四季更替! “今日,小雪。” “十五日后,便是大雪……” 他耐心地等待。 果然。 间隔一段难以精确衡量,但感觉上恰如十五日的时间后。 周身感受到的那种源自大地的凉意……会明显加重一分。 一年,两年,三年…… 他不断尝试筑基。 却始终被那元婴之气阻挠,无法成功。 但那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玄妙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能模糊感知四季,甚至能“听”到头上那土石之河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 那是王升秘术正在潜移默化地改造地脉。 或许千百年后,此地真能诞生一条微小的灵脉。 清醒后的第十年。 陈阳的感知再次蜕变。 他竟能隔着厚重的大地,隐约察觉到外面日与夜的交替! 那是一种超越了神识探查的,直接源于与大地共鸣的奇异直觉。 第十三年。 他甚至能分辨出每一天十二个时辰的细微变化! 子时的沉寂,午时的微燥…… 陈阳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明明神识被元婴之气死死压制在方寸之地,但心眼却仿佛能穿透三千丈的土层。 看到外面的天地。 这距离,即便是元婴修士的神识,在隔着如此厚重大地的情况下,也绝难企及。 “若是能晒到一点太阳……说不定,我这身血肉,还能重新长出骨头来……” 陈阳有些沮丧地想着。 如今的他,全身骨骼尽化。 形态更接近于通窍那样的软体生灵,几乎失去了人形。 清醒后的第十三年,又一次筑基失败后,陈阳并未气馁。 他依旧每日坚持吐纳。 忽然想起了当年赫连洪的嘲讽…… 说他心性不定,吐纳功夫远不及其孙女赫连卉,能在寒冬酷暑中苦修十年。 陈阳此刻只觉得,若真能在寒冬酷暑中自由吐纳,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神仙享受! …… 第十四年。 陈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身边,有东西生长了出来。 是情蛊草! 令他心中一惊。 这东西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在这绝地之中还能生长? 他立刻警惕起来,深知此草的毒性。 虽然储物袋中或许还有些解毒丹,但若在此地中毒,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那株情蛊草似乎对他毫无兴趣,只是执着地,笔直地向上生长。 很快就触碰到了上方那层蕴含着王升元婴之气的土石之河。 “噗。” 一声轻响,情蛊草瞬间化为飞灰,被那霸道的气息彻底湮灭。 陈阳对此并未在意,只当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然而。 一年后。 第十五年。 又一株情蛊草,在他不远处破土而出。 这一次。 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株新生的情蛊草再次触碰元婴之气时,并未立刻灰飞烟灭。 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但那枯萎的过程中,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适应与试探。 陈阳心中微动。 待到清醒后的第十六年。 第三株情蛊草出现时,让陈阳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这株情蛊草,竟然毫无阻碍地,如同游鱼入水般,轻松地穿透了那层令陈阳屡次筑基失败,坚不可摧的元婴之气屏障! 然后。 它继续向上,顽强地生长。 再生长! 陈阳怔住了。 随即。 一个明悟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适应! 是了,这情蛊草并非在对抗那元婴之气,而是在一代代的生长与消亡中,不断适应它。 最终找到了与之共存,甚至利用其穿透而上的方法! 自己一直试图强行筑基,以更强的力量去对抗,去冲破这屏障,或许…… 路子从一开始就错了? 筑基提升修为是为了更强,但更强不代表一定能出去。 或许真正的出路,在于像这情蛊草一样,不是对抗。 而是……融入与穿透! 这个念头让他豁然开朗! 从第十六年起。 陈阳改变了修行方向。 他依旧运转蚯蚓功。 但不再仅仅汲取普通的土灵之气。 而是开始尝试,主动引导一丝丝那沉灵化脉的元婴之气,纳入自身的呼吸循环之中! 起初。 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便让他感觉整个身体仿佛要被再次撕裂,碾碎。 痛苦不亚于最初被镇压之时。 如同第一年,那株瞬间灰飞烟灭的情蛊草。 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遍。 又一遍。 当然不是将这霸道的气息融入丹田,因为那无异于自杀。 而是用它来淬炼,磨砺自己的血肉与灵识。 让自身去适应这股外来的,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这元婴之气,镇压了漫长岁月。 他的身体对这气息早已有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适应的过程,虽然痛苦,却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 一年过去。 清醒后第十七年。 陈阳感觉到,自己那如同蚯蚓般柔软的身体,似乎与周围的土石,与那土石之河中流淌的元婴之气,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他尝试着,向上蠕动。 不再是硬挤。 而是如同那情蛊草一般,寻找着气息流动的缝隙,融入那土石之河的脉络之中。 他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向上移动! 只要坚持下去…… 假以时日,必能重见天日!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 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向上攀升时。 他的注意力,却被那株情蛊草彻底吸引。 正是它,点醒了自己。 他心中五味杂陈,下意识地伸出柔软如触手般的手臂,轻轻触碰那株坚韧的草叶。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吐纳之声,传入了他那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敏锐感知中! “谁?!” 陈阳悚然一惊。 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除了黑暗的土石,空无一物。 很快。 他察觉到了异样。 那吐纳的源头,并非来自周围,而是……顺着这株情蛊草的生长轨迹,来自更下方! 他顺着情蛊草向下看去。 猛然注意到,这株草的根系,并非是从他所在的层面横向生长而来。 而是源自于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这情蛊草的根,莫非……还扎在比这三千丈更深的地方?! 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牵引,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立刻向上,而是调整方向。 如同一条真正的蚯蚓,循着那情蛊草根系的轨迹,向着那未知的,更深的地底,缓缓钻探而去。 向下。 向下…… 陈阳注意到,这些情蛊草的根系生长似乎有其极限。 深入几百丈后便会达到尽头,然后留下草籽。 草籽再次生根,发芽,向上生长。 周而复始。 一代,两代,三代…… 他沿着这条由无数代情蛊草生命铺就的,通往地底深处的隐秘路径,不断下潜。 越往下,他越是心惊。 根据自己下降的距离和原本的位置估算…… 此刻,他恐怕已经身处万丈深的地底! 这里,早已超出了王升那沉灵化脉术法所影响的土石之河的范畴! 也就在这时。 那原本微弱的吐纳之声,变得清晰起来! 陈阳心中警惕,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游了过去。 终于。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 那人四肢,躯干之上,缠绕着一圈圈深绿色的藤蔓。 那藤蔓深深嵌入他的肌肤血肉之中。 留下了一圈圈仿佛与生俱来的,颜色深沉的淤青痕迹。 而那些藤蔓的源头,赫然正是不断生长的情蛊草! 它们仿佛寄生一般,从此人身上汲取着养分,支撑着自己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你是何人?” 陈阳下意识地以神识传递出询问。 然而。 那道人影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目,只是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带着无尽沧桑与麻木的低语: “那厄虫未灭,我……又见幻觉了吗?” 陈阳瞬间明白过来。 眼前之人,恐怕在此地盘坐的时间,远超自己的想象! 其状态,恐怕比自己之前浑噩时更加沉沦。 早已习惯了将一切外来的动静,都当作是枯寂岁月中产生的幻象。 这种情况下,寻常言语恐怕根本无法唤醒他。 陈阳心念电转,索性不再废话。 他操控着自己那柔软的,如同触手般的手臂,朝着那人的脸颊,不轻不重地…… 啪! 扇了一巴掌。 “醒醒!我不是幻觉!” 陈阳传递出意念。 那人身躯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干涸的眼睛……充满了岁月的浑浊,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 眼中依旧带着强烈的怀疑与迷离。 似乎仍无法相信。 陈阳见状,毫不犹豫,又是啪啪两个巴掌上去。 力道恰到好处。 既能带来痛感,又不至于伤人。 脸上传来的清晰痛楚,终于击碎了对方眼中的迷雾。 那茫然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惊的清醒光芒。 “你……你是何人?!” 这次。 轮到对方发问了,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陈阳凝视着对方那虽然布满污垢,无比苍老,却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的面容。 这面容…… 似乎在哪里见过? 陈阳想起来了! 在青木门祖师祠堂的画像上! 尽管画像模糊,但那眉宇间的轮廓,确有几分神似! 一个惊人的猜测让陈阳心跳加速。 他试探着问道: “你……你是青木祖师?” 然而。 那老者闻言,却是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困惑之色,缓缓摇头: “祖师?我前些年……才刚创下青木宗,收了几个弟子没几年,连徒孙都还没有……何来祖师一说?” 陈阳闻言,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这万丈地底之下! 第170章 沉沦五百年 地底万丈。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陈阳的意识,却在这份死寂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年前…… 青木祖师开创青木宗,而后神秘失踪,导致宗门被道盟降格为门。 这段每一个青木门弟子或多或少都听闻过的历史,此刻如同冰冷的溪流,冲刷着陈阳近乎僵硬的思维。 他曾因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而被一些心怀感激的弟子私下传颂为青木祖师转世。 也正因此,他被动地了解了更多,关于这位开派祖师的零碎传闻。 青木祖师下落不明,可能是已然殒命坐化。 也或许远走西洲。 甚至有可能入赘东土大宗…… 种种说法,近乎胡编乱造,荒诞不经。 然而此刻。 陈阳宁愿相信,那些荒诞的传闻是真的! 因为眼前这万丈地底,被诡异藤蔓缠绕,生机近乎断绝的青木祖师。 以及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才创下青木宗没几年。 所揭示的真相,远比任何传闻都更加冲击心神。 更加…… 令人恐惧。 陈阳的神识,或者说他那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奇异感知,细细地扫过眼前这具苍老的躯体。 那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那与泥土几乎不分彼此的污垢。 尤其是周身散发出的,仿佛在此地盘踞,沉淀了无数岁月才能积累起的浓郁土脉之气…… 无一不在无声地咆哮着一个事实。 他绝不可能只在这里待了几年! “老祖,方才那句话……才创下青木宗没几年……” 陈阳心中翻涌着惊疑,正打算不顾一切地问个明白。 就在这时! 那具盘膝而坐,刚刚才彻底沉寂下去的苍老躯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颤抖细微得如同枯叶将落未落时的最后挣扎。 但在陈阳那与大地共鸣的敏锐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你……你怎么了?” 陈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少许。 在这绝对黑暗与密闭的空间里,任何未知的变化,都足以撩拨起最敏感的神经。 他心中格外警惕。 眼前的青木祖师,那浑浊如死水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要回答。 “我……我……” 然而。 除了这一个重复的音节,任何其他的字眼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杀在了喉咙深处,再也无法吐出。 他的嘴巴就那样保持着半张的僵硬姿态。 眼眸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凝固,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岩石。 再也没有了动静。 彻底的,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但又仿佛过去了无比漫长的一段。 陈阳屏息凝神,感知中只有那情蛊草藤蔓无声摇曳的细微触感,以及自己那缓慢却沉重的心跳。 许久,许久。 陈阳才仿佛从一个冰冷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语。 那意念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老祖……死……死了?” 就这么…… 死了? 仿佛刚才那耗尽心力吐出的几个字,以及最后这无意识的颤抖,已经燃尽了他这具古老躯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灯油。 此刻。 这具躯体内,再无半分生机流转。 没有吐纳。 没有心跳。 甚至连一丝一毫生命残留的温热都感受不到。 这不是他之前那种浑浑噩噩,吊着一口气的濒死状态。 这是彻彻底底的,生机全无。 身死道消! 青木祖师……死了? 陈阳瞪大了那双在黑暗中并无实际作用的眼睛,心中并无太多对一位祖师陨落的悲伤。 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离奇之感。 修行之路,诡谲多变,生死无常。 他陈阳自己便是亲历者。 上一刻还是风光无限的掌门亲传,下一刻便宗门覆灭。 自身被镇压在这万丈地底,与世隔绝。 即便青木祖师是元婴大能,若遭遇化神,或是更可怕的存在,陨落也在情理之中。 让他真正无法接受,甚至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的是…… 这位青木祖师,并非如传闻般死在五百年前! 而是死在…… 五百年后的今天。 死在这青木门旧址之下,万丈地底的深处! 尤其,是在他刚刚说出那句颠覆认知的话语之后! 更尤其,是他身上那些…… 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情蛊草藤蔓! 依旧在若无其事地,微微地摇曳着。 似乎在嘲笑着生命的脆弱,与时间的无情。 这一幕,让陈阳心中升起一股远比面对王升生死威胁时,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恐惧。 那是对未知,对无法理解现象的恐惧。 “情蛊草……” 陈阳喃喃自语。 试图用过去的认知来驱散这份寒意: “只是一种催情乙木而已……一旦女子中毒,因是乙木属性,需要阴阳调和……” 这是沈红梅当年教导他解毒时,随口提及的常识。 他亲身尝试过解毒,也知晓赵嫣然当年正是中了此毒,才…… …… 沈红梅自己有三种解法。 第一种。 丹药解毒。 只是那解毒丹药的价格,应该只有沈红梅那般的筑基长老,才能承受。 第二种。 功法解毒。 赵嫣然,并没有煌灭剑诀,强悍霸道的功法,作为毒性的疏导。 而且…… 根据陈阳的猜测,沈红梅的毒噬之法,即便是其他筑基修士,也很难习得掌握。 因为那是沈红梅在杀神道中,领悟的方法。 所以…… 赵嫣然只能选择第三种! 然而。 让陈阳多年不解的是,为何赵嫣然要选择三位师兄。 纵是沈红梅指点陈阳那第三种解毒之法,顺其自然的时候…… 也只是两人缠绵而已。 还有当初第一次,赵嫣然归家时,杨天明站在他面前所提及的…… 琴谷秘法! 陈阳后来查明,并无此法。 不过林洋……他倒是住在琴谷。 还有杨天明所说…… 赵嫣然成为玉竹峰长老的记名弟子,修行要斩断尘缘! 他那时甚至无从得知,杨天明口中那位玉竹峰长老究竟是男是女。 只凭着一丝模糊的想象,将对方视作不食人间烟火,与世隔绝的世外仙人。 直到后来。 柳依依与小春花机缘巧合下,拜入宋佳玉长老座下成为亲传弟子。 陈阳才偶尔从她们口中,听闻些许关于宋长老的日常琐碎。 她们的师尊宋佳玉虽为人清冷,却不曾与俗世隔绝。 反而时常差遣座下弟子下山,为她采买些时新的话本,或是精致的零嘴。 宋佳玉也从未要求柳依依与小春花二人斩断尘缘,清心修行。 这些认知,都是陈阳在赵嫣然随杨天明离去之后,于宗门内零零星星了解到的。 彼时他修为尚浅。 所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 许多事情自然如同雾里看花。 然而。 正是这些后来得知的细节,与他早先听闻的种种相互对照,便在他心底悄然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这疑惑驱使着他,曾循着管理弟子名册的徐长老所指点的路径,寻至林洋在宗内的居所。 也正是在琴谷,那僻静的院落窗外…… 他亲眼见到了那丛生机诡异的情蛊草。 就那般牢牢扎根于一片土壤之中。 仿佛与那片土地存在着某种无法分割的共生联系。 随后。 又从李炎闪烁其词的话语间,得知他曾成功培育出一株……能够短暂脱离原生长地的情蛊草。 只是那株异草,最终被一位神秘前辈取走。 在陈阳的推断里…… 这位前辈,十有八九便是林洋! 即便如此。 但他始终未曾将这情蛊草看得多重。 只当是宗门内诸多奇花异草中的一种。 虽有毒,却也并非独一无二。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眼看见,这诡异植物的根系,竟然深深扎在一位五百年前就该失踪的元婴祖师的体内! 以其为源,以其生机为养分! “此物,究竟是何物!”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想起青木祖师苏醒时,那沙哑话语中提及的词语。 “厄虫?” …… “厄……” 陈阳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字眼,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宗门典籍,师尊传授,都从未提及过此物。是和通窍一般的生灵?还是某种邪异的宝物?” “还有青木祖师,他方才死前,说才创立青木宗没有多久……” “莫非是这地底,彻底扭曲了他的时间感知?” 陈阳绝不认为会扭曲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他自己此前浑浑噩噩,处于生死边缘。 清醒后依旧能凭借身体的变化,骨骼消融,对大地气息的适应,以及那逐渐敏锐的感官…… 判断出度过了漫长岁月。 那是需要年月积累的蜕变! 即便此刻从三千丈下来,身处万丈地底,感知重新变得模糊。 但他相信…… 只要适应一段时间,依旧能穿透这厚重地层…… 感应到外界的四季轮转,日月交替! 青木祖师身为元婴修士,纵然状态再差…… 对自身苍老的感应,对岁月流逝的直觉,也绝不该如此迟钝麻木! “显然,在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情……让他无法清醒,无法感知真实的时光流逝……” 然而。 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眼前的青木祖师,只是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息的尸体。 “死了吗?” “可是……” “我之前从三千丈下沉时,感应到源自于此的吐纳,也曾间歇性地停滞过。” “并非一直持续……” 从三千丈到万丈,陈阳也花费了几日光阴。 期间,那微弱的吐纳确实会消失。 但大约半日之后,又会重新出现。 周而复始。 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尸首,以及缠绕其上的情蛊草上。 现在,他可以离开了。 他已经像情蛊草一样,找到了适应并穿透王升那元婴之气屏障的方法。 此刻所在的位置,早已远离了土石之河的直接影响范围。 无论是直接穿透,还是设法绕行。 只要花费足够的时间,他必定能破开这地层,重见天日! 自由,就在上方。 然而。 陈阳看着青木祖师那沉寂的尸首,脚步却如同被这万丈泥土粘住,无法挪动。 一种莫名的直觉,一种对真相的渴求。 以及想要知晓那厄虫与情蛊草背后,牵扯到的因果…… 最终。 他留了下来。 没有离去! 而是就这般注视着那具尸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在这绝对黑暗与寂静中,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时间一点点流逝。 依靠体内那玄妙的生物钟,陈阳大致判断着。 终于。 在约莫半日之后。 与他之前感应到吐纳间歇的时间相仿。 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然从那具冰冷的尸首内重新涌现! 不仅仅是生机! 陈阳清晰地探查到,那苍老布满皱纹的面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滋养。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饱满与光泽。 依稀透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 而那熟悉的,微弱却沉稳的吐纳之声,也再一次,在这死寂的万丈地底,规律地响了起来! 一切,都与他下沉途中感知到的规律吻合! 吐纳会停滞约半日。 然后…… 复活! 陈阳心神剧震。 尽管有所猜测,但亲眼见证一位已死之人,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在短时间内重新焕发生机。 这种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下一刻。 那双刚刚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眸,缓缓睁开。 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形态诡异,如同软体生灵般的陈阳身上。 “青木祖师?”陈阳试探着,再次问询。 然而。 对方眼中只有纯粹的陌生与疑惑,仿佛从未见过陈阳。 “你是何人?” 陈阳隐约明了! 这一次苏醒的青木祖师,似乎…… 不记得刚才的对话了! 他的记忆,或者说清醒的认知,并未延续! 是因为这种死而复生的状态不够完整? 还是那情蛊草或厄虫的影响? 还没等陈阳理清头绪,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锁定了了他! 那目光看似平静。 但陈阳今时的敏锐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足以致命的危险! “你莫非,是那厄虫显化而出?”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警惕。 话音未落。 他甚至未曾给陈阳解释的机会,一只枯瘦的手掌便已抬起。 刹那间,陈阳只觉周身空间仿佛凝固。 一股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气机将他死死锁定! 那是元婴修士的威压! 即便对方状态诡异,即便在这地底被镇压不知多少岁月…… 那一瞬间透出的力量,也足以将他这炼气十层,连同这片泥土一起拍得粉碎! 死亡的气息,如此贴近!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浩瀚的灵力被引动。 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缠绕在青木祖师手臂,以及全身各处的深绿色情蛊草藤蔓,猛地亮起微不可察的幽光。 如同活物般骤然收紧! 那深深嵌入血肉的藤蔓,仿佛化作了无数根汲取生命与力量的吸管!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灵气被强行抽走的异响。 青木祖师体内那刚刚凝聚起的恐怖灵力,如同泄气的皮球,瞬间消散一空。 被那些藤蔓贪婪地吸走。 他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手臂上那圈藤蔓缠绕处的淤青,颜色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烙印。 而他刚刚恢复了几分年轻的面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再次苍老了一分! 陈阳心中骇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后背仿佛有冷汗渗出。 这情蛊草,竟能瞬间汲取一位元婴修士的灵力!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心境保持平稳。 继续问道: “弟子不知你口中的厄虫是何物。我只是青木门弟子,第十五代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陈阳!” “哈哈哈……” 青木祖师闻言,竟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嘲弄: “这厄虫让我产生的幻象,还真是好笑。第十五代掌门?我才收弟子几年而已啊,哪里来的这么多代?” 他的目光扫过陈阳那没有骨骼,柔软扭曲的躯体。 笑意更浓。 带着一种看穿虚幻的笃定: “而且你这模样,都不像人形,骨头都没有,不是和通窍那家伙一样吗?” “定是通窍过去对我的行径,所以……” “才生出你这般古怪的幻象来!” 他自顾自地摇头,又道: “还有,青木门?这名字就错了。” “我虽道号青木真人,但修为早已突破元婴。” “只是真人之名从结丹时沿用下来,旁人叫着顺口。” “我既是元婴,名下宗门,便是宗,而非门!” 陈阳闻言,平静回应: “就是青木门。因为我师尊欧阳华,就是结丹修为。” 青木祖师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嘲弄,吐出四个字: “胡说八道。” 陈阳见状,心知对方沉沦已深,寻常言语难以取信。 他心念一动,体内灵力开始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转。 一股精纯,盎然,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乙木灵力,自他那柔软的身躯内散发出来。 正是乙木长生功! 青木祖师感受到这股熟悉又亲切的灵力波动,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一种源自同宗同源的感应带来的愕然。 紧接着。 陈阳功法一变。 那生命气息骤然转化,带着一股化育万物,治愈创伤的玄妙意境…… 乙木化生诀! “这是……” 青木祖师瞳孔微缩,脸上的嘲弄与荒谬之色瞬间被震惊取代。 然而。 这震惊仅仅持续了一瞬。 便再次被某种根深蒂固的怀疑,和杀意覆盖! “厄虫幻象,安敢惑我!” 他低吼一声,竟再次抬手。 元婴级别的威压混合着被冒犯的怒火,就要将陈阳这个幻象彻底抹去! 结果。 毫无意外。 “嗡!” 情蛊草藤蔓再次幽光闪烁。 疯狂缠绕,汲取! 青木祖师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垂下。 新的淤青浮现,面容再苍老一分,气息也变得更加萎靡。 接连两次强行调动灵力被中断,被汲取,显然对他负担极大。 陈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犹豫,神识探入储物袋。 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古朴的令牌,非金非石,触手温润,正面刻着青木两个大字。 背面则是一些玄奥的符文。 正是代表他掌门亲传身份的…… 青木令! 令牌出现的刹那,青木祖师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死死地盯在上面。 脸上露出了极度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这是我几年前亲手铸造的令牌!” “这里面,还留着一丝我的元婴之气作为印记!” “绝不会错!”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陈阳手握令牌,意念沉凝,一字一句道: “此物,并非几年前铸造。” “这青木令,我师尊欧阳华曾言,乃是青木门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宗门信物!” “传承至今,已历十五代!” 他顿了顿。 不给对方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紧接着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意念如同重锤,敲击着对方混乱的心神: “祖师!你莫非……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地下闭关的吗?” 青木祖师浑身一震,眼神再次陷入茫然,下意识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应该,也就两三天前吧?” 语气带着不确定。 陈阳缓缓摇头: “不对。” 青木祖师皱了皱眉,改口道: “那就是……两三个月前……” 陈阳指向他身上那几乎与泥土同化,腐朽不堪,仅能勉强看出原本轮廓的衣衫: “两三个月?那为何你身上的衣衫,会腐朽破碎到如此地步?” 青木祖师一愣,低头看向自身。 这才真正注意到衣衫的惨状。 他猛地伸手触摸那破烂的布料,声音带着惊疑: “不……不可能!” “我这衣衫,是从云裳宗购得的法衣,用料上乘,铭刻阵法。” “至少两三百年都不会腐朽!” “为何会如此?!”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慌乱。 而这时。 陈阳那如同最终审判般的问询,再次响起: “祖师,你莫非……从未感知过自己此刻的面容吗?” “面容?” 青木祖师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自己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唰!” 缠绕在他脖颈和脸颊附近的几根情蛊草藤蔓,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 猛地一颤! 骤然收紧了几分。 硬生生将他的手掌阻挡在外。 让他无法真正触摸到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 陈阳那凝聚了所有疑惑的陈述,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穿透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还有这四周……” “这厚重到令人窒息,沉淀了不知数十年,乃至更久远岁月的土脉之气……” “这绝非区区二三十年能够形成!” “这需要更长,长得多的光阴堆积!” 青木祖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地将注意力投向周围这绝对黑暗,绝对压抑的环境。 他努力释放神识,试图穿透这无尽的泥土。 看向外界! 然而。 他那元婴级别的神识,在此刻竟如同泥牛入海。 被那厚重到极致的土石层层削弱,吸收。 根本无法延伸出去多远。 更别提感知到外界分毫! “我……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外界!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上了惊恐。 陈阳给出了那早已准备好的,也是最终的答案: “因为这里,是万丈地底啊!” …… “万丈……地底……” 青木祖师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阳之前所有的话语,如同无数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串联起来。 组成了一幅无比残酷,却无比真实的图景。 他那浑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中,混乱,荒谬,怀疑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冰寒彻骨的恐惧与清醒。 他颤抖着,抬起头。 望向陈阳那模糊的软体轮廓,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那……那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陈阳沉默了一瞬。 仿佛在组织着最不忍说出口的语言。 最终。 他缓缓地,将那个残酷的数字,连同它所承载的五百载光阴重量,一起抛了出来: “我不知确切年份。” “只知晓,在我师尊欧阳华告知的《青木门志》中提及……” “开派祖师青木真人,于五百年前,便已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 …… “五百……年……” 青木祖师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无边的恐惧,彻底的茫然。 以及一种被时间彻底抛弃,和愚弄的巨大荒谬感,将他彻底吞没。 他眼神涣散。 仿佛在对着无尽的黑暗发问。 又像是在绝望地自言自语。 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崩溃的边缘: “不可能……不可能的……” “怎么会是五百年……” “我灭杀的那厄虫,明明只是小三灾中的一灾……” “那是我第一次灭厄……” “怎会……怎会如此?!” 第171章 厄之极致,八苦缠命 地底万丈,死寂如旧。 青木祖师那声充满崩溃边缘的哀鸣,仿佛还在无尽的黑暗中回荡。 “怎会如此?!”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具苍老躯体内传来的剧烈颤抖。 那并非纯粹的恐惧。 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信念基石崩塌带来的无边震颤。 五百年的时光重量,足以将任何坚韧的意志压垮。 “厄虫?” 陈阳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语,趁着对方心神剧烈震荡之际,立刻追问: “祖师,究竟什么是‘厄虫’?” 青木祖师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那五百载光阴错位的巨大冲击中。 浑浊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虚无的黑暗。 陈阳不得不再次传递意念,声音加重了几分: “祖师!那厄虫,到底是何物?” 这一次,青木祖师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阳,也穿透了这万丈土层,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片段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带着一种叙述古老传说的腔调: “你……应当知晓,五虫之说吧?” 陈阳心中一动,立刻回应: “弟子知晓。曾在通窍……那里听闻过。蠃、鳞、毛、羽、甲,并称天地五虫。此虫并非指微小虫豸,而是天地间一切生灵之分类。” …… “不错。” 青木祖师微微颔首,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 “自古,人属蠃虫,龙属鳞虫,麒麟属毛虫,凤属羽虫,玄武属甲虫……” “皆在此五虫之列,为之代表。” “传闻在那万类霜天,一切冻结的寂灭时代,唯有此五虫范畴外的生灵,尚存一线活动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诡异: “而我方才所言厄虫,便与此有关。” 陈阳心神一凛: “那厄虫,便是五虫之外,第六虫?” 青木祖师却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 似乎在组织着难以言述的语言: “是,也不是。” “我早年修行时,于某部残破古籍中瞥见过关于厄虫的只言片语,只当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 “我偶然闯入一处秘境,得获了一脉古老传承,才真正确信。” “此物……真实不虚地存在于世间!” …… “传承?”陈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嗯。” 青木祖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追忆,甚至有一丝当初获得机缘时的微光: “名曰……灭厄传承。此脉传承极少显化于世,其修行之术,核心便是这灭厄之法!” “灭厄之法……” 陈阳喃喃重复,心中不由联想到自身处境,以及那诡异的情蛊草,他追问道: “既然名为灭厄,那这厄虫,究竟是何等模样?” “总该有具体形貌特征吧?” “便如那羽虫皆生翎羽,鳞虫身覆鳞甲……” 他想起通窍曾说与他是一家人。 彼时不解。 直到自身骨骼消融,形如软体。 在这绝地依靠蚯蚓功存活,才隐约明白了那份类似的含义。 他也想起杨天明血脉激发时,体生鳞片的样子。 他迫切想知道,这厄虫,是否也有这般可供辨识的共性。 然而。 青木祖师的回答,却让他心底发寒。 “没有固定之相。” 老者的声音干涩而肯定: “这世间的厄虫,千形万状。” “有无影无形,缥缈难寻的无形之厄。” “也有具现其形,为祸一方的有形之厄。” “它们既可能诞生于五虫之内,也可能源自五虫之外,乃至是某些外道魔神所化……” “甚至,我在传承记载中看到,西洲一些古老恐怖的大教里,流传着一念化厄的说法。” “只需一个恶念,便可引动滔天灾祸,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若硬要问它有何特征……” “那便是厄难,是灾祸,是不祥本身!” “它所至之处,便是混乱与毁灭的开端!” 陈阳听得心神震荡,一股寒意自无形的脊梁骨窜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那些,紧紧缠绕在青木祖师枯槁身躯上的深绿色藤蔓。 那些顽强地向上生长,穿透了元婴之气。 最终将他也引至此地的情蛊草!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莫非……这情蛊草,便是厄虫的一种?!” 他的话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青木祖师顺着陈阳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的藤蔓,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复杂表情。 他先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他重复了之前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此物,本是我修行《乙木长生功》后,种下的本命木灵。” 陈阳一怔: “本命木灵?” 这个他并不陌生。 《乙木长生功》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寻觅合适的乙木灵植。 以自身精血灵力温养,种下作为性命交修的本命木灵,对修行大有裨益。 他自己也曾为此寻觅过,只是尚未找到合适的。 “不错。” 青木祖师确认道: “这藤蔓,只是我早年随手种下的一株无名之物罢了,除了有些微……嗯,催情之效,并无甚特异之处。” 他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语气平淡。 陈阳心中却更是惊疑。 一株普通的,带点催情效果的本命藤蔓,如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能汲取元婴修士灵力,生命力顽强度堪比不朽的诡异存在? “那后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陈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从混乱漫长的记忆碎片中,搜寻那关键的转折点。 “那是我创立青木宗不久之后……”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层追忆的色彩: “我在一处极其危险的秘境中,发现了刚才提及的灭厄传承。” “得到传承后,我心中激动,自认肩负使命,便立刻返回了宗门。” “不久,我便察觉到,我们所处的这片地界,隐隐有灾厄之气弥漫。” “根据传承中的记载对照,我判断,那应该只是一次很小的灾劫,属于小三灾的范畴。” …… “小三灾?” 陈阳又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嗯。” 青木祖师解释道: “指的是常发生在凡人之间的三种祸端。” “饥荒、刀兵、瘟疫。” “此等灾劫,每隔一些年岁便会显现。” “即便无人干涉,待其气数耗尽,也会自行平息。” “你是那……十五代掌门的亲传,想必出身修行世家,对这些凡俗灾祸,了解不多吧?” 陈阳却摇了摇头,意念中带着一丝凡尘烟火气: “弟子并非出身修行家族,乃是自山下俗世拜入山门。” “您所说的饥荒、刀兵、瘟疫……我也知晓。” “在凡间王朝更替,或是吏治败坏之时,最为常见。” “一旦天下安定,王朝稳固,这些灾祸的确会渐渐平息。” …… “正是此理。” 青木祖师微微颔首,对陈阳的认知表示认可: “当年我返回宗门时,方圆万里正闹着一场不小的饥荒。”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按理说,这本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我本可置之不理,数十年后,凡人繁衍生息,自然便能恢复元气。”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悔恨: “但那时,我初得灭厄传承,心气正高,满腔都是铲除灾厄的豪情。” “我便想着,何不借此机会,试一试这灭厄之法?”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所以,祖师您沉沦此地五百年,就是因为……那次尝试?” 青木祖师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 “风本无色,入了四季,便会染上颜色。” “那小三灾本是无影无形之气,我依照灭厄传承中的法门,引动宗门地脉之力,将其……” “导入了我自身的本命木灵之中!”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藤蔓,眼神痛苦: “我想着,让它依附于我的木灵显化出形体,便能如除草般,将其彻底铲除!”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是因为这藤蔓是您的本命木灵,铲除时牵连了自身根基,所以才……” “不。” 青木祖师断然否定: “我早已准备妥当。” “这藤蔓虽是我的本命木灵……” “但早年只是以精血简单饲养过一两次,关联并非根深蒂固。” “即便将其舍弃,也最多元气受损。” “绝不至于伤及根本,更不可能沦落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腐朽的躯体,和周遭无尽的黑暗。 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懑。 “那……莫非是那次小三灾,实则异常厉害,远超您的预估?” 陈阳再次猜测。 “怎么可能!” 青木祖师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侮辱般的激动: “即便是再厉害的小三灾,也终究是凡俗层次的灾劫!” “岂能困住一位元婴修士五百年?!” “绝无可能!” 陈阳也被这接连的否定弄得有些茫然了: “那……究竟是为何?” 青木祖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他枯槁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积攒着说出某个可怕结论的勇气。 终于。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与明悟。 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 陈阳屏息凝神。 “那不是小三灾……” 青木祖师的声音艰涩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一定是……无意中惹到了什么……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我现在才想明白……” “因为那是无形之厄,我看不透它的根脚啊!” “它隐藏在那场凡俗饥荒的表象之下,而我……” “我却像个蠢货一样,主动将它引入了己身!”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连元婴修士都称之为…… 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那隐藏在小小饥荒背后的,究竟是怎样的恐怖? 青木祖师虽然沉沦,但对于尝试灭厄之前的事情,记忆似乎还清晰。 他回忆道: “我记得……” “我当时,应该只是在这青木宗下方,约莫三千丈左右的地底,布置阵法,尝试斩杀这依附于木灵的厄虫。” “因为是第一次灭厄,心中忐忑,害怕过程中厄气爆发,波及宗门。” “那传承之中明确告诫,灭厄之举,影响范围可能极广……” …… “三千丈?” 陈阳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一事,连忙告知: “祖师,弟子曾听闻宗门内有记载,约莫数百年前,门中确实爆发过一次‘情蛊草’之乱,许多弟子受到影响……” …… “不可能!” 青木祖师几乎是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绝不可能长出去影响青木宗!” “我这本命藤蔓,有生长的长度限制,最多只能六百丈!” “绝无可能触及地面!” 陈阳却摇了摇头,告知了他一路下沉所见的画面: “一代藤蔓或许不能。” “但它可以留下草籽啊!” “草籽再次生根发芽,一代,两代,三代……一年一枯荣。” “如此串联接力,总能突破限制!” “弟子正是循着这条由无数代情蛊草生命铺就的路径,才从三千丈下沉至此!” 他将自己所见到的,情蛊草如何一代代适应元婴之气,如何顽强向上生长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完,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比之前更加剧烈。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似乎不愿相信。 他下意识地再次催动神识,试图穿透四周厚重的土层,去验证陈阳的话语。 然而。 结果依旧。 他那元婴级别的神识,在这万丈地底的极致压迫下…… 如同陷入了无边泥沼,根本无法延伸出去多远。 更别提探查到上方数千丈外的情况。 事实。 似乎已经摆在眼前。 “我……我明白了……”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颓然: “一定是我在沉沦的漫长岁月中,中间也曾零星清醒过几次,察觉到了这厄虫的棘手与可怕……” “我害怕它终有一日会冲破限制,殃及我一手创立的宗门……” “所以,我不断地往下,再往下……” “试图将它带离得越远越好……” 至于是哪几次清醒,向下移动了多少次,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五百年的沉沦,早已将大部分记忆磨蚀得模糊不清。 而且。 恐怕真如陈阳所说,一代又一代。 那蕴藏了恐怖厄虫的本命木灵,早已突破了最初的限制,将它的触须…… 依附于藤蔓,延伸到了地面之上。 影响了他想要保护的宗门! 一想到自己当年的灭厄之举,非但未能消除灾祸…… 反而可能将这无法形容的恐怖,引入了宗门。 甚至因此导致了宗门衰落,被降格为门…… 青木祖师那本就衰老不堪的脸庞,剧烈地扭曲起来。 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 忽然!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 一股极其狂暴,极其不稳定,却又浩瀚无比的气息…… 正猛地从青木祖师那枯槁的躯体内,疯狂凝聚,升腾! 那气息充满了毁灭性的波动。 让他敏锐的灵觉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老祖!您……您要做什么?!” 陈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传递出惊恐的问询。 青木祖师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地说道: “我要自爆元婴……与这孽障,同归于尽!绝不能让它再为祸世间,再牵连宗门!”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 一位元婴修士在这万丈地底自爆? 那产生的毁灭性能量,足以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齑粉。 他区区炼气,绝无幸理! “小徒孙,没关系的。” 青木祖师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 “为了灭厄,牺牲在所难免。你若陪我一同赴死,也是功德一件……” 功德你个头啊! 陈阳心中狂吼,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想也不想,那柔软如蚯蚓般的身躯猛地扭动,就欲向后方…… 那相对安全的土层钻去! 哪怕只是徒劳,他也想离即将自爆的祖师远一点! 然而。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 还没来得及钻入土石之中时…… 那股凝聚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间…… 消散了! 来得突然。 去得也突兀。 陈阳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用感知回望。 只见青木祖师依旧盘坐在原地。 身上的情蛊草藤蔓闪烁着微弱的幽光,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 而他体内那狂暴的灵力,已然无影无踪,被汲取一空。 他手臂上缠绕藤蔓的地方,淤青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 又死了。 气息彻底沉寂,生机再次断绝。 陈阳停留在原地,心有余悸,久久无法平静。 这短短片刻的经历,比他过去数年在地底的煎熬还要刺激。 青木祖师这诡异的死亡,以及那情蛊草对灵力的贪婪汲取,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 但他依旧没有选择立刻离开。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以及对这情蛊草背后真相的探究欲,让他留在了这。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依据自身对时间的模糊感应,青木祖师果然又如期…… 复活! 每一次苏醒,几乎都要重复一番类似的对话。 从最初的茫然,怀疑,杀意。 到逐渐接受陈阳的存在。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复活次数的增加,青木祖师似乎一次比一次更能记住他。 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上来就将他视为厄虫幻象,而要打要杀。 在陈阳到来后,第九次死亡前夕。 青木祖师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郑重地对陈阳嘱托道: “小徒孙……” “下次我醒来,你……务必将你观察到的,我所有的状态变化,详细告知于我……” “我需借助你这旁观者之眼,看清我自身……” “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陈阳应允。 终于。 在陈阳感知中的第十日,青木祖师再次苏醒。 这一次,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淡去了一些。 看到陈阳,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身份。 简单交谈确认状态后,陈阳开始履行承诺,总结他的观察: “首先,祖师您似乎是……每日‘活’一次,约持续半日;而后‘死’一次,亦约半日。周而复始。” 青木祖师默默听着。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缓缓点头: “此乃,朝生……暮死。” 陈阳继续道: “其次,每一次您试图动用灵气,无论多少,都会导致身躯加速衰老几分。” “而后,那情蛊草便会汲取您的灵气,您也会随之快速死亡。” 他顿了顿,提出猜测: “或许,是因为这厄虫……不喜灵气?” 青木祖师沉吟道: “灵气……快速死亡……不喜灵气,有可能。” 陈阳闻言,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弟子猜测,也有可能……它排斥的,并非是灵气本身,而是修行这个行为?” “修行本是逆天夺命,求长生。” “而这厄虫,似乎代表着某种……终结?” 青木祖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次点头: “也有此可能。” 接着。 陈阳说出了他观察中最觉奇怪的一点: “最奇怪的是,您身上这些被情蛊草缠绕留下的淤青痕迹。” “它们并非一成不变。” “每一次您苏醒后,随着时间流逝,哪怕您不动用灵气,这些淤青似乎也会……” “缓慢地增多,颜色也会加深些许。” 青木祖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点头承认: “是有些……细微的刺痛感。应是藤蔓缠绕过紧,留下的伤势吧。” 然而。 陈阳却再次摇头。 他的话语中,带上了一种久远的,属于凡俗尘世的记忆与悲伤。 “也可能……不全是伤势。” 陈阳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 仿佛怕惊扰了某些沉睡的亡魂: “弟子……很早,约莫十来岁时,爹娘就相继病故了。” “他们身子骨本就虚弱,家境贫寒,常年吃不饱穿不暖,便容易生病。” “病重之时,身上……” “就会慢慢浮现出类似的,一块块的淤青来。” 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记忆带着药渣的苦涩,和冬日刺骨的寒冷。 “我记得……小时候,随我娘去镇上看郎中。” “那郎中说,这叫瘀血,是病气深入,在体表显现的征兆……” “是……病显。” 陈阳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娘早逝,是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番源自凡俗病痛的描述,听在青木祖师耳中,却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 他猛地低头。 看向自己身上那些深绿色的,如同烙印般的淤青痕迹。 “朝生暮死……” 他喃喃道,眼神剧烈闪烁: “这……便是生死……” “容颜随之变老……” 他感受着自己每一次复活,都似乎更苍老一分的面庞: “这……便是老相……” “还有你口中所说的……这带着刺痛,不断加深的伤势。” “实则是病痛浮现……” 他仔细体会着那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这……这便是病显……” 忽然间。 青木祖师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起来,周身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剧烈地紊乱,波动。 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溃散! “祖师!您怎么了?!” 陈阳吓了一跳。 连忙问道。 青木祖师却猛地抬手,尽管动作依旧被藤蔓限制,制止了他的询问,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惊骇与激动: “你……你不要说话!” “让我……让我打坐片刻!” “不,不是打坐……让我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我这些年在沉沦与苏醒之间,心绪……心绪起伏是如何变化的?!” 陈阳见状,虽满心疑惑,却也只好噤声,静静等待。 地底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情蛊草无声摇曳。 许久。 许久之后。 青木祖师的气息稍稍平复。 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却愈发明显。 “祖师,您……可是想到了什么?莫非知晓了那厄虫的真正来历?” 陈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青木祖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仿佛在消化一个足以将他最后一丝理智,都摧毁的可怕真相。 然后。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了五百年的眼眸,此刻竟清晰得可怕。 里面盛满了无边的恐惧,荒谬以及一种…… 彻底的绝望!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可知晓……我方才,想要静心打坐,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什么吗?” 陈阳一愣: “浮现出了什么?” …… “是一些……面容。” 青木祖师的眼神空洞: “是我早年修行时的恋人……是那些被我击败的仇敌……是一些……求而不得的遗憾,是爱别离,怨憎会……” 陈阳闻言。 略微松了口气: “这……不是很正常吗?弟子打坐时,偶尔心神不宁,也会杂念丛生,想起些过往人事。”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青木祖师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 “我是元婴修士!心神早已凝练如铁!杂念一生,只需一个念头,便可将其斩断,摒除!” “然而我方才……” “止不住!” “我完全止不住心中所思所念!” “那些早已埋葬的情感,那些我以为早已放下的执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陈阳愣住了。 眼神中充满了茫然,看向状态明显不对的青木祖师。 而青木祖师,却是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仿佛又一个五百年那么久。 周身都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气息。 最终。 他才用一种沉重到极点,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苦难的语气,艰难地开口: “我……知晓这厄虫的来历了。” 陈阳心神一紧: “什么来历?” 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一种哭腔,却又哭不出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极致痛苦: “这厄虫……在西洲那些最古老,最恐怖的大教典籍中,才偶有提及……” “它并非生于外物,它就生于万物之中,生于每一个生灵的心念之内……” “只要是在这天地之间,只要是拥有灵智的生灵,便无一能逃脱此厄……”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小三灾啊……” “这分明是……真正的大厄!” “是缠绕命运,无法摆脱的终极咒厄!” 陈阳心中剧震。 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厄虫?!到底是什么?!” 青木祖师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中竟真的滑落了浑浊的液体,混合着污垢,在他苍老的脸颊上留下痕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崩溃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厄之极致……八苦缠命!!” 话音未落,他再也抑制不住。 声音彻底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哭腔,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与荒谬感: “我的第一次灭厄啊……怎么就……怎么就遇上这个东西了?!苍天何其不公!!!” 第172章 谁指点谁? 地底万丈。 陈阳看着青木祖师那状若疯魔,嘶吼出“八苦缠命”后,被无尽绝望与委屈淹没的模样。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等涉及西洲大教,关乎生死轮回的恐怖存在,早已超出了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理解范畴。 忽然。 青木祖师激动之下。 仿佛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周身那本就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摇曳,衰败。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生机再次断绝。 头颅无力地垂下,恢复了那盘坐沉寂的姿态。 又死了。 陈阳心中暗叹,对这朝生暮死的循环已然习惯。 他不再惊扰。 只是静静地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依靠自身那与大地隐隐共鸣的奇异时间感,耐心等待着。 约莫半日光阴。 在陈阳的感知中缓缓流淌而过。 终于。 那具苍老躯体内,一丝微弱的生机再次如同初春的嫩芽,顽强地钻破死亡的冻土,开始复苏。 干涸的经脉中,仿佛有极其稀薄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心脏也发出了微不可察,却坚定的搏动。 青木祖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 他眼中少了些许之前的崩溃与狂乱。 多了几分历经无数次生死轮回后的麻木与…… 平静! 他看向陈阳所在的方位,眼神不再陌生,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 陈阳见其状态稍稳,便立刻将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问抛了出来: “祖师,那八苦缠命,便是那厄虫的真正名讳吗?” 青木祖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对。这是西洲那些最古老,最隐晦的大教典籍中,对它的称谓。” “那这厄虫……很厉害吗?” 陈阳试图去理解这八苦缠命的分量。 “不是厉害与否的问题。”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描述天地法则般的肃穆: “在那西洲大教的记载里,它被称为‘厄之极致’。而在我所得的灭厄一脉传承中,亦有类似的说法,将其归为‘大厄’之列。”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传闻……大厄,可灭仙。” “仙?!” 陈阳的意念都为之颤抖。 他清楚,青木祖师口中的“仙”,绝非凡俗世间对高阶修士的尊称。 而是指那真正超脱凡尘,拥有莫测威能的长生久视之辈! “是啊……仙。” 青木祖师的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沮丧,与渺小感: “那八苦缠命,在西洲典籍中,是留下过毁灭性记录的。” “曾因其降临,致使数亿万生灵涂炭,国度化为鬼蜮。” “只因其中蕴含生死真意,可送苍生入轮回……” “而我这般朝生暮死,便是在这五百年间,亲身经历了无数次微缩的轮回之苦。”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声音愈发低落: “五百年,每日一轮回……这怕是已有……十八万次了吧……”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果然……” “通窍那家伙当初就劝过我,让我不要去碰那灭厄传承……” “它说,沾染此道者,若命格不够坚硬,气运不够绵长,几乎都活不下来……” 陈阳闻言,心中若有所思。 他自然记得,通窍在沉睡前,确实含糊地提过青木祖师得了某个传承。 想来便是这诡谲莫测的……灭厄传承了。 “那灭厄传承,又是何物?”陈阳忍不住好奇追问。 青木祖师似乎也乐得讲述这些,以分散那八苦缠命带来的绝望。 他轻声道: “这世间万物,大抵相生相克。” “但那厄虫,却仿佛超脱此列,极难对付。” “故而,自上古乃至更为久远的时代起,便逐渐出现了专司此道的修士,谓之灭厄之修。” “他们望气寻厄,追寻厄虫因果,修行专门的灭厄之法。” “我所得到的传承,便是其中一脉,据传承印记所示,源自……第八代灭厄传承!” “其所属宗门,名为……五行仙宗!” …… “五行仙宗?” 陈阳一愣: “东土似乎并无此宗门。而且这‘仙’字……” 青木祖师解释道: “此宗并非存于当世。” “乃是我早年探寻一处上古秘境时,从其遗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其规模与气象,据我推测,恐怕远超如今的东土任何一座大宗。” “那第八代灭厄之法,核心便是五行灭厄法。” “擅长对付无形之厄,将其拉入五行轮转之中,显化出有形之体,再行灭杀之策。”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陈阳静静聆听。 从中了解到这灭厄之法历代传承,各有侧重。 而那位阶极高的五行仙宗,似乎最终也因为招惹了某种无法想象的大厄。 导致宗门覆灭,传承断绝。 讲述完这些,青木祖师仿佛才彻底回过神来。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疑惑地看向陈阳: “小徒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万丈地底,怎会有一名炼气弟子?” 陈阳苦笑一声,回答中带着无奈: “因为弟子……是被人镇压在此地的。” “镇压?” 青木祖师更加愕然。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陈阳的气息,确确实实只有炼气层次。 对付一个炼气弟子,需要动用镇压这等手段? 还镇压在这万丈地底?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他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莫非……是青木宗……不,是如今的青木门,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陈阳见状,也不再隐瞒。 将自己在被拍入地底之前,青木门所经历的一切…… 从拜师大典,妖王黄吉来袭。 到掌门欧阳华引动青木大阵,召唤祖师虚影。 再到欧阳华引动天外化神,宗门覆灭,灵脉被夺…… 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黄吉公然掳走主峰青云峰时。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自他枯槁的身躯内升腾而起! 若非被藤蔓死死束缚,恐怕早已爆发。 “岂有此理!若我尚在宗门,定叫那孽畜形神俱灭!”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陈阳却有些惊讶: “祖师,您似乎……只是元婴修为,还未成真君吧?我听闻那西洲妖王,实力堪比东土元婴真君……” 青木祖师冷哼一声。 虽气息衰败,却自有一股傲然: “我非真君,但不代表我不及真君!西洲妖王,又不是妖皇,我当年游历之时,也曾灭杀过几头不开眼的!” 陈阳闻言,不置可否。 他无法判断青木祖师此言是确有其事,还是因愤怒而生的夸口。 毕竟。 一位被困地底五百年,身缠八苦缠命大厄的元婴,与一位肆虐东土的强大妖王…… 孰强孰弱,实在难以考证。 不过。 当初青木大阵运转,祖师虚影显现…… 一击便将黄吉镇压得难以动弹的场景,还是给陈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连赫连洪当时都为之震惊。 这时。 青木祖师的话语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过,根据你所述,那第十五代掌门欧阳华,我虽未曾见过此人,但听你言语描述,倒是个一心一意,肯为宗门牺牲之人。” 他评价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妖气冲霄,不惜性命道途,也要引动天外化神之力,意图灭杀妖王,保全宗门传承……” “此等决绝,换作是我,在那般实力悬殊的境地之下,恐怕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虽是西洲天香教出身,但在青木门已修行两百年……” “显然,早已将青木门,视如己出了。” 这番评价落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泛起复杂滋味。 不知如今师尊欧阳华是生是死。 若还在人世,又身在西洲何处? 做着何事? 而这时,青木祖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此事之起因,终究免不了……与你有关……” 陈阳闻言,心神一颤。 “因为你……舍不得那羽化真血啊……唉……” 青木祖师叹息一声。 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无奈。 陈阳的神色瞬间黯淡了几分,意念都低沉下去。 这个问题,在他被镇压于此的漫长岁月里,早已在心中反刍了无数遍。 如果当初在石室之外,面对黄吉的胁迫,他选择松手交出羽化真血,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宗门是否就能免于覆灭之灾?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时常啃噬着他的内心。 见陈阳如此,青木祖师似乎也不愿再多加责备,转而想起了另一个让他不悦的名字: “对了,你方才所说那个赫连洪,又是何人?” “竟将我青木宗灵脉都给卖掉了!” “好歹也是一位元婴修士,怎地做起这牙行掮客的勾当?” “你们好歹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 “他便一点也不讲情面,帮忙护持一二?” 陈阳对此倒并无太多愤慨。 毕竟…… 若非赫连洪在其中穿针引线,促成灵脉交易。 恐怕沈红梅,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宋佳玉等人,也无法前往东土大宗修行,逃过王升的毒手。 对于灵脉本身,他反而感觉不大。 但这番平静,落在青木祖师耳中,却让他更是气闷。 显然。 对于赫连洪作为中间人,收受好处,将青木宗根基之一的灵脉卖给搬山宗的行为…… 他感到极其不快!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开派祖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当年好不容易,才在这十万里内都堪称孤绝之地,搜寻到的这条灵脉!” “此地清静,远离纷扰,最适合清修不过!” “就这么……就这么被抽走了!” 青木祖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赫连洪……赫连……等一等,赫连苍是他什么人?” 陈阳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晓赫连苍。只知赫连洪有位大哥,名为赫连战。” “赫连战?” 青木祖师一愣,似乎在久远的记忆库中搜寻这个名字。 片刻后。 他恍然道: “赫连战……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儿?不就是赫连苍的小孙子吗?” 陈阳闻言,再次摇头: “祖师您所说的这些五百年前的旧事,晚辈并不知晓。只知如今的赫连战,乃是元婴真君,尊称连天真君。” 青木祖师听完,神色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那股因愤怒而提起的气势也泄了下去。 五百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 曾经的小屁孩儿,如今已是需要他正视的连天真君了。 他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落寞的叹息: “五百年前,我意气风发,开宗立派,却困于这地底深渊,身缠大厄……” “五百年后,你亦是前途光明,身为掌门亲传,却也如我一般,遭此大难,被困于此……” “这世间的命运轨迹,有时还真是……” “有着惊人的相似。” 陈阳也默然点头,心有戚戚焉。 不过。 他旋即想起一件一直惦记的事情,趁此机会开口道: “对了,祖师,弟子曾听闻通窍提及,您曾自创了一门筑基之法,玄妙非常。” “不知……” “弟子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 青木祖师闻言,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是青木门弟子,我自不会藏私。” 尤其是想到从陈阳处了解到的,青木宗变为青木门,再到青木帮。 直至如今恐怕什么都不剩的凄凉景况。 眼前这陈阳,几乎成了青木道统唯一的传承独苗。 他更是心生怜惜与责任。 陈阳见祖师答应,心中不由一喜。 想起储物袋中沉睡的通窍,他又补充道: “对了祖师,通窍如今就在弟子的储物袋中沉睡,想来不久便会苏醒。” “您……可想见一见它?” “它时常提及您,每每说起,还会……” 他本想说“流泪”。 但话未说完,便被青木祖师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打断: “不!我不想!” 陈阳一愣,大为意外: “可是……通窍它,似乎很是想念祖师您啊……” 然而。 回应他的,是青木祖师异常复杂,甚至带着点心有余悸的声音: “嗯……那个,通窍它……有没有对你说过,让你做它小弟之类的话?” 陈阳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 “似乎……有过。它说既然是一家人,便要做好兄弟……” “千万不要!” 青木祖师几乎是立刻出声,语气带着强烈的劝阻: “千万不要答应!” “无论是让你做它小弟,还是两个人拜把子做什么好哥哥好弟弟,你千万千万不要点头!” “一定不要!” 他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引动了伤势。 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气来。 意味深长地道: “你……你应该,多少知晓一些那通窍的……特殊脾性吧?” 陈阳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往昔在后山时,那些被通窍玩耍过后,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神空洞的妖兽们…… “小徒孙啊……” 青木祖师幽幽的话语传来。 仿佛带着某种血的教训: “有些东西……有些路,一旦踏上,做了一次,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阳只感觉周身那无数正在吐纳的气窍,仿佛同时钻进了一缕冰冷的寒意。 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他连忙郑重地点头,将青木祖师这发自肺腑的劝诫牢牢刻在心底: “弟子……记住了。” 见陈阳听劝,青木祖师似乎松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我既答应指点你筑基,便需先看看你如今的根基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陈阳便下意识地接话: “看……根骨吗?” 青木祖师无奈地瞥了一眼陈阳那没有骨骼的软体状态: “也看不了。算了,直接看看你如今的修为与体内状况吧。” 说罢。 青木祖师凝神静气,眼中微光闪烁。 再次尝试调动起一丝微薄的灵力。 随着灵力的运转,他身上那些八苦缠命的藤蔓仿佛被激活的毒蛇,开始微微收紧。 幽光闪烁,蠢蠢欲动。 陈阳见状,不由担忧道: “祖师,您……” 青木祖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语气坚决: “无碍。” “我需看得仔细些。” “你既是我青木道统如今唯一的指望,我定要好好指点你,绝不能让你走了弯路。” 他强忍着藤蔓收紧带来的刺痛,与生机流逝感。 那缕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最敏锐的触须,缓缓扫过陈阳的身体。 “煌灭剑种……嗯,应是旁人所种,不错,杀伐凌厉,是枚好剑种。” “乙木长生功,根基打得颇为扎实,灵力精纯……” “乙木化生诀,运转也尚可,生机盎然……” “还有这身血肉……” “非常奇特,骨骼竟已彻底消融,与之相融,难怪炼气修为,亦能地底吐纳……” “另外,具体修为是……炼气十层……” 青木祖师一边探查,一边低声喃喃。 将所见一一说出。 陈阳也默默听着,对自己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 下一刻。 青木祖师的话语陡然一变,带着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不对!” “这气息……这非是炼气十层!” “这是……炼气第十一层!” 陈阳闻言,顿时茫然。 炼气十一层? 他从未听说过! 修真界共识,炼气期共分十层,十层大圆满之后,便是冲击筑基之时。 这突如其来的十一层,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正欲开口询问,青木祖师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惊疑: “十一层……不止!这灵力积淀……这是炼气……十二层!” 陈阳更加茫然了。 只觉得耳边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 分不清是因为探查到的结果太过震惊,还是因为强行运转灵力,导致他此次生命正在急速走向终点。 他只能紧张地注视着青木祖师。 紧接着。 他听到了一声仿佛见鬼般的低呼,充满了难以置信: “见鬼了……十三……!!” 十三这两个字如同惊雷。 在陈阳的识海中炸响! 然而。 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没等他开口询问那最后的十三是何意。 青木祖师生机流逝的速度骤然加快。 话音未落。 气息便已彻底断绝,头颅再次垂下,恢复了死寂。 又死了。 陈阳呆立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与巨大的震撼。 炼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修行体系的认知! 青木祖师最后那惊骇的语气,无不表明这绝非寻常之事! 但他此刻无人可问,只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进入漫长的等待。 半日时光,在焦灼与疑惑中缓缓流逝。 当青木祖师的生机再次如期复苏,眼眸刚刚睁开,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时…… 陈阳还没来得及将满腹的疑问抛出。 却见青木祖师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竟抢先一步,语气急切地反问道: “你!你这炼气十三层,究竟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陈阳当场愣住。 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快说啊!是如何修炼出来的?!说一下啊!”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迫切的追问,与之前沉稳指点的姿态判若两人。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中泛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好像…… 本来是自己虚心向祖师请教修行之道。 怎么转眼之间,感觉…… 完全反过来了?! 第173章 灭厄一脉 地底万丈。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又仿佛在一次次朝生暮死的轮回中飞速流逝。 青木祖师瞪大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陈阳。 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那因无数次生死轮转而变得麻木的心绪,此刻竟掀起了滔天巨浪。 “炼气……十三层……”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仿佛在确认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幻影: “这……这怎么可能?!” “此境……” “只在上古传说中才有记载!” “即便是上古时期的炼气士,也唯有那些天赋异禀,机缘逆天的绝巅人物,方有可能触及!” “至少在我活跃的五百年前,从未亲眼见过,甚至连确切的记载都凤毛麟角!” 他猛地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凉气,声音因激动而剧烈波动: “我……我昔日听通窍那家伙醉酒后胡吹大气时,曾提及过炼气十三层的传说……” “我只当它是虚无缥缈的轶闻,是通窍用来吹嘘它见识广博的谈资……” “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 “今日,竟真的在我眼前,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陈阳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他自己对这炼气十三层亦是全然不解。 只能尝试着解释道: “弟子……弟子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只是在这些年被镇压于地底的过程中,先是依靠蚯蚓功维系生机。” “后来尝试筑基失败,便开始引导那元婴之气淬炼己身,适应这地底环境……” “除此之外,并无刻意为之。” 他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那些年在生死边缘挣扎。 浑浑噩噩中依靠本能吐纳。 以及后来清醒后。 在极致压力下运转功法,全身气窍仿佛都与大地共鸣,自行开阖吸纳灵气的经历。 青木祖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绝境之中的吐纳,摒弃了一切杂念,唯余生存本能……” “加之那沉灵化脉秘术带来的极致挤压,无时无刻不在淬炼你的血肉,拓宽你的经脉……” “你将那蚯蚓功练到了全身气窍大开,与地脉几乎融为一体的境界!” “这……这已然近似上古炼气士的修行方式了!” “难怪……” “难怪能踏入这传说中的十三层之境!” 他感叹道: “上古炼气士,不假外物,不重丹药。” “专注于挖掘自身潜能,引天地之气淬炼体魄神魂。” “其根基之雄厚,远非后世修士可比。” “你此番际遇,虽是九死一生,却也是歪打正着,踏上了一段失传的古路!” 听闻古路二字,陈阳心中一动。 立刻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祖师,那弟子这筑基之事……” 青木祖师从震惊中稍稍平复,闻言正色道: “我当年所创的那门筑基功法,名为……碎基大法!” “其核心要义在于,若天资有限,无法一蹴而就直达最高道基,便可步步为营,次第攀升。” “先以最基础的道石筑基,稳固根基后,再行碎基。” “于破碎中寻求蜕变,冲击更高层次的道纹筑基。” “若道纹筑基成功,仍有潜力,便可再次抹去道纹,于寂灭中寻求新生。” “最终追求那至高无上的……” “道韵筑基!” 陈阳听得两眼发光,心中激动不已。 道韵筑基! 这正是他当年从沈红梅处了解到筑基境界后,便一直深藏于心的渴望与目标! 没想到青木祖师所创之法,竟直指此境! 然而。 就在陈阳心潮澎湃之际,青木祖师的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犹豫: “不过……你如今乃是炼气十三层,走的是上古炼气士的古路……” “这碎基大法是否还适合于你,其间是否会产生未知的变故。” “连我也无法预料……” 他看着陈阳那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充满渴求的目光,心中不忍。 沉吟片刻。 终究还是轻叹一声,道: “罢了,法无定法,路在人走。” “你既是我青木道统如今唯一的传人,此法便传于你。” “至于如何抉择,将来便看你自身的缘法与判断了。” 说罢。 他凝聚起一丝神念。 将一段玄奥复杂的法诀,小心翼翼地传递到了陈阳的识海之中。 陈阳只觉脑海中嗡鸣一声。 无数信息流淌而过。 他立刻收敛心神,沉浸其中。 细细感悟那《碎基大法》的精妙之处。 越是感悟,越是觉得此法另辟蹊径,于毁灭中寻求新生,实在是夺天地之造化。 他心中欣喜。 当即便欲盘膝而坐,尝试在这相对安全的万丈地底,运转法门,冲击那梦寐以求的筑基之境。 “且慢!” 就在陈阳心念刚动之际。 青木祖师却突然出声阻止。 语气严肃。 陈阳一愣,不解地传递出意念: “祖师,为何不可?弟子知晓筑基需纯净环境,关乎道基根本。” “之前在那三千丈处,因王升元婴之气干扰,屡屡失败。” “如今此地,已远离那土石之河,只需祖师您稍加收敛气息,再从旁指点,岂非正是寻求纯净筑基的绝佳时机?”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青木祖师要阻止他。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凝重之色。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身上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深绿色藤蔓。 沉声道: “此地,并非净土。” “不仅有我在此,更有这八苦缠命,大厄盘踞!” “筑基之时,心神与天地交汇,最是敏感脆弱,万一……” “万一有一丝半缕的厄气沾染到了你的道基之上,其后果……” “不堪设想!”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 这些时日的交谈,他已从青木祖师口中知晓了大厄的恐怖。 那是连仙都能诅咒,能磨灭的厄之极致。 若是在筑基这等关键时期被其侵染,恐怕自己的道途将彻底断绝,甚至可能落得比青木祖师更凄惨的下场。 想到此处。 他背后仿佛有寒气掠过。 连忙压下了立刻筑基的冲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是弟子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既然已得《碎基大法》,且弟子也已适应了地底行动,将来脱困之后,再寻一绝对安全之地筑基,方是万全之策。” 青木祖师见陈阳从善如流,心中稍慰。 不过。 提及这八苦缠命与情蛊草,陈阳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犹豫着开口: “祖师,您这本命木灵……已然长到了外界,化作了情蛊草。” “这八苦缠命……” “会不会也因此而现世,为祸苍生?” 青木祖师闻言,却很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那厄虫之本源,依旧牢牢缠绕在我身上,与我一同沉沦于此,经历这无尽的生死轮回。” 陈阳却想起之前之事,提醒道: “可是祖师,您之前也笃定地说过,您这本命木灵绝不可能长出去……” “但《青木门志》记载……” “您失踪数年后,宗门内便开始出现那情蛊草,正是您这木灵所化……” …… “咳咳……” 青木祖师似乎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 “那……” “那是我未曾料到,这东西竟能通过一代代留下草籽,以此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接力生长……” “好吧,即便它长出去了,也绝无可能令八苦缠命苏醒。” “我在此地朝生暮死,那厄虫入了乙木之体,亦免不了随之经历枯荣循环。” “其凶戾之气已被这无尽的轮回大大削弱,禁锢。” “只会随之沉沦。” “否则,若它真的在外界苏醒,哪怕只有一丝本源逸出……” “所造成的灾厄,恐怕早已席卷整个东土!” “岂会如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陈阳仔细一想,确是如此。 青木门存在的数百年间,除了情蛊草本身的一些毒性影响外,并未爆发过什么无法解释的大规模灾劫。 看来祖师所言非虚。 那八苦缠命的主要根源,依旧被牢牢锁死在这万丈地底。 “放心,小徒孙。” 青木祖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安抚: “那八苦缠命,绝无可能苏醒过来。” 陈阳点了点头,暂且放下心来。 随即。 他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连忙问道: “对了,祖师,您在后山的那一处祠堂石室,该如何开启?弟子虽有青木令,却无对应的开启法诀。” “我的祠堂?” 青木祖师一愣。 陈阳解释道: “宗门都以为您仙逝了,故而建立了祖师祠堂供奉。祠堂后方,有一隐秘石室……” 随着陈阳的描述,青木祖师渐渐回想起来,点头道: “那并非祠堂,原是我的一处清修静室。” “后面连通的那间石室,倒确实是我开辟出来,用于存放一些重要物事。” “后来也成了求取那羽化真血的考验之地。” “你有何物落在其中了?” 陈阳连忙道: “是一滴羽化真血!” “当初师尊赐下一个玉瓶存放,弟子放入了一滴进去,就落在了那石室之中。” “后来想再去开启,却发现仅凭青木令,无法打开。” 陈阳顿了顿,并未告知全部。 因为不光是那一滴羽化真血,还有所有的家当,几乎全在那石室里面! 尤其是……那个陶碗。 …… 青木祖师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开启之法……我刚好要教你。” 陈阳一愣: “刚好?” “嗯。” 青木祖师肯定道: “根基功法,已传你碎基大法,你自行领悟,出去后寻觅良机筑基即可。” “眼下,我要传授你的,是护道攻伐之术……” “一套我赖以成名的……万森印!” 说着,他便开始讲解起来: “此掌印之法,乃是我集毕生所学所创的攻伐秘术,共分七式,变化万千,威力随修为境界提升而暴涨……” 陈阳正凝神细听,却见青木祖师为了演示,手中开始有微弱的灵光浮现,试图凝聚出一个最简单的印诀雏形。 然而。 他如今状态实在太差。 仅仅是调动这一丝灵力,便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 “嗡!” 缠绕在他身上的情蛊草藤蔓幽光骤亮,猛然收紧! 青木祖师闷哼一声。 手中刚刚亮起的灵光瞬间溃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头颅一垂,气息再次断绝。 又……殒命了。 如此一幕,让陈阳又是错愕,又是心酸。 半日之后,青木祖师再次苏醒。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中断,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继续之前的传授。 陈阳心中感动。 知道祖师是在用这种,近乎燃烧自身的方式,竭力为他铺路。 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 跟随着青木祖师的指引,开始修行这《万森印》。 这掌印之术果然玄妙非常。 以灵力演化万千林森之意,或困敌,或绞杀,或防御,或强攻。 在青木祖师的演示与讲解中,陈阳甚至看到了当年那祖师虚影曾施展过的,一掌打爆妖王黄吉的…… 青木遮天手! 而这一式,在万森印中,竟还只是第六式! 在其之上,尚有威力更强的第七式…… 万叶摘星! 然而。 这第七式万叶摘星,却仿佛一道天堑,横亘在青木祖师面前。 每一次他试图强行演示,哪怕只是凝聚一个虚幻的雏形,都会瞬间抽空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灵力。 导致他立刻殒命。 陈阳看得心惊肉跳,多次劝说: “祖师,不必再演示这第七式了!弟子先学好前六式便是!” 青木祖师却异常固执。 每次苏醒后,只要状态稍好,便会毫不犹豫地尝试,摇头道: “不!我一定要让你亲眼看一看!” “这是我为青木宗准备的,将来足以作为镇宗秘术传承下去的绝学!” “你既是我道统传人,岂能不识其全貌?” 终于。 在尝试了数日,经历了数次失败的死亡后。 一次青木祖师苏醒过来,眼神格外清明。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立刻开始调动灵力,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无比复杂玄奥的印诀。 刹那间。 陈阳仿佛看到,以青木祖师为中心。 无数由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碧绿枝叶虚影凭空出现。 它们并非向上生长,而是带着一种玄妙的轨迹,仿佛要刺破这万丈地底的无尽黑暗。 向着那冥冥中的天空席卷而去! 虽然这只是在地底形成的法术雏形,范围有限。 但那其中蕴含的摘星之意,那股仿佛要撼动星辰,执掌天穹的磅礴气势…… 让陈阳心神剧震! 法术雏形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因灵力耗尽而溃散。 青木祖师的气息急速萎靡。 但他看着陈阳那震撼的模样,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而又无比遗憾的复杂笑容。 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本是我准备的,将来青木宗足以媲美那些东土大宗镇派绝学的秘术……” “如同他们代代传承的底蕴一般……” “只是,虽名为传承,却……” “还从未有过传人呢……” “小徒孙,你是第一个……”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悲凉,与五百年沉沦的不甘。 “若我不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若能在外界……此术施展出来,当更为清晰……” “更为……震撼……” 话音未落。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生机再次断绝。 陈阳呆立原地。 反复回味着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万叶摘星,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但更让他心头沉重如山的,是青木祖师那番充满无尽遗憾的话语。 那是一个开创者,对自己未能亲眼见证道统辉煌,未能将毕生心血完美传承下去的巨大悲恸。 这份跨越了五百年的不甘与执念…… 陈阳感同身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阳一边继续练习《万森印》,一边也会与青木祖师闲聊。 也正是在这些断续的交谈中,他知晓了青木祖师的本名…… 陈青! …… “陈?” 陈阳一愣,意念中带着一丝讶异: “与弟子同姓?难道……” “打住!” 青木祖师陈青立刻打断了他的联想,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忌讳: “你绝非我什么后人,莫要胡乱攀扯。” “免得将来平白惹来麻烦。” “我原是……南天陈家人。” 这还是陈阳第一次听闻青木祖师的真正来历,心中好奇更甚。 连忙追问南天陈家之事。 然而。 陈青却似乎不愿多谈,只是含糊道: “陈家……乃是传承悠久的麒麟世家。” “我……” “我当年在族中并没什么出众天资。”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遇上了通窍,运气好了些,之后人生大起大落数次……” “去过了许多地方,最后看着地图,选择了这片东土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 “开辟了青木宗,只求一份清静。” 他诉说着当年的豪情,与选择。 语气中却难免带上了一丝物是人非的凄凉。 …… 这些交谈,也并非全是忆旧。 陈青也会考校陈阳,如同一位真正的师长: “若下一次,你再遇到如黄吉那般,实力远超于你,却觊觎你手中至宝的强敌,你当如何?” 陈阳沉默了片刻,意念低沉: “交出去……保全性命。” “嗯,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陈青不置可否。 随即却又是一笑。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狡黠与深沉: “但,还有其他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随即低声传授了一些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蕴含着处世智慧与急智的方法。 陈阳听着。 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最终不由得瞪大了眼,只觉得心中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对修真界的险恶与应对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 时间,便在这修行,交谈与一次次生死轮回中,一天天悄然流逝。 忽然有一天。 陈阳正在反复练习万森印的第一式。 试图捕捉其中那丝森然杀伐的真意时。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如同细微的电流般,掠过他那些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感知气窍。 他动作微微一顿。 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下雪了?” 一旁的青木祖师,正处于“生”的状态,闻言一愣,诧异道: “下雪?你如何知晓?” “这万丈地底,隔绝一切。” “即便是我全盛时期,元婴神识也最多探出五千丈便难以为继。” “你……” 陈阳回过神来。 解释道: “并非依靠神识。” “是一种……感觉。” “弟子在之前那浑浑噩噩的生死之间,五感尽失,时间模糊。” “反而于绝境中孕育出了一种奇异的感官。” “之前在三千丈处,能清晰感知外界四季更替,日月轮转,乃至十二时辰变化。” “下沉到此地后,感知一度变得模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适应。” “似乎又能隐约感觉到这地底之上,那广袤天地的四季流转了。” 陈青听罢,却是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元婴修士的笃定: “不可能!” “绝无可能!” “此地距离地表何等遥远,土石隔绝何等厚重?” “连神识都无法穿透,你如何能凭感觉,感知外界天象?” “定是你长久困于此地,心神产生了错觉!” 陈阳见祖师不信,也不争辩。 只是轻声道: “或许……是弟子感觉错了吧。” 然而。 他这番平静的回应,反而让陈青心中猛地一颤。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徒孙,可是那传说中的炼气十三层,踏上了上古炼气士,古路的怪胎! 对于这等人物,常理或许真的难以度量?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渴望。 忽然道: “你……你给我仔细说一说……” “这感觉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我……我想要学一学!” 陈阳顿时愣住。 一位元婴祖师,竟要向自己一个炼气弟子……求学这玄乎其玄的感知法门? 他略一沉吟,组织着语言道: “若是刚苏醒那几年,弟子恐怕也说不清楚。” “但现在……” “弟子会尝试在心神中想象……” “想象自己并非身处这万丈地底,而是立于万丈高空之上,某座极高的峰顶。” “头顶是天,脚下是地……” “然后,放开所有心神束缚,仿佛自己便能一眼看穿这厚重的土层,将整个外部世界…… “纳入心中。” 说着。 陈阳那柔软的身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自然的姿态,在这黑暗的土石空间中,慢慢地…… 倒转了过来! 他头下脚上。 仿佛真的将自己视作了那立于峰顶,俯瞰大地的存在。 他伸出手。 并非施展什么复杂印诀。 只是循着那丝寒意带来的触动,再次演练起万森印最普通的第一式。 然而。 就在掌印雏形浮现的刹那…… 一股冰冷,纯粹,凝练如实质的杀机,毫无征兆地自他那软体的身躯内弥漫而出! 这股杀意并非针对青木祖师。 却让近在咫尺的陈青,元婴级别的灵觉都为之骤然一紧。 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小徒孙……”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你心中……对那九华宗的元婴修士王升,竟有如此深沉的杀意?” 陈阳默然,没有回答。 但这份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青木祖师对此并不意外。 从陈阳的叙述中,他已知晓青木门被道盟除名,甚至是上面化神亲自下达的谕令。 对于道盟,他更是了解深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道盟便是这十六字最真实的写照。 一切以利益为先。 青木门连灵脉都已失去,再也缴纳不起每年需上贡的巨额俸禄,失去了利用价值。 自然不再受其庇护。 被打杀碾碎,也不过是天外化神一念之间的事情。 看着陈阳那沉默,却杀意内蕴的样子。 感受着方才那股因奇特意境,而引动的森然气机。 青木祖师陈青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个沉寂了许久,甚至他自己都几乎快要遗忘的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骤然破土而出。 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而肃穆。 仿佛带着某种命运的重量: “陈阳……” “你……” “想不想要,继承那灭厄传承?” 第174章 君自春风生仙骨 青木祖师那肃穆而沉重的问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陈阳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你……想不想要,继承那灭厄传承?” 陈阳当即愣住。 就在片刻之前,祖师还亲口提及,这灭厄传承凶险异常。 命格不够坚硬者,极易中途殒命! 那五行仙宗覆灭的前车之鉴,那八苦缠命带来的五百年沉沦。 无不在诉说着这份传承背后,那令人心悸的重量。 然而。 还没等陈阳细细思量其中的利弊与生死。 青木祖师那带着决绝意味的话语,便再次传来。 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他的识海: “不可犹豫!要与不要,只在一念之间!” 这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驱散了陈阳心中最后的一丝彷徨。 机遇与风险并存。 大道当前,岂能畏缩不前?! 下一刻。 陈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斩钉截铁地回应,意念清晰而坚定: “要!” 就在这“要”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青木祖师那原本因无数次轮回,而显得麻木浑浊的眼眸中。 骤然迸发出一缕锐利如电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那枯槁得如同老树树根般的手臂,口中喝道: “伸手!” 然而。 那缠绕在他手臂,躯干之上的八苦缠命,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威胁。 或是本能地要阻止这传承的延续…… 竟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幽光闪烁。 死死地束缚住他的动作。 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弥漫开来。 甚至引动了周遭沉寂的土灵之气,使得这万丈地底的压力,都仿佛沉重了数分。 青木祖师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但他眼神中的决绝未有半分动摇。 他开始挣扎,用尽这半日生命中,积攒起的全部气力,与那无形的厄运之力抗衡。 枯瘦的手臂微微颤抖着。 一点点。 极其艰难地,试图突破那藤蔓的封锁。 一股浓郁的死气,因他这逆命之举而自其体内弥漫出来。 仿佛他正在加速燃烧自己这残存的…… 生命之火! 陈阳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打扰。 只是依言伸出了自己那柔软,无骨,却蕴含着强大生机与力量的手臂。 终于。 在青木祖师的生命气息即将再次彻底熄灭的前一刹那。 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陈阳的手掌。 没有想象中……醍醐灌顶的磅礴信息流。 没有玄奥功法,直接烙印识海的震撼。 更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异象。 仅仅只是…… 一次轻拍。 一次如同长辈鼓励晚辈,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轻轻的拍打。 触感冰凉而粗糙,带着五百载岁月沉淀下的沧桑。 陈阳茫然地看着青木祖师。 心中充满了不解。 就在这时。 他耳边传来了青木祖师那气若游丝,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了悟与释然的声音。 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絮: “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 他手臂无力垂落。 身上藤蔓幽光渐熄,生机再次断绝。 陷入了那半日的死寂之中。 陈阳停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这就…… 结束了? 那灭厄传承呢? 他仔细感应周身,识海空空如也,并未多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只能按下心绪,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开始耐心等待。 半日时光,在焦灼与疑惑中缓缓流逝。 然而。 这一次,半日过去,青木祖师并未如常苏醒。 一日过去了…… 依旧沉寂。 两日…… 三日…… 直到整整数日之后,那具盘坐的苍老躯体内,才终于再次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挣扎着爆发出最后一点火星。 青木祖师,又一次复活了。 但这一次,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糟糕。 面容枯槁得如同彻底失去水分的树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湮灭。 就连那缠绕其身的八苦缠命藤蔓,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祖师,您……” 陈阳感受到他那极度衰败的状态,心中不由一紧。 话语中充满了担忧。 “没什么……” 青木祖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该走了!” “走?” 陈阳一惊: “祖师,您不让弟子留下陪伴吗?或许还能再想想办法……” “你不走是吗?” 青木祖师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却又不容反驳: “外面……下雪了。” “我在经历生死,这八苦缠命,亦有其枯荣循环。” “待这冬日过去,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生机勃发之际……” “这厄虫恐怕也会随之复苏,虽不至于现世,但其气息难免会有一丝波动……” “你留在此地,恐受波及!” 陈阳心中一惊,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春天,生发之季。 对于这依托乙木之体存在的厄虫而言,确实是敏感时期。 “可是……” 陈阳看向状态极差的青木祖师,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忍: “我若走了,您继续在此沉沦,无人唤醒,无人交谈……” 青木祖师闻言,神色也是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种被命运长河冲刷了五百年后的深深疲惫……与孤寂! 他沉默了许久。 仿佛在久远的,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着某个方法。 终于。 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想起来了……或许……有个办法。你……捏一个泥人出来。” “泥人?” 陈阳虽不解,但对祖师的吩咐毫无迟疑。 他操控着柔软的手臂,在这万丈地底攫取了些许相对细腻的泥土。 凭借着记忆中对人体的大致轮廓,小心翼翼地揉捏起来。 很快。 一个粗糙简陋,却依稀能分辨出头颅四肢的小泥人,出现在他手中。 “将我的青木令拿出来。” 青木祖师又道。 陈阳依言取出那古朴的青木令。 只见青木祖师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念,仿佛在进行某种牵引。 片刻后。 陈阳感觉到,青木令中那一缕属于祖师的,精纯而古老的元婴气息,竟被缓缓抽离出一丝。 如同涓涓细流,注入了那粗糙的泥人体内。 “这是?” 陈阳感受到那泥人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青木祖师解释道: “这青木令,是我未被厄虫缠身前亲手炼制。” “其中蕴含的元婴之气,历经数百年未曾消散,最为纯净。” “你……再滴两滴指尖精血在其上。” 陈阳毫不犹豫,逼出两滴殷红的精血。 滴落在泥人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泥人吸收了精血与元婴之气,粗糙的表面仿佛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泽。 它那用指甲划出的简单五官,似乎都灵动了一分。 紧接着。 那泥人竟微微动了动。 发出了一道僵硬却清晰,带着恭敬意味的声音,直接传入陈阳与青木祖师的感知中: “弟子陈阳,拜见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那衰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真实的,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轻声问道: “小徒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泥人立刻回应,声音依旧僵硬,却条理分明: “回禀老祖,今朝乃十一月廿九,距大寒节气尚有三日。天地转寒,老祖请注意添衣保暖,维系神魂。” 青木祖师笑着点了点头,看向陈阳: “一点维系心神,记录时序的小手段而已,算不得什么高深术法。” “有此物在,每日提醒于我,或许……” “能助我多保持一丝清明,不至于彻底沉沦于那无尽的生死轮回之中……” “如此,我便可逐渐摆脱那八苦缠命!” 陈阳看着这神奇的小泥人,又看了看青木祖师那带着期盼的眼神。 心中稍安。 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有此物相伴,至少祖师不再是绝对的孤独。 在陈阳即将离去之前,青木祖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郑重提醒道: “你之前……曾向我提及,你在你师尊面前,隐瞒了你一位朋友……乃是西洲生灵之事……” 陈阳闻言,心中一凛。 点了点头。 他确实向青木祖师模糊地提过林洋。 虽未言明其名,但描述过其一些神秘之处。 青木祖师语气凝重: “你那朋友……今后,还是不要接触太多了。” “依你所说他的那些手段,连我都有些摸不清跟脚。” “恐怕来历非凡,牵扯极大。” 陈阳若有所思。 将祖师的这番劝告,牢牢刻印在心。 “对了……” 陈阳在最后时刻问道: “祖师,既已得传承,弟子日后该如何分辨那厄虫?” 陈阳还没有心思去灭厄。 青木祖师元婴修为都被困于此地。 陈阳哪敢生出什么豪情壮志,想的都是将来若遇上…… 提前躲开! 青木祖师答道: “无需刻意分辨。” “传承入体,自生感应。” “届时,你心中会自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情,对那厄虫,便是如此。” “即便它伪装得再好,即便过去与你再是亲近……” “得了灭厄传承之后,你也会因传承本源之故,心生排斥与厌恶。” 陈阳若有思索地点了点头。 随即又问: “那弟子……算是第几代灭厄一脉?”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计算着那古老传承的序列,最终缓缓道: “你……既是第九代,也是第十代。” “因为我……虽得传承,却未能成功灭厄,反而身陷于此,算不得真正的传承者。” “但你……又确实是从我这里,接过了这份因果。” 陈阳再次点头。 明白了自己这不上不下的特殊位置。 然而。 就在陈阳准备转身,循着来路向上攀升之时。 青木祖师却叫住了他。 问出了最后一个,似乎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陈阳,你之前在生死之间,浑浑噩噩,五感尽失,那是真正的绝境。” “我在西洲一些古老教派的典籍中,见到过类似状态的记载。” “称之为生死劫。” “此劫无法凭借任何外物渡过,只能依靠心中最纯粹,最渴望的执念,方能点燃那一点生命之火,挣扎求生……” “我过去对此将信将疑。” “但见你以炼气修为,竟能在那等绝地中存活下来,定然是渡过了这生死劫。” “所以……”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 “在支撑着你?” 陈阳闻言,身形顿住。 那丝由无尽冰冷与绝望中带来的虚幻温暖,再次浮上心头。 虽然那呼唤的名字已然模糊。 那拥抱的身影面容不清。 但那份感觉,他至今难忘。 那是在沈红梅灵剑峰洞府中,两人缠绵时的感受。 还要更加深沉…… 更加刻骨铭心的温暖与安心。 “是一位前辈。”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是过去青木门的一位筑基前辈,一位……” “一直扶持我的前辈。” “弟子尚是杂役时,她便多次相助,指点修行。” “后来……后来弟子修为渐长,彼此……” “心意相通!” “也已约定,待他日重逢,便结为道侣!” 青木祖师听闻,那衰败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个畅快,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 “哈哈哈!已经定下道侣之约了吗?好!干就完了!”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粗豪话语弄得一愣。 青木祖师似乎也察觉失言。 干咳两声。 掩饰了一下,随即语气转为郑重: “我是说……你出去之后,定要记得去寻她。” “因为,她便是你于生死之间,最深的挂念。” “是你挣扎求存的唯一光芒啊!”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铭记于心。 这便是苏醒后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之一! 他不再犹豫,向着青木祖师最后行了一礼,转身便欲离去。 而就在陈阳离去之后。 这万丈地底再次恢复了死寂。 青木祖师,缓缓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 重新恢复了那盘坐吐纳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正一丝不苟地计算着时辰,偶尔会提醒他添衣保暖的小泥人身上。 许久,许久。 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在这绝对的寂静中缓缓荡开。 “原来……我这小徒孙,早就被选中了啊……” 青木祖师喃喃自语。 声音中充满了宿命般的感慨。 在之前他试图将五行仙宗的灭厄传承渡给陈阳时,他便隐约察觉到了。 在陈阳的体内,早已存在了某种与他得到的传承相似。 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东西。 那并非源于五行仙宗。 而是来自于某个更为久远,更为神秘的灭厄源头。 “曾经……通窍那个混账虫子就对我说过……” “有一个传承之物,但它说我命不够硬,取不到……” “而且,它怕我死……” 他的声音带着追忆,也带着一丝释然。 “没想到……” “兜兜转转,这东西,竟然落在了我这小徒孙的身上……” “你是第九,也是第十……” “因为,我命不够硬,未能真正承载。” “这一次,是我陈青……” “借了你的命,延续了这道传承之火啊!” 青木祖师再次叹息,声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沉沦五百载,朝生暮死近十八万次。 偶有零星清醒,也很快被拉回沉沦的深渊。 从未像这数月与陈阳交谈般,获得如此长时间,如此清晰的清醒。 “小徒孙……你我之间,是你救了我啊!” 陈青低语,带着深深的感激。 这不光是救他出于沉沦。 更是为他指明了那奇异的感知法门。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想明白……” “你那种超脱神识之外的玄妙感官,分明是西洲那神秘莫测的红尘教中,修行其至高法门……” “红尘观所必须的……” “感官世界!” “必须真正看清这大千世界的本来面目,洞悉其运转规律……” “方能看清那红尘万象之中,纠缠不清的千丝万缕,因果命线。” “无论是我的碎基大法,还是万森印,比起你那番关于……虽困深渊,却如立绝巅,俯瞰世界的指点……” “都不及也!” 青木祖师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带着自嘲,也带着无比的欣慰与感慨。 他轻声叹息: “这……又是悟道之恩啊!” 救命之恩,悟道之恩。 这两份沉甸甸的恩情,让这位饱经沧桑的元婴祖师心中颤抖,难以平静。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陈阳转述的,那名为赫连洪的修士对陈阳的评价…… 根骨不行,天赋不佳,心性不定…… 青木祖师此刻连连摇头。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荒谬之色。 “我原来就觉得,那赫连战七岁时还挂着鼻涕泡,像个傻小子,没想到如今出了个赫连洪,更是傻得冒泡!” “什么根骨?!” “我这小徒孙,连一身骨头都炼化融入血肉了……” “你还谈什么根骨!哈哈哈!” 他大笑着。 笑声在这死寂的地底显得格外突兀。 却也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笑着笑着。 青木祖师缓缓移动起他那被藤蔓缠绕,僵硬了五百年的身躯。 他模仿着之前陈阳离去时的动作。 一点一点。 极其艰难地,将整个身体…… 倒转了过来! 每一寸移动,都牵动着被藤蔓深勒的血肉,带来钻心的疼痛。 过程中,他甚至因为耗力过度,又经历了数次朝生暮死的短暂轮回。 但他每一次苏醒,都继续着未完成的动作。 固执得如同一个孩童。 直到最后。 他整个人彻底倒转过来。 以一种头下,脚上的奇异姿态。 在这万丈地底,重新摆出了盘膝打坐,五心向天的姿势。 他闭上双眼,摒弃了所有杂念,如同陈阳所描述的那般,在心神中观想…… 这里,不是万丈之渊。 而是那绝巅之峰! 自己立于峰顶,头顶苍穹,脚踏大地! 青木祖师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他那双浑浊了五百年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星尘闪烁,明灭。 眼前的无尽黑暗,与厚重土层仿佛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在那高耸入云的青云峰顶,迎着朝阳紫气,吐纳天地精华的时光。 意气风发。 志存高远! 当初,他本可稳扎稳打,成就元婴真君之名,天下为尊…… 但他放弃了。 因为他有更大的追求,更广阔的野心! 他想一步踏天,窥探那星空之上的奥秘! 青木之志,不在东土一隅。 而在那无垠星空! …… 与此同时。 陈阳那柔软如蚯蚓般的身躯,正在厚重的土层中,坚定不移地向上穿行。 在这致密的土石中移动,速度自然远比下潜时要缓慢许多。 陈阳也不确定,自己那奇异的感官对时间的判断…… 是否绝对准确! 之前对青木祖师所说的四季时辰,也大多源于自身的感觉。 一日又一日。 在陈阳感知中的天光轮转中悄然流逝。 他终于再次回到了,那由三座巨峰和无数土石构成的,蕴含着王升元婴之气的……土石之河附近。 陈阳可以选择绕行。 虽然会花费更多时间,但可以完全避开这元婴之气的影响。 这气息本身并非杀伐之气,只是王升用来改造地脉,蕴养灵脉所用。 但当初…… 却成了阻挠他筑基,折磨他生不如死的梦魇。 “若有一日,我将那王升,连同整个九华宗,一并拍入这万丈地底,不知他们之中,能有几人如我一般……活下来?” 陈阳心中冷笑,杀意内蕴。 却并未影响他的行动。 他并未选择绕路,而是径直向着那土石之河游去。 虽然如今这元婴之气已无法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穿行其中,依旧会带来一种如同置身粘稠泥沼般的不适感。 然而。 对于这份不适,陈阳心中没有半分波动。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一点点向上。 坚定不移。 三千丈…… 两千九百丈…… 两千八百丈…… 速度虽慢,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陈阳的心,从未如此刻般平静。 仿佛这漫长的上升过程,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对心性的磨砺。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心中微微一颤,升起一股明悟。 “这应该……是我彻底清醒后的第十八年了。如果我的感知没有错误的话。” 他淡淡地想着。 在地底跟随青木祖师修行《万森印》,耗费了数月光阴。 如今,已是清醒后的第十八个年头。 至于之前那浑浑噩噩,处于生死劫中的状态,究竟持续了多久…… 他已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距离那片阔别已久的地面,越来越近了! 如同蛰伏地下多年的蝉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今日。 便是它破土而出,迎接新生之时! 一点。 又一点。 陈阳甚至能越来越清晰地闻到…… 泥土深处散发出的,与地底深处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 能感觉到…… 雨水渗透下来的湿润! 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那高空之上,雷霆划过天际时带来的细微震颤!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外面正在经历一场雷雨。 当然,这只是他的感觉。 是否真实,还需验证。 一点。 又一点。 距离在不断缩短。 陈阳甚至触摸到了某些深扎入土壤的植物根茎,那蓬勃的生命力,与地底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加快了速度。 终于…… 一滴冰凉,带着清新气息的液体,穿透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土壤。 精准地滴落在他那柔软,感知异常敏锐的脸庞之上! 是雨! 真实的雨水! “我记得……当年我被拍入地底,濒死之时,这天上……也在下雨。” 陈阳喃喃自语,意念平静。 只是,那日的雨,是带着肃杀与离别的秋雨。 寒气刺骨。 而今日这场雨,却是万物复苏的春雨。 带着生机与希望。 陈阳心中激动难抑,但他强行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了地面。 眼前。 天空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无星无月。 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如同天神的鞭子,短暂地撕裂夜幕。 照亮无垠的大地。 也照亮了陈阳那探出地面,依旧柔软无骨的诡异身躯。 春与秋…… 原本只相隔了一个冬季。 然而在他陈阳这里,这一个冬季,却漫长如数个轮回。 浸透了绝望,痛苦,挣扎与新生! “就是不知晓……我的骨头,能否重新生长出来……” 陈阳心中带着一丝期盼,又有一丝忐忑。 他从青木祖师口中知晓了更深层的奥秘,乙木化生诀实则源于天地宗的一些核心法门,其精髓在于…… 以通窍之引,稳固血肉根基。 以太阳之精纯阳气为核心,催生骨骼雏形。 再以乙木之生生不息之气,润通调和两者。 最终实现血肉与骨骼的重生与完美融合! 眼下。 他所需的最后一步…… 便是那至阳至刚的太阳之气! 他静静地等待着。 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那驱散黑暗的第一缕阳光。 终于。 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 下了一整夜的春雨渐渐停歇。 那震慑人心的雷霆也偃旗息鼓。 东方的天际,开始渗透出一丝鱼肚白,继而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彩。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温暖地洒向大地。 也洒在了陈阳那探出地面的身躯之上。 就在阳光触及他身躯的一刹那! 陈阳猛地感觉到,自己那柔软的血肉深处,一股灼热的力量被瞬间引动! 仿佛有无数的种子在同时萌芽,生长! 原本消融的骨骼,此刻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地新生,重塑! 剧痛! 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 但又伴随着一种新生的,无比舒畅的快意! 他的身形,在那温暖的春风中,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 站了起来! 从匍匐于地。 到微微弓起。 再到逐渐挺直脊梁…… 这个过程缓慢而清晰,充满了力量感。 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孩,正在努力学会站立,迎接属于他的全新世界。 终于…… 陈阳彻底站直了身躯! 春风拂过。 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吹动了他那不知何时重新生长出来的,浓密的黑发。 他仰起头。 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而明亮的阳光,洒满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驱散了地底带来的所有阴寒与死寂。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充满生机的空气。 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言的笑容。 他知晓…… 自己在地底那漫长岁月中对时辰的判断,没有错! 此刻正是…… 卯初一刻,阳气升腾。 万物醒,惊蛰至! 第175章 第四滴血 惊蛰的朝阳,带着唤醒万物的暖意,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新生的平原上。 陈阳站立着,一动不动。 他并非刻意保持某种姿态。 而是如同一个刚刚脱离母体,初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孩。 所有的感官与意识,都沉浸在了对这新生的适应,与探索之中。 地底万丈,是绝对的黑暗,极致的压力与死寂。 而地面之上…… 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是拂面不寒的杨柳风,是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是远处牛羊慵懒的哞叫,是脚下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这一切。 对他那在地底被磨砺得异常敏锐,却又习惯了单一维度感知的神经而言,是如此的纷繁复杂。 又是如此的……鲜活。 他闭着眼。 又仿佛睁着“眼”。 那源自地底绝境,与大地共鸣而生的感官世界,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细致地捕捉着阳光的温度,风的流向,水汽的湿润,脚下地脉那微弱却真实的搏动。 随后。 是久违的,属于人类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尝到了昨夜雨水的清甜。 开始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沉寂中复苏。 与那玄妙的感官世界缓缓重叠,交融。 最后。 是修士赖以探查外界的神识! 如同沉眠的巨龙苏醒,自眉心识海探出,小心翼翼地与这全新的,立体的感官触碰,结合。 一瞬之间! 陈阳只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二维的平面,跃升到了一个三维,乃至多维的立体世界! 并非仅仅是神识探查范围扩大了多少。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之感! 以自身为圆心…… 方圆一定范围内。 风吹草动,虫鸣蚁走,地气流转,甚至阳光洒落的轨迹,都仿佛化作了清晰无比的线条与脉络。 尽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秋毫毕现! 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看”与“听”的,近乎全知般的体验! 还有体内。 那新生的骨骼与血肉完美融合。 再无一丝一毫在地底时,被极致压力挤压的滞涩与痛苦。 灵力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如同解开了所有枷锁的江河。 汹涌澎湃,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感。 这奇妙的适应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陈阳才仿佛彻底接管了这具崭新的躯壳,有意识地,缓缓地打量起四周。 地势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过去的轮廓。 但更多的,是沧海桑田般的剧变。 原本青木门所在的四座雄峰。 除了被妖王黄吉掳走的主峰青云峰,剩下的玉竹,灵剑,丹霞三峰,已彻底被掩埋,碾平。 化作了一片广袤的平原。 唯有远处,那连绵无尽的后山。 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上好的春草,趁着昨夜一场透雨和今日明媚的阳光,疯狂地滋长。 生机盎然,足足有半人高。 如同给这片曾经的仙家之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碧绿绒毯。 平原的尽头。 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牛羊,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青草。 更远处。 似乎还点缀着几缕炊烟,显示着已有凡人在此定居,繁衍生息。 当年的巍峨山峦,剑气冲霄,丹霞流彩…… 如今已化作了一片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平原。 陈阳的心绪,在这巨大的反差与熟悉的陌生感中,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一种混杂着恍如隔世,劫后余生…… 以及淡淡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一声轻颤颤的,却真真切切回荡在天地之间的低语: “我……我出来了……” 这是他的声音,不再是地底那只能依靠意念传递的死寂之音。 而是真切地通过喉咙振动,在这温暖的春光与和风中响起的…… 属于活着的,自由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实的新生骨骼。 他低头看向自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唯有那个跟随他经历了一切,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依旧顽强地挂在腰间。 陈阳自嘲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衣衫。 这是当年沈红梅离去前,留给他的。 布料是上好的锦绸,触手柔滑。 只是如今看来,颜色似乎黯淡了些许。 边角处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感。 “我只记得,这是彻底清醒之后的第十八年……” “只是中间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岁月,我……” “记不清究竟有多长。” 陈阳喃喃自语,一边换上这身带着故人气息的衣衫。 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只要离开此地,找到人烟问询一番,便能知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春秋。 穿戴整齐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运转体内那汹涌澎湃,远超寻常炼气十层的灵力。 身形一晃,御空而起! 清风托举着他的身体,久违的失重与飞翔感传来。 他如同当年还是青木门弟子时那般,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空域中飞行。 只是…… 下方不再是熟悉的峰峦叠嶂,亭台楼阁。 而是一片平坦的绿野,几处零星的村落,以及那条依旧静静流淌,仿佛见证了一切的河流。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大地,也注意到了那新迁来的人家。 同时。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片平原的地底深处,那属于王升的沉灵化脉秘术留下的元婴之气,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改造着地脉。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泥土之下进行着漫长的呼吸。 “或许……” “千百年后,此地真能因这改造,诞生出一条新的灵脉。” “吸引新的宗门在此开枝散叶……” 陈阳喃喃自语。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毁灭与新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一个骑在牛背上,穿着粗布短褂的牧童,偶然间抬起头。 正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陈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稚童瞬间瞪大了乌溜溜的双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纯粹的好奇。 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仙人临凡。 陈阳看着那个眼神,没有停留。 身形一动。 便向着后山方向飞去。 但他心中却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匆匆一眼,或许会如同种子般,深深埋入这个平凡牧童的心田。 成为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奇异记忆。 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改变他人生的轨迹。 …… 很快。 陈阳便来到了青木门旧址后山的位置。 他神识扫过,发现山中妖兽的踪迹已大为减少。 想必是随着宗门灵脉被抽走,灵气日益稀薄,那些稍有灵性的妖兽都已迁徙离去。 剩下的,多是一些凭借本能生存的普通山野猛兽。 他依循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座掩映在林木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虚掩的,布满灰尘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是,往日的肃穆与洁净已被厚厚的蛛网与积尘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如细小的精灵般飞舞。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陈设。 …… 陈阳没有过多感慨。 径直来到祠堂后方。 那间隐秘的石室门前。 他取出了那枚古朴的青木令,同时双手开始结印。 “万森印,一共七式。根据祖师说法,门中大多数禁制机关,只需以第一式手印,配合青木令,便可开启。” 他低声自语。 灵力涌动,一个翠绿色,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某种认证意味的玄奥掌印,自他掌心浮现。 缓缓印向了那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 “翠宝印,开!”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 石壁之上光华流转,道道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着。 伴随着沉闷的“扎扎”声,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那间尘封已久的石室。 室内的景象,与他当年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 当年点燃的信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灰烬。 他的几个储物袋,还有那个…… 陶碗。 都静静地放置在原处。 陈阳走上前,将这一切物品,一一小心地收起。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时,不由得停顿了许久。 陶碗依旧那般古朴,甚至显得有些老旧。 碗身上没有任何光华流转,仿佛只是凡间最普通的土陶制品。 数十年的光阴,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额外的变化。 然而。 此物却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犹记得当年在山上,他还是个寻着赵嫣然身影,资质低微的杂役弟子。 心中对赵嫣然恋恋不忘。 却只能远远看着她与杨天明等人出双入对。 看着曾经枕边的妻子如同……看着云端之上的仙子。 遥不可及! 直至偶然得到此碗,饮下那由清水转化而来的神奇灵液,才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微光。 而后。 更是凭借着陶碗那逆天的复制之能,硬生生用海量的资源,堆砌出了修为。 一步步…… 追赶上了过去那些需要仰望的,围绕在赵嫣然身边的师兄们。 只是在杨天明带着赵嫣然离去后,他仿佛骤然失去了目标,修行也停滞了许久。 那并非简单的失去动力,而是内心深处产生了困惑。 通窍关于依靠外物的提醒,其他长老关于根基重要的言论。 还有赫连洪那一次次看似随意,实则诛心的评价…… 根骨不行。 心性不定。 这些都如同魔咒,让他不断思索,怀疑这条依靠陶碗走上的路,是否正确。 然而。 经历了地底那漫长岁月的生死淬炼,感受着体内那远超常识的……炼气十三层带来的磅礴力量,与对世界全新的感知。 陈阳的心境已然不同。 那是一段没有陶碗的岁月。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根骨,在赫连洪眼中是否依旧不值一提。 但他想起了青木祖师那震惊而赞叹的语气。 想起了上古炼气士古路的说法。 “我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以及他人评价的那般……不堪。”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澈。 他将陶碗郑重地收了起来。 修行之路,万千法门。 无论是否借助外物,无论走的是哪条路,最终所修的,皆是自身! 是今生今世,这独一无二的“我”之身! 外物是机缘,是助力。 但最终能走多远,能攀多高,旁人不可知晓,不可判断。 唯有一直走下去,才会知晓! 接着。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存放着羽化真血的玉瓶之上。 这里面装的,并非他捏在手心那三滴圣洁,充满洗涤之感的羽化真血。 而是当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第四滴! …… “当年,那凤仙之魂不知为何,对我表现出极致的恐惧。” “虽然我最终求得了羽化真血,但却不敢上前。” “甚至连用灵气隔空摄取都会惊扰到凤仙……因为它太过畏惧。” “我只能隔着极远的距离,让通窍帮我接住那滴落下的真血,再传递过来。” “之前的三滴羽化真血,我都可以用手直接捏住。” “虽然炽热的高温焚尽了我的衣衫,但并未对我肉身造成实质伤害。” “也就是说,凤仙畏惧的,并非我本身!” 在地底那些漫长吐纳,思绪清明的时间里…… 陈阳反复推敲过这个问题。 通窍曾说过,凤仙对气息格外敏感。 可于焚香余韵中,辨明焚香者数日前所触之人,所碰之物的极微气息差异。 更可循此气息蛛丝,逆溯来路。 直寻其踪! 当初凤仙没有直接攻击他…… 说明问题可能出在他进入石室前,接触过的某个人或某件东西上。 他仔细回忆。 在拜师大典,焚香求真血之前。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宗门内,接触的都是熟面孔。 并无异常。 而后。 他出了一趟宗门,去寻找李炎,路上遇到了小豆子…… 之后返回宗门。 虽然后面又遇到了欧阳华请来的赫连洪与赫连卉…… 但这两人中,赫连卉也顺利求得了羽化真血。 问题显然不在他们身上。 那么。 唯一的变数。 就是出宗门那段时间了! “我寻找李炎时,途中也遇到过一些凡人,但他们身上并无特殊之处。” “而后,跟随小豆子去他家做客,小豆子和他的几位娘子,也都是普通人,看不出任何奇特。” “只是……” “在前去的路上,遇到了李万田和李宝德二人。” “这两人,平日在宗门也常见,不算陌生,没什么特别。” “但是,当时他们身边,还跟随着一个陌生的老者!” “筑基修为,气息颇为浑厚,而且……”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陈阳眉头紧锁。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个神秘老者。 “莫非,就是与那老者相遇时,我不经意间沾染了某种特殊的气息。” “而这气息……” “令那凤仙之魂感到了极致的畏惧?” 他心中疑惑更深。 那老者后来居然又出现在了青木门。 行踪诡秘,似乎在观察什么,最终被妖王黄吉察觉,一巴掌拍死。 其所有行径…… 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想到这里,陈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玉瓶的封印。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腐朽与腥臭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令得陈阳瞬间皱紧了眉头。 几欲作呕! 这确实是一滴自凤仙之魂中落下的……羽化真血。 但它完全没有真血应有的圣洁与洗涤之感。 反而充满了不祥! 当年这滴血落在通窍身上时,就冒起了嗤嗤白烟,让通窍极为不适,慌忙抛给陈阳。 陈阳当时心生警兆,不敢像对待前三次真血那样用手去接。 而是立刻用欧阳华准备的玉瓶收起。 即便隔着玉瓶瓶身拿在手中,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胆寒。 最终选择暂时将其放在地上。 而后…… 便是那凤仙之魂不顾一切地冲破石门,哀鸣着消失在天地之间。 事后。 连通窍也说不清这最后一滴求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而因为接触了此血,它之后萎靡不振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今时今日。 再次面对这滴散发着腥臭的诡异血液,陈阳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甚至生出一种强烈无比,想要将其立刻丢弃的冲动! “此物……终究是凤仙赐下,或许有其不为人知的价值或隐秘。”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不适,重新封好玉瓶: “只能等通窍苏醒之后,再向它询问,看它是否知晓些头绪了。” 将玉瓶与其他物品一并小心收好。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当年师尊欧阳华赠予他的三件礼物之上。 一本搬山宗筑基功法,《百仞磐石功》。 一枚天地宗的筑基丹。 以及那枚代表着三次进入……杀神道资格的铜片。 《百仞磐石功》,他记得清楚。 此功法修炼起来极为残酷,需引海量灵气如同百仞巨石般。 终日不停地冲刷,碾压肉身。 以此磨砺体魄,铸就坚不可摧的道基。 是一门对自己极狠的功法。 只是如今…… “这百仞磐石功,我恐怕……用不上了。” 陈阳轻轻摇头。 地底的岁月,碾压陈阳肉身的何止百仞…… 这本功法,他打算将来若有机会去到东土繁华之地,寻个坊市将其卖掉。 换取一些所需的修炼资源。 还有那杀神道的铜片。 陈阳从青木祖师口中也了解到一些信息。 似乎并没有沈红梅当初描述的那么凶险万分。 当然。 也可能是因为青木祖师修为眼界更高,经历不同。 就像小马过河,深浅唯有亲身涉足方能知晓。 此物,暂且留着。 而陈阳最后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天养瓶上。 瓶中蕴养的,是一枚百年筑基丹。 经过这些年的自主蕴养,其药效恐怕已远超百年! 陈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打算借助这一枚品质极高的筑基丹,来冲击筑基之境! 然而。 筑基之地,却需慎重选择。 虽然眼下这后山祖师祠堂,格外僻静,无人打扰,似乎是上佳之选。 但陈阳牢记着青木祖师的叮嘱…… 筑基之时,最忌外邪干扰,最好离此地……这八苦缠命入五行,化乙木的源头。 越远越好! 尽管他刚才仔细探查过,附近地表并无情蛊草藤蔓生长。 但他深知,那些诡异的根系一直深埋地下,从未真正灭绝。 终有一日会再次破土而出。 那藤蔓的隐晦气息,依旧萦绕在这片土地之下。 在此地筑基,风险难料。 陈阳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远方。 越过平原,越过村落,投向了记忆中那个同样僻静,且与他有一段缘法的地方…… 齐国皇宫。 那里…… 是他当年跟随沈红梅,第一次亲眼观摩其弟子宋书凡的筑基之地。 是凡俗权力的中心。 对于修士而言,却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所。 第176章 三十八年人间 石室之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陈阳最后看了一眼这寂静的祖师祠堂。 转身。 步履坚定地向着记忆中齐国皇宫的方向行去。 御空而行,清风拂面。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下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心境与被困地底时已然不同。 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审视。 “过去,青木门鼎盛之时,周边依附修行的小家族为数不少……” “只是如今,灵脉被搬山宗生生抽走,此地灵气日益衰退,近乎枯竭。” “这些家族,想必也早已纷纷迁徙离去了吧。” 陈阳神识如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仔细感知着。 果然。 记忆中那些曾有修士气息盘桓的庄园,别院,如今大多已是人去楼空,只余下残垣断壁。 或是被不知情的凡人占据,改造成了普通的田舍。 包括过去李万田所在的李家,也早已不见踪影。 想必是随着灵气枯竭,另寻他处灵脉依附去了。 他本想若能找到李家之人,或可问询一番当年那神秘老者的来历。 如今看来,这条线索也暂时断了。 正当他心中略感遗憾,飞掠过一处城镇边缘时,目光下意识地被一座规模颇大的府邸吸引。 那府邸虽经过数次扩建,门庭比当年更为气派。 但整体的格局与某些细节处,仍透着一股让陈阳感到熟悉的轮廓。 是当年小豆子的家…… 窦府! 陈阳心中一喜。 “我去问一下小豆子,不就知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年吗?” 此念一生。 他当即按下云头,悄然落在窦府那朱漆大门前。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锦绸衣衫。 他抬手。 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叩、叩、叩……” 清脆的叩门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许久。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和带着睡意的嘟囔: “谁啊?这么早,大清早就来敲门……” 吱呀一声。 侧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家丁服饰,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不耐烦地打量着门外的陈阳。 陈阳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心中了然。 窦府的下人想必也早已换了好几茬。 他并未在意对方的态度,平静开口道: “我找窦景行。” 这是小豆子的大名。 那家丁闻言,脸上却露出了十足的茫然,歪着头想了片刻,摇头道: “窦景行?这名字……没听过啊?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陈阳微微一怔,确认道: “这里是窦氏布坊,没错吧?窦景行,便是你家老爷。” 家丁肯定地点头: “是窦氏布坊没错!但我家老爷,不叫窦景行啊……” ……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仔细打量起门外之人。 只见门外的少年生得极为俊俏,肌肤白皙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难言的清冷气度。 只是身上衣衫略显陈旧。 家丁心中不由嘀咕: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莫不是哪里逃难来的远亲,想上门攀附? 可连自家老爷的名字都记错了。 也太不靠谱了…… …… 陈阳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疑窦丛生。 不再多言。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漫入窦府之内。 府邸内部格局变化不小,更加宽敞精致,仆从也全是陌生面孔。 他细细搜寻。 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小豆子那熟悉的气息,连当年那三位性格各异的夫人…… 慧娘,萍娘,秋娘的气息,也丝毫不见。 最终。 他的神识停留在府邸深处,一处较为偏僻安静的雅苑中。 在那雅苑内一间布置精致的屋舍里。 一张雕花木床上。 躺着一位正在沉睡的妇人。 当陈阳的神识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时…… 心中猛地一颤! 那是…… 阿芸! 小豆子的发妻! 然而。 记忆中那个在馄饨摊边巧笑嫣然,眉眼明媚的少女形象,却是不见了。 床上之人,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 面容枯槁,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气息微弱,正沉浸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 唯有那眉宇间依稀的轮廓,还能让陈阳辨认出她的身份。 一个陈阳不愿去想,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凝聚一丝神念。 如同微风吹入雅苑,轻柔地送入阿芸的耳中: “芸夫人,醒一醒。” 床上沉睡的阿芸身躯微微一颤,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我是小豆子的朋友,陈阳。” 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 “上一次来你家做客,这一次路过,想要找小豆子叙叙旧。” …… “陈……陈仙师?” 阿芸呆滞了许久。 浑浊的眼眸中才逐渐泛起一丝光彩。 声音带着激动,却又充满了茫然: “你……你在何处?” 陈阳传音道: “我在府门前。你不用过来,我问一些事,你回答便是了。” 然而。 他话音未落。 雅苑中的阿芸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 猛地从床上坐起,胡乱披上一件外衫。 甚至顾不上穿好鞋袜,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一路小跑着向前院大门而来。 “老夫人!老夫人您慢点!” 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连声呼唤: “您冬日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呢,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早起吹风啊!” 阿芸却仿佛充耳不闻。 目光急切地在空气中扫视,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很快。 她便来到了大门前。 目光先是落在开门的那名家丁身上,随即又急切地扫向门外空旷的街道。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口中喃喃: “陈仙师人呢?” 陈阳就站在她面前不过数步之遥,见状不由一怔,轻声道: “芸夫人,我……不就站在这里吗?” 阿芸闻言,猛地将目光聚焦在陈阳身上。 她瞪大了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阳。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陈仙师?”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可你的声音……你的样貌……” 陈阳被她问得一愣。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门旁石阶下,一处因昨夜雨水积聚而成的浅洼。 清澈的水洼,倒映出蓝天白云的一角。 也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少年的面孔。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毫无瑕疵。 眉眼如墨画,鼻梁挺秀,唇形完美。 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妖冶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眸子。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却又仿佛蕴藏着漩涡,带着一种摇曳人心,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峻光华。 这面容…… 与记忆中师尊欧阳华那惑神面下的惊世容颜,与妖王黄吉涅盘重生后的绝美相貌,竟有几分相似的神韵! 虽或有不及…… 却独有一股初生般的纯净,与内敛的锋芒。 陈阳这才恍然惊觉! 他全身血肉历经地底挤压,消融。 再以太阳之气为核重生,可谓是脱胎换骨! 这变化不仅仅是内在的骨骼与经脉…… 连带着外在的皮相,也仿佛被重塑,回到了最完美的少年状态! 不是当年那个上山时,带着凡尘烟火气的杂役青年。 而是历经磨难,破而后立后…… 焕发出的宛若新生的少年之姿! 先前清醒后,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体内澎湃的灵力,敏锐的感官世界,以及重生的骨骼所吸引。 竟完全忽略了这最表层的,也是最为直观的容颜变化! 甚至连声音,也在原本的基础上,褪去了过往经历留下的些许粗粝。 变得清越而温润。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从内院跑了出来。 见到阿芸站在门口,连忙上前搀扶。 语气焦急: “娘亲!您怎么出来了?” “外面风大,昨夜刚下过雨,寒气重得很!” “您风寒未愈,大夫叮嘱了要好生将养,可不能见风啊!” 他一边说着。 一边看向那名家丁。 皱眉问道: “怎么回事?” 家丁连忙躬身回答: “老爷,是这位少年郎,一大清早就来敲门,说要找……找窦景行。” “还说那是我们家老爷……” “可老爷您明明不叫这名字……” 那中年男子听到窦景行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见她神色恍惚,连忙低声打断家丁: “休得胡言!日后莫要再提这个名字,切记!” 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陈阳,眼中带着审视与疑惑。 旁边的丫鬟见状,小声提醒那家丁: “窦景行是先太爷的名讳,你才来府上半年,自然不知。” …… “先太爷……”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他看着眼前这些完全陌生的面孔。 看着苍老憔悴,眼神恍惚的阿芸。 再看看水洼中自己那青春永驻般的倒影。 一个残酷的事实,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芸夫人……小豆子……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阿芸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愣住。 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碎光闪烁。 她沉默了半晌,那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 她极其艰难地,轻轻点了点头。 …… 雅苑之内。 陈阳与阿芸相对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陈旧家具的气息。 阿芸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努力地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从她那夹杂着太多感慨与伤感的叙述中,陈阳终于拼凑出了时间的脉络。 距离他上一次来窦府做客,竟然已经过去了…… 三十八年有余! 减去他在地底彻底清醒后的十八年…… 原来。 他在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状态中,竟也挣扎沉沦了将近二十载光阴! 而小豆子,已于三年前因病去世。 在他走后。 慧娘,萍娘,秋娘三位夫人,也因哀伤过度或年事已高,相继离世。 方才那位中年男子,是小豆子与阿芸的长子,窦承泽。 如今已年过四旬。 当年陈阳来做客时,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 自然对陈阳毫无印象。 而眼前的阿芸,再过两年,便是花甲之年了。 “原来……这便是修仙……真的是容颜不老,甚至……” “还能返老还童……” 阿芸望着陈阳那张年轻得过分,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庞,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 一丝遥远的羡慕: “过去……” “我夫君他……心心念念想要修行,我有时还不甚理解……” “如今见了仙师,方才真正明白,原来……” “真的如此……” 陈阳默然。 他深知凡俗之人的寿命有限。 在他出身的山村里,能活到六十岁已算高寿。 大多四五十岁便已显老态,头发花白。 阿芸能保养至今时模样,已是窦家家境殷实,生活优渥之故。 然而。 再好的保养,也抵不过无情时光的冲刷。 简单交谈后,陈阳见阿芸精神不济,便起身准备告辞。 故人已逝。 他与阿芸本就没有太深的交情,不过是当年数面之缘。 此地…… 已无太多可留恋! 然而。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 阿芸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体虚弱,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向着陈阳就要磕头! “芸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陈阳一惊。 连忙虚抬手掌,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阿芸,不让她拜下去。 阿芸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追忆,激动道: “多谢!多谢仙师当年的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 陈阳更是疑惑: “此话从何说起?” 阿芸急忙解释道: “是三十八年前!” “我夫君带着我们,还有布坊的货物,运送途中,不幸遭遇意外,马车翻下了山崖!” “当时……当时我夫君受伤极重,几乎……” “几乎就要气绝了!” “就在那时,天上忽然来了一位仙子,出手相救,用了仙家手段,才将我夫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位仙子……” “难道不是陈仙师您的朋友吗?” 她努力回忆着。 当年小豆子醒来后,她也曾追问。 但小豆子对那仙子的面容毫无印象。 自然而然地,阿芸便将这份恩情,归到了她所知唯一的仙人…… 陈阳的身上! 认为是陈阳的朋友出手相助。 陈阳听罢,却是轻轻摇头,语气肯定: “你描述的那位仙子的面貌与衣着,我细细想来,应当从未见过此人。” 阿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又不甘心地努力回想。 忽然。 她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当时情急,我好像问过她姓氏,她……她说她姓李!” “姓李?” 陈阳眉头微蹙,在记忆中搜寻。 青木门玉竹峰确实有几位姓李的女弟子,他也曾因乙木化生诀救治过几人。 但根据阿芸描述的相貌特征,与他所知的那几位都对不上号。 况且。 即便那些女弟子对自己心存感激,也绝无可能专门去寻小豆子报恩。 他轻轻叹息一声,道: “或许……” “是小豆子过去,在不知情时与某人结下的因果,只是他自己也忽略了。” “至于那位姓李的仙子……” “应当与我,并无直接的因果牵连。” 阿芸听罢,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轻轻点了点头。 斯人已逝,许多事情,终究是再也问不清了。 又寒暄了两句,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丹药,放在桌上。 “这些丹药药性温和,适合世俗服用,有强身健体之效。你如今身子虚,服用后,冬日的风寒不消两日便能痊愈,日后身体也会慢慢好转。” 他记得。 当年第一次来窦府时。 也曾留下过类似的丹药。 那时阿芸接过丹药时,眼中是亮晶晶的。 充满了对仙家之物的好奇与激动。 然而这一次。 阿芸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几只精致的玉瓶。 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它们,只是恭敬地,带着一丝疏离地道谢: “多谢仙师赐药。” 陈阳将这一幕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 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在门前,家丁提及窦景行这个名字时,阿芸那瞬间黯淡失神的模样。 他心中隐约明了。 没有再多言。 刚走出雅苑,那中年男子窦承泽便快步跟了上来。 恭敬地为陈阳送行。 他的目光始终忍不住在陈阳身上流连。 毕竟从小便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到陈阳的名字,听闻那些光怪陆离的修行故事。 此刻见到真人,心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陈阳看出他的紧张,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追忆道: “不用紧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叫……窦承泽,对吧?” 窦承泽连忙点头,恭敬应道: “是,仙师记得晚辈名字,是晚辈的荣幸。” 他虽然努力保持镇定。 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默默走着,穿过抄手游廊,走向府门。 在即将到达大门时。 陈阳脚步微顿,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方才听你阻止家丁提及你父亲的名讳……这是为何?” 窦承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沉默片刻。 才低声道: “并非不能提及……只是,最好不要在我娘面前提及。” “为何?” 窦承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沉重: “因为……我娘是我爹的发妻,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深。” “我爹三年前走后,我娘她便一直……” “郁郁寡欢,精神也大不如前,甚至有些时候……会……” …… “会如何?”陈阳追问。 …… “会……萌生死志。” 窦承泽的声音几不可闻。 充满了无奈与心痛。 陈阳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结合方才与阿芸交谈时,她偶尔的恍惚走神。 以及对那能强身健体,治愈风寒的丹药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并非不想要健康,或许…… 只是觉得,在这没有了小豆子的世间,健康的活着,也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陈阳沉默片刻。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稍大些的玉瓶,递给窦承泽: “这里面丹药……悄悄化在饭菜或清水中,好好照顾你母亲。” …… 窦承泽双手接过,深深一揖: “多谢仙师!” 两人终于来到府门前。 陈阳向身后的窦承泽轻轻颔首。 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便已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影。 向着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窦承泽的视野之中。 窦承泽仰着头,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 久久无法回神。 最终化作一声充满震撼,与向往的喃喃自语: “原来……小时候我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啊……” …… 御风而行。 将窦府与那段凡尘过往远远抛在身后。 陈阳的心绪却并不平静。 三十八年! 整整三十八年过去了! 减去地底清醒的十八年,那场生死劫竟持续了二十年之久! 那今年,自己的年岁,岂不是也已过…… 花甲? 这个念头让陈阳心中微微颤抖。 修行之路,闭关无岁月。 一次深层次的入定,一次险死还生的磨难…… 便足以让凡俗走完大半个人生! 时间的概念,在修士与凡人之间,被拉扯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小豆子那总是带着点讨好笑容的脸庞。 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轻叹。 在风中飘散: “小豆子……我还以为,这次出来,能见一见老豆子……结果却……” 他又想到阿芸那苍老憔悴的面容。 那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以及那言行举止间,无处不透着的,对小豆子刻骨铭心的思念。 “八苦缠命,是大厄……或许,它并不只存在于那万丈地底……” 陈阳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某种冥冥中的感应: “它或许……一直都在人间,在这红尘俗世之中,无声无息地缠绕着每一个凡人……” 这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飞遁的身形。 立于云端。 目光带着一丝茫然与探寻,扫过下方的大地。 也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下方一处依山傍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 当那村庄熟悉的布局,那条穿村而过的溪流。 以及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映入眼中时。 陈阳的身形,骤然僵住。 因为,这处村庄,不是别处。 正是当年,他离家上山修行前,生活了数年的……故乡。 第177章 再见崔杰 杏花村。 坐落在齐国连绵群山的一处褶皱里。 地广人稀,村民们世代依着这片土地生息。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然而今天。 这份平静被一个陌生的身影打破了。 村口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坡,是村里孩子们平日里最喜欢嬉戏打闹的乐园。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像往常一样,在那高低起伏的土包间追逐蹦跳。 欢笑声传出去老远。 忽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土坡旁。 那是一个穿着略显陈旧锦绸衣衫的少年,生得极其好看,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孩子们好奇地停下玩耍。 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好看得不像村里人的大哥哥。 然而。 这大哥哥的脾气似乎并不像他的长相那么讨喜。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孩子们踩踏得有些凌乱的土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下一刻。 他身形一动。 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个正站在某个土包顶上的男孩身边。 伸手轻轻一提一放。 “哎哟!” 那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得懵懵的。 其他孩子都惊呆了。 那少年却不管不顾。 身形再闪。 又是“哎哟”“哎哟”几声。 接连几个在土坡上蹦跳的孩子,都被他如法炮制,不轻不重地摔在了地上。 “谁让你们在这里蹦哒的?!” 少年开口。 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孩子们面面相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气势吓住了。 一个个坐在地上,不敢吭声,眼里充满了委屈和害怕。 最后。 还是一个扎着羊角辫,胆子稍大些的小女孩,瘪着嘴,带着哭腔放狠话: “你……你欺负人!你等着!我回家告诉我爷爷去!” 说完。 她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那少年却懒得理会。 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些碍事的石子。 他自顾自地走到那片土坡中,找到了两个并排而立,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 他蹲下身。 伸出手。 开始一把一把地,极其仔细地清理着坟茔周围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轻柔。 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安宁。 一边清理,他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什么地方都敢胡乱玩耍……” 杂草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土包本来的模样。 少年默默地在旁边坐下,身体轻轻向后。 靠在了那冰凉的土壁上。 仿佛倚靠着什么温暖的所在。 他仰起头。 看着被春日照得有些发白的天空。 声音变得很低,很轻。 带着一种只有至亲之间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倾诉: “爹,娘……孩儿……回来了。” 这少年,自然便是陈阳。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前往齐国皇宫,寻觅当年的僻静之地筑基。 只是御空路过故乡上空时,那股深植于血脉深处的牵引,让他不由自主地按落了云头。 四十多年前,他上山修行,走得匆忙,甚至未能好好与埋骨于此的双亲告别。 这一次归来,既是探望,也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与过去的凡尘,做一个了断。 身旁的这两个土包,便是他爹娘的长眠之地。 十岁那年,他们便相继撒手人寰,将年幼的他独自留在了这人世间。 记忆中父母的面容,因岁月的冲刷已有些模糊。 但那份相依为命的温暖与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却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陈阳就这么靠着爹娘的坟茔。 如同小时候夜晚一家人围坐时那般,开始低声地,絮絮地讲述起来。 他将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在地底深渊的绝望与挣扎,以及最终的重见天日…… 都缓缓道来。 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就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游子,在向最亲近的人倾诉旅途中的一切。 从青木门的初入,到与赵嫣然,杨天明等人的纠葛,到成为掌门亲传的风光。 再到宗门覆灭的惨烈,自己被镇压地底的绝望,遇见青木祖师的奇遇…… 他说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稍稍偏西。 最后。 他停了下来。 轻轻起身。 拍了拍沾在衣衫上的泥土草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爹,娘……孩儿或许用不了多久,筑基之后,就会离开齐国了。这一去……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声说着。 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村口。 若非记忆深刻,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在这数十年的光阴变迁中,准确找到爹娘的坟头。 这才仅仅数十年。 若是数百年…… 乃至更悠久的岁月之后呢? 沧海桑田,故土难寻。 一声轻轻的叹息,融入了春风里。 “孩儿之后,就去凌霄宗寻找沈红梅了。” “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过去在青木门中,对我帮助很多的那位前辈……” “我们约定好了,要成为道侣的。” 提及沈红梅,陈阳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但随即…… 他又觉得有些奇异。 若按凡俗年龄计算,沈红梅的岁数,恐怕比爹娘还要大上近百岁。 然而修行之路,便是如此,轻易便能模糊了岁月的界限。 红颜白发,只在道心一念之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扛着锄头,满腿泥泞的老伯,从田埂那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看样子是刚干完农活回家。 老伯看到站在村口的陈阳这个生面孔,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目光中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与审视。 陈阳也看向对方,那布满风霜皱纹的面容,依稀还能辨别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喃喃唤出了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你是……王小六?” 那老伯闻言,猛地一愣。 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陈阳。 脸上满是困惑: “你是……何人?我们认识?” 还没等陈阳回答。 先前那个跑掉的小女孩,此刻正拉着一个老妇人的手从村里走出来。 一见到陈阳,立刻指着他对老伯告状: “爷爷!爷爷!就是他!就是他刚才欺负我们,还把狗蛋哥他们都推地上了!” 那老伯一听,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下意识地将肩上的锄头握紧了些,带着警惕看向陈阳。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迎着老伯警惕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道: “是我啊,王小六。我是……陈阳。” “陈阳?!” 王小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陈阳。 那眼神仿佛要在陈阳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陈阳?你……你真是那个陈阳?!村东头陈家那个……陈阳?!” …… 一处收拾得还算干净利落的小院落里,屋舍显得有些年头了。 院子外。 那个告状的小女孩正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 小手心被打得通红,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小声地抽噎着。 而屋子里。 一张简单的木桌旁,陈阳正端着一只粗陶碗,慢慢喝着里面略带涩味的粗茶。 对面的王小六则是一脸歉意,连连说道: “这些皮猴子!”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村口那些是坟堆,是长辈们安息的地方,不能在上面胡乱蹦跳玩耍!” “就是不听!” “真是气死我了!回头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们不可!” 说着。 他还不解气似的,朝着窗外跪着的小孙女方向吹胡子瞪眼。 陈阳看着王小六那熟悉的,带着点庄稼人耿直劲儿的模样,不由笑了笑。 摇了摇头。 表示不必如此在意。 能在故乡遇到一个尚且健在的故人,已是意外之喜。 眼前的王小六,和他年纪相仿,曾是邻居。 虽非什么至交好友,但在那贫瘠的童年里,也算是彼此熟悉的玩伴之一。 此刻相见。 看着对方那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庞,和佝偻的身躯。 再对比自己……这宛若新生的少年之姿。 陈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激动,有感慨…… 更有一丝深沉的物是人非。 两人交谈了许多,回忆着童年趣事,也聊着分别后各自的经历。 当然,陈阳只略提了自己修行之事,并未深言。 王小六则是感慨万千,摸着花白的胡子,啧啧称奇: “真没想到啊,陈阳你居然真的成了仙人了!” “不光成了少年模样,还……还变得这么俊朗!” “要不是你说了好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旧事,我都不敢认你!” 陈阳微微点头。 心中却因对方接下来无意识的喃喃自语,而泛起涟漪。 “不过真没想到啊……” 王小六摇着头,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唏嘘: “我原来以为,陈阳你一定活不长的……” “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还以为,我王小六会是咱们杏花村里最长寿的那个,结果……” “结果居然没比过你啊……” 陈阳闻言。 轻轻皱眉: “为什么觉得我活不长?” 王小六很是理所当然地说: “你爹娘都身子不好啊,走得也早……咱们村里不都这么觉得嘛。” 陈阳默然。 这理由,倒也现实。 父母体弱多病,早早离世。 在缺医少药的乡间,旁人自然会觉得他们的孩子也难以长寿。 王小六似乎没注意到陈阳的沉默,又自顾自地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陈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赵嫣然呢?” 陈阳脸色平静。 没有回答。 王小六却当他默认了赵嫣然没一起回来,继续感慨道: “当时你离开之后,村子里都说,赵嫣然成了仙人,还不忘带上你去修仙!”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们俩呢!” “真是好命啊!” 陈阳听着。 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依旧默不作声。 王小六见状,只当是赵嫣然没有跟随陈阳一同返乡,便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 “你们俩倒好,上一次是赵嫣然回来,这一次是你回来,都跟约好了似的……” 这话音刚落,陈阳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 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小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什么?你说……赵嫣然回来过?!” 王小六被陈阳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确认: “对啊!就……就几年前的事儿!” “那天早上起大雾,朦朦胧胧的,我看到赵嫣然,就站在你家那老宅门口!” “我当时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后来仔细一看,那身形,可不就是赵嫣然嘛!” 陈阳目光微微闪动,心绪起伏: “你确定……不是你看错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王小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十分肯定: “怎么可能看错!” “我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睛还好使得很!” “我当时还跟她打招呼来着,她……她还冲我点了点头呢!” “真的!” “哎哟,不愧是修仙的人,跟当年一样年轻,一样漂亮……” 陈阳的心绪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赵嫣然? 她为什么会回到齐国这个偏僻的山村? 她不是应该早已跟随杨天明,去了那遥远的南天之地修行了吗? 她回来做什么? 种种疑问瞬间塞满了陈阳的脑海。 他当即起身,对王小六道: “一起去老宅看看。” 两人来到村子另一头。 那处早已破败不堪的院落。 只见断壁残垣,房梁屋顶大多已被拆走。 只剩下几堵光秃秃的土墙倔强地立着,诉说着曾经的烟火气息。 王小六在一旁解释道: “当年那些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你们不会再回来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就拆了些东西拿去用了……”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在乡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幸因为这杏花村地广人稀,这片宅地倒还没被旁人占去。 尽管被拆得七零八落,但院落的格局大致还在。 稍大些的东厢房地基,小一点的西厢房痕迹,以及正对面厅堂的位置。 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陈阳站在废墟前,神识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残砖断瓦。 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赵嫣然曾来过的痕迹或线索。 然而一无所获。 他心中依旧不解,赵嫣然为何要回到这里? 或许。 也如同自己一般,只是偶然路过故乡,兴起回来看看? 毕竟…… 这里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如此想着。 他心中的疑窦稍减,便再次生出了离去之意。 然而。 就在他准备向王小六告辞之时…… 忽然。 他挂在腰间的储物袋,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颤抖! 陈阳神识立刻探入,瞬间便锁定了那颤抖的来源! 是通窍! 陈阳心中一惊。 清晰地感觉到,包裹着通窍的那层暗红色胎衣之上,此刻正遍布着细密的裂纹。 一股微弱的,却充满生机的气息正从中透出! 它…… 要苏醒了! 青木祖师曾提醒过他,通窍苏醒之时,需要汲取地脉之气滋养。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寻一处土气充沛之地,将其置入其中。 陈阳不再犹豫。 对王小六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走到不远处一块刚刚翻耕过,土质松软湿润的田地边。 他手掌一翻。 那枚布满裂纹的红色胎衣便出现在掌心,随即被他轻轻一抛。 那米粒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竟如同水滴融入海绵一般,无声无息地,缓缓地沉了下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只在泥土表面留下一个极细微的孔洞。 “陈阳,这……这是……” 一旁的王小六瞪大了双眼。 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嘴巴张得老大。 显然被这真正的仙家手段震撼得不轻。 陈阳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 “我在此地等几日。”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便暂时在这杏花村中停留了下来。 一边等待着通窍的彻底苏醒,一边偶尔与王小六聊聊天,打发时间。 王小六还要忙着春耕,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家。 而那天在陈阳爹娘坟头蹦哒的小女孩,是王小六的孙女,名叫丫丫。 小孩子的忘性大。 几天相处下来,见陈阳虽然不太爱笑,但也不会真的凶她。 便又腆着脸凑了过来。 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大哥哥,你每天都在这里看田地,是在等什么宝贝长出来吗?” “大哥哥,你是从镇上来的吗?镇上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啊,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起初陈阳并不理会,后来偶尔也会回上一两句。 时间一长。 不光丫丫,村里其他一些胆大的孩子,也渐渐围拢过来。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长得特别好看,行为又有些神秘的大哥哥。 也是在这几日的观察中,陈阳才注意到,这村子里似乎格外安静。 除了像王小六这样的老人,丫丫这样的孩童,以及一些操持家务的妇孺之外。 竟几乎见不到什么青壮年的身影。 他之前神识粗略扫过时便有所察觉,还以为是白日里青壮年都外出劳作去了。 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便觉有些异常。 他顺口向从田里回来的王小六问起此事。 王小六叹了口气,用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泥汗,语气带着无奈与担忧: “他们啊……打仗去了!” “打仗?” 陈阳一愣。 想起之前御空而来时,确实看到一些地方有兵马调动的痕迹。 在窦府时也隐约听到丫鬟家丁议论…… 如今齐国不太平! “和谁打?如今的国君……是叫宋坚吧?为何会打仗?这周围似乎并无其他强敌。” 王小六摇了摇头: “我们这山沟沟里的人,哪知道国君叫啥名。不过……就是打国君啊!” 他压低了些声音: “我听那些回来探亲的后生说,现在的国君,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仙人!” “然后大家打的,就是这个仙人!” “因为他……太可恶了……” 接着。 从王小六那带着愤懑,又有些语焉不详的叙述中,陈阳大致了解了如今齐国的现状。 据传。 那位国君是一位拥有仙法的修士。 但登基后荒淫无道,不理朝政,只顾搜罗天下美女,在皇宫中花天酒地。 致使民不聊生,赋税沉重。 大约几年前,各地便纷纷出现了反抗的民兵。 打着讨伐恶仙,还政于民的旗号,向皇城进军。 就连杏花村这样偏远的小地方,也被征走了几乎所有的青壮年劳力。 陈阳听着。 眉头越皱越紧。 呼风唤雨的仙人? 国君是修士? 这齐国灵脉早已被搬山宗抽走,灵气日益稀薄。 按理说,稍有追求的修士都不会久留于此。 更遑论占据凡俗皇位,还闹得如此天怒人怨? 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正当他心中疑虑丛生之际。 忽然。 一股熟悉的,带着欢欣雀跃意味的微弱气息,自那块田地中传来! 陈阳神识立刻探去,只见沉入地底的通窍,外层的胎衣已然彻底破碎,消散。 一条比之前更加凝实,色泽更为鲜亮的红色细线,正静静地蜷缩在泥土深处。 散发着均匀而有力的生机波动。 它似乎还在进行着苏醒最后的调息。 但陈阳能感觉到,距离它真正醒来,已是指日可待。 他略一思索,便决定不再等待。 心念一动,那田地中通窍便被他隔空摄回。 重新收入储物袋中。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田边玩着泥巴,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心中暗叹。 随即。 他不再耽搁,体内灵力悄然运转,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冲天而起。 向着齐国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比起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地面上。 丫丫和几个孩子只觉得头顶忽然刮过一阵迅疾的怪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 等风过后,抬头望去,却只见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 丫丫揉了揉眼睛,小声地对着空荡荡的田埂方向喃喃道: “哎,也不知道爹爹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回来啊……” …… 另一边。 陈阳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 没过多久,那座熟悉的,象征着齐国权力中心的皇城。 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果然如同王小六所说,皇城之外,旌旗招展,营帐连绵。 大量的民兵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 他们显然无法攻入城内。 因为一道淡薄却坚韧的无形结界,将整个皇城笼罩其中。 陈阳神识扫过,判断出这结界大约有筑基初期的强度。 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 如同融入水流般,轻轻一晃。 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结界,进入了皇城内部。 城内一片肃杀,街道空旷,不见寻常百姓。 陈阳顺着记忆,来到皇宫区域。 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搜寻,却并未发现当年那位年轻国君宋坚的身影。 而他的目光,很快便被皇宫中央广场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 丹炉! 不。 那东西的形态极其怪异,完全颠覆了陈阳对丹炉的认知。 炉身非圆非方,扭曲着一种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 最诡异的是下面的炉足,并非常见的三足或四足鼎立,而是足足有十条! 且这些炉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形态扭曲,甚至…… 有几条是诡异地悬空着,并未接触地面! 仅仅是看到这尊怪炉的第一眼,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刺骨的寒意,便毫无征兆地从陈阳心底最深处窜起。 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反感与警惕! 他下意识地迈步上前。 想要看得更仔细些,探究这诡异之物究竟是何来历。 “站住!你是何人?!” 一旁守卫的兵士发现了他的靠近,立刻手持长戈围了上来,厉声喝问: “此物乃是崔仙师亲手放置于此的重宝,闲杂人等,不可随意靠近触碰!” …… “崔仙师?” 陈阳脚步一顿,眉头微挑。 而就在此时。 他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两道颜色各异的光华,正自远方天际疾驰而来。 气息毫不掩饰! 一道是筑基中期,一道是筑基初期! 光华敛去,露出两名修士的身影。 那名筑基中期的修士,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陌生。 而另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则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袍。 最显眼的是,他的一只脚似乎有些残疾,略显长短不一。 当陈阳的目光落在那花衣修士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崔杰!” 一个他绝未想到会在此地遇见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第178章 菩提行者 皇宫广场之上,气氛骤然凝固。 陈阳的目光越过那尊形态诡异的炼丹炉,死死锁定在刚刚落地的崔杰身上。 他没有丝毫寒暄或试探。 开口便是冰冷的质问。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崔杰,宋坚呢?” 被点名的崔杰先是一愣。 下意识地看向陈阳,脸上却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仅是他。 旁边那位筑基中期的灰衣修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陈阳。 “崔行者,他是?” 崔杰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随即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灰衣修士道: “江行者,我不认识此人。” 他摸了摸下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宋坚?这名字倒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不就是十年前,被我亲手宰掉的那个废帝吗?” 说着。 他竟直接无视了陈阳,仿佛对方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 迈步就欲向那炼丹炉走去。 一旁的灰衣修士见状,虽有些疑惑,但见崔杰如此态度,便也收回了目光。 并未将眼前这个气息不显的少年放在心上。 …… 今日。 崔杰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尊偶然得来的怪炉,他一直当作一件奇特的摆设。 直到最近,机缘巧合联系上了西洲的菩提教,才惊悉此物竟是菩提教一位失踪行者的法器!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攀上高枝的机会,当即表示愿意献上此炉。 只求加入菩提教。 旁边这位江凡行者,便是菩提教派来接收此物的人。 只要此事办成,他崔杰便能摇身一变。 成为菩提教的行者。 背靠大树好乘凉! “江行者,您请看,是不是此物?” 崔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指着那十足噬魂炉。 江凡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追认的意味: “不错,正是此物。” “此乃我教三十八年前于此地失踪的一位行者的炼丹炉,名为十足噬魂炉。” “没想到今日能失而复得,崔行者,你立下大功了。” 崔杰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开了花。 他这才彻底明白此炉来历。 想起当年跟随师尊朱大友下山,浑浑噩噩,连朱大友要见谁都不知道。 后来跟丢了陈阳,不敢回去,在外躲藏许久。 返回李家时早已人去楼空,只在废墟中发现了这尊怪炉。 他凭着炼丹师的直觉觉得此物不凡,便收了起来。 没想到几十年后竟成了他晋升的阶梯! “如此一来,江行者,我加入贵教,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崔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凡哈哈一笑。 拍了拍崔杰的肩膀,语气亲热了几分: “崔行者何必见外?我这一路上,不是早已改口称你为行者了吗?既是我教中人,便是自家兄弟!” 崔杰心中狂喜,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这些年。 自青木门覆灭,师尊朱大友下落不明后。 他一个无根无萍的普通弟子,修行之路走得异常艰难。 资源匮乏,机缘渺茫。 如今能傍上菩提教这棵大树,简直是天降甘霖! 然而。 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 一个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那寒意仿佛能穿透骨髓: “你说……你杀了宋坚?” 崔杰下意识地回头,发现说话的还是那个被他无视的少年。 他刚想呵斥守卫,为何还没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走。 目光一扫。 却骇然发现,原本守在炉旁的几名卫兵,此刻竟已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人事不省! 一股寒意瞬间从崔杰脚底窜上头顶! 他猛地警惕起来,体内筑基初期的灵力暗自运转,死死盯住陈阳: “一直问宋坚……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刻。 他凝神细看陈阳的眉眼,那股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真切。 “崔行者,这位究竟是……?你们当真不认识?” 一旁的江凡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目光在陈阳和崔杰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 崔杰眉头紧锁,喃喃道: “此人……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等他回忆起来,陈阳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已然给出了答案,如同判决: “我是陈阳。你不认得我了吗?崔——师——弟!”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的嘲弄。 陈阳心中亦有诸多疑惑。 崔杰为何还活着? 当年王升灭杀青木门残余弟子时,他难道侥幸躲过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 陈阳这两个字传入崔杰耳中的瞬间。 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崔杰的脸色骤然剧变。 由茫然转为惊愕。 再由惊愕转为无法抑制的,扭曲的怨毒! “你……你是陈阳?!” 崔杰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变得尖利。 他不敢相信…… 这个容貌大变,气质迥异的少年,竟然会是那个…… 他恨之入骨的人! 与此同时。 陈阳那敏锐远超常人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 自崔杰身上爆发出来! 虽然不明所以…… 但这杀意真实不虚! 下一刻。 崔杰悍然出手! 他衣袖猛地一挥,一道凝练的青色劲气如同毒蛇出洞。 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陈阳面门! 这似乎只是一次试探。 陈阳体内那浑厚无比的灵力悄然流转,身形微动。 如同风中柳絮,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玄妙无比的身法,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道劲气。 “这步法……你真是陈阳!” 崔杰瞳孔骤缩。 瞬间认出了这步法的来历! 当年陈阳与杨天明在宗门广场上激战,他曾亲眼目睹陈阳施展过类似的步法。 印象极其深刻! 刹那间。 新仇旧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眼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留手。 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灵缚锁!” 嗡! 天地间的灵气剧烈波动。 瞬间凝聚成数十条闪烁着幽光的灵气锁链,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陈阳缠绕而去。 封堵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陈阳依旧站立原地。 不闪不避。 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散发着筑基威压的锁链,如同毒蟒般缠绕而上。 将自己的手臂,身躯层层束缚。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仿佛被禁锢的不是他自己。 崔杰见陈阳似乎毫无反抗之力,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陈阳被勒成碎肉的场景。 一旁的江凡也好奇地打量着被束缚的陈阳,眉头微挑。 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此人似乎……还未曾……”江凡迟疑道。 “没有筑基!” 崔杰接过话头,语气中充满了快意与鄙夷: “哈哈哈!” “真没想到啊!当年在青木门那般风光无限,连杨天明都能击败的陈阳!” “你居然至今还未筑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声愈发张狂。 目光在陈阳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扫过。 带着恶意的揣测: “不过你这张脸……莫非是戴了什么高明的假面法宝?” “哼……” “装神弄鬼!” 说着。 他神识扫过陈阳面部。 却并未发现任何易容或伪装的痕迹…… 这让他心中更加不爽! 陈阳无视了他的探查,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崔杰。 问出了心中的不解,声音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崔杰,你我过去虽关系不睦,但终究同出一门,也算相识一场。” “告诉我……” “为何你一见面,便对我生出如此浓烈的杀意?”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 彻底打开了封存的记忆。 释放出了崔杰心中所有阴暗,扭曲的回忆与怨恨! “为何杀你?!” 崔杰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恨而扭曲。 声音嘶哑。 眼中甚至泛起了屈辱与怨毒的泪光: “就因为是你!就是你陈阳!几次三番地害我!我崔杰此生三大恨,皆系于你身!我记着呢!一刻都不敢忘!” 陈阳眉头微蹙。 眼中是真实的茫然: “害你?” “没错!就是你……害我!” 崔杰狞笑着。 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开始细数他那……三大恨! “第一次!” “当年在丹霞峰,我不过是在师尊朱大友面前,多提了你陈阳几句名字!” “结果呢?!” “结果我就被师尊迁怒,生生废掉了一条腿!” “至今行走不便,受尽旁人白眼!” “这残腿之恨,皆因你起!” 他激动地指着自己那长短不一的脚。 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第二次!” “梁海大师收徒之日!” “我本已鹤立鸡群,眼看就要被大师看中,收入门下!可你呢?!” “你偏偏在那时出现!你那该死的乙木化生诀!你那故作姿态的模样!” “将我的风头全都抢了过去!” “让梁海大师在对比之下,对我彻底失去了兴趣!” “断我机缘,此乃第二恨!” …… “还有第三次!你当年在废墟无故失踪,人间蒸发!” “害得我不敢回去,失去了师尊的庇佑!” “你可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悲苦与绝望!” “这都是因为你!” “陈阳!!” 他声嘶力竭地控诉着。 仿佛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苦水,一次性倒空。 然而。 陈阳听着这些所谓的……恨。 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除了梁海大师收徒那日有些印象外,其余两件事,他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朱大友为何因他之名迁怒崔杰? 他失踪又与崔杰何干? 这些在崔杰看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在陈阳这里,却显得如此…… 无稽和荒谬。 他只是感受着身上那些缠绕的,属于筑基修士的灵气锁链。 略带感慨地喃喃低语: “没想到……连崔杰你都已然筑基了……” …… “连?混账,你的意思是……我不配筑基吗?” 这句无心的感慨,听在崔杰耳中,却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与耻辱! 为了筑基…… 他付出了何等不堪的代价! 那是他永远不愿提及的肮脏秘密! “给我死!!” 狂怒之下。 崔杰再也按捺不住,体内灵力疯狂涌出。 那数十条缠绕着陈阳的灵气锁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猛然向内收紧! 他要将陈阳……连同他那些可恨的过往,一起绞成碎片! 然而。 预料中血肉横飞,骨骼碎裂的场景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清脆得如同琉璃破碎的咔嚓声! “咔嚓!咔嚓!咔嚓!” 在崔杰和江凡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那数十条…… 足以勒死寻常炼气大圆满修士的灵气锁链,竟如同脆弱的冰晶一般。 在陈阳身躯微微一动之下。 寸寸断裂。 化作漫天飘散的灵气光点。 迅速湮灭于无形! “什么?!” 崔杰瞪大了双眼,如同见了鬼一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分明感受不到陈阳身上有道基的气息! 一旁的江凡也是面色一凝,沉声道: “崔行者,此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腕。 仿佛只是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语气平淡地分析道: “筑基初期的术法神通,似乎已伤不了我分毫。当然,或许也与崔杰本身……实力不济有关。” 话音未落。 陈阳体内那沉寂已久的,远超常理的磅礴灵力,终于不再压制。 轰然运转! 炼气十三层! 那独属于上古炼气士古路,浑厚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 如同沉眠的远古巨兽苏醒,以陈阳为中心。 骤然扩散开来! 一瞬间。 崔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分明他自己的修为境界更高…… 但面对此刻的陈阳,他却产生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如蝼蚁般的恐惧! 不光是崔杰。 就连筑基中期的菩提教行者江凡,此刻也是脸色微变,轻轻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 眼前这个修士,虽然确实没有筑基后生出道基那特有的气息。 但其体内灵力的浑厚程度,竟然…… 与他不相上下! 一个炼气期修士,灵力浑厚堪比筑基中期?! 这完全颠覆了江凡的认知! 他行走修真界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他甚至开始严重怀疑…… 眼前之人是否用了某种极其高明的秘法,隐匿了真实的修为! 陈阳无视了两人脸上的惊骇,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本来还想与你叙叙旧,问问过往。” “结果你说宋坚为你所杀,又对我抱着如此杀意……” “罢了,不如我亲自来看个明白!” 话音未落。 陈阳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 已然出现在崔杰面前。 出于谨慎,他并未动用全力。 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如同春风拂柳般,轻飘飘地点向了崔杰的眉心。 崔杰骇然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闪避! 周身气机已被彻底锁定,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根手指,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意志,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下一刹那。 他感觉仿佛有一道温润如水,却又无孔不入的溪流…… 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是神识! 是搜魂术! 一旁的江凡看得真切,瞳孔骤然收缩! 他绝不会看错,那确实是搜魂之术! 但是…… 一个炼气期修士,对筑基期修士施展搜魂?! 而且看崔杰的模样,竟似乎毫无反抗之力?! 这简直闻所未闻! 崔杰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他听说过搜魂的痛苦。 那如同将灵魂撕裂,记忆搅碎的酷刑! 他拼命想要凝聚神识反抗。 却感觉自己的神识在那道温和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遇阳。 瞬间消融! 被压制得死死的。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原来如此……朱大友,当年竟然没死……” 陈阳闭着眼。 崔杰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看到了青木门覆灭当日,朱大友并未在青云峰广场。 而是早已见势不妙,提前溜走。 也看到了崔杰口中那所谓的…… 三大恨的真相! 只觉得荒谬可笑。 更看到了十年前。 崔杰筑基成功后返回齐国…… 如何虐杀国君宋坚,如何在这皇宫之中作威作福,享受那虚假的帝王待遇。 陈阳心中不由一叹。 宋家世代供奉青木门,最终却死在了青木门的弟子手中。 何其讽刺。 在整个搜魂过程中,陈阳格外小心。 随时准备应对崔杰神识的反噬。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有种奇异的感觉。 自己那历经地底蜕变,与感官结合后的神识,似乎产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 变得…… 格外柔和! 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润物无声。 却能渗透万物。 直到陈阳缓缓移开手指,崔杰才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喃喃道: “我方才……是被搜魂了?” 他脸上充满了困惑。 因为预想中灵魂撕裂的痛苦并未出现。 整个过程,竟像是…… 一阵微风吹过了脑海! 一旁的江凡看到崔杰这副模样,更是心惊肉跳。 忍不住问道: “崔行者,你方才……没感觉到什么不适?” 崔杰茫然摇头: “没……没有啊,就像……就像是一阵风拂过脑海,什么都没留下。” 陈阳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自己的神识,果然发生了某种未知的蜕变。 寻常神识,追求的是广与强。 强的神识可眨眼穿透万丈地底,洞察秋毫。 广的神识可覆盖万里河山,明察分毫。 而自己的神识,此刻展现出的特性,却非广非强。 而是一种极致的柔! 柔韧如丝。 绵密如水。 无孔不入,却又难以察觉,难以防范。 这时。 陈阳回想起方才搜魂时,看到的某个不甚光彩的画面。 语气平淡地开口,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原来,是认识了一位天地宗炼丹房的杂役老妪,靠着与她……” “缠绵悱恻,才从她手中得到了许多丹药,和几枚筑基丹。” “获得了筑基的机缘。”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崔杰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随即转为猪肝般的酱紫色。 无边的羞愤与暴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陈阳!你个混账!王八蛋!!” 他嘶声怒吼,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他最深,最肮脏的秘密。 是他绝不愿被任何人,尤其是陈阳和眼前这位菩提教行者知晓的…… 耻辱! 陈阳默然不语。 因为他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看到…… 崔杰在成功筑基之后,为了彻底掩盖这个秘密,竟是亲手将那个曾予他筑基机缘,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杂役老妪。 无情灭口! 崔杰见陈阳沉默,那压抑了数十年的嫉妒,怨恨与自卑如同毒液般彻底爆发。 他指着陈阳。 口不择言地嘶吼道: “我都是和你学的!混账!你当初修行,不也是靠着在床上攀龙附凤吗?!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陈阳的目光瞬间冰寒,如万载玄冰。 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 崔杰状若疯魔,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当初能爬得那么快,定是当年在床上,将那位灵剑峰的沈红梅长老,伺候得舒舒服服了!” “才能得到她的青睐,得到那么多资源,最终成为掌门亲传!” “你和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啊?!” 这充满污秽与恶意的揣测…… 如同毒箭。 射向了陈阳心中那片不容玷污的净土。 …… 下一刻。 崔杰眼中狠厉之色一闪。 猛地咬破舌尖。 借助剧痛强行挣脱了部分气机锁定,身形向后暴退! 同时。 他衣袖猛地一挥。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灵气,混合着一股无色无味的粉末,如同烟雾般向陈阳笼罩而去! 陈阳虽因对方辱及沈红梅而心生怒意,却并未失去警惕。 见那粉末袭来,他下意识地屏息,灵力护体。 然而,那粉末竟似能穿透灵力屏障,直接作用于肉身! 顷刻之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五脏六腑最深处的撕裂剧痛,猛地袭来! 陈阳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是毒! 而且是极其阴损,专门针对修士内腑的剧毒! 耳边传来了崔杰得意而阴冷的笑声: “陈师兄,你别忘了,我崔杰……可是炼丹师啊!这蚀腑散的滋味,如何?!” 然而。 他笑声未落,旁边却传来“噗通”一声。 只见那位菩提教的江凡行者,竟也口鼻溢血,脸色发青。 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 身体微微抽搐,显然也中了毒,只能瞪大眼睛,愤怒而无力地看向崔杰。 “崔……崔行者……你……” …… “江行者!” 崔杰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情急之下,竟是连这位菩提行者也一并波及了! 他连忙道: “江行者,没关系!” “你修为高深,扛得住!” “等我先毒死这小子,马上就给你解药!” 说着。 他再次将恶毒的目光投向陈阳。 期待着看到对方毒发倒地,痛苦哀嚎的模样。 然而。 他看到的…… 却是一双依旧冰冷,清澈,不见丝毫混乱与痛苦的眸子。 陈阳的气息,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波动外,竟是很快恢复了平稳。 仿佛那足以让筑基中期修士都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剧毒,对他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你……你怎么还不倒?!” 崔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下一刻。 陈阳动了。 他一步迈出,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再次出现在崔杰面前。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崔杰的反应极限。 陈阳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如同之前一般,轻飘飘地探出。 精准地按在了崔杰脖颈一侧,跳动的动脉之上。 然后。 崔杰听到了他此生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冰冷,平静,却带着宣告死亡的意志。 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毒噬。” 第179章 陈行者 皇宫广场,一片死寂。 陈阳的指尖,如同冰冷的玉雕,稳稳地按在崔杰颈侧那剧烈搏动的动脉之上。 触感温热。 却带着一种即将熄灭的余烬之感。 崔杰先是感到一阵被指尖压迫的轻微痛楚。 但紧接着。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让他魂飞魄散的异样感…… 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那接触点猛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感觉…… 是蚀腑散! 是他赖以阴死了数名同阶修士的蚀腑散之毒! 怎么可能?! 这毒分明是他亲手挥出,笼罩向陈阳的! 为何会…… 会从陈阳的指尖,反向注入自己体内?! 崔杰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因极致的惊骇而布满血丝。 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陈阳那平静无波的脸庞。 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在他记忆中那个还需要依靠沈红梅,依靠宗门资源的陈阳,何时拥有了如此诡异莫测,闻所未闻的手段?! “噗——!” 脏腑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无数烧红钢针同时穿刺搅动的剧痛。 让他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乌黑血液猛地喷了出来。 求生本能驱使着他。 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抓向腰间的储物袋! 然而。 他掏出的并非救命的解药。 而是一个散发着锐利金光的圆盘法器! 那圆盘边缘寒光闪烁,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在他残存灵力的催动下,发出一声尖啸。 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直斩陈阳脖颈! 这是他最后的反击,充满了绝望下的狠厉! 陈阳目光微冷。 按在崔杰颈间的手指未动。 另一只手却后发先至,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意地向那金色圆盘拍去。 “铛!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后,便是清脆的碎裂声! 那看似不凡的金光圆盘,在陈阳那蕴含着炼气十三层磅礴巨力的手掌下,竟如同纸糊泥塑般。 瞬间被拍得四分五裂。 化作无数金属碎片。 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彻底粉碎了崔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反抗的念头。 他心神剧颤。 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蚀腑散的毒性在体内疯狂爆发,伴随着这最后的徒劳反击。 他最后的气力也如同泄闸的洪水般流逝殆尽。 “噗通!” 他双腿一软。 重重地跪倒在地。 随即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脸孔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溅起些许尘埃。 五脏六腑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之前中了毒烟的江凡还要不堪。 直到此刻。 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下来,崔杰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挣扎着。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再次将颤抖的手伸向储物袋。 这一次,他准确地摸到了那个装着解药的小玉瓶。 死死地攥在手中。 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 他奋力想要抬起手,将瓶中药丸倒入口中。 然而。 那只手腕,却被一只仿佛铁钳般的手,牢牢地固定住了。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分毫! 崔杰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抓住他手腕的,正是陈阳! 陈阳就那样静静地低头,俯视着他。 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看不到丝毫波澜。 也看不到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陈……师……兄……” 崔杰嘴唇翕动,想要开口求饶,想要乞求一线生机。 然而蚀腑散的剧毒已经侵蚀了他的声带与肺腑。 除了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近在咫尺,装着解药的玉瓶。 看着那被陈阳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手腕。 生机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看得见…… 却永远触摸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 漫过口鼻,灌入胸腔。 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旋转,黯淡。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青木门。 丹霞峰上烟火缭绕,师尊朱大友时而严厉时而淡漠的脸。 那些同门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还有…… 还有陈阳当年在广场上击败杨天明时,那引得无数女修惊呼的侧影…… 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最终。 定格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灰色之上。 他攥着玉瓶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啪嗒。” 那只小小的玉瓶,跌落在沾染了血迹的尘埃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陈阳见状,缓缓松开了钳制着崔杰手腕的手。 他站在原地,默默计算着,低声喃喃自语: “十息……” “从毒素入体到毙命,仅仅十息。” “这蚀腑散之毒,对崔杰这般筑基初期的修士,竟如此凶险。” 他方才亲身体验过此毒的霸道,此刻更是不敢大意。 虽然依靠那奇异的毒噬之法将大部分毒素转移了出去…… 但他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沈红梅当年赠予的,品质上乘的解毒丹。 纳入口中服下。 丹药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四肢百骸,驱散了体内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丝毒性。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地底万丈,将蚯蚓功练至全身气窍大开,与大地共鸣的境界后,他的身体已然发生了诸多玄妙难言的变化。 当年沈红梅传授的,需以煌灭剑种为引,辅以齿啮的毒噬之法…… 在他这里,竟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蜕变! 无需再依靠牙齿撕咬,煌灭剑种那凌厉的剑意依旧可以作为引导。 但那股被引导,被凝聚的毒,却仿佛能在他周身那无数细微气窍之中随意流转,汇聚。 方才。 他便是将侵入体内的蚀腑散之毒,通过煌灭剑气强行拘束,压缩。 最终。 凝聚于指尖一点。 如同毒蛇最致命的獠牙,反向注入崔杰体内。 心念动处,气窍皆可为毒牙! 目光再次落在崔杰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尸首上。 陈阳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只是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毕竟。 曾是同门,曾在同一片天空下修行。 虽道不同,却也有过数面之缘。 然而。 这丝触动很快便被理智压下。 路是对方选的,杀意是对方先起的。 结局……便只能由对方自己承担!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只小玉瓶,确认无误后收起。 又解下崔杰腰间的储物袋,神识粗略一扫。 并未立刻探查。 “不过,崔杰本身的实力,确实不济。” 陈阳轻声分析,仿佛在总结一场战斗的经验: “道基仅仅是堪堪铸就的道石之基,而且停留在筑基初期十年,灵力虚浮,显然疏于修炼。” 从方才的搜魂中,他已对崔杰的根底了如指掌。 此人在丹霞峰时,修为便多靠师尊朱大友赐下的丹药堆积,根基本就不稳。 筑基之后,更是耽于享乐。 何曾有过半分苦修之心? 陈阳的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弥漫着颓败之气的齐国皇宫。 脑海中闪过崔杰搜魂记忆里那些穷奢极欲,酒池肉林的画面。 心中唯有漠然。 就在这时。 陈阳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一股微弱的力量轻轻拉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正是那位菩提教的行者江凡。 此刻的江凡,脸色青黑,气息奄奄,比方才更加不堪。 他显然也中了蚀腑散的毒,虽凭借筑基中期的修为强行支撑至今。 但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则用尽最后力气,虚弱地拉扯着陈阳的裤脚。 浑浊而充满求生欲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阳手中那个刚刚拾起的,装着解药的小玉瓶。 虽然方才搜魂仓促,对这门术法也远谈不上熟练。 但陈阳已然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西洲菩提教,行者,江凡。 “西洲……菩提教……” 陈阳心中默念,目光微闪。 崔杰的记忆中关于菩提教的信息并不多。 但仅仅西洲二字,便足以引起他极大的关注。 那里,是师尊欧阳华的故乡! 他默然看着脚下因痛苦而蜷缩,眼神充满哀求的江凡。 略一沉吟。 拔开了手中玉瓶的木塞。 一股淡淡的辛辣药味散发出来。 他用灵力小心翼翼地从瓶中摄取出一枚赤红色,龙眼大小的药丸。 凌空一弹。 那药丸便精准地射入了江凡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陈阳并不确定这一定是解药。 或许是…… 是崔杰临死前怀恨在心,想要拉他同归于尽的另一种剧毒? 毕竟。 以崔杰那狭隘怨毒的心性,并非做不出这种事。 他冷静地观察着江凡的反应。 蚀腑散之毒,崔杰筑基初期的修为仅仅支撑了十息便毙命。 而眼前这江凡,从中毒到现在,已然过去了二十余息。 虽然状态极差,却硬生生从几步之外爬到了自己脚边。 这份坚韧与对生的渴望,远超崔杰。 “筑基中期修为,就是不知铸就的是何种道基,却是比崔杰更加耐毒。” 陈阳冷静地分析着。 判断其更强的耐毒性可能与修为境界,道基品质乃至某些护身秘法都有关联。 在陈阳的注视下,那枚赤红色药丸入腹不久。 江凡脸上那骇人的青黑之气,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股死寂的衰败气息却逐渐被一股微弱的生机所取代。 他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慢慢变得平缓悠长起来。 陈阳心中明了。 这确实是解药无疑。 江凡不敢怠慢。 立刻强撑着盘膝坐起,双手掐诀,引导体内残存灵力化解药力,催逼余毒。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臭味的浊气,睁开了双眼。 再次看向陈阳时,他眼中已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惊异。 即便他如何感知,也无法从陈阳身上察觉到属于筑基修士的道基气息。 对方明明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但方才展现出的实力,那诡异莫测的毒噬手段…… 以及此刻那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神,都让他心中凛然。 不敢有丝毫小觑。 犹豫片刻。 江凡还是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袍。 对着陈阳郑重地抱拳一拜。 语气诚恳: “道友,救命之恩,江凡在此谢过!” 陈阳默然受了他这一礼,并未开口。 他与此人本无冤无仇。 方才崔杰动手时,对方也选择了作壁上观,未曾插手。 救他,一是顺手为之。 二来…… 也是存了别的目的。 …… “你来自西洲?” 陈阳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寻意味: “那可曾听闻过……欧阳华这个名字?” 他自然而然地,将最关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师尊欧阳华的下落,一直是他心中的牵挂。 江凡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恍然。 对方救下自己,是为了打听消息。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歉意道: “欧阳华?” “道友见谅,我菩提教虽源自西洲,但江某乃是常驻东土的行者,来到东土已有多年……” “对于西洲近况所知有限,并不曾听闻过欧阳华之名。” 陈阳并不气馁,立刻换了一个名字追问: “那么……轩华呢?” 听到这个名字,江凡神色明显变化了一下,带着一丝追忆与不确定: “轩华?” “这……这似乎是两百多年前,曾名冠西洲的天香教花郎之名?” “传闻他才色绝艳,风姿无双……” “不过……” “据说他在两百年前,与猪皇之女大婚当日,便离奇下落不明了!” “此事当年在西洲闹得沸沸扬扬,但年代久远。” “详情如何,江某便不甚清楚了。” 陈阳听闻之后,默然不语。 虽然依旧没有确切下落…… 但至少从对方言语中确认,师尊当年在西洲,的确曾有过不小的名头。 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你既然常驻东土……” 陈阳将话题拉回。 便询问起沈红梅,柳依依,小春花,宋佳玉这几人的消息。 方才搜魂崔杰,过程仓促,信息庞杂。 他不敢确定是自己遗漏了,还是崔杰根本就不知晓这几人的情况。 江凡再次仔细回想。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道友所说的这几位,江某确实未曾听闻。” 陈阳目光微凝。 仔细观察着江凡的神色。 筑基修士早已能完美控制自身情绪表情。 他一时也难以分辨,对方是真的不知晓,还是知晓了却因某种原因不愿告知。 至于再次动用搜魂…… 陈阳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 从崔杰零碎的记忆中可知,这菩提教乃是堪比甚至超越东土大宗的庞然大物。 手段莫测。 在未明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对其行者搜魂,风险太大。 就在陈阳沉吟之际,江凡却话锋一转,主动开口道: “道友若想打听消息,江某或可帮忙。” “我可以安排教中其他行者,代为打听您想要知道的信息。” “说来也巧,江某刚好在几个月后,需前往道友方才提及的凌霄宗地界处理一些教务。” “届时,道友或可与江某联络,互通有无。” 他说着。 目光直直地看向陈阳,眼神中带着一种试探与期待。 陈阳立刻感觉到,眼前此人…… 必有所图! 果然。 江凡接下来的话,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过……” “道友也需知晓,要动用我菩提教遍布东土的消息网络,自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名头。” “否则教规森严,江某也难以擅自调用资源……” 陈阳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江凡深吸一口气,从地上彻底站直了身体。 虽然气息仍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属于筑基修士的从容与气度。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试探着问道: “道友是东土修士吧?不知眼下,是否已有宗门归属?” 他见陈阳默然不语,并未回答,也不在意,继续道: “当然,有或是没有,都无妨。江某索性说明白一些,不知道友……是否愿意考虑,加入我菩提教?” 他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方才陈阳所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实力与潜力,让他看到了极大的价值。 菩提教这数十年来,在东土的发展如同蛛网般蔓延,触角遍及各处。 甚至已引起了一些东土大宗和道盟的警觉。 教中策略也随之调整。 对于吸纳各方人才,尤其是像陈阳这般看似炼气期却实力惊人的异数,更是极为重视。 “为何要我加入?” 陈阳并未立刻拒绝,反而冷静地反问: “那菩提教,莫非是和天香教一般……” 他想起师尊欧阳华的出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绝非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自豪与笃定: “我菩提教,绝非天香教那般底蕴浅薄的后起教派。” “我等乃是西洲传承最久远,底蕴最深厚的三尊古老大教之一!” “江某此番邀约,也仅是诚心相请。” “不瞒道友,如今东土之上,诸多宗门,修行世家,乃至一些东土大宗之内,皆有我菩提教行者存在。” “正所谓……” “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 “道友加入,并非孤例,亦非叛离,只是多了一条可供行走的道路罢了。” 陈阳闻言,陷入沉思。 脑海中,诸多念头飞速闪过。 王升当年镇压他时,口口声声斥责青木门为西洲妖人据点。 道盟因师尊欧阳华的出身,便轻易将青木门定罪,覆灭…… 这些过往,如同沉重的烙印。 西洲的身份,在东土,似乎本身就带着某种原罪。 而菩提教,同样是西洲大教…… “莫非……” 陈阳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凡: “不入菩提教,便无法打听到我想要的消息?” 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江凡听闻,却是坦然摇头,语气诚恳: “不,道友误会了。” “即便道友不愿加入,方才承诺帮忙打听消息之事,江某依旧会尽力而为。”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他这番表态,反而让陈阳心中的警惕稍减。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想要招揽自己的决心。 利弊得失,在心头飞快权衡。 寻找师尊,寻找沈红梅等人,需要庞大的信息网络。 单靠他自己,无疑是大海捞针。 菩提教…… 或许能提供一个跳板。 至于其中的风险…… 陈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一天一夜那么漫长。 最终。 他迎着江凡期待的目光,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落地有声。 江凡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他对着陈阳拱手笑道: “善!” “大善!” “恭喜道友,自今日起,便是我菩提教于东土之上,又一位新晋行者!” “道友放心,打听之事,江某会尽力而为,得到道友想要的消息!” 第180章 尽铸道基 皇城广场之上。 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但随着崔杰的伏诛,那股盘踞于此的暴戾与压抑之感…… 已然淡去了不少! 陈阳并未立刻离开。 他与江凡,这位新结识的菩提教行者,又交谈了片刻。 从江凡口中,他对菩提教在东土的状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此教根基远在西洲。 于东土而言,确如无根之萍。 其势力并非集中于某一处,而是如同蛛网般散落,渗透于各处。 教规出人意料的宽松。 非但不禁止教众加入其他宗门,反而尤为热衷于招揽那些已在东土各大宗门内立足的修士。 广结善缘。 亦或…… 埋下暗桩。 “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 江凡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性与扩张性。 两人最终约定,半年之后,于凌霄宗山门之下再会。 “陈行者,事务繁忙,江某还需赶着将这十足噬魂炉,送至教中一位新近加入的炼丹师处。待下次见面,再为陈兄细细分说我这菩提教的诸多玄妙。” 江凡临行前,对着陈阳拱手笑道。 陈阳亦是抱拳回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尊形态诡异的炉子。 得知此物竟是用于炼丹,他心中怪异之感更甚。 这非圆非方,十足参差的怪诞模样,每一次注视,都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实在难以将其与炼丹之道联系起来。 目送江凡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陈阳独立于空旷的广场。 低声自语: “菩提教,东土行者……” 加入此教,并无任何繁琐仪式。 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 一个方便行事的虚名! 既然教坛远在西洲,自己暂且挂个名头,似乎也并无不可。 或许真能借此打听到更多消息。 他收敛心神,当下还有事需了结。 抬手一挥。 那笼罩皇城,阻隔外间民兵的淡薄结界便悄然散去。 随即。 他凝聚神识。 一道平和却清晰的意念,如同水波般传遍皇城内外,落入每一位翘首以盼的民兵耳中: “弑君逆贼崔杰已伏诛,尔等可安心。” 至于新君人选,崔杰当年虽虐杀了宋坚及其部分家眷,但宋氏血脉并未彻底断绝。 陈阳神识扫过皇宫,还发现了一些当年随沈红梅来此时见过的老臣面孔。 虽已垂垂老矣,但眼神中尚存几分清明。 他便以神识传音,将收拾残局稳定民心,推举新君等一应杂事,简单交代于这些尚存的老臣。 令他们自行处理。 处理完这些,陈阳身形微动,已升至皇城上空。 俯瞰着下方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民兵。 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下方众人,可有来自石碾县下,杏花村者?” 声音落下,民兵队伍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面面相觑。 不解这位手段通天的仙人为何会单独询问一个偏僻小村。 但无人敢怠慢 很快。 便陆陆续续有三四十名青壮年男子,带着忐忑与激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陈阳目光扫过这些略微熟悉而又陌生,风尘仆仆的脸。 落在一个看起来较为沉稳的中年男子身上,开口问道: “你父亲,可是名叫张铁柱?” 那中年男子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连忙躬身回答: “仙……仙人!您……您怎会知晓家父名讳?” 陈阳并未解释。 又随口问了另外几人其家中长辈名姓,皆一一吻合。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你们从此地,徒步返回杏花村,需耗时多久?” 那中年男子估算了一下,恭敬答道: “回仙人,若是顺利,恐怕……也需两三月之久。” 陈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两三月,对于山中人家,变数太多。 家中妻儿老母的期盼更是煎熬。 “罢了……” 他淡然道: “既如此,我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未落。 不等那些村民反应过来,陈阳已然施展神通,宽大的衣袖对着下方那三四十名杏花村青壮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他们。 在无数道惊羡震撼的目光注视下,这几十人只觉得脚下一轻。 整个人已然离地而起。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举着,迅速升上高空! “飞……飞起来了!” “天啊!我们在天上!” “是仙人!仙人带我们飞!” 惊呼声,难以置信的感慨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些胆小的更是紧闭双眼,浑身颤抖,死死抓住身旁同伴的手臂。 俯瞰下方,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皆化作微缩的水墨画,飞速向后退去。 这种体验对于他们这些世代生于泥土,长于山野的凡人而言,简直是神话照进现实。 不过片刻功夫。 下方熟悉的连绵山峦轮廓便映入眼帘。 那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熟悉的杏花村,已然在望。 陈阳心念一动。 托举着众人的力量缓缓消散,如同云端仙人播撒种子般,将这几十名青壮安然无恙地送回了村口的空地之上。 此时。 村中留守的妇孺老弱听闻外面动静,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那些日思夜想,本以为要数月乃至更久才能见到的亲人,竟然如同天降般出现在眼前时,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当家的!你回来了!” “爹!” “孩子他爹!” 惊呼声,哭泣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劫后余生的团圆乐章。 归来的男人们激动地诉说着皇城变故。 那位恶贯满盈的恶仙已被另一位更强大的仙人诛杀 而他们,正是被这位好心的仙人施展仙法,直接送回来的! “是那位仙人!就是他送我们回来的!” 有人指着依旧悬浮在半空中,衣袂飘飘、神情平静的陈阳喊道。 这一下。 村中那些之前见过陈阳,只当他是王小六家普通客人的妇孺们,全都惊呆了。 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他不是前几天住在王老爷子家的那个俊俏后生吗?” “天爷啊!原来……原来他是仙人!” “我……我还跟他打过招呼,问他是不是镇上来的……” 王小六的孙女丫丫,此刻正紧紧牵着刚刚归来的父亲的手,仰着小脸,望着天空中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撼与崇拜,小声喃喃: “原来……大哥哥居然是仙人啊……” 陈阳将下方这悲喜交加,充满烟火气息的一幕尽收眼底。 几家欢喜几家愁。 并非所有孩童都能在归来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父亲或兄长。 那空落落的眼神与强忍的泪水,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无常。 或许当年村口一别…… 便是永诀。 他心中轻叹。 终究是欢喜多于悲伤。 既已插手,便送佛送到西。 他心念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下品灵石。 这些灵石品质低劣,杂质颇多,在东土修真界流通甚少。 于他而言已无大用。 他手掌轻轻一握,那把灵石便在他精纯的灵力下化作齑粉。 随即被他以神识引导,化作一阵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微弱灵机的清风。 悄然吹拂过整个杏花村。 笼罩了村口所有聚集的村民,并丝丝缕缕地渗入他们脚下的土地。 村民们只觉一阵令人心神宁静的微风拂过周身。 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 浑身有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 他们并不知晓,这阵风已悄然改善了他们的体质,更能滋养这片贫瘠的土地。 虽不至于化为灵田福地,引来修士觊觎,却足以保证此后风调雨顺,作物丰饶。 让这个深藏于群山中的小村子,告别往昔的饥馑与困顿。 真正做到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做完这一切,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向村口那两个并排的土包。 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 他于空中,对着那方向,极其轻微地颔首。 仿佛在与至亲作别,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爹,娘……孩儿,走了。” 说罢。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青虹,转身便向着齐国皇宫的方向遁去。 将那片承载着他童年与凡尘牵挂的土地,远远抛在了身后。 重返齐国皇宫,陈阳敏锐地察觉到,之前初来时感受到的那种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与躁动之感,已然消散了大半。 皇城之外。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民兵营地。 此刻虽依旧有人驻守,但气氛已从肃杀转为了一种等待与期盼。 城内。 在老臣的组织下,正在开仓放粮,分发崔杰这些年搜刮的银钱。 秩序井然。 那种以皇城为中心,隐隐笼罩整个齐国的,令人不适的感觉,正在迅速消退。 陈阳忽然心有所感。 想起了青木祖师曾提及的凡间小三灾。 饥荒,刀兵,瘟疫。 眼前这景象,不正是那刀兵灾即将平息之兆吗? “那灭厄传承……我脑海中,似乎并未得到什么具体的灭厄之法。” 陈阳内视己身,依旧感觉不到青木祖师所传有何特异之处: “但是似乎……要灭厄,也用不上什么高深莫测的特定法门。”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下方重归秩序的景象 心中若有所悟。 或许,斩除祸首,导正秩序,抚平创伤。 本身便是最直接的灭厄。 不再过多感慨,陈阳身形一闪。 来到了皇宫深处。 当年他曾观摩宋书凡筑基的那处僻静校场。 昔日的高台早已不在,只余一片平整的空地。 他略一打量,对此地颇为满意。 随手打出几道法诀,一道无形的结界升起。 将内外隔绝,确保无人能窥探打扰。 是时候了。 陈阳盘膝坐下,心神沉静。 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温润的天养瓶,轻轻置于身前左侧。 瓶中所盛,正是那枚经由百余年灵气温养,药性已达极致的筑基丹。 乃是他此次筑基的关键依仗。 接着。 他取出了那只改变了他命运的陶碗,郑重地放置在身前正中央。 最后。 他将从崔杰处得来的储物袋放在右侧。 神识早已清点过其中物品,约有五百枚品质不错的上品灵石,一些瓶罐装的丹药,需日后仔细分辨。 以及若干品相尚可的灵草。 这些,都将成为他修行的资粮。 准备工作就绪。 陈阳心念专注,首先引动陶碗之能。 他取来清水注入碗中。 随即小心翼翼地从天养瓶内取出那枚珍贵的筑基丹本体。 丹药离瓶的刹那,一股精纯磅礴的药力便隐隐散发出来,令人心旷神怡。 他将筑基丹悬于碗口。 顿时。 碗中清水荡漾,一道与那筑基丹一模一样的虚幻丹影,自水底缓缓浮现。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陈阳毫不犹豫,将右侧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依循着陶碗传递来的需求,不断投入碗中。 灵石入水即化,精纯的灵气被那丹影贪婪地吸收着。 这个过程,比起当年复制那些普通筑基丹,耗费的灵石要多上一些。 陈阳心中明了。 这是因为此丹本体价值更高。 炼丹师的手段,便是化腐朽为神奇,将寻常灵草的价值通过丹炉与丹火,千百倍地提升。 而这枚出自天地宗,又经天养瓶百年蕴养的筑基丹,其本源价值,早已远超寻常。 待到碗中丹影凝实如真,与本体再无二致时。 陈阳伸手入碗,将其轻轻取出。 一枚散发着莹莹宝光,药香扑鼻的筑基丹…… 赫然成型! 他并未停歇。 如法炮制,一口气连续复制出了七枚一模一样的筑基丹! 待到复制完毕,他才将最初那枚作为胚子的筑基丹本体,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天养瓶中。 继续温养。 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七枚筑基丹,陈阳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微微的激动。 资源已备,状态已调至巅峰。 他不再犹豫。 拈起一枚复制出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并非寻常药丸般需慢慢炼化。 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而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在他体内爆散开来! 汹涌的药力冲刷着四肢百骸,滋养着经脉窍穴。 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掀起滔天巨浪! “这天地宗的筑基丹,果然非同凡响!” 陈阳心中暗赞。 与此前为了快速提升修为而服用的那些普通筑基丹相比…… 此丹无论是药力的精纯度,磅礴度,还是其中蕴含的那股助人悟道,稳固道基的玄妙意境,都有着云泥之别。 想必炼制此丹者,在天地宗内至少也是主炉级别的大师。 且是倾注了心血精心炼制而成。 然而。 这股足以让寻常炼气大圆满修士需全力引导,小心翼翼方能驾驭的庞大药力…… 冲击在陈阳那历经地底万丈压力淬炼,蚯蚓功重塑的坚韧身躯,与宽阔经脉上。 却并未引起丝毫的不适,与紊乱。 他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仿佛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充盈感。 寻常修士筑基,乃是借助筑基丹的强大药力作为引子与基石。 一鼓作气。 在丹田内凝聚道基,一举功成。 筑基丹的品质,往往直接决定了道基的强弱与潜力。 但陈阳的路,早已不同。 他没有立刻引导这股药力去凝聚道基。 反而。 他以这精纯磅礴的药力为引,如同点燃了一盏探照灵魂深处的明灯。 开始向内牵引,勾动那些潜藏在身体最深处,几乎与他血肉灵魂融为一体的……碎基之气! 地底那漫长岁月,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元婴之气干扰下一次次尝试筑基,又一次次功败垂成的经历,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的血肉,在那无数次破而后立,依靠自身吐纳灵气修复的过程中,早已发生了本质的蜕变。 每一次筑基失败,并非简单的灵力溃散。 那些本应凝聚成道基的精气神,因外力的干扰而崩碎,却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 而是如同被打散的军队,化整为零。 悄然潜藏,沉淀在了他周身经脉与血肉的每一寸细微之处。 “祖师的碎基大法,讲究资质不足者,需步步为营,先立道石之基,再碎之求道纹,再碎之求道韵……破而后立,次第攀升。” 陈阳心神空明,回忆着青木祖师的教诲。 也回忆着地底那无数次失败的细节。 “或许……” “在地底那些年,那无数次的筑基失败,潜移默化中……” “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这碎基大法,演练了无数遍……” 甚至于,在那王升元婴之气的极致干扰与压迫下。 他曾有过一次…… 在无比艰难的情况下,硬生生凝聚出了道基雏形! 虽然那雏形仅仅维持了半日便告破碎,但此事当他告知青木祖师时,连那位见多识广的元婴修士都为之瞠目结舌。 连呼不可能。 毕竟筑基要求环境绝对洁净。 莫说强大的元婴之气…… 便是有一丝结丹修士的丹气干扰,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能在元婴之气下短暂筑基成功,已是逆天之举。 那些失败后破碎的,未曾散去的碎基之气。 那些无数次冲击,无数次破碎后沉淀下来的精华。 此刻。 正被天地宗筑基丹那精纯而强大的药力…… 如同磁石吸引铁屑般,一丝一缕,从血肉骨髓的最深处…… 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 拉扯出来! 这一次。 他要凝聚的,并非仅仅依靠筑基丹的药力。 而是要以这几枚宝丹为引,将他这数十年来,所有失败的经验,所有破碎的根基,所有沉淀于血肉的潜能…… 全部汇聚! 尽铸道基! 第181章 一场大起大落 结界之内。 时光仿佛凝滞。 唯有陈阳体内那场关乎道途的惊天蜕变,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着。 他感觉全身所有的灵气,包括那枚筑基丹引动出的磅礴药力。 以及从血肉骨髓深处被强行拉扯出的,积攒了近四十载的碎基之气…… 此刻正如百川归海。 汹涌澎湃地向着下丹田的位置,疯狂汇聚! 那能量的洪流是如此浩瀚。 以至于陈阳的丹田气海都感到了一种饱胀的鼓荡感。 意念微动。 他清晰地感知到。 只要自己愿意…… 下一刻。 便能以这浩瀚能量为基石,轻而易举地凝聚出那最基础,最稳固的…… 道石之基! 然而。 就在这临门一脚之际。 陈阳的心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冷冽。 “道石之基……” 他脑海中回荡起青木祖师的教诲,也浮现出当年沈红梅与欧阳华的提醒。 “虽稳固,却失之灵动。” “每一次施展术法神通,皆需将灵气自下丹田提起,沿经脉游走而上,周转缓慢,耗损亦大……” “远远不及那道纹筑基,于心脉附近铭刻道纹。” “念动法随,迅捷无比!” 跟随青木祖师的那数月光阴虽短,但他如同干涸的海绵,拼命汲取着关于筑基的诸般奥秘。 他深知…… 碎基大法乃是给那些天资有限,准备不足者留下的一条逆袭之路。 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 亦是步步登天的艰辛征程。 “我陈阳历经九死一生,踏足炼气十三层古路,积蓄四十载潜藏之力……岂能甘心止步于道石之基?!” 心念如电。 已然决断! 他没有任由那浩瀚灵气在下丹田固化。 反而以强大的神念为引,如同引导着一条桀骜不驯的巨龙,催动那磅礴的能量洪流。 逆势而上。 向着位于心口膻中穴的中丹田,发起了冲击! 这个过程,远比凝聚道石之基要艰难,凶险百倍! 能量流经的每一条经脉,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要被撑裂。 心神更需高度集中,不能有丝毫差池。 否则能量失控,轻则筑基失败,修为大损,重则经脉尽碎,道途断绝! 时光在无声中流逝。 二十个日夜交替。 陈阳如同老僧入定,身躯纹丝不动。 所有的意志都用于引导体内那场能量的迁徙。 期间。 因能量消耗巨大,他不得不再次服下一枚复制出的筑基丹。 以补充那堪称恐怖的消耗。 终于。 在第二十一天,那浩瀚如海的能量,被他成功地,完整地引导至了中丹田! 刹那间,一种与下丹田截然不同的感应浮现心头。 中丹田靠近心脉。 气血充盈,意念通达。 陈阳能清晰地感知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便能引动这股力量。 以心脏为核心,向着四周的虚空,开始铭刻那玄奥无比,关乎未来施法速度与威能的…… 道纹! 道纹筑基,成则术法迅疾,消耗更小,远胜道石之基! 但风险也更大。 心脉乃性命攸关之所,铭刻道纹,无异于刀尖跳舞! 当年欧阳华与沈红梅的郑重告诫言犹在耳。 然而。 陈阳细细体味着中丹田,那磅礴欲出的力量。 以及自身那历经地底淬炼,坚韧远超常人的经脉与血肉。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狂妄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还能向上!” “这股气……” “这股汇聚了我所有底蕴的气,它还能向上!”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位于眉心,玄之又玄的…… 上丹田! “道韵筑基……” “自上而下,道韵自成,灵气流转如臂使指。” “念头一动便可通达四肢百骸!” “其速,其效,远非道纹可比!” “此乃青木祖师当年以碎基大法,完成终极蜕变的至高道基!” 追求道韵筑基的野望,如同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陈阳的整个心神! 自当年初闻三丹田筑基之说,到后来被赫连洪藐视评价根骨不佳…… 这数十年的隐忍,不甘与拼搏…… 不都是为了今朝。 为了踏上那更高的起点吗?! 没有丝毫犹豫。 陈阳双手掐诀。 按照青木祖师所授牵引筑基丹药力,稳固攀升的法门,开始引导那汇聚于中丹田的磅礴能量。 如同构筑一道通往天际的虹桥。 向着那缥缈而神圣的上丹田,发起了最终的冲击! 这一次。 过程似乎比之前更为顺利一些。 或许是前期的积累太过雄厚,或许是炼气十三层的根基远超常人想象,那能量洪流虽依旧磅礴。 却显得驯服了许多。 在又服下了第三枚筑基丹,作为辅助与稳固后。 能量洪流缓缓注入上丹田,那片混沌未开的神秘之地。 更多的灵气,如同受到召唤,不断从血肉深处被引出。 汇入这最后的冲刺。 能量在上丹田内汇聚,旋转。 渐渐形成了一团氤氲蒸腾,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灵韵云雾! 时间再次飞逝。 又是数十个日夜在专注与期盼中流过。 终于。 在陈阳开始闭关筑基的第七十天! 那团盘踞于上丹田的灵韵云雾,骤然间大放光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天地本源产生共鸣的玄妙道韵…… 自其中诞生! 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瞬间流转陈阳的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掌控感,充斥了他的身心! 仿佛只要心念微动。 天地灵气便可随心所欲地调动,术法神通的施展将再无滞碍! “成了……道韵筑基,成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陈阳的心头! 数十年的夙愿,数十年的隐忍与拼搏…… 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当年赫连洪那轻蔑的评价,如同冰冷的刺,一直深埋心底。 直到此刻。 随着这道韵之基的铸成,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终于彻底宣泄而出。 化为一股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 “道韵筑基……成了!” 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只要此刻停下筑基过程,稳固这上丹田的道韵之基…… 他便是一位足以令无数同辈仰望的…… 道韵筑基修士! 然而。 就在这成功的喜悦即将淹没理智之时。 陈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体内那筑基丹的药力,似乎并未耗尽。 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孜孜不倦地牵引着…… 那些潜藏于血肉经脉深处的灵气! 仿佛他这四十年来,在那沉灵化脉的极致压力下。 无论是清醒时的主动吐纳,还是浑噩中的本能呼吸…… 所积累沉淀下来的潜能,远不止支撑一个道韵筑基这般简单! 这些潜藏的灵气,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 依旧源源不绝地被引动出来! “我的道基……” “还能更加坚实!” “还能凝聚更多的道基之气!” 陈阳的心神瞬间冷静下来。 看着身旁还剩余的三枚复制筑基丹。 一个更为疯狂的念头诞生了。 他不要仅仅成就道韵筑基。 他要将这筑基的过程推向极致,将这上丹田的道基,夯实到前无古人的地步! 他没有停止。 一日。 复一日。 能量依旧在不断涌入上丹田。 那道韵之基愈发凝实,光芒愈发璀璨。 然而。 陈阳渐渐发现,那自血肉深处被引动出的灵气,仿佛真的没有尽头! 它们如同涓涓细流。 汇入上丹田这片已然饱和的湖泊。 时间飞逝。 转眼间。 筑基已持续一百二十天! 早已超过百日! …… “为何会如此?” 陈阳心中升起巨大的疑惑: “莫非是因为我乃炼气十三层,踏上了那修行古路,根基远超祖师预估?” “不,即便祖师提及过十三层的传说,也未曾说过……” “筑基过程会漫长,艰难到如此地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上丹田…… 已经装不下了! 那凝实到极致的道韵之基,仿佛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囊,达到了容纳的极限! 再多的能量涌入,非但不能使其更强。 反而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排斥,与压力。 一股狂暴的能量无处宣泄。 开始本能地向上冲击! 轰! 陈阳只觉头顶嗡的一声剧震。 仿佛有一柄无形重锤狠狠敲击在天灵盖上! 万幸他历经地底淬炼,骨骼早已与血肉相融。 新生后的头骨坚韧异常,硬生生抗住了这足以让寻常修士颅骨开裂的恐怖冲击! 但这并未结束! 上丹田无法容纳。 中丹田也已在那股自上而下的压力下宣告满溢。 磅礴的能量洪流,在筑基第一百二十六天,如同失去了堤坝束缚的洪水。 开始疯狂地…… 向下倒灌! 这个过程,完全超出了陈阳的控制! 它并非有序的引导,而是一种纯粹能量层面的倾泻与平衡! 自上丹田至中丹田,当初他花费数十日光阴才完成的灵气攀升。 如今这能量的回落,竟只用了一天时间! 更让陈阳瞠目结舌的是,这倒灌而下的能量,并非简单的回归。 而是在这急速的流转中。 自然而然地,在上、中、下三处丹田之内…… 都留下了清晰无比,凝实厚重的…… 道基气息! 上丹田。 道韵之光依旧璀璨,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 中丹田。 原本空置之处,竟自行开始勾勒出道纹的雏形! 下丹田。 那最初被放弃凝聚的道石之基,此刻也隐隐浮现出轮廓! 三丹田…… 同显道基之象! 陈阳下意识地尝试,既然能量充裕,何不顺势而为? 他凝聚心神,在维持上丹田道韵的同时,开始引导部分能量…… 于中丹田铭刻道纹。 于下丹田凝聚道石! 进程快得超乎想象! 第一百四十一天。 中丹田道纹,铭刻完成! 纹路清晰,与心脉呼应! 下丹田道石,也已凝聚大半。 只差最后一步固型,便可彻底成型! 三丹田同筑道基! 此等景象,闻所未闻! 然而。 陈阳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体内还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磅礴的力量。 复制的七枚筑基丹,他已经服用下六枚。 药力引动了边缘,却仍未完全显现! 它蛰伏在血脉深处,蠢蠢欲动。 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要再添一把力,便能彻底捅破! “先成道韵,后显三丹田同筑之象……此等筑基,亘古未有!” “但我感觉到……” “这似乎,依旧不是尽头!” 陈阳喃喃自语。 心神沉入那血脉深处,仔细感知着那股即将破茧而出的力量。 那气息带着一股浑厚,滋养的意蕴。 与他修行万森印时,引动的木气隐隐相合。 却又更加沉凝…… 是土脉之气! 而且是偏向滋养,孕育的己土之气! 陈阳心中飞快权衡。 若能引动这己土之气融入道基,以其浑厚滋养之能,必能极大加快万森印的修行进度。 甚至提升其威力! 他如今虽得真传,但修炼时日尚短。 仅能勉强施展到第三式,真正娴熟的唯有第一式……翠宝印! 若有己土之气相助,无疑能省去无数水磨工夫! 利弊清晰,机遇就在眼前! 陈阳不再犹豫。 拈起那最后一枚,第七枚复制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化开的瞬间。 一股精纯药力如同最后的钥匙,猛地捅破了那层隔膜! 轰隆! 陈阳只觉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先前感知到的那股温润滋养的己土之气,骤然一变! 性质陡然转化。 由湿润柔和,变得如山如岳。 沉重无比。 充满了亘古不变的坚固与压迫感! 这是……戊土之气! 是源自那镇压青木门三座巨峰…… 灵剑、丹霞、玉竹峰的,蕴含着沉灵化脉秘术本源的山石…… 戊土之气! 这戊土之气出现的刹那,便展现出其霸道无匹的特性…… 沉降! 它首先出现在了下丹田。 那即将成型的道石之基,在这纯粹的,代表着大地本源的戊土之气面前,如同遇到了君王。 所有的灵气,所有的道基光华…… 被其疯狂收拢,压缩!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陈阳的每一寸血肉,都曾在那三座巨峰之下被碾压,被重塑。 早已深深烙印下了这戊土之气的印记。 此刻气机引动,如同共鸣! 中丹田。 那刚刚铭刻完成,尚未彻底稳固的玄奥道纹。 在这股自上而下,沛然莫御的戊土沉降之力面前。 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下一刻。 道纹寸寸崩解。 如同大地皲裂。 所有的纹路光华,被那沉重的戊土之气强行拉扯,吞噬。 如同当日王升施展沉灵化脉时,整个青木门大地碎裂沉陷的景象重现! 中丹田的道纹之基,彻底崩塌。 融入下丹田! 紧接着。 是上丹田! 那象征着至高起点,凝聚了陈阳无数心血的氤氲道韵之基! 天上的雨落下尚需时间。 但天上的巨石坠下,只在顷刻之间! 那璀璨的道韵光华,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 便在戊土之气那无可抗拒的沉降意志下。 如同流星坠地。 瞬间黯淡,溃散。 所有的灵韵道则,被强行剥离。 汇入那向下奔涌的洪流! 所有的道基,所有的土脉之气…… 无论是后来引动的戊土,还是最初感知的己土。 在这霸道绝伦的沉降法则面前,都被强行碾碎,融合! 铛!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沉重无比的震鸣! 所有的光华,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最终在下丹田处。 彻底沉寂,凝聚而成…… 一块古朴,厚重,毫不起眼的…… 道石之基! 陈阳盘坐着。 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 许久,许久。 他的神识茫然地内视着空空如也,再无半点道基痕迹的中丹田与上丹田。 最终。 落在了下丹田那块孤零零的,仿佛凝聚了他一百四十一天,所有努力与期盼的…… 道石之上。 至此。 陈阳筑基一百四十一日。 耗费七枚珍稀筑基丹。 引动四十载潜藏之力。 经历道韵将成,三丹田同辉之异象后…… 最终。 成就道石之基。 …… “全部……我的道基,全部坠入了下丹田……” 陈阳瞪大了双眼。 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法置信与巨大的荒谬感。 一瞬之间。 他想起了那门被视为最后希望的功法。 “我还有碎基大法!我不信……我的道韵之基,我的道纹之基,给我还来!!” 一股疯狂的意念驱使着他。 他拼命运转体内灵力,如同疯魔般,催动煌灭剑种的凌厉剑气,以及万森印的森然之力。 疯狂地向着下丹田那块看似普通的道石,发起了歇斯底里的攻击! 轰!轰!轰! 灵力在体内剧烈震荡,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 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块道石依旧静静地悬浮于下丹田,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晃动,一道最浅淡的裂纹都未曾出现! 它仿佛并非灵气所凝。 而是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那里的,一块真正的,万法不侵的顽石! 许久之后。 灵力耗尽。 心神俱疲的陈阳,终于停止了这徒劳的挣扎。 他颓然地坐在那里。 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只能一点点地,被迫地接受这个残酷至极的现实。 就在这无边绝望与死寂笼罩着他时。 腰间的储物袋,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颤抖。 陈阳目光茫然。 近乎麻木地打开了储物袋。 下一刻。 一条红色的蚯蚓,嗖地一声钻了出来。 落在地上。 扭扭晃晃地舒展着身体,发出了一阵带着慵懒与欢愉的,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呼——!通爷我又活过来啦!哈哈哈,一觉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真他奶奶的舒爽!” 正是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通窍! 它似乎还没完全看清周围环境,自顾自地感慨着。 然后。 它才注意到了旁边如同石雕般坐着,面如死灰的陈阳。 愣了一下。 诧异地问道: “咦?陈阳,你小子……居然还活着呢?” 它还记得当初判定陈阳十死无生的局面。 万万没想到还能再见。 但随即。 它那独特的关注点又冒了出来,带着几分不满地嘟囔道: “不过你小子怎么回事?” “通爷我好不容易睡醒,你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苦大仇深的!” “真是的,大难不死都不知道笑一笑,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182章 故人名字 结界之内。 光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息间凝固。 陈阳枯坐在冰冷的砖石上。 整整一天一夜。 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 到后来的不甘,挣扎。 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 认命。 期间。 他不死心地再次尝试。 催动体内灵力,意图在那空空如也的中丹田处,强行铭刻下道纹的痕迹。 灵力艰难地汇聚。 一个极其黯淡,扭曲的虚影刚刚浮现。 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 下一刻便彻底溃散,消弭于无形。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败。 沈红梅当年的告诫言犹在耳。 筑基之地,一经选定,便再难更改。 青木祖师的碎基大法固然玄妙。 但那是针对根基不稳,道基劣等,可轻易撼动一类道基,碎基重来。 而如今。 他下丹田那块由戊土之气强行沉降,融合了所有潜力的道石之基。 其稳固程度,远超想象。 已然彻底定格。 与他的道途牢牢绑定。 他曾有一个万古难逢的机缘…… 上、中、下三丹田同时显化道基异象! 那或许是因他经脉血肉历经四十年地底淬炼,不断蜕变而生的唯一奇迹。 连青木祖师都未曾提及过。 然而。 他却因贪图那土脉之气,想要将其完美融入,以求未来修行万森印能事半功倍。 生生错过了那短暂的,同时筑就三基的刹那光华。 机遇如白驹过隙。 失不再来。 如今道石已成…… 再想于他处筑基,下丹田那块顽石,便会生出一股浑厚,坚定的排斥之力。 并非他的经脉,及血肉无法承受。 而是源自那道基本源的不允。 至于碎基? 碎基大法是为根基浅薄者准备的后路,而他这道石之基,却是…… 太稳了。 稳得令人绝望。 稳得让他心头一片麻木。 …… “终究……是筑基了。” 陈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内视己身。 能清晰地感受到,无论是灵力的雄浑程度,还是运转周天时的流畅与力量感,都远非炼气时期可比。 术法神通的威力,必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只是。 每一次当他引动灵力。 感受到那灵气必须自下丹田深处,那块沉重的道石中艰难提起。 再循着经脉蜿蜒而上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憋闷与沮丧的情绪,便会悄然爬上心头。 仿佛身负枷锁舞蹈。 虽有力,却失了几分轻灵与自在。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 筑基后的第三日。 彻底苏醒并逐渐搞清状况的通窍,绕着陈阳游走了几圈。 用试图安慰的语气说道: “哎呀,陈阳,没关系啦!” “道石筑基就道石筑基呗,不就是慢点,费力点嘛!” “通爷我睡觉的时候想起来了,我青木小弟那门看家功法,不就叫碎基大法吗?” 它用脑袋蹭了蹭陈阳的手背。 一副哥有路子的模样: “大不了,等以后找到青木小弟……” “让他传下碎基大法,你把这破石头碎掉,咱们重新筑基就行了啊!” “多大点事儿!” 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泛起一丝暖意。 却并未接口。 更没有将万丈地底遇见青木祖师,并获得其指点之事透露半分。 因为…… 青木祖师反复叮嘱他,绝不可让通窍知晓其下落。 那些话语犹在耳边。 他陈阳,绝非出卖祖师之人。 然而。 通窍的好心并未持续太久。 它每日都会飞出去溜达一大圈,然后带着满脸的沮丧与不解返回,喋喋不休地抱怨: “妖兽呢?” “这破齐国,通爷我都快扫遍了,怎么连根像样的妖兽毛都找不到?!” “那些山猫野兔,连给通爷我塞牙缝都不配!” 语气中的失落与饥渴,几乎要溢出来。 连续多日一无所获后,它渐渐将目光看向了陈阳…… 某一天。 它凑到陈阳身边。 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真挚: “陈阳啊,你看,我们两个好歹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交情……” 它的话语带着循循善诱的试探。 陈阳下意识地想要点头。 确实。 若无通窍的蚯蚓功,他绝无可能在地底存活下来。 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然而。 就在他念头刚起的刹那。 通窍接下来的问话,却让他瞬间警铃大作,脊背发凉! “既然是过命的交情,那咱们算不算……好兄弟啊?!”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恻恻的期待感。 一瞬之间。 青木祖师那饱含血泪的叮嘱…… 如同惊雷般,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不算!” 陈阳斩钉截铁。 声音冰冷如三九寒风。 目光锐利如刀,直射通窍。 通窍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决拒绝弄得一愣。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它并未放弃,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副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体贴的口吻: “咳咳,我是说……” “你也见识过通爷我的本事了,知晓我功法玄妙,天生不凡。” “要不要……” “考虑做通爷我的小弟啊?” 它扭动着身体,试图增加说服力: “跟着通爷我混,保管你吃香喝辣,前途无量,我罩你啊……” 然而。 它的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然再次果断摇头。 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不做!” 说完。 陈阳甚至不再给它纠缠的机会,直接抬手布下一个小型隔音结界。 盘膝闭目。 开始打坐修炼,直接将通窍隔绝在外。 通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层薄薄的结界仿佛成了天堑。 它彻底愣住了。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这套说辞,这套流程,在过去那可是无往不利。 为它招揽了不知多少小弟。 怎么到了陈阳这里,就完全失灵了? 甚至还引起了如此强烈的警惕?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通窍绕着结界游走了几圈,百思不得其解。 可见到陈阳那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它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只能悻悻然地放弃。 继续它那日复一日,希望渺茫的寻找妖兽之旅。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筑基半月之后。 陈阳已逐渐习惯了体内,那源自下丹田的灵力运转方式。 虽偶有沮丧,但心态已趋于平和。 算算时间,距离与江凡约定的半年之期,仅剩一月左右。 他不再耽搁,决定动身离开齐国。 前往凌霄宗地界! 通窍听闻这个消息,顿时喜出望外。 如今的齐国灵气近乎枯竭,对它而言如同荒漠…… 早已待得腻烦! 能前往灵气更为充沛的他处,意味着它又能重操旧业。 寻觅那些志同道合的妖兽伙伴了! 陈阳先是耗费了约莫十五日光阴,御空飞行。 抵达了距离齐国最近的一处拥有简易跨域飞舟的宗门。 缴纳了两枚上品灵石的费用后。 他登上了那艘体型庞大,符文缭绕的飞舟。 相较于自行飞行,乘坐飞舟无疑要快捷,平稳得多。 两日之后。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处巨大的平原之上。 这里人声鼎沸,灵气盎然,远非齐国可比。 陈阳跟随众多修士走下飞舟。 眼前赫然出现了六座规模宏大,散发着强烈空间波动的传送法阵! 它们分别通往东土最为鼎盛的几个大宗。 以此地为枢纽,借助这些大型传送阵,修士们方能在这广袤无垠的东土大地上快速往来。 若仅凭筑基修为御空飞行,从齐国前往凌霄宗,恐怕…… 需耗时一年之久! …… 陈阳刚走下飞舟。 便有一群衣着统一的修士热情地围拢上来。 七嘴八舌地招揽生意: “道友!去往何处啊?是去天地宗求取灵丹,还是去云裳宗购置法衣?” “道友请看这边!” “九华宗的传送阵费用太高了!” “我们搬山宗新近也修建了直达各宗的传送法阵!”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陈阳微微一怔。 在与江凡分别前,他曾特意询问过路线。 知晓这一处枢纽乃是九华宗修建并主导。 从此地前往凌霄宗,使用九华宗的传送阵需花费八十枚上品灵石。 至于搬山宗新建的阵法…… 他并不了解! 下意识地问了下价格。 对方报出五十枚。 然而。 尽管价格便宜些许,选择搬山宗阵法的修士却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都还是走向了九华宗那标志性的,看起来更为稳固华贵的法阵。 陈阳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为了节省三十枚灵石而去冒险尝试那新建的,可靠性未知的阵法。 万一传送出了差错。 耽搁了时间,甚至遭遇不测……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此地亦有前往凌霄宗的大型飞舟,费用仅需二十枚上品灵石。 但耗时需整整一个月。 归心似箭的陈阳,脑海中浮现出沈红梅的身影。 四十年未见。 他太渴望知晓她的近况。 一刻也不愿多等。 深吸一口气。 陈阳无视了远处飞舟的招揽,和搬山宗修士的蛊惑。 径直走向九华宗设立的令牌售卖处,购买了前往凌霄宗的传送令牌。 握着手中那枚冰凉,刻画着繁复符文,价值八十枚上品灵石的令牌。 陈阳再想到方才收取灵石时…… 那九华宗弟子淡漠而倨傲的神情。 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 即便已然筑基,在面对九华宗这等庞然大物时…… 他依旧显得如此渺小。 甚至连使用对方设立的传送阵,都需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算了……” 他低声自语,眼神渐冷: “这八十枚灵石,便当是暂且存放在九华宗。” “待来日恩怨清算之时……” “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压下心绪。 他跟随人流,踏上了那座通往凌霄宗的巨大传送法阵。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修士登上法阵。 很快。 五十个名额便已占满。 陈阳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同阵之人,发现其中不少人都背负长剑,气息凌厉。 显然都是剑修。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目标一致。 皆是前往那以剑道着称的凌霄宗。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十余道剑光自远处天际疾驰而来。 声势不凡,稳稳落在传送阵之外。 光华敛去,露出十余名身着统一制式青袍,身形笔挺如剑的修士。 修为大抵都在筑基期。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阵中众人,带着一种宗门弟子特有的高傲。 朗声道: “我等乃凌霄宗,斩云峰弟子,有紧急事务需即刻返回宗门。现需十六个传送名额,愿以三倍价格购买,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说着。 他晃了晃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灵光闪烁。 此言一出,传送阵上的五十名修士中,顿时产生了一阵骚动。 一部分人面露喜色,觉得平白多得一份灵石,何乐而不为。 当即陆陆续续走下了法阵。 接过灵石。 喜滋滋地站到一旁等待下一批。 然而。 剩余留在阵上的三十余人,却大多神色冷峻,甚至带着几分不屑与执拗。 显然不愿为灵石折腰。 更不愿在凌霄宗弟子面前示弱。 这其中,尤以那些背负长剑的散修,或小门派剑修为甚。 陈阳见状,略一犹豫。 他并非剑修,无那份必须坚守的傲骨。 且下一批传送也不过两个时辰之后…… 而距离和江凡约定会面的时间,还有几日。 既能提前拿到灵石,又不耽误行程。 似乎并无不可。 想到这里。 他也随之跳下了传送阵,走向那名凌霄宗弟子。 对方看了他一眼。 并未多言。 直接数出二百四十枚上品灵石递给他。 陈阳默默接过。 沉甸甸的灵石入手,心中那因花费八十灵石而产生的不快,倒是冲淡了几分。 他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目光扫过那些坚持留在阵上,神色各异的修士。 又看了看那些拿到灵石,面带喜色的同路人。 心中不由暗叹。 那些不愿让位的剑修,多半是心中憋着一股气。 想要证明些什么吧…… 然而。 就在他等待下一批传送之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却猛地定格在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只见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衣,站在人群边缘。 手中正捏着一枚刚从九华宗处购得的,前往凌霄宗的传送令牌。 眉头紧锁。 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与思虑。 不是别人。 正是与他有半年之约的菩提教行者…… 江凡! 陈阳心中一动。 走上前去,轻声招呼道: “江道友,好巧。” 江凡闻声抬头,看到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陈……” 随即迅速收敛,因顾及周围耳目,他改口道:“原来是,陈……道友!确实巧遇。” 陈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问道: “你这是……?” 江凡晃了晃令牌,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正打算前往凌霄宗办事,也顺带……等待陈道友你赴约。” 他没想到会在此地提前遇上陈阳。 陈阳微微点头,心中却是一紧。 提前相遇固然是巧,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按捺住急切,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江道友,半年前我委托你打听的那几人消息……不知可有眉目?”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江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期待与紧张。 快四十年了! 他与沈红梅约定结成道侣。 如今他历尽艰辛成功筑基。 第一个奔赴的便是凌霄宗,为的就是履行当年的约定。 寻到那个在他生死之际,给予他温暖与信念的人! 江凡面对陈阳灼灼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轻轻叹息一声。 摇了摇头: “陈道友委托寻找的那几人,涉及凌霄宗与云裳宗此等东土大宗……” “消息打听起来,确实颇为艰难。” “阻力不小。” 陈阳闻言,神色骤然一寒,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不是说……你擅长打听消息,无孔不入吗?” “莫非……” “你当初所言,皆是在骗我?” 然而。 江凡却再次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肯定: “不,陈某并非毫无所获。历经多方打探,还是寻到了一人的确切消息……” 就在他话说到一半。 即将吐出那个名字的关键时刻。 “下一批传送者,速速入阵!盘膝坐下,收敛心神!” 负责维持秩序的九华宗修士高声催促道: “传送期间,阵法不稳,不可随意言语,亦不可神识传音,以免引发空间紊乱!” 传送法阵再次亮起柔和的光芒。 等待的修士们开始陆陆续续走上法阵。 江凡被打断了话语,见状也只能对陈阳快速说道: “陈道友,先上传送阵吧……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处,法阵即将开启了!” 听到江凡如此说,陈阳纵有万般急切,也只能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 跟随江凡一同踏上光芒流转的法阵,寻了处空位盘膝坐下。 随着所有修士就位,法阵嗡鸣之声大作。 刺目的光华瞬间将五十人完全吞没。 陈阳只觉周身被一股强大的空间力量包裹,微微的失重与拉扯感传来。 若是平常,他或许会细细体会这第一次远程传送的新奇。 但此刻…… 他的心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因江凡那未竟的话语,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 周身包裹的强光与空间波动渐渐减弱,平息。 陈阳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身处另一片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一座与来时相似的巨大传送法阵。 只是周围的景象已截然不同,远处山峦起伏,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了一个层次。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隐隐的锋锐之气…… 凌霄宗地界,到了! 众人默不作声,陆续走下法阵。 江凡向陈阳使了个眼色。 便当先向着远处一片僻静的山林走去。 陈阳立刻会意,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远离了喧闹的传送区域。 深入林中。 江凡停下脚步。 谨慎地抬手布下了一道隔音,与隔绝探查的结界。 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般,转身看向陈阳。 “陈行者,真是没想到,竟能在此地提前与你相遇!” 江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陈阳却没有丝毫寒暄的心思。 目光如炬。 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责问: “江行者,你半年前信誓旦旦,言说菩提教情报网能助我。” “为何如今却说只找到一人?” “我想要的……” “并非你说寻找的过程有多艰难,而是结果!” 江凡被陈阳的目光逼视,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叹道: “陈行者,实不相瞒,我也未曾料到,你要寻找的这几人,打听起来会如此棘手……” …… “你方才所说,找到的那一人,究竟是谁?” 陈阳打断了他的解释。 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最后的一丝期盼。 四十年等待,约定成为道侣。 他第一个来的便是凌霄宗。 为的就是沈红梅! 下一刻。 江凡的回答,却如同九天玄冰凝成的利剑,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期待。 将他心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彻底浇灭! “陈行者,你让我寻找的,凌霄宗与云裳宗那几人……” 江凡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凌霄宗的那一位……” “我动用了一些关系,却依旧未能查到确切踪迹,仿佛此人……” “不存在一般!” 他的话语,让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然而。 江凡的话还在继续: “我找到的,是云裳宗的那位……” 他抬起头。 看向陈阳,清晰地说道: “宋佳玉,不过修为并非筑基,如今此人……已是一位结丹修士。” 宋佳玉? 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师尊! 她结丹了?! 这消息固然令人惊讶。 但…… 但这并非他陈阳此刻最想听到的名字! 不是沈红梅! 一瞬之间。 陈阳只觉一股逆血涌上喉头。 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灵力骤然失控。 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巨大失望,被愚弄的愤怒…… 以及长久等待落空的暴戾气息,轰然自他体内爆发出来! 一旁的江凡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冲击得一愣。 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 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度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失声叫道: “陈行者……你,你筑基了?!” “修为筑基初期,气息却很浑厚,只不过……” “为何……” “为何是道石筑基?!” 道石,道纹,道韵,三者气息源头不同。 对于同阶修士而言,仔细感知并不难分辨。 此刻陈阳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其源头赫然便是位于脐下三寸的…… 下丹田! “你……你为何选择在下丹田筑基啊?!” 江凡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我看你根基深厚,潜力非凡,方才诚心邀你入教。” “为何……” “为何你偏偏选择了这最基础,最……” “最下乘的道石之基啊……” 然而。 他的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纯粹,凝练如实质的恐怖杀意…… 已然如同潮水般,将江凡彻底淹没! 陈阳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带着期盼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血红,里面翻涌着的是…… 被欺骗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盯着江凡。 声音嘶哑。 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呵呵……” “你邀我入教,当初所说的菩提教情报网,能助我寻人……”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在骗我吗?!” …… “呃!” 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凡只觉喉头一紧。 一只仿佛铁钳般的手掌,已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瞬间侵入他体内,将他所有的灵力运转路线彻底锁死。 令他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豸。 动弹不得。 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他只能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那双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火焰的眸子。 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脖颈捏碎的恐怖力量…… 第183章 以大教之名 林间空地,结界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陈阳掐住江凡脖颈的手,如同铁铸,没有丝毫松动。 他心中那股翻腾的杀意,并非仅仅针对眼前之人。 更像是一股积压已久,混合了无数负面情绪的火山…… 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杀意…… 源于王升的镇压。 源于九华宗的霸道。 更源于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 求而不得! 不。 这感觉比求而不得更加深刻。 更加蚀骨! 如果当年在青木门…… 他与沈红梅之间,隔着的那层朦胧的纱,未曾扯破。 那些洞府中的旖旎缠绵,彼此依偎的温暖,都只是他修行路上的一场幻梦,一点妄念。 或许他还能将那份情感深深埋藏。 随时间淡去。 可是,不是! 那几日金风玉露,灵剑峰洞府中的抵死缠绵是真实的。 彼此放下身份顾虑,约定他日结为道侣的誓言是真实的。 还有…… 在那万丈地底,生死浑噩之间。 将他从冰冷绝望中唤醒,给予他唯一温暖与支撑的怀抱之感,更是烙印在灵魂深处。 无比真实! 正因为拥有过,期盼过,约定过。 他才在筑基之后,第一时间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这凌霄宗地界! 然而。 江凡的回答是什么? 云裳宗只打听到宋佳玉一人。 而凌霄宗这边,更是连沈红梅的名字,都未打听到!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这让他如何不怒? “陈……陈阳……消……消气……” “我绝非……没有尽力打听……” “听我……解释……” 识海之中。 江凡断断续续,带着极度痛苦与恐惧的意念艰难传来。 连行者的称谓都顾不上了。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正从江凡体内涌出。 冲击着他钳制的手掌。 这是求生本能下的挣扎。 而那股灵力波动的源头…… 赫然也是位于下丹田! 此人,竟也是道石筑基? 这个念头仅仅在陈阳脑海中闪过一瞬。 然而。 就在他杀心愈盛,五指即将再度发力之际。 江凡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掐得发紫的脸上青筋暴起,一只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探入怀中。 摸索着取出了一物。 那并非什么光芒四射的法宝。 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普通的,由几颗深褐色不起眼珠子串联而成的手链。 毫无灵力波动,与凡俗地摊上的饰物无异。 江凡将其握在手中。 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陈阳眼前艰难地,小幅地晃动了一下。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手链珠子微微晃动,划过陈阳视野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如山中甘泉般的气息,仿佛无视了肉身的阻隔。 直接浸润了他的识海! 脑海中那翻腾咆哮的杀念,那被欺骗辜负的狂怒,那求而不得的绝望…… 如同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抚过。 瞬间平息,减弱了数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自心底浮现。 陈阳下意识地,钳制着江凡脖颈的手。 力道一松。 “嗬——嗬——!” 江凡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儿般瘫软下去,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与庆幸。 嘴角还挂着一丝方才挣扎时咬出的鲜血。 陈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江凡。 这才恍惚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 自己竟真的差点失手将这位菩提教行者,活活掐死! “消……消气……” “陈阳……听我……” “慢慢解释……” 江凡缓过一口气,连忙开口。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急切的诚恳。 陈阳沉默着。 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虽然没有再次动手,但那眼神明确表示,他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凡不敢怠慢。 挣扎着坐起身,举起一只手,神色肃然道: “我以我菩提教行者之名起誓!” “陈行者,你委托我打听的那几人之事,江某绝对没有半点怠慢。” “已然竭尽所能!” 他看着陈阳那依旧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分说: “我们先从这唯一打听到确切消息的云裳宗说起。” “宋佳玉此人,我也是机缘巧合,耗费了不少人情与灵石,才勉强从一个与云裳宗有往来的商会管事口中,探听到她已于数年前成功结丹的消息。 “但,实际上……” 他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云裳宗,本身就是东土最难打听消息的宗门之一!” 陈阳闻言,轻轻皱眉: “难以打听?为何?” 他记得江凡当初将菩提教的情报网吹得天花乱坠,无所不能。 莫非这云裳宗有什么特殊的阵法禁制。 或者反渗透手段。 连菩提教都无法破解? 看到陈阳眼中那的质疑,以及的凝重神色,江凡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一阵青一阵白。 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 “告诉我……” 陈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们菩提教,为何进不去云裳宗?” 江凡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 仿佛那个理由极其烫嘴。 最终。 他像是豁出去了般,猛地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语速极快地坦白道: “因为……” “因为那云裳宗是只收女弟子的女子宗门!” “我们……” “我们进不去啊!” 他睁开眼。 脸上充满了委屈与憋闷,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我菩提教,即便是全力牵丝引线,在东土发展的女教徒,也是极少数!” “凤毛麟角!” “无论在西洲祖地,还是在这东土分支,我教……” “大多数都是男子啊!” “你让我教行者,怎么混进那全是女修的云裳宗去打探消息?!” 这番带着些许咆哮意味的回答…… 如同惊雷! 让陈阳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 宗门禁制,高手坐镇,严密排查…… 却万万没想到! 拦住菩提教无孔不入渗透的,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仙家手段。 而是…… 最简单,最直接的性别壁垒! …… “你觉得这怪我吗?” “你总不能让我教行者,穿着花裙,潜入进去吧。” “陈行者……我看你长得挺俊。” “如果想要打探云裳宗的消息,还不如自己换一套女修装扮,涂脂抹粉,潜入其中。” 江凡无奈道。 话语之中有着委屈。 看着江凡那副沮丧表情,陈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只能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摇头道: “那……云裳宗之事,确实是无奈之举。” “没想到贵教……” “女行者如此稀少!”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听起来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理由。 随即神色再次凌厉起来。 将焦点转回最初的问题: “那这凌霄宗,又是如何呢?” “凌霄宗总该不是女子宗门了吧?” “为何也寻不到沈红梅的踪迹?” 江凡见陈阳态度稍缓,松了口气。 但提及凌霄宗,他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挣扎着完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袍,对陈阳道: “此事……一言难尽。你跟我来吧。” 陈阳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林地。 向着不远处一座看起来颇为繁华的修士城池走去。 城池规模不小,人来人往。 多是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修士。 显然已深处凌霄宗势力范围腹地。 江凡轻车熟路,带着陈阳在城中穿梭。 最终来到一处类似凡俗客栈,专供修士落脚休憩的馆驿。 他寻了一个临街的僻静房间。 支付了灵石。 进入房间后,陈阳注意到江凡的第一件事,并非急于解释,而是快步走到窗边。 吱呀一声。 推开了那扇木窗。 随后。 他才转身。 熟练地布下了一道隔音与防止神识探查的结界。 但这结界颇为奇异,并不阻挡视线。 做完这一切,江凡才示意陈阳来到窗边。 “陈行者,你自己看吧……” 江凡指着窗外,语气复杂。 陈阳一愣,顺着他的指引望向窗外。 窗外是熙攘的街道,远处是连绵的屋舍,更远处则是隐约的山峦轮廓。 “看?看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 江凡看着陈阳那带着探寻与不解的眼神,缓缓道: “你应该从未来过这凌霄宗地界吧?” “不,或许不只是凌霄宗,东土其他几家大宗门,你恐怕也未曾踏足过……” “过去,你的活动范围,应该只在小门小派,相对偏僻的宗门地域。” 陈阳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这些经历并不难推测。 只是他不明白,江凡此刻让他看窗外,究竟意欲何为。 江凡见他默认,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苦笑,随即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们如今已然身处凌霄宗地界,甚至在这依托宗门而生的城池之中,为何……” “却看不到凌霄宗那闻名东土的巍峨山门,在何处?” 此言一出。 陈阳心中猛地一动! 对啊! 此地既然是凌霄宗地界。 按常理而言…… 那作为东土剑道圣地的山门,必定是气势恢宏,剑冲云霄。 即便相隔遥远,也应该能看到其磅礴轮廓才对! 想当年在杏花村那等偏僻山沟,尚且能远远望见青木门大峰。 而这凌霄宗,实力远超青木门何止百倍。 其山门…… 为何踪迹全无? 就在他心生疑窦之际。 窗外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清晰的破空之声。 只见十余道身着统一青袍的剑光由远及近,稳稳落在城池边缘某处。 正是之前陈阳在传送阵见过的凌霄宗弟子服饰。 江凡见状,目光一凝,低声道: “陈行者,仔细看好了,凌霄宗……要开门了。” “透过那即将打开的缝隙,你可以亲眼看一看,这凌霄宗,究竟……” “有多大!” 他的话音甫落。 只见那几名凌霄宗弟子各自取出一枚制式令牌。 对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打出一道道玄奥的法诀。 嗡——! 一阵低沉却浩瀚的空间波动,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 在陈阳震撼的目光注视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处。 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色,巨大的帷幕被缓缓拉开了一条…… 缝隙! 仅仅是一条缝隙! 然而。 透过那条缝隙,陈阳看到的,却并非想象中的一座雄峰,一片宫殿! 而是…… 山! 无穷无尽的山! 连绵的群山如同凝固的墨绿色海洋,层峦叠嶂,起伏不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视线所及,最远处。 是十三座如同抵天神剑般刺破云层的巍峨巨峰。 它们呈环形矗立,峰顶早已没入缥缈的云海之中。 不见其巅! 而在那十三座巨峰环绕的中心,更有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磅礴山体。 其势凌天,其威浩荡。 仿佛是整个十万群山的君王,万剑朝拜的核心! 陈阳怔怔地望着那条缝隙后的景象,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久久无法回神。 这…… 这就是凌霄宗?! 这哪里是一个宗门,这分明是一方独立的天地,一片浩渺的剑之世界! 就在这时。 那缝隙缓缓闭合,虚空再次恢复原状。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幻觉。 江凡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凌霄宗,所处地界,名为……” “十万群山!” “宗门便零散建于这群山之中,有高有低。” “门内弟子皆在其中修行,历练,与妖兽搏杀,参悟剑道。” 他指向窗外那早已消失的缝隙方向: “而你刚才所见,最远方那十三座看不见顶的巨峰,便是凌霄宗核心所在的……” “凌霄十三峰!” “每一峰,皆有一位剑主坐镇,修为至少也是元婴之境!” “而十三峰环绕的中心,那座最为磅礴的,便是凌天峰!” “乃是当年凌霄宗天外化神……” “凌天君的修行之地!” “亦是宗门真正的核心禁地。” 他转过头。 看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陈阳,语气充满了无奈: “而你让我寻找的沈红梅……” “你曾说她是拜在十三峰之一,秦秋霞剑主座下的记名弟子。” “但是……陈行者,你可知晓……” “似秦秋霞那等地位的剑主,其名下记名弟子,都是数以千计!” “更别提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普通弟子,散布在这十万群山之中!” 陈阳的目光,因这庞大的数字而微微变化: “所以……是因为这凌霄宗,实在太广,弟子太多,如同大海捞针,所以才没有找到吗?” 然而。 江凡却再次摇头,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不,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动用了一些关系,甚至打听了近五十年内,秦秋霞峰名下所有新收录的记名弟子名录……” “里面,似乎……” “并没有一个叫做沈红梅的修士记录在案。” …… “什么?!” 陈阳神色骤变,脱口而出: “不可能!” “当年她明明是跟随凌霄宗的秦秋霞剑主,一同离开,前往凌霄宗修行!” “此事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他坚决地摇头。 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江凡见状,脸上露出一副十足的苦瓜相: “陈行者,你所说的当年,具体是多久以前?” “约莫……四十年前。” 陈阳沉声道。 …… “四十年……” 江凡叹了口气: “这个时间跨度,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了。其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见陈阳脸色愈发难看,连忙话锋一转,道: “罢了,此事暂且放下。” “我此次前来凌霄宗,本也有一桩教务需处理,需联络一位教中同伴。” “几日之后,会有一位在凌霄宗内修行的行者与我会面。” “你既然提前来了,正好可以彼此认识一下。” “他在凌霄宗内经营多年,人脉渠道远胜于我。” “到时候再看,能否请他再为你细细查找一番!” 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江凡再次郑重道: “我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敢以菩提教的名义起誓,绝无半字虚言!” 见到江凡那信誓旦旦,甚至不惜以教派名义起誓的认真神色…… 陈阳心中翻涌的疑虑与怒火,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我便再信你一次。” ……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这临街的房间中暂住下来。 一边等待那位神秘的凌霄宗行者,一边各自盘膝打坐调息。 经过这番生死边缘的冲突,与开诚布公的交谈。 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微妙地熟络了一些。 不再如最初那般纯粹的利益,与猜忌。 闲谈中。 陈阳从江凡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菩提教的内部信息。 原来此教不仅男多女少,其等级划分也迥异于东土宗门。 并非以弟子,长老论。 而是以“叶数”区分。 “筑基修为,便为三叶行者。” “结丹则为六叶行者。” “而若能臻至元婴之境,便是尊贵的九叶行者!” 江凡解释道,并拿出了他自己的那枚令牌。 上面清晰地刻着三片脉络分明的叶子。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江”字。 “像我这般的筑基三叶行者,东土数量不少。” “六叶行者,我也知晓几位,其中甚至有些在东土大宗门内,担任着不算低的职务,能量不小。” “至于最高的九叶行者……” 江凡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那等存在,神龙见首不见尾。” “具体数量与身份,便不是我这般层级能够知晓的了。” “他们通常也不会轻易暴露。” 说着。 他又取出了另一枚崭新的三叶令牌,递给陈阳。 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陈行者,这枚令牌你收好。” “将来若有一日,我菩提教在东土举行开教大典,正式亮相于世间,你作为早一批加入的行者……” “地位自然不同!” 陈阳接过令牌。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即。 他想起了那日关键之物,好奇问道: “江凡,你那日手中所持的手链是何物?为何轻轻一晃,便能让我心中杀意消退,灵台清明?” 江凡也不藏私,取出那串深褐色珠子手链,道: “此乃清心菩提子,算是我教中一种常见的辅助之物。” “并无什么攻防威力,也几乎无副作用,唯有一点……” “能在修士心魔丛生,情绪剧烈波动乃至走火入魔边缘时,助人守住灵台一丝清明。” “不至于彻底迷失。” 提及那日,江凡仍是心有余悸。 同时也充满了震惊: “陈行者,说句实话,你那日的出手……” “着实可怕!” “你明明只是筑基初期,而且观你气息,筑就的还只是最基础的道石之基,为何……” “为何动起手来,给我的压迫感,竟比一些筑基后期修士还要恐怖?!” 陈阳闻言,也是微微摇头。 内视己身,道: “具体缘由,我也说不清楚。” 他能感觉到。 自己这下丹田的道石之基,虽然因那戊土之气的霸道沉降,导致三丹田同筑的无上机缘流逝。 但福祸相依,如今这块道石之基,其浑厚,凝实的程度,远超寻常道石筑基。 甚至给他一种感觉。 其中蕴含的力量总量与质量,恐怕比三丹田筑基…… 还要更加可怕! 只是具体达到了何种程度,因筑基后一直忙于赶路,并未与人真正交手验证过。 江凡看着陈阳,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忽然正色道: “陈行者,你之前曾质问我,邀你入教是否另有所图。”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 “的确……” “我对你,以及菩提教对你,确实是有所图谋的!” 陈阳一愣,看向江凡。 只见对方眼神灼灼。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热切! “什么意思?” 陈阳声音平静。 心中却暗自警惕。 “我菩提教在东土潜行发展这么多年,积蓄力量,广布行者……” 江凡语气带着一丝激动: “也是时候,逐步走上台面,让世人知晓我教之名了!” 他一边说着。 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块暗沉色的铜片。 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 铜片之上。 赫然有着一道清晰无比,仿佛由鲜血浸染而成的…… 血线! 陈阳目光一凝,当即辨认出来! 杀神道! 这是进入那神秘而危险的……杀神道的资格凭证! “不知陈行者……” 江凡将铜片托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你是否想要名扬东土,是否愿意……以我菩提教行者之名,去闯一闯那……杀神道啊!” 就在陈阳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而心神震动,尚未回答之际。 叩、叩、叩。 房间门外。 传来了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江凡当即脸色一喜。 迅速将杀神道铜片收起,低声道: “来了!定是那位凌霄宗的同教行者到了!” 说着。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脸上带着期待与郑重,快步走向房门,伸手将其拉开。 第184章 百年顺位 房门被江凡从内拉开。 那层隔绝内外的无形结界,也随之荡漾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一道身影迅捷如风。 闪身而入。 来人脸上蒙着一块深灰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脚步刚落定,视线便如电光般在房内扫过。 迅速掠过江凡。 最终牢牢定格在静立一旁的陈阳身上。 “江凡,这少年是谁?” 蒙面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与不悦,语速极快: “今日不是约定好,仅我们两人会面吗?” 他身体微微紧绷,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在体内流转。 显然对陌生面孔的陈阳极为忌惮。 “曹行者,无需担心!” 江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脸上堆起笑容打圆场: “这位是陈阳,陈行者,亦是自家兄弟,绝非外人!” 他一边说着。 一边向陈阳递去一个眼色。 陈阳会意。 神色平静地自怀中,取出那枚刻着陈字,与三片叶子的菩提教令牌。 默然展示。 蒙面男子,目光锐利如鹰。 仔细审视着陈阳手中的令牌。 确认其材质,纹路以及那股独特的微弱波动无误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 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布巾。 布巾之下。 是一张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皮肤呈现出常年修炼带来的健康光泽。 他头上规整地梳着一个道髻,唇上留着一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为其增添了几分沉稳之气。 与陈阳此前见过的多数凌霄宗弟子不同。 他背上并未负剑。 衣着也更偏向于常服…… 而非宗门制式的青袍。 “曹行者,这位便是陈阳。” 江凡笑着介绍,随即又转向陈阳: “陈行者,这位是曹山河,曹行者。他在凌霄宗内,乃是斩云峰的一位记名弟子,消息颇为灵通。” 陈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曹山河身上。 那眼神中蕴含的灼热与期盼,几乎不加掩饰…… 让刚放松下来的曹山河又是一愣。 眉头微蹙。 一旁的江凡立刻反应过来,陈阳这般眼神的缘由。 连忙切入正题: “对了,曹行者……” “之前我拜托你打听的那个名叫沈红梅的人,如何?” “有消息了吗?”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陈阳: “那人,便是这位陈行者急切想要寻找的故人!” 曹山河闻言,目光在江凡与陈阳脸上转了一圈。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没有消息。”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陈阳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 几日天被清心菩提子压下的躁动,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为何没有消息?” 陈阳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应该在的!” “她是拜在秦秋霞秦剑主座下的记名弟子!” “你确定仔细查过了吗?” 曹山河面对陈阳近乎质问的语气,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冷了几分: “我已经打听了。” “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消息。” “难道还能无中生有?!” 话音落下。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悦,直直看向陈阳。 房间内的气氛,因这直白的拒绝,而骤然变得有些凝滞。 江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了解曹山河的职责,忍不住插话道: “曹行者,这……怎么可能呢?” “你平常在斩云峰,不是能接触到宗门内部分弟子名册的流转事务吗?” “即便是秦剑主白露峰的记名弟子,名录也该在你手中过一遍才对啊?” 曹山河目光一寒,转向江凡: “怎么,江凡,你以为我敷衍了事,未曾尽力?” 他语气带着被质疑的愠怒: “的确没有消息!” “秦剑主所在的白露峰,近数十年来新收录的记名弟子名册,无论男女,我都反复核对过数遍……” “根本没有‘沈红梅’此名!” 他说着。 再次对上了陈阳的视线,声音抬高了些许: “这位陈道友,莫非是在质疑我曹山河办事不力,故意隐瞒不成?” 陈阳默不作声。 只是定定地看着曹山河。 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穿透对方的心神,辨别其所言真伪。 无形的压力在两人之间弥漫。 江凡见气氛愈发紧张,赶紧再次站出来打圆场: “没有这个意思!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陈行者他只是思虑心切,急于找到失散的友人,绝无质疑曹行者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试图寻找其他可能性: “曹行者,你也不必把话说死。” “这人不可能一直是记名弟子啊,万一……” “万一时来运转,被秦剑主看中,晋升为亲传弟子了呢?” “名册或许就不在普通记名弟子之列了。” 江凡这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让陈阳原本黯淡下去的双眼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是啊,沈红梅拥有煌灭剑种,又得秦剑主亲自带走。 若被收为亲传,也…… 有可能!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望,紧紧盯住曹山河。 然而。 下一刻。 曹山河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 浇熄了这刚刚燃起的火苗。 “秦剑主的亲传弟子?” 曹山河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有且仅有一人!” 陈阳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那……那她叫什么名字?” 他心中抱着万一的念头。 如同当年宋佳玉,觉得小春花之名过于艳俗,赐下宋春心的大名一般。 沈红梅进入凌霄宗这等东土大宗,改换一个更符合剑修气质的名字,也并非不可能! 曹山河面对陈阳那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 再次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 陈阳一愣。 …… “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身份尊贵,平常深居简出,极少在白露峰外走动。” “我身份低微,从未见过其真容……” “只是听闻过有此一人罢了。” “大约是三四十年前,秦剑主一次外出后带回一名女修,立为亲传。” 曹山河解释道。 语气不似作伪。 但这番关于时间……三四十年前。 和人数……秦剑主带回一人的描述。 却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陈阳记忆的闸门。 时间……大致对得上! 人数也对得上! 当年秦秋霞离开青木门时,身边带着的,分明只有沈红梅一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交织的情绪涌上陈阳心头。 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位神秘的秦剑主亲传,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沈红梅! 他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闯入那神秘的凌霄宗十万群山。 飞上那高耸入云的白露峰。 亲眼看一看…… 那人究竟是不是他魂牵梦萦的沈红梅! “那……如何才能见到,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呢?” 陈阳的声音因急切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见?怎么见?” 曹山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你该不会以为,进入凌霄宗,是如同逛这城外坊市一般容易吧?” 他注意到了陈阳那异常执着恳切的眼神。 语气稍缓。 但内容依旧残酷: “陈道友……” 他摆了摆手。 阻止了陈阳可能出口的套近乎之言: “莫要攀交情。” “剑主亲传,地位超然,绝非你我这般修士能够轻易接触。” “别说当面交谈,便是想托人传句话,那层层关卡,也绝非易事。” “而且,我实话实说,你若非我凌霄宗修士,连踏入宗门结界都难如登天!” 这番话…… 冰冷而真实! 如同凛冽的寒风,吹得陈阳心神一颤。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青木门。 那个在灵药田里仰望筑基长老沈红梅的杂役弟子。 时移世易。 难道如今…… 他好不容易筑基成功,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却又要再次被一道无形的鸿沟隔绝在外,只能遥遥仰望吗? 一股郁结之气在他胸中翻腾,积聚。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这股闷气,声音低沉而执着地追问: “曹兄,依你之见,我若想接触到那般人物,需要怎么做?需要达到何种程度?” 曹山河见他态度诚恳,不似作伪。 便也收敛了些许不耐,反问道: “你且说说,你如今是何修为,筑就的又是何品道基?” 一旁的江凡脸色微变。 修士之间初次见面,直接询问修为、道基乃是颇为冒犯之事。 但他看向曹山河,见对方似乎并无太多刺探之意。 只是就事论事的询问。 更让他意外的是…… 陈阳面对这近乎刨根问底的询问,竟没有丝毫介意。 似乎为了找到思念之人,而忽略了冒犯。 “筑基初期。” 陈阳回答得干脆利落,略一停顿,补充道: “道石之基。” “筑基初期,道石之基……” 曹山河轻轻咂摸了一下,缓缓摇头: “天赋……平平无奇,算不得出众。” “以此根基,想要拜入东土大宗,难。” “想要引起剑主亲传那等存在的注意,更是难上加难。” 他见陈阳目光依旧坚定,便又连续发问: “那你会炼丹吗?若能成为丹师,或许另有机缘。” “不会。” 陈阳摇头。 “阵法结界之道呢?可有所长?” “只会最普通的隔绝神识,隔音结界。” 陈阳如实相告。 一连串的问答之后,曹山河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难,太难了。” “基本上……你是见不到剑主亲传了。” “你与那位名叫沈红梅的女修……” “唉,恐怕早已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他抬手。 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语气带着几分劝慰,也带着几分现实的残酷: “你这什么都不会,莫非是从哪个偏僻的俗世上来的?” 陈阳默然,轻轻点了点头。 曹山河见状,又是一叹。 试图用一个更直白的比喻,让陈阳认清现实: “那你便想一想,凡间王朝的皇帝,普通田垄间耕种的农夫,能轻易见上一面吗?” 方才陈阳还有些不解。 此刻这通俗无比的比喻…… 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他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瞬间明白了。 就如同杏花村里的王小六。 日复一日在田中劳作,只知道遥远的皇城有位皇帝。 却不知皇帝姓甚名谁,居于何方宫殿,身着何种龙袍。 因为…… 彼此之间的间隔,太远太远了。 远到超越了想象。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符号。 而如今的陈阳,与那可能就在白露峰上的沈红梅之间…… 似乎也横亘着这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瞬之间。 陈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木讷地站在原地。 他的神识下意识地向外延伸,试图穿透房间的阻隔,穿透遥远的距离,去触碰那凌霄宗巍峨的山门结界。 然而。 那结界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 远远不是他这筑基初期的神识,所能窥探甚至感知其边界的! 天地四时,阴阳轮转,哪怕隔着万丈地底,他亦能敏锐感知。 明晰时辰变更,季节交替。 那冥冥之中,自有玄妙联系。 可这红尘世界,人与人之缘,为何…… 为何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与沈红梅之间的半点联系? 看不到,听不见,寻不着…… 他只是久久地,失神地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隐藏着十万群山,凌霄剑宗的虚空。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 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因为……我是小人物,人角色……” 陈阳喃喃自语。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话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还有几分不甘的质问! 一旁的曹山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他不太明白陈阳的话语具体何指。 但结合语境,也大致理解了其中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顺着话头说道: “你这么理解,倒也贴切。” “在这修真界,本就是实力与名声说话。” “你若能名扬东土,声名远播,那名气自然能传入元婴剑主亲传的耳中。” “若你们二人当初交情果真深厚无比。” “对方听闻你的消息,或许……” “便会主动来寻你!” 他喃喃说着. 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位新认识的陈行者,与那位失踪的沈红梅之间,恐怕绝非简单的友人关系. 其中纠缠,定然极深。 “名扬……如何名扬?” 陈阳的目光依旧如同死水,毫无波澜。 他像是在问曹山河,又像是在问自己: “道石之基……无名之基!” “修为仅仅筑基初期。” “我不通炼丹之术,亦不谙高深阵法……” “拿什么去名扬东土?” 他一条条数着自己的短板。 每数一条,眼中的黯淡便更深一分。 这些曾经他并不十分在意的东西…… 在此刻。 却成了横亘在他与目标之间,看似无法逾越的大山。 然而。 这些带着绝望意味的自嘲话语,落入一旁始终静听着的江凡耳中。 却让他眼中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等待的,似乎就是这个时机! “在东土,以你目前状况,想要快速名扬,确非易事。” 江凡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意味: “但是……”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成功吸引了陈阳和曹山河的注意。 陈阳那死水般的目光,也终于转向了他。 “但是,若在杀神道中,你却有可能做到!” 江凡语气笃定。 随即。 他再次取出了那枚边缘磨损,带着一道刺目血线的暗沉色铜片。 将其托在掌心。 展示在陈阳眼前! “我菩提教,筹划在东土正式开教,广纳贤才。” “我近日接到西洲总坛传来的消息……” “正欲聚集一批有潜力,有胆识的三叶行者。” 他说着。 目光扫过曹山河,显然曹山河也是其中一员: “然后,以我菩提教之名,共闯那即将开启的杀神道!” “若能在那杀神道中扬名立万,那名号……” “必将响彻东土筑基修士之耳!” “甚至传入更高阶修士的耳中!” 陈阳听闻,死寂的眼眸中,终于再次迸发出一丝光亮。 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弱的曙光! 一旁的曹山河也适时开口道: “没错。” “我也是接到此消息,才特意前来与江凡详谈。” “准备在杀神道开启后,与教中兄弟汇合。” “杀神道,确实快要开启了。” …… “开启?什么意思?” 陈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疑惑,追问道: “江凡,你详细与我说说。” 陈阳对于这杀神道,除了知其凶险与名头。 具体情形了解实在不多。 他脑海中闪过沈红梅曾提及此地时的凝重。 以及青木祖师言语间,似乎对此地并不太在意的矛盾印象。 只因他从未亲身涉足。 故而对这神秘的试炼之地…… 始终雾里看花,难辨其真容。 江凡见陈阳主动询问,心知他已心动。 便详细解释道: “陈行者想必知晓,这杀神道,并非我东土哪位大能所开创的秘境吧?” 陈阳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据说,其源头,来自北国,双月皇朝。” 他想起了当年在青木门时,听到的一些零碎信息。 …… “对!正是源自那比西洲还要遥远,神秘的北国。” 江凡肯定道: “杀神道,乃是专为筑基修士设立的试炼之地。” “筑基之境,乃是修行大道之根基,至关重要。” “因此,每当杀神道开启,东土乃至周边地域,无数筑基天骄,修士,都会如过江之鲫般涌入其中。”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信息: “寻常修士筑基,讲究百日筑基,奠定道基。而这杀神道,却堪称百年筑基!” …… “百年筑基?” 陈阳疑惑: “莫非修士需在其中筑基百年?” “非也。” 江凡摇头: “这百年,指的并非修士闭关的时间,而是指杀神道每次开启,持续时间长达整整一百年!” “百年之后,秘境关闭休整十年,随后再度开启百年。” “周而复始。” “在这开启的百年间,无数筑基修士在其中修行,厮杀,磨砺……” “不断寻找机缘,完善甚至重塑自身的道基!”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隐约记得。 青木祖师那玄奥莫测的碎基大法,似乎便是在杀神道中历经凶险,才摸索出来的。 而沈红梅传授的,在绝境中领悟的毒噬之法,亦与杀神道脱不开干系。 那确实是一个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地方。 说着。 江凡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卷略显陈旧的皮质名册。 陈阳目光一凝,落在名册上: “这是何物?” 一旁的曹山河见状,解释道: “江凡拿出的这名册,记录的似乎是……上一轮杀神道关闭前,最终的顺位排名。” “顺位?” 陈阳微微挑眉。 “没错。” 江凡将名册展开。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序号: “就是十年前,杀神道上一轮百年之期结束前……” “最终排定的前一百位筑基修士的顺位排名!” “陈行者,你不妨看看……” “这上面是否有你认识,或听闻过的名字?” 陈阳依言,目光顺着名册向下扫去。 名册上的名字大多陌生。 毕竟当年他尚在青木门那一隅之地挣扎求存,与东土真正的天骄圈子相隔甚远。 然而。 当他的目光掠过前段时,一个名字让他停顿了一下。 “赫连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一旁的江凡见状,问道: “哦?陈行者认识此人?这位可是连天真君的亲孙女,当年在杀神道中,成就极高,你看她的顺位,最终位列第九!” 陈阳若有所思。 难怪当年在青木门,提及杀神道时,赫连卉一脸平静。 而赫连洪谈起赫连卉的吐纳坚韧时,语气那般与有荣焉。 如今看来…… 赫连洪当时的描述,恐怕还是说得太轻了。 自己与赫连洪,赫连卉虽曾共同经历生死…… 但彼此的出身,天赋,未来的道路,差距实在太大! 那短暂的同行…… 也仅仅是人生轨迹的一次偶然交错罢了。 这时。 江凡又补充道: “这名册上的人物,时隔十年。” “其中许多恐怕早已成功结丹。” “基本上,但凡能在杀神道最终顺位榜上有名的,结丹对于他们而言,都非难事。” 陈阳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掠过一个个闪耀着昔日光辉的名字。 最终。 停留在了那顺位名册的最顶端。 那象征着上一轮杀神道筑基修士最高成就的位置。 那里。 赫然写着两个笔走龙蛇,透着一股桀骜之气的大字: 凤梧。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凤梧。” 第185章 她在找陈阳 “你莫非认识此人吗?” 江凡见陈阳目光停留在凤梧二字上,随口问了一句。 陈阳缓缓摇头。 目光依旧带着探究: “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 “看名字,似乎是女子名讳?” “她是什么来历?” 能成为上一轮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的存在,其实力定然深不可测。 陈阳难免心生好奇: “能夺得头名,想必是出自某个东土大宗吧?” 这是基于常理的推断。 东土大宗资源雄厚,术法通天。 培养出的弟子自然远非小门小派可比。 然而。 江凡却轻轻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非也。这凤梧,并非来自东土任何一家宗门。” 陈阳闻言,眼前不由一亮,想到了某种可能: “不来自东土大宗?难道是某个不世出的隐修,或是从小宗门崛起,力压群雄的天纵奇才?” 他想到了自己,虽出身青木门这等小派,但凭借陶碗与机缘,或许也有一争之力? 下一刻。 江凡的回答却让他刚升起的念头瞬间冻结。 “此人的来头,比东土大宗,还要大得多……” 江凡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陈阳心中一惊。 比东土大宗还大? 那又是何方神圣? 一旁的曹山河接过话茬,目光沉静,却语出惊人: “凤梧来自于南天,凤血世家,凤家!” 他说完,便若有所思盯着陈阳看。 …… “南天?凤血世家?” 陈阳确实吃了一惊。 他对南天的了解极为有限,只模糊知晓那是一片位于东土之上的广袤地域。 面积虽只有东土百分之一,却与东土鱼龙混杂的格局截然不同。 那里是纯粹的修士世界。 由诸多古老传承的世家把控,几乎不存在灵脉匮乏之地。 而且,他还记得。 青木祖师似乎便是来自于南天的麒麟世家…… 陈家! 江凡也点了点头,肯定了曹山河的说法: “没错。而且,你可知晓这凤梧是何时踏入的杀神道?” 陈阳摇了摇头。 上一轮杀神道开启的百年,他尚在万丈地底挣扎求生,吞吐地脉之气,对外界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不过……” 陈阳依据常理推测: “既然是号称百年筑基,意在借助秘境完善道基,那必定是越早进去,时间越充裕,收获可能越大吧?” …… “非也。” 江凡再次展现了他消息灵通的一面,摇头道: “她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上一轮杀神道关闭前的最后十年,才进入其中的。” “仅仅用了十年时间,便一路横扫,最终登顶第一顺位!” “而且传闻她当初从南天降临东土时,修为还未至筑基大圆满……” “仅仅是筑基后期!” 陈阳当即动容: “仅仅十年?筑基后期起步?” 这效率与实力,堪称恐怖! “她筑就的是何品道基?修行的又是何种惊天动地的术法神通?” 陈阳迫切想知道…… 这等天骄的根基与手段。 江凡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之色,道: “据传闻,乃是道韵筑基。” “至于其仗之横行的核心神通,便是……涅盘仙法!” “此法玄奥无比……” “传闻有不死不灭之能,极难被彻底杀死!” …… “涅盘仙法!”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来强烈的冲击。 他猛然想起,当年从通窍口中,曾隐约听闻过这门神通。 据传乃是上古凤仙所创的无上法门! 没想到…… 竟在此处再次听闻。 而且是被一位南天凤家的天骄所掌握。 一旁的曹山河也点头补充,语气中带着一丝心有余悸: “当时,那凤梧在杀神道中,当真是打得天昏地暗,光芒盖压同代,一众东土天骄,在其面前几乎不敢抬头,锋芒太盛了。”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南天世家,道韵筑基,涅盘仙法……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强大得令人窒息的妖孽形象。 然而。 下一刻。 曹山河的话语却让他愣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陈道友……不,陈行者……” 曹山河改变了称呼,目光带着更深的探究,紧紧盯着陈阳: “你真的……不认识这凤梧吗?或者,与那南天凤血世家,可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 陈阳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果断摇头否认: “我与南天从无交集,更不识得什么凤梧。曹行者为何有此一问?” 他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将他和那等显赫存在联系起来。 一旁的江凡似乎被曹山河的话点醒。 猛地想起了什么。 一拍大腿道: “对了!” “当年确实有这么一桩事!” “大概就是三四十年前,南天凤家曾发动不少人手,在东土寻找一个名叫‘陈阳’的人!” 陈阳目光微微一闪: “找……陈阳?” 江凡点头确认: “没错,此事我当年也有所耳闻。” “开始只是凤家下面的一些附属势力在找,动静还不算太大。” “后来等到这位凤梧亲自降临东土,进入杀神道后,风声才渐渐传开,似乎……” “正是这位南天天骄本人,想要寻找一个名叫陈阳的人!” “甚至于有传闻说,她之所以下来东土,进入杀神道历练,顺带的目的……” “就是为了找到这个‘陈阳’!” 陈阳听得愈发好奇,追问道: “那后来找到了吗?” 江凡哑然失笑,摇头道: “哪里找得到啊!” “听说那几十年里,凤家的人前前后后找了几百上千个名叫‘陈阳’的人了。” “这名字……” “在东土实在太常见了!” “简直如同河滩上的石子,一抓一大把!” 陈阳闻言,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心中那点莫名的紧张随之消散。 的确。 “陈”并非什么生僻姓氏。 而“阳”字寓意光明,温暖。 是父母为子女取名时极普遍的选择。 自己这个名字,确实毫无特殊之处。 江凡见状,也宽慰道: “看来,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不必放在心上!” “我在东土行走这些年,也遇到过好几个叫‘江凡’的。” “还曾因此闹出过误会。” 一旁的曹山河也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 “我在宗门内登记弟子名册时,也曾见过一个名叫‘曹山河’的。” “当时好奇去看了眼,结果发现还是个女弟子!” “当真是吓了我一跳。” 陈阳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彻底认定,那凤梧寻找的“陈阳”,与自己绝无半点关系。 不过…… 他仍不免有些好奇: “却不知,那位凤梧天骄,为何要如此执着地寻找一个名叫陈阳的人?是恩是仇?” 江凡摊了摊手,表示无从得知: “这就无人知晓了。” “或许是因为出身凤血世家这等古老传承,格外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吧。” “那个叫做陈阳的人,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与凤梧之间有过一些牵连。” “或是施恩,或是结怨……” “总之,非我等能够揣测。” 陈阳若有所思。 寻找一个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这种感觉…… 竟与他此刻站在凌霄宗门外,苦苦寻觅沈红梅踪迹的心境,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下意识地再次抬眼。 望向窗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 目光仿佛要穿透虚空。 看到那隐藏在结界之后的十万群山,看到那个可能就在某座山峰上的人影。 几人又交谈了片刻。 将后续事宜交代清楚后,便打算暂时告别。 曹山河需返回凌霄宗。 江凡也要行走东土,处理教务,不能久留。 而陈阳则决定继续留在这间临街的馆驿房间。 因为距离杀神道正式开启尚有几个月的缓冲期,他们约定一年之后,再次于此地相聚。 届时一同出发。 前往杀神道,与菩提教在东土聚集的其他三叶行者们会合。 陈阳点头应下。 曹山河临走前,又对陈阳道: “陈行者,你托付的事情,我返回宗门后,会再尽力为你打听。” “还有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 “若有机会得到任何一点相关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阳心中感激,轻轻点头道: “有劳曹行者。” 江凡也在一旁保证道: “云裳宗那边,我也会继续想办法,看能否找到门路,探听到一丝半点的消息。” 两人离去后,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阳并未像寻常修士那般立刻盘膝打坐,吐纳修行。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 目光看似空洞地望向窗外。 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细致地观察着街道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天空中掠过的每一道剑光。 他的目光看似直勾勾地穿透窗户,锁定着远方凌霄宗山门可能开启的方向。 但绝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那扩散开的神识感应之中。 他在寻找,在甄别。 奢望着能从那茫茫人海,万千气象中…… 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属于沈红梅的痕迹。 “为何……” “我身处万丈地底,尚能凭借感官,清晰感知外界四季轮转,阴阳交替。” “却偏偏无法感知到这人与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无形的联系?” 陈阳心中茫然,充满了无力感。 他感觉不到与沈红梅之间的任何因果牵绊。 那种寻觅无路的空虚,比地底的黑暗更令人窒息。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大风吹过城池,卷起街道上的尘土与落叶,将凡尘俗世的气息搅得滚滚不安。 陈阳隐约觉得…… 人与人之间。 尤其是像他与沈红梅那样有过深刻羁绊的人,定然存在着某种玄之又玄的因果联系。 只是他修为低微,道境不足。 无法像感知天地节气那般…… 将其清晰地探查,捕捉出来! 时间,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观察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陈阳的神识,持续不断地在这座修士城池中扫过。 掠过每一个他能触及的修士。 他极为小心。 通常只是极其短暂地扫过对方的面容,并不深入探查其体内气机。 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而在这个过程中,陈阳也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他那经由感官融合的神识,似乎格外凝练且隐蔽。 寻常筑基修士,甚至一些灵觉不算敏锐的结丹修士,都很难察觉到他那蜻蜓点水般的神识掠过。 “此人是筑基修为,观其周身灵气流转,吐纳时气息主要从下丹田升起,应是下丹田筑基无疑。” “这个女修,气息运转圆融,核心似乎更接近心口膻中穴一带,莫非是中丹田筑基?” “此人……” “气息渊深,远远胜过寻常筑基……” “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凝而不散,圆融如一的气息,不同于筑基期的散逸……” “莫非……” “这就是结丹修士独有的丹气?” 每一天。 陈阳都在进行着这样的观察与判断。 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解析着这座城池的修行生态。 他并未被发现。 当然…… 他也足够谨慎! 偶尔会感应到一些气息特别强悍,如渊似海的存在。 每当此时,他便会立刻收回所有神识。 变得无比小心。 绝不轻易触碰。 这一日。 陈阳如同往常一般,将神识散漫地铺开。 主要关注点依旧停留在那凌霄宗山门入口处。 期盼着能从进出的人流中,找到那一抹熟悉的妙曼身影。 忽然。 远方有两道身影,一老一少,自城内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目标直指凌霄宗山门。 老者身着朴素灰袍。 面容清癯,目光平和。 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位神色冷峻,背负长剑的青年。 陈阳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平日里,筑基弟子进出,那无形的山门结界只会开启一条细微的缝隙。 若是结丹期的剑修,缝隙则会敞开得稍大一些。 但这一次…… 随着这一老一少的靠近,那笼罩十万群山的庞大结界,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推开般……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敞开了! 陈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立刻将神识聚焦,试图透过那彻底洞开的大门,窥探凌霄宗内部的景象。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或许也能找到些许与白露峰,与沈红梅相关的线索。 然而。 宗门内部实在太大了。 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而且…… 即便山门大开,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依旧牢牢阻挡着他的神识深入。 自然而然地…… 陈阳将探查的重点,放在了这一老一少两人身上。 那冷峻青年,修为在筑基期。 但陈阳敏锐地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流转方式极为特殊…… 竟是自上而下。 圆融贯通,浑然天成! 这种感觉,与下丹田筑基的沉凝上升,中丹田筑基的膻中汇聚截然不同。 陈阳脑海中立刻闪过了四个字…… 道韵筑基! 这发现让陈阳不由得更多关注了几分。 这种自上而下的气息运转,暗合天道,顺畅无比。 显然其筑就的道基品质极高。 至于具体的修为境界,陈阳依旧看不透。 但感觉其实力定然不弱。 至于旁边那位老者…… 陈阳下意识地将神识也落在了对方身上。 观其气度,以及青年略微落后半步的姿态,此人多半是那青年的师尊。 一位宗门长辈! 陈阳自然而然也多看了两眼。 “一位道韵筑基的天才弟子……” “能让凌霄宗山门为之彻底敞开相迎……” “那这位老者,其身份……” 陈阳心中念头飞转: “莫非是某位剑主?” “若真是剑主那般地位的人物,说不定……” “就能知晓秦秋霞剑主,乃至其亲传弟子的消息!” 抱着这一丝渺茫的希望,陈阳的神识在那老者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试图观察得更仔细一些。 然而。 就是这片刻的停留。 异变陡生! 那原本目光平和,缓步前行的灰袍老者,脚步猛然一顿,霍然抬头! 其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瞬间穿透了空间的距离。 仿佛直接落在了陈阳神识探来的方向! “道友,何必在暗处探查?如果有什么事,不妨前来一见!” 老者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如同滚滚天雷,直接在陈阳的心神深处炸响! 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威压,顺着那神识联系…… 逆溯而来! 陈阳心中大骇。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切断了所有外放的神识。 “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被发现了?!元婴修士的灵觉,竟如此恐怖!” 陈阳心脏狂跳。 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立刻在房间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眼观鼻,鼻观心。 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不敢再探出半分神识。 而在凌霄宗山门外。 那灰袍老者目光锐利如鹰,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 眉头微微蹙起。 “师尊,怎么回事?” 身旁的冷峻青年察觉到老者的异常,脸色微变,手已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老者缓缓收回探查的神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无妨。只是方才,似乎有人在暗处以神识探查你我二人。” 青年闻言,脸上顿时涌现怒意与惊诧: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窥视师尊您?!” 老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 “此人神识颇为奇异,收敛得极快,未能锁定其确切位置。” “杀神道即将开启,鱼龙混杂,或许是其他大宗前来探听虚实之人,也未可知。” 他说完。 不再停留。 带着青年快步走入那彻底敞开的宗门大门。 身影消失在山门之后。 只是神色中…… 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与此同时。 馆驿房间内的陈阳,足足胆战心惊地枯坐了数个时辰。 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再次推开一条窗缝,望向远方。 见到那凌霄宗山门已然恢复原状,紧紧闭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后背依旧一片冰凉。 “看来,我只是被对方察觉了神识窥探,但对方……” “似乎并未能精准找到我的位置。” “也或许是找到了……” “但觉得我这等筑基修士无关紧要,懒得追究?” 陈阳心有余悸地分析着。 那老者的气息,给他的感觉远超结丹,必然是元婴期的修士无疑。 而且绝非初入元婴之辈! 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大胆冒失了。 虽然只是如同街边路人随意一瞥…… 但元婴修士的威严不容侵犯。 若对方真要追究,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经此一遭,陈阳行事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神识探查也收敛了许多。 不敢再轻易触及那些气息强大的存在。 时光荏苒,一年之期将近。 陈阳发现,城池街道上的修士明显增多。 出入凌霄宗山门的弟子也变得愈发频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与期待的气息。 关于杀神道即将开启的议论声,也开始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这次杀神道开启,我们凌霄宗十三峰,据说都会陆续派出门下元婴亲传弟子进入!” “届时,必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 “没错!” “上一轮真是憋屈,竟被一个南天来的女子夺了头名,压得我东土天骄抬不起头。” “何止我们凌霄宗?” “听说这次其他东土大宗,无论是近处的云裳宗,天地宗,九华宗……” “还是更远一些的千宝宗,御气宗,都憋着一股劲儿。” “要在此番杀神道中一雪前耻,重振东土声威呢!” 陈阳默默听着这些流传的消息。 目光平静。 心中却对那即将开启的,汇聚东土天骄的杀神道,生出了更多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又过去数日。 终于到了与江凡,曹山河约定好,一同出发前往杀神道的日子。 这一日清晨。 陈阳正在房中静坐。 便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 却发现第一个到来的,并非江凡,而是…… 曹山河!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陈阳心中牵挂之事未了,自然免不了再次向曹山河询问。 是否有了关于沈红梅的新线索。 得到的,依旧是曹山河带着歉意的摇头: “我回去后又查阅了不少卷宗,也托同门留意过几个名字相似的,但仔细核对后,都对不上号,并非你要找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至于那位秦剑主的亲传……” “陈行者,你口中那位沈红梅,当年的修行资质……” “究竟如何?” …… “资质?” 陈阳被问得一愣,随即陷入了沉默。 过去的沈红梅,在他眼中是高高在上的灵剑峰筑基长老。 是天资卓越的前辈贵人。 可若将这份资质,放到天才云集,妖孽辈出的凌霄宗内来衡量呢? 沈红梅的资质,又能排到何种水平? 是中等,还是中上? 能否支撑她在短短几十年内,从记名弟子一跃成为剑主唯一的亲传? 陈阳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他对于凌霄宗内部的竞争与标准,一无所知。 对此。 他似乎也只能继续等待,等待曹山河将来或许能带来新的消息。 或者…… 等待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有朝一日离开凌霄宗。 他才能有机会亲自去确认,那人究竟是不是他苦寻的沈红梅。 曹山河见陈阳沉默,也知他心中无奈。 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此事我会继续为你留意。” “毕竟入了菩提教,彼此互帮互助,亦是教义所倡。” 这话江凡也曾提及,显然曹山河对此颇为认同。 随后。 两人便在这房间中一同等待江凡的到来。 然而。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深夜。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却始终不见江凡的踪影。 直到十日之后。 陈阳才听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 只见江凡站在门外,面色极为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消耗与奔波。 “抱歉,实在是抱歉!来晚了,陈行者,还有曹行者!” 一见面,江凡便连连拱手。 声音沙哑地主动表示歉意,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第186章 道道道 陈阳见到江凡那副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模样。 与一年前分别时更显疲惫……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诧异与好奇,开口问道: “江行者,你……这是怎么回事?何以如此疲惫?” 江凡重重叹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 “唉,一言难尽,教务繁忙啊!” 一旁的曹山河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那菩提教的教务,竟如此劳心劳力吗?” 他与陈阳一样,算是挂名在菩提教下。 更多是看好其未来,在东土立教后的潜在利益。 并未深入参与具体事务。 此刻见江凡这仿佛被抽干了精力的模样…… 不由得对那教务的繁重程度感到惊讶。 江凡却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头道: “倒也并非所有教务都如此,只是……” “其中有一件棘手之事,一直未能妥善处理。” “耗费了极大心力,却始终不见成效,反而惹来一身麻烦。” 陈阳见他神色间似有心有余悸之色,追问道: “是何棘手之事?” 江凡深吸一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 “就是上一次,约莫一年半前……” “那位入教前死去的崔行者,他所上交的那尊十足噬魂炉!” “此炉……似乎不太对劲。” 他眉头紧锁,继续解释: “我按照教中吩咐,寻了几个对菩提教有些兴趣的炼丹师,本想引他们入教,充作我教在东土的炼丹根基。” “可谁知……” “但凡接触过那丹炉,或试图以其炼丹的炼丹师,一个个都……” “横死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 声音也更低了几分: “这一年半时间里,前前后后,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七个炼丹师了!死状各异,却都透着邪门儿!”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想起了那尊造型诡异,气息阴森的十足噬魂炉。 当初在齐国皇宫初见时,他便觉得此物非同寻常。 透着一股不祥之感。 “莫非……是那炼丹炉本身被什么厉害诅咒缠绕,或者内蕴邪灵?” 他沉声推测。 江凡喃喃自语,脸上困惑与担忧交织: “我也如此怀疑过。” “可仔细检查多次,却又看不出所以然来……” “唉,此事暂且不谈了,说来徒增烦恼。”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糟心事暂时抛开: “眼下杀神道已经开启数日,我们已算去得晚了,还是尽快动身前往要紧!” 陈阳与曹山河见他不想多言,便也点头称是。 江凡稍微振作精神,接着说道: “据我所知,此番杀神道开启,我菩提教已聚集了不少三叶行者。” “其中不乏实力强悍之辈。” “教中之意……” “是打算趁此时机,在那些东土大宗的天骄弟子尚未大规模涌入,局势未稳之际……” “先行扬威!” “打出我菩提教的名号!” “如此,阻力会小上许多。”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 一同离开了暂居的馆驿,向城外走去。 然而。 刚走出城门不远。 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林地旁。 陈阳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我片刻。” 他对江凡和曹山河说了一句。 随即双目微阖。 一股凝练的神识之力悄然蔓延开来。 伴随着一道无声的传音,向着林地深处某个特定方向而去。 在距离他们约数百丈之外,一个看起来只有炼气期修为的少年,正坐在地上。 看着一只体型优美的仙鹤哀声哭泣。 那仙鹤躺在地上。 四肢不住地抽搐,洁白的羽毛沾染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更令人惊异的是…… 仙鹤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鼓起一个不断移动的小包,让它发出痛苦的哀鸣。 “我的仙鹤……你怎么了……呜呜……”少年哭得伤心欲绝。 就在这时。 那仙鹤猛地张开长喙。 一条通体赤红,粗如拇指的小虫猛地钻了出来。 悬浮在半空,发出一种尖锐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意念波动: “哭什么哭!” “小子,通爷我这是在给你的仙鹤扩充经脉,疏通气血!” “天大的造化,别人求都求不来!” “你今天走运遇上了,怎么还摆出一副哭丧脸?” “真是不识好歹!” 这红色小虫,自然便是那喜好钻洞的通窍。 与过去在青木门被散养时一样,陈阳来到这凌霄宗地界后,也将它放了出来。 任其自行活动! 此地灵气远比青木门充沛,各种灵兽,妖兽也多,通窍简直是如鱼得水。 兴奋异常! 再也不提收陈阳做小弟的事情。 毕竟这里有更多,更优质的小弟可供它疏通。 不过陈阳也与它约法三章。 让它寻找小弟时尽量远离城池和人烟稠密之地。 最好是在城外荒山野岭。 陈阳也怕它哪天不开眼,招惹到某些大能修士的坐骑或宠兽。 到时候连累自己一起遭殃。 好在通窍似乎天生懂得察言观色,欺软怕硬…… 至今还未捅出过大篓子。 此刻。 陈阳要离开此地前往杀神道,自然要传音将它召回。 通窍正忙得不亦乐乎,感受到陈阳那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念,这才恋恋不舍地停止了治疗。 对着那仙鹤传递了一道声音: “唉,小鹤啊,今日缘分已尽,只能做这一刻的露水兄弟了。” “莫要想念通爷……” “他日有缘,我们再寻一处洞天福地,来个桃园结义!” 说罢。 它化作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红光,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少年见那可怕的红虫终于离开,这才敢扑上前去。 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仙鹤,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呼唤着。 另一边。 江凡和曹山河只见陈阳驻足传音,随即一道细微的红光自远方林中疾射而来。 瞬间没入陈阳腰间的储物袋中。 因其速度太快,以他们的眼力,竟也未看清那究竟是何物。 “陈行者,方才那是……” 江凡按捺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曹山河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不过是一件寻常的法宝罢了。” 陈阳面色平静。 随口答道。 “法宝?” 江凡眨了眨眼,回想那惊人的速度: “这速度着实不凡,莫非有何特殊妙用?” 陈阳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没什么大用,偶尔用来传讯罢了。” 显然。 他并不想过多谈及通窍的存在。 因为…… 实在不便对外人启齿。 江凡见他语焉不详,心知这恐怕是对方的隐秘手段。 便也很识趣地不再多问。 只当是陈阳不愿暴露的宝物之一。 三人不再停留。 由江凡引路,很快来到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坳中。 此地已预先布置好了一座简易的传送法阵,阵纹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江凡指着法阵道: “进入杀神道,主要凭借此物。” 说着。 他再次取出了那边缘磨损,带着一道刺目血线的暗沉色铜片。 分别递给了陈阳和曹山河各一块。 “这传送阵只是辅助定位,关键是这铜片中的引子,也就是这条血线。” 陈阳接过铜片。 入手依旧是一片冰凉。 他仔细看了一下脚下阵法的布置,将其纹路与节点默默记在脑海中。 同时。 他也想起了自己储物袋中,当年师尊欧阳华所赠的那块铜片。 那上面同样有着血线,且是三道。 据说花费了三万上品灵石…… 拥有三次进入杀神道的机会。 “此物似乎……十分珍贵?我记得听闻,一块需近万枚上品灵石?” 陈阳掂量着手中的铜片,问道。 江凡闻言一愣,随即失笑道: “陈行者,你说的是杀神道开启后期,或者某些特殊时期的价钱了。” “如今刚刚开启,进入门槛最低。” “这等基础铜片,大概一千枚上品灵石左右,便可入手一块。” 陈阳微微一怔。 若如此说来,自己手中那块铜片的价值,岂不是暂时…… 跌价了? 一旁的曹山河见状,出言解释道: “铜片的价值并非固定。” “一万灵石,那通常是杀神道开启后期,内部道途衍变较多,机缘价值凸显时的价格。” “具体价值,要看此次杀神道百年间,能衍生出几条道……” “道越多,机缘越盛……” “铜片自然水涨船高!” 江凡点头附和: “曹行者说得不错。” “现在还是早期,属于测试道基,登记名讳,适应环境的阶段。” “机缘未显,价格自然最低。” 说完。 他便示意陈阳和曹山河手握铜片,站到传送阵中央。 随着三人灵力微微注入。 手中铜片上的那一条血线,仿佛活了过来般。 开始缓缓蠕动。 最终如同血色的墨汁,一点点从铜片上剥离下来。 融入了脚下的阵法纹路之中。 嗡—— 一阵低沉的空间波动响起。 阵法光芒大盛,将三人身形彻底吞没。 陈阳只觉周身被一股强大的空间之力包裹。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这感觉持续了约莫两、三息的时间。 待到四周景象逐渐稳定下来。 那股空间撕扯感消失,陈阳才看清了他们所处的新环境。 脚下依旧是一座类似的传送阵。 但周围已不再是城外山坳,而是一个略显潮湿,光线昏暗的山洞。 洞壁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某种古老苍凉的气息。 “还好,坐标没错。这里是我之前记下的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江凡松了口气,解释道: “想要离开杀神道,同样需凭借铜片激发阵法。不过每次进出,铜片上的血线都会消耗,需更换新铜片。” 他一边说着。 一边率先向山洞外走去。 “因为我们耽搁了十日……” “教中聚集的其他三叶行者,恐怕早已到达预定地点会合完毕了。” “我们会晚到一些。” 走到山洞口。 江凡挥手散去了洞口处伪装的一些藤蔓与枝叶。 外界的光芒顿时照射进来,有些刺眼。 陈阳放眼望去。 只见洞外山峦起伏,林木葱郁。 天空呈现出一种略显苍白的色调。 四周的灵气确实比外界浓郁不少。 但除此之外,一眼望去,似乎与普通的山野并无太大区别,甚至…… 显得格外安静。 连鸟兽虫鸣之声都稀稀疏疏。 陈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这便是凶名在外的杀神道? 看起来似乎…… 颇为平和? 江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虑,转头解释道: “陈行者是第一次来,有此疑惑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此地之凶险,并非流于表面,尤其是对初次进入的修士而言。” “不过,具体的危险程度,也要看此次杀神道会衍生出何种道途,而且……” “现在还未开始真正演化呢!” 陈阳想起方才关于铜片价值与道途的讨论,心中好奇更甚。 江凡对曹山河道: “曹行者,你为陈行者详细解释一下吧,我需要先沟通一下教中信物,方便稍后与其他行者汇合,并在杀神道中登记名号。” 说着。 江凡便走到山洞一角。 取出一枚样式奇特的玉佩,开始闭目凝神,以秘法沟通起来。 曹山河点了点头,对陈阳道: “那铜片的价值波动,核心便在于这杀神道的衍变。” “如今我们所在的,只是最初始的状态。” “可以称之为无序之域……” “修士间多是普通厮杀,争夺资源,机缘不显。”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按照曹山河的说法,这持续百年的筑基试炼之地,绝非一成不变。 “那……究竟会生出何种变化?” 陈阳问道。 “三善三恶,六道轮回。” 曹山河缓缓吐出这八个字,开始耐心解释: “并非所有道途都会出现,但根据过去出现的次数,普遍认为是这六种可能。” “三善道为,天神道,修罗道,人间道。” “三恶道为,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每次杀神道开启,会随机衍生出其中几条道途。” “可能一次出现,也可能随着时间推移,逐次显现。” 曹山河举例道: “比如上一轮,最终出现了两善两恶。” “两善道是修罗道和人间道,两恶道是畜生道和饿鬼道。” “而且它们并非同时出现,比如那最强的修罗道,便是在最后十年才演化而出。” “那位南天凤家的凤梧,便是在修罗道中……” “最终奠定了其百年第一的顺位!” 陈阳仔细听着,心中渐渐明晰。 如此说来,宗主欧阳华当年买下铜片时,恐怕是杀神道内部已经衍变出了至少三条道途。 机缘价值极高。 故而价格才飙升到了一万灵石。 而眼下。 杀神道刚刚开启。 道途未显,前途未卜。 价格自然低廉。 至于这些铜片的来历,陈阳从曹山河口中知晓,也着实古怪。 明明每次使用后血线耗尽便会化作废铜。 但每隔十年休整期后,又会有新的带血线铜片…… 莫名出现在东土各处坊市! 源源不断,仿佛自有其循环规则。 就在这时。 一旁沟通完毕的江凡忽然开口道: “好了,信物已激发。” “就是一直没等到回信啊,到时候直接找过去。” “我们可以先在杀神道中登记名号了。”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在山洞中央的空地上。 不知何时,凝聚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这虚影身着样式古朴,纹路华丽的袍服。 面容模糊不清。 透着一股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 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江凡率先走到那虚影下方站定。 顿时。 那虚影空洞的眼眶中。 亮起了两团幽白色的光芒,扫过江凡全身。 同时发出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 “修为,筑基中期。道基,道石之基。” 竟是瞬间便探查出了江凡的修为与筑基品质。 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试炼者,报上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势力。” 江凡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道: “江逐流。来自西洲,菩提教!” 他话音一落。 那虚影眼中光芒微闪。 随即。 在江凡的胸前,凭空凝聚出了一块巴掌大小,似木非木的虚幻令牌。 上面清晰地浮现出江逐流与菩提教的字样。 江凡走了回来,对陈阳低声道: “这虚影是杀神道中的判官,数量很多,负责登记,发布事务,维持某种基础秩序等。” “千万不要试图攻击或挑衅它们。” “现在只是初始状态,仅仅登记名号而已。” “我用了化名,本名不便暴露,以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为菩提教扬名,个人名号反在其次。” 陈阳点了点头,看来这判官虽有探查修为之能…… 却不会强行搜魂。 否则也无需多此一举询问姓名和势力了。 接着。 曹山河也走上前去。 判官眼中幽光扫过: “修为,筑基后期。道基,道石之基。” 同样的问题响起: “试炼者,报上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势力。” 曹山河略一沉吟,回答道: “曹二牛。来自西洲,菩提教!” 他胸前也立刻浮现出了,刻着曹二牛和菩提教的令牌虚影。 曹山河走了回来。 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造型简单的黑色面具戴上,一边解释道: “我尚在凌霄宗内修行,真实名号不便外泄。” 他戴好面具,转向江凡问道: “这样……应该看不见脸了吧?” 江凡打量了一下,点头道: “放心!” “这杀神道只有筑基修士,筑基神识强度有限。” “加上这特制面具的干扰,除非面对面仔细打量,否则难以看清真容。” 说着。 他也取出一个同样款式的黑色面具戴上。 并递了一个给陈阳。 陈阳接过面具,入手感觉材质普通,做工甚至有些粗糙。 他下意识地看向已经戴上面具的江凡和曹山河。 虽然面具确实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带来一些模糊感。 但若他凝神细看…… 依旧能清晰看出对方的五官。 这面具…… 未免有些粗制滥造之感! 陈阳心中暗自腹诽。 对于菩提教这统一标识的实用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江凡见陈阳拿着面具犹豫,便说道: “陈行者,这面具既能统一标识,也能稍作遮掩。不过……你若觉得暴露面容问题不大,不戴也无妨。” 陈阳想了想。 初次进入此地,此行前途未卜。 菩提教内部人员也尚未熟悉,还是先谨慎为上。 而且。 他在馆驿中也听闻此次杀神道开启,凌霄宗会有剑主亲传级别的天骄进入。 只是不知具体时间。 若能遇到…… 或许能探听到关于沈红梅的蛛丝马迹? 戴着面具,反而便于观察。 虽说之前为了扬名,但这杀神道中的名声,曹山河前几日曾提醒过,多为…… 恶名! 想到这里。 陈阳最终还是将那张略显粗糙的黑色面具戴在了脸上,先看看情况再说。 就在他戴好面具的瞬间。 那道判官虚影,已然无声无息地飘至他的面前。 冰冷的幽光自上而下扫过陈阳全身。 “修为,筑基初期。” 判官那机械的声音响起,随即开始判定道基: “道基,道……道……道……” 然而。 这一次。 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却如同卡壳了一般。 对着陈阳的道石之基,发出了连续,重复的单音节。 仿佛遇到了某种无法识别,无法理解的异常状况! 陈阳顿时愣住了。 一旁的江凡和曹山河,也同时露出了惊愕与不解的神情。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身上。 又看向那似乎陷入某种逻辑循环的判官虚影。 这…… 是怎么回事? 然而。 下一刻。 判官并未对道基做出最终判定,那卡壳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而开始了下一个流程。 冰冷地询问道: “试炼者,报上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势力。”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疑。 依言回答: “陈阳……西洲,菩提教!” 第187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陈阳报上姓名与所属势力后。 胸前微微一热。 随即也凝聚出了一块与其他两人制式相同的虚幻令牌。 上面清晰地浮现出陈阳与菩提教的字样。 与此同时。 那道身着华服,面容模糊的判官虚影,在完成了登记使命后。 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身形逐渐变淡,扭曲。 最终化作点点细微的荧光,彻底消散在这片杀神道的天地之间。 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陈阳目光微凝,多看了两眼判官消失的地方。 心中对这杀神道的规则与存在形式,更多了几分忌惮与好奇。 然而。 当他回过头。 却迎上了江凡与曹山河两人投来,带着明显狐疑与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 仿佛要穿透他脸上那略显粗糙的黑色面具,看清他隐藏在其下的秘密。 陈阳不由得微微皱眉。 尚未开口。 曹山河已先一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带着不解: “陈行者,方才……为何那判官在判定你之道基时,言语吞吐,竟未能明确言明你是何等品阶的道基?” 这正是两人最大的困惑所在。 判官探查江凡与曹山河时,都是干脆利落地报出了道石之基。 唯独到了陈阳这里。 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解析的难题,连着重复了几个“道”字。 最终竟不了了之! 直接跳过了判定结果。 一旁的江凡,虽未直接发问,但目光中的深思之色更浓。 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陈阳炼气修为抬手间便轻易灭杀崔杰的凌厉。 以及那日…… 差点将自己活活掐死的恐怖压迫感。 尽管陈阳亲口承认,只是最基础的道石筑基…… 但江凡内心深处,从未真正将陈阳视作寻常的筑基初期修士。 也正是这份超乎寻常的实力感知…… 才是他当初极力拉拢陈阳加入菩提教。 并寄望于其能在此次杀神道中,为教派扬名的根本原因! 此刻。 判官这反常的举动。 似乎隐隐印证了他心中的某种猜测…… 这位陈行者,绝非凡俗! 面对曹山河直接的疑问,陈阳自己也是心中微动。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此事……我也不明所以。或许,是这判官偶尔出了什么差错?” 江凡见他如此说,目光闪烁了一下,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过分探究并非合作之道。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拍了拍手道: “既然名号已登记,此间事毕。”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动身,前去与其他三叶行者们会合吧!” “已经耽搁了十日,恐怕他们早已等得心急。” 陈阳与曹山河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当即离开了这处临时落脚的潮湿山洞,由熟悉路径的江凡在前引路。 三人驾驭起遁光,低空飞掠,穿梭于苍茫山野之间。 江凡一边飞遁,一边还不忘懊恼地摇头叹息: “唉,这下真是晚了太多,也不知教中其他行者兄弟们,是否已经聚齐,可莫要误了大事才好!” 言语间。 他下意识地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遁光呼啸。 破开前方稀薄的云雾。 陈阳跟随在后。 目光扫过下方快速后退,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山林。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问。 便开口问道: “江行者,此番我菩提教前来这杀神道的三叶行者,大致有多少人?” 江凡头也不回地答道: “据我接到的消息,此番响应号召,前来为教扬名的三叶行者,约有两百人左右!” “两百人?” 陈阳目光微微变化。 这个数字有些超出他的预估: “皆是筑基修为么?” “自然是的。” 江凡肯定道: “虽说炼气期修士理论上也能凭借铜片进入……” “但在此等凶险之地,实力差距犹如云泥,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百年筑基之名,绝非虚妄。” “前来此地的修士,十之八九都是筑基境界。” 陈阳闻言,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两百名筑基修士! 这让他瞬间想起了当年的青木门。 整个青木门,弟子杂役加起来逾万之数。 而能成功筑基的长老,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人而已。 每一位都是门内的中流砥柱,地位尊崇。 而如今。 在这杀神道中。 仅仅菩提教一方,初期便能汇聚起两百名筑基修士! 这大宗大教与小派之间的底蕴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一旁的曹山河似乎看出了陈阳的惊讶,接口道: “陈行者,两百之数,在此地其实还算少了。” “据我所知,东土几家底蕴深厚的大宗,如凌霄宗,九华宗,云裳宗等,此番首批进入杀神道的筑基弟子,数量都在三百人以上!” “而且,这还只是前期探路,抢占先机的队伍。” “后续随着杀神道内道途衍变,机缘显现……” “还会有更多宗门内的天骄人物,陆续赶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仅仅是东土六大宗……” “便是一些稍逊一筹的宗门,如那搬山宗,听闻此番也有一位天骄进入。” “据说其在筑基期,便已修炼成了通常需结丹长老,才能初步掌握的宗门秘法!” …… “哦?” 陈阳心生好奇: “是何等功法,竟如此厉害?” 曹山河解释道: “便是搬山宗赖以成名的锻体功法……” “千仞磐石功!” “这磐石功,分有百仞,千仞,万仞之境。” “那百仞磐石功流传较广,在东土一些大型坊市,花费不菲的灵石也能购得残卷或基础篇。” “但这千仞磐石功,已是搬山宗的核心秘传。” “非真传弟子不可得,而且修炼条件极为苛刻!” 一旁的江凡也接过话茬,显然消息颇为灵通: “没错!” “我曾听一位潜伏在搬山宗的教中行者提及过……” “修炼那千仞磐石功,需每日引动沉重山石,乃至小型山峰虚影,反复碾压,锤炼肉身。” “过程痛苦无比!” “非大毅力,大恒心者不可为!” “能在筑基期便练成此功,其肉身强度,恐怕已不逊于一些专修炼体的结丹修士了!” 听闻这番描述,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想起自己储物袋中,还有一根记载百仞磐石功的玉简。 此功法于他并无大用。 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寻个渠道卖掉,换些灵石。 不过。 他随即又想到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 “江行者。” “这杀神道号称百年筑基……” “总不至于要求进入者,真在此地待满百年光阴吧?” 陈阳问道。 若真是如此,那外界种种牵挂,岂不是尽成空谈? 江凡闻言笑了笑,解释道: “陈行者多虑了,自然不会如此。” “这百年之期,指的是杀神道秘境开启的总时长。” “其内部并非一直维持此种无序厮杀的状态。” “通常在这最初的一段时日,是各方势力探查,适应,以及杀神道自身酝酿,衍变道途的阶段。” “待到此地规则初步稳定,某条或多条道途显化之后……” “修士便可凭借铜片,自由选择进出。” “届时,可根据自身需求与道途的变化,多次往返。” “我菩提教此次,也是花费了大价钱,提前囤积了不少铜片。” “便是为了能让教中行者灵活应对。”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却不知,教中这些统一采购,分发的铜片,是由何人掌管?江行者你又是从何处渠道获得?” 江凡摇了摇头,道: “具体由谁总揽,我也不甚清楚。” “我手中的铜片,是从一位负责此片区域的六叶行者手中领取的。” “不过我猜测,背后恐怕有地位更高的九叶行者统筹。” “一层层分发下来!” “我曾听闻一些风声……” “此番为教扬名的行者,只要表现尚可,基本都能获得至少三次进入杀神道的机会。” “以确保能在此地站稳脚跟,打出名声。” 陈阳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曹山河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疑惑道: “先期投入如此多行者,那后续呢?” “杀神道开启时间漫长,东土各方势力的天骄也会陆续进入。” “我教……” “后续是否会派遣更精锐的筑基天骄前来?” “以期在那最终的顺位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江凡对此倒是颇为肯定地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教中高层似乎并无此意。” “我听到的风声是,此番行动,主要目的并非争夺那百年顺位。” “而是想趁杀神道开启初期,各方势力立足未稳,注意力尚未完全集中之际,尽可能多地立下一些威名。” “宣扬我菩提教之名!” “至于争夺顺位,耗费资源巨大,且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于我教目前在东土韬光养晦的策略不符。” 陈阳闻言,暗暗点头。 菩提教根基远在西洲。 在东土尚属潜行发展阶段,确实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实力,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 对于他个人而言,这杀神道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光是可能寻到提升道基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 此地汇聚东土俊杰! 必然也有凌霄宗前来的剑主亲传级别的弟子! 说不定…… 就能借此机会,打听到关于白露峰…… 秦秋霞剑主那位神秘亲传弟子的消息! 想到这里。 陈阳心中那股寻觅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他转向曹山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道: “曹行者,你之前说不知那秦剑主亲传弟子的姓名,那……” “其修为境界,你可曾有所耳闻?” “是否……已然结丹?” 他心中存着一份微妙的情绪。 若沈红梅尚未结丹,他们便是处于同一大境界之内。 这无形中…… 似乎拉近了那曾经遥不可及的距离。 曹山河却再次摇了摇头: “具体修为,我也不知。” “那位亲传弟子深居简出,我连其面都未曾见过,只是听其他峰的弟子偶尔议论……” “才知晓有这么一位存在!” “大多数时间,她似乎都跟随在秦秋霞剑主身边修行。” “而那白露峰乃剑主清修之地,禁制重重……” “以我的身份,根本无缘踏足。” 陈阳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很快便收敛起来。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飞速掠过的苍茫大地,与远处隐约可见的起伏山峦。 即便没有刻意散开神识…… 便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一丝若有若无,淡淡的血腥气味。 杀神道开启已有些时日,涌入的修士数量众多。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有利益的地方便有厮杀。 这几乎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这片看似平静的山野,不知已埋葬了多少初来乍到,雄心勃勃的修士。 三人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跟着江凡加速飞遁。 如此昼夜兼程,飞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陈阳的感觉中,这杀神道的地域着实辽阔无比。 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 在翌日黄昏时分。 前方出现了一座格外巍峨雄浑的巨山。 山势陡峭,林木幽深。 江凡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指着那座大山道: “越过此山,前方便是我们此次预定的会合地点了!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 陈阳与曹山河精神皆是一振。 三人催动遁光,沿着山势向上飞掠。 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 眼看即将抵达山顶,准备翻越过去直降山下汇合点时。 飞在江凡身后的陈阳,身形却猛地一顿。 骤然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山下的方向。 “前面……不对劲!” 陈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持续的沉默。 紧跟其后的江凡一愣。 下意识地也停下遁光,疑惑道: “什么不对劲?” 他运足目力向下望去,只见山下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 被群山环抱,正是预定的汇合点所在。 从他们这个高度和距离看去,那片空地似乎并无异常,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一旁的曹山河也凝神探查,同样未觉有异。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神色愈发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警惕,疑惑与一丝……不祥预感的复杂表情。 江凡与曹山河见他如此,心中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三人稍稍放缓速度。 又向前飞遁了一段距离。 距离那汇合空地仅有数百丈之遥时。 江凡和曹山河也终于下意识地将神识向前方蔓延开去,进行更仔细的探查。 而就是这神识一扫之下…… 两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这怎么可能?!” 江凡失声惊呼,声音都带着颤抖。 曹山河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在那片原本应该聚集着,两百名菩提教行者的林间空地上。 此刻竟是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尸体! 粗略一扫,数量惊人。 几乎铺满了整片空地! 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甚至引来了些许嗜血的飞虫在低空盘旋。 所有的尸体都已失去了生机。 没有半点气息残存,显然已殒命多时。 而这些尸体身上所穿的服饰,以及他们胸前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刻着菩提教字样的虚幻令牌。 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正是此次菩提教汇聚于此的所有三叶行者! 江凡眼见此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大脑一片空白,震惊与悲痛交织,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下意识地就想催动遁光。 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看个究竟! “不要过去!小心埋伏,快退!” 陈阳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如同警钟,瞬间在他耳边炸响! 陈阳的神识远比他们二人更为强大和敏锐。 他不仅看到了满地的尸骸。 更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片空地周围的密林,山石阴影之中…… 隐隐绰绰地潜藏着十余道气息! 这些气息浑厚凝实,修为至少也是筑基中期,甚至不乏筑基后期。 他们如同耐心的猎人。 收敛着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正静静地守候着。 显然是在蹲守可能像他们一样,姗姗来迟的菩提教行者! 江凡和曹山河被陈阳一喝。 顿时一个激灵。 从巨大的震惊与悲愤中清醒过来。 两人也是经验丰富的修士,立刻意识到情况的凶险。 强行压下冲过去的冲动。 依言小心翼翼地缓缓向后撤退了数十丈,借助山势与林木遮掩住身形。 陈阳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蛛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潜伏者的感知范围。 只是远远地观察。 所幸江凡方才神识探查得匆忙,并未引起对方的警觉。 那些潜伏者只是略微骚动了一下,神识扫过四周。 未见异常后。 便又重新归于沉寂。 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后。 一旁的曹山河喃喃道: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行者,不是说好了在此地与教中兄弟们汇合吗?”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江凡也是脸色铁青。 方才神识匆匆一瞥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他沉声道: “看这情形,恐怕是……” “我们的人在此聚集的消息走漏了,被大宗提前设伏……” “一网打尽了!” 江凡想到那满地尸首,无一逃脱,心中亦是寒意弥漫。 他面如死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两百位……” “两百位为此番杀神道精心准备的三叶行者啊!” “竟然……竟然全都死在了这里,连逃都没能逃掉几个……是谁?” “究竟是谁干的?!” 江凡方才神识只是仓促一扫,未能看清细节。 更无法判断凶手来历。 陈阳一直凝神以神识远距离观察着那片区域。 此刻他紧皱着眉,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九华宗。” 江凡和曹山河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如何确定?” …… “我用神识仔细探查了……” 陈阳冷静地分析道: “现场有残留的阵法结界痕迹,其布阵手法,也带有九华宗的鲜明特征,且还有一些人留守,穿着九华宗衣衫。” 江凡和曹山河脸色再变。江凡更是失声道: “你用神识探查?万一被对方察觉……” 陈阳摆了摆手。 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无妨,我很小心,神识并未直接触碰他们,只是在外围感知残留气息。若他们有所察觉,我们立刻远遁便是。” 话虽如此。 江凡和曹山河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警惕地环顾四周。 生怕下一刻就有九华宗的修士从隐蔽处杀出。 江凡脸上充满了沮丧与愤怒,咬牙切齿道: “九华宗!难怪……” “若是其他宗门,或许还能分散突围,可若是精通联手结阵的九华宗……”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忽然想起,这次前来汇合的行者中,还有几位与他私交甚笃的同教兄弟。 如今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 他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目光一片灰暗与绝望。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曹山河相对冷静一些,但声音也带着一丝茫然。 计划完全被打乱,汇合点变成了屠宰场。 敌人还在守株待兔。 江凡张了张嘴,却是一阵语塞。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来此汇合…… 如今汇合点已毁,教中行者恐怕只剩他们三人侥幸存活。 下一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他一时之间也毫无头绪。 陈阳目光依旧紧盯着远方那片血腥空地,沉声道: “暂且按兵不动,耐心等待。” “我感知到,那些留守的九华宗修士,似乎并无长久驻守之意。” “他们的气息正在收敛,像是准备撤离了。” 江凡和曹山河闻言,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与焦躁。 点了点头。 各自寻了隐蔽之处盘膝坐下。 默默调息,等待时机。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终于。 在约莫半天之后。 陈阳缓缓睁开眼,低声道: “他们走了,一共十二人,分作三批,向着不同方向离开了,气息已远。” 三人这才重新聚拢,小心翼翼地收敛所有气息。 如同鬼魅般,借着林木与地形的掩护,再次向着那片林间空地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便越是刺鼻。 当三人终于踏足这片染血的空地边缘时…… 眼前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曹山河蹲下身。 仔细检查了一下地面上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印记,与阵法符文碎片。 脸色凝重地确认道: “这阵法结界残留的气息,阴冷锐利,带着庚金破煞之意,果然是九华宗独有的锁灵绝杀阵!” 而江凡,则是直接扑到了那些熟悉的尸首之间。 他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此刻皆已失去了生机,变得苍白僵硬。 有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有的身躯残破,死状凄惨……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没了……全没了……徐兄,张行者……你们都……” 他一遍遍扫视着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确认着那令人心碎的事实…… 整整两百位同教行者,无一幸免! 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 甚至其中几位气息尤为强横,疑似筑就了更高品质道基的佼佼者…… 也全都倒在了这里。 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绝非一人之力所能为。 分明是九华宗修士结成了战阵,以绝对的优势力量…… 进行了无情的围剿与屠杀! 然而。 就在江凡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与曹山河警惕地探查四周时。 一股冰冷,纯粹,宛若实质的浓烈杀气…… 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边猛然爆发开来! 这股杀气是如此强烈。 以至于让沉浸在悲伤中的江凡,和高度警惕的曹山河,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之中!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转头。 看向了杀气传来的源头…… 只见陈阳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像江凡那样扑入尸堆。 他脸上的黑色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 但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眸,此刻却冰寒得如同万载玄冰。 其内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有无尽的杀意在翻腾。 他静静地扫视着满地的菩提教行者尸首。 目光所及之处…… 空气似乎都要凝固! 下一刻。 他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江凡和曹山河的耳中。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要九华宗血债血偿!” 第188章 九华宗恶徒 “江凡……” 曹山河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向身旁的江凡传音问道: “这位陈行者……” “莫非是来自西洲祖地,自幼聆听教音长大的核心教徒?” “对菩提教有着虔诚信仰?” 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理解。 一个初次参与集体行动,与地上这些死者素未谋面的人…… 何以会爆发出如此深沉,近乎蚀骨的杀意? 江凡被曹山河一问,从愣神中恢复。 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陈行者加入我教时间不长,乃是我在东土亲自引荐入教的。” 曹山河更觉疑惑,再次猜测: “那……” “莫非他虽入教不久,却与教中许多行者私交甚笃,关系亲近?” “地上这些殒命的兄弟里,有他的至交好友?” 江凡再次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据我所知,陈行者加入后,除了你我,并未与其他教众有过多接触。” 这一下,曹山河彻底愣住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那陈行者这股杀气,为何会如此……沉重?!这绝非寻常之怒!”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为剑修,他深知杀气的凝练并非易事。 寻常修士的愤怒,引发的杀意往往是狂暴,外放的。 而陈阳此刻的杀气,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内敛而磅礴,沉重得让人窒息。 仿佛承载了无数不甘与怨愤。 曹山河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看走了眼。 …… 而这个时候。 江凡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反应了过来。 他感受到陈阳那冰冷杀意中,蕴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见众人惨死而生的悲伤。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眼眶再次湿润。 “陈行者……我,我没想到……你竟如此重情重义……” 江凡话语有些哽咽。 他真切地感觉到,陈阳的愤怒绝非伪装…… 而是发自内心! 明明与地上这些三叶行者都是初次见面……虽然是以尸体的形式。 陈阳却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愤慨,与杀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陈行者已经在短短时间内,对菩提教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啊! 这是将教众视为同袍。 将教誉视为己任的象征! 江凡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感动。 只觉得陈阳此人,当真值得深交! 不愧是他江凡看中并引荐入教的人才! 就在这时。 陈阳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江凡从感动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江行者,曹行者,眼下并非悲伤之时。仇敌未灭,危机四伏。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江凡被问得一怔。 脸上露出了茫然与窘迫之色。 “这……我接到的指令,便是来此与众人汇合,之后的具体行动安排,应该是听从……” 他说着。 目光扫过满地尸首。 最终落在其中一具气息尤甚,即便死去依旧能感到其生前强大的尸体上。 伸手指去: “应该是听从这位余行者的安排。” “他是筑基后期修为,而且筑就的是道纹之基。” “在我们这批人中实力最强,地位最高。” 江凡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带着敬意,轻轻将那位余行者至今仍圆睁着,充满不甘与惊愕的双眼合拢。 人死为大,何况是同教前辈。 陈阳默默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对江凡此人的观感,也是觉得不错。 但他更关心的是现实问题: “如此说来,你也不知晓接下来的具体行动计划了?” 江凡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 “差不多是这样……” “陈行者你也知道,我虽然同为三叶行者,但自身实力、资质都算不上出众。” “在教中大多负责一些跑腿联络、接引新教徒的事务。” “具体的行动方略,都是余行者这等核心人物才知晓的。” 他望着满地尸首。 语气中充满了沮丧与无力: “如今……汇聚于此的兄弟们皆已罹难,这杀神道中,我菩提教的行者,恐怕就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 一旁的曹山河却忽然开口。 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或许……还有一人。” 江凡一愣。 猛地转头看向曹山河: “还有一人?曹行者,你此话是何意?” 曹山河便解释道: “我私下里,也曾为菩提教发展了一位行者。” “此人是我多年好友,交情匪浅,我觉得是个可靠之人,便尝试引荐……” “他也答应了。” 江凡闻言,点了点头。 这并不奇怪。 菩提教为了在东土发展,确实鼓励教徒之间互相引荐。 发展新的行者,以扩大影响。 他追问道: “那此人如今何在?可曾前来这杀神道?” 曹山河道: “我方才也在想此事。” “我这位好友,本身也是筑基修士。” “若他此次也进入了杀神道,或许能联系上。” 陈阳却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却不知,曹行者这位好友,是何来历?出身哪个宗门?” 曹山河并未多想,直接回答道: “他是九华宗弟子。” “九华宗?”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 周身那原本稍有平息的杀气骤然再次升腾,浓烈得几乎让空气凝固! 刚刚才确认是九华宗屠戮了此地所有菩提教行者。 此刻曹山河竟说他在九华宗发展了内应? 这未免太过巧合! 曹山河被陈阳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得后退半步,连忙摆手解释道: “陈行者切勿误会!” “我与那位朋友还未修行时便在俗世结识,一起经历过生死,交情绝非寻常!” “他虽是九华宗弟子,但为人重义……” “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绝不会出卖我们!” “况且……” “他加入菩提教之事极为隐秘,连九华宗内部都未必知晓。” 他见陈阳目光依旧冰冷,继续道: “我想办法联络他一下,探探口风。” “若他也在杀神道,或许能提供一些九华宗此次行动的内幕消息。” “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大有裨益!” 陈阳盯着曹山河看了片刻。 见对方神色诚恳,不似作伪。 眼中的杀意才缓缓收敛。 但依旧保留了审视的态度。 他淡淡道: “既如此,曹行者可尝试联络。但需万分小心。” 江凡见状,也出来打圆场: “陈行者,曹行者既然敢如此保证,想必是有把握的。”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多一个可靠的朋友,总多一分力量。” “大不了……” “我们过去见面时,多加警惕便是。”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曹山河见两人同意,便不再耽搁。 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符。 他指尖凝聚灵力,在符箓上勾勒出几个隐秘的符文。 随即闭目凝神,将一道蕴含着特定暗号,与见面请求的神识讯息…… 注入其中! 传音符化作一道微光。 悄无声息地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三人在这片染血的空地边缘寻了处隐蔽所在,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略显沉闷。 江凡似乎想到了什么,对陈阳道: “对了,这判官给予的身份令牌,接下来还是暂时……隐去为好。” 说着。 他示范了一下。 运转体内灵力,在胸前那虚幻的令牌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灵光。 顿时。 “江逐流”与“菩提教”的字样便模糊下去。 若不仔细探查,难以辨认。 陈阳见状,一边依言用灵气包裹住自己胸前的令牌,一边好奇问道: “这身份令牌,除了标识身份,还有何具体用处?” 江凡解释道: “此物主要是杀神道规则的一种体现,算是一个身份象征。其本身并无太大攻防效用,且在判官面前无所遁形。” “是否选择显露,全凭修士自愿。” “我们隐去它,主要是为了避免过早暴露菩提教的身份,毕竟如今……” 他看了一眼满地尸首,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 他此举显然也包含了,对曹山河那位九华宗朋友的一丝…… 不易察觉的防备! 陈阳若有所思。 明白了江凡的顾虑。 菩提教本欲扬名。 如今却近乎全军覆没,若身份暴露,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曹山河手中的传音符微微震动。 他凝神感知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回讯了!” “他此次确实跟随九华宗队伍进入了杀神道。” “对于菩提教之事,他言及宗门似乎已有所察觉,正在悄然安排清查。” “他约我们单独会面,地点在……” 曹山河说出了一个小山坡的位置。 江凡看向陈阳,陈阳默默点头。 很快。 一行三人便来到了约定地点。 这是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杂草丛生,远处山峦叠嶂。 曹山河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势,确认与传讯中描述一致后,便示意两人在此等待。 自己则望向远方天空。 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则寻了块背阴的巨石,默默盘膝坐下,气息完全内敛。 如同顽石,连神识都未曾向外散开半分。 只是凭借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际尽头。 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山坡方向缓缓飞来。 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出那是一个身着九华宗制式袍服的中年男子。 身形不算高大,面容普通,但眼神颇为精亮。 他胸前悬浮着判官给予的虚幻令牌。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钟子彦三字,其后跟着九华宗的标识。 那中年男子钟子彦,驾驭遁光稳稳落在山坡上。 目光扫过曹山河。 脸上立刻堆起了熟络的笑容,快步上前: “老曹!真是没想到,你也前来这杀神道中历练啊!” “哈哈,只是你这名字……” “曹二牛?哈哈哈,这不是你当年在俗世时用的小名吗?” “怎地,入了这杀神道,还怀念起凡尘往事了?” 他语气轻松。 仿佛只是老友重逢的寒暄。 曹山河见到好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迎了上去: “唉,子彦,一言难尽啊。” “倒是你,之前我力劝你以菩提教行者的身份前来,彼此还有个照应……” “你为何执意拒绝了啊?” 他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似乎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然而。 就在曹山河迈步上前,距离钟子彦仅剩三步之遥时。 身后猛然传来陈阳冰冷急促的喝止: “曹山河,站住!别过去!” 曹山河脚步猛地一顿,愕然回头看向陈阳,脸上满是疑惑: “陈行者,为何啊?” 他不明白陈阳为何在此刻出言阻止。 这岂不是让好友面上难堪? 一旁的江凡,也是不解地看向陈阳: “陈行者,你这是……” 然而。 就在江凡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道无形的,带着锐利气息的灵光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 瞬间以钟子彦为中心扩张开来。 将整个山坡顶部笼罩在内! 结界光壁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压抑灵气的波动! 而原本面带笑容,快步迎上的钟子彦,在结界升起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彻骨的厉色! 他身形如电,疾掠而至。 右手并指如剑。 一道凌厉的法印,毫无征兆,直接印向了因陈阳喝止而微微愣神的曹山河胸膛! “噗——!” 曹山河完全没料到,至交好友会突然对自己下此毒手。 猝不及防之下。 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记重击! 他只觉一股尖锐狂暴的灵力瞬间透体而入,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脏腑。 剧痛传来,喉头一甜。 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 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咳咳咳……子、子彦……你……你这是为何……” 曹山河挣扎着抬起头,望向一步步走来的钟子彦。 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痛苦与茫然。 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襟。 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钟子彦停在曹山河身前数尺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情谊,只有冰冷的嘲讽与一丝后怕: “为何?曹山河!就是因为你!拉我加入那什么狗屁菩提教!” “说什么将来在东土开教,必能收获丰厚回报!” “我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要和那些躺在那边的菩提教行者一样,死无全尸,身败名裂了!” 曹山河闻言,如遭雷击。 脸上血色尽褪,依旧茫然: “你……你什么意思……那些行者……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阳,用他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揭开了残酷的真相: “此人,便是之前留守在汇合点,伏杀我教迟到行者的那十二名九华宗修士中的一人。” “什么?!” 曹山河猛地瞪大了双眼。 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子彦……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巨大的背叛感与身体的剧痛交织,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钟子彦冷笑一声。 目光转向被结界笼罩在内的陈阳和江凡,眼神中的杀机毫不掩饰: “你们两人,看来也是菩提教的余孽了?”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江凡则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试图交涉: “钟道友,既然你曾是我教行者,何苦如此?若有什么难处……” “闭嘴!” 钟子彦厉声打断江凡的话: “不要再叫我行者!我钟子彦,与菩提教毫无瓜葛!” 他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庆幸表情: “告诉你们也无妨!” “我九华宗,连同其他几家东土大宗,已然察觉了菩提教在东土的渗透……” “此次进入杀神道,剿灭尔等,便是首要任务之一!” “万幸啊!” “万幸我被安排参与此次行动,得以看清形势!” “否则……” “若等他日清算起来,我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目光扫过地上重伤的曹山河,以及被结界困住的陈阳和江凡。 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 “从今日起,我钟子彦,便再也不是菩提教行者!我与菩提教,再无半点关系!” 曹山河听到这里,还抱着一丝幻想,挣扎着想要劝说: “子彦,你何至于此……” “我们皆是道石之基,结丹遥遥无期,之前不是说好要彼此扶持,在这修真界携手共进吗?” “当初……当初我拉你入教时……” “你明明很是欣喜……” 然而。 当他看清钟子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冰冷杀意时。 他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多年修行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对方…… 是真的要杀他灭口! 果然。 钟子彦用他那平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说道: “你放心,我与菩提教的接触不深,仅仅是通过你一人。” “只要你们今天都死在这里,就不会有人追查到我曾短暂入教这件事。” “老曹,我之前没在那些尸体里找到你,还着实担心了一阵……” “没想到,你竟然主动联络我……” “这真是,天助我也,让我能亲手了结这最后的隐患!” 话音未落。 钟子彦眼中凶光毕露。 抬手间。 又是一道凌厉的庚金法印凝聚,毫不留情地向着曹山河的眉心要害印去! 这一击若中,曹山河必定神魂俱灭! “混账!你竟真要杀我灭口?!” 生死关头。 曹山河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重伤之躯猛地向旁一滚。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钟子彦一击落空。 眉头微皱。 但并未慌张。 而曹山河虽躲开致命攻击,却也因强行催动灵力牵动伤势,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气息更加紊乱。 他下意识地想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青锋长剑御敌。 然而刚一运转灵力,便感觉周身经脉滞涩。 丹田气海中的灵力流转变得极其缓慢,孱弱,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老曹,不必白费力气挣扎了。” 钟子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冷笑: “我既然布下这阵法结界,自然早有准备。” “此阵不仅有困敌之效,更能极大削弱阵内敌人的灵力运转。” “你本就身受重伤,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曹山河脸色惨白如纸,感受着体内几乎难以调动的孱弱灵力,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带着哀求和不解: “何必……何必如此……子彦,我们……” 然而。 他话未说完。 耳边却传来了陈阳那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 “让开!” 曹山河一愣。 下意识地转头,只见陈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正向着他这边走来。 他脸上那粗糙的黑色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陈行者,你退下!” 曹山河急道。 钟子彦是九华宗弟子,又有阵法削弱…… 陈阳只是筑基初期,还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 如何能是对手? “此事是我引来的祸端,我没想到此人竟会背叛……” 而那钟子彦见状,更是发出不屑的冷笑: “哼,死到临头,还想逞英雄?” “不要胡说八道,我钟子彦清清白白……” “与菩提教从无瓜葛!” 他目光扫向正在运转灵力的陈阳,感受到其灵力自下丹田而起。 分明也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心中更是轻视。 一个筑基初期的道石之基,在锁灵结界下,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然而。 就在下一刻…… 随着陈阳双手掐诀。 一道玄奥古朴的法印自他掌心浮现。 初看之时。 那法印青光流转,生机盎然。 仿佛一片初生的翠叶,轻盈欲飞。 正是青木祖师所传万森印中的起手式…… 翠宝印! 但就在这法印成型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洪荒太古的厚重,磅礴,霸道的气息,猛地从那看似轻灵的翠宝印中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结界光壁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陈阳周身那被结界削弱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节节攀升! 那不再是轻飘飘的翠叶。 而是凝聚了无边森罗,承载了万木之重的翻天印玺! 钟子彦脸上的不屑与冷笑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瞳孔骤缩。 感受到那股足以威胁他生命的恐怖气机。 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凝聚法印对抗。 然而。 陈阳的动作更快! 那汇聚了惊人力量的翠宝印,已如同陨星坠地。 撕裂空气! 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之势,向他轰然镇压而来! 两人同为道石之基。 但陈阳这道石之基的浑厚与力量,远超常理! 更是抢占了绝对的先机! “不——!” 钟子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嘶吼。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坡上炸开! 那翠宝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钟子彦匆忙抬起格挡的双臂,以及大半个胸膛之上! 没有僵持,没有抵消。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积雪,钟子彦的护体灵光瞬间破碎。 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紧接着。 他半边身躯,连带着胸腔内脏,在那股霸道无匹的力量下,直接被轰得粉碎! 血肉横飞! 他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狠狠撞击在身后的结界光壁上。 将那光壁都撞得显形,剧烈波动,然后才软软地滑落在地。 钟子彦瘫在地上。 仅存的半边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茫然与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瞪大了双眼。 死死地盯着依旧保持着推出法印姿势的陈阳。 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最终。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彻底断绝。 至死…… 也无法瞑目。 山坡上。 一片死寂。 重伤的曹山河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几乎不成人形的钟子彦尸体。 又看了看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蝇的陈阳。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陷入了彻底的石化状态!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甚至于站在陈阳旁边的江凡,此刻也是心脏狂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看着陈阳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方才那一印之威…… 哪里像是筑基初期? 哪里像是道石之基?! 下一刻。 陈阳那冰冷漠然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清晰地传入江凡和曹山河的耳中: “此人……” “乃九华宗恶徒,心性歹毒!” “背叛我教,更参与伏杀我教行者,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我等身为菩提教行者,清理门户,为同教兄弟报仇雪恨,乃是分内之事!” 他说着。 目光转向似乎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江凡。 那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江行者,你认为呢?本行者的话……有没有道理?” 江凡被陈阳那冰冷的目光注视着。 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声音都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有道理!有道理!陈行者所言,句句在理!此獠当诛!当诛!” 第189章 锁灵绝杀阵 江凡话音落下的刹那,山坡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结界残余能量消散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远处山林间若有若无的风声。 曹山河的目光,从地上那惨不忍睹的钟子彦尸体上艰难移开。 最终落在了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得可怕的陈阳身上。 这一刻。 他看向陈阳的眼神,与之前…… 已截然不同!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油然而生的敬畏! 钟子彦…… 他的那位至交好友,虽然同样筑就的是道石之基,天赋并不出众。 但凭借九华宗相对优渥的资源与自身的苦修,不久前也成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修为实力与自己相比,也不过是稍逊一线而已! 若在平时公平对决,曹山河自忖即便能胜,也需经历一番苦战。 绝不可能如此轻易。 然而。 方才陈阳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却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 将全神戒备,甚至身处自身布置的结界内的钟子彦,瞬间轰杀!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霸道得让人心生寒意! 这一幕,给曹山河带来的冲击。 远比他看到两百同教行者尸横遍野时更为强烈。 那是一种对认知底线的颠覆! 陈阳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的的确确是最基础,最寻常的道石之基的气息。 运转路径也是自下丹田而起,清晰可辨。 但…… 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那法印中蕴含的,令他灵魂都感到震颤的古老厚重之意。 却远远超出了他对于,道石之基的所有想象。 甚至比他接触过的少数几位道纹筑基的凌霄宗弟子,更加令人心悸! “这……这绝非常理!” 曹山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 他强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剧痛,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同样一脸震撼尚未完全消退的江凡。 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传音问道: “江凡……你,你该不会对我有所隐瞒吧?这位陈行者……他究竟……” 他欲言又止。 目光在陈阳身上反复逡巡。 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莫非…… 这位陈行者根本不是什么东土小派出身的普通修士。 而是来自西洲菩提教总坛! 为了此次杀神道行动,秘密派遣而来的真正天骄人物? 否则…… 如何解释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实力? 然而。 话还没问完。 体内伤势的剧痛猛地加剧,令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五脏六腑,带出更多的血沫。 钟子彦偷袭的那一记庚金法印,狠辣无比。 不仅震伤了他的内腑,连胸骨都碎裂了好几根。 筑基修士虽有灵力护体,生命力远超凡俗。 但毕竟尚未凝聚金丹,无法像结丹修士那般,以精纯丹气迅速滋养,修复严重伤势。 更别提断肢重生。 这境界的差距,在疗伤恢复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一旁的江凡见状,暂时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对陈阳的重新评估。 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曹山河。 他迅速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暗红色的精致玉瓶。 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淡淡铁锈与腥臭的气味飘散出来。 “曹行者,快,快服下这个!” 江凡语气急促。 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 一滴浓稠得如同墨玉,红到近乎发黑的液体,缓缓滴落在曹山河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那滴液体仿佛有生命般。 一接触嘴唇便迅速渗入。 紧接着。 曹山河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体内紊乱的气息,开始快速平复。 萎靡的灵力如同干涸的河床得到了甘泉滋润,重新焕发出活力。 更令人惊异的是…… 他那因胸骨碎裂,而明显塌陷下去的胸膛,竟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肌肉与骨骼似乎在某种强大生命力的催动下…… 自行蠕动,接续,充盈起来! 虽然不可能瞬间痊愈如初,但严重的伤势确实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并且开始了高速的修复! 这一幕。 自然吸引了刚刚检查完钟子彦储物袋,正将其系在腰间的陈阳的注意力。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凡手中,那个暗红色的小瓶。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何物?” 陈阳的声音平静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红瓶上。 他亲眼看到曹山河服下那滴诡异液体后,重伤之躯竟能如此迅速地得到稳定和修复。 这效果,比他修炼的乙木化生诀在疗伤方面,似乎还要霸道直接几分! 只是。 那液体给他的感觉…… 除了惊人的效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淡淡不适感。 以及一丝微弱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江凡见陈阳询问,便将小瓶的塞子重新盖好,坦然解释道: “此乃我教圣药之一,名为血髓精元。” “据说采集了多种珍稀灵兽精血,辅以秘法炼制而成!” “对于修复肉身损伤,接续断骨,催发生机有奇效。” “只要是肉身层面的创伤,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或者伤及神魂根本,大多能起作用。” “像我们这些在外行走的行者,时常会遇到危险,教中便会定期通过上级行者发放一些……” “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这份,便是从负责我这片区域的六叶行者那里领取的。” 陈阳默然。 目光在那暗红小瓶上停留片刻。 心中那丝熟悉与不适感交织。 却并未深究。 只是将其记下。 江凡收好那瓶血髓精元,又取出了另一个样式相仿,但略大一些的红色玉瓶。 递给气息逐渐平稳的曹山河: “曹行者,这里面是血髓丹,药性温和许多,主要是辅助修行,壮大气血根基,对你恢复元气也有好处。你且收好,回去后慢慢调养。” 曹山河接过,道了声谢,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他看了看地上钟子彦那逐渐冰冷的尸体,又感受着体内那血髓精元带来的温暖修复之力。 心中百感交集。 即便方才钟子彦要杀他灭口,背叛得如此彻底。 但毕竟曾是多年好友。 此刻亲眼看着对方死在自己眼前…… 这种滋味,着实难以言喻。 江凡见状,叹了口气。 拍了拍曹山河的肩膀,安慰道: “曹行者,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你伤势虽暂时稳住,但内里还需时间调养,这杀神道中危机四伏,尤其是如今九华宗显然在针对我教……” “不若,你先返回外界吧。” “一则安心养伤,二则也可探听一下风声……” “看看外界对我教的情况究竟如何。” 曹山河闻言,脸上忧虑更甚,叹息道: “返回……” “江行者,你说,我如今还回得去吗?” “九华宗既然已经察觉并开始清洗我教行者,那凌霄宗内……” 他想起了在那片染血空地上看到的几具熟悉面孔。 正是来自凌霄宗内,与他一样秘密加入菩提教的同门。 连九华宗都动手如此狠辣迅速,凌霄宗内部,难道就毫无动静? 一旁的陈阳却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地分析道: “曹行者暂且不必过于担忧。” “若你的身份当真彻底暴露,今日前来清理门户的,就不会只有钟子彦一人……” “而是九华宗,乃至可能联合其他宗门的大规模搜捕了。” “此人单独前来,说明他更多的是为了自保。” “清除自己身上的隐患。” “我记得你闲谈时说过,你在凌霄宗内一向谨慎,未曾与其他教众公开联络……” “只要小心应对,暂时应无大碍。” 曹山河听了陈阳这番分析,仔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 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陈行者所言甚是。那我便先行离开这杀神道,返回宗门,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探听消息,再见机行事。” 他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用手指蘸着尚未干涸的鲜血,迅速在地面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传送法阵纹路。 随即。 他将那枚已经使用过一次,血线黯淡了许多的铜片握在掌心。 注入灵力。 阵法光芒亮起,空间波动将曹山河的身形缓缓包裹。 在即将彻底消失前。 他转过身,郑重地对着陈阳抱拳,深深一拜,语气诚恳无比: “陈行者,今日救命之恩,曹某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请放心,你之前所托……” “只要曹某还能安然留在凌霄宗,必定竭尽全力,为你仔细探查。” “一有消息,定会设法告知!” 陈阳看着曹山河那认真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方才自己出手救下他,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光芒彻底吞没曹山河。 传送阵光芒熄灭,山坡上只剩下了陈阳与江凡两人。 以及钟子彦那逐渐僵硬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江凡看着曹山河消失的地方,松了口气。 随即转向陈阳。 语气变得严肃而带着请示的意味: “陈行者,曹山河已先行离开。接下来……我们二人,该如何行事?”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半。 便敏锐地注意到,身旁陈阳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只见陈阳虽然静立原地,但那透过粗糙面具眼孔露出的双眸之中,隐隐有红光闪烁。 时隐时现。 如同暗夜中躁动的火星。 他周身。 那股原本因战斗结束,而略有平息的沉重杀气,此刻非但没有消散…… 反而似乎在缓慢地重新凝聚,升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紧接着。 江凡耳边传来了陈阳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更加冰冷。 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江行者,那便跟着我一起吧。此地……还有很多九华宗的恶徒,需要清理……” 此言一出,让江凡心中没来由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之前,判官判定陈阳道基时的异常。 想起陈阳那远超常理的战力。 更想起他面对九华宗时那股近乎蚀骨的仇恨…… 一个模糊而不安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接下来的几日。 江凡的这个预感…… 迅速变成了让他心惊胆战的事实! 陈阳根本没有离开杀神道的打算。 他带着江凡,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在这片苍茫而危险的山野林地之间游荡,潜伏。 他们所做的事情,单一而明确…… 寻找并袭杀落单或小股的九华宗修士! …… 一处幽深的密林边缘。 斗法的轰鸣与灵力爆裂的光芒刚刚平息不久。 三名身着九华宗制式袍服的修士,背靠背呈三角阵型站立。 但他们的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 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就在片刻之前。 他们在这片林中例行巡查,忽然遭遇了两个戴着古怪黑色面具,气息被刻意遮掩,连身份令牌都隐去的修士。 对方一言不发。 其中一人骤然发难。 攻势凌厉无匹,他们三人仓促迎战,竟完全落于下风。 不得不立刻施展出宗门擅长的联手结阵之术。 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 就在他们三人的灵力刚刚勾连成阵,庚金之气勃发,形成一个淡金色的防护光罩的刹那! “苍松印!” 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自那为首的黑面具修士口中吐出。 这出手修士,正是陈阳! 下一刻。 陈阳双手结印,一道青光迸发。 那光芒并非翠宝印的生机盎然,而是化作了一株巍峨苍劲,枝干如铁的古老松柏虚影! 这松影带着一股镇压山河,历经风霜而岿然不动的磅礴意志,悍然撞上了三人仓促结成的庚金法阵!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 三人联手布下的,足以让寻常筑基后期修士头疼的防御阵法,在那苍松虚影的冲击下,竟连一息都未能支撑。 便轰然碎裂,化为漫天光点! 苍松虚影去势不减。 带着碾压般的沉重力量,狠狠印在了因阵法破碎而遭受反噬,身形踉跄的三人身上!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三名九华宗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便被那恐怖的力道震碎了心脉脏腑。 口喷鲜血。 如同被狂风刮倒的稻草人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林间腐叶之上。 生机瞬间断绝。 陈阳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那苍松虚影也随之消散。 他迈步上前。 动作熟练而冷漠地检查着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将他们腰间的储物袋一一取下。 看也不看便收入自己怀中。 “九十七。” 一个冰冷的数字,从陈阳口中吐出。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却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全程目睹这一切的江凡耳中。 江凡站在原地。 看着陈阳那平静得近乎麻木地收取战利品的背影。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开来,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地上这三名九华宗修士,虽然都只是道石筑基,但个个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而且显然受过严格的宗门训练。 反应迅速,配合默契。 最后关头更是联手结阵。 这等阵容,就算是曹山河那样的筑基后期剑修遇到了,恐怕也要暂避锋芒,不敢硬撼。 然而在陈阳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狗。 被一记法印轻易碾碎! “他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江凡心中骇然,已经无法用常理来估量。 “难道……” “真的已经堪比那些东土大宗,精心培养的筑基天骄了?” “可陈行者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啊!” 这巨大的反差,让江凡感到无比困惑。 甚至有一丝恐惧。 然而。 更让江凡感到心惊肉跳的,并非是陈阳深不可测的实力。 而是这几日来,他逐渐窥见的一丝真相。 最初。 他将陈阳那滔天的愤怒与杀意,理解为重情重义。 是短暂入教后便对菩提教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 因而对九华宗的暴行义愤填膺,誓要报仇。 这让他感动不已。 但连续数日,跟随陈阳在这杀神道中,如同索命冤魂般追杀九华宗弟子。 看着陈阳一次次冷静地选择目标,雷霆出手,计数,收取储物袋…… 江凡慢慢回过味来了。 眼前这位陈行者,与其说是为了菩提教复仇,不如说更像是为了宣泄某种积压已久的,个人层面的滔天恨意! 他口中计数的九十七…… 那冰冷的数字背后,仿佛不是战绩。 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指标,是某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执念! 这行径,不像是在执行教派任务。 更像是在清算一笔刻骨铭心的私仇! …… 就在这时。 收好储物袋的陈阳,默默转身,向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看似平稳,但细心的江凡却注意到,那步伐似乎比前几日略显虚浮。 陈阳那原本整洁的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已经干涸或新鲜的血污。 他自己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显然在连番高强度的袭杀与战斗中,自身也消耗巨大。 甚至可能受了些不轻的暗伤。 江凡听见陈阳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距离一百零三……还差六人……不,不够……远远不够……一定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九华宗……” 听到这近乎梦呓般的低语。 江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陈行者!停下!清醒一些!” 江凡猛地提高声音。 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担忧,低喝道。 然而。 陈阳仿佛没有听见。 依旧目光发直,脚步不停。 甚至有些踉跄地向着前方,弥漫着淡淡雾气的林地走去。 江凡心中一颤,不再犹豫。 他猛地想起之前陈阳情绪失控时,那串清心菩提子手链的效果! 当机立断。 他身形一闪,拦在了陈阳身前。 同时飞快地从自己怀中,取出那串深褐色的珠子手链。 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阳有些僵硬的手中! “你先不要走!听我的,先打坐调息一会儿!” 江凡语气坚决。 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或许是掌心接触到那串带着清凉温润气息的菩提子,陈阳前行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 看着手中那串平凡无奇的手链。 说也奇怪,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菩提子的瞬间…… 眼中那闪烁不定,令人不安的红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清泉洗涤。 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褪去了一些! 那股萦绕周身,近乎实质的沉重杀意,也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江凡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同时也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是受到了影响!” 他不敢耽搁。 趁着陈阳神智稍有恢复,连忙半扶半拉地带着他,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的,被巨大藤蔓遮蔽的山壁凹陷处。 让陈阳盘膝坐下。 “凝神静气,运转功法,什么都不要想!” 江凡在一旁护法,低声道。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陈阳手握清心菩提子,依言闭目调息。 他体内那因连番激战和杀意沸腾,而有些躁动甚至紊乱的灵力,在那菩提子散发出的清凉气息浸润下,逐渐归于平顺。 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充满血腥与仇恨的画面。 以及那股仿佛源自外界,不断诱惑他沉溺于杀戮的莫名低语…… 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许久之后。 陈阳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刻。 他眼中的红光已彻底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 只是那深邃之中,多了几分疲惫,茫然。 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悸。 “江凡,我……” 陈阳轻轻皱眉,声音有些沙哑。 他低头看向依旧被自己紧紧握在手心的手链,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这些日子……我……” “你还记得这些日子做了什么吗?” 江凡见他眼神恢复清明,松了口气。 但语气依旧严肃。 陈阳沉默片刻。 一幕幕画面: 潜伏、锁定、袭杀、计数…… 那些极少在他过往修行生涯中出现的大规模,有目的的杀戮场景,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脸色也微微发白。 那真的是自己做的吗? 那个冷酷计数,仿佛被仇恨吞噬的身影,真的是自己? “唉……” 江凡见他这般反应,叹了口气: “你之前对我出手时,杀气就重得吓人。” “我当时就担心你会被此地气息影响,特意又去找了上级行者,多要了一些清心菩提子,为你串了这串手链,本想着以防万一。” “没想到……” “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听闻江凡的话语,陈阳再次看向手中的手链。 指尖摩挲着那几颗温润的珠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江凡继续分析道: “你应该是被这杀神道中积攒的杀戮之气影响了。” “杀神道历史悠久,在东土开启了十轮,存在了超过千年岁月!” “每一轮都有无数修士在此厮杀,陨落……” “其中不乏心智被杀戮吞噬,或者本身就戾气极重之辈。” “他们的怨念、杀意、不甘,日积月累,早已融入这方天地的规则与气息之中。” “寻常修士或许只是感觉此地压抑,容易冲动,但像你这般……” “本就心怀强烈执念或仇恨的,或许在某个瞬间,心神失守……” “便极易被这些积攒了千百年的负面气息,潜移默化地影响,放大内心的恶念与杀意。” …… “我……被影响了……” 陈阳喃喃自语,接受了这个解释。 之前刚进入杀神道时。 他就感觉到此地血腥气格外浓重,心中那股对九华宗的恨意便有些难以抑制。 等到亲眼目睹两百位菩提教行者横尸当场。 那一瞬间…… 眼前仿佛与青木门废墟上那场寒风秋雨,遍地同门胸膛爆裂的惨状重叠在了一起! 自己被王升镇杀、山门被炼化、地底挣扎数十年、寻人无路的种种愤懑与绝望…… 如同火山般喷发! 对九华宗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的恨意,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让他不知不觉间…… 沉溺在了以杀止恨的疯狂之中。 江凡看着陈阳逐渐清明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还是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陈行者,其实……” “你这些日子对九华宗修士出手,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我菩提教报仇吧?” “你与九华宗之间……” “是不是过去就曾有过不小的私怨?” 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沉默地看向江凡。 江凡见状,心中了然。 继续说道: “毕竟,九华宗是道盟旗下的重要宗门,常年为道盟处理各种事务,镇压不听话的小宗门、清剿邪修、争夺资源……” “得罪的势力与个人不计其数。” “想必是你过去所在的宗门或者自身,曾与九华宗结下过梁子。” “这次见到我教行者被他们如此屠戮,触景生恨。” “才让你……” 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几乎点破了陈阳内心深处最大的疮疤之一。 陈阳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江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此人实力或许不算顶尖,但能在东土行走多年,为菩提教发展势力…… 这份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领,确实不容小觑。 见陈阳默认,江凡神色反而放松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是非恩怨,个中详情我不了解,也不会妄加评判。” “只是,陈行者,在这杀神道中,最忌讳的便是心神失守,被杀戮之气左右。” “一味沉溺于复仇与杀戮之中,只会逐渐迷失自我。” “最终或许大仇未报,自己反而先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或者……” “成为他人杀戮名单上的又一个数字。”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 江凡的话,如同警钟在他心中敲响。 他想起了青木祖师提及杀神道时的淡然,想起了沈红梅曾说在此地领悟毒噬之法的凶险…… 此地。 果然是磨砺与沉沦并存的双刃剑。 “这串清心菩提子,你且收好,随身佩戴。” 江凡郑重道: “将来若是心绪起伏剧烈,感觉杀意难以自控时,便拿出来握在手中,默运功法,守持灵台清明。” “此物虽非法宝,但于此刻的你……” “或许比任何攻伐法宝都重要。” 陈阳看着手中这串看似普通,却数次救他于心神迷失边缘的手链,心中涌起一丝感激。 他点了点头。 将其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清凉温润的感觉顺着手腕经脉丝丝缕缕传来,让他有些躁动的内心彻底平复下来。 “杀神道的道途,听说就在这一两日要开始衍变了。” 江凡见陈阳恢复,便说起正事: “此地很快会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规则也将不同。” “我们还是先一步离开吧。” “我也实在不放心曹行者那边的情况,需要尽快将此地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九华宗已经动手,且知晓我教部分人员名单的消息,上报六叶行者。” 陈阳此刻心神清明,略一思忖,便同意了江凡的建议。 继续留在此地,确实弊大于利。 两人达成一致,便准备起身。 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布置传送阵离开。 然而。 就在陈阳刚刚站起身,江凡也松了一口气,准备商讨具体离开路线时…… …… “两位,杀了我九华宗这么多弟子,就想要这般轻易地一走了之吗?” 一道冰冷,倨傲,带着明显怒意与杀机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 骤然自两人头顶的天空中炸响! 那声音似乎蕴含了某种音波秘术,响彻了这片山林。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的薄雾都被震散了几分! 陈阳和江凡心中同时一凛。 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高空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凌空站立着九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刻薄的冷峻。 双手负在身后,青袍猎猎,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目光仿佛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在他身后。 八名同样身着九华宗袍服的修士一字排开。 个个气息凝实,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更有两人达到了筑基后期! 九人隐隐形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气机相连。 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庚金之气,如同无形的牢笼。 已然将下方陈阳与江凡所在的这片区域牢牢锁定! 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那为首青年眼中寒光一闪,与其他八人几乎同时双手掐诀! 刹那间。 九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自九人手中冲天而起。 又在高空交织。 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色光网。 携带着凌厉无匹的锋锐之气,与镇压一切的沉重威压。 向着下方的陈阳与江凡,轰然笼罩而下! 光网未至。 那恐怖的灵压已然让地面微微震颤,草木低伏,空气凝固! 江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呼出声: “这结阵……是九华宗的锁灵绝杀阵!小心!” 陈阳瞳孔骤缩。 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传来阵阵清凉,让他保持着极致的冷静。 他体内那浑厚得不可思议的道石之基灵力,如同沉睡的巨兽,开始缓缓苏醒。 第190章 芳草印 九华宗此番杀神道开启,与东土其他大宗一般,派遣了先遣队伍。 不多不少…… 整整三百位筑基弟子! 于开启之初便陆续进入这百年筑基之地。 按照惯例,这最初的阶段…… 在杀神道尚未衍化出明确道途,规则最为模糊混乱的时期,各方势力多以探查,熟悉环境,登记名号为主。 虽说免不了小规模冲突,但对于九华宗这等东土大宗而言…… 通常情况下几乎不会出现什么像样的伤亡! 然而。 就在这几日。 负责统筹此次先遣队伍的几位核心弟子,却陆续收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起初。 只是零星两三个弟子在例行联络时失去了回应。 这在广袤的杀神道中并非没有先例。 或许是误入了某些天然险地隔绝了通讯…… 但很快。 失去联络的名单开始变长,从三五人,到十几人,再到几十人…… 并且。 所有失联弟子最后出现的位置,似乎隐隐勾勒出某些特定的活动区域。 当初步统计显示,疑似失联殒命的弟子数量竟高达八九十人之巨时。 九华宗此次前来的三位领头者终于坐不住了。 这绝非寻常! 对方下手极为干净利落,现场很少留下完整的尸首,甚至刻意清理过斗法痕迹。 但从那些微弱的灵力残留,无法彻底抹除的法印轰击印记。 以及某些偏僻角落,偶然发现的一两片染血衣袍碎片来看。 这分明是一场袭杀! 目标明确…… 九华宗弟子。 过去。 杀神道中并非没有仇视九华宗的散修或小派修士埋伏报复。 九华宗作为道盟重要成员,执行清理任务时得罪的势力数不胜数。 但像这般。 在短时间内。 以如此精准狠辣的手段,连续袭杀近百名九华宗筑基弟子的事情,却是…… 闻所未闻! 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复…… 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或是一种冷酷的示威。 消息传回,九华宗的三位道纹修士,立刻警觉起来。 他们一边将情况紧急传讯回宗门,一边迅速调整策略,不再分散探查,而是以九人为一小队。 形成基础的锁灵阵雏形。 在疑似出事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与排查。 终于。 在这一日的黄昏。 发现了刚刚结束调息,正准备离开的陈阳与江凡。 虽然两人戴着粗糙的黑色面具,胸前的身份令牌也被灵气刻意遮掩,看不清具体名号与所属势力。 但这鬼鬼祟祟的模样…… 出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和地点,本身就已足够可疑。 更何况。 那为首领头青年心思缜密,目光如炬。 在居高临下审视之时,已然感受到下方两人身上隐隐传来的凌厉气息,与淡淡血腥味。 那是经过激烈厮杀后,短期内难以彻底掩盖的痕迹。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领头青年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对方遮掩身份,形迹可疑,那便先拿下再说! 于是。 便有了方才那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以最强阵势碾压而下的一幕。 …… 锁灵绝杀阵。 乃九华宗筑基期弟子所能掌握,最具代表性的合击阵法之一。 九人各据方位,气机相连。 以自身庚金灵气为引,勾动阵法之力。 一旦陷入其中…… 寻常筑基修士,哪怕是筑基后期,若无机缘巧合或特殊破阵手段,也唯有被慢慢磨死或瞬间绞杀的下场。 此刻。 巨大的金色光网已将陈阳与江凡所在区域彻底笼罩。 光网之上。 符文流转,锋锐的庚金之气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空气。 发出嗤嗤轻响。 阵内的灵气变得极为粘稠,凝滞。 仿佛置身于深海之底。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力调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江凡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挣扎着运转灵力,试图在身前布下一层防御。 但那灵力离体不到三尺,便如同陷入泥沼,迅速消散,效果微乎其微。 他心中一片冰凉。 “陈……陈行者……” 江凡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看向身旁依旧站立着的陈阳。 却发现陈阳虽然眉头紧锁,目光凝重。 但似乎并未像他这般被阵法效果彻底压制。 至少…… 陈阳的眼神依旧锐利,仿佛那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举步维艰的灵压,对他而言只是稍感不适。 高空之上。 那领头青年见阵法已成,猎物入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并未急着发动绝杀攻势。 而是衣袖随意一挥。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庚金气劲,如同无形的利箭。 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分别射向陈阳,与江凡的脖颈! 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狠辣刁钻。 旨在试探,亦在立威。 若对方连这随手一击都避不开,那便直接了账。 省却麻烦。 陈阳瞳孔微缩。 在那气劲及体的刹那,脚下步伐诡异一错。 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平移半尺。 那道袭向他脖颈的庚金气劲擦着他的衣领飞过。 “嗤”地一声没入后方地面。 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江凡虽然被阵法压制得厉害,但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行者。 生死关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旁扑倒,虽然狼狈不堪,衣衫被地面碎石划破。 但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索命气劲。 然而。 就在两人闪避的瞬间。 那掠过的庚金气劲所带起的锐利锋芒,却如同最灵巧的剃刀。 “嗤啦”一声。 恰好划过了他们胸前,那层用来遮掩身份令牌的薄薄灵光! 灵光应声而破。 如同水泡般消散。 两人胸前。 那由杀神道判官凝聚的虚幻令牌,再无遮挡。 清晰地暴露在九华宗众人的视线之下。 “江逐流……陈阳……” 领头青年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了木牌上的字迹。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 随即。 看到了后面紧跟着的三个字…… 菩提教! “原来是西洲菩提教的余孽!” 领头青年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恍然与更深的杀意: “我还以为,前几日那一网,已经将你们这些偷偷摸摸的老鼠清扫干净了。” “没想到,竟然还漏了两只!” “看来,之前我宗弟子接连遇袭,便是你们二人所为吧?” 他身后的几名九华宗弟子闻言,也纷纷露出恍然与愤恨之色。 原来是菩提教的人在报复! 难怪下手如此狠辣,专挑他们九华宗弟子下手! …… 江凡听到对方一口道破自己二人的根脚,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身份彻底暴露,又深陷这闻名东土的锁灵绝杀阵中。 天上还有一位虎视眈眈,道纹筑基的九华宗核心弟子……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绝境! 他忍不住看向陈阳。 却见陈阳依旧沉默,只是抬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高空那魏姓青年。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行者……” 江凡忍不住低声唤道,声音干涩: “那九人之阵,若要发挥出锁灵绝杀的最大威力,维持阵法核心运转之人,必须至少是道纹筑基,灵力运转速度与质量方能支撑!” “此人……” “此人必是道纹筑基无疑!” 他这是在提醒陈阳。 对手的筑基品质远超他们,绝非之前袭杀的那些九华宗弟子可比。 陈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在那领头青年出手布阵的刹那,他便已察觉。 对方灵力运转的源头在中丹田,气息流转圆融迅捷。 比他从下丹田催动灵力,快了不止一筹! 这也意味着,对方施展术法,调动阵法之力的速度,天然就占据优势。 方才对方抢得先机,瞬间成阵,固然有出其不意的因素。 但这道纹筑基的天然优势,也是关键。 如今这阵法已成,当真如同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陈阳能感觉到,四周那无形的锁灵之力正在不断渗透,挤压。 试图进一步迟滞,甚至冻结他体内的灵力流转。 若非他道基异常浑厚,灵力总量与凝实度远超同侪…… 此刻恐怕早已如江凡般举步维艰。 …… “哼,那两百多号人都没逃掉,就凭你们两人,还想跑?” 这时。 领头青年身旁,一位少女嗤笑出声。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优越感: “我九华宗的锁灵绝杀阵下,还没听说过哪个筑基修士能活着闯出去!” 这句充满蔑视的话语,如同针尖般刺入陈阳耳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头,声音冰冷地问道: “莫非,前几日灭杀我教两百行者的,就是你们这九人?” 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疑虑。 也是评估眼前阵法威力的关键。 若这九人阵法真有……覆灭两百位筑基的恐怖威力! 那今日当真半点机会也无。 …… “那倒不至于。” 那少女似乎心直口快,闻言便接口道: “你们虽是乌合之众,可数量也真多啊。” “此次围剿你们菩提教,我九华宗共出动八十一人,由三位道纹师兄领头,分作九队。” “每队九人,以九九连环之阵,方才将你们那些妖人一网打尽……”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显然对宗门的这次行动颇为自豪。 …… “闭嘴!” 然而。 她话未说完。 便被那领头青年厉声喝断! 青年脸色一沉,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少女一眼。 眼中带着责备与警惕: “我不是让你立刻传讯通知……另外两位领头师兄前来汇合吗?你还在此聒噪什么?!” “魏师兄,我……” 那少女被呵斥得脖子一缩。 脸上露出讪讪之色,连忙低头取出传讯玉佩,开始低声传递信息。 但这番对话,已足够陈阳获取关键信息。 九华宗此次针对菩提教的行动,出动了八十一人。 由三位道纹筑基领头,分九队,每队九人…… 眼前这一队,只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这位魏姓青年,便是三位道纹筑基之一。 另外两位,正在赶来! “还有两位道纹筑基……” 陈阳心中一沉…… 压力倍增! 一个大宗,一次性派出三位道纹筑基进入杀神道先遣队。 而根据曹山河之前所言,大宗派遣的先遣人数通常在三百以上。 九华宗的底蕴,果然深厚。 “糟了……真的完了……” 身旁的江凡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口中喃喃,充满了绝望。 一个道纹筑基领衔的锁灵绝杀阵已然难以应付。 若等另外两位道纹筑基率领的队伍赶到,形成合围。 那真是十死无生…… 半点生机也无了! “陈行者,你……你快想想办法啊!” 江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而颤抖: “他们另外两人一到,我们就真的……” 陈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阵内特有的锋锐之气,刺痛着他的感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传来丝丝清凉。 助他驱散心头因绝境而生的那一丝慌乱。 办法……办法…… 他目光再次扫过头顶那流转不休,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金色光网。 …… “那我便……试一试第三印吧!” 陈阳忽然道。 江凡听到陈阳话语,不由得一愣: “第三印?” 这几日并肩作战,他见过陈阳施展翠宝印的生机盎然,也见识过苍松印的厚重威能。 这两式法印玄妙非常。 不似小门小派能有的传承…… 倒让江凡隐隐觉得有些东土大宗的底蕴。 此刻听闻还有第三印,他眼中不禁一亮: “什么第三印?” 陈阳的目光掠过天空中那九道身影,沉声对江凡说道: “便是能破开这九华宗阵法的印法。” “我早年曾被困于九华宗的结界阵法中,束手无策。” “后来有幸得一位前辈指点……” “说九华宗的阵法结界,乃三三之法,多循木、水、金三行。” 他顿了顿,看向那笼罩四野的金色光网: “如今这锁灵绝杀阵,以庚金锋锐之气为表,为杀伐之刃。而我这般第三印,恰好能破它!” 这番话不仅江凡听见了。 天空中那九华宗一行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少女修士闻言,当即嗤笑摇头: “破开?这些菩提教的妖人真是会说大话!” 然而为首的领头魏师兄,神色却凝重了几分。 他盯着下方陈阳的动作,眼神锐利如鹰。 只见陈阳已然抬手,开始缓缓结印。 这万森印第三式…… 芳草印! 他往日施展时总觉得难以驾驭,那无边生机稍有不慎便会失控。 但此刻。 在这绝境之中,他反倒不必再顾虑控制。 只需将一身浑厚灵力,尽数灌注其中! “芳草印……” 陈阳轻声吐出三字,手中法印骤然成型! 下一刻。 嗡! 一股磅礴浩瀚,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木行灵气,以陈阳为中心轰然爆发! 地面震颤。 岩石缝隙中,原本枯黄的落叶间,甚至那金色光网笼罩下的空气中。 无数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 抽枝长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那锁灵绝杀阵的内部空间,竟被这疯狂生长的无尽青草迅速填满! 翠绿的草叶相互纠缠,坚韧的草茎向上攀爬,浓郁的绿色如同潮水般汹涌…… 转眼间。 便将陈阳和江凡的身影淹没大半。 更沿着阵法光壁不断向上蔓延。 仿佛要凭这草木生机,硬生生撑破这庚金牢笼! “怎么回事?!” “这……这是什么术法?!” “锁灵阵为何没有压制住他的灵力?!” 高空之上。 那几名维持阵法的九华宗弟子惊呼连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阵法的效果似乎对下方那疯狂生长的草木之力影响极小! 那些草木仿佛不受阵法中粘滞灵气的限制。 生长得肆无忌惮! 领头的魏姓青年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一片浓郁的,几乎要滴出绿意的草海,沉声道: “不对!这锁灵之力对他影响有限!此人的灵力……有古怪!”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下方此人明明只是筑基初期,道基也似乎是普通的道石之基…… 但此刻爆发出的灵力,却强横得不像话! 这绝非寻常道石筑基所能拥有! “魏师兄,那人到底要做什么啊?” 那少女修士也慌了。 看着下方那越来越厚,几乎要将阵法空间撑满的草团,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魏姓青年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下方,手中法诀变幻。 试图催动阵法,凝聚更强的庚金之气,去绞杀,切割那些烦人的草木。 然而。 那些草木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被切割断裂后,断裂处瞬间又有新的嫩芽冒出,继续生长,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 “江凡!” 草海之中。 江凡耳边。 传来陈阳压抑着某种巨大负荷的神识之音: “快!趁现在,布置传送阵!待阵法一破,立刻离开!” “还有……” “用灵气包裹全身,包裹得严实些!越厚越好!” 陈阳的声音急促而严厉。 江凡虽被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和四周疯狂生长的草木弄得有些发懵。 但听到陈阳的指示,求生本能还是让他立刻行动起来。 他拼命榨取着被阵法压制得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脚下勾勒传送阵纹。 同时尽力调动灵力。 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虽然稀薄,但还算完整的灵气护罩。 他心中充满疑惑,为何要包裹全身? 但还是依言照做。 甚至不惜动用了几张珍藏的护身符箓,加强防护。 草海中心。 陈阳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青筋隐现。 同时维持如此大范围,高强度的芳草印,对他灵力和心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 紧紧盯着上方那因草木填充而微微变形,光芒略显紊乱的金色光网。 就是现在! 木行生机已催至顶峰,阵法五行失衡,庚金流转出现滞涩的刹那! 他右手维持着芳草印的法诀。 左手却悄然抬起。 食指与中指并拢。 指尖之上。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橘红色的火苗…… “噗”地一声。 悄然燃起。 下一刻。 陈阳眼中精光爆射! “芳草……焚!” 他左手那缕微弱火苗,被他以神识为引。 轻轻一弹。 没入了身前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木行生机草海之中! 仿佛一点火星,落入了堆积如山的,浸透了火油的干草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以那一点火星为中心。 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炸裂开来! 无尽芳草提供的磅礴木行生机,成了这火焰最完美的燃料! 火借木势,木助火威!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温和的橘红化作了暴烈的赤金! 滔天烈焰冲天而起。 带着焚尽八荒的暴烈与高温,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撞击在那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光网之上! 嗤——!!! 刺耳至极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响彻天地! 赤金火焰与庚金光网接触的刹那。 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那原本坚不可摧,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在这因木行生机而威力暴增数倍的赤金火焰焚烧冲击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 消融,黯淡! “混账!” 魏姓青年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他疯狂催动阵法,试图调集更多灵力稳固光网。 另外八名弟子也反应过来,拼命向阵法节点注入灵力。 但…… 迟了! “给我……破!!” 草海火海之中,传来陈阳一声近乎嘶吼的长啸! 轰隆——!!! 仿佛琉璃破碎的巨响震耳欲聋! 那笼罩四野,困锁生机的金色光网,在赤金火焰持续不断的焚烧冲击下…… 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轰然炸裂开来! 无数金色光点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又迅速被周围的火焰吞噬,湮灭! 锁灵绝杀阵…… 破! 就在大阵破碎的瞬间,被压制许久的天地灵气疯狂倒灌而入! 江凡脚下那刚刚成型的传送阵法,瞬间被充沛的灵气激活。 爆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光芒! “陈阳!阵成了!快走!” 江凡激动地大喊。 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 虽然提前用灵气和符箓护住了身体,但那瞬间爆发的火焰高温还是灼伤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脸上,手背的皮肤都有些发红,起泡。 火辣辣地疼。 然而。 就在阵法光芒亮起。 空间波动即将包裹二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又如离弦之箭,撕裂尚未完全散尽的火焰与烟尘。 瞬息间便冲到了陈阳面前! 正是那领头的魏姓青年! 他身为道纹筑基,反应速度远超同侪。 在阵法破碎的瞬间,他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惊愕呆滞。 而是第一时间锁定了破阵的核心……陈阳! “给我留下!” 魏姓青年面容狰狞,眼中杀意沸腾。 他右手五指弯曲如钩。 指尖灵气凝聚成五点寒星…… 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残影! 狠辣无比地直掏陈阳的下丹田气海所在! 这一击。 不仅是要打断陈阳的传送,更是要废掉他的修为根基! 道纹筑基的灵力运转速度,在此刻展露无遗! 陈阳刚刚全力催动芳草印和引火破阵,灵力消耗巨大,心神亦是一松。 面对这突如其来,迅若雷霆的一击,竟有些来不及完全闪避。 “碎!” 魏姓青年厉喝。 五指狠狠抓在陈阳腰腹之间! 预想中灵力护罩破碎,丹田被毁的声音并未响起。 反而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敲击在山岩上的闷响! “嗯?!” 魏姓青年只觉自己那足以抓碎精铁的五指,仿佛撞上了一块坚硬无比,厚重无边的…… 万载玄铁!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沿着他的手臂猛然传来!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指骨传来的细微声响。 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身形更是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什么?!” 他心中骇然欲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这人的肉身…… 还有,他下丹田处那道基的防御…… 怎会如此恐怖?! 而就是这踉跄后退,心神失守的短短一瞬…… 陈阳眼中寒光爆闪! 他强提一口灵力。 不顾经脉传来的胀痛感。 右手并指化掌。 一道凝聚着苍松古意,沉重如山的墨绿色法印,已然在掌心成型! “苍松印!” 近在咫尺,毫无花巧。 陈阳一掌落下。 那苍松法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魏姓青年胸膛正中央! 噗——! 如同重锤击鼓! 魏姓青年护体灵光应声而碎,胸膛肉眼可见地深深凹陷下去一大块! 他双目暴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玩偶,向后倒飞出去! “魏师兄!!” “师兄!!” 高空之上。 刚刚从阵法破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几名九华宗弟子,目睹此景,无不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 而就在他们惊呼的同时…… 嗡! 江凡脚下,传送阵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将他和刚刚收回手,气息有些萎靡的陈阳彻底吞没。 光芒一闪。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这片焦灼混乱,火焰未熄,芳草灰烬飘散的山林上空。 只留下倒在地上,胸膛塌陷,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气息迅速衰败下去的魏姓青年…… 以及八名手足无措,惊慌失措的九华宗弟子。 …… 片刻之后。 两道强悍的气息如同狂风般从远处天际席卷而来。 瞬息即至! 来人一高一矮,皆是青年模样。 身着九华宗核心弟子服饰,周身灵力波动圆融强横,赫然都是道纹筑基! 正是接到传讯,火速赶来的另外两位九华宗此次行动的领头者…… 在他们身后。 还跟着数十名气息不弱的九华宗弟子。 然而。 当二人落定身形,目光扫过现场…… 那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焰,空气中残留的狂暴木行,火行灵气,破碎的阵法痕迹,惊慌失措的同门,以及…… 地上那奄奄一息,胸口恐怖凹陷的魏姓青年时。 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魏师弟?!!” 高个修士一个箭步冲到魏姓青年身边,半跪下来。 灵识一扫。 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连忙取出数枚香气扑鼻,灵光氤氲的疗伤丹药,想要塞入对方口中。 但魏姓青年伤势实在太重,苍松印那沉重的力道不仅震碎了他的胸骨,更伤及了心脉肺腑。 他勉强睁开涣散的眼睛,看到是同门师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指向陈阳和江凡消失的方向。 又无力垂下。 最终。 他头一歪。 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黯淡下去,气息断绝。 “魏师弟!!!” 高个修士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另一位道纹领头也冲了过来,检查过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抬头。 看向旁边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弟子,厉声喝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那之前多嘴的少女修士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是……是两个菩提教的妖人……” “一个叫江逐流,一个叫陈阳……” “他们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破了魏师兄的锁灵绝杀阵……还……” “还偷袭!” “重伤了魏师兄……然后……然后就跑了……” …… “菩提教!江逐流!陈阳!” 高个修士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杀意。 他轻轻将魏姓青年逐渐冰冷的身体放下,缓缓站起身。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 在场的所有九华宗弟子,都感到一阵心头发寒。 “好……好得很!” 高个修士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他目光扫过地上同门的尸体,又望向陈阳二人消失的空地: “杀我九华宗近百弟子在前,如今……竟敢伤我道纹同门性命!” “传令下去!” 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动用一切手段,联系所有进入杀神道的同门!发布必杀令!目标……” “菩提教江逐流,陈阳!” “凡我九华宗弟子,见之……格杀勿论!!” “同时,将此事即刻传回宗门!禀明长老!菩提教妖人,公然袭杀我宗道纹筑基核心弟子……” “此仇,不死不休!” 另一位道纹领头也重重点头,脸上同样布满寒霜。 他看了一眼魏师弟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厉。 有道纹筑基的弟子阵亡了! 在杀神道刚刚开启,尚未衍化道途的阶段,就有道纹筑基的核心弟子陨落! 这在九华宗近数百年来参与杀神道的记录中,都属…… 第一次! 第191章 两条道途 传送法阵的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敛去。 四周景物从扭曲的光影中,重新凝聚成形。 陈阳只觉脚下一实。 已然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去…… 脚下正是进入杀神道时的法阵,符文正在逐渐黯淡下去。 再抬眼望向远方,凌霄宗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们出来了。 从杀神道那血腥而压抑的天地中,回到了这熟悉的人间。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了杀神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微潮。 他迅速检查自身状况。 除了下丹田处的衣衫被那魏姓青年一爪抓破,露出里面的皮肤外,其余衣物大体完整。 体内灵力虽然消耗颇巨。 经脉因过度连日厮杀,以及最后在锁灵阵内强行催动芳草印而隐隐作痛。 但道基稳固,并无内伤。 倒是身旁的江凡…… 陈阳转目看去,眉头微皱。 江凡的状态显然不太妙。 他身上的灰袍多处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的红痕与水泡。 尤其手背和脖颈处最为严重,部分皮肤甚至已经焦黑卷曲。 他气息紊乱,呼吸间带着轻微的嘶声。 显然在阵法破碎时爆发的烈焰中受伤不轻。 锁灵阵法内的灵气滞涩粘稠,江凡强行运转灵气护体,难以做到周全的防护。 “如何,还好吗?” 陈阳开口问道。 声音在山坳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凡勉强站直身体,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没事……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似乎牵动了伤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点小伤……不碍事。” 说着。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个熟悉的红色小玉瓶。 拔开塞子。 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浓稠如蜜,泛着暗红光泽的血髓精元滴入口中。 吞咽的瞬间,江凡周身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些灼伤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焦黑处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肉。 水泡迅速干瘪,结痂。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体表那些骇人的伤势便好了大半。 只留下些微红痕。 陈阳见状,心中稍安。 这菩提教的疗伤圣药,效果确实惊人。 江凡随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山风穿过林叶,发出沙沙轻响。 远处偶有鸟鸣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陈阳也在一旁寻了块青石坐下,默默运转功法,梳理体内略显紊乱的灵力。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江凡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已然结痂的伤处,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陈行者,你没有伤势吗?” 江凡转目看向陈阳,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与担忧: “我方才分明见到,那九华宗的道纹筑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那一掌,可是结结实实拍在了你的下丹田。” 江凡说这话时,神色凝重。 他亲眼所见…… 那魏姓青年含怒出手,五指如钩,灵力凝聚如实质寒星,以雷霆之势直掏陈阳气海! 那一击的狠辣与速度,即便隔着阵法光幕,江凡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破坏力。 若是换了自己…… 莫说抵挡,怕是当场就要丹田破碎,修为尽毁! 可陈阳…… 面对江凡的询问,陈阳只是摆了摆手: “无碍。”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凡不由得暗自咋舌。 他仔细打量陈阳。 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甚至刚才调息时灵力运转的波动都圆融流畅,全然不似受过重击的模样。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肉身? 何等坚固的道基? “陈行者,你过去……到底是如何修行?” 江凡终究忍不住问道,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为何能修成这般深厚的底蕴?” 陈阳闻言,略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就是每天吐纳啊。” “吐纳?” 江凡一愣: “就这么简单?” “对啊。” 陈阳点头,神色坦然。 江凡盯着陈阳看了片刻。 见他目光清澈,神情认真,全然不似作伪,心中更是震撼。 他沉默半晌,暗自下定决心…… 往后处理教务之余,定要增加每日吐纳修行的时间! 这陈阳能以最基础的吐纳之法,筑就如此根基…… 自己虽不敢奢望比肩,但勤能补拙总是没错的。 两人又在这僻静山坳中歇息了片刻,交谈了几句关于方才那场恶战的细节。 待到江凡气息彻底平复,陈阳也恢复了七八成灵力后。 他们便打算暂时分别。 杀神道内的道途尚未完全衍变。 下一次进入还需从长计议。 而江凡身为菩提教行者,教中尚有零散事务需要处理。 “陈行者,下一次见面,我还是去城中那处馆驿寻你。” 江凡抱拳一拜,郑重说道: “不过这几日……你还是小心一些。” “虽然你我面容未曾暴露,但九华宗此番损失惨重,定会动用一切手段追查。” “万一……” …… “我明白。” 陈阳同样回礼,神色肃然。 江凡看着陈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不过这一次,恐怕陈行者你是真的扬名了……只是……这是恶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九华宗是东土大宗,杀神道还没衍变道途就死了这么多弟子……” “此事不光是九华宗内部会有不小的震动,其他东土大宗也必然会关注。” “我菩提教……” “还有陈阳和江逐流这两个名字,怕是要传遍东土修真界了。” 陈阳听着这些话语,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这几日在杀神道中的经历…… 血腥、残酷、步步杀机。 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腕上那串清心菩提子。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若非江凡赠予此物,助他稳住心神,恐怕自己真会在那无尽的杀戮中逐渐迷失…… 不过如今既然已离开杀神道…… 陈阳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串手链从腕上取下。 收入了储物袋中。 下次再入杀神道时,再看情况佩戴吧。 先前的心神迷失,在陈阳看来,心中积压的对当年王升,对九华宗的恨意固然是诱因。 但另一点则是因为…… 他初次进入,并未完全警惕! 即便隐约感受到了杀神道中那股若有若无,引诱人沉溺杀戮的血腥气息,他也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下一次,他定会比现在更加小心谨慎。 就在江凡转身欲走之际。 他却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递向陈阳。 陈阳一愣。 “这个里面是血髓精元,疗伤之用。” 江凡指了指其中一个稍小的红色玉瓶,又指向另一个稍大的瓶子: “这里面则是血髓丹,无论炼气还是筑基,皆可服用,有助修为。” 陈阳正欲推辞,江凡却抢先开口: “这是属于你那份。你既为菩提教行者,每月皆可领取一枚血髓丹,这是教中规矩。” 听闻此言,陈阳若有所思。 便也不再推脱,将两个玉瓶接过,郑重收好。 两人再次抱拳,重重一拜。 “保重。” “保重。” 江凡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迅速没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陈阳在原地站了片刻。 确定四周无人窥视后,才运转灵气,悄然向凌霄宗城池方向掠去。 回城的一路上,陈阳格外小心。 神识始终保持着对周身数十丈范围的警惕。 不过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城门口的守卫依旧懒散,街上来往的修士行色匆匆,无人多看他一眼。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江凡说得没错…… 杀神道中皆为筑基修士,探查手段有限。 那菩提教的黑色面具虽粗制滥造,但遮掩神识探查的效果尚可。 自己的面容并未暴露。 也就意味着还能返回这城池中,不必像丧家之犬般在荒野躲藏。 倒不是陈阳多么眷恋那处馆驿的房间,而是那里…… 推开窗,便有机会等到凌霄宗山门开启,瞧上一眼。 这一次进入杀神道,陈阳也见到了不少凌霄宗的筑基弟子。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青白长袍,举止间自有大宗风范。 陈阳当时便不禁想…… 沈红梅会不会也前来杀神道历练?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杀神道是筑基修士的历练之地,而当年分别时,沈红梅已然筑基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 “说不定,前辈早就已经结丹了。”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既为她感到高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若她真的结丹,那便是结丹修士,寿元五百载,地位尊崇。 而自己…… 虽侥幸筑基,道基却颇为古怪,实力难测,前路更是迷雾重重。 陈阳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身形几个起落,便已回到那处熟悉的馆驿,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依旧简陋。 一床一桌一椅。 窗棂上的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中清晰可见。 陈阳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凌霄宗的山门藏在光幕中,他见不到,只能看着夕阳余晖将街上的人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之后几日。 陈阳每日便在房中静坐调息。 杀神道中那几日的厮杀,虽凶险万分,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身的不足。 面对九华宗训练有素的弟子合围,若无青木祖师当年关于九华宗阵法弱点的指点…… 单凭自己,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修行之路,果然不能闭门造车。 见识,经验,传承,缺一不可。 …… 几日后。 陈阳从入定中醒来,忽想起江凡所赠之物。 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两个玉瓶,以及…… 那串清心菩提子手链。 三样物品悬浮于身前,被灵力托举着。 在从窗外透入的晨光中泛着各异的光泽。 血髓精元的玉瓶通体暗红,如凝固的鲜血,瓶身隐隐有温热之感传出。 血髓丹的玉瓶则是颜色相近,触手冰凉。 瓶内丹丸滚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那串菩提子手链,颗颗圆润,通体深褐色,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气息。 这三样东西,皆出自江凡之手。 更准确地说,皆出自菩提教。 每一样都各有玄妙…… 血髓精元疗伤神效。 血髓丹助益修为。 清心菩提子稳守心神。 可当这三样物品放在一处时…… 陈阳微微皱眉,心中却涌起一股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和谐感。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 仿佛这三样看似互补的宝物,其内在的某种本质,存在着隐约的冲突或矛盾。 他凝神细观,试图捕捉那一丝异样感的来源。 可看了半晌,终究无果。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菩提教来自西洲,所炼制之物带有特殊气息也是正常。 陈阳摇了摇头。 正欲将物品收回…… 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 叩门声响起。 “房内之人……在否?” 是曹山河的声音。 陈阳挥手将三样物品收起,起身开门。 曹山河站在门外。 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看向陈阳的目光,较之往日却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那眼神深处,藏着几分复杂,几分审视,还有几分…… 不易察觉的敬重。 “曹道友,请进。” 陈阳侧身让开。 曹山河迈步进屋,两人在桌旁坐下。 …… 关上房门。 陈阳为他斟了杯茶,曹山河接过,却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陈行者,关于沈红梅的消息……依旧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歉意: “我已在宗内多方打听,可无论是筑基弟子名录,还是新晋结丹修士的记载,都未找到她的名字。” 陈阳闻言,心中不免失望。 但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有劳曹行者费心了。” “分内之事。” 曹山河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这几日,东土修真界……倒是传遍了另外两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陈阳,目光深邃: “菩提教两位行者……江逐流,陈阳。” 陈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曹山河继续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现在外面都在传……” “九华宗此番损失惨重,便是因为惹怒了菩提教,遭到了报复。” “有人说,这是西洲大教对东土大宗的一次示威。”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更有趣的是,不少人将此事与上一次杀神道开启时的事情相提并论……” “上一次,九华宗惹怒的是南天凤血世家。” “这一次,则是招惹了西洲菩提教。” “九华宗这棵树,看来真是招风啊。” 陈阳听着这些传闻,心中却是忽然一动: “上一次,惹怒凤血世家?” 他看向曹山河,好奇地问道: “怎么惹到的?” 曹山河摇头: “这我便不知详尽了。” “上一次杀神道开启时,我也只是听闻,南天那位名叫凤梧的天骄,在杀神道中灭杀了不少九华宗弟子。” “据说……” “是与九华宗有着某种私怨。” 陈阳听闻后,若有所思。 从江凡口中,他已了解到九华宗与道盟关系密切。 常为道盟处理一些棘手事务,仇家遍布天下。 与南天世家结怨,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话说回来……” 曹山河忽然感慨道: “那南天的天骄,和东土的天骄,的确层次不同啊。” 陈阳挑眉: “有何不同?莫非天资更高?” …… “天资高低,难以一概而论。” 曹山河轻轻摇头,神色认真: “但南天修士比起东土修士,其层次高的地方,在于修行之地的灵气浑厚程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我未曾去过南天,但听闻……” “那里没有东土这般广袤的世俗王朝,亿万凡人。” “南天疆域虽远不及东土辽阔,却几乎全是修真世家盘踞,灵脉交织,灵气浓度远非东土可比。” “那里的修士,自出生起便沐浴在浓郁灵气中。” “根基之扎实,灵力之浑厚,天然便胜过我东土同阶一筹。”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也有所耳闻。 东土虽大,六大宗与道盟更是庞然大物,可若论顶尖修士的底蕴与平均实力,似乎确实稍逊南天一筹。 这大抵便是资源与环境造就的差异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修真界的近闻轶事。 约莫一炷香后。 曹山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陈行者,我顺带通知你一声……那杀神道,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道途衍变。” 陈阳神色一凝: “衍变了什么道途?” 曹山河竖起两根手指: “暂时是两条,皆为恶道……畜生道,与饿鬼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这只是初步衍变,后续或许还会有新的道途出现。” 畜生道,饿鬼道…… 陈阳心中默默记下这两条道途。 江凡曾提及,将来或许还要再入杀神道。 此刻得知衍变出的竟是这两条恶道,他不由得追问: “曹行者,你是否还打算前往?” 曹山河闻言,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最终。 他轻轻摇头。 “我暂时……不打算去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然。 说罢。 曹山河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阳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脑海中却浮现出曹山河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眼神。 那目光深处,藏着难以化解的悲凉。 他忽然明白了。 上一次,钟子彦死后,陈阳曾注意到,曹山河在尸体旁站立了许久。 他没有流泪,没有痛哭。 可那双眼睛里的哀伤,却浓得化不开。 并非曹山河心性软弱。 而是…… 即便钟子彦最后欲杀人灭口,可他终究是曹山河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刀兵相向易,情义了断难。 那杀神道中修士互相残杀的惨烈,恐怕已成了曹山河心中一道不愿再触碰的伤疤。 陈阳轻轻关上房门,走回窗边。 夕阳已沉下大半。 天际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晖。 他重新盘膝坐下。 却未立刻入定,而是再次取出了那三样物品…… 血髓精元、血髓丹、清心菩提子。 三件宝物静静悬浮在身前,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泛着幽微的光。 那种微妙的,不和谐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 陈阳凝视着它们,眉头微蹙。 菩提教……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窗外。 最后一线天光湮灭,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座城池。 第192章 陈阳制药 接下来几日。 陈阳每日在馆驿房中静坐调息之余,总会将那三样物事取出,置于身前仔细打量。 窗外天光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 晨昏交替间,那串清心菩提子始终散发着温润平和的微光。 握在手中时,丝丝凉意沁入心神,总能驱散杂念,带来一片清明之感。 可另外两样…… 血髓精元,与血髓丹。 却总让陈阳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那并非灵力波动上的冲突,而是一种更隐晦,更本质的不协调。 就像一幅水墨山水间突兀地溅上了几滴浓艳的朱砂。 虽不刺眼,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 气味! 陈阳拔开血髓精元的瓶塞,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飘散出来。 这气味极浓! 仅仅是这一缕气息,在鼻端萦绕的瞬间,便勾起了陈阳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 他眉头微皱,凝神思索。 这味道……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不是近日,不是杀神道中,而是更久以前,在某间石室内…… 忽然。 陈阳瞳孔一缩。 “对了……那滴羽化真血!” 他猛然起身,迅速从储物袋深处翻找起来。 片刻后。 一个造型古朴的玉瓶被取出。 正是当年在青木门后山,凤仙之魂离去前,滴落的那第四滴羽化真血! 这滴血与之前求得的三滴纯净金色真血截然不同。 色泽暗沉如凝固的朱红,腥气浓烈扑鼻,仿佛承载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污浊与怨念。 凤仙之魂将其滴落后便振翅远去。 再无踪迹。 陈阳一直将其单独封存,未曾动用。 此刻。 他将这玉瓶小心打开,以灵力托举,让那滴暗沉黏稠的真血悬浮在半空。 随后。 又将血髓精元移至其旁。 两相对比,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 相似! 虽不尽相同。 但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腥臭气息,那种粘稠如膏,仿佛具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质感。 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血髓精元要更加粘稠些,色泽也更暗红。 仿佛在羽化真血的基础上,又添加,混合了某些别的东西。 而那东西的气息…… 陈阳闭目凝神,将神识缓缓探向血髓精元。 这一次,他不再关注其疗伤神效,而是细细分辨那隐藏在腥味之下的,更深层的特质。 一种…… 莫名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 “在哪里呢……” 陈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在储物袋中翻找起来。 这一次。 他的手探向了储物袋最深处,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瓶罐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终于。 几个蒙尘许久的玉瓶被取了出来。 瓶身普通,并无特殊纹饰。 瓶口密封的符箓也已黯淡。 陈阳看着这些瓶子,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当年还在青木门时,在青云峰下存留的东西。 里面装的…… 是通窍的血肉。 当年习得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时,乙木精气只是引子,真正生肉造血的关键,是融入了通窍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血肉碎片。 甚至后来在地底漫长岁月中…… 他能不断完善蚯蚓功的吐纳法,与血肉再生。 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曾断臂重生时,通窍的血肉已与自身融合。 让他对生命力的流转,有了更深切的体悟。 陈阳打开其中一个玉瓶。 瓶口开启的刹那,他愣住了。 里面的血肉碎片,时隔数十年,竟依旧鲜红发亮,色泽饱满如初! 仿佛不是数十年前的遗留。 而是昨日才切割下来一般。 血肉断面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纤维纹理,隐隐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命波动从中透出。 “被结丹轰击,死不掉,元婴镇杀,也灭不了,乃至于放了几十年,这血肉还有生机……” 陈阳凝视着瓶中血肉,低声自语: “若是化神出手……该不会这通窍,也能活下来吧?” 这顽强的,近乎不朽的生命力,此刻在陈阳眼中,竟隐隐与某些东西重叠起来。 他将这瓶通窍血肉也置于身前。 与那滴暗沉羽化真血,那瓶血髓精元并列。 三样物品。 悬浮在从窗棂透入的晨光中,各自散发着迥异却又有微妙联系的气息。 陈阳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缓缓移动。 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梳理着每一缕气息的源头,特质与交织。 半晌。 他眼中骤然闪过明悟之色。 “没错……血髓精元中的血腥味,与那第四滴羽化真血同源。” “而那股让我感到熟悉的精元部分……” 陈阳的视线落在通窍血肉上,声音沉静: “正是来自于此。” 通窍的血肉,与菩提教的圣药,竟有这般关联? 陈阳心中掀起波澜。 莫非通窍与那神秘的菩提教,有什么渊源? 可那蚯蚓平日里除了钻洞和絮叨,从未提过相关之事。 陈阳困惑。 此刻通窍不在身边…… 自从杀神道归来后,陈阳嫌它在城中闹腾,便放它去城外山林间自行玩耍了。 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回来。 陈阳的视线重新落回三样物品上。 沉思良久。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知血髓精元可能是由血髓与精元融合而成,那…… 自己可否尝试仿制?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陈阳略作沉吟,便决定一试。 他先以灵力从那滴暗沉羽化真血中,小心翼翼地分离出极细的一丝。 细若发丝,暗红如锈。 随后。 他将这一丝真血缓缓引向那一小块通窍血肉。 两者接触的刹那…… “嗤!” 一缕白烟骤然升起! 陈阳瞳孔微缩,这景象……似曾相识! 当年通窍接触这第四滴羽化真血时,也是如此反应。 白烟滚滚! 通窍萎靡多日才缓过来。 他当即灵力外放,在身前布下一层无形屏障,隔绝白烟。 那烟雾持续了几息时间,方才缓缓散去。 再看前方。 那一丝暗红真血已彻底消失,仿佛被通窍血肉吞食了一般。 而原本鲜红发亮的血肉碎片,此刻颜色加深,变成了某种红到发黑,近乎暗紫的色泽。 表面隐隐有油亮的光泽流转。 仿佛一块浸透了某种古老油脂的玉石。 陈阳屏住呼吸。 将这块变异后的血肉,与旁边那瓶血髓精元仔细对比。 外观…… 皆是暗红近黑,粘稠如膏。 气息…… 那股腥臭之味更加浓郁,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浑厚生机。 质感…… 都以灵力托举时,都能感受到那种轻微的生命律动。 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的活体组织。 陈阳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眼中的惊疑逐渐化为确信。 “这菩提教的圣药……”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然: “和我做的……怎么一模一样?” 不只是类似,而是从各个层面观察…… 外观,气息,灵力反应,甚至神识感知中的那种生命质感…… 都惊人地一致! 唯一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比例。 血髓精元中血髓与精元的混合更加均匀,且似乎添加了某些极微量的辅助材料,让整体性状更稳定,更适于保存与服用。 而陈阳随手混合的这块,则略显粗糙,真血与血肉的融合不够彻底。 但本质…… 无疑相同! 陈阳静坐片刻,消化着这个发现。 他又看向旁边的血髓丹。 这次不必打开,单以神识探查便能分辨出。 丹丸内部没有通窍血肉,但却是以血髓为基底。 另外…… 还融入了多种草木灵药的精华,旨在调和药性,辅助灵力吸收。 是更进一步的加工品。 所以,菩提教秘而不宣的圣药,其核心原料,竟是自己手中就有的两样东西: 凤仙留下的污浊真血。 与通窍那近乎不朽的血肉。 陈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这发现解开了血髓精元神秘面纱的一角,让他对这菩提教的圣药有了更本质的认识。 可另一方面…… 他看着桌上自己仿制出的那滴血髓精元。 又看了看江凡所赠的玉瓶。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差感。 那笼罩在西洲大教头顶的神秘光环,似乎随着这瓶圣药的真相被揭开,而悄然黯淡了几分。 所谓的疗伤圣药,修为助力,其根源竟是如此…… 直白! 甚至有些粗粝。 原料就在自己身边。 就像一座巍峨神殿,走近了才发现,砌成墙基的,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顽石。 不光是这圣药。 陈阳又想起杀神道中那粗糙的黑色面具,虽能遮掩神识,可做工实在不敢恭维。 江凡当初说得也含糊…… 应该够用。 一个应该,便透出多少不确定。 若真遇到神识格外强悍,或持有特殊探查法器的对手呢? 陈阳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当务之急,是找到通窍。 问清它与菩提教是否真有渊源。 通窍虽平日里话多且碎,但在关键之事上,或许能提供线索。 他收起桌上所有物品,起身推门而出。 …… 时值正午。 街上行人不少。 陈阳出了城,来到城外那片通窍常去的山林。 此处林木葱郁,山涧潺潺,是低阶修士偶尔采药,妖兽潜伏出没之地。 陈阳展开神识,如无形的网,细细扫过方圆数里。 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皆在感知之中。 然而…… 没有! 通窍那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微弱生命波动的气息,全然不见踪迹。 “去哪儿了?” 陈阳眉头微皱。 平日他放通窍出来,都会叮嘱它莫要在城内活动,但也不要跑太远。 就在这附近山林玩耍。 通窍虽顽劣,但大体还算听话。 他扩大搜索范围,身形在林间快速穿梭,神识一遍遍扫过可能藏身的岩缝,树洞,溪流岸边。 依旧无果。 陈阳心中渐生不安。 通窍虽命硬,但灵智单纯,又喜招惹是非,万一…… 他加快速度,向着更远处搜寻。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那九华宗传送法阵所在的区域。 此地人来人往,法阵的光芒不时亮起,将一批批修士送往各地。 就在陈阳打算绕开此地,继续向更偏僻处寻找时。 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而又熟悉的气息。 在一座搬山宗修建的传送法阵附近! 陈阳身形疾掠,几个起落便靠近了些。 只见那座青灰色的法阵旁,围聚着十余人。 其中一名身着蓝黑色马褂的男子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渊,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陈阳也能感受到那股自上而下,圆融厚重的灵气。 那是道韵筑基特有的灵力波动…… 此人并未刻意遮掩! 男子身旁。 站着数位白衣修士,衣襟上绣着山岳纹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众人前方的一个少年,以及少年身旁的一只…… 仙鹤! 那仙鹤羽翼凌乱,鹤喙处叼着一物,正在无力地扑腾。 陈阳定睛一看,心头一紧。 被仙鹤叼在口中的,正是通窍! 此刻的通窍…… 蚯蚓般的躯体上布满细密的裂口,暗红的体液微微渗出。 整个身子蔫蔫地耷拉着,全无平日里的活泼。 可即便如此,它那张碎嘴依旧没停,正有气无力地咒骂着: “你们死定了……你们彻底惹到我了……” “等通爷我叫小弟出来……把你们全收拾了……” “混账东西,敢欺辱你们通爷……” “回头把你们山门都钻出八百个窟窿……” 陈阳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他目光扫过那一行人。 那马褂男子气度不凡,显然是领头者。 少年面带怒色,正指着通窍向男子诉说着什么。 其余白衣修士则隐隐成拱卫之势。 看来…… 是通窍不知怎的又惹了祸,或许上次与那少年的仙鹤起了冲突,如今对方带着长辈同门找上门来了。 陈阳正思索着该如何上前交涉。 无论如何,不能放任通窍被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要走上前去。 然而。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的刹那! 那马褂男子似乎听完了少年的叙述,微微颔首,随即衣袖一挥。 旁边一名白衣修士立刻上前,从仙鹤喙中接过萎靡的通窍,用一只特制的,刻满符文的玉盒将其封存起来。 紧接着。 一行人不再耽搁。 转身便登上了旁边那座搬山宗的传送法阵。 法阵光芒迅速亮起,符文流转,空间波动剧烈荡漾开来! “等等——” 陈阳心中一急,身形疾闪而出! 可终究晚了一步。 “嗡——” 传送法阵的光芒骤然炽盛到极致,将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随即光芒敛去。 阵中已是空空如也,只剩尚未完全平复的灵气涟漪,证明着方才的传送。 陈阳僵在法阵外数丈处,伸出的手缓缓放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法阵台。 又看了看旁边那座更宏大,人流更多的九华宗法阵,眉头紧紧皱起。 这些人…… 明明气度不凡,尤其是那马褂男子,分明是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为何不乘坐更宽敞,更稳定的九华宗法阵。 反而选择了旁边这座明显便宜许多,也简陋一些的搬山宗法阵? 就为了省那几十枚灵石? 陈阳心中疑惑。 他环视四周,见不少路过的修士也都在朝搬山宗法阵方向张望。 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略一沉吟,便收敛气息,装作寻常路人模样,缓步走了过去。 他寻了个看起来面目和善,浓眉大眼的修士。 拱手搭话: “这位道友,请问个事。在下初来乍到,方才见那登临传送阵的一行人气度不凡,诸位似乎都在观望,不知那是何方高人?” 那浓眉修士正盯着法阵方向,闻言转头看了陈阳一眼。 见其气息平和,不似歹人,便随口道: “那是搬山宗的道韵天骄,岳铮。自然要多看两眼。” 岳铮。 陈阳记下这个名字,心中却是一动。 搬山宗的天骄,乘坐自家宗门的法阵,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自己方才竟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为了省钱…… 真是想岔了! “原来如此。” 陈阳点点头,又状似好奇地问道: “那不知这位岳铮,如今是何等修为境界?这般人物,想必在杀神道中也是声名显赫吧?” 陈阳看似随意,但听闻对方身份,不得不在意。 甚至连都手下意识搭在了这浓眉修士的肩头。 那浓眉修士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远处九华宗的传送法阵光芒又亮起。 显然新一批传送即将开始,阵前等候的修士正在快速减少。 他急着赶过去,便挥了挥手,语速加快: “你在这里找我打听作甚?真想知道那种人物的事,到时候去了杀神道,慢慢打听不就是了?各处消息灵通的多了去了!” 说着。 他就要往前挤。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对啊。 何不去找江凡打听? 他身为菩提教行者,消息渠道定然更广。 这般想着,他手下意识松了松。 那浓眉修士正用力向前,陈阳这一松,他顿时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好在他身手不差,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九华宗法阵的范围。 寻了个角落赶紧盘膝坐下,开始调整气息准备传送。 他回头瞥了陈阳一眼。 倒也没发火,只是摇了摇头,便闭目凝神,不再理会外界。 陈阳站在原处。 看着传送法阵的光芒再次亮起,将包括那浓眉修士在内的一批人传送离去。 他心中思绪翻腾。 通窍被搬山宗的人带走了,这是事实。 虽然事发突然,但陈阳仔细想来,倒也并非完全意外。 通窍那般顽劣性子,又非受自己完全控制的法宝,在这藏龙卧虎之地,迟早会惹出麻烦。 自己让它离开身边,也是怕被牵连。 谁知它还是捅了娄子。 不过…… 通窍虽然被擒,但以其那连元婴都难以彻底灭杀的顽强生命力,在搬山宗内,至少性命应当无虞。 至多是吃些苦头。 眼下。 需先找到江凡,打听清楚那岳铮的底细,以及搬山宗近日动向。 再做打算。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稍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搬山宗那座已然恢复平静的传送法阵,转身朝着城中馆驿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时,已是日影西斜。 陈阳推开窗,让晚风灌入,吹散心头些许烦闷。 他盘膝坐下,重新调息。 一夜修行。 第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时。 陈阳的房门被敲响了。 叩门声短促而清晰,带着熟悉的节奏。 陈阳睁开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风尘仆仆的江凡。 他依旧是一身灰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之色。 但眼中却有某种锐利的光芒在闪动。 他进门后,反手将房门关上。 布下一层隔音禁制,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 他看向陈阳,没有任何寒暄客套,直入主题: “陈行者,杀神道中道途已经衍化完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可愿与我同去一趟?” 第193章 轮回身 对于江凡的突然造访,陈阳并不意外。 杀神道开启百年,自成一方小天地,修士进进出出实属常事。 真正让陈阳心中微动的是江凡此刻的态度。 那眉宇间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焰在烧。 那是某种近乎急切的,不容错失的意味。 “再去一次?” 陈阳看向已在桌旁坐下的江凡,眉头微蹙: “那杀神道之中,如今不是凶险万分么?” 他这话并非推脱。 这几日虽在馆驿静修,但关于九华宗在杀神道内损失惨重,并发布必杀令的消息,早已如风般刮遍了凌霄宗外的这处城池。 陈阳每次神识探查,都能听到零星的议论与揣测。 “凶险?” 江凡摇头,灰袍袖口随着动作带起细微的风: “那是其他道途。” “如今这次衍变出的两道……饿鬼道与畜生道。” “后者可是所有道途之中,几乎算得上最安全的一条了。” …… “最安全?” 陈阳在江凡对面坐下,窗外晨光斜照进来,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影: “就算道途本身安全……” “可如今杀神道里,不是还有九华宗的人正四处搜寻你我么?” “我听闻,他们已下了必杀令。”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盯着江凡。 这消息江凡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 江凡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必杀令早已传遍。我也没想到,那一日……你那一记苍松印,竟取了那道纹弟子的性命。” 他说这话时,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魏姓青年乃是九华宗核心弟子,道纹筑基…… 却在九人结阵,己方占尽优势的情景下,被陈阳一击重创,最终殒命。 此事当时便让他心惊。 事后想来,更觉陈阳实力深不可测。 可也正是如此,九华宗的震怒与追杀,才会来得如此猛烈,不死不休。 “如今,你我二人,连同菩提教之名,算是彻底在东土扬名了。” 江凡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九华宗丢了如此大的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阳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万一……” “九华宗此番受挫,定会派出更强的弟子。” “若是有上丹田筑基的道韵修士进入杀神道,专为围剿你我而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至今未曾与真正的道韵筑基交过手。 但那一日魏姓青年出手时,灵力从中丹田爆发。 运转之速,调集之利,已远胜于自己从下丹田催动灵力。 若非肉身与道基异常坚固,那一战结局难料。 而传闻中…… 道韵筑基的神妙更在道纹之上,灵力与天地道韵相合,威能莫测。 …… “不是万一……” 江凡的回答却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 “而是已经发生了!” “我收到的消息,九华宗内一些常年闭关,或在外游历的道韵弟子,已在陆续动身前往杀神道。” “此外,其他几个与九华宗交好,或本就对菩提教抱有敌意的大宗,恐怕也会派出隐藏的弟子。”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你、我二人!”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心头仍是一沉。 道韵筑基…… 那已是东土筑基一辈中真正的顶尖人物,每一个都堪称天骄,是宗门未来元婴种子。 如今却要为自己二人,提前入这杀神道? “既然如此凶险……” 陈阳抬眼,目光如炬: “江行者为何还执意要再入杀神道?莫非那畜生道中,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我冒此奇险?” 窗外的光移了半分,落在江凡半边脸上,将他眼中的那簇火映得更加清晰。 “正因为凶险,才更要去。” 江凡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而这次,畜生道恰恰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可以完全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即便面对道韵修士围剿也有周旋余地的机会!” …… “完全不用担心暴露?” 陈阳眸光一闪: “什么意思?” …… “我之前说过……” “杀神道以业力为基,衍化六道轮回之景。” “畜生道,自然不会真让修士投胎转世成畜生……” 江凡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 “修士道基尚在,肉身也未毁,杀神道规则所衍化的,是一具兽身,或称‘轮回身’!” “进入畜生道的修士,意识将暂时依附于这具衍化出的兽身之中行动。” “在此期间,你原本的肉身、样貌、气息,乃至灵力波动,都会被彻底隔绝遮掩。” “无人能知你是谁。” 陈阳心中一动。 若真如此,那九华宗的必杀令,漫天遍野的搜查,便如同挥拳打向迷雾,再难着力。 “当然,这衍化出的兽身并非随意变化。” 江凡继续道: “天地五虫,各有其类。” “杀神道虽自成天地,但终究是北国双月皇朝布置的试炼之地,业力有限,不可能让你凭空化出真龙天凤那等神物。” “大多数情况下,衍化出的兽身灵智懵懂,多为普通山野之兽。” 说着。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推了一个到陈阳面前。 玉瓶触手温凉,瓶身是半透明的淡青色。 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暗红色液体。 “不过,若在进入畜生道,衍化兽身之时,以特定的兽血为引……” 江凡指了指玉瓶: “便有机会让衍化出的兽身,指定某一类型。如此一来,兽身的行动更为方便。” 陈阳拿起玉瓶,入手颇沉。 他拔开瓶塞,一缕极其淡薄,却蕴含着某种狂野气息的血腥味飘散出来。 他迅速盖上,看向江凡: “这里面是?” “我准备的引血。” 江凡坦然道: “两滴血,一滴来自于云上苍鹰,一滴来山中猛虎。” “若你我运气不差,分别衍化出鹰,虎之身。” “一可翱翔天际,侦查四方,一可纵横山林,搏杀凶悍。” “互相配合,进退有据。” 陈阳默默将玉瓶收好。 这江凡心思缜密,连进入畜生道后的搭配都已想好。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 “江行者,这畜生道既然被你说得如此安全,甚至能规避追杀,那其中…… “又有什么值得你我冒险去取的机缘?” “总不会进去逛一圈便出来吧?” 江凡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是看到鱼儿终于咬钩的神情。 “自然有机缘。”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那轮回身,在畜生道中并非虚影。” “它们可以真实地触碰,采集其中的草木灵药,挖掘埋藏地下的灵石矿脉。” “杀神道百年开启一次,其间孕育的灵物积累丰厚,极为惊人!” 灵石! 陈阳心脏猛地一跳。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自筑基后前来凌霄宗,这赶路,租住馆驿,购买日常所需,哪一样不需灵石? 储物袋中那点存货早已捉襟见肘。 修行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没有灵石,便买不起丹药、符箓、功法…… 甚至最基本的灵气浓郁之地都难以久居。 若真能在畜生道中采集到灵石…… 哪怕数量不多,也足以解燃眉之急。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动没有逃过江凡的眼睛。 江凡也不点破,只是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十日后汇合出发的细节。 便起身打算告辞。 临走前。 他还从怀中掏出几枚边缘磨损,刻着简单符文的古旧铜片,放在桌上。 “进入杀神道的凭证铜片,菩提教中还有很多……” 江凡解释道: “之前为两百位行者预备了数百枚,他们却都……用不上了!” “我从六叶行者手中领取,也更加轻松。” “省得再去购置。” 陈阳点点头,将铜片收起。 就在江凡转身欲走时,陈阳看着他眉宇间愈发浓重的倦色,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行者,你近日似乎格外疲惫?” 江凡脚步一顿,回头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还不是为了那十足噬魂炉接手问题。” “教中急用丹药,可寻到的炼丹师不是水平不够,便是突然出了意外。” “这几日我都在凌霄宗附近活动,希望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手。” …… “炼丹师?” 陈阳有些不解: “若要寻高明的炼丹师,不该去天地宗方向么?那里才是丹道正统。” “原本是的。” 江凡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凌霄宗山门的方向: “但巧得很,近日恰好有一批天地宗的炼丹师,应凌霄宗之邀前来做客。所以……” 他话音未落。 窗外天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 陈阳也走到窗边,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天边,十余道流光正迤逦而来。 流光色泽温润,多为青白之色,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 待飞得近些,便能看清来人身着统一的长袍,袍袖与衣襟处绣着精致的丹炉与云纹…… 正是天地宗丹师的标准服饰。 这一行丹师修为多在筑基期,且观其气息,道基似乎也只是寻常的道石之基,并无特别出彩之处。 然而。 当他们飞临凌霄宗那巍峨高耸,平日里只开一线缝隙的巨大山门前时。 “轰隆隆……” 沉重的轰鸣声响起。 那藏在结界光幕中的山门,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地向内洞开! 门轴转动之声沉闷悠远。 传遍天地! 紧接着,门内快步走出十余位凌霄宗修士。 这些人大多背负长剑,气息凌厉,正是凌霄宗以杀伐着称的剑修弟子。 此刻。 他们脸上却不见平日惯有的冷峻与桀骜,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殷勤的笑容,迎向那队刚刚落地的天地宗丹师。 甚至有人已提前备好了灵茶,拂尘。 举止恭敬周到,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阳怔在窗边,心中震动。 他见过凌霄宗剑修进出山门。 那些人大多神情冷傲,目不斜视。 周身剑气萦绕,等闲修士不敢靠近。 何曾见过他们如此低姿态地迎接旁人? 而且迎接的,还只是一群修为普通的筑基修士? “这些炼丹师,是应凌霄宗之邀,前来挑选护道剑修的。” 江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感慨: “杀神道虽有机缘,却也凶险。” “炼丹师大多醉心丹道,疏于搏杀之术,自身战力有限。” “进入杀神道,尤其是某些特殊区域采集稀有药草时,极易遭遇不测。” “因此,他们往往需要强力的护道者。”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那热情周到的场景: “凌霄宗剑修,攻伐凌厉,一对一保护能力极强,正是上佳人选。” “双方各取所需……” “炼丹师得安全庇护,剑修得丹药酬谢,甚至可能建立长久关系。” “所以你看,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剑修,此刻也不得不放下身段。” 陈阳默然。 他没想到,炼丹师的地位竟尊崇至此。 竟能让高傲的凌霄宗剑修如此折节下交,甚至提供一对一的保护。 “唉……” 江凡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几分无奈与渴望: “我也不知道……” “这次能不能有机会勾搭上一位炼丹师,请他入我菩提教啊。” “教中如今,太缺可靠的丹师了。” 勾搭? 陈阳侧目。 江凡似是意识到用词不妥,轻咳一声,解释道: “我是说……招揽!” “若能有一位天地宗出身的丹师加入……” “对我教助益极大!” 陈阳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 “菩提教中的炼丹师,主要炼制何种丹药?待遇……又如何?” 他目光仍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丹师在凌霄宗剑修的簇拥下,坦然步入那扇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难如登天的山门。 如果…… 如果自己是一名炼丹师…… 是不是也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入凌霄宗? 是不是就能更容易打探到沈红梅的消息? 甚至…… 若需护道剑修,沈红梅本就是剑修……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 落入心田。 江凡不知陈阳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好奇,便答道: “主要炼制血髓丹。教中提供全部材料,丹师只需负责炼制。成丹后,按一炉丹药计算报酬,成一枚给一枚的钱。” “一枚……多少?”陈阳追问。 “一百枚上品灵石。” 江凡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个寻常数字。 陈阳握着窗棂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一百枚上品灵石! “一炉血髓丹,能出多少成品?炼制一炉又需多久?” 他稳住心神,继续问道。 江凡略作思索: “我对丹道了解不深,但之前接触过几位丹师,听他们提起过。” “一炉原料大约可成丹一百二十枚左右。” “当然,不可能全部成功,损耗难免。” “成丹率若能维持在八成,便是九十六枚左右,我们通常按一百枚整数计酬。” “至于时间……” “视丹师水准与状态,短则三日,长则十日一炉。” 三日到十日…… 便能赚取接近万枚上品灵石?! 陈阳心中震撼。 这报酬之高,远超他想象。 难怪炼丹师地位如此超然! “怎么?” 江凡注意到陈阳的沉默,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 “陈行者……对炼丹有兴趣?” 陈阳回过神,迎上江凡的目光,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只是……我从未系统接触过丹道,对此一窍不通。” 这是实话。 他对丹道的认知,仅限于最基本的常识。 以及当年,那位天地宗主炉大师梁海惊鸿一瞥的展示。 “没接触过,便去接触。” 江凡却不以为意,笑容里带着鼓励: “天地宗每年都会开山收徒,广纳有丹道天赋者。” “即便无法直接成为丹师,先去试试,哪怕从药园杂役做起也是好的。” “多试几年,积累经验,说不定哪天机缘到了……” “就能被哪位大师看中,收为记名弟子,从此踏上丹途。”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不瞒你说,若陈行者你真对丹道有兴趣,将来若有所成,于我菩提教亦是天大好事。” “好了,话不多说,我还要去忙教中事务。” “十日后,再相会。” 说罢。 江凡不再耽搁,推门离去。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凌霄宗山门方向的喧哗声。 陈阳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目光所及,是那扇已然重新闭拢的凌霄宗山门。 门内。 是他苦寻不得的沈红梅可能所在之地。 江凡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如果……我成为炼丹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成为炼丹师,就能光明正大走进凌霄宗……就能更容易打探前辈的消息……江凡说,炼丹师需要护道剑修,前辈她……本就是剑修……”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在青木门废墟上。 那位来自天地宗的主炉大师梁海,在见识了他催化多叶草后,曾给出的评价与那个机会…… “若你愿来我天地宗,在我药园做杂役,我可保你五十年内,将此草催化至五十叶境。若你自行摸索……依我之见,最多三十叶。” …… 当时他心高气傲,不甘为杂役,断然拒绝。 梁海惋惜而去,只留下一包多叶草种子。 “五十年杂役,五十叶……自行修行,最多三十叶……” 陈阳喃喃重复着当年的断言,眼神却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他走回桌边,在储物袋最深处仔细翻找。 片刻后。 一个陈旧的小布袋被取出。 解开系绳。 里面是数十颗灰褐色,干瘪细小,仿佛早已失去生机的种子。 正是梁海当年所赠的多叶草种子。 时隔数十年,这些种子看起来毫无变化,死气沉沉。 “放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死了?” 陈阳捏起一颗种子,置于掌心,凝视着它。 犹豫只在刹那。 他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将杂念尽数摒弃。 体内灵力开始依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转。 下丹田处,道石之基微微震动。 片刻后。 他睁开眼,眸光清澈。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那颗灰褐色的种子上。 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翠绿灵气,自指尖透出,渗入种子干瘪的表皮。 起初,毫无反应。 陈阳并不气馁,维持着灵气的稳定输送,心神完全沉浸在催化的过程中。 当年崔杰传授的催化法诀,虽多年未用,此刻却如本能般清晰浮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日影渐移,房间内光影斑驳。 终于。 在某个瞬间,陈阳指尖下的那颗种子,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一点比针尖还细的嫩绿,顽强地刺破了那层灰褐色的种皮,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陈阳精神一振,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催化继续,那点嫩绿缓缓舒展,生出两片极其微小的子叶。 然后。 是第三片、第四片…… 生长速度起初极为缓慢,每一片新叶的生出都显得艰难。 然而。 随着陈阳体内乙木长生功的全力运转,下丹田道石之基提供的灵力源源不绝,精纯无比。 催化过程逐渐步入正轨。 十叶、二十叶…… 生长速度开始加快。 当叶数突破三十时,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这已是梁海当年断言,他自行修行的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 灵力输送非但未减,反而更加沉稳绵长。 三十一叶、三十二叶…… 生长未曾停滞。 四十叶、五十叶…… 那株在掌心盈盈而立的多叶草,已然枝叶舒展,绿意盎然,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清香。 这正是梁海所说,若在他药园做五十年杂役方能达到的境界。 他眼眸深处,一点光芒越来越亮。 灵力继续奔涌。 六十叶、七十叶…… 多叶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茂盛,叶片层层叠叠,灵气氤氲。 八十叶、九十叶…… 直到陈阳感到掌心那株植物传来的生命力已达到某个临界点,他才猛然惊醒,瞬间切断了灵力供给。 催化过程戛然而止。 陈阳缓缓摊开手掌。 一株高不过半尺,却枝叶繁密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多叶草,静静立于他掌心。 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脉络清晰,蕴含着充沛的生机。 整株草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灵气波动。 …… 陈阳怔怔地看着掌心这株生机勃勃的多叶草。 看着这与当年梁海大师手中那株何其相似,却又由自己亲手催化的灵植。 陈阳的神识轻轻扫过。 叶片数目,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心中。 一百零七叶。 已超百叶之境! 第194章 造化之术 掌中那株枝叶繁茂,层层叠叠已达百叶之上的多叶草,在从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夕照中,泛着温润的翠色光泽。 生机勃勃,灵气氤氲。 陈阳怔怔地看着它。 心中却并无太多成功的喜悦。 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疑与茫然的微颤。 “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莫非……是因为我道基中的土脉之气,使得催化草木……变得更容易了?”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于地底吐纳数十载,筑基时道基坠落下丹田,似与地脉厚土之气隐有牵连。 此后修行,虽未刻意钻研草木催化之术…… 但吐纳间,天地灵气中那份属于大地的沉厚滋养之意,却丝丝缕缕沉淀于经脉丹田。 或许。 正是这份根基的悄然变化。 让他在时隔数十年后,再度尝试催化这梁海留下的多叶草种子时…… 竟一举突破了当年,那位主炉大师的断言极限。 然而。 这个认知并未让陈阳神色轻松。 他凝视着掌中灵草,目光穿过那繁密的叶片,仿佛看到了更远处。 炼丹…… 岂是仅仅催化草木生长那么简单? 他虽未真正踏入丹道,但在青木门时也曾耳濡目染。 丹霞峰的弟子们,整日忙碌的何止是催生灵植? 草木生长,只是第一步。 其后还有采摘时辰,炮制手法,药性甄别…… 君臣佐使的配伍精微,炉火把控的毫厘之差,凝丹时机的稍纵即逝…… 无数繁琐玄奥的步骤,环环相扣。 催化草木,或许只是丹道中最基础的一环。 后面那些需要经年累月学习,无数次失败积累才能掌握的经验与诀窍,才是真正的难关。 可是…… 陈阳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幕已悄然降临。 凌霄宗山门的方向只余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深蓝的夜幕下如同遥远的星辰。 但白天那一幕,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那扇藏在光幕里,对寻常修士吝于开启一线的玄铁巨门。 为了迎接一群修为平平的筑基丹师,竟轰然洞开。 那些素来冷傲凌厉,剑气逼人的凌霄宗剑修,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殷勤备至! 那并非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身份的低头。 “如果我……也能成为炼丹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 一旦出现,便难以遏制地缠绕上来。 他想起储物袋深处。 那枚被遗忘许久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玉质令牌…… 当年梁海离去前所赠,持之可参加天地宗每年一次的开山试炼。 他又想起江凡的话。 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炼制一炉血髓丹……报酬,一百枚上品灵石。” “一炉成丹近百枚……” “三日到十日一炉……” 若按十日一炉计,一月便是三炉。 折合…… 三万灵石! 这个数字,让陈阳呼吸都为之一滞。 修行至今,他何曾拥有过如此巨款? 有了灵石,便能购买更好的丹药,法器,租赁灵气更浓郁的洞府,甚至…… 或许能更快打探到沈红梅的确切消息。 在她需要时,提供助力。 心潮起伏间。 陈阳下意识地再次确认了房间内隔音与防护的禁制。 随即。 他盘膝坐下。 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将那尊古朴的陶碗取出。 碗身温润,触手微凉,表面毫无灵力波动。 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土陶制品。 但陈阳知晓其中玄妙。 他先将江凡所赠的那枚血髓丹置于空中。 取出一个玉壶,清水注入碗中,倒映出血髓丹。 然后一枚,又一枚投入灵石。 陶碗表面,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碗底的血髓丹之影与灵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 随着第三枚灵石投入。 下一刻。 一枚与空中血髓丹色泽、大小、气息几乎完全一致的丹丸,凭空出现在陶碗内,被陈阳以灵力轻轻托住。 而碗底那三枚上品灵石,已然化为齑粉,灵气尽失。 “三枚灵石……” 陈阳拿起复制出的血髓丹,仔细端详,神识反复探查: “一模一样。” “药力、成分、甚至那点微不可察的炼制残留气息……” “都完全相同。” 他眼中光芒闪烁。 如果…… 他将这复制出的血髓丹交给江凡,称是自己炼制所得,便能轻易赚取九十七枚上品灵石的差价! 这诱惑,太大。 然而。 陈阳握着丹药的手指,却缓缓收紧。 眼中那抹光芒并未化为行动的热切,反而渐渐冷却,沉淀为深沉的警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青木门坊市。 那时他修行时日尚短,修为低微。 发现陶碗复制之能,便尝试复制了一些低阶妖兽内丹,小心分批售卖。 数量不多,收益微薄。 却已足够支撑他当时的修炼。 可即便如此谨慎,依旧被丹霞峰峰主朱大友盯上。 那位精于丹道,眼力毒辣的筑基修士,从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零散内丹中,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相似…… 进而开始调查。 若非后来宋长老救助,沈红梅将他带离青木门前往皇城,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陈阳修行路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来自高一个大境界修士的压迫与危险。 一种看似无形,却足以将他碾碎的巨力。 自那以后。 他再未起过用陶碗大量复制物品,换取灵石的心思。 即便后来获得天地宗筑基丹,即便深知此丹价值连城…… 他也强压下了复制贩卖的冲动! …… 此刻。 看着手中这枚完美的复制品。 陈阳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精于辨识,洞察秋毫的眼睛。 江凡或许不精丹道,看不出端倪。 可菩提教中呢? 这丹药若流通出去,落在其他炼丹师手中呢? 若是被天地宗那位梁海大师那般人物见到呢? 一丝一毫的相似,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或许便是无可遁形的破绽。 沉默良久。 陈阳五指缓缓收拢。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枚足以换百枚上品灵石的复制血髓丹,在他掌心被雄浑的灵力碾为齑粉。 簌簌落下。 混入地上的尘埃。 他不再看那堆粉末,转而取出江凡赠予的那瓶血髓精元。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玉瓶中微微晃动。 再次试验。 结果相似。 复制一滴血髓精元,约需七枚上品灵石。 七枚灵石的成本,便可复制出菩提教内的圣药。 陈阳估计,差价同样惊人。 但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之前尝试仿制出的那一小团暗红近黑,光泽油亮的血髓精元上。 那是用一丝污浊羽化真血,与一小块通窍血肉简单混合而成。 外观气息与菩提教的血髓精元极其相似。 他心中微动。 尝试将其放入陶碗,并放入灵石。 陶碗毫无反应。 并非不能复制,而是…… 陈阳心下了然,是价值问题。 陶碗复制物品,消耗的灵石并非固定。 而是与被复制物品本身的价值息息相关。 这价值似乎并非简单的坊市价格,或炼制成本。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乎物品本源层次的东西。 早年他便尝试过复制通窍的血肉。 当时通窍嗤之以鼻,告诉陈阳…… 就算是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点血肉,没几千上品灵石,想都别想! 那时他不信,尝试复制,结果…… 发现灵石需求太大,索性中途放弃了! …… 自己这一滴仿制血髓精元,原料是那滴来历不明,污浊的羽化真血,以及通窍那近乎不朽,生机磅礴的血肉。 两者简单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所以。 其本质价值高得离谱,高到以陈阳目前的灵石储备,根本不足以启动复制。 菩提教那能疗伤续命的血髓精元,是经过炼制加工的成品。 其原材料的价值…… 被固定在七枚灵石可复制的程度。 而自己胡乱混合的原料,其价值却需要数千上品灵石来衡量。 同样的外观,相似的气息。 内在的价……却天差地别! “为何会这么贵?” 陈阳喃喃自问,心中困惑更深。 无论是通窍血肉,还是那污浊真血,亦或是当年他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复制的太阳雏形…… 陶碗对它们的定价都高得匪夷所思。 思索无果。 陈阳将陶碗与所有相关物品仔细收起,清除掉房间内试验的痕迹。 他需要透口气…… 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丹道的信息。 翌日。 他离开了馆驿,信步走入凌霄宗外城最大的修士坊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间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陈阳收敛气息,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功法,法器,符箓的摊位。 最终在一个摆满了各种陈旧玉简,古籍的书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者,对陈阳的打量毫不在意。 陈阳的目光落在几枚颜色暗淡,边角磨损的玉简上。 标签写着《丹理初窥》、《百草辨性浅述》、《控火杂谈》。 都是最基础、甚至可能过时的丹道入门知识。 价格也低廉。 他正欲拿起查看,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带讶异的声音: “道友,好巧啊!” 陈阳转头,微微一怔。 竟是昨日在传送法阵外遇到的那个浓眉大眼的修士。 此人面相和善,即便昨日被自己情急之下拽了一把差点摔倒,也未动怒。 只是匆匆离去。 陈阳对他印象颇佳。 “是你。” 陈阳点头致意,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昨日之事,实在抱歉,是我唐突了。” “哎,算不上什么!” 浓眉修士爽朗地摆摆手,浓密的眉毛随着动作扬起: “昨天是我赶时间,心急了点。” 他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陈阳手中刚拿起的丹道玉简上,眼中露出好奇: “道友昨日不是还向我打听那搬山宗的岳铮,关注杀神道之事么?怎么今日,又对这炼丹的玉简感兴趣了?” 他挑了挑眉。 那双几乎连成一条线的浓眉显得格外生动: “莫非……道友是位深藏不露的炼丹师?” 陈阳见他态度亲和,言语直爽,心中戒备也消去几分,苦笑道: “并非炼丹师。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 “哦?只是对炼丹师有兴趣?” 浓眉修士似乎很善谈,也不追问。 反而很是自然地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青皮橘子,递给陈阳: “来,吃个橘子,边吃边聊。” 陈阳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微凉。 等反应过来才觉有些不妥。 萍水相逢,怎好接人东西? 但这浓眉修士笑容坦荡,举止自然,有种莫名的亲和力…… 让陈阳想到小时候村塾中的先生,生不出拒绝之心。 “你不吃吗?放心,没毒。” 浓眉修士笑道,自己也摸出一个: “我来的路上,见城外有个土坡橘子长得好,顺手摘的。那地儿肥沃,橘子肯定甜。” 陈阳闻言,便也低头剥开青色的橘皮。 橘瓣饱满,汁水丰盈。 他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陈阳脸色微变,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 浓眉修士正剥自己的橘子,见状一愣。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将口中那极其酸涩的汁液咽下,才道: “酸的……很酸。” “酸的?” 浓眉修士显然不信: “怎么可能?那块地我看了,土质好得很……” 说着。 他也将自己手中的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 瞬间。 他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 “哎呀!真是……酸倒牙了!” 他连忙将口中橘瓣吐出,一脸懊丧: “怎么会呢?看着挺好……算了算了,这些青疙瘩,丢了罢!” 说着。 他竟又从那宽大的衣袖里,变戏法似的接连掏出四五个同样青皮的橘子。 一股脑托在手上。 陈阳看得一愣…… 这衣袖里莫非缝了储物袋? 浓眉修士一脸扫兴,灵力微涌。 便要将手中酸橘全部卷起扔掉。 嘴里还念念叨叨: “唉,我就想吃个甜橘子,怎的这般难……” “且慢。” 陈阳忽然开口。 浓眉修士动作一顿,疑惑看向他。 陈阳从他手中拿过一个橘子,在掌心掂了掂。 又对着光看了看果皮色泽,缓声道: “算了,别丢。也算不上没长好,只是……时辰不对。” “时辰不对?” “嗯。” 陈阳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青皮: “你摘早了。这橘子还是青的,内里糖分未足。若是再挂在枝上十天半个月,经些日晒霜打,自然就由青转黄,由酸变甜了。” 说着。 他两指轻轻捏住橘子的果蒂,体内灵力悄然运转。 一丝极其精纯温和,蕴含着勃勃生机的乙木灵气,自指尖透出。 缓缓渗入橘子内部。 那浓眉修士起初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陈阳掌中那枚青皮橘子,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青涩的绿意渐渐褪去,一抹暖黄自底部泛起,逐渐晕染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一枚青橘,竟变得通体橙黄红润。 表皮油亮。 仿佛在枝头沐浴了足够阳光与时光。 陈阳停下灵力,将橘子递还: “现在,应该甜了。” 浓眉修士怔怔接过,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他剥开那已然变得松软的橘皮,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之色: “甜!真的甜了!汁多味美,好橘子!” 他三两口将那一瓣吃完,又迫不及待地塞了一瓣,含糊道: “道友这手段……神了!” 陈阳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 “举手之劳。你手中剩下的那些,可需我一并……” “不用不用!” 浓眉修士却连忙摆手,将剩下几个青橘宝贝似的收回袖中。 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狡黠与珍惜: “甜的,吃一个尝个味儿就够了。剩下的这些青的,我留着……嗯,留着。” 陈阳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坚持。 浓眉修士一边美滋滋地吃着甜橘,一边又看向陈阳手中那几枚丹道玉简,口齿不清地问: “道友,你既然对炼丹师这么有兴趣,怎么不去天地宗寻个正经门路,反倒在这坊市里淘换这些……” 他瞄了一眼玉简,摇摇头: “这些边角料?” 陈阳将玉简放下,轻叹一声: “天地宗是东土丹道魁首,门槛何其高。我……未曾系统接触过丹道,不过略有好奇罢了。” “略有好奇?” 浓眉修士咽下口中橘瓣,擦了擦手,指着陈阳,眉毛又挑了起来: “我方才看你那手催化橘子的本事……” “举重若轻,灵气精纯温和,对草木生机把握妙到毫巅!” “这可不像是略有好奇、未曾接触的样子啊!” 陈阳摇头,语气坦然: “几十年前,机缘巧合学过一点催化草木的粗浅法门,仅此而已。炼丹博大精深,岂是这点微末伎俩可窥门径?” 他有自知之明。 炼丹绝非简单的催化。 便如那血髓精元,菩提教能以相对更少的材料和手法,炼制出疗伤圣药。 而自己虽然能用更珍贵的原料仿制出外形相似之物。 但本质仍是粗暴的混合。 远非真正的炼制。 这其中的差距…… 或许便是学徒与大师的鸿沟。 “粗浅法门?” 浓眉修士却连连摇头,神情颇为不赞同: “我看一点都不粗浅!” “你这手催化造诣,已得……顺其自然,点化生机的妙趣……” “厉害得很,厉害得很呐!” 他说着。 竟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青橘子,笑呵呵地递到陈阳面前。 挑眉示意。 眼神里带着促狭与期待。 陈阳哑然,看着对方那坦荡中带着点无赖的笑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灵力流转。 不过片刻,又一枚红润香甜的橘子递了回去。 浓眉修士接过,剥开便吃,满脸享受。 但这番话语,终究在陈阳心中荡开了涟漪。 他想起了青木门丹霞峰上。 那些炼丹弟子即便炼出些塞了泥巴的次品丹药,依旧被无数同门趋之若鹜,奉上灵石的场景。 想起了昨日凌霄宗山门外。 那扇为炼丹师轰然洞开的巨门,那些剑修脸上近乎讨好的笑容。 一种混杂着不解,不甘与隐约渴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为何……” 陈阳望着坊市熙攘的人流,目光有些失焦,近乎自语地喃喃道: “为何炼丹师本身,或许修为平平,斗法孱弱……” “却能得到如此尊崇?” “能让凌霄宗那等剑修大宗,也折节下交?” 旁边正专心吃橘的浓眉修士动作一顿。 他慢慢嚼完口中橘瓣,将橘皮仔细收好,这才转过头,看向陈阳。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几分迥异于外表的深邃。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仿佛在阐述某种至理。 “炼丹师自身,或许平平无奇。是,也不是。” 他目光掠过陈阳手中那几枚粗浅玉简,又落回陈阳脸上: “说其是……” “因其肉身法力,或许不如剑修锋锐,不如体修强横。” “说其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因炼丹师乃是……手持造化之术啊!” …… “造化之术……” 陈阳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浓眉修士看着他依旧有些茫然的神色。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那力道温和而沉厚。 “小友,若真想学这造化之术,窥探这天地为炉的奥秘……” 他指了指东方,那是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还是得去那正统宗门,寻个明师,踏踏实实地学。” “这天地广大,丹道幽深……” “岂是这坊市间三四枚残破玉简,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言罢。 他不等陈阳回应,转身便汇入了人流。 陈阳怔在原地。 待回过神来,举目四望。 那浓眉修士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下意识地展开神识,扫过周围数十丈。 人来人往,气息驳杂。 却唯独寻不到那和善坦荡,又语出惊人的浓眉修士。 陈阳心中忽有所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方,凌霄宗方向。 此刻正值午后,结界的光幕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辉光。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 那平静的光幕表面,似乎极其细微地,涟漪般地波动了一下。 快得仿佛错觉。 陈阳站在原地。 手中还拿着那几枚刚买的,冰凉粗糙的玉简。 坊市的喧嚣似乎远去。 只有那“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八字,与那浓眉修士最后叹息中深藏的意味,在他心中反复回响,激起层层波澜。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几枚玉简,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 凌霄宗内。 一处专为招待贵宾而设的广阔校场上。 数十名身着天地宗丹师袍的天地宗修士,正三五成群。 与周遭那些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凌霄宗剑修交谈着。 气氛看似热络。 那些年轻炼丹师们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甚至挑剔的神色。 目光在剑修们身上打量,仿佛在挑选合意的护卫或伙伴。 而平日孤傲的凌霄宗剑修们,此刻也尽量收敛剑气,展现着可靠与实力。 校场一侧的高台上。 设着几张檀木大椅。 居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发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唯独那两道异常浓密,几乎连成一片的雪白长眉,格外引人注目。 台下。 一名中年炼丹师正小心翼翼地向高台汇报: “师尊,诸位师弟师妹正在慎重挑选护道剑修,事关杀神道中安危,不敢轻率,故而还需些时辰……” 老者未曾睁眼。 只是那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忽然。 他袖袍一动。 几枚青皮橘子咕噜噜滚落在身前光洁的石板上。 台下众弟子一愣,不明所以。 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无多少老迈浑浊,反而清澈锐利。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弟子。 又看了看地上滚动的青橘。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闷雷。 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弟子耳边: “混账!” “挑了一天了!” “还没挑好吗?!” 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炼丹师们脸上轻松的神色僵住,剑修们也收敛笑容,肃然而立。 那汇报的中年炼丹师更是浑身一颤,额角见汗,连忙躬身: “师、师尊息怒!弟子们……弟子们也是想谨慎些,毕竟杀神道凶险……” “谨慎?” 老者冷哼一声。 雪白长眉扬起,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并不暴烈,却让台下所有筑基修士感到呼吸微窒。 他指着地上那些青橘: “老夫来时就摘了这些橘子!想着挑完了人,正好吃两个,解解渴!你们倒好,磨磨蹭蹭!”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大多面露茫然的弟子。 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失望: “现在!” “就现在!” “谁有本事,给老夫把这些离了枝,时辰未到的青橘子,催化变红变甜了!” “老夫今天就要吃上甜橘子!” 校场之内,一片死寂。 众炼丹师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错愕与为难。 “师尊……您这不是说笑吧?”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弟子苦着脸道: “瓜熟蒂落,乃是天时。” “这橘子都已离枝,生机已断大半,又不是那本就内蕴生机,可反复催生的多叶草……” “这如何能催化变甜?” …… “是啊师尊!” “这……这不合丹理啊!” “离枝之果,生机流逝,强行催化,也不过是徒具其形,内里只怕更酸涩……” 抱怨声,辩解声低低响起。 这些天地宗的炼丹师,或许修为不高。 但于草木药性,生机流转的基本道理,却是懂的。 在他们看来,师尊这要求,近乎无理取闹。 高台之上。 老者听着下方弟子们的言语,看着他们脸上的苦色与不解,胸中那口闷气非但未消。 反而更加淤堵。 他没有再斥责,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坊市中那一幕: 那个一身血腥杀气,显然是从杀神道中搏杀出来的年轻筑基修士,接过青橘,指尖灵气流转,温和而精准。 不过片刻…… 青涩尽去,红润香甜。 那手法,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对草木生机那一刻的把握,妙至巅毫。 非是强行催逼,而是点化。 是引导那未足的生机走向圆满…… 是顺其自然之上的巧夺天工。 “杀气自内而外,手染血腥,追逐顺位……” “此等心性,最易浮躁偏激,浊气缠身。” “老夫平生,最不喜这类修士沾染丹道!” “草木之道,需天清地明之心,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纯净。” “可为何……” 老者心中,那个困惑与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为何偏偏是此人……” “有如此催化草木的造诣?!” “而我门下这些……” “这些……” 他睁开一线眼帘。 目光再次掠过台下,那些还在为青橘能否催化而争论,面有难色的弟子们。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混合着失望,无奈…… 甚至一丝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耗费心血教导的弟子? 这就是天地宗这一代的中坚? 连个离枝的青橘都点化不了,连这点顺时导势的灵性都没有。 将来如何把握那些复杂千万倍的药性融合? 如何窥探更深奥的丹道至理? “呵……” 老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着校场上空的流云。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仿佛在回答心中那个不甘的诘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便是……弟子无能。” “师尊我,连个想吃的甜橘子……” “都吃不上啊!”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那几枚滚落在地,无人问津的青皮橘子,照得格外刺眼。 第195章 抓个添头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 陈阳闭门不出,每日只做两件事。 调息打坐,以及细细研读从坊市购回的那几枚丹道入门玉简。 房间内。 晨昏交替的光影透过窗棂,在粗糙的地板上缓缓移动。 陈阳盘膝坐在那片移动的光斑边缘。 手中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沉入其中那些简单,却体系分明的文字与图像里。 《丹理初窥》讲的是炼丹最基本的道理:阴阳调和、五行生克、君臣佐使。 《百草辨性浅述》则罗列了上百种常见灵草灵药的形态、药性、生长习性及粗略的炮制方法。 《控火杂谈》更杂…… 记载了些关于炉火把控的心得,温度感知的技巧,以及一些炼丹失败的常见原因分析。 内容粗浅,不成体系。 甚至偶有错漏或过时的观点。 但对于几乎从未真正接触过丹道的陈阳而言,却如同推开了一扇从未留意过的窗。 看到了窗后一个庞大,精密,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起初。 他只是强迫自己去看,去理解那些枯燥的术语与原理。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浮现。 那些曾经在他看来繁琐无比,如同天书的论述…… 此刻读来,竟觉条理分明。 甚至隐隐与他自身的修行体悟,与他观察过的草木生长,灵力流转的规律相合。 他看得极慢。 有时一段话要反复咀嚼数遍,结合自身对灵气的感知去印证。 没有老师指点,全靠自己揣摩。 但他却并不觉得艰涩,反而有种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的清明感。 “真是奇怪……” 某一日。 当窗外暮色四合。 陈阳放下手中,已反复查看了十余遍的玉简。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恍惚。 他想起了幼年时,在村塾先生那里识字的时光。 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典,字句拗口,道理晦涩。 他坐在硬板凳上,只觉得时辰难熬,呵欠连连。 勉强念了一年,识得些常用字,便再也坐不住…… 宁可去田里帮活,也不愿再对着一册册仿佛永远翻不完的厚重书本。 那时觉得。 看书是天下最枯燥乏味之事。 可如今…… 这几枚内容粗浅,甚至算不上正统传承的玉简,他却能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便是数日过去。 不仅不觉得厌倦…… 反而每每有所得,心中便泛起一丝微妙的满足与充盈。 是心境不同了? 还是经历使然? 陈阳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关于草木药性转化,灵力融合升华的文字,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将他牢牢攫住。 …… 约定与江凡再入杀神道的前一日。 夜色已深。 陈阳终于将几枚玉简中的内容,从头到尾,反复琢磨了不下数十遍。 他缓缓放下最后一枚玉简,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 夜空如洗。 一弯弦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静静铺陈在静谧的城池屋瓦之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坊市中,那位浓眉修士的话语。 那声音平和,却又带着某种洞穿表象的力量: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炼丹师,乃是手持造化之术。” 造化…… 陈阳望着窗外的明月。 月光映入他深邃的眼瞳,仿佛也照亮了心中某些一直朦胧的角落。 “这世间的草木灵物,似乎……存在着两套迥异的价值。” 他喃喃自语。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套,是它们天生地养、本身所具备的本质价值。” 他想到了陶碗。 陶碗复制物品,消耗的灵石并非任意定数,而是与物品某种内在的,近乎本源的价值息息相关。 比如通窍的血肉。 比如那滴污浊的羽化真血。 它们的……价,高得匪夷所思。 这套价值体系,冰冷,客观。 仿佛直指万物存在的根本。 “而另一套价值……” 陈阳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几枚冰凉的玉简,眼神变得复杂而明亮: “则是炼丹师……” “以人力巧思,洞察草木药性,遵循天地至理。” “通过炼制这个过程,重新赋予,或者说激发出来的……” “造化价值!” 炼气修士服用的培元丹,灵元丹,筑基修士渴求的筑基丹。 乃至那菩提教秘而不宣,却效果惊人的血髓丹…… 哪一样不是如此? 可能原本只值一枚上品灵石的几株普通灵草,在炼丹师手中经过配伍、炮制、融炼…… 最终成丹,其价值便能飙升百倍、千倍! 这暴涨的价值,并非凭空而来。 而是炼丹师以其知识、经验…… 以及对造化的理解与运用,点石成金般地创造出来的。 “难怪……” “难怪那凌霄宗内,以杀伐果决,桀骜不驯着称的剑修,面对修为平平的炼丹师,却要摆出那般殷勤甚至谦卑的姿态……” “难怪当年在青木门,丹霞峰峰主朱大友,仅凭筑基修为与一手丹术,便能隐隐挟制整个宗门,连师尊都要让他三分……” “也难怪当初,那几位来自不同大宗的元婴……” “秦秋霞,荷洛,王升,明明修为境界远超梁海,在他面前,却个个执礼甚恭,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阳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伴随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因为,他们是炼丹师!” 他低声说道。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天生万物以养人。” “而炼丹师……” “便是以这造化之术,取天地之精华,逆夺阴阳之机变,点化草木之灵性……” “最终,炼出滋养修士,助其攀登仙途的灵丹妙药!” “他们养的,不是凡人。” “而是……” “仙!” 这认知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犹豫。 他抬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那更为辽阔,也更为神秘的远方天地。 “待此次杀神道之行,积攒些灵石,我便去那天地宗!” 陈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也要去真正窥探一番这造化之术!去亲身体会,何谓手持造化!” 至于沈红梅…… 陈阳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凌霄宗山门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 “他日……” “若我能成为天地宗认可的炼丹师!” “哪怕是记名弟子,甚至只是一个得到承认的丹师学徒……” “应当也能获得进入凌霄宗访友,交流的资格。” “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那扇山门……” “便有了寻找的机会!” 想到此处。 陈阳只觉连日来研读玉简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头一片澄明。 他深吸一口气。 正欲重新拿起玉简,将其中几个尚有疑惑的要点再梳理一遍。 …… “陈……陈阳……” 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游丝般的声音。 忽然从房门外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那声音气若游丝。 充满了疲惫与痛苦,甚至…… 带着一丝哭腔! “快……快开门……我……我撑不住……了……” 陈阳浑身一震! 这声音…… 是通窍! 他霍然起身。 动作快如闪电,神识瞬间如水银泻地般铺向门外。 果然。 在门槛下方的阴影里,一团小小的,暗红色的东西正瘫软在那里。 气息微弱至极。 若非那独特的神魂波动,几乎难以察觉正是通窍! 陈阳心中一惊。 没有丝毫犹豫,挥手撤去房门的简单禁制,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走廊空荡。 只有那团暗红啪嗒一声,软软地滚进了屋内。 “你……你怎么……” 陈阳连忙将通窍灵气托举。 只觉湿滑粘腻,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败淤泥与某种秽物气味的恶臭,猛地冲入鼻腔! 陈阳猝不及防。 被熏得脸色一白。 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口鼻,眼中满是惊骇。 通窍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被搬山宗的人带走了吗? 自己原本还想着,以其那顽强的生命力,在搬山宗内最多吃些苦头,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待从杀神道回来再设法打探营救…… 可眼前这景象…… 搬山宗那些修士,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受了他们……什么折磨……” 通窍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仿佛随时会断掉。 那话语里的委屈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阳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愧疚,连忙问道: “搬山宗那些修士……究竟做了什么?” 同时指尖灵力流转,就要先为它检查伤势,输送些灵气稳住状态。 “他们……唉?” 通窍虚弱的声音顿了一下。 忽然带上了点疑惑: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是搬山宗……欺负我?” 它似乎努力想抬起头,但那蚯蚓般的身躯只是软软地晃了晃。 “不是你自己……方才说的吗?被搬山宗修士折磨?” 陈阳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 他绝不能让通窍察觉…… 自己早就知道它被搬山宗带走,却因觉得它命硬死不了而暂时没去管。 这事若被这小心眼,又记仇的家伙知道…… 以后怕是要念叨数年。 …… “啊?我……我说过吗?” 通窍的声音更迷糊了。 显然虚弱的状态让它脑子也不太灵光。 它似乎费力地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索性也不想了,带着哭腔道: “没错……就是那些混账……搬山宗的王八蛋……呜呜……” 它这一激动,身上那股恶臭似乎更浓烈了些。 “明明……明明通爷我是天生地养的灵宝!” “结果……” “那些没眼力劲的东西,非说我是……是茅坑里爬出来的臭蛆!” “然后……然后就把我丢进……丢进他们宗门后山,那个……” “那个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啊啊啊!!!” 通窍说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那悲愤欲绝的情绪,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陈阳:“……” 他总算明白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来源是什么了。 一想到通窍这些日子可能遭遇的待遇,饶是他心志坚定,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心中那点因未及时救援而产生的愧疚,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冲淡了不少。 他不敢怠慢。 连忙连续数道洁净术,清风诀打在通窍身上。 柔和的水气与清风环绕。 迅速冲刷掉它体表那层厚厚的污秽。 虽然那股浸入骨子里的微妙气味,一时半会儿难以彻底祛除。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清爽了许多,恶臭也淡了不少。 “呼……” 通窍发出一声舒服到极点的呻吟,瘫在半空中,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谢……谢了啊陈阳……这次……真是差点就……就臭死在里头了……” 它缓了口气。 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这几日的悲惨经历。 原来。 那日被搬山宗修士带走后。 对方起初也惊讶于它能口吐人言,颇有灵智,试图探查其跟脚。 但无论是输入灵力,还是用各种探测法器,符箓检查,都无任何法宝,或珍稀灵兽的特征。 搬山宗修士大失所望。 又嫌它吵闹烦人。 便随手将它扔进了宗门后山一处早已废弃,却因年深日久,而积攒淤泥深达数丈的巨型泥潭之中。 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他们就是想恶心死通爷我!” 通窍悲愤道: “可他们没想到……通爷我生命力顽强!” “我在那臭泥潭里……硬生生……钻了三天三夜!” “终于……找到了一处破损的阵法边缘……” “钻了出来!” 它说得简单,但陈阳却能想象其中艰辛。 那泥潭绝非普通污秽之地。 经年累月,灵气淤积变质,恐已生出某些阴浊毒气。 环境之恶劣,常人难以忍受。 通窍能从中逃出生天,其生命力之顽强…… 当真匪夷所思! 陈阳心中暗叹,这通窍虽行事不着调,但这逃命和生存的本领,也的确堪称一绝。 想来也是。 以它这脾性和惹事能力,若没点真本事,怕是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他们……他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和小鹤感情好!想要拆散我们兄弟!” 通窍恢复了些力气,声音也大了些,带着一股执拗: “越是如此……我越不会屈服!” 它话音刚落。 体内忽然红光一闪! 下一刻。 在陈阳错愕的目光中。 一个约莫半人高,椭圆形的,灰白色半透明物体,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胎衣。 表面布满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 微微起伏。 似乎在缓慢呼吸。 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生命气息从中透出,与通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是?” 陈阳一愣,这胎衣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嘿嘿……这就是通爷我的手段!” 通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得意。 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对自己这一手颇为自豪。 陈阳盯着那胎衣,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 当年在青木门废墟,他被王升重创,濒临死亡…… 似乎就是被类似的东西包裹,才吊住了性命,得以缓缓恢复! 此物似乎有隔绝气息,蕴养生机的神异效果! 陈阳神识探去。 果然发现这胎衣能隔绝大部分神识探查,只能模糊感应到内部有活物存在。 具体情形却看不真切。 他正欲凝神,调动更多神识,细细观察这奇异胎衣的构造与原理……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灰白色的胎衣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 如同成熟的豆荚崩开。 胎衣迅速向两侧剥落,消散。 化为点点微光,融入空气。 而胎衣内部包裹的东西,也随之彻底暴露在陈阳眼前。 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仙鹤! 鹤羽洁白。 但此刻有些凌乱,沾染了些许尘土。 它蜷缩着身子。 长长的脖颈弯在胸前。 一双翅膀没有自然收在身侧,而是反常地向下。 向内合拢。 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翅膀下面的什么东西。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日,被搬山宗少年牵着的那只仙鹤! “你……你把搬山宗的仙鹤,都……都掳回来了?!” 陈阳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什么叫掳?” 通窍不以为然地扭了扭身子: “这是小鹤自愿跟我走的!” “我们这是……私奔!懂吗?私奔!” 它语气理直气壮: “这才只是开始!我看好了,那搬山宗里,像小鹤这么漂亮有灵性的仙鹤,还有好多呢!” “我通爷决定了,将来一定要把它们全部……” “一起打包带走!” “这次就先带小鹤出来熟悉熟悉路线。” 它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场景: “不光是鹤!” “还有那些欺辱我的混账……一个都跑不了!” “陈阳,你把陶碗拿出来!我要把我小弟叫醒!” “非得让那些搬山宗的家伙,知道知道得罪通爷的下场!” “报仇雪恨!” …… 陈阳此刻却完全没心思听通窍的宏伟计划。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只仙鹤异常合拢的双翅之下。 几片淡青色的,明显属于人类修士衣衫的布料,从雪白的鹤羽缝隙中露了出来。 陈阳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手,试图轻轻抬起仙鹤覆压的翅膀。 仙鹤似乎处于一种昏睡或迷离的状态,对陈阳的动作并无反应。 翅膀被缓缓掀开…… 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衫,身形瘦小的人,正蜷缩在仙鹤温暖的胸腹与翅膀之间。 双目紧闭,唇红齿白。 面容在昏睡中显得异常恬静。 正是那日站在搬山宗天骄岳铮身旁,牵着仙鹤,向岳铮告状的少年! 陈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光是掳了一只价值不菲,明显是驯养灵兽的仙鹤回来…… 还连带着,抓了一个大活人?! “通窍!你做了什么好事?!” 陈阳猛地转头。 看向那还在絮絮叨叨,规划报仇大计的通窍。 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惊急。 …… “这人啊?” 通窍似乎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添头,语气满不在乎: “这人不识规矩!” “我带小鹤私奔的时候,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发现了,非拽着小鹤不放手!” “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没办法,就只能一起捎带上了!” 它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顺手捡了块石头。 陈阳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血一阵上涌。 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之前只是神识匆匆扫过,未及细察。 此刻离得近了,在房间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他发现对方露出的脖颈肌肤异常白皙细腻。 下巴的线条也过于柔和,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更是纤细柔软…… 一个猜测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陈阳手指微颤,一道细微的灵气挥出,轻柔地拂过地上之人的头顶。 束发的简单玉簪“叮”一声轻响。 掉落在地。 如墨青丝顿时披散开来,铺陈在淡青衣衫与洁白鹤羽之上。 衬得那张昏睡中的面庞更加圆润精致,唇色嫣红。 陈阳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他咬了咬牙,神识凝成一线,谨慎地,自上而下地扫过对方的身体。 虽然隔着衣衫。 但陈阳的神识何其敏锐,一些基本的生理特征根本无法完全遮掩。 仅仅一瞬。 陈阳如遭雷击。 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桌沿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披头散发,昏睡不醒的身影。 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女的……” 这被通窍顺手捎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孱弱少年,而是一个少女! “对啊!” 通窍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满满的嫌弃: “所以烦死了嘛!又不能收做小弟,偏偏非要黏上来!碍手碍脚的!” 如此理直气壮的抱怨,配合眼前这棘手的局面,让陈阳只觉得额头两侧的血管都在突突狂跳。 一股巨大危机的感觉,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此人……和那搬山宗的岳铮,是什么关系……” 陈阳声音干涩,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那日所见…… 此人站在气度不凡的岳铮身旁,指着通窍告状。 岳铮神色虽淡,却明显在倾听。 周围那些搬山宗白衣修士,隐隐以此人和岳铮为中心拱卫……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能被岳铮带在身边,能让搬山宗弟子小心跟随的少女…… 身份恐怕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岳铮极其亲近之人。 甚至…… 就是搬山宗内身份尊贵的人物!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陈阳的后背。 然而。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着该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的千钧一发之际。 地上。 那蜷缩在仙鹤羽翼间的少女,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迷糊的嘤咛。 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初醒时犹带水汽,迷茫而清澈的眼睛。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闪电般抬起。 一道柔和却凝实的光幕瞬间挥出。 精准地将刚刚醒转,视线尚且模糊的少女笼罩其中! 光幕呈淡金色,不仅隔绝了内外视线,连声音也一并屏蔽。 从外面看,只能见到一个朦胧的,微微发光的人形轮廓。 光幕之内。 骤然被黑暗与寂静包裹的少女显然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随即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紧张地左右张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陈阳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低沉。 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与神秘,透过光幕传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 光幕内的身影瑟缩了一下。 似乎犹豫了片刻。 才带着怯意与茫然,小声回答: “我……我叫岳秀秀……这、这里是哪里啊?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岳秀秀! 姓岳! 陈阳心头又是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搬山宗的岳铮,是你什么人?” “岳铮?” 光幕中的少女似乎放松了一点点,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是我大哥啊。” “你……你认识我大哥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黑?” “我……我的仙鹤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不安,开始在光幕中摸索。 手掌触碰到那层柔韧无形的光幕壁障,却无法穿透。 陈阳不再多问。 手指迅速掐诀,又一道更隐蔽的隔音符印打入光幕,彻底隔绝了内外的声音传递。 确保光幕内的岳秀秀听不到外界任何动静。 也传不出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而。 这口气并未能让他有丝毫放松,反而让心头那块巨石压得更沉。 他转过头。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一旁地面上,正优哉游哉扭动身躯的通窍! “通——窍——!” 陈阳一字一顿。 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压抑的怒意与后怕。 让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做的好事!!!” 掳了搬山宗天骄岳铮的妹妹! 还把人家连带仙鹤一起,用那诡异的胎衣神通,偷运回了自己藏身的客栈房间! 这哪里是惹祸? 这简直是…… 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把窟窿裱起来挂在了自己床头! 通窍被陈阳这从未有过的严厉态度吓了一跳,扭动的动作都僵了僵。 但它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或者说…… 它那简单直接的思维里,压根不觉得这算个事。 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语气依旧满不在乎: “哎呀,这么凶干什么……” “这不就是……抓回来个添头嘛。” “小鹤,是通爷我的!这个多余的……嗯,就送给你处理了呗。” “你看,唇红齿白的,虽然不能当小弟,但当个……” “嗯,当个使唤丫头也凑合?” 陈阳听着通窍这番大方的言论,再看看光幕中那隐约可见,正茫然无措的少女轮廓。 又想想那岳铮道韵筑基的深厚气息,搬山宗东土大宗的庞然势力……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凉意,真真切切地,从尾椎骨一路爬升,瞬间蔓延了整个后背。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第196章 小弟年糕 房间里。 陈阳眉头紧锁,背着手,在狭窄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脚步声极轻,落在木地板上却似乎带着千钧重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他的目光时而扫过地上那个淡金色的隔绝光幕。 光幕内。 岳秀秀的身影轮廓隐约可见,正茫然无措地蜷缩着。 …… “该死!” 陈阳在心中低咒一声。 方才。 他已通过传音,隔着光幕,从那名为岳秀秀的少女口中,套出了更多信息。 过程顺利得甚至让他有些不安。 这少女心思单纯得近乎透明。 有问必答,语气里除了对黑暗环境的不安,便是对自家仙鹤的担忧。 然而。 那些答案,却让陈阳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岳秀秀。 搬山宗新晋结丹长老岳石恒之女。 头上不仅有个身为道韵天骄,在东土年轻一辈中都声名赫赫的大哥岳铮。 更有一位在搬山宗内地位尊崇的元婴供奉,祖父岳苍! 一门三代,道韵筑基,结丹长老,元婴供奉…… 这是何等显赫的修真世家! 在东土,这已堪称一方巨擘的嫡系核心血脉! 而自己现在…… 不! 是通窍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把这样一位千金,连带其珍视的灵兽仙鹤,给打包偷了回来。 藏在这凌霄宗外城,鱼龙混杂的廉价馆驿房间里! 这已不是烫手山芋,是握在掌心,滋滋作响的雷火霹雳弹!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下场! “送回去……必须立刻送回去!” 陈阳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通窍。 “送回去?” 通窍在桌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明显的抵触: “怎么送?” “通爷我现在……油尽灯枯,一丝力气都没了!” “那胎衣神通耗费本源,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施展不了第二次!” “要不你自己送?” “将她带到搬山宗驻地附近放下……” …… “我疯了?!” 陈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可思议: “那搬山宗仅次于东土六宗,感应何等敏锐?” “我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带着岳秀秀靠近……” “不等我放下人,恐怕就被神识锁定了!”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说在路上捡的?搬山宗会信?那岳铮是讲理的人吗?!” 通窍语塞。 陈阳说得没错。 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被搬山宗察觉,恐怕根本不会给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便会动手擒拿甚至格杀! …… 陈阳指望不上通窍给主意,只能自己思索。 “那……干脆丢到大街上?或者城外僻静处?” 陈阳脑海中闪过更危险的念头。 但随即便否定了。 且不说此举对那单纯少女是否太过残忍,风险同样巨大。 万一她在被路人发现,或自行回宗前出了什么意外…… 那后果,陈阳不敢想象。 似乎…… 陷入了死局。 留下是祸,送走是险。 丢弃是不仁更是大险。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之际。 耳边通窍那絮絮叨叨,反复念叨的声音再次钻进脑海: “陶碗……把陶碗给我……我要叫我小弟出来……非得让搬山宗那些混账好看……报仇……” 陶碗? 小弟?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那被隔绝了视听的岳秀秀和仙鹤。 他再次以神识仔细探查…… 岳秀秀确确实实只有炼气期修为,而且似乎根基不算太牢,连炼气圆满都未曾达到。 那仙鹤也只是普通驯养灵兽,气息温和,无甚攻击性。 暂时…… 应该不会被察觉。 陈阳眼神一厉,不再犹豫。 他迅速抬指,又连续数道法诀打出。 不仅加固了笼罩岳秀秀的光幕,也将地上昏睡的仙鹤同样罩入一个更加稳固的隔绝禁制中。 确保内外声音,视线,神识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 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那尊古朴无华的陶碗。 通窍见状,精神似乎都振作了少许。 “对!对!就是它!快,按我说的做!”通窍催促道。 陈阳依言,将陶碗捧至窗边小几上。 窗外。 夜色正浓,一弯弦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入室。 他取来清水,缓缓注入碗中。 水面微漾,渐渐平静,倒映出窗外那弯明月的清晰影子。 仿佛将一片小小的夜空,拘入了这方寸陶碗之中。 清水,月影。 此情此景,让陈阳心中一动。 蓦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奇思妙想,引动陶碗复制之能时的情景。 那时。 他将陶碗置于阳光下,碗中清水倒映太阳,他突发奇想投入灵石,试图复制太阳…… 结果引来了一场火灾。 难道…… 这陶碗中的生灵,与日月星辰有关? “别发呆了!” 通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快,握住陶碗!” “将你的灵力,尤其是道基本源中的灵气,缓缓注入其中!” “寻常灵石不行,唤醒我小弟,需要的是修士道基本源之气的滋养!”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 道基本源! 乃是一个修士的根基所在,至关重要,稍有不慎,损伤本源。 轻则修为倒退。 重则道基崩毁,前途尽废! “放心!” 通窍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难得语气郑重了些: “你这道基……嘿,坚固得不像话。” “换个人我还不敢让他这么干呢。” “慢慢来,温和滋润即可,不要急。” 陈阳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陶碗冰凉的两侧碗沿。 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下丹田。 那块看似普通,却内蕴玄奇的道石之基,静静沉底。 陈阳心念微动。 一丝极其精纯,凝聚着自身修行根本的本源灵气,被小心翼翼地抽离出来。 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渡入掌中的陶碗。 起初。 陶碗毫无反应。 只是碗中之水,随着灵力注入,泛起了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我进去叫它!这样更容易醒!” 通窍说完,暗红色的身躯一扭,竟化作一道微光。 “噗”地一声。 径直没入了碗中水面之下,消失不见。 陈阳心中一凛。 但手中灵力输送未停。 他能清晰感觉到,随着通窍的进入和自身本源灵气的持续注入,掌中的陶碗,似乎…… 有些不同了。 那原本冰凉坚硬的陶土质感,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 更让陈阳惊疑的是。 他隐隐感觉到,从陶碗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 律动! 仿佛心跳。 沉稳,缓慢。 带着一种古老而浩瀚的韵律。 “这……” 陈阳屏住呼吸,继续维持着灵力的稳定输送。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碗中水面上。 那弯明月的倒影,在注入的灵力与碗中某种未知变化的共同作用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 银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陈阳看得有些入神。 那月影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逐渐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清冷的银辉仿佛带着魔力,将他整个心神都吸了进去。 周遭房间的景象,地上的光幕,窗外的夜色…… 一切都在迅速淡去,模糊,消失。 恍惚间。 陈阳发现自己已不在那间逼仄的馆驿客房。 脚下无实地,头顶无苍穹。 他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深邃的虚无之中。 远方。 是无数细碎如尘,明灭不定的星辰光点。 冰冷而遥远。 近处。 漂浮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乱石。 沉默地悬停在永恒的寂静里。 而他的正前方,景象更是恢弘得超乎想象…… 左侧,是一轮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银白色球体,表面坑洼起伏,流淌着水银般的清冷光华。 正是那轮他从小看到大的明月。 只是此刻…… 它如此之近。 近得能感受到那股亘古的苍凉与孤寂。 右侧。 则是一团燃烧着无穷光与热的炽烈火球。 金红色的烈焰无声翻腾,散发出令神魂都感到灼痛的恐怖威能。 那是……太阳? 日月同辉,悬于虚无。 巨大的体积差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 让陈阳心神摇曳,几乎无法思考。 而就在这日月之间。 无尽的虚空背景下,一道身影,正以超越理解的速度穿梭,闪现! 那是一个身姿修长的男子,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长及腰际的头发。 并非纯粹的白,也非纯粹的金。 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凝结了月华与日辉的霜白鎏金色。 在虚无中拖曳出迷离的光轨。 陈阳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警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恐惧与警惕,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全身紧绷。 仿佛感应到了这道来自蝼蚁的注视,那穿梭于日月之间的身影,骤然一顿。 紧接着。 他……转过了头。 陈阳终于看清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清了。 那并非一张具体的面容。 而是一双眼睛的感觉。 那眼神穿越了无尽的时空距离,瞬间刺入陈阳的神魂深处! 其中蕴含的,是…… 一种漠视万古,屠戮苍生如刈草的绝世凶戾! 是视天地为囚笼,视众生为蝼蚁的冰冷与暴虐! 生死轮回,大道崩毁…… 仿佛都只在他抬眸一瞥之间! “轰——!!!” 没有任何声响,但陈阳的识海中仿佛有宇宙初开般的巨响炸裂!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崩解、湮灭。 血肉、骨骼、经脉、丹田…… 连同那块坚固异常的道石之基,都在那一眼之下,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消散于虚无。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时间感受恐惧。 有的,只是彻底的,绝对的…… 无! 比当年在地底经历生死劫时更加彻底。 那时,至少意识尚存,还能感知到顽强的生机在抵抗。 而此刻,是存在本身被彻底抹去,归于永恒的寂灭与虚无。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亿万年。 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感觉,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缓缓上涌。 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硬实的木板,鼻端是房间内熟悉的,略带陈腐的气息。 窗外。 天色已蒙蒙亮,深蓝的夜幕边缘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他还活着。 还在馆驿的房间里。 陈阳第一时间内视己身。 下丹田处,道石之基完好无损,安安静静,散发着沉稳浑厚的气息。 体内经脉畅通。 灵力虽有些亏空,但运转无碍。 神魂也未有损伤,只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冰冷,依旧残留着些许痕迹。 让他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切……是幻象? 是唤醒陶碗生灵时产生的精神冲击? 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真实窥见? 他无法确定。 …… “二哥……” 一个恭敬的,略显稚嫩腼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身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阳一怔。 循声望去。 只见桌上,陶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团……东西。 约莫小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雪白,质地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 表面光滑,没有五官,没有四肢。 就像一块刚刚蒸好,还未切开的…… “年糕?” 陈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想起了通窍曾经提过它小弟的名字,当时还觉得古怪。 “正是小弟!” 那团年糕似乎很高兴被认出来,声音依旧恭敬: “小弟年糕,见过二哥!多谢二哥耗费道基,将我唤醒!” 说着。 那雪白的身体还微微上下晃动,似乎在行礼。 陈阳定了定神。 暂时将方才那骇人的幻象压在心底。 他伸出手掌,平摊在桌上。 年糕乖巧地跳了上来,落在陈阳掌心。 触感温凉,柔软却不松散,带着一种奇异的韧劲。 陈阳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喃喃: “还真是一块……年糕。” “对呀对呀,二哥好眼力!” 年糕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这就是小弟的本体模样!大哥方才跟我说过二哥的事情啦!二哥真厉害!” 陈阳闻言一愣。 这态度…… 和通窍简直是两个极端。 通窍是嚣张跳脱,满嘴跑船。 眼前这年糕却是恭敬拘谨,礼貌周到。 “不必多礼。” 陈阳摇摇头,好奇心被勾起: “我听通窍说,你很有些本事?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二?” 他需要知道这新唤醒的生灵到底有何能力,或许能对解决眼前的困局有所帮助。 “本事?” 年糕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才疏学浅,都谈不上什么本事,就是会一点点微末伎俩,怕污了二哥的眼。”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这谦逊得……有点过分了吧? 通窍可是把它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指望着它去找搬山宗报仇呢。 “咳!年糕!让你露两手就露两手!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这是大哥的命令!” 通窍不知何时已经从陶碗里出来了,盘在碗沿上。 摆出大哥的架子。 “是,大哥!” 年糕立刻应声,似乎对通窍很是敬畏。 它停顿了一下。 仿佛在思索展示什么。 紧接着。 陈阳掌心的年糕,身形开始缓缓扭动,拉伸,变形。 不过一两个呼吸,它竟然…… 变成了一只放在地上的,再普通不过的蒲团! 颜色、纹理、甚至那种编织物特有的轻微磨损感,都栩栩如生! 陈阳瞳孔微缩! 这不仅仅是外形变化! 他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探查这只蒲团。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气息,甚至连构成物质的那种最基础的存在感,都与真正的蒲团一般无二! 他的神识扫过,反馈回来的信息明确无误…… 这就是一个陈旧的蒲团。 仅此而已。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无法相信。 这蒲团前一刻还是一个能说会跳的生灵! “这隐匿变化之术……连我的神识都完全看不透!” 陈阳心中震惊。 他自问筑基之后,神识在同阶中已算敏锐,却在此刻毫无所觉! 那蒲团又扭动了一下。 变回了雪白的年糕本体,依旧恭敬地待在陈阳掌心。 “献丑了,献丑了。” 年糕的声音带着腼腆。 “不错!接着变!” 通窍在一旁催促,语气得意。 年糕依言,身形接连变化。 桌上的茶壶,窗边的花盆,墙角的影子,甚至地板上的一块斑驳痕迹…… 每一次变化都天衣无缝,以假乱真。 陈阳的神识探查均告无功。 “只能变化死物吗?” 陈阳压下心中惊异,问道: “能否变化活物?比如蛇虫鸟兽?” “能的,二哥。” 年糕答道: “如果二哥想看,小弟也可以展示。” 说罢。 它身形再次变幻。 先是化作一条通体碧绿,鳞片细密的小蛇,在陈阳掌心蜿蜒游动。 蛇信吞吐,眼神冰冷。 与真蛇无异。 接着又变成一只羽毛鲜亮,叽喳跳跃的麻雀。 甚至扑棱着翅膀飞起一小段,落下时已成了一只毛茸茸,尾巴蓬松的松鼠,抱着不存在的松果。 憨态可掬。 飞禽走兽,虫豸游鱼…… 年糕仿佛一个最高明的幻术大师,信手拈来,变化万千。 每一次变化,不仅形神兼备,更连那种生灵特有的气息,微小的动作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且同样能完美避开陈阳的神识探查! 陈阳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死物变化,已堪称绝妙的隐匿潜行,伪装刺探之术。 而这活物变化…… 其意义更是非凡! 这意味着,它可以变成任何不起眼的小动物。 潜入许多修士把守严密,或有阵法限制的区域。 去探查消息,去获取情报,甚至…… 去做一些人不便亲自去做的事情。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窗外。 天色更亮了一些。 凌霄宗那巍峨的山门,在渐起的晨光中隐隐约约。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长出来。 如果…… 如果让年糕变化成一只飞鸟,甚至是一只凌霄宗内常见的灵禽,是不是就有可能…… 飞进那扇对他紧闭的大门? 是不是就有可能…… 在偌大的宗门内,悄悄打探沈红梅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目光死死锁定远方那青灰色的山门轮廓。 眼神灼热而专注。 仿佛要将那厚重的石门看穿。 通窍和年糕都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茫然。 …… “二哥怎么不看了?” 年糕的声音带着不安和一丝委屈: “莫非……是小弟变的这些,二哥不喜欢?” “不知道啊……” 通窍也摸不着头脑,猜测道: “明明你变得都挺好……估计是你不合他胃口吧?” “我嘛,喜欢那些威风凛凛的妖兽,陈阳他是人,可能……” “喜欢看你变人?” 年糕闻言,雪白的身体似乎思索了一下。 “大哥说得对!” 它恍然道: “二哥喜欢的,肯定是人啊!” “那……我变一个二哥喜欢的试试……” 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身体开始再次发生变化。 颜色、形状、高度……都在悄无声息地调整、重塑。 陈阳兀自望着凌霄宗的山门出神。 脑海中翻腾着各种潜入探查的计划与可能,对身后的细微变化并未立刻察觉。 直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轻盈,却稳稳地,一步步走近。 陈阳心中警兆忽生,从沉思中猛然惊醒,霍然转身…… 视线撞入了一双熟悉的,水灵灵的眼眸。 水青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摇曳,如同夏日荷塘里初绽的青莲。 墨染般的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身后,衬得肌肤胜雪。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每一寸五官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 那眼神里。 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讶异,一丝欲语还休的温柔,还有一丝…… 独属于她的,娇憨的询问。 桂花般的淡淡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钻入陈阳的鼻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陈阳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身体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疯狂轰响: “赵……嫣……然?” 第197章 认了别的大哥 那一瞬间。 时光仿佛倒流了五十年。 陈阳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面容。 每一个细节,每一寸光影,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身影完美重合。 五十年漫长岁月带来的隔阂与尘埃,在这一刻被轻易拂去。 仿佛昨日她才刚刚离去,今日便踏着晨光归来,身上还带着他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气。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指尖微颤。 然而。 窗外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剑鸣。 陈阳猛地惊醒! 一股冰冷的理智便如寒泉般浇下,瞬间驱散了那片刻的恍惚与迷醉。 不对! 这不是赵嫣然! 赵嫣然早已随杨天明前往南天…… 眼前的人,只是年糕变化而成的幻影!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起的右手在空中一转。 化掌为扇。 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扇在了赵嫣然的脸颊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掌风掠过。 赵嫣然白皙的脸颊微微偏向一侧。 身形踉跄。 向后跌坐在地。 那绝美的容颜、水青的衣裙、墨染的长发,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失去色彩与形态。 轮廓开始模糊、坍缩、合拢…… 不过呼吸之间。 跌坐在地上的,又变回了那团雪白的、柔韧的年糕。 陈阳缓缓收回手。 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瞬间激荡的心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将方才吸入肺中的,那缕属于赵嫣然的桂花香气也一并排出。 还好…… 只是变化! 年糕似乎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发懵,雪白的身体在桌上晃了晃。 它并非凡人之躯,自然感觉不到疼痛,更多的是一种不解与委屈。 “二、二哥……” 年糕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浓浓的困惑: “你……你好像不喜欢我变得这个人啊?” “对。” 陈阳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年糕,沉声问道: “你为何……能变成赵嫣然的模样?” 年糕感受到陈阳语气中的严肃与冷意,连忙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昨天……昨天二哥用道基本源辅助我苏醒的时候,我……”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一部分二哥的记忆碎片。” “我看到这个人……陪着二哥很久很久,在很多画面里都有她……” “我、我以为……变化出二哥记忆里最重要,最熟悉的人。” “二哥看了会高兴的……” 它越说声音越小。 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 明明大哥通窍说,变个人出来二哥说不定会喜欢,怎么结果完全相反? 陈阳看着年糕那茫然无措,甚至有些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的恼怒消散了些许。 年糕灵智懵懂,行事全凭本能与简单的逻辑…… 并非有意冒犯。 陈阳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听着,年糕!” “没有我的允许,今后绝不能再随意变化成我认识的人。” “尤其是……这个赵嫣然!” “明白吗?” …… “明白!明白!” 年糕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身体上下晃动如同点头: “没有二哥的允许,我绝对不变!绝对!” “嗯。” 陈阳点了点头,将此事暂且揭过。 这只是个小插曲,虽然触及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伤处,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已然大亮。 凌霄宗那青灰色的巍峨山门藏在晨光中。 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阻隔在外。 他心中有种强烈的直觉,沈红梅就在那山门之内。 或许在某个峰头静修,或许在剑坪练剑。 可那厚重的石门,无形的禁制,却将他所有的探寻与思念都挡在了外面。 曹山河曾明确告知,非凌霄宗弟子或正式访客,不得入内。 但如今…… 情况不同了。 年糕方才展示的变化神通,让陈阳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不仅仅是外形的模仿。 更是气息、质感、乃至存在感的完美复制! 连他的神识都探查不出破绽,或许…… 凌霄宗的护山大阵,也能骗过?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我很快便要再入杀神道,此次或许要耽搁些时日。” 陈阳转向年糕和通窍,语气郑重: “在我离开期间,我希望你们能潜入凌霄宗,替我打探一个叫沈红梅的人。” 他将目光落在年糕身上: “你变化神通玄妙,可化作飞鸟虫蚁,甚至依附于修士衣物法器之上,不易被察觉。” “通窍对气息敏感,且能钻地潜行,配合你行动,更为稳妥。” 年糕闻言,雪白的身体立刻挺直。 仿佛在接受重要使命,声音也严肃起来: “二哥放心!年糕一定尽力!” 然而。 一旁的通窍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去!” “凌霄宗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我还要在这里等小鹤醒来呢!” “再说了,搬山宗的仇还没报……” 陈阳早料到通窍会推脱,不慌不忙道: “我曾听凌霄宗弟子曹山河提及,凌霄宗占据十万群山,地域辽阔无比。” “宗门之内,并非只有建筑。” “更有专门划出的灵兽园,妖兽谷,甚至在某些偏远峰峦,还栖息着外界罕见的珍奇异兽。” “品类之丰,数量之多……” “远胜寻常宗门百倍!” 他顿了顿。 看着通窍那逐渐亮起的身躯,缓缓补充: “想必……也比青木门当年那小小的后山,要精彩得多吧?” …… “十……十万群山?!” 通窍的声音陡然拔高,暗红色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甚至有些颤抖: “里面……里面真的有很多……很多妖兽?比……比当年后山还多百倍?” 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在青木门后山称王称霸,与各种妖兽嬉戏玩耍的美好时光。 自从齐国灵脉被搬山宗抽取,灵气日渐稀薄。 山中妖兽也迁徙隐匿。 它的乐趣便少了大半。 对搬山宗的恨意,除了近日的臭泥潭之辱,很大程度也源于此。 如今听闻凌霄宗内竟是如此宝地,它那颗不安分的心立刻躁动起来。 搬山宗的仙鹤虽好…… 但毕竟是弟子驯养的,少了野性。 哪有十万群山中那些自由奔放,野性难驯的妖兽来得刺激? 至于报仇…… 嗯,可以先放一放,等去凌霄宗玩够了再说! 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后,通窍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我就先去那凌霄宗……考察考察!” 陈阳见它答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并不知晓通窍心里,那玩腻了再回去抓仙鹤的盘算。 只以为它被十万群山的妖兽吸引。 接下来。 陈阳详细向通窍和年糕描述了沈红梅的容貌特征,气质神态,以及她可能居住的白露峰方向。 又反复叮嘱它们行事务必小心谨慎。 以打探消息为主。 切莫惹是生非。 尤其不可暴露与他相关。 “记住了,找到人后,只需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仍在宗内,大致境况如何。切勿贸然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最后强调。 年糕认真记下。 通窍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心思早已飞向了那想象中的妖兽天堂。 交代完毕。 陈阳忽然想起一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江凡所赠的玉瓶。 倒出一滴暗红色的血髓精元,又取出一枚血髓丹。 “此二物,通窍你可曾见过?或能看出什么端倪?” 陈阳问道。 他对这菩提教的圣药始终心存疑虑,尤其是自己仿制出血髓精元后,更觉其中隐秘颇多。 通窍凑近了些。 用它那独特的感知方式探查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这一滴血里面……好像……” “有我的气息?” “虽然很淡,而且混杂了别的东西,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陈阳心中微动。 看来自己之前的判断无误,这血髓精元中的精元部分,确实与通窍的血肉同源。 只是不知菩提教如何获得,又为何要以此炼制丹药。 他犹豫了一下。 觉得此事或许无需再对通窍隐瞒,便取出了那枚代表菩提教行者身份的粗糙木牌。 “啊?” 通窍看到木牌,明显吃了一惊,小眼睛瞪得溜圆: “陈阳!你什么时候加入菩提教了?!” 它大多数时间都在城外山野玩耍,对陈阳近期的经历并不清楚。 “此事说来话长。” 陈阳简略道: “你先说说,对菩提教了解多少?此教与西洲,可有何关联?” …… “菩提教啊……” 通窍歪着脑袋想了想: “了解不多。我在西洲的时候,虽然待了很久,但没怎么接触过这个教派。” 陈阳捕捉到关键词: “你在西洲时?独自吗?” …… “当然不是!” 通窍语气理所当然: “自然是和青木小弟一起啊!” “大概……五六百年前吧,我们在西洲一个叫红尘教的地方,待了几十年呢!” “对了,年糕那时候也在!” “不过后来年糕失踪了一段时间,我找了好久才把它找回来!” 红尘教? 陈阳心中一震。 这也是西洲三大教之一,与菩提教齐名。 他从未听青木祖师提过这段西洲往事。 只知祖师本名陈青,出身南天麒麟陈家。 一生跌宕起伏,游历四方。 最终在东土创立青木门。 却不知,他竟还曾在西洲红尘教驻足数十年! “生于南天,游于西洲,最终在东土开宗立派……” 陈阳低声自语,对祖师的经历更感钦佩与好奇。 通窍的声音却低落下来,带着几分真实的哀伤: “唉……就是不知道,我那青木小弟,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陈阳沉默不语。 他牢记青木祖师的嘱托,对其下落始终守口如瓶。 对通窍未曾透露半分! 甚至平日修炼《万森印》时,都会特意将通窍放入储物袋让它沉睡。 以免被它察觉端倪。 他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 “那这血髓丹与血髓精元,你既觉有你的气息,可知其炼制目的?服用后可有害处?” 通窍摇晃着身体: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滴血怪怪的,我的气息也很淡,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又掺了别的东西。” 这正是陈阳不敢轻易服用此丹的原因。 那作为血髓的污浊真血来源不明。 通窍血肉的用途也诡异…… 让他本能地警惕! “这样吧……” 一旁安静聆听的年糕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跃跃欲试: “让我来尝一尝!试一试就知道了!” 陈阳一怔。 看向年糕。 通窍满不在乎地接口: “让它试!年糕命硬,毒不死!万一真有毒,它顶多难受一阵,碎成几块也能拼回来,没事!” 陈阳看着年糕那雪白柔软,毫无防备的模样。 又看看手中那暗红粘稠,气味腥甜的血髓精元。 犹豫了片刻。 最终。 对真相的探究压过了顾虑。 他小心地以灵力托起一滴血髓精元,送至年糕面前。 年糕没有嘴。 但那雪白的表面微微凹陷,如同吸水一般,将那滴暗红液体吞了进去。 刹那间! “嘭!” 一声闷响! 年糕雪白的身体猛地膨胀,随即像一块被砸碎的瓷器,炸裂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四散飞溅! 陈阳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体内灵力瞬间提起! “没事没事!小场面!” 通窍却老神在在地安慰道: “看好了。” 只见地上那些四散的雪白碎片,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蠕动,靠拢。 边缘处伸出细微的,如同丝线般的物质。 相互连接、融合。 不过数息功夫,所有碎片便重新聚合在一起。 再次变回了一团完整的年糕。 只是。 这新聚合的年糕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龟裂瓷器般的细密纹路。 这些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消失。 “怎么样?” 陈阳急忙问道,心有余悸。 年糕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与不适: “二、二哥……千万别吃!” “有……有毒!真的有毒!好疼……” “虽然说不清哪里疼,但就是不舒服!”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在钻……” 有毒! 陈阳心中凛然。 他亲眼见过曹山河重伤,服下江凡所赠血髓精元后迅速恢复生机。 也听江凡提及,血髓丹对筑基修行亦有助益,故而赠送曹山河一瓶用于修炼。 可年糕的体验却截然相反! “是什么毒?你可能分辨?” 陈阳追问,同时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枚常用的解毒丹药。 “我……我不知道。” 年糕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就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不是普通的草木之毒,也不是妖兽之毒……” “我说不清。” “反正二哥你千万别乱吃啊!” 陈阳缓缓点头。 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手中那看似能疗伤续命,助益修行的玉瓶。 瓶中药液暗红,平静无波。 却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凶险与隐秘。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天际,传来隐隐的破空之声。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数道剑光自远方而来,正向凌霄宗山门方向落下。 是外出归来的凌霄宗弟子。 时机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年糕和通窍,神色凝重: “记住我交代的事情。” “进去之后,务必小心。” “年糕,你变化形态,带上通窍,混入那队归宗弟子之中。” “进去后,依计行事。” 年糕身上的裂纹已基本消失,闻言精神一振: “二哥放心!” 通窍则是语气带着向往,催促道: “快些快些!十万群山……嘿嘿……” 陈阳再次详细叮嘱了潜入要点,尤其是如何躲避可能的阵法探查。 只见年糕身形一晃,竟化作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略带磨损的灰布储物袋。 袋口微张。 通窍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随即。 这储物袋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悄无声息地飞出窗外。 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和晨间的薄雾…… 迅速靠近那队刚刚落地,正在整理衣衫准备入宗的凌霄宗弟子。 其中一名身材中等,面色略显疲惫的年轻剑修,正抬手整理腰间略显松垮的束带。 那灰布储物袋如同落叶般,精准地飘落,挂在了他腰侧一个不起眼的搭扣上。 轻轻晃动了两下,便静止不动。 与剑修身上其他几个储物袋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年轻剑修似乎感觉腰间微微一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又摸了摸几个储物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但并未深究。 只当是自己记错了重量。 他摇摇头,随着同门一起,走向那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的巍峨山门。 陈阳站在窗后,屏息凝神。 目光死死锁定那山门方向,心脏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山门处的光幕流转,符文隐现。 那是凌霄宗山门的入口检测。 任何未经许可的气息与灵力波动,都难以遁形。 年轻剑修掏出身份令牌,按在光幕之上。 光幕如水波荡漾,将他全身笼罩,扫描而过。 一息,两息…… 光幕平静,未现异常。 年轻剑修迈步,身影没入门后阴影。 他腰间那个灰布储物袋,也随之消失在山门之内。 厚重的大门,在陈阳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成了!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竟已渗出微汗。 年糕的变化之术,果然玄妙至此。 连凌霄宗的护山大阵都未能识破! 希望这两个家伙……真能不负所托,找到些许线索。 也但愿它们莫要闯出什么难以收拾的祸端来。 …… 凌霄宗内。 年糕化作的灰色储物袋轻轻一抖。 从那名凌霄宗弟子腰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路边草丛中。 待那弟子御剑远去的破空声彻底消失。 储物袋口红光一闪,通窍飞了出来。 紧接着。 储物袋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年糕恢复了那团雪白软糯的原形。 在地上滚了两圈。 “成功啦!” 年糕的声音带着雀跃: “二哥交代的事情,我们快去找人吧!” 它说着就要往山道方向滚,却被一道红光拦住了。 通窍悬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慌什么啊,才进来第一天,先玩两天再说。” 年糕停住,茫然地仰头看着通窍: “可是二哥不是说,要尽快找到那个叫沈红梅的女修吗?” “找人是找人,玩是玩,两不耽误嘛。” 通窍满不在乎地说: “你是听大哥的话,还是二哥的话啊?” 年糕愣在原地,身子微微晃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说: “大哥……更大,自然是听大哥的。” “这就对了嘛!” 通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十万群山!” 年糕乖乖地滚到通窍下方,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对了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说。” “就是之前……我变成那个叫赵嫣然的人的时候,二哥好像特别不高兴。” 年糕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我明明是按照二哥记忆里的样子变的,一丝一毫都不差,为什么二哥会生气呢?” 晨风吹过山路两侧的竹林,发出沙沙声响。 通窍沉默了片刻。 表面的红光微微波动,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 它虽然心思简单,但也隐约能感受到陈阳当时,那一巴掌里蕴含的复杂情绪。 不仅仅是生气。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触及了不愿回想的过去。 “这个嘛……” 通窍斟酌着用词: “就像是一个小弟,一个大哥……” “如果你这个当小弟的,跑去认了别的大哥,那我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很没面子?” “会不会不高兴?” 年糕似懂非懂地滚了滚: “所以……那个赵嫣然,是二哥的小弟,然后去认了别的大哥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通窍含糊地应道: “反正你记住,别在陈阳面前变他认识的人就对了,尤其是那个赵嫣然。” 年糕乖乖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不变了。” …… 凌霄宗外。 陈阳揉了揉眉心,将目光从已恢复平静的山门收回。 转向房间内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 那依旧被淡金色光幕笼罩的岳秀秀。 通窍留下的这烂摊子,终究还得他自己来收拾。 陈阳叹了口气,走到光幕前。 他需要再仔细探查一下这位搬山宗千金的情况,思忖一个稳妥的处置之法。 他凝神静气。 神识如涓涓细流,缓缓探向那层隔绝光幕,准备向内深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识触及光幕,向内渗透的刹那。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的错愕! 第198章 一定是误会 神识穿透淡金色光幕的刹那,陈阳的目光凝固了。 光幕之内。 岳秀秀依旧保持着先前蜷坐的姿势,双臂环抱着膝盖。 但她的头微微仰着。 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望着光幕上方。 两行清泪,正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在尖俏的下巴处汇聚。 滴答、滴答。 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几缕。 模样可怜至极。 “她在……哭什么?” 陈阳撤回神识,眉头微蹙。 心中掠过一丝不解与莫名的不安。 自己并未苛待于她,只是以禁制隔绝了她的视听与神识,防止身份暴露,也避免她吵闹引来麻烦。 这手段在修真界堪称温和…… 甚至算得上一种保护! 为何她会如此悲伤恐惧? 他再次将一缕细微的神识探入,这次更清晰地捕捉到了光幕内微弱的声音: “……大哥……你在哪里……呜……这里好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害怕……” 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助与惊惶。 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哆嗦,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冰窟黑暗之中。 原来……是怕黑。 陈阳恍然。 心中那丝淡淡愧疚感,此刻被这纯粹的,孩子般的恐惧触动。 变得有些复杂。 他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囚禁一个素不相识,且明显被娇养长大,未经风雨的少女…… 非他所愿。 这全是通窍那混账留下的烂摊子! 如何处置? 陈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按照约定,江凡今日便会前来,与他一同再入杀神道。 或许…… 可以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江凡? 他身为菩提教行者,常年处理各种教务,应对这种棘手情况,或许更有办法? 想到这里,陈阳心绪稍定。 他重新盘膝坐下,却未立刻入定。 而是双手抬至胸前。 指尖灵光微闪。 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 一道柔和,稳定,如同烛火般的光团,被他轻轻送入笼罩岳秀秀的淡金色光幕之中。 光团悬浮在岳秀秀前方尺许处,散发着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 驱散了光幕内绝对的黑暗。 他并未撤去光幕的隔绝效果。 岳秀秀依旧看不到外界,听不到声音,神识也无法穿透。 但至少,她眼中不再是令人崩溃的漆黑一片。 果然。 光团亮起的瞬间,光幕内那个蜷缩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随即。 岳秀秀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团凭空出现的光,脸上的泪痕在微光下清晰可见。 她抽了抽小巧的鼻子,茫然地眨了眨依旧湿润的眼睛。 似乎不明白这光从何而来。 但那股仿佛要将她吞噬的黑暗恐惧,却被这小小的光晕驱散了大半。 眼泪,渐渐止住了。 陈阳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终究不是心硬如铁之人。 …… 一个时辰后。 日头接近中天,馆驿走廊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叩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带着江凡特有的节奏。 陈阳挥手撤去房门禁制。 江凡推门而入。 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挥不去倦色的模样,灰袍略显褶皱。 “陈行者,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启程吧。” 江凡没有废话,直截了当。 目光扫过房间,似乎在确认陈阳是否准备妥当。 陈阳却没有起身。 反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混合着无奈与棘手的神情: “江行者,稍等。走之前……恐怕得先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 江凡脚步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何事能让陈行者如此为难?”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里那团依旧存在的淡金色光幕。 江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并未在意,以为只是某种防护或隔绝禁制。 但当他凝神细看,察觉到光幕中那隐约的人形轮廓时……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 江凡的声音带上了警惕,目光在光幕和陈阳之间来回移动。 陈阳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无法完全隐瞒,但关于通窍的部分必须模糊处理。 他略作斟酌,开口道: “说来惭愧。我的一位……朋友,与搬山宗有些旧怨。行事有些……冲动。昨日,他将这位姑娘……带了回来。” 他刻意隐去了诸多细节。 只含糊地归结为冲动! “这位姑娘,名叫岳秀秀。” 陈阳补充道,观察着江凡的反应。 然而。 江凡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期。 只见江凡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在听到“岳秀秀”三个字的瞬间,猛地瞪大。 瞳孔收缩。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 江凡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变调: “岳秀秀?!” “那个……搬山宗岳铮的妹妹?!” “昨夜在搬山宗驻地附近失踪,闹得沸沸扬扬的岳家大小姐?!” 他像是确认般,死死盯着陈阳: “我早上才得到线报,说搬山宗那位道韵天骄岳铮的妹妹昨夜被人掳走。” “岳铮近乎发狂,正动用一切力量追查。” “甚至怀疑是杀神道中结仇的对手所为……” “结果……” “结果人在陈行者你这里?!” 陈阳被江凡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头疼,连忙摆手澄清: “不是我!江行者,你听我说,人不是我抓的!是我那位朋友……” …… “那,岳铮的妹妹,现在是不是在你手上?在这光幕里?” 江凡打断他。 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 陈阳张了张嘴。 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就是,岳秀秀确实在他的房间里,被他用禁制关着。 他只能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嘶——”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缓解听到这消息带来的冲击。 他来回踱了两步,苦笑道: “陈行者,你那位朋友……可真会给你找麻烦!” “你是不知道,那岳铮得知妹妹失踪后,差点把驻地掀了!” “放出话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正带着人挨个排查近期与搬山宗有过摩擦,尤其是杀神道中有过节的修士!” “现在整个凌霄宗外围,但凡有点风声的,都人人自危!” 陈阳听得心头也是一紧。 他料到岳铮会追查,却没想到反应如此激烈。 心中对通窍的问候瞬间又多了一百遍。 这惹来的麻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后果……很严重吗?” 陈阳试探着问。 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你觉得呢?” 江凡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话音未落。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窗外传来的动静。 陈阳几步抢到窗边,只见远处街道尽头,一队约莫十余人,正疾步而来。 这些人皆身着统一的劲装,衣襟袖口绣着清晰的山岳纹样。 个个气息沉凝,步履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正是搬山宗弟子!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陈阳也能感受到其周身那股圆融厚重,仿佛与脚下大地隐隐共鸣的道韵气息。 正是那日见过的搬山宗天骄…… 岳铮! 此刻的岳铮,脸上再无那日的从容,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躁与戾气。 眼神锐利如鹰隼。 不断扫视着四周。 仿佛要将一切可疑之处都洞穿。 他身后跟随的弟子也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在腰间法器或储物袋上,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这一行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凌霄宗山门方向而去。 显然是要与凌霄宗交涉,或者借助凌霄宗的力量进行更大范围的搜寻。 “莫非……他们是为岳秀秀而来,已经查到这里了?” 陈阳心头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虽然岳铮去的方向是凌霄宗山门,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顺带搜查周边区域? 江凡也来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那队身影,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认为呢?” “搬山宗虽无化神坐镇,却也是拥有实打实元婴真君的大宗。” “是东土除却六大宗之外,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他转回头,看着陈阳,语气凝重地数着: “这岳秀秀,兄长岳铮是名动东土的道韵天骄,未来元婴可期。” “其父岳石恒,是搬山宗新晋的结丹长老,地位显赫。” “其祖父岳苍,更是宗内辈分极高的元婴供奉!” “一门三代,皆是宗门砥柱……” “你说这身份尊贵不尊贵?” 江凡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惊与荒诞感也一同吐出,喃喃道: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陈行者,你那位朋友,可真是给你送了一份大礼。” 陈阳越听,心越往下沉。 通窍这篓子捅得,何止是大。 简直是捅破了天! 然而。 下一刻。 江凡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陈阳的预料。 只见江凡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陈阳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凉,却用力甚紧。 眼中那抹震惊与无奈迅速褪去,转而燃起兴奋的光芒! “没想到,陈行者!” 江凡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真是……真是为我菩提教,立下大功了!” “竟然寻来了这么好的一位……” “大宗行者!”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 “什么大宗行者?江行者,你什么意思?” “难道……” 江凡紧紧握着陈阳的手不放,眼神灼灼: “你抓来这岳秀秀,不是为了我菩提教发展新的行者?不是为了将来大计埋下的一步妙棋?” “我说了!人不是我抓的!” 陈阳有些恼火地再次强调,用力挣开江凡的手: “是我一个朋友做的!和我无关!更和什么发展行者无关!” 江凡被挣开,也不着恼。 只是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摸了摸下巴: “真不是你为了发展行者抓来的?只是……巧合?” “千真万确!” 陈阳斩钉截铁。 “那也没关系!” 江凡一拍手掌,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事已至此,人已在手。” “就算是天大的巧合,也必须让它变成我菩提教的机缘!” “这岳秀秀,必须入我菩提教!” …… “入菩提教?!” 陈阳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行者,你疯了?” “她是搬山宗千金!你让她入菩提教?” “且不说她愿不愿意,她身后那一家子,能答应?” …… “为何不能?” 江凡反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陈行者,你想想,这岳秀秀身份何等特殊?” “搬山宗嫡系千金,众星捧月般的人物。” “若连这般身份的人,都暗中成为我菩提教行者,心向我教……” “这意味着什么?” 江凡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这意味着……” “将来若有一日,我菩提教需在东土开教,有此等身份的人物作为榜样或内应,其说服力与号召力,将是何等惊人?” “能吸引多少摇摆不定的修士归附?” “又能让多少对我教心存疑虑的大宗弟子,放下戒心?” 陈阳连连摇头,觉得江凡这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不可!绝对不可!” “江行者,你这是玩火!她不是孤身一人,背后有亲友!” “一旦事发,别说她自身,我们恐怕也会遭殃!” 陈阳试图用另一个理由说服江凡: “况且,江行者,你之前不是说过,菩提教内女行者稀少,行事多有不便吗?为何还要……” …… “正是因为女行者稀少,才更显珍贵!才更要在东土,着力拉拢,发展一些身份特殊的女子入教!” 江凡打断他,语气坚决: “这不仅是为了平衡,更是发展需要!” “陈行者,你莫要顾虑太多,此事交由我来办。” “你既然把人都抓回来了……” “后续沟通,说服,便……都由我来负责!” 见陈阳依旧眉头紧锁,满脸不赞同。 江凡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个角度。 “陈行者……” 他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之前……似乎曾向我打听过一个人。一个西洲的人,名叫……欧阳华?”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欧阳华!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你……你有他的消息了?” 陈阳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向前迈了一小步。 江凡却摇了摇头,面露遗憾: “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毕竟我人在东土,对西洲的具体情况,掌握有限。” 陈阳眼中的亮光黯淡下去。 但江凡话锋一转: “不过,陈行者,你看看这个……” 说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看似普通的纸张。 小心地展开。 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低头看去。 纸张质地粗糙,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墨字: 吾很满意 字迹歪歪斜斜。 谈不上任何书法功底,甚至有些幼稚。 在这四个字的下方,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印章。 图案似乎是一枚菩提子。 “这是……?” 陈阳不解地抬头看向江凡。 江凡的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激动,自豪与感慨的复杂神色。 他小心地指着那张纸。 如同对待圣物: “这是嘉奖令!” “我从上头六叶行者手中得来的!” “为了表彰你我二人,在杀神道中,为我教死去的那两百余位行者报仇雪恨,斩杀九华宗近百筑基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抬手抹一下眼角的泪花: “我江凡……” “从西洲总坛来到这东土,兢兢业业数十年,处理教务,发展行者,历经艰辛……” “这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总坛的正式嘉奖!” “虽然……” “只有四个字。” 陈阳拿着那张纸。 感受着其粗糙的质感,再看看那歪斜的四个字和简陋的印章。 实在无法将其与什么嘉奖令,总坛重视联系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字写得…… 有点丑。 “嘉奖令?就……这四个字?” 陈阳语气有些迟疑。 “没错!” 江凡却十分肯定: “别看只有四个字,但这印章,这独特的印记,我绝对不会认错!” “我特意向传达此令的六叶行者打听过,他也是从负责东土事务的九叶行者手中接过。” “而九叶行者……” “是能够直接与西洲总坛沟通的大人物!” “这嘉奖,货真价实!” 陈阳看着江凡那激动而认真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或许…… 对于江凡这样长期在异乡,为教派奔波的底层行者而言。 任何来自上层的,微小的认可…… 都足以带来巨大的慰藉与鼓舞! “那你的意思是?” 陈阳将纸递还给江凡。 “我的意思是……” 江凡小心地将嘉奖令重新折好收起,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说服力: “陈行者,你如今在教内,已有名声,立下功劳。” “只要继续保持,做出更多贡献,将来地位提升,能够调动的资源和情报网络也会更广、更深。” “到那时,你想打听那欧阳华的消息,岂不是比现在要容易十倍、百倍?” 他再次看向角落的光幕,声音压低,却充满力量: “眼下这岳秀秀,便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能为你未来铺路的机会!” “让我来和她沟通,负责拉人入伙!” “如何?” 陈阳沉默了。 他看向那团淡金色的光幕。 脑海中闪过岳秀秀无声哭泣的模样,闪过岳铮那焦躁戾气的面容…… 一边是巨大的风险与道义上的不安。 另一边是追寻师尊下落的可能捷径,以及…… 尽快摆脱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的迫切。 权衡片刻。 陈阳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妥协: “罢了……随你吧。” “但有一点,若那岳秀秀自己坚决不愿,不得强迫。” “届时……” “我便找个僻静街角,将她安然放下。” 毕竟。 搬山宗的人已经追到凌霄宗,只要将人完好无损地丢出去,应该…… 不至于引发不死不休的追杀吧? 陈阳心中如此侥幸地想着。 “放心!” 江凡见陈阳松口,脸上露出笑容,拍着胸脯保证: “沟通说服,是我的长处!陈行者你且在一旁休息便是。” 陈阳不再多言。 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旁,背对着光幕方向坐下。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凌霄宗的山门。 仿佛对身后之事不再关心。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江凡则整理了一下衣袍。 清了清嗓子。 脸上那惯常的倦色被一种温和,诚恳又不失庄重的神色取代。 他走到光幕前。 并未强行破开禁制,而是凝聚神识,化为一道平和稳定的意念波动,缓缓透入光幕之中。 直接与岳秀秀的心神沟通起来。 陈阳没有去听江凡具体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江凡的声音通过神识传递。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头微微偏斜。 忽然。 江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轻松与笑意: “陈行者,可以打开光幕了。” 陈阳身体微微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打开了?你……说服她了?” “岳小姐深明大义,已愿暂入我菩提教,挂名行者,以全今日缘分。” 江凡笑道,语气笃定。 陈阳心中惊疑不定。 就这么简单? 短短时间,江凡到底给那养尊处优,胆小怕黑的宗门千金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陈阳忍不住问。 “无非是投其所好,陈明利害,许以将来。” 江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教务沟通: “此乃我辈行者本职。” 陈阳犹豫了一下,看向江凡: “是否需要我遮掩一下面容?” “不必。” 江凡却摇头,笑容不变: “岳小姐既已应允入教,便是我教行者。” “教内行者相见,贵在坦诚,何需遮掩?” “况且,此事既已说开,藏着掖着反而不美。” 陈阳迟疑片刻,觉得江凡所言也有道理。 事已至此,躲避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淡金色的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随即迅速变淡,消散。 露出里面的人影。 岳秀秀依旧坐在地上,眼睛有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但神色已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与怯生生的期待。 第一时间,她伸手摸了摸身边依旧昏睡的仙鹤。 确认它无恙后,才明显松了口气。 然后。 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离她较近,面带和善笑容的江凡身上。 声音软软糯糯地试探着问: “你……你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江行者吗?” “正是。” 江凡微微躬身,姿态恭敬有礼却不过分卑微: “菩提教行者,江凡,见过岳小姐。” 岳秀秀点了点头,小巧的鼻子又抽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向窗边那个背对着她坐着的,穿着普通青衫的背影。 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有后怕,有委屈,也有一丝被江凡话语勾起的好奇。 “那我昨夜……就是被他……请来的?” 她斟酌着用词。 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背影上。 陈阳听到提及自己,知道无法再回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 “昨夜之事,实属误会,陈某无意冒犯。” “掳走岳小姐的,确是在下一时糊涂的朋友,他已离去。” “惊扰之处,还望岳小姐海涵。” 陈阳的解释依旧咬定是朋友所为。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岳秀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昨夜被彻底隔绝在一片黑暗死寂中,好几个时辰的恐惧与无助,此刻再度涌上心头。 虽然江凡方才的话很大程度上安抚了她。 甚至让她对所谓的菩提教,和另一番天地产生了朦胧的兴趣。 但面对陈阳这位始作俑者,心中那股怨气与委屈,依旧难以完全平息。 “陈行者……” 江凡适时开口,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 “别光对着窗户说话啊……” “转过来,让岳小姐也见见。” “既然已是同教行者,大家熟悉一下,日后也好相见。” 陈阳无奈。 他知道江凡是想尽快将此事坐实。 通过这种面对面的接触,淡化昨夜的不快。 强化同教行者的身份认同。 他沉默了片刻。 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正午偏西的阳光,恰好从窗外斜射而入,毫无遮挡地照在他的脸上。 没有面具遮掩,没有易容幻术。 一张年轻,干净,甚至有些过分白皙清秀的面容,彻底暴露在光线中。 这张脸…… 没有岳铮那种天之骄子的逼人锐气,没有江凡那种常年奔波的沧桑倦色。 也没有岳秀秀想象中掳人恶徒应有的凶戾。 反而…… 像一块被溪水长久冲刷的玉石。 温润,干净。 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却又隐约透着内里的坚硬与凉意。 尤其当他目光转过来,与岳秀秀视线相触的刹那。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伪的歉意。 只有一片坦然的淡然,仿佛昨夜之事…… 真的只是一场无心的误会! 岳秀秀准备好的,带着些许责难和审视的目光,在这张脸和这双眼睛面前,不可避免的…… 失神了一瞬。 心跳。 似乎漏跳了一拍。 脸颊。 莫名其妙地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低下头。 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啊……没……没关系!我……我相信你,一定是误会!” 第199章 予人所欲 岳秀秀的话语出口后,陈阳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心中那点无形压力悄然散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疏淡的平静: “多谢岳小姐体谅。” 随即。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 正午阳光已微微偏西。 方才岳铮带着那队搬山宗修士匆匆而来的景象,犹在眼前。 “令兄岳铮,此刻应已进入凌霄宗内交涉寻人。” 陈阳声音平缓,陈述着事实: “搬山宗的人既已寻至此地……” “岳小姐只需在此稍候,待他们出来,或主动前去山门处,便能安然与令兄会合。” “如此一来,也免去了你孤身返程的诸多不便与风险。” 陈阳的意思很明确。 麻烦岳秀秀自己走几步路,去门口等你哥。 咱们就此别过,两不相欠。 然而。 岳秀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啊?” 少女眨了眨还有些红肿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随即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清晰: “我……我不回去啊。” 不回去? 陈阳猛地转过头,眉头瞬间蹙起,眼中满是不解与惊诧: “你不回搬山宗?那你去何处?”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这少女还在黑暗隔绝的光幕中,因恐惧而无声哭泣。 哽咽着呼唤大哥。 怎么转眼之间,连家都不愿回了? 岳秀秀迎上陈阳疑惑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淡青色的衣角,小声道: “我……我想去杀神道看看……” 杀神道?! 陈阳瞳孔骤缩,目光如电般射向一旁的江凡! 果然是他搞的鬼! 方才那番沟通,绝不仅仅是安抚和说服入教那么简单! 江凡感受到陈阳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质问与怒意。 只能苦涩笑了笑。 上前半步,挡在岳秀秀身前一点,对着陈阳坦然道: “岳小姐久居宗门,鲜少外出,对未曾见过的天地心怀好奇,亦是人之常情。” “既然岳小姐已暂入我菩提教,身为教中行者……” “我们自当尽力满足其心愿!” “带她见识一番,这东土百年筑基之地的盛景。” 他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带一个炼气期,且明显被保护得过好的宗门千金,去见识那以血腥厮杀闻名的杀神道,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向导服务。 “胡闹!” 陈阳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压低的寒意: “江行者,那杀神道是何等凶险之地,你比我更清楚!况且按你先前所言,此次道途已变,更是……” “陈行者稍安勿躁。” 江凡不慌不忙地打断他,脸上带着挤出的笑意劝说: “正因道途已变,此次才最为安全。” “畜生道,乃六道之中最为平和的一道,持续十五日。” “我们只需在此期间,护着岳小姐,让她以轮回身在这片新奇的天地间游历一番。” “采集些灵草灵石,见识些奇禽异兽!” “十五日一到,便安然返回。” “不过半月光阴!” “岳小姐既能得偿所愿,开开眼界,又无甚风险,岂不两全其美?” 他说着,转向岳秀秀,语气变得温和而富有引导性: “岳小姐,方才我们说的,以精血为引,凝练一道轮回身的法子,你可还记得?” “你不是最喜欢仙鹤么?” “我们便以你这只仙鹤的一丝精血为引。” “届时进入畜生道,你便有极大可能衍化出一道仙鹤轮回身。” “翱翔天际,俯瞰山河。” “那等感受,定与你平日乘坐仙鹤截然不同。” 岳秀秀听着江凡的描述,眼中好奇与期待的光芒越来越亮。 小鸡啄米般点头: “记得记得!江行者,真的……可以变成仙鹤飞吗?” “自然可以。” 江凡点头,走到旁边那只处于昏睡状态的仙鹤旁。 岳秀秀见状,立刻紧张地跟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担忧: “江行者,取血……不会伤到我的仙鹤吧?” “岳小姐放心,只是取一丝翼根精血,于它而言,如同被蚊虫叮咬,稍后便会醒来,绝无大碍。” 江凡解释说,随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动作轻柔而迅捷。 在仙鹤一侧翅膀根部,被厚密翎羽覆盖的皮肤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出现。 一滴殷红,蕴含着精纯灵力的血珠缓缓沁出。 悬浮在江凡指尖之上。 他迅速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将血珠引入其中。 封好瓶口。 转身递给了岳秀秀。 “岳小姐收好,进入畜生道后,依我传授的法诀激发此血,便可尝试凝聚轮回身了。” 岳秀秀珍而重之地双手接过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看了又看。 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脸上顿时露出懊恼之色: “糟了……我的储物袋……昨夜出来得急,没带在身上。” 她昨晚在房中静修,忽闻窗外仙鹤似有异动,担心饲养的仙鹤出事,便匆匆开门查看。 结果被早有预谋的通窍以胎衣神通瞬间裹走,哪里来得及带上随身物品。 江凡闻言,立刻道: “无妨,我这就去附近坊市,为岳小姐购置一个……” “不必了。” 陈阳打断他,语气平淡。 他抬手从自己的储物袋中一摸。 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半新不旧,样式普通的灰色储物袋,递向岳秀秀: “先用这个吧。” 岳秀秀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储物袋灰扑扑的颜色,毫无纹饰的朴素外表。 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这个……花纹好丑……我,我不太喜欢。” 陈阳一愣。 拿着储物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倒是没在意过储物袋的美观与否,能用即可。 一旁的江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陈行者,我记得你手头不是还有不少空闲的储物袋么?不如都拿出来,让岳小姐自己挑选一个合眼缘的?” 陈阳瞥了江凡一眼。 心知他指的是那些从杀神道中得来的,属于九华宗弟子的储物袋。 那些储物袋大多设有九华宗独门的精妙禁制。 坚固异常! 陈阳试过数种方法也无法解开。 少数几个能打开的,里面除了些零散的灵石和普通杂物,并无贵重之物。 毕竟那些九华宗弟子是进入杀神道历练。 而非搬家…… 重要资源多半不会全部带在身上。 对着一堆打不开的储物袋,陈阳也曾恼火。 他去坊市转过,想寻找破解宗门禁制的法门,却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 九华宗这等大宗的独门禁制秘法,岂是坊市地摊上能随意买到的? 若真如此,九华宗早已颜面扫地,雷霆震怒了。 此刻。 听江凡这么说,陈阳也没多言。 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了七八个形制各异,颜色不同的储物袋。 这些都是少数未设禁制,或禁制容易破除的。 里面的东西早已被他清空。 他将这些储物袋摊在桌上。 岳秀秀立刻来了兴趣,凑上前细细挑选起来,指尖拂过不同质地和颜色的袋身。 “陈行者……” 她一边挑,一边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陈阳,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不解: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储物袋呀?”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某种可能。 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莫非……陈行者你喜欢搜集储物袋?” 说着。 她还飞快地偷瞄了陈阳一眼。 仿佛在观察陈阳会作何反应。 江凡在一旁听得头皮微微发麻,接过话头: “对对对,陈行者他……嗯,确有搜集各类储物袋的雅好。岳小姐快看看,喜欢哪个?” 岳秀秀“哦”了一声。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挑选。 忽然。 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储物袋吸引。 那是一个颜色极为鲜艳的储物袋,通体呈现一种饱满欲滴的鲜红色。 仿佛浸透了某种特殊的染料,显得格外扎眼。 袋身用的似乎不是普通布料,质感细腻中带着一丝奇异的韧性。 “这个……” 岳秀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红色的袋身: “这个储物袋红彤彤的,是什么布料做的呀?颜色好特别。” 江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咳,这个啊……” 江凡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 状似随意地将那个鲜红色的储物袋从岳秀秀指尖拂开,不着痕迹地拢入自己袖中。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从桌上,拿起一个绣着淡雅青竹纹样的青色储物袋。 恭恭敬敬地递到岳秀秀面前。 “那个红色的储物袋材质有些特殊,怕是用了什么偏门的染料,气味可能不太好。” “岳小姐你看这个青色的如何?” “绣工精致,颜色清雅,正配岳小姐的气质。” 岳秀秀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她接过那青色储物袋。 仔细看了看上面栩栩如生的青竹刺绣,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嗯,这个好看,我喜欢这个。” 江凡暗松一口气,回头对陈阳使了个眼色。 陈阳定睛一看,江凡递给岳秀秀的储物袋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当年…… 崔杰的! 陈阳默不作声地将桌上其余储物袋收起,心中对江凡的机敏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不再耽搁。 陈阳撤去了仙鹤身上的昏睡禁制,岳秀秀又向它体内渡入一丝温和的灵气,仙鹤发出一声低低的清唳。 羽翼微振。 显然很快便会彻底清醒。 “岳小姐,这仙鹤便带到城外放飞吧?它应能自行寻路返回搬山宗驻地?” 江凡问道。 岳秀秀轻轻抚摸了一下仙鹤的颈羽,点头道: “嗯,它认得路的。” 江凡不再多言。 取出进入杀神道所需的古旧铜片,交给了岳秀秀。 并简单告知了激发方法。 陈阳也拿出了江凡之前发放的铜片。 片刻后。 三人悄然离开馆驿,出了城池,来到城外山林间一处偏僻的角落。 江凡显然早已在此布置好临时的传送法阵。 站定方位。 三人几乎同时将手中铜片按在阵法节点之上。 “嗤——” 铜片表面,那一道暗红色的血线如同活物般迅速融化。 化作三滴粘稠的血珠,滴落在阵法纹路之中。 刹那间。 阵法光芒大盛! 熟悉的扭曲与拉扯感袭来,周遭景物迅速模糊、旋转。 待视线重新清晰。 三人已身处一个昏暗的山洞之中。 脚下是一个与先前进入杀神道时类似的古老阵法,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少了几分凛冽杀伐的血腥味。 多了几分原始,野性,却又生机勃勃的草木与泥土气息。 身体四周,仿佛存在着无形的壁垒,将他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脚下阵法丈许方圆之内。 陈阳知晓,这是畜生道的规则。 修士真身受阵法保护,无法直接踏入这片衍化的天地。 唯有凝练出的轮回身,可以自由活动。 这限制,既是束缚,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安全保障。 陈阳凝神。 将神识尽力向外探去,穿透山洞出口那层朦胧的光幕。 只见山洞之外,天地已然大变样。 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蔚蓝色,阳光温暖和煦。 远处山峦起伏,林木葱郁,近处花草繁茂,溪流潺潺。 天空中,各种羽色艳丽的飞禽自由翱翔。 山林间,体型各异的走兽身影时隐时现,偶尔传来阵阵兽吼鸟鸣,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便是畜生道衍化出的世界。” 江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感慨: “已有不少东土修士进入了。” “此地规则平和,只要轮回身不主动招惹那些强大的猛兽,或与其他修士的轮回身发生冲突……” “便无太大危险。” 就在这时。 那熟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洞之中。 身着华服,面容模糊,气息缥缈。 正是杀神道的规则显化,判官! 它径直飘到岳秀秀面前,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她的身体。 片刻后。 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响起: “未筑道基,修为炼气八层。” 接着。 判官转向岳秀秀,问道: “试炼者,报上姓名,及所属势力。” 一旁的江凡立刻低声提醒: “岳小姐,可用假名。不过你既已应允入我菩提教……” 岳秀秀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面对那无面的判官,虽有些紧张,却还是清晰地说道: “岳小月,来自……菩提教。” 话音落下。 一枚的虚幻令牌,凭空凝聚在她胸前,微微发光。 上面浮现出“岳小月,菩提教”的字样。 岳秀秀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令牌,又转头看向陈阳和江凡。 这时她才注意到,两人胸前同样有虚幻令牌悬浮。 只是之前一直被一层薄薄的灵光遮掩,看不真切。 “这个令牌就是身份标识?” 岳秀秀问道,随即眼中露出好奇的光芒: “那……陈行者,江行者,你们登记的名字是什么呢?对了,我还不知道陈行者的本名是什么呢?”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纯粹的探寻。 江凡闻言,率先散开了自己令牌上的遮掩灵光: “既已是同教行者,让岳小姐知晓也无妨。” 随着灵光散去。 “江逐流,菩提教”几个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岳秀秀念道: “江逐流……江行者这是假名啊……”她随即又期待地看向陈阳。 陈阳微微皱眉。 但见江凡已坦然展示,且岳秀秀此刻确实已算自己人。 他略一迟疑,也挥袖散去了令牌上的遮掩。 “陈阳,菩提教。” “陈阳……” 岳秀秀跟着念出这个名字,眨了眨眼: “这是陈行者的本名吗?听起来……”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好奇,瞬间转变为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恍然,与震撼的复杂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 目光在江凡和陈阳胸前的令牌之间来回移动。 小嘴微微张开。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江……江逐流?陈阳?这……这不是……那菩提二使的名讳吗?!” “菩提二使?” 陈阳下意识地重复这个称呼,眉头再次蹙起。 这是什么名头? …… “我大哥说……就是菩提教这一次,从西洲总坛派遣到东土,参与此次杀神道的两位绝顶天骄啊!” 岳秀秀倒吸一口凉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东土修真界都传遍了!” “说杀神道刚开,便有两位神秘的菩提教行者,以雷霆手段,连斩九华宗近百筑基弟子。” “替教中同道报仇雪恨,震动四方!” “我……我大哥前几日还提起过,说这菩提二使行事狠辣果决,实力深不可测。” “若有缘在杀神道中相遇,定要好好会一会这二人!” 她越说眼睛瞪得越大。 如同重新认识了眼前两人一般,扫过江凡那总是带着倦色的脸。 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陈阳那平静无波的面容。 “原来……原来传闻中那凶名赫赫,让九华宗咬牙切齿的人,就是江行者,和陈行者你们啊!” 陈阳默然。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和江凡在杀神道中的作为,竟在东土传出了这等名号。 甚至连岳铮那等道韵天骄都听闻了。 还生了会一会的心思。 这不知是福是祸。 陈阳看着岳秀秀那震惊中带着几分后怕,又隐有一丝奇异兴奋的眼神。 忽然问道: “你……怕了?” 岳秀秀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头。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我……我原本以为,那菩提二使定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杀气冲天的凶恶人物……没想到……”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陈阳,那张在洞内微光下显得过分干净清秀的侧脸。 “原来……是这般模样。” 陈阳没有理会她话语中那未尽之意。 转向江凡。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闲话少叙,既已至此,还是先依计行事,凝练轮回身要紧。” 江凡点头: “正该如此。” 三人不再多言,在阵法范围内各自寻了一处,盘膝坐下。 陈阳与江凡轻车熟路,开始按照法诀调动灵力与神识。 岳秀秀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坐下,捧着那盛有仙鹤精血的玉瓶,既紧张又期待。 趁着岳秀秀专注于准备之时。 陈阳悄然向江凡传去一道神识传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与探究: “江凡,你究竟允诺了那岳秀秀什么好处?是丹药、灵石,还是别的什么珍稀之物?” 他实在想不通。 江凡如何在短短时间内…… 让一个刚刚脱离险境,本该归心似箭的宗门千金,同意加入一个陌生的教派。 江凡的回音很快传来,一字一句解释: “没什么特别的允诺。” “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头,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她说喜欢仙鹤……” “我便说将来有机会,送她几只西洲特有的异种仙鹤。” “她说从未去过西洲,好奇那边的风物……” “我便说教中有些西洲带来的精巧小玩意,回头可以送她一些把玩。” “至于入教,我也明言,只是挂个名头,无需遵守严苛教规,来去自由。” “小姑娘心思单纯,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又有些叛逆心思,不想立刻回到兄长羽翼之下……” “如此而已!” 陈阳听完,心中若有所思。 江凡此人,看似疲惫寡言,实则洞察人心,手段圆滑。 他并非以重利诱之,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岳秀秀这个年纪,这种出身的女修可能有的心理。 对新鲜事物的向往,对被过度保护的反抗,以及对东土之外的隐秘渴望。 “你就不怕……” 陈阳沉默片刻,再次传音,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顾虑: “她如今应承得好,待回到搬山宗,将你我身份,乃至菩提教之事,尽数告知其兄其父?届时,麻烦恐怕比如今更大。” 江凡的回音过了片刻才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不怕。” “为何?”陈阳不解。 江凡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索。 许久后。 话语才是如同潺潺流水般传来: “因为人心如河,一旦引动,自有其流向。” “只要今日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她对菩提教、对西洲、对这另一番天地生出一丝好奇,以及……” “一丝向往!” “哪怕只有一丝……便已足够。” “利弊权衡,人心向背,非一日可定。” “只要这一丝向往存在,于我菩提教而言……” “便是赢了!” 第200章 一猴一狗 江凡的话语,回荡在陈阳的脑海中。 这菩提教……当真古怪。 它确有宗门一般的规制,有按月发放的俸禄…… 那效用神秘却也暗藏蹊跷的血髓丹。 但它又与陈阳所知的任何宗门都不同。 它似乎…… 不急于传扬什么宏大道义,不苛求弟子忠诚皈依。 反而像是精准地窥见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那点……欲! 然后。 悄然递上恰好能搔到痒处的……饵! 曹山河与死去的钟子彦,困于修行资质,大道前路迷茫。 最渴求的,莫过于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结丹机缘。 菩提教给了,或者说,许诺了某种可能。 自己流离辗转,最迫切的是寻人打探消息,是获取资源站稳脚跟。 菩提教的情报网络,杀神道中的合作收益,便成了吸引自己的筹码。 而这岳秀秀,搬山宗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锦衣玉食,百般宠爱集于一身。 她缺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缺。 但她向往的,是兄长与宗门高墙之外的好玩与新奇。 是几只未曾见过的西洲异种仙鹤,是一段脱离既定轨道的,带着些许叛逆色彩的冒险。 江凡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推开一扇窗。 让岳秀秀瞥见窗外一丝不同的风景,然后蛊惑地问: “想来看看吗?” 心念一起,好奇萌动。 这一步,便跨了进来。 这般手段,润物无声,却直指人心。 陈阳沉默咀嚼着,竟也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玄妙滋味。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正闭目凝神的江凡。 这个总是面带倦色的行者,斡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揣摩心思,投其所好,拉人入教,如鱼得水。 这背后,究竟是菩提教总坛的授意与训练…… 还是他个人的天赋使然? “那菩提教总坛,远在西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陈阳心底滋生出来。 能衍生出这般行事风格,培养出江凡这等行者的地方,该是何等光景?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探究的好奇。 目光掠过身旁已开始按法诀凝神,身周泛起微弱灵光的江凡与岳秀秀。 陈阳收敛心神。 眼下。 需先应付这畜生道之行。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了江凡之前赠予的那只玉瓶,里面盛放着取自云上苍鹰的翼根精血。 按照计划,江凡凝练猛虎之身,主地面搏杀与威慑。 自己则以苍鹰精血凝练飞禽之身,翱翔天际,负责侦查与空中策应。 一上一下,配合无间。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陈阳心中默念。 关于这畜生道,江凡已告知了许多。 修士道基尚在,不可能真个轮回转世成畜生。 这杀神道规则所衍化的,是一种奇妙的折中之法…… 他的目光看向身旁两人。 只见江凡与岳秀秀身周。 那原本只是隐约浮动的灵光,陡然变得浓郁。 化作一道道虚幻的,带着暗沉光泽的锁链虚影。 自他们盘坐的身体四周虚空缓缓凝聚,缠绕而上! 锁链并无实质,却散发着一种沉重,滞涩,仿佛源自因果业力的诡异气息。 这便是杀神道业力的显化。 这些业力锁链将修士本体,牢牢定在阵法保护范围内,使其无法动弹。 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定境。 亦或假死。 与此同时,修士的意识,将脱离本体,灌注于那正在凝练的轮回身之中。 而这轮回身,便是关键。 它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无法施展任何术法,甚至连神识都无法离体探查。 只能凭借这具兽身本身的天赋本能行事。 便如同真的投身畜生道,成了一只懵懂初生的野兽。 限制极大! 但同样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公平,与安全。 毕竟。 所有人都是以轮回身进入这方天地。 比拼的是对兽身的适应,对地形的利用,以及最基本的生存与搜寻智慧。 且轮回身即便死亡,对本体也无实质损伤,只是会中断此次杀神道历练,意识回归而已。 还有那无可奈何的随机性! 即便以特定精血为引,也只是增加衍化出相近物种的概率,并非绝对。 陈阳手握苍鹰精血,最终衍化出来的,也可能只是一只普通山雀。 “不过……” “江凡也提过,若是以某些本质极高,蕴含神圣气息的血液为引。” “即便受畜生道规则限制,无法衍化出真龙天凤那等神物……” “也有极大可能凝练出远超普通兽身的异种,在速度、力量、感知或某种特殊天赋上占据优势。” 陈阳心念转动。 目光落在了自己储物袋中,另一个单独存放的玉瓶上。 那里面的,是羽化真血。 按照通窍的说法,乃是从那凤仙残魂处滴落,纵使污浊,但应该属于羽化真血范畴。 “江凡提及……” “过去杀神道开启,某些身负血脉的修士,在畜生道中,便以其自身血脉为引,凝练出了一些的奇异鸟兽。“ “非真正的妖兽,却远超寻常飞禽。” “能翱翔于极高极远之处,避开了大量地面危险……” “抢占了许多生长在绝壁险峰之上的天材地宝。” 机遇与风险并存。 使用苍鹰精血,稳妥,但上限或许不高。 使用羽化真血,可能获得更强力的轮回身。 但也可能因血脉层次过高,与畜生道规则冲突,导致衍化失败或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异。 陈阳只犹豫了数息。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 稳妥固然重要……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想在十五日内尽可能多地搜集资源,一只强大的,占据制空权的轮回身至关重要。 他果断收起了那瓶苍鹰精血。 转而取出了盛放污浊羽化真血的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强烈的腥臭与古老气息逸散出来。 陈阳小心翼翼地以灵力包裹。 从中分离出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一丝暗红色血线。 仅仅是这一丝。 悬浮在指尖,陈阳便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重量。 并非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古老传承的沉重感。 不再迟疑。 他依照江凡传授的法诀,将这一丝羽化真血置于身前。 双手掐诀。 神识缓缓沉入,沟通脚下阵法与这方天地的某种规则。 嗡! 身周灵光大盛! 比江凡和岳秀秀凝练时强烈数倍的光芒将他包裹。 与此同时。 那业力凝聚的暗沉锁链也凭空浮现,数量似乎更多,缠绕得更紧。 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束缚感,将他的肉身彻底钉在了原地。 意识仿佛被投入了光的漩涡,不断下沉,旋转。 时间感变得模糊。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许久。 当陈阳重新恢复感知,睁开眼睛时。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自己! 盘膝坐在冰冷地面上。 双目紧闭,周身缠绕着虚幻锁链,如同石雕般毫无生气的本体。 “业力锁身,意识已入轮回。” 他心中明悟。 随即。 他迫不及待地感受自己这具新生的轮回身。 首先尝试的,是挥动双翼,意图振翅。 按照计划,他此刻应是一只鹰隼。 然而。 双臂挥动,带起的只是空气的微弱流动,没有任何腾空而起的迹象。 “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一沉,连忙低头审视自身。 没有预料中覆盖羽毛的翅膀,没有锋锐的钩喙利爪。 入眼的,是两条毛茸茸的,呈现浅棕灰色的手臂。 末端是五指分明,略显粗糙的手掌。 再往下看。 是同样毛茸茸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的双腿和双脚。 这形态……不太对劲! “我……我变成什么了?” 陈阳心中惊愕,试着发出声音。 却只听到一阵含糊的咿咿呀呀叫声。 是……猴子叫声! 他彻底懵了。 用羽化真血,没变成蕴含凤血的神异飞禽,甚至连普通苍鹰都没捞着。 反而…… 变成了一只猴子?!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江凡和岳秀秀似乎也刚刚完成凝练,正茫然地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 江凡身前,蹲坐着一只…… 体型中等,毛色黄白混杂,耳朵耷拉着,舌头微微吐出的家伙。 那分明是一条杂毛狗! 说好的山林猛虎呢?! 再看岳秀秀那边。 地上蹦跳着一只羽毛灰褐相间,体型娇小,正扑棱着短翅试图飞起的小家伙。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 预想中优雅飘逸的仙鹤踪影全无。 山洞内。 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一猴,一狗,一雀,面面相觑。 猴脸呆滞,狗眼圆瞪,雀首歪斜。 足足过了半晌。 “汪……汪汪?” 江凡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狗脸上拟人化地露出了一丝错愕与荒唐。 岳秀秀也“啾啾”叫了几声。 低头看看自己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翅羽,又抬头看看江凡和陈阳,小小的雀眼里满是迷茫与无措。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交流间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这畜生道的随机性,果然名不虚传。 给了他们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最让陈阳郁闷的是,自己明明用了层次更高的羽化真血,结果却得了只猴子! 猴子难道属于羽虫? 怎么可能! 但事已至此,轮回身一旦凝成,便与自身意识绑定。 在此次杀神道期间无法更改。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判官的身影再次无声浮现。 挥手打出三道微光,分别没入猴、狗、雀的额头。 一个淡淡的,仿佛天生印记的符号一闪而逝。 这意味着,即便他们此刻轮回身死亡,下次再入畜生道,也只会凝练出同样的兽身。 再无更改可能。 木已成舟,多想无益。 江凡很快调整过来,甩了甩头。 用眼神示意陈阳和岳秀秀,可以各自行动了。 岳秀秀终究是少女心性,最初的失望过后,对能展翅飞翔的新奇感迅速占据了上风。 她啾啾叫了两声。 便扑棱着翅膀,有些笨拙却充满兴奋地冲出了山洞,投入外面那片生机勃勃的天地。 这是江凡承诺的带她玩。 自然不会让她参与枯燥的采集。 陈阳和江凡对视一眼。 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踏入畜生道的天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履行原本空中侦察的职责。 他三下五除二,极其灵巧地攀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 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这具身体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他蹲在粗壮的枝丫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然而。 视野所及,尽是层层叠叠的树冠与远近山峦。 他能看到远处天空中其他禽鸟盘旋,能看到林间走兽奔行。 但想要像鹰隼那般俯瞰大地,洞察细微,规划最优采集路线…… 却是痴心妄想。 这高度和视野,比预期的差了何止十倍。 树下的江凡仰着狗头。 看着蹲在树上左顾右盼的陈阳,狗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仿佛不太满意。 陈阳有些讪讪,正准备下树,目光却被枝头几颗红艳艳,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野果吸引。 那果子饱满多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伸手一捞。 轻松摘下一颗,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 “咔嚓!” 清脆多汁,甘甜中带着微酸,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美滋味在口中炸开! 远比任何灵丹,任何珍馐都更直接,更本能地刺激着这具猴身的味蕾! 太好吃了! 陈阳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猴身的本能影响了! 江凡明明提醒过,意识入轮回身,难免会受到兽身本能的干扰。 尤其是食欲,领地意识等最原始的需求。 他低头看向树下。 江凡正瞪大了狗眼,一脸的质问表情。 陈阳有些心虚。 干脆又摘了几颗最大的野果,溜下树。 将其中一颗不由分说塞进江凡嘴里,自己也再拿一颗大嚼起来。 江凡起初还想抗拒,但野果入口的瞬间,狗眼也眯了起来。 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了两下。 “看来适应这轮回身,控制本能,比预想的要难。” 陈阳一边嚼着果子,一边无奈地想。 两人重新上路,开始在林中搜寻有价值的灵草灵药。 陈阳眼尖,动作灵活,善于在树枝间腾挪,发现高处或藤蔓上的药材。 江凡则嗅觉灵敏。 能发现一些隐藏在落叶腐殖层下,或岩石缝隙中的宝贝。 虽然配合方式与预想不同,倒也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 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收获了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草。 就在陈阳攀上一处岩壁,小心挖取一株附生在石缝中的阴线草时。 下方的江凡忽然猛地抬起头,鼻翼急速翕动。 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 狗眼放光。 死死盯向不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发现? 陈阳心中一喜,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稀有的大药? 他连忙将阴线草塞进腰间,他用柔韧草茎临时编了个简易小兜。 利落地滑下岩壁。 跟了过去。 只见江凡迫不及待地扒开茂密的草丛,脑袋急切地往里钻。 陈阳凑近一看…… 灌木丛后的空地上,赫然有一坨新鲜的,还冒着丝丝热气,不知是什么大型猛兽排泄出的…… 那气味对于陈阳而言堪称刺鼻,但对于此刻的江凡…… 江凡的尾巴摇成了风车,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舌头伸出老长,眼看就要…… “江行者!不能吃啊!!!” 陈阳心中狂吼,顾不得许多,一个纵跃跳到了江凡的背上,双臂死死搂住狗脖子。 用力向后拉扯。 同时伸出手,试图去捂住那张即将酿成大错的狗嘴! “呜——汪!” 江凡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个趔趄,挣扎着后退了几步。 终于从那近在咫尺的诱惑前脱离。 但他依旧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涎水滴滴答答。 眼里残留着强烈挣扎的欲望,死死盯着那坨宝物。 陈阳心有余悸地松开爪子,从江凡背上跳下。 挡在江凡和那坨东西之间。 连连比划。 示意冷静,千万不能吃! 江凡喘了半天。 似乎才终于用残存的理智,压下了那股源自本能的冲动。 悻悻地低吠了两声,扭过头去。 但尾巴还是忍不住朝着那方向扫了扫。 经此一遭,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轮回身本能的影响,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加直接,更加强烈。 稍有不慎,便会被支配。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互相监督,彼此制约。 陈阳看到野果就想上树,江凡就咬住他毛茸茸的尾巴往后拽。 江凡闻到某些可疑气味开始兴奋,陈阳就跳到他背上,强制冷静。 如此这般,磕磕绊绊,又适应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慢慢将那股原始的兽性冲动压制下去。 行为逐渐回归以采集灵药为目标的理性主导。 效率虽然受到些影响,但收获着实不错。 这畜生道初开,灵气充沛。 孕育的草木灵药数量与品质都颇为可观。 待到日暮西斜,陈阳用找到的柔韧藤蔓和阔叶,编制了一大一小两个简陋的背兜。 小的自己背在背上。 大的捆在江凡身上。 里面装满了今日采集到的各种灵草、灵果。 陈阳粗略估算,光是这些药材,带回外界处理妥当,价值便不下两三千上品灵石! 而这仅仅是第一日! 畜生道持续十五日,随着对地形和环境越来越熟悉,采集效率只会更高。 若一切顺利,此行结束,或许真能攒下数万灵石的巨款! 想到此处,饶是陈阳心性沉稳,猴身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带着满满的收获和疲惫,一猴一狗循着记忆返回最初的山洞。 然而。 刚踏入山洞。 陈阳和江凡便是一愣。 只见冰冷的石地上,一只羽毛凌乱,左翅不自然耷拉着的小麻雀,正有气无力地侧躺着。 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 眼睛半闭半睁,发出微弱的“啾……啾……”声。 正是岳秀秀! 江凡立刻低吠一声,冲了过去,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小麻雀。 陈阳也连忙放下背上的背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麻雀捧在掌心,动作轻柔。 仔细检查。 小麻雀的左侧翅膀根部有明显的撕裂伤,几片羽毛脱落。 伤口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边缘红肿。 显然是遭遇了其他飞禽的攻击或捕猎。 她飞回来,怕已是耗尽了力气。 江凡焦急地围着陈阳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将小麻雀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转身冲出山洞。 不多时。 他用一片宽大干净的树叶盛着清澈的溪水回来。 先小心地喂了小麻雀几滴,滋润她干渴的喉舌。 然后。 又用另一片叶子沾湿溪水,极其轻柔地清洗她翅膀上的伤口。 洗去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做完这些,他回忆着前几日研读丹道玉简时记下的几种常见止血,消肿的草药外形和气味。 再次冲出山洞。 很快。 他带回了几株叶片肥厚,带着清凉气息的草药。 没有工具,他只能用牙齿将草药仔细嚼碎,混合成深绿色的糊状。 然后小心地,一点点敷在小麻雀受伤的翅膀上。 又扯下几缕柔韧的草茎,笨拙却尽力轻柔地将敷药的位置简单固定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 山洞外最后一线天光也彻底隐去。 无边的黑暗笼罩了这片衍化的天地。 只有山洞内阵法散发的微光,映照着石板上气息微弱的小麻雀。 陈阳蹲在石板边。 看着气息逐渐平稳下来的小麻雀,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201章 两条蛇妖 第二日。 天光未亮。 山林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陈阳便从一种混沌的睡眠恍惚状态中醒来。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山洞顶部粗糙的岩石纹路。 身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酸乏感,并非灵力耗损,而是这具猴身奔波一日后最朴素的疲惫。 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鸣叫,喉咙也有些干渴。 “轮回身……竟真如投胎畜生道一般,需食需眠。” 陈阳心中暗叹,撑着毛茸茸的手臂坐起。 这体验着实新奇,也让他对这杀神道的规则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那业力锁链束缚的不仅是本体,似乎也将意识更深地嵌入了这具兽身的生存本能之中。 难以完全超脱。 洞口处。 江凡正蹲坐着,耳朵不时机警地转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他回过头。 看到陈阳醒来,低低“呜”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眼神里透着一夜值守的疲惫,却也尽职尽责。 陈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第一时间走向山洞内侧那块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 小麻雀依旧蜷缩着,但气息比起昨夜平稳了许多。 陈阳小心地凑近观察,她左翅上敷的草药已经干涸,伤口红肿明显消退,边缘开始结痂。 小麻雀似乎察觉到动静,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啾”。 勉强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又无力地垂下。 看来伤势好转不少,但还需休养。 陈阳稍稍安心。 他走到洞口,和江凡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继续工作。 江凡会意,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率先走出山洞。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小麻雀,也跟了出去。 晨间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与露水的芬芳。 昨日已经摸索出一些门道,今日采摘起来更为轻车熟路。 陈阳眼尖手快,专挑那些生长在岩缝、树梢、藤蔓缠绕处的灵药。 江凡嗅觉灵敏,负责搜寻地面落叶下、腐殖层中或石块背阴处的宝贝。 陈阳发现,在树林间快速穿行时。 腹间及后腿内侧毛发相对稀疏柔软的皮肤,容易被带刺的灌木或尖锐的断枝划伤。 虽不严重,却也颇为不便且隐隐作痛。 他灵机一动。 趁着休息间隙,寻了几片宽大柔韧的不知名树叶和坚韧的细藤,手指异常灵巧地编织起来。 不多时。 便做成了一条简陋却合身的树叶短裤,围在腰间。 一旁的江凡见了,狗眼顿时一亮。 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陈阳,又扭头看看自己腹下。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尾巴摇得欢快。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也想要穿条裤子! 陈阳哑然失笑。 只得又收集材料,给江凡也做了一条适合狗身形状的树叶围裙,仔细地系在他背上。 江凡穿上后,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似乎颇为满意。 还特意走到一汪浅水边照了照。 有了这简易护具,穿行林间果然方便不少。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效率比昨日更高。 仅仅半日功夫,到日头接近中天时,他们已经采集了满满两小兜灵药。 陈阳粗略清点,今日所得,品类与数量都颇为可观! 三株年份约五十年的血线参,参须饱满,隐有血色纹路,是炼制补气益血类丹药的上佳辅药。 五朵月华菇,伞盖呈淡银色,只在月光充沛的阴湿处生长,有凝神静心之效。 八簇铁线藤的成熟果实,果实细长坚硬,可用于炼制某些坚韧法器或作为炼体药浴的材料。 还有不少清心草、地根花、蛇信果等较为常见的灵草灵果。 这些加起来,若是带回外界妥善处理,价值恐怕已接近三千下品灵石! 收获颇丰,陈阳心情甚好。 纵身攀上一棵野果树,摘下几颗熟透的野果,与树下的江凡分食。 权当午餐。 然而。 就在他们大快朵颐之际,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陈阳立刻警觉,停止咀嚼,迅速滑下树干,与江凡一同悄无声息地潜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 屏息凝神。 只见一群体型中等,毛色灰黄相间,眼神透着狡黠与凶光的豺狼。 约莫七八只,排成松散的队形。 正从不远处的小径上小跑而过。 它们动作协调,彼此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行进间不时左右张望。 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而非完全凭本能聚集猎食的野兽。 江凡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低的呜咽。 陈阳也心中一凛…… 江凡之前提醒过。 一些较大的宗门或有组织的势力,在进入畜生道凝练轮回身时。 会动用特殊秘法或提前约定,尽量让同门弟子凝练出同类或可协作的兽身。 以便进入后能迅速集结,形成群体优势! 无论是采集资源还是应对危险,都远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眼前这群豺狼,极有可能就是某个宗门弟子的轮回身! 陈阳和江凡伏低身子,大气不敢出。 直到那群豺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才缓缓从藏身处钻出。 相视一眼。 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庆幸。 幸亏发现得早,躲藏及时。 若被这群明显有组织的豺狼盯上,他们这一猴一狗,恐怕凶多吉少。 陈阳小心地摘去身上沾染的草叶和倒刺,又帮江凡清理了一下。 两人才继续踏上归途。 傍晚时分,满载而归。 回到山洞,将今日收获倾倒出来清点。 陈阳蹲在地上,心中默默估算: “血线参三株,每株约值一百灵石。月华菇五朵,每朵两百灵石。铁线藤果八簇,每簇一百五十灵石。” “其他零散灵草灵果加起来,也能值个五六百灵石……” “今日总计,怕是有三千灵石上下!” 他心中盘算着。 若往后十几日,也能如今天这般积累…… 不仅足够支付前往天地宗的路费,还能余下不少。 用来购买一些更系统的丹道玉简,甚至一个最基础的炼丹炉,为参加天地宗的开山试炼做些准备。 想到这里,陈阳不由得露出笑容,眼神也亮了几分。 这时。 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传来。 两人转头。 只见小麻雀正有些笨拙却努力地拍打着翅膀,在山洞内低低飞了半圈。 然后落在陈阳面前的石头上。 歪着小脑袋,“啾啾”叫了两声。 它的翅膀动作虽还有些滞涩,但显然已能飞动,伤口已无大碍。 小麻雀绕着陈阳飞了一圈,又轻轻啄了啄他手臂上的毛发。 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与依赖。 轮回身的感受与本体几乎无异,昨日受伤濒死的恐惧与无助,对岳秀秀而言是无比真实的可怕经历。 而陈阳的救治与照顾,自然也真切地传达到了她心中。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小麻雀的背羽。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仿佛进入了固定的节奏。 每日清晨出发。 陈阳与江凡默契配合,在愈发熟悉的区域采摘灵药,效率稳步提升。 小麻雀则汲取了教训,不再飞远,只在山洞附近安全范围内活动,飞行玩耍。 这一日。 小麻雀正在洞口附近的一棵老树上蹦跳。 忽然。 一道蓝黑色的影子如同箭矢般从斜刺里射来! 正是前几日伤她的那只喜鹊! 那喜鹊眼神锐利,动作迅疾狠辣。 直扑小麻雀的要害! 小麻雀吓得魂飞魄散,“啾”地一声惊叫,拼命扑腾着翅膀,慌不择路地钻进下方茂密交错的枝叶之中。 那喜鹊紧追不舍,也跟着钻了进去。 利喙不断啄击,枝叶纷飞。 然而。 就在喜鹊全神贯注追逐猎物时。 它身下的枝叶间。 一张由柔韧藤蔓巧妙编织,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罗网,骤然弹起! 收紧! “叽——!” 喜鹊猝不及防,被藤网牢牢困住,惊恐地尖叫起来。 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 这时。 陈阳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枝干后悄然现身,几个起落便来到被困的喜鹊面前。 这陷阱正是他这几日悄然布下的。 他仔细观察着网中的喜鹊。 对方虽然惊恐挣扎,但眼神灵动,透着一股属于修士的焦急与愤怒,绝非浑噩野兽。 “这喜鹊似乎是……修士的轮回身!” 陈阳心中猜测。 这几日他早已暗中观察。 这只喜鹊行为颇有章法,不仅追逐岳秀秀,似乎也在有选择地袭击其他弱小禽鸟。 像是在进行某种狩猎练习。 下一刻。 江凡如一道黄影从林中窜出。 一口咬住藤网中的喜鹊,开始疯狂地左右甩头! 那喜鹊起初还能发出几声凄厉惨叫,拼命扑腾。 但随着江凡的猛烈撕甩,声音很快微弱下去。 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藤网松开。 喜鹊的尸体软软掉落在地。 猴、狗、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它。 只见那喜鹊的尸体并没有像真正的野兽尸体那样保留,而是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点。 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果然是修士的轮回身。” 陈阳再次确认。 轮回身死亡,意识回归本体,在此地的痕迹便会彻底消失。 小麻雀高兴地“啾啾”叫了几声,显然是为除掉这个坏鸟而欣喜。 陈阳却盯着喜鹊消失的地方,陷入沉思。 此人进入杀神道,不去专心采集资源,反而沉溺于这种原始的捕猎厮杀…… “恐怕,是为了借助沉沦于畜生道的业力与本能,去体悟、磨砺某些特殊的术法神通。” 陈阳想起了沈红梅当年传授的毒噬之法! 或许便是前辈在类似环境中领悟所得。 这虽是一条险径,却也可能是某些修士寻求突破的机缘。 不过,陈阳志不在此。 他眼下最迫切的,是积攒足够灵石,为前往天地宗铺路。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进入畜生道的第十三日。 距离十五日期满,仅剩最后两日。 这些日子,陈阳和江凡早已配合无间。 甚至开始尝试分头行动,在约定区域内各自采集,以提升效率。 傍晚汇合时。 各自背上的网兜都塞得满满当当。 山洞内,堆积的灵药已如小山。 陈阳大致估算,这十三天下来,收获的各类灵药总价值,已接近五万下品灵石! 这数字让他心头火热。 要知道,进入杀神道的凭证铜片,如今在外界价格已飙升至三千灵石左右。 虽然他此次用的是菩提教发放的铜片,未花费分文。 但这巨额差价利润,依旧令人心动。 当然。 他也清楚,这般丰厚的收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与江凡的谨慎协作! 以及对轮回身本能的成功压制。 若是换了岳秀秀这般毫无经验又易受本能支配的,恐怕轮回身早就夭折多次了。 轮回身一旦死亡,意识虽可回归受保护的本体,却也无法再参与此次杀神道后续的采集。 只能干等十五日结束。 …… 就在陈阳清点完毕,对此次收获颇为满意,觉得即便最后两日一无所获也足够时。 旁边的江凡忽然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的浮土。 开始在上面划拉起来。 这是交流的方法,入了轮回身便是无法口不能言,也无法书写文字,只能交流的画图交流。 陈阳凝神看去。 江凡画得歪歪扭扭,但基本轮廓还能辨认。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有许多入口的洞窟形状。 在洞窟旁边。 江凡又画了许多波浪状的细线。 而在洞窟内部,他用爪子点了好几个点,又画了一些闪亮的符号…… 大概是代表灵石! “发现了有大量灵石的洞窟?旁边有河流?” 陈阳猜测着图案的含义。 之前他们简单约定过一些图案代表的意思。 江凡见陈阳似乎看懂了,兴奋地“汪”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 狗眼望着陈阳,显然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陈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只剩下最后两天,就算那洞窟有危险,也值得一探! 即便出现意外,轮回身死亡,他们已获得的灵药也足以保本,甚至大赚。 只是。 他再次看向那些象征河流的波浪线,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阳便骑到了江凡的背上。 江凡四足发力,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驮着陈阳向山林深处狂奔。 这路程比预想的要远得多。 翻过一座林木葱郁的小山头,又穿过一片潮湿的洼地。 足足跑了小半日,江凡才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坡前停下。 陈阳从他背上跳下,放眼望去。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洞口! 小的仅容鼠兔钻入,大的足以让一人弯腰通过。 洞口幽深,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整体看去,令人头皮发麻。 “就是这里?” 陈阳环顾四周。 并未看到预想中的河流,只有山坡下一条几乎干涸的浅沟。 似乎并非江凡所画波浪线的源头。 他正疑惑间,目光扫过最近的一个洞口,忽地凝住。 洞口边缘的碎石间,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泽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几步上前,扒开碎石。 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棱角分明,灵气氤氲的石头赫然在目! 上品灵石!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只是小小一枚,但这质地,这灵气纯度,确凿无疑! 江凡没有骗他,这洞窟附近,果然有灵石散落! 他心中狂喜,忍不住猜想: “难道这洞窟深处,竟蕴藏着一条小型的灵脉矿不成?” 他按捺住激动,招呼江凡一起进洞查探。 然而。 江凡却站在离洞口数丈远的地方,四条腿仿佛钉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呜咽。 尾巴紧紧夹着。 狗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迟疑与…… 一丝畏惧! 陈阳不解。 但见江凡不愿进来,心想留他在外面望风也好,便自己小心翼翼地钻入了最近的洞口。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猴身匍匐。 行不过丈余,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陈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石室地面、墙角,散落着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灵石! 全都是他刚才捡到的那种上品灵石! 发财了! 陈阳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连忙解下背上的空网兜,今日特意带了个大的,开始快速捡拾。 越往石室深处走,散落的灵石似乎越多。 有些甚至半嵌在岩壁里。 就在他捡得兴起,准备向更深处一个黑乎乎的侧洞探索时。 洞口的江凡突然冲了进来,一口咬住了他毛茸茸的长尾巴,拼命向后拖拽。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充满警告。 陈阳吃痛,回头看去。 见江凡眼神焦急,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侧洞。 又看看自己,不断摇头。 陈阳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同伴的信任,还是停下了向深处探索的脚步。 江凡这才松口,用鼻子拱了拱他。 示意只在目前这个石室范围内捡拾,不要妄动。 陈阳点点头,压下心中的贪念,专心捡拾石室内肉眼可见的灵石。 饶是如此,收获也远超想象。 当他拖着沉甸甸,几乎要撑破的网兜退出洞口时,日头已然西斜,天色开始转暗。 洞外。 江凡显得异常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转圈。 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那密密麻麻的洞口。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咽。 催着陈阳快走。 陈阳将大部分灵石装进江凡背上的网兜,余下的自己背上。 可刚起身便一个趔趄…… 太沉了! 这具猴身力量有限,背上的灵石虽仅江凡半数,却已举步维艰。 他走一步晃三晃,刚艰难地挪出去十几步。 却发现江凡早已驮着灵石,跑到前面数十丈外,正回头焦急地冲他吠叫。 “这江凡,跑这么快作甚?” 陈阳心中抱怨,还想喊他回来分担一些。 却见江凡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反而催促得更急了。 就在此时。 一阵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索索”声,如同潮水般,从身后那片布满洞窟的岩壁深处传来!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 猛地回头! 恰在此时。 一轮惨白的月亮刚刚爬上山脊,清冷的月光洒落,照亮了那片岩壁。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洞口,如同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条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蛇,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各个洞口汹涌而出! 它们摩擦着岩石与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嘶索”声。 一双双冰冷的竖瞳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光。 齐刷刷地,锁定了不远处那个背着巨大包裹,呆立当场的小小猴影! 陈阳瞬间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这具轮回身的心中生出本能畏惧…… 一屁股跌坐在地! 蛇群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半圆,将陈阳隐隐包围。 它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只是吞吐着蛇信,冰冷的眼神中透着不善。 静静地审视这个胆大包天,竟敢盗取它们灵石的小猴子。 紧接着。 最大的两个洞口处。 传来更沉重的摩擦声。 两条体型远超同类的巨蛇,缓缓探出了大半截身躯! 一条通体碧绿如翡翠,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另一条则色彩斑斓,花纹诡异,一看……便知剧毒无比! 它们的身躯粗壮如水桶,探出的部分已有两三丈长,还有不知多长的躯体隐藏在幽深的洞中。 两条巨蛇高高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小猴子。 蛇信吞吐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 冷汗瞬间湿透了皮毛。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醒悟…… 江凡在地上画的那些波浪状的细线,哪里是什么河水! 那分明是代表着,这洞窟里…… 有蛇妖! 第202章 轮回身的死亡 夜,彻底笼罩了山林。 寒意并非来自气温。 而是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根竖起的毛发尖端钻出来。 密密麻麻,爬满了陈阳的全身。 月光惨白,冷冷地照在那片布满洞窟的岩壁上,也照在周围那一片片蠕动的,鳞片反光的蛇影上。 无数双竖瞳。 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温度。 齐刷刷地聚焦在中央那只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小猴子身上。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连成一片,如同死亡的潮音,敲打着陈阳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猴毛都快要脱离皮肤,直立着指向阴冷的夜空。 他下意识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扭头看向江凡消失的方向。 林深草密,夜色浓稠。 哪里还有半点黄白毛色的影子? 狗鼻子灵光,逃命的本事更是一流,早就跑得没影了。 陈阳心中非但没有埋怨,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心神甚至因此松弛了一瞬。 一个庆幸的念头闪过: “干得漂亮!江凡!” 幸好他跑得快! 而且。 最重要的是…… 他带走了那个装满灵石的沉重网兜! 陈阳算得清楚,自己背上的这个虽然也满,但江凡背走的那个,才是大头。 里面装的几乎全是品相极佳的上品灵石,粗略估算,约莫有五六万灵石! 那可是相当于他们这十几日辛辛苦苦,披荆斩棘采集灵药全部收益的总和。 甚至可能还超出! “这畜生道只剩最后两日,江凡带走的那些灵石,已足以让我们此次冒险赚得盆满钵满。” 陈阳心中冷静地计算着: “我这轮回身,即便今日死在这里,也是大赚特赚。不过是意识提前回归,干等两天罢了。” 死亡的恐惧,在清晰的利益权衡下,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他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眼睛转动,开始冷静地观察四周,分析局势。 这些蛇的数量太多了。 行动间隐隐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再看那领头的两条巨蛇…… 碧绿如翡翠的青蛇,色彩斑斓诡异的花蛇。 它们的眼神太过灵动,甚至带着一种审视与掌控的意味,绝非寻常野兽浑噩可比。 “统一的蛇类轮回身,如此庞大的数量……必是某个大宗的弟子,且修炼了协同凝练轮回身的秘法。” 陈阳迅速判断: “那两条领头的,气息特殊,恐怕是以某种珍稀蛇类,甚至蕴含一丝蛟龙血脉的异种精血凝练而成,故而灵性远超其他。” 他的目光投向那幽深黑暗,仿佛巨兽之口的洞窟: “这洞窟,很可能就是此地域内的一处小型灵脉节点,被这两条蛇王带着同门占据,正在开采其中的灵石。” 思路豁然开朗。 “所以,江凡那家伙……” “是早就发现了这处蛇窟的灵石矿,自己不敢独闯,这才拉上我一起来……” “偷灵石?” 想通此节,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江凡的胆大和算计。 既然想明白了,也接受了死局已定的现实。 陈阳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他慢吞吞地解下背上,那个沉重的网兜,轻轻放在脚边。 然后对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蛇群,特别是那两条昂首俯视的巨蛇,摊开了毛茸茸的双臂。 脸上努力做出一个尽可能无辜,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表情。 虽然猴脸做表情颇为困难,但意思到了。 误会,都是误会! 我陈阳只是路过,好奇,绝无盗窃之心! 然而。 蛇群无动于衷。 冰冷的竖瞳里没有丝毫理解或宽容,只有捕猎者的耐心与冰冷。 陈阳试探着,向左边慢慢挪动了一步。 “嗖!” 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草蛇骤然弹射而出,挡在去路。 昂起三角头颅,嘶嘶吐信。 陈阳又试着转向右边。 “啪!” 一条粗壮的灰蛇尾巴如鞭子般甩来,不轻不重地抽在他腿上。 将他踉跄着逼回原地。 他再想后退。 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小蛇,昂首吐信。 形成一堵蠕动不停,令人毛骨悚然的蛇墙。 退路已绝,左右被封。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正面那两条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巨蛇。 陈阳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抬起头。 迎向那青、花二蛇冰冷的目光。 “看来,是免不了一死了。” 他心中了然。 如同前几日他们设计陷阱坑杀那只喜鹊一般,今日自己这只贼猴,也落入了他人的猎场。 绝无幸理。 想到此处,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这十几日为了对抗兽身本能,为了采集资源而紧绷的心神,此刻…… 骤然放松!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表达无辜。 干脆利落地向后一仰,直接躺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四肢大大地张开,摊成一个“大”字。 猴脸朝向那轮惨白的月亮,仿佛准备沐浴月华安然长眠。 “罢了,大不了就是被咬一口,毒发身亡……轮回身而已,疼也疼不了多久。” 他望着天上那轮模糊的月影,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然而。 预想中的致命攻击并未立刻降临。 那条色彩斑斓的花蛇,忽然动了。 它巨大的身躯蜿蜒游近,几乎凑到了陈阳的脸前。 冰冷的蛇信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鼻尖,带来一股混合着腥气和某种草木腐败气息的怪味。 花蛇那双竖瞳紧紧盯着陈阳的眼睛。 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然后。 它猛地张开巨口。 露出两颗尖锐,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牙。 毒腺处甚至有晶莹的毒液微微渗出。 悬在牙尖,欲滴未滴!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充满死亡威胁的示威! 紧接着。 花蛇的头颅转向江凡逃跑的方向,又转回来盯着陈阳。 蛇信急促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意味。 “这是……想让我带路,去找江凡?” 陈阳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花蛇认为自己和江凡是同伙,想通过自己找到逃跑的那个主犯。 追回被盗的灵石。 陈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虽小,但很坚决。 绝不可能! 别说他不知道江凡具体往哪个方向跑的…… 就算知道,也绝不可能带着这群蛇去他们藏身的山洞。 到手的灵石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花蛇似乎读懂了陈阳的拒绝,竖瞳中的冰冷迅速被愤怒取代。 毒牙上的幽蓝寒光似乎更盛。 毒液凝聚得更多,眼看就要滴落。 看着对方这气急败坏的模样,陈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顽童般的促狭与快意。 反正要死了…… 何必再畏畏缩缩? 他躺在地上,抬起一只手。 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脸颊边,拇指按住耳朵,其余四指张开。 对着近在咫尺的花蛇巨脸,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滑稽的鬼脸! 猴嘴咧开,露出牙齿。 眼睛拼命往上翻。 “嘶——!” 花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极具侮辱性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庞大的身躯都因愤怒而微微震颤。 竖瞳缩成了针尖大小,恐怖的气息陡然爆发! 陈阳却觉得心中那股快意更浓了。 “这畜生道,还真是有些微妙……连将死之时,都能体验到这般捉弄他人的幼稚喜悦。” 他感受着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轻松。 甚至觉得这猴身某些顽劣的本性,正在悄然影响他最后的时刻。 他闭上眼。 准备迎接盛怒之下花蛇的致命一击。 然而。 预想中的毒牙穿刺并未到来。 他只觉腰间一凉。 那条他亲手编织,穿了好几日的树叶短裤,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扯开。 甩到了一旁。 粗糙的树叶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微痛。 “这位道友……要干什么?” 陈阳心中一惊。 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一个冰凉、滑腻、带着坚韧鳞片质感的东西…… 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自己的身体。 是花蛇的身躯。 它缠绕的动作起初很轻,仿佛在丈量猎物的尺寸。 冰凉紧实的触感透过毛发传来,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鳞片划过皮肤的细微摩擦。 能听到蛇身收紧时与自身毛发,骨骼摩擦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但这种温柔并未持续多久。 缠绕的力量开始迅速增加! “咯……咯咯……” 骨骼承受巨力挤压的声音,从陈阳的胸腔、肋骨、脊骨处清晰地传来! 肺部被狠狠压迫,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 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动破旧的风箱,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花蛇的身躯越收越紧。 陈阳感觉自己像一根正在被巨力拧转的湿布。 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 “这是……打算把我活活勒死?还是……勒到半死再吞?” 剧痛和窒息感让陈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残存的思绪胡乱飘飞。 紧接着。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股恐怖的力量卷起,离开了冰冷的地面,悬在了空中。 视线颠倒摇晃中,他看到了花蛇那张近在咫尺,张开到极致的巨口! 腥臭扑鼻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那气味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未消化食物的腐败,蛇类特有的腥臊,还有一丝淡淡的…… 灵石粉尘的气味? “这位花蛇道友……这些天在畜生道修行,伙食一定很杂……”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陈阳脑中闪过这样一个的念头。 然后。 他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股力量推动着。 塞进了那个黑暗,腥臭,湿滑的蛇腹之中。 黏腻的唾液沾满了头脸,恶臭几乎让他昏厥。 身体还在被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更深处推送……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 就在陈阳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窒息彻底吞噬的刹那! 身上那恐怖到极点的绞杀之力,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松! “噗通!” 他整个身体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让他几乎散架。 但也带来了久违的,珍贵的空气! “咳!咳咳咳!” 陈阳瘫在地上。 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贪婪地咳嗽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已经碎裂的胸腔,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至少,他能呼吸了! 他勉强撑开被黏液糊住,肿胀刺痛的眼睛。 视线模糊地向上看去。 月光下。 只见那条碧绿如翡翠的青蛇,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花蛇身旁。 此刻正死死咬在花蛇脑袋下方,脖颈与身躯连接处的要害部位! 青蛇的毒牙深深嵌入,身躯紧紧缠绕住花蛇的上半身。 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花蛇因为吃痛和要害被制,不得不松开了对陈阳的缠绕和吞噬。 正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挣脱青蛇的钳制。 口中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鸣。 “内讧?” 陈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是这青蛇也想要吃我?所以不满意花蛇独吞?” 这个猜测让他觉得更加荒谬可笑,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无奈的自嘲: “没想到我做散修时孤零零一个人……” “如今变成这畜生道的轮回身,区区一只野猴,反倒如此抢手?” “真是……” 他想笑。 但一张嘴,却涌出一大口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 是血。 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溢出,滴落在胸前早已凌乱不堪的毛发上。 方才花蛇那一下缠绕,已经让他内脏受损,骨骼多处断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猴身中迅速流逝。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耳边除了两条巨蛇争斗的嘶鸣,和身体撞击岩壁的闷响,其他声音都渐渐远去。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 明灭不定。 在最后残存的一点模糊视线里。 他看到那花蛇似乎终于凭借蛮力暂时压制住了青蛇,将其甩开一段距离。 两条巨蛇彼此对峙,蛇头高昂,蛇信急速吞吐,几乎要碰到一起。 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流。 它们的身躯也不断做出威胁性的摆动和抽击动作。 很快。 那花蛇似乎占据了上风,再次转向陈阳。 那双竖瞳里残留着被青蛇打扰的怒火,以及更加炽烈,不容置疑的吞噬欲望…… 它还要接着完成刚才被打断的进食! 看着那再次逼近的,滴落着黏液的巨口。 感受着体内迅速消散的最后一点力气和生机。 陈阳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不知从哪里涌起最后一丝不甘的微澜。 几乎是一种濒死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他用尽这具破碎猴身最后的气力,捏紧了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 对着已经凑到眼前的,那冰冷滑腻的花蛇。 极其微弱地,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执拗地…… 挥出了一拳。 轻飘飘,软绵绵。 甚至没有碰到实体的触感。 然后。 黑暗彻底降临。 猴子小小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如同萤火般的光点。 从四肢百骸缓缓飘散而出。 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轮回身,死亡! 意识正在抽离,回归那被业力锁链保护的本体。 …… 然而。 就在猴子身形彻底消散的瞬间。 那被它最后一拳触碰到的,花蛇斑斓躯干上的某一点。 忽然涟漪般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 以那一点为中心。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却透着某种古朴沉重意蕴的虚影一闪而逝。 随即。 花蛇那坚硬光滑的鳞片上。 对应那一点的位置,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极其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散、加深! 花蛇正准备再次吞噬的动作猛然僵住! 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身躯上那莫名其妙出现,并且正在飞速蔓延的裂痕。 竖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青蛇也停止了嘶鸣,怔怔地看着花蛇身上那诡异出现的裂纹。 冰冷的竖瞳里同样满是困惑。 周围那无数条小蛇,也注意到了花蛇身上发生的剧变。 纷纷昂起头,呆呆地看着。 下一刻。 在众蛇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花蛇那庞大粗长,斑斓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琉璃。 从内部开始,寸寸崩解! 没有声音,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无数更加明亮,更加密集的光点,从它身体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 迅速将它整个身躯包裹、分解、化为漫天流萤。 消散在冰冷的月色中! 花蛇,轮回身,死亡! …… 洞窟深处。 一个相对干燥宽敞的石室中。 数名身着统一淡粉色云裳宗法衣,身姿窈窕的女修正盘膝而坐。 周身缠绕着暗沉的业力锁链,双目紧闭。 她们面前,堆积着不少开采出来,尚未带走的灵石。 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突然。 其中一名面容娇俏,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凌厉之色的少女,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眼中先是茫然。 随即迅速被一种无法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甚至因为过于惊骇,瞳孔都微微放大。 “我的轮回身……被……被那只猴子……一拳打死了?!” 她失声低呼。 声音在寂静的石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颤抖。 她简直无法理解! 她凝练的那具花蛇轮回身,绝非普通货色! 那是宗门耗费不小代价,从南天购来的麟龙精血! 以此凝练的轮回身,不仅灵性远超寻常兽类。 身躯强度也非比寻常。 这些日子在畜生道中,她仗着这具特殊轮回身,带领同门占据这处灵石矿点。 甚至捕猎了好几个其他大宗修士的轮回身,吞噬其灵性以滋养自身。 无往不利! 可如今…… 竟然被一只偷灵石的小贼猴,在濒死之际。 那轻飘飘,软绵绵,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拳…… 给打死了! 轮回身直接崩散湮灭! 这怎么可能?! 少女还未从这巨大的荒谬与打击中回过神来。 灵石微光映照下。 那条通体碧绿如翡翠的青蛇,蜿蜒游入了石室。 “柳姐姐?你为何……” 苏醒的少女蹙眉唤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 青蛇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望向石室中央,盘坐的两名女修。 一人已然苏醒,一人仍闭着眼。 这一次带领云裳宗踏入杀神道的,正是这两位领头仙子。 一人化身为青蛇,另一人则化作花蛇。 倘若陈阳在场,便会认得…… 这两人恰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人眉眼间的风华较当年更添清绝,发型也换作了披肩新样式。 身上衣着更是焕然一新,取而代之的是云裳宗专属的女子法衣。 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束腰修身。 既显身姿曼妙,又透着云裳宗特有的清雅与庄严。 …… 青蛇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蛇信微微吞吐,却无法发出任何人言。 轮回身的限制仍在,它此刻无法以言语交流。 小春花这才反应过来,柳依依的意识尚在青蛇轮回身之中,受畜生道规则所限。 眼看此次杀神道即将结束,索性不再等待。 “罢了!这轮回身只能再维持两日光景,柳姐姐,你先回来再说!” 小春花话音未落。 指尖已凝聚起一缕极细却锋锐的指印,快如闪电般点向青蛇额间某处。 那是云裳宗配合此地规则所创的,可主动切断轮回身联系,助意识提前平稳回归的法诀。 灵力触及的刹那。 青蛇身躯微微一颤。 随即那双冰冷的竖瞳中迅速褪去灵动的神采。 变得空洞。 紧接着。 整条蛇躯如同之前的小猴子与花蛇一般。 化作点点青色光粒,飘散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 小春花身旁。 另一名身着淡粉色云纹法衣,一直盘膝闭目,气质温婉中带着坚韧的美艳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缓缓睁开了双眼。 正是柳依依。 她的意识从青蛇轮回身中彻底回归。 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洞外所见那匪夷所思一幕的惊悸,以及被强行唤回的些许恍惚。 她定了定神。 看向面前一脸埋怨盯着自己的小春花。 “柳姐姐……” 小春花见她清醒,立刻追问,语气仍带着不解: “你方才到底为何要拦我?” “那只猴子分明就是偷窃灵石,又……又用邪法毁我轮回身的贼子!” “你为何阻我吞它?” 想起自己那具轮回身就这么莫名其妙没了,她心疼得直抽气。 柳依依面对小春花连珠炮似的质问,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还在整理回归的意识。 脑海中不断闪过洞外那只小猴子最后躺倒在地。 摊开四肢,又做鬼脸。 直至濒死挥拳的种种情景。 那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抬起眼。 看向小春花,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犹豫: “我……我也不知道为何。只是……只是觉得,那只小猴子……看起来,挺面熟的……” “面熟?” 小春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简直哭笑不得。 原本满心的埋怨都被这离谱的理由冲淡了几分: “柳姐姐!” “那是修士的轮回身!是只猴子!” “毛脸雷公嘴的,你从哪里看出面熟来?” “这也能面熟?” 她摇着头,觉得柳依依这理由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干脆顺着话头,带着几分调侃追问道: “那你说说,你觉得它像谁啊?难不成还能像咱们认识的哪位故人?” 柳依依抿了抿唇。 她也知道自己的说法听起来有些荒唐。 轮回身千奇百怪,兽身模样与修士本相天差地别。 谈何面熟? 但那种感觉实在过于强烈,强烈到让她在洞外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阻拦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抬眼正视小春花。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陈大哥。” 三个字一出口,石室内仿佛骤然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小春花脸上那混合着埋怨,不解,以及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瞬间凝固了! 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出现了裂痕。 所有的表情都僵在那里。 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 露出底下苍白空洞的内里。 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光彩。 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回忆黑洞。 半晌。 小春花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动的言辞都更让人感到心凉: “陈师兄……” “已经死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看向柳依依,眼神空洞: “大师傅当年不是亲自为我们打听过消息?三十年前,我们不是也一起回过青木门那片地方吗?” 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敲打在石壁上: “山河不见,故土难寻。” “哪里还有什么青木门,玉竹峰……” “早就被九华宗以道盟之令,彻底抹平,化作了一小片无人问津的荒草原。” “这世间叫陈阳的人或许很多……” 小春花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语气斩钉截铁: “但当年的陈师兄,我们的陈师兄……已经死了。” 柳依依听着小春花平静,却蕴含着巨大悲恸的话语,神色也跟着黯淡下去。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何尝不知? 那些打探的消息,那片亲手捧起过,却再也找不到半点熟悉痕迹的荒草泥土。 无数次打坐惊醒时的冷汗…… 都在提醒她那个残酷的事实。 石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灵石散发的微光,映照着两张写满哀伤与追忆的年轻面庞。 然而。 下一刻。 小春花却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神重新聚焦,那股哀伤被她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彻骨,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关系。” “我听闻,西洲菩提教,最近出了个叫陈阳的人。” “此人与陈师兄……同名!” “似乎是因为九华宗屠戮菩提教信徒,导致被那个陈阳记恨上,在杀神道里杀了不少九华宗弟子,闹得沸沸扬扬。” 她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等出了杀神道,我会想办法去联络一下。” “若真有此人,且与九华宗有仇……” “或许,可以联手。” “我一定要让……九华宗,付出代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意。 柳依依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小春花。 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在那个已然化作草原的青木门旧址上。 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甜美笑容,极少流泪的少女,是如何跪在荒草中。 十指深深抠进泥土,肩膀剧烈颤抖。 却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只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入尘土…… 那份痛彻心扉,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悲愤,柳依依至今历历在目。 然而。 就在柳依依心中酸楚,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春花的脸颊。 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小春!你……你脸上怎么了?” 柳依依失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只见小春花那白皙娇嫩,此刻却布满冰冷恨意的左脸颊上。 不知何时。 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片清晰的,带着暗红淤青的…… 拳印! 那拳印不大。 轮廓甚至有些模糊,但确确实实存在! 就印在她的颧骨稍下方。 与她此刻冰冷的表情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小春花也被柳依依的惊叫弄得一怔。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调动神识,内视己身。 又看向自己脸颊上那清晰无比的淤青拳印,眼中充满了骇然与不解! 她本体好端端地在洞窟深处受阵法保护,方才只是轮回身死亡,意识回归,怎么会…… 脸上突然受伤? 还是如此诡异的拳印? 柳依依也惊呆了。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拳印的形状、大小。 再联想到方才洞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犹豫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小春……这样子,好像……” “有点像是……方才洞外,那只小猴子……” “打你的轮回身……那一拳留下的……痕迹啊?” 小春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轮回身被那猴子濒死一拳打散,已是匪夷所思。 如今。 这一拳的效果,竟然还跨越了轮回身的界限…… 直接显化在了她本体的脸上?! 这怎么可能?! 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是何种身份,修炼了何等诡异的术法神通! 竟能无视这畜生道的规则,达成如此不可思议的效果! 半晌。 小春花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她缓缓放下手。 指尖还残留着脸颊上那淤青处微微肿胀的触感。 她看着柳依依,又仿佛透过她看向虚无。 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谬、愤怒……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骇然: “这死猴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的轮回身?!” “练的……究竟是什么邪门的术法神通?!” “都……都把我……” 她顿了一下。 似乎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地低吼出来: “打、毁、容、了!” 第203章 夜访的判官 夜色如墨,从洞口缝隙渗入的寒意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闷。 十几日的轮回身经历,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梦中他是只猴子,爬树摘果,与一只杂毛狗为伴,最后死在一条花蛇口中。 意识回归的刹那,有种从深水中猛然上浮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活动手指,触感是真实的皮肤与骨骼,不再是毛茸茸的猴爪。 体内道基沉厚如石,静静悬于下丹田,散发着温润而凝实的波动。 他转动脖颈,环视四周。 山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岩壁上嵌着几块散发微光的萤石,将洞内照得朦朦胧胧。 身下是江凡提前布置的简易聚灵阵纹,此刻已黯淡无光。 空气中缠绕着暗沉的业力锁链,如无形蛛网,将他的身体与这座山洞牢牢绑定。 这是杀神道的规则,修士本体不得离开阵法范围,只能通过轮回身在外行动。 洞口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陈阳望去。 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正站在洞口凸起的石块上,歪着头朝外张望。 它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蓬起,显得单薄。 天色已彻底黑透,山林间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兽吼。 小麻雀时不时扭过头,朝洞内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张望。 它在等。 等那只总跟它玩闹的杂毛狗,还有那只会给它摘野果子的猴子。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这小麻雀是岳秀秀的轮回身。 炼气修为的小姑娘,在这杀神道中化作飞鸟,整日叽叽喳喳。 而如今自己的轮回身早已死亡,江凡还未归来,只剩它一只鸟,在这漆黑的夜里,守着空荡荡的山洞。 “我在这里。” 陈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麻雀猛地转过头。 当它看见盘膝坐在阵中的陈阳时,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明显睁大了几分。 它似乎愣了一瞬。 随即扑棱着翅膀飞进洞内,落在陈阳身前的地面上,仰着头看他。 “叽——喳喳!” 它急促地叫了两声,翅膀快速扇动,在地上跳来跳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与担忧。 陈阳醒了,意味着他的轮回身死了。 它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天色蒙蒙亮那会儿,陈阳和江凡一同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干票大的。 然后,就再没回来。 陈阳看着它焦急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 “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轮回身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提前结束这场试炼,意识回归罢了。 那些采集的草木灵药,还有昨夜偷来的灵石,早已让此行稳赚不赔。 小麻雀歪着头看他,似乎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渐渐安静下来。 它犹豫了一下,忽然振翅飞起,轻盈地落在陈阳摊开的掌心上。 陈阳微微一怔。 掌中的小麻雀很小,很轻。 他能感觉到它细小的爪子扣在皮肤上的微痒触感,能看见它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夜风从洞口灌入,带着凉意,小麻雀的羽毛被吹得微微颤动。 它只是炼气修为,遵循本能,轮回身又是凡鸟之躯,在这寒夜里自然会冷。 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将它赶走。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双手缓缓合拢,一上一下,虚虚拢成一个小小的屋棚状,将小麻雀护在掌心之间。 掌心的温度透过羽毛传递过去,小麻雀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尽管发出的只是细微的“啾”声。 它缩了缩脖子,将小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阳能感觉到,掌中那小小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它睡着了。 陈阳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打坐。 洞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岩壁渗水的声音滴答作响。 他闭上眼,神识内视,下丹田中那块道石沉厚如岳,散发着温润的土黄色光泽。 道基上隐约有细密纹路,那是《万森印》修炼出的印记,此刻正缓缓吞吐着四周稀薄的灵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半夜时分,洞口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陈阳睁开眼。 一道黄白相间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山洞。 是江凡的轮回身,那条杂毛狗。 它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网兜沉重。 压得它脊背微弯,四爪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爪印。 杂毛狗看见盘坐在阵中的陈阳,脚步猛地顿住。 它那双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询问的神色。 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是在关心。 陈阳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他缓缓抬起合拢的双手,将掌心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熟睡的小麻雀。 杂毛狗看了一眼,狗脸上竟露出一个近似恍然的表情。 它点了点头,随即挣扎着将背上的网兜甩落在地。 “咚!” 网兜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传来灵石碰撞的清脆声音。 杂毛狗如释重负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走到山洞角落,随意找了一处干燥的地面,蜷缩着趴下。 不过片刻,便传来均匀的鼾声。 它累坏了,从日落起便一路奔袭回来,几乎没怎么休息。 陈阳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个网兜上。 一堆是自己轮回身死前留下的,装着这几日两人采集的草木灵药。 另一堆是江凡刚带回来的,鼓鼓囊囊,从网眼缝隙中能看见里面灵石散发的乳白色光晕。 他默默计算。 草木灵药价值约莫五万。 江凡带回来的那个,沉重灵石,也至少五万。 加起来,十万灵石。 出了杀神道,那些草木灵药可以卖掉,又是一笔收入。 至于灵石如何划分,他与江凡早有约定。 若陈阳愿意将部分灵石上缴菩提教,可按“一四一四”分: 即总灵石分为十份,陈阳取一份,上缴四份,江凡也如此。 但陈阳不同意。 最终谈妥两人五五分账,各自所得灵石,上缴多少自行决定。 “这一次结束,我应能得五万灵石。” 陈阳心中满意。 这畜生道试炼不涉及本体斗法,全凭轮回身行动,风险低,收益却丰厚。 他与江凡合作默契,这些天江凡也刻意避开了危险区域,只在最后两日才冒险一搏。 正思索间。 陈阳忽然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洞外有动静。 神识被此地业力限制,无法探出太远,身体也被阵法禁锢,但某种本能的警觉还是让他脊背微微绷紧。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炬,盯着漆黑一片的洞口。 “江凡说过,畜生道中修士本体不可行动……可这感觉,莫非是野兽?” 这山洞极为隐蔽,洞口有藤蔓遮掩,寻常野兽很难发现。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陈阳悄然运转道基,下丹田中的道石微微震动,一股沉厚的力量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他保持着双手拢住小麻雀的姿势,身体却已进入戒备状态。 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烟雾从洞口飘入。 烟雾呈灰白色,缭绕不散,在萤石微光下显得诡异。 烟雾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从洞外飘了进来。 陈阳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不是野兽,也不是修士。 而是一位判官。 华服加身,宽袖长袍,样式古朴。 脸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白光,看不清五官。 判官的身形飘忽,脚尖离地三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进山洞,停在阵法边缘。 陈阳心中凛然。 之前的判官,都是杀神道规则显化,突兀出现,宣判结果后便消散无形。 而眼前这位,却是从洞外飘进来的,身上少了规则那种冰冷的机械感,反而多了一股…… 审视的意味! 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判官静静悬空立在那里。 白光笼罩的脸庞似乎转向陈阳,又转向熟睡的江凡,最后落在陈阳掌心的小麻雀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陈阳掌心微微一紧。 “你是何人?” 陈阳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山洞中回荡。 判官缓缓转过头。 白光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却传出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判官。” 两个字,音调平淡,却让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规则判官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人气。 判官顿了顿,忽然朝前飘了近一丈,停在阵法边缘。 他微微低头,白光笼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阳的身体,直抵丹田。 下一刻。 他开口,说出一句让陈阳心神剧震的话: “道石筑基,道纹筑基,道韵筑基……你非道石之基,而是……三丹田筑基。” 陈阳瞳孔骤缩。 判官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陈阳心头: “能成此基,应是周天七百二十气窍吐纳,炼气时走的必是古路,推至十三层。” 一瞬之间,陈阳后背渗出冷汗。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 炼气期时,他因生死浑噩间吐纳,开启周身全部气窍,走的是最古老的炼气之路,达至十三层圆满。 筑基之时,三处丹田齐开,本应成就大机缘,三丹田筑基! 却因变故,最终中、上两处丹田道基齐齐坠落,化为道石。 此事他从未与任何人细说…… 可这判官,仅一眼,便道破全部关窍。 他……究竟是谁?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悄然凝聚神识,朝判官脸上探去。 之前那些规则判官,神识探查只会看到一片白光,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这判官与众不同,或许…… 神识如丝,悄然触及判官面部的白光。 就在这一瞬。 判官身形微微一滞。 白光下的面孔似乎转向陈阳神识探来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随即。 他开口问询,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不是来自菩提教吗?为何修炼的是红尘教法门?” 陈阳一愣。 红尘教? 他从未接触过这个教派,更别说修炼其法门了。 “什么红尘教法门?” 陈阳皱眉反问。 判官似乎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两息,白光微微波动,像是在仔细感知什么,然后才用带着质疑的语气道: “你这神识,不是在红尘教修炼出来的吗?” 陈阳摇头,神色坦然: “我从未去过西洲,更未入过红尘教。” 判官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他静静立在那里,白光笼罩的身形在萤石微光下显得朦胧虚幻。 许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惋惜与困惑。 这一幕落在陈阳眼中,让他心中愈发确定。 这判官,绝非规则显化那么简单。 然而。 判官的下一句话,让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可惜了。” 他幽幽叹息,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遗憾: “本来,你应该成为这一次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 陈阳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判官缓缓道: “你的道基沉入了下丹田,虽然凝重厚实,却也落入了下成。” “若三丹田齐开,齐头并进,成就天地人……三才道基,此次杀神道试炼,无人能与你争锋。” “可惜,可惜……” 判官连说两个“可惜”,白光下的身形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陈阳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道石筑基的弊端,他早已察觉。 与道纹修士交手时,对方道基灵动变化,而自己的道石却沉厚迟滞。 虽有力量,却失之灵活。 如今被这判官亲口点破,更添一分沉重。 判官忽然又道: “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宽袖,白光笼罩的手掌虚虚一抓: “施展你轮回身领悟的那一拳……入夜时在蛇窟外,濒死之际挥出的那一拳。” 陈阳一怔,随即茫然。 那一拳? 他记得自己轮回身临死前,确实用尽最后力气挥了一拳。 软绵无力,根本不可能伤敌。 眼前判官所言…… 陈阳不太理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阳如实道: “那一拳,只是轮回身濒死时的本能反应,并无特殊。” 判官闻言,白光下的身形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 忽然掌心翻转,一道虚影在他掌中缓缓凝聚。 是一只猴子。 毛脸雷公嘴,瘫倒在地,对着花蛇挥出软绵绵一拳…… 正是陈阳昨日的轮回身。 判官看着掌中虚影,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叹: “我居然看错了。” 判官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自嘲: “原来这神通,不是你领悟,而是你轮回身中自带的……” “是那轮回身血脉中潜藏的某种天赋,在濒死时被激发。” “与你无关……” “与你的道基,也不相关!” 他说着,掌中虚影消散。 宽袖垂下,判官转过身,似要离去。 “原本以为,真的等到了,这杀神道开启千年,真要出一个从未见过的道基了……结果只是误会。”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失望: “罢了。” 陈阳看着判官转身飘向洞口,心中一急,下意识想站起身追上去询问更多。 关于三丹田筑基,关于道基弊端,关于如何弥补…… 可脚下阵法纹路骤然亮起! 暗沉的业力锁链从虚空中浮现,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双腿、腰身、手臂。 锁链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寸步难移。 判官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白光下的视线落在陈阳身上,看着他挣扎的模样,轻轻摇头: “你的道基,连这业力锁链都挣脱不开……” 话音未落。 陈阳眼神一凛。 下丹田中,道石猛然震动! 一股沉厚如岳的力量轰然爆发,顺着经脉奔腾而出。 他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双臂猛然向外一挣! “咔——嘣!” 虚空中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一根缠绕在他右臂上的业力锁链,应声崩断! 断裂的锁链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 判官身形明显一滞。 白光波动,他看着陈阳,又看向那断裂的锁链处,沉默不语。 然而。 下一刻。 虚空中波纹荡漾。 更多的业力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活物,迅速缠绕上陈阳的身体。 一根断裂,十根新生。 转眼间他身上的锁链比之前更多、更密。 陈阳闷哼一声,被锁链勒得呼吸一窒,再也无法动弹。 判官静静看着这一幕。 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道石之基,弊端太多。” “虽有蛮力,能扯断锁链,却赶不上新生的速度。” “若是灵动之道基,便可寻隙而走,何至于此?” 他说完,不再停留,身形飘向洞口。 陈阳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咬牙喊道: “判官前辈!三丹田筑基……究竟该如何成就?” 判官身形在洞口微微一顿。 夜风灌入,吹得判官华服轻扬。 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飘来,在洞中回荡: “三处丹田,只有下丹田显化……唉,中丹田、上丹田都空着,实在是浪费了。” 声音渐远: “可惜,你已筑基,道石已成,再无回头之路。” “除非……碎基重来。” “可碎基之法,这杀神道千年间,也仅有一人悟出……” 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话音落下。 判官身影彻底融入洞外夜色,消失不见。 陈阳站在原地,被锁链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洞口,神识尽力向外延伸,想捕捉那判官离去的痕迹。 可业力锁链不仅禁锢身体,连神识也被压制。 他只能探出不到三丈,便再无法前进。 黑暗中。 只隐约听见远处山林传来风声呼啸,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真有一场大风正在酝酿。 许久。 锁链缓缓松开,缩回虚空。 陈阳踉跄一步,缓缓坐回地面。 洞内重归寂静。 江凡的鼾声依旧均匀,掌心的小麻雀睡得正熟,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陈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判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三丹田筑基……百年顺位第一……” “道石之基,落入下成……” “中丹田、上丹田都空着,浪费……”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再筑基。 道石天成后…… 他数次尝试引动中丹田、上丹田,想弥补缺憾。 可每次,下丹田的道石都会发出强烈的抗拒。 那股沉厚的力量如同山岳镇压,将另外两处丹田的波动彻底压制。 至于判官口中的碎基之法,千年以来,竟只有一人悟透…… 陈阳心念电转。 莫非指的是青木祖师,他的碎基大法? 可自己早就修成了碎基大法,自身道基却稳固得根本碎不开。 “只能慢慢想办法,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阳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盘膝坐好,将掌心拢紧,护住熟睡的小麻雀。 道基缓缓运转,吸收着山洞内稀薄的灵气。 一夜无话。 …… 天光微亮时,洞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阳睁开眼。 雨丝从洞口飘入,带来湿润的土腥气。 山洞内光线昏暗。 江凡还在熟睡,掌心的小麻雀动了动,似乎被雨声惊扰,但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是畜生道最后一日。 按照计划,江凡会趁最后的时间,让轮回身外出再采集一批草木灵药,将利益最大化。 而陈阳的轮回身已死,只能留在洞中等待。 果然。 不久后。 江凡的杂毛狗轮回身醒来,抖了抖毛,朝陈阳看了一眼,便冲进雨中,消失在山林间。 小麻雀也醒了,扑棱着翅膀在洞内飞来飞去。 雨势不小,它飞不高,索性就在洞内盘旋,偶尔落在陈阳肩头,歪着头看他,发出清脆的“叽喳”声。 陈阳任由它停靠,目光落在洞外雨幕中。 雨丝如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里。 远处偶尔传来兽吼,但很快被雨声淹没。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天色渐暗,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 江凡的杂毛狗没有回来。 而盘坐在陈阳身旁的江凡本体,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光对视,无需言语,陈阳已然明白。 江凡的轮回身,也死了。 定是在最后时刻,去拼一波大的,结果殒命在外。 江凡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 他朝陈阳点了点头。 陈阳颔首,表示明白。 两人简单交流几句,总结这些日子的合作。 收获丰厚,配合默契,彼此满意。 之后,便是静待。 等待午夜子时的到来。 等待畜生道试炼结束,阵法启动,传送离开。 小麻雀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不再飞来飞去,而是落在陈阳膝上,安静地梳理羽毛。 夜色渐深。 子时将至。 洞外雨声已停,只有屋檐滴水声,滴答、滴答。 陈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业力波动正在逐渐减弱。 这是试炼即将结束的征兆。 忽然,膝上的小麻雀身体微微一颤。 陈阳低头看去。 只见小麻雀身上开始散发淡淡的荧光,光点从羽毛间飘散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小麻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复杂情绪。 然后。 光点彻底将它包裹。 小麻雀的身形在荧光中逐渐模糊、消散,化作无数光粒,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 山洞另一侧,一直盘膝闭目的岳秀秀,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恍惚,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目光扫过山洞,落在陈阳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 那些轮回身为麻雀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些日子的相处,陈阳掌心传来的温暖,昨夜在他掌中安睡的安心…… 岳秀秀的脸颊,唰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陈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 “江、江行者……快些催动法阵吧,我……我想回家了。” 江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脸颊绯红的岳秀秀,心中若有所思。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点头道: “好。捏住铜片吧,我要催动阵法了。” 陈阳和岳秀秀同时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杀神道铜片,紧紧握住。 江凡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灵力注入身下阵纹。 阵纹骤然亮起! 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纹路中升腾,将三人笼罩。 光芒越来越盛,四周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熟悉的传送波动荡漾开来…… 然而。 就在光芒达到顶峰,即将完成传送的刹那! “嗡……” 阵法的嗡鸣声忽然一滞。 金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下一刻,光芒骤然熄灭。 四周景象重新清晰。 他们还在山洞里,岩壁上的萤石散发着不变的微光,洞外夜色深沉,雨后的山林寂静无声。 传送,中断了。 江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片,又看了看身下阵纹,眉头紧皱。 “我再试一次。” 他沉声道,重新结印,灵力更为汹涌地注入阵纹。 金光再次亮起,升腾,包裹三人。 景象开始模糊…… “嗡!” 又是一次剧烈的闪烁! 金光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掐住,挣扎了几下,再度熄灭。 三人依旧站在山洞中,寸步未移。 这一次,江凡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身下阵纹是否破损,又反复查看手中铜片。 确认无误后,他咬了咬牙,第三次催动阵法。 灵力疯狂涌入。 阵纹亮起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这一次,金光只闪了一瞬…… “噗。” 如同泡沫破裂。 金光彻底消散,再无半点波动。 山洞重归昏暗。 江凡站在原地,握着铜片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和岳秀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 “怎、怎么回事……这阵法为什么……不能运转了?”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已然黯淡的阵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他想起了昨夜那位判官离去时,飘来的最后一句话: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洞外,夜风呼啸而过。 山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第204章 风起西洲 齐国,海之滨。 天光未亮。 海面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与天际线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 渔村的木屋错落沿着海岸线排开,屋顶压着厚厚的海草,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夹杂着昨夜篝火燃尽的焦木气味。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海水开始泛起细碎的金色波光。 “嘎吱——” 木门推开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修补过的渔网。 他约莫六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海风和盐粒。 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赤着脚,脚底板厚实得像老树皮,踩在粗糙的沙砾上毫无知觉。 “大壮爷爷!”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另一间木屋跑出来,光着脚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浸过海水的黑珍珠。 老者头也不回,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小男孩头顶。 “哎哟!” 小男孩吃痛,捂住脑袋,委屈地撅起嘴: “爷爷你为什么打人……” 老者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叫爷爷就叫爷爷,加什么大壮?” 小男孩揉着脑袋,嘟囔道: “可我看奶奶都是这么叫你的啊……大壮,吃饭了……大壮,该收网了……” 老者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转过身去整理渔网,嘴里念叨: “那能一样吗?” “你奶奶那是……那是老夫老妻的称呼。” “你个娃娃,没大没小。你老子叫我爹,你也能叫我爹吗?” 小男孩眨眨眼,也不纠结这个,凑到渔船边,看着爷爷将渔网、鱼叉、木桶一一搬上那条老旧的小木船。 船身刷着蓝漆,已经斑驳脱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船头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骨,海风吹过时,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爷爷,我们今天能网到鱼吗?” 小男孩仰头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老者将最后一捆绳索扔上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一定能啊。你不是和我一起去拜了白衣娘娘吗?” 小男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对!我和爷爷去拜了白衣娘娘,可灵验了!” 这是齐国海边渔村五十年来的传统。 传说大约五十年前,一对出海打鱼的夫妇遇上罕见的风暴,渔船被打翻。 两人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流落到一座荒岛上。 岛上没有淡水,只有些野果。 夫妇俩快要饿死渴死时,遇到了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绝美,宛若天上仙子,将二人送回到了渔村。 夫妇俩回村后,将此事告知众人。 起初无人相信,直到有人按照他们描述的路线出海,果真发现那座荒岛,还在岛上找到夫妇俩留下的痕迹。 从此,白衣娘娘的传说就在海边渔村流传开来。 渔民们出海前,都会去村口那座小小的白衣娘娘庙拜一拜,求个平安丰收。 小男孩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对白衣娘娘又敬又好奇。 老者跳上船,伸手将小男孩也拉了上来。 木船微微一沉,船底与浅滩沙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者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拿起船桨,双臂用力一撑。 “哗啦。” 船身离岸,滑入微微荡漾的海水中。 晨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金色从细碎变成整片整片的粼粼波光。 远处有海鸥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风不大,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海藻的腥甜味。 小男孩坐在船头,两条腿悬在船舷外,脚丫几乎能碰到海水。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爷爷出海。 以往只能在岸边看着渔船变成小黑点,消失在海平线。 “爷爷,白衣娘娘真的那么灵吗?”他问。 老者划着桨,动作熟练而沉稳,每一桨都带起一串水花。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灵。你不是听过白衣娘娘的故事吗?咱们村子这五十年,但凡诚心拜过的,出海都平平安安。” 小男孩想了想,忽然指向右前方: “爷爷,那座岛……是不是就是故事里那个荒岛?” 海平面上,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 不大,岛上似乎有树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岛。” 小男孩眼睛瞪大了,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就是故事里的荒岛?那对夫妻真的在那里见到白衣娘娘?” “真的。” 老者划桨的动作慢了些,目光望向那座岛,眼神有些悠远: “那对夫妇遇到了海难,漂到了一座荒岛上,浑身又冷又饿,两人就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觉得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他们望见海面上,一位白衣女子缓缓浮现,衣衫白得像雪……” “模样就的像画里的仙子。” 小男孩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向往。 老者忽然笑了笑,转头看他: “你知道那对夫妇是谁吗?” 小男孩一愣: “谁啊?” “就是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啊。” 老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那故事里的夫妇,就是我的爹娘,你的太爷爷太奶奶。” 小男孩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那爷爷,你见过白衣娘娘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划了几桨,木船在海面上平稳前行,离岸边越来越远。 海风渐渐大了些,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见过。”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爹娘出海打鱼迟迟没归,我天天跑到海边守着。” 老者眼神飘向远处的海面,似是望见了当年的光景: “就在海边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站着个大姐姐。” 小男孩眨着圆眼睛,听得专注。 “生得是真好看啊,白衣素裙,裙摆被海风拂得轻轻飘,眉眼亮得像海上的光。” 老者嘴角弯了弯: “我瞧着她也望着海面,只当是来等船的漂亮大姐姐,没多想。” “没多久,一艘小船慢悠悠靠到岩石下。” “她抬脚就登上去了,船顺着浪头漂远,转眼就看不见了。” 老者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 “她走后没半个时辰,爹娘就平安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 “原来那个在岩石上等船的漂亮大姐姐,是救了爹娘的白衣娘娘。” …… 木船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岸很远。 回头望去,渔村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房屋像散落的芝麻。 那座荒岛在左舷方向,轮廓清晰了许多,能看见岛上山石的棱角和树木的轮廓。 海面开始有些起伏。 不是浪,而是一种深沉的,从海底涌上来的波动。 船身随着波动轻轻摇晃,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 小男孩没察觉异常,还沉浸在白衣娘娘的故事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歪着头问: “爷爷,那你觉得……白衣娘娘,和奶奶年轻时谁漂亮啊?” 他经常听爷爷念叨,说奶奶年轻时是渔村最俊的姑娘,皮肤白得像刚捞上来的蚌肉,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渔火。 所以他一直很好奇,在爷爷心里,是传说中的白衣娘娘美,还是自己的奶奶美。 老者正准备开口回答。 可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孙子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刚才还明媚的晨光,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不! 不是雾气! 是远方的海面,颜色变深了。 那种深不是阴影造成的,而是海水本身在变暗,从湛蓝变成墨蓝,再从墨蓝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靛。 风,也变了。 刚才还温和湿润的海风,此刻带上了一丝冰凉。 不是温度降低的那种冷,而是…… 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风中夹杂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鱼腥,是更浓重,更铁锈味的腥。 像血。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站起身,船身因他突兀的动作剧烈一晃。 小男孩“哎呀”一声,差点从船头滑下去,被老者一把拽住胳膊。 “爷爷?” 小男孩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老者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远方的海面,那双被海风腌了六十年的眼睛,此刻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线。 起初很细,像用极细的毛笔在墨蓝色的绸缎上画了一道。 但那道白线在迅速变粗、变高、变近。 不是变近,是它本身在向前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坐稳!” 老者低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抓起船桨,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划船。 调转船头,拼命朝海岸的方向划去! 他的动作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沉稳悠长的节奏,此刻却是疯了一般的急促。 船桨每次入水都激起大片水花,木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痕,船身因用力过猛而剧烈摇晃,几乎要侧翻。 小男孩被爷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紧紧抓住船舷,小脸煞白: “爷爷,怎么了?我们不是要打鱼吗……” “别说话!抓紧!” 老者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他一边划船,一边用空着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 那是渔村世代相传的警示号角,只有遇到极危险的情况才会吹响。 老者将牛角号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在海面上传开,穿透风声,传向四面八方。 远处。 其他几艘同样出海的小渔船听到号角声,船上的渔民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像老者一样,立刻调转船头,拼命向岸边划去。 一时间,海面上数条小船如同受惊的鱼群,疯狂地向海岸线冲刺。 小男孩被这阵仗吓坏了。 他缩在船头,回头望去。 那条白线,已经不再是线了。 它变成了一道墙。 一道横亘在整个海平线上的、白色的、翻涌着无数泡沫和水汽的巨墙。 墙的高度在视线中不断攀升。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 但那种压迫感,即使隔着数里海面,也让人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那堵“墙”在移动。 以一种摧枯拉朽、吞噬一切的速度,向海岸推进。 “爷爷……那、那是什么……” 小男孩声音发抖。 老者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暴起。 船桨几乎要被他的力量折断。 快,再快一点! 海岸线越来越近。 渔村的轮廓从细线变成清晰的房屋、沙滩、礁石。 岸上已经有人听到号角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沙滩上张望。 “快走!” 老者嘶吼。 木船终于冲上浅滩,船底与沙砾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者不等船停稳,一把抱起小男孩,跳下船,赤脚在沙滩上狂奔。 “老爷子?怎么回事?” 有村民迎上来,满脸疑惑。 老者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吼: “快上山!所有人!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脸上的表情是村民从未见过的惊恐。 这位在海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渔民,经历过无数次风浪,甚至亲眼见过海啸,但从未像此刻这样。 脸色惨白,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海上起风了!要来大浪了!” 老者吼道: “不是普通大浪!是……是要吞掉整个村子的那种!” 村民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今日天气明明很好,晨光熹微,风平浪静,哪来的大浪? 但老者在渔村的威望太高了。 不仅因为他是最年长的渔民,更因为他是当年白衣娘娘故事里那对夫妇的儿子。 是亲眼见过仙迹的人。 村里人都信他,信他那被白衣娘娘点化过的直觉。 “还愣着干什么!搬东西!上山!” 老者再次怒吼。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整个渔村瞬间动了起来。 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男人扛着粮食和被褥,所有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像蚁群一样涌向村后那座山。 山不高,约莫七十来丈,但足够俯瞰整个海岸。 老者抱着孙子冲在最前面。 他年纪虽大,脚力却丝毫不输年轻人,赤脚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小男孩被他夹在腋下,颠簸得头晕眼花,但还是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襟。 “老爷子,到这高度够了吧?” 有村民气喘吁吁地问。 他们已经爬到半山腰,离海面至少有三十几丈了。 以往最大的浪也不过十丈高,这个高度绝对安全。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海面。 那道白色的墙已经近了很多。 现在能看清了,那不是墙,是浪。 一道高得匪夷所思的巨浪,浪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像无数狰狞的巨兽在嘶吼。 浪未至,风先到。 山脚下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树叶被狂风撕扯下来,卷向空中。 “不够!” 老者嘶声喊道: “继续往上!到山顶!快!” 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比他十岁时第一次遇见风暴还要强烈百倍。 那不是对风浪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庞大、更不可名状之物的本能战栗。 仿佛整个大海都在愤怒,在苏醒,在向陆地宣泄积蓄了千万年的力量。 村民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再质疑,咬着牙继续向上爬。 粮食、被褥、锅碗瓢盆…… 能带的都带了,带不动的就扔在半路。 逃命要紧。 小男孩被爷爷放下来,自己跟着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渔村。 那些他从小长大的木屋,此刻像玩具一样渺小。 而更远处的海面上,那道巨浪已经近到能听见声音了。 不是普通海浪的“哗啦”声。 是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 像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终于,所有人爬到了山顶。 这里离海面至少有七十丈。 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村民们或坐或站,喘着粗气,目光全都投向大海。 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道白色的巨浪,终于抵达了海岸线。 第一波。 “轰——!!!” 不是哗啦,是轰! 像一座山砸进了海里。 渔村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淹没,是被抹去。 木屋、渔船、晾晒的渔网、村口的白衣娘娘庙…… 所有的一切,在巨浪拍下的瞬间,就像沙堆上的玩具,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平。 浪头撞上礁石,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冲上数十丈高空的白色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凄厉的虹光。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一波浪还没退去,第二波已经来了。 更高,更厚,更狰狞。 浪头翻滚着,里面隐约可见被卷碎的木板、断裂的桅杆、甚至还有来不及逃走的牲畜的尸体。 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混浊的土黄色,裹挟着海底的泥沙,海草…… 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血的东西。 “趴下!抓紧石头!”老者嘶吼。 所有人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山顶凸起的岩石。 第二波浪撞上山体。 “轰隆——!!!” 整座山都在震动。 小男孩的脸紧贴着冰冷的石头,他能感觉到山体在颤抖,石头在呻吟。 海水冲上山腰,离他们的脚底只有不到一丈。 咸腥冰冷的海水溅上来,打湿了他的后背,冷得他牙齿打颤。 然后是第三波。 第四波。 一浪高过一浪。 山顶上的村民如同暴风雨中的蚂蚁,死死抓着救命稻草。 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有人已经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下方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故土。 老者的手紧紧抓着孙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一种污浊的,泛着黄绿的暗沉。 风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人从山顶吹下去。 而海浪,还在升高。 第五波浪来时,浪头距离山顶,只有……三尺。 小男孩甚至能看清浪里翻滚的一艘破渔船。 那是村东头李叔家的船,船头还挂着爷爷去年亲手编的渔网。 浪沫飞溅上来,打在脸上,又咸又涩。 老者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只是紧紧抱着孙子,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是在反复念着: “白衣娘娘保佑……白衣娘娘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海浪终于开始退去。 不是慢慢退,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猛然抽走,海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山体上滑落,露出下面一片狼藉。 没有渔村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和零零散散嵌在石缝里的碎木、破布、鱼骨。 幸存者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他们望向下方,又望向彼此。 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失去一切的悲痛。 老者缓缓松开孙子,踉跄着走到山崖边。 他低头,看向山腰处。 那里,立着一尊小小的泥塑。 是村民们逃命时,几个年轻后生拼死从白衣娘娘庙里抢出来的,一路搬上了山。 泥塑不过尺许高,白衣女子的形象已经有些模糊。 但此刻,它静静立在那里,身上溅满了海水和泥沙。 老者忽然跪了下来。 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 “谢白衣娘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跪下,朝着泥塑磕头。 哭声、感谢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山顶的风中飘散。 小男孩站在爷爷身后,看着那尊泥塑。 又看向远方那片已经平静下来,却空无一物的海面。 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力量有了模糊的概念。 不是渔夫的力气,不是船桨划水的力量,而是这种…… 能轻易抹去一个村子,让天地变色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 而爷爷说,白衣娘娘,能抗衡这种力量。 他握紧了小拳头。 …… 风,并没有停。 它从海上来,掠过已成废墟的渔村,掠过跪拜的村民,继续向内陆吹去。 吹过齐国的田野,村庄,城池。 吹向整个东土。 …… 搬山宗,议事大殿。 岳石恒一掌拍在铁木长桌上,桌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半个月了!秀秀到底被何人掳走?为什么找遍几大宗门都没有踪影!” 这位新晋的结丹长老双目赤红,气息因愤怒而剧烈波动。 女儿岳秀秀失踪已半月。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查遍了东土各大宗门,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殿内其他长老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岳石恒胸膛起伏,正要再说什么…… 一阵风,从殿外吹了进来。 很轻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 岳石恒体内的道基,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运转不畅的那种滞涩,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根基被撼动的震动。 就像一座稳固的山,突然从内部裂开一道缝隙。 他脸色骤变。 所有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 体内道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种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拉扯他的根基,要将他从结丹境硬生生拽下去! “岳长老!” 有弟子惊呼。 岳石恒摆摆手,咬着牙,强迫自己盘膝坐下,运转功法试图稳定道基。 可没用。 那震动不是来自内部,而是来自……外界。 来自那阵风。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不止他。 这一刻,整个搬山宗,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无论正在做什么…… 打坐、炼丹、练剑、授课…… 全都停了下来。 他们感觉到,体内的道基在动荡。 筑基修士神色茫然,不明白为何稳固多年的根基会突然摇晃。 结丹修士惊骇莫名。 因为他们能清晰感知到…… 那随风吹来的,无形的压制力,像一只巨手按在他们的道基上。 而宗内那几位闭关的元婴供奉,更是直接破关而出,悬浮在半空。 面色凝重地望向西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东土每一个角落。 …… 天地宗,药园。 白发白眉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水壶。 壶嘴还在滴水,落在脚边的灵草上,发出“滴答”轻响。 老者缓缓直起腰,那双几乎被长眉遮住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眼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而是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 他转身,望向西方。 …… 凌霄宗,十三峰。 每一座耸入云端的高峰之巅,都有剑光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剑主们走出洞府。 或立于悬崖边,或踏剑悬浮,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十三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在宗门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仿佛在抵御什么。 …… 九华宗,传法高台。 正在向弟子演示“沉灵化脉”神通的老者,法诀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维持着掐诀的姿势,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不稳定。 他缓缓放下手,望向西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 凝重。 真正的凝重。 …… 云裳宗,桑林。 无边无际的桑树在风中摇曳,绿叶如海。 林中采桑的女子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桑蚕,动作轻柔地放回桑叶上。 然后她直起身,仰头望向西方天空。 风吹动她淡粉色的衣裙,吹散了她鬓角的发丝。 她看了很久,很久。 …… 千宝宗,书房。 笔走龙蛇的男子停下笔锋。 宣纸上,一个“宝”字写到最后一笔,笔画却因手抖而扭曲变形。 墨迹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男子没有看纸,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肃然。 …… 御气宗,山谷。 盘膝而坐的修士身后,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元婴,正随着他的呼吸吞吐灵气。 一呼一吸间,灵气如两条白色长龙,在口鼻间穿梭往复。 这是御气宗至高秘法……双龙吐息! 修至大成,可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 然而此刻! 风吹过山谷。 那两条灵气长龙,突然……散了。 不是消散,是破散! 像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拨,便溃不成形。 修士猛然睁眼,身后的元婴同步睁眼,两双眼睛里同时映出惊骇。 元婴张口,试图重新凝聚灵气,可那风还在吹,每一次尝试都被轻易打散。 修士站起身。 他一步踏出,已至山谷上空,凌虚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西方,瞳孔缩成了针尖。 …… 不是他一人。 此时此刻。 东土大地,所有筑基以上修士,无论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全都停了下来。 筑基茫然,结丹惊诧,元婴惊恐。 而那些元婴中的真君人物…… 那些已经触摸到化神门槛,对天地法则有了一丝感应的存在…… 则感受到更深层的恐怖。 …… 天外天。 虚空之中。 数道身影凭空而立。 他们周身没有灵气波动,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令天地战栗的威严。 这是东土的化神天君,已经超脱此界,居于天外天的存在。 他们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用道基,用与天地共鸣的那一丝感应。 他们看到,西洲方向,出现了一个……漩涡。 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狂暴到令天地变色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股气息正在苏醒。 那气息之强,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存在…… 妖王? 不,妖王在那气息面前,如同蝼蚁仰望山岳。 那是……妖皇。 但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位妖皇。 “这气息……不是灵蝶羽皇……” 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模糊的天君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其余几人心中响起: “也不是白发猪皇……” “不是鬼皇,不是风皇,更非夜皇……” 沉默。 片刻后。 另一位天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第六位妖皇……” 不是继承,是……新诞生的。 一位全新的、从未在记载中出现过的妖皇,正在西洲诞生。 而它的气息,已经强到…… 要冲破锁天大阵! 众天君的目光穿透虚空,投向下方。 在他们的视野里,西洲大地上空,那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正在疯狂旋转。 漩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天而起。 而隔绝西洲与东土之间的红膜结界,此刻已经…… 破了一个大洞。 不是裂缝,是洞。 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巨洞。 结界之外。 属于西洲的狂暴灵气,正从那破洞中汹涌而出,化作无形的风暴,席卷向东土。 刚才那阵风,就是这风暴的前奏。 “这妖皇,究竟是何物修行而来?”有声音问。 无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 “吼——!!!” 龙吟。 这第六位妖皇,发出暴戾冲天的咆哮。 那声音从西洲漩涡中心传出,瞬间穿透虚空,响彻整个天外天! “轰——!!!” 数位天君周身的气息同时震荡! 他们闷哼一声,身影在虚空中晃了晃,竟险些被这声咆哮从天人合一的状态中震出来! 所有天君的脸色,彻底变了。 …… 杀神道,山洞内。 陈阳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不是白色,而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 远处的山林轮廓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 风声越来越响,穿过岩缝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江凡还在反复尝试催动阵法。 他已经试了三十七次。 每一次,阵纹亮起,金光升腾,都在即将完成的刹那骤然熄灭。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不可能……就算杀神道要演变新的道途,也不可能在试炼刚结束就立刻开始……” 江凡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 “至少会有数日的缓冲期,让所有人安全离开才对……” 陈阳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探向洞外。 灰雾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不像水汽,更像…… 某种活物的唾液。 他迅速缩回手,指尖已经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在萤石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用另一只手擦去那层薄膜,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江凡。” 陈阳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很轻: “这外面的天,不对劲。” 江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也看到了。 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 没有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暗。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远处偶尔传来凄厉的兽吼,但那吼声很快被风声吞没,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音。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那些暗沉的业力锁链…… 正在……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禁锢之力,而是开始扭曲、蠕动,像有了生命。 有些锁链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灰雾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江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望向洞外那片混沌的灰暗。 “这……不是正常的道途演变。”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不是山石崩裂,不是树木折断。 而是……空间碎裂的声音。 第205章 地狱道 那声音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位。 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无数块巨大琉璃在同一瞬间被重锤敲击,裂痕蔓延的声响层层叠叠。 相互交织! 最终汇聚成一种令人胆寒,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呻吟的“咔嚓”声。 杀神道中,所有历练的修士,无论躲在哪个角落,哪个山洞,哪处阵法内。 全都抬起了头。 然后。 他们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天空,在龟裂。 不是乌云密布,不是雷光闪烁。 是实实在在的,如同瓷器表面被敲击后出现的蛛网状裂痕。 那些裂痕呈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从虚空中凭空浮现。 起初细如发丝,随即迅速变粗,变长,分叉! 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疯狂蔓延。 裂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咔……咔……的脆响。 仿佛这方空间的外壳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压力,即将彻底崩碎。 …… “这……这是……” 某处隐蔽洞窟外。 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仰头,望着血色裂纹密布的天空,脸色惨白如纸。 她们身旁,另外数百位同门也都呆住了。 两人第一次杀神道试炼,从未听闻宗门前辈提及这般景象。 杀神道存在千年,已开启十轮! 虽然每次道途演化都有变化,但空间本身始终稳固如磐石。 而此刻,这磐石要碎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传送阵……传送阵还是不能用!”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这空间要是真的塌了,我们……”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这方试炼空间真的崩溃,身处其中的所有修士,无论大宗天骄,还是小派弟子,市井散修…… 都将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神魂俱灭! …… 山洞内。 陈阳、江凡、岳秀秀三人也走出了藏身之处。 岳秀秀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片布满血色裂纹的诡异天空。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往哪逃? 江凡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自认对此地规则了解颇深,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空间崩溃? 这怎么可能? 杀神道是双月皇朝遗留的试炼之地,其稳固程度远超寻常秘境,怎会…… 陈阳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蠕动的血色裂纹。 裂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光线,不是灵气,而是某种更暗沉、更粘稠的…… 像融化的沥青,又像凝固的血浆。 他体内的道石微微震动。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这片天地的崩溃,触动了他道基深处的某种东西。 就在血色裂纹即将蔓延至整片天空,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许多修士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的刹那。 突然。 灰雾之中,亮起了光。 不是一道,是成千上万道。 无数判官的身影,从灰雾深处缓缓浮现。 它们依旧身着华服,面容笼罩在白光之下,身形飘忽如鬼魅。 动作整齐划一得近乎诡异。 它们同时抬起双臂,宽袖垂落,露出白光笼罩的手。 然后。 双手向前探出,掌心对准那片龟裂的天空。 “哗啦啦——!!!” 无数暗沉的业力锁链,从判官们掌心激射而出! 不是之前束缚修士的那种细锁链。 而是粗如臂膀,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古老符文的巨型锁链。 锁链破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没入血色裂纹之中。 下一刻,所有判官同时向后拉扯! 动作整齐得如同操练了千万遍的军队。 “轰——!!!” 天空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那些蔓延的血色裂纹,竟然……被硬生生拉拢了! 就像有人用针线缝合破碎的布匹,巨型锁链绷得笔直,判官们身形后仰,白光笼罩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但那竭力拉扯的姿态,却传递出某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裂纹在合拢。 缓慢,但坚定。 暗红色的裂痕边缘彼此靠近,接触,融合。 最终消失。 每一条裂纹消失,天空就恢复一小片原本的灰暗。 但那种龟裂的痕迹仍在,像伤愈后留下的淡疤。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 陈阳三人退回山洞,轮流守在山洞口,警惕地观察外面的变化。 第一天。 判官们维持着拉扯的姿势,纹丝不动。 锁链绷紧的声音持续不断,如同巨兽的喘息。 天空的裂纹合拢了大约三成。 第二天,灰雾开始翻涌,像被无形之力搅动。 雾中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裂纹合拢至六成。 第三天,判官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有些甚至出现了重影,仿佛力量正在透支。 但锁链的拉扯没有丝毫松懈。 终于。 在第三天的子夜时分,最后一条血色裂纹合拢消失。 天空恢复了一片完整的,灰暗的穹顶。 只是那灰暗之中,多了无数淡红色的细密纹路。 像血管一样遍布天幕,微微脉动着,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判官们缓缓收回锁链,身形逐渐淡化,最终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天地间,重归寂静。 但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崩溃更加让人心头发毛。 “结……结束了?” 岳秀秀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颤音。 江凡摇摇头,脸色依旧凝重: “空间是暂时稳住了,但我们还是出不去。” 他试着再次催动传送铜片。 阵纹亮起一瞬,随即熄灭。 和之前一样。 陈阳走出山洞,伸手触碰空气。 四周的雾气还在,更多了一丝……粘稠感。 “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看向江凡。 江凡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我也不知晓。但或许……这变化不是来自于杀神道内部,而是来自外界。”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布满淡红纹路的灰暗天穹: “杀神道虽自成空间,但并非完全封闭。” “它与外界仍有微弱的联系,否则也无法引渡修士进出。” “若外界发生了某种……足以扰动天地法则的剧变,这种扰动可能会传递进来。” “影响此地的稳定。” 陈阳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那夜来访的特殊判官,以及它离去时那句模糊的话: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外面的风,真的吹进来了? …… 接下来半个月,三人在山洞中静修等待。 岳秀秀从一开始的惶恐,渐渐变得焦躁。 她是跟着陈阳与江凡两人来体验畜生道,本以为顶多一个月就能回家。 如今却被困在这诡异之地,生死未卜。 她开始频繁地望向洞口。 眼神里写满了“想回家”三个字。 陈阳趁这段时间,将此前在畜生道采摘的草木灵药分类辨认。 这些灵药数量繁多,品类驳杂。 起初辨认起来颇费心神,渐感疲惫,待摸透规律后,速度便快了不少。 他一边整理,一边细细研究各自药性。 一番忙碌后,随手翻出一株铁线藤正要细看,却忽然心头警兆骤生! 一道强大的神识,如同冰冷的触手,毫无征兆地扫过山洞。 江凡猛地睁眼,脸色大变: “不好!我布下的隔绝结界……被雾气侵蚀了!” 果然。 原本笼罩山洞的淡金色结界光罩,此刻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灰蒙蒙的雾气从岩缝,从地面,甚至从空气中渗透进来。 像有生命的活物,一点点蚕食着阵法的灵光。 而那道神识,在扫过山洞后,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即。 一个粗粝如砂石摩擦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洞中三人,交出在畜生道中采集的草木灵药!” 声音里灌注了灵力,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岳秀秀“啊”地轻呼一声,身子一颤,下意识往陈阳身后缩了缩,小脸瞬间白了。 陈阳眼神一冷。 他神识悄然探出,穿过稀薄的结界,看向洞外。 洞口三丈处,站着一个虬髯大汉。 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满脸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身穿粗布短打,胸口敞开,露出古铜色皮肤和虬结的肌肉。 筑基后期。 陈阳神识扫过对方身体的刹那,立刻判断出修为。 不仅如此。 他还看到了对方灵力运转的轨迹…… 从下丹田而起,沉厚凝实,但略显迟滞。 “道石之基,筑基后期。” 大汉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阳的神识探查。 非但不惧,反而刻意将气息完全放开。 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山洞,洞口的碎石簌簌滚落。 他在示威。 也是在试探! 洞中三人,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还有一个炼气小女娃。 这种组合,在如今这封闭的杀神道中,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羊。 陈阳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没有灌注丝毫灵力,却清晰地在山洞中回荡: “滚。” 一个字。 虬髯大汉愣住了。 他设想了多种可能…… 对方求饶、讨价还价、甚至突然暴起攻击! 唯独没想到,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滚。 他犹豫了。 神识再次扫过山洞。 那筑基中期和初期修士的身份令牌被灵力力量遮掩,看不出来历。 炼气女修的令牌也不清晰,但……炼气修为,不足为惧。 可其中一人的态度…… “莫非,那两个筑基里面,有道纹筑基?” 虬髯大汉心中嘀咕。 道纹筑基的修士,实力往往远超同阶,且多出自大宗,身上保命手段层出不穷。 若真是道纹筑基,哪怕只是中期或初期,自己也未必讨得了好。 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眼神闪烁几下,最终决定退走。 脚步缓缓后移,转身,作势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山洞内。 岳秀秀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松了一丝。 她不敢大声喘气,只极轻极轻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长气。 “呼……” 很轻。 但在筑基后期修士的耳中,这声轻吁,无异于惊雷! 虬髯大汉脚步猛地顿住! 眼角剧烈一跳! “鼠辈!想要诈我!!” 他暴喝一声,豁然转身,脸上杀气腾腾! 原来刚才那冷淡态度,是虚张声势! 这三人根本就是纸老虎,差点被他们唬住!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虬髯大汉再不犹豫,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张土黄色灵符。 符纸表面符文密布,散发出土石沉重的气息。 “去!” 他低吼一声,灵符脱手飞出,在空中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块房屋大小的巨型岩石虚影。 裹挟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山洞! “轰隆——!!!” 山岩崩裂! 洞口处的岩石在巨岩虚影的撞击下,如同纸糊般层层爆碎!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整个山体都在震颤。 不过三息时间,洞口便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大洞,洞内情景一览无余。 陈阳、江凡、岳秀秀三人盘膝而坐的身形,彻底暴露在虬髯大汉眼前。 虬髯大汉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陈阳。 而陈阳,也在烟尘中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虬髯大汉看到了陈阳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然后。 他看见陈阳双手抬起,开始掐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个手势都极其精准,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灵力在他指尖流淌,汇聚,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印诀轮廓。 虬髯大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暴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原来是下丹田吐纳……” 他狞笑起来: “还以为是大宗天骄,差一点被诈了!” 话音未落。 陈阳手中的印诀,已然成型。 印诀呈翠绿色,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生生不息的木属灵气。 但在这生机盎然的绿色深处,却又透出一股沉重如岳,镇压万物的厚重感。 “镇。” 陈阳嘴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翠宝印脱手飞出,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三丈见方! 印身表面,无数细密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每一枚符文都仿佛一片缩小的森林。 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与镇压之力。 巨岩虚影与翠宝印,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砰——!!!” 没有僵持。 巨岩虚影如同撞上铁山的土块,瞬间崩碎! 土黄色灵光炸裂成漫天光点,那张土黄色灵符也在同一时间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翠宝印去势不减,甚至速度更快。 如同一座翡翠山岳,朝着虬髯大汉当头压下! 虬髯大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瞳孔缩成针尖,惊骇欲绝! 怎么可能?! 自己的岩崩符是花大价钱购来的上品灵符,足以重伤筑基后期修士,怎会连一息都挡不住?! 本能驱使下,他疯狂向后暴退,同时双手连拍,又是三张灵符飞出。 一张火雨符,一张冰锥符,一张金刃符! 三符齐发,火雨冰锥金刃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迎向翠宝印。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雨湮灭,冰锥粉碎,金刃崩断。 翠宝印表面光华只是微微一黯,镇压之势没有丝毫停滞。 虬髯大汉终于慌了。 他嘶吼一声,全身灵力疯狂涌入脚下,想要施展遁术逃离。 可翠宝印散发的镇压之力,已如无形泥沼般笼罩四周。 他每一步都像在深水中跋涉,缓慢无比。 法印临身。 “不——!!!” 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 “咚!!!” 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响起。 虬髯大汉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 他的护体灵光在接触法印的瞬间便彻底破碎,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方形印痕。 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轰!” 他重重砸在十丈外一块巨大的灰黑色岩石上,身体深深嵌入岩体,形成一个“大”字形的人形凹陷。 鲜血从口鼻、耳朵、甚至眼睛里涌出。 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岩石。 他还没死。 筑基后期修士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但此刻也已濒临油尽灯枯。 他嵌在岩石里,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山洞方向。 烟尘渐散。 陈阳缓缓起身,走出山洞。 江凡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而岳秀秀则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虬髯大汉的惨状,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虬髯大汉的目光,最终落在岳秀秀脸上。 怨毒。 他明白了。 正是那声轻吁,让他误判了形势,转身回来,踏上了死路。 “这女娃子……好歹毒……故意引我上钩……”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 瞳孔涣散,气息彻底断绝。 陈阳走到巨岩前,伸手一招,虬髯大汉腰间的储物袋飞入他手中。 神识一扫。 禁制尚未完全破除,但已松动了许多,花些时间应该能解开。 他收起储物袋,转头看向岳秀秀。 岳秀秀还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虬髯大汉嵌在岩石里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他……他死了……” 她喃喃道,声音发飘。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搬山宗内也有弟子争斗,偶尔失手伤人致死的事情也发生过。 但那都是在宗门规制下,有长辈看护的比斗。 像这样赤裸裸的,为抢夺资源而爆发的生死厮杀。 一言不合便下杀手,杀人后还面不改色搜走储物袋…… 她第一次见到。 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父亲和哥哥口中那个残酷的修真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岳小姐,我们该走了。” 陈阳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杀神道关闭,无法离开,之前畜生道采集的草木灵药,已经成了催命符。” “恐怕不少修士,都开始互相厮杀了。” 他神识散开。 果然感知到远处山林间,隐约有灵力波动和血腥气传来。 不止一处。 岳秀秀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陈阳看向江凡。 江凡会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面具。 正是之前陈阳佩戴过,那种能遮掩面容和神识探查的菩提教制式面具。 陈阳接过,递给岳秀秀。 “戴上。” 岳秀秀愣了愣。 陈阳解释道: “此物能遮掩面容,隔绝神识探查。” “你身份特殊,万一被人认出是搬山宗岳铮的妹妹……” “不光你自己麻烦,我和江凡也会被牵连。” 岳秀秀看着那张触手冰凉,表面刻画着诡异花纹的面具。 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戴在脸上。 面具贴合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蔓延开来。 她感觉自己的气息似乎被一层薄纱笼罩,模糊了许多。 陈阳和江凡也各自戴上面具。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这片区域,向着山林深处潜行。 这一次,不再是轮回身那般可以相对随意地行动。 三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识尽可能向外延伸,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不少尸体。 有的挂在树梢,有的倒伏在草丛,有的甚至被轰成了碎块。 鲜血将灰黑色的土地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从衣着和残留的灵力波动判断,这些死者来自不同宗门,修为从筑基初期到后期都有。 都是为了那些草木灵药。 为了在绝境中,多一份活下去的筹码。 “这杀神道的天地,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江凡忽然低声道。 陈阳抬头。 灰暗的天空中,那些淡红色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像无数血管在缓慢搏动。 四周的雾气不再均匀弥漫,而是开始向上升腾。 一缕缕,一团团。 飘向高空。 “有新的道途要出现了。”江凡语气凝重。 “新的道途?”陈阳问。 江凡点头: “杀神道共有六条道途,但并非每次都会全部出现。” “道途的演化也不是一蹴而就,会随着时间推移,演化出新的。” “我们之前经历的畜生道,只是基础道途。” “而现在……”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上升的雾气: “这雾气的变化,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是……三恶道之首,地狱道。” 地狱道。 陈阳心中一凛。 他从江凡之前的讲述中了解过,地狱道是杀神道中最凶险的道途之一,出现几率极低,千年间仅出现过两次。 而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惨烈的伤亡。 “接下来会如何?”陈阳问。 江凡摇头: “不清楚。” “我只知道,地狱道一旦开启,试炼的规则会彻底改变。” “不再是采集资源,躲避危险那么简单,而是……” “真正的杀戮试炼。” “据说,在地狱道中,修士之间必须彼此厮杀,直至剩余人数达到某个定额,否则道途不会结束。” 岳秀秀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靠近了陈阳一些。 三人继续前行,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这雾气似乎有侵蚀阵法的功效,之前布置的隔绝结界就是被它慢慢蚕食的。 必须找到能天然阻隔雾气的地方。 终于。 在一处雾气相对稀薄的山坳,陈阳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树洞。 那是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树,树干直径超过三丈,内部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 树洞入口隐蔽,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内部空间颇大,足以容纳五六人。 三人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危险后,钻了进去。 陈阳亲自动手,在树洞内部布置了数层隔绝阵法。 这一次,他特意在阵法中融入了万森印的镇封之力,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雾气的侵蚀。 之后几日,三人便在树洞中静修等待。 外面的雾气越来越浓,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在升到高空后,竟然开始……变色。 从灰,变成暗红。 像被鲜血浸染。 一缕缕,一团团暗红色的雾气在高空汇聚。 翻滚,凝结。 最终形成了一朵朵……血红色的云。 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 云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闪过,像是挣扎的人形,又像是狰狞的鬼物。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道途演化快要完毕了。” 江凡站在树洞口,仰头望着那片血云密布的天空,声音干涩: “地狱道要开启了。那红云……就是象征。” 陈阳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着。 血云在翻滚,云层深处,隐约传来了……声音。 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哀嚎、哭泣、咒骂。 声音很模糊,却直往人脑子里钻,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这地狱道,会持续多久?”陈阳忽然问。 江凡身子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了陈阳一眼,又看了看树洞里脸色苍白的岳秀秀,欲言又止。 “江凡。” 陈阳声音平静: “我们需要知道。” 江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之前,畜生道在午夜子时结束后,本应有一个时辰的离开时间,然后进入饿鬼道。” “这两条道途以月为单位,各占一半时间。” “但是地狱道……不同。” …… “不同?” 陈阳皱眉: “有什么不同?” 江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意味: “它没有固定的持续时间。或者说……遥遥无期。” 树洞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岳秀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遥、遥遥无期?什么意思?” 江凡避开她的目光,看向陈阳: “地狱道千年间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持续了两个月。” 陈阳心中稍定。 两个月,虽然长,但并非不能接受。 他正要开口,却听江凡继续道: “这只是短的,而另一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却……很长。” 岳秀秀屏住了呼吸。 陈阳盯着江凡: “多久?” 江凡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九十九年。”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岳秀秀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九十九年? 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九十九年? 她说不定……会老死在这里! 父亲、哥哥、搬山宗的一切……都再也见不到了? 陈阳的瞳孔也缩紧了。 九十九年。 对于筑基修士三百年的寿元来说,几乎是小半生。 而岳秀秀只有炼气修为,寿元不过百五十载…… 就在这时…… “啊——!!!” “救我——!!!” “痛啊——!!!” 无数凄厉的哀嚎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不是从血云中传来。 而是从地面,从岩缝,从树木,从每一寸空气中迸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扭曲! 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像有亿万冤魂在同时嘶吼! 岳秀秀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江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树洞外那片已经完全被血红色笼罩的天地。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道途……演化完毕了。” “地狱道……” “开启了。” 第206章 来自总坛的指挥 那哀嚎声并非持续不断。 而是一阵阵的,如同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每一次涌来,都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耳膜,直钻脑髓。 每一次退去,脑中便残留着嗡嗡的回响,像无数苍蝇在振翅。 陈阳盘膝坐在树洞内,双目紧闭,呼吸却依旧平稳。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狂暴无匹,充满怨恨与痛苦的业力…… 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恐怕早已心烦意乱,气血逆冲,甚至被勾起心魔。 但他腕上那串清心菩提子,正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温润气息。 那气息极淡,却如定海神针,牢牢护住他的灵台清明。 任凭外界鬼哭神嚎,他自心境澄澈,道基稳固。 一旁。 岳秀秀就没有这般从容了。 她虽也盘膝坐着,但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每一次哀嚎声响起,她都要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叫。 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炼气期的修为,在这等地狱业力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江凡的状况稍好,但眉头也始终紧锁,显然在运功抵御。 就在哀嚎声又一次如潮水般退去,树洞内获得短暂喘息的间隙…… 陈阳腰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火焰燃烧的那种烫。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带着某种诡异生机的热。 热流顺着皮肤蔓延,瞬间传递全身,连带着下丹田的道石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触手所及,是那枚杀神道的传送铜片。 原本冰凉的铜片,此刻竟烫得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 表面甚至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有血液在铜质内部流动。 陈阳毫不犹豫地将铜片取出,摊在掌心。 铜片在脱离身体的刹那,温度骤然降低,恢复了常温。 但表面的暗红光芒并未消散。 反而越来越亮,最终“嗡”的一声轻颤。 一道光束从铜片中心投射而出,悬停在陈阳面前三尺处的半空中。 光束展开,化作一道光幕。 光幕之中,浮现出十道虚影。 男女皆有,或站或立,姿态各异。 虚影并非凝实。 而是半透明状,边缘模糊,仿佛隔着厚重的水汽观看。 但每个人的面容、衣着、乃至眼神中的细微神采,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们……是谁? 陈阳目光急速扫过这十道虚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打扮各异,有的华服锦袍,有的朴素道衣,有的甚至身披甲胄。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势”。 不是灵力威压,而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站在同代巅峰的,睥睨众生的气质。 他下意识看向江凡。 江凡也正取出自己的铜片,同样有光束投射,同样浮现十道虚影。 岳秀秀的铜片也不例外,只是她吓得手一抖,铜片差点脱手,被陈阳眼疾手快接住。 三片铜片,投射出的十道虚影,完全一样。 “这是……”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 “杀神道中所有修士的铜片,都发生了这种变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幕,仔细观察。 虚影下方,隐约有极淡的小字浮现,似乎是……名字? 陈阳凝神看向最后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女子。 约莫双十年华,容颜绝丽,却冷若冰霜。 她穿着一身极为简单的道袍,衣身雪白,不染尘埃,袖口与衣领则是深邃的黑色,黑白分明,对比强烈。 一条同样雪白的束腰紧紧勒在腰间,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线条。 她的眼神,是陈阳见过最冷的。 不是杀气,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无”的冰冷。 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如尘埃草芥,引不起半分波澜。 只是隔着虚影与她对视一瞬,陈阳便感觉脊背微微发凉。 一股源自本能的警惕……悄然滋生。 虚影下方,两个小字清晰浮现: 凤梧。 “这是杀神道,每一轮的百年第一顺位。” 江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指向那名为凤梧的女子虚影: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那位来自南天凤血世家的绝世天骄。” “据说她踏入杀神道时,仅是筑基后期修为。” “在杀神道开启的最后十年加入,横扫所有对手,修罗道登顶第一。” 陈阳默默点头。 南天凤血世家…… 光是这个名头,就足以压得东土绝大多数天骄抬不起头。 难怪有如此气势。 他的目光顺着光幕,从第十位开始,一位位向上看去。 第九位,是个魁梧如山的壮汉,背负巨斧,眼神狂野。 第八位,是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者,捋着胡须一脸和善,瞳孔深处却泛着幽光,透着诡异。 第七位…… 第六位…… 当他的目光落在中间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青年。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线条分明。 眉宇间没有凤梧那种冰冷的漠然,也没有其他天骄或狂傲或阴狠的气质。 反而透着一股温润如玉,却又坚如磐石的独特气韵。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样式古朴,袖口有些磨损,显得颇为落拓。 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仿佛能洞穿人心,又蕴含着历经沧桑后的沉淀。 这张脸,陈阳见过。 在青木门主峰青云峰的祖师祠堂里,在那幅悬挂了数百年,早已泛黄的画像上。 青木祖师! 年轻时的青木祖师! 陈阳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虚影,再看向下方的小字—— 陈长生,红尘教。 陈长生……化名? 而红尘教…… 陈阳瞬间想起了通窍曾说过的话。 青木祖师数百年前曾远赴西洲,于红尘教中驻留数十载。 原来,祖师当年竟是以红尘教弟子的身份,踏入这杀神道的? “此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江凡的声音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他也看向了青木祖师的虚影,皱着眉头回忆道: “就是那次只开了两个月的地狱道!” “他最后关头才加入,也没待多久,结果就用这两个月,硬生生拿下了百年顺位第一!” “时间太久了,具体细节我也记不清了,就听教里前辈随口提过一嘴。” 陈阳心中恍然。 难怪当初他向青木祖师询问杀神道之事时,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原来对于曾经登顶第一的祖师而言,这所谓的凶险试炼,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但他心中的疑惑并未减少。 “这铜片为何会突然显示这些历代第一顺位的虚影?” 陈阳看向江凡: “是让我们以这些天骄为榜样,激励我们?” …… “榜样?” 江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摇头: “陈行者,你想多了。” “这可不是榜样……” “这是让你认一下脸,之后万一遇上了,好赶紧避开啊!” …… “避开?” 陈阳一愣。 江凡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地狱道中,除了修士彼此厮杀,还会有一些特殊的判官出现,抓捕修士。” “凡是被它们抓走的,都会永堕无间,再也回不来了。” 陈阳点了点头,这个说法他记得。 江凡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光幕上那十道虚影,嘴唇哆嗦着: “那些特殊的判官……就是它们。” 树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岳秀秀“啊”地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睛惊恐地在十道虚影上来回扫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陈阳的瞳孔,也缩成了针尖。 他缓缓转头,看向江凡,声音干涩: “你是说……这杀神道的业力,会将历代百年第一顺位……演化出来?成为……抓捕修士的判官?” “没错。” 江凡惨然点头: “只要你曾踏入杀神道,就会在此地留下痕迹。” “当业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尤其是地狱道开启时,这些痕迹便可能被业力唤醒,化生出对应的存在。” “越是强大,留下的痕迹越深的天骄,被化生出来的概率就越大,实力也越接近本体……” “而百年第一顺位,无疑是痕迹最深的那一批。”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绝望: “尤其是……” “如今这杀神道,已经开启了整整十轮。” “谁也不知道,这千年来积累的业力,到底会化生出多少怪物……”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江凡之前提到地狱道时,会恐惧到那种程度。 这不只是同代修士的厮杀,更是要与历史上那些曾站在同代巅峰的怪物们…… 对抗! 不,不是对抗。 是躲避。 岳秀秀的目光已经不敢再看那光幕。 她死死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江凡见状,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灵石,递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岳小姐,别太担心。” “就算……万一运气不好,真的遇上了这些判官,也不是必死之局。” “你可以上交灵石,或者之前采集的草木灵药,买通它们。”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地狱道里……” “也是适用的!” 岳秀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袋灵石,又看看江凡,再看看陈阳,用力点了点头。 接过灵石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阳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对这杀神道,对那遥远北国的双月皇朝,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如此诡异而残酷的规则…… 简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游戏。 将历代天骄的印记化为索命的判官,让后来者在恐惧与绝望中挣扎,同时还要用资源来贿赂这些曾经的前辈…… 残酷,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公平。 接下来几日,三人便躲在树洞中,静待转机。 陈阳每日打坐,心境始终平静。 那手链的护持之力似乎越来越强,连带着他周身三尺内的业力都被无形中净化,排开。 岳秀秀的情绪在他的偶尔宽慰下,也渐渐稳定了一些,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而陈阳注意到,江凡这几日的神情,反而没有了最初的紧张焦虑。 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期待? “江行者……” 在又一次哀嚎声退去的间隙,陈阳开口问道: “如今我们被困此地,无法离开,你为何反而显得轻松了些?” 江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道: “我们是出不去,但外面的人……可以进来啊。” 江凡顿了顿,解释道: “地狱道虽然封闭,但并非切断与外界联系。” “我估摸着,用不了几日,教中应该就会有其他行者,手持铜片传送进来与我们联络了。” “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消息。 只要能与外界联系,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聋子瞎子。 果然,三天后。 正在打坐的江凡,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他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涌上喜色,一把抓起挂在腰间的一块墨黑色方形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刻画着菩提教特有的扭曲枝蔓纹路。 此刻纹路正散发出极淡的幽光,微微震动。 “来了!” 江凡低呼一声: “是教中行者在与我联络!” 他立刻握住令牌,将灵力缓缓注入。 令牌表面的幽光稳定下来,微微闪烁,仿佛在与遥远彼端的某种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片刻后。 江凡松开手,令牌恢复平静。 “联络好了吗?外界情况如何?”陈阳立刻问道。 江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通讯时间很短,无法详说。但已经定好了会面地点。” 他看向陈阳,眼神有些微妙: “不过……对方点名,要陈行者你和我一同前去。” 陈阳一怔: “要我一道?” 他下意识看向岳秀秀。 这地狱道中危机四伏,让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独自留在树洞,风险太大。 江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脸色发白的岳秀秀,果断道: “这样吧,岳小姐也和我们一道。” “此地毕竟只是临时藏身之处,未必绝对安全。” “带着她,虽然行动稍慢,但总比留她一人担惊受怕强。” 陈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东西。 这是地狱道开启后,他们第一次真正离开藏身之处,暴露在外界环境中。 刚走出树洞,岳秀秀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陈……陈行者……” 她的声音发颤。 眼前的世界,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天空不再是简单的灰暗,而是彻底被一种污浊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笼罩。 那些血红色的云层低垂得可怕,几乎触手可及,云团翻滚蠕动,里面隐约可见扭曲挣扎的影子。 分不清是人形还是兽形。 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腑刺痛。 更诡异的是大地。 原本的山林、岩石、泥土,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苔藓。 那不是植物。 而是一种类似凝固血痂,软腻腻的物质,踩上去会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 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随即又慢慢愈合。 远处。 哀嚎声依旧此起彼伏,但其中开始夹杂着短促的惨叫,灵力爆裂的闷响,以及……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走,跟紧我。” 陈阳低声道。 任由岳秀秀抓着自己的手腕,迈步向前。 江凡在前引路,神识全力展开,警惕着四周。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更多的尸体。 比之前更多,死状也更凄惨。 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不翼而飞。 有的全身干瘪,像被吸干了所有精血。 有的甚至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勉强能看出人形。 暗红色的苔藓在这些尸体上生长得格外茂盛,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将尸体包裹,吞噬。 万幸的是,他们没有遇上江凡口中那些由历代天骄化生而成的判官。 根据江凡的说法,这些判官神出鬼没,实力恐怖,遇上的第一时间最好不要试图对抗。 而是立刻上交灵石或资源买命。 这是无数前人用血换来的经验。 地狱道的地形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许多熟悉的地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荒凉,破败,扭曲的景象。 山石仿佛被巨力揉捏过,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 树木枯死,枝干如同挣扎的手臂伸向血空。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废墟,风格古老诡异,不属于当今任何宗门。 在血红色天幕下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江凡终于在一处乱石堆前停下。 这乱石堆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周围其他石堆无异。 但江凡走上前,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数道细丝,精准地没入几块特定石头的缝隙。 “咔……咔……”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几块巨大的岩石缓缓横向移动,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 “就是这里。” 江凡低声道,率先弯腰钻入。 陈阳让岳秀秀跟在自己身后,三人依次进入。 洞口在最后一人进入后,岩石缓缓复位,将外界血红色的光线彻底隔绝。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 岩壁湿滑,渗着冰冷的水珠。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 一点幽绿色的荧光悬浮半空,勉强照亮四周。 荧光下。 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人穿的灰袍,与江凡身上的样式颇为相似,但身材异常矮小,甚至像个未长成的少年。 脸上戴着一张与陈阳、江凡同款的面具,遮住了所有面容。 听到脚步声,矮小身影缓缓抬起头。 面具下的眼睛,在幽绿荧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江凡率先摘下面具,抱拳道: “刘行者,久等了。” 陈阳也摘下面具。 那矮小身影见状,也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孔。 约莫四十来岁,肤色微黄,眼角有些细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商贾。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内蕴,显示着不凡的修为。 他站起身,同样抱拳回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在下刘有富。这位……便是陈阳,陈行者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 刘有富的目光随即移向陈阳身后的岳秀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那这位姑娘是……” 江凡连忙接过话头: “是我教新收的女行者,资历尚浅,此次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女行者?” 刘有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甚至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的神色。 菩提教中女性行者稀少,凤毛麟角,百不足一。 如今竟又添一位,自然令他惊讶。 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热络了几分: “那既然是自家兄弟姐妹,何必戴着面具遮掩?不如……” “不必了。” 陈阳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性子害羞,不喜见生人。刘行者,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他自然不想让岳秀秀过多暴露,更不想让她与菩提教牵扯太深。 来此之前,他已反复叮嘱岳秀秀,除非必要,不要开口说话。 刘有富被打断,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 “也好,正事要紧。” 他重新坐下,示意陈阳三人也落座。 幽绿荧光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阳开门见山: “刘行者,江行者说此次杀神道异变,可能与外界剧变有关。” “铜片显示历代顺位第一虚影,地狱道莫名开启……” “莫非外界,真的出了大事?” 刘有富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兴奋与一丝不安的复杂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陈行者所料不错。外面如今……可说是翻天覆地了。” 陈阳目光一凝。 江凡更是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有富: “到底什么变化?” 刘有富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地穴中: “那隔绝西洲与东土的红膜结界……破了。” “不是以往那种临时的小裂缝,而是破了一个大洞!” “一个绵延上千里,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 “巨洞!” 陈阳心头剧震! 红膜结界……破了? 千里巨洞? 刘有富继续道,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如此一来,西洲与东土之间的屏障,几乎形同虚设……” “我教总坛已决定,趁此千载难逢之机,派遣大批行者进入东土。” “传播教义,争夺机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阳,眼中充满期许: “陈行者!” “你以一人之力硬撼九华宗,为我教报仇雪恨,总坛那边别提多满意了!” “此次大规模行动,总坛希望你能作为先锋骨干之一,辅助我教即将抵达东土的诸位天骄……” “争夺此次杀神道的顺位!” 话音未落…… “呜……” 一阵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呜咽声,突然在寂静的地穴中响起。 陈阳猛地转头。 只见身旁的江凡,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第207章 花道友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江凡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泪水还在不断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灰袍,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痉挛。 “我菩提教……距离在东土正式开教……又近了一大步!” 这话不像是对旁人说的。 倒像是压抑了太久后,终于冲破闸门,向着某个虚无存在倾泻而出的嘶吼。 那泪水中,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解脱。 刘有富重重点头。 那张市井商贾般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也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眼睛里跳动着亢奋的火苗: “是啊,江行者!多少年了……” “我教历代先辈,前赴后继,不知多少人埋骨他乡,多少心血付之东流……” “就为了在东土开教立规,香火绵延的那一天。” “如今……” “屏障破了,天时已至!” 陈阳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膜结界的存在,他自然是知道的。 甚至当年还只是炼气小修时,他就曾因缘际会,短暂穿过结界漏洞,去过外海。 那时只觉得那层红膜诡异神秘。 却没想过…… 对菩提教这样,试图跨越无尽海传播教义的势力而言,这结界是何等巨大的阻碍与梦魇。 如今听闻这存在了上万年的屏障彻底破碎,饶是他心志沉稳,也不禁心中泛起波澜。 “那红膜结界……” 陈阳等两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究竟为何会突然破碎?”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激动中的江凡稍稍冷静了些。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也看向刘有富,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对啊,刘行者。” “那红膜结界坚不可摧,以往我教行者想过来,都得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 “穿过外海那些凶险莫测的海域,风暴,甚至空间裂缝……” 他想起自己当年穿越结界的经历,脸上掠过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困惑: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将它……击破?” 刘有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激动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震撼的神色。 他环视三人。 目光在各自脸上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 “因为……西洲,出了一位新妖皇。” 地穴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岳秀秀眨了眨眼睛,面具下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对妖皇这个词没什么具体概念,只知道是很厉害的大妖怪。 但陈阳和江凡,脸色同时剧变! 陈阳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妖皇……这个词对他而言,分量太重了。 当年在青木门,在齐国。 那个搅得翻天覆地,几乎让整个青木门覆灭的天香教副教主黄吉,也不过是一尊妖王而已! 而黄吉在提及妖皇时。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畏惧与卑微,陈阳至今记忆犹新。 仅仅一尊妖王,就能在东土掀起如此腥风血雨。 那妖皇……又该是何等存在? 江凡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着: “新……新妖皇?西洲……又诞生了一位皇者?” “正是。” 刘有富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陈阳压下心头震动,追问道: “莫非,就是这位新妖皇……出手打碎了红膜结界?” 刘有富闻言,却摇了摇头。 随即又点了点头,神色古怪: “根据西洲传来的消息,并非那位妖皇刻意出手攻击结界。” “而是……它成就妖皇,气息彻底爆发的那一瞬间,散发出的气势……” “生生将千里范围内的红膜结界,给震破了!” ……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仅仅……气势? 成就瞬间,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势,就能将存在了上万年,隔绝东西的屏障,震出一个千里巨洞?!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陈阳如今已是筑基修士,自认比炼气时强了十倍不止。 可即便如此,他全力一击,能否碎灭一座山都未可知。 而那妖皇…… 仅仅气息外放,便能造成如此天倾地覆的后果? 筑基与妖皇之间的差距,简直如同萤火比之皓月,蝼蚁仰望苍穹。 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想象。 刘有富看着陈阳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又补充道: “而且,根据西洲那边越来越多的消息……这位新妖皇,从诞生到登临皇位,仅仅……用了三百年。” 三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是十几代人的更迭。 但对高阶修士。 尤其是妖皇这等存在而言,三百年……短得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 刘有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传奇般的敬畏: “成就妖皇后,这位新皇曾一一拜访西洲另外五位妖皇的领地……据传闻,未尝一败。” 未尝一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陈阳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一次次刷新。 “所以……” 刘有富话锋一转,眼中再次燃起兴奋的光芒: “我菩提教总坛,已决意倾尽全力……拉拢这第六位妖皇!” …… “新的妖皇,正是正是!务必设法拉拢才是……” 江凡言语间难掩急切。 眼前似已浮现出菩提教于东土开教,万人朝拜的恢宏盛景。 陈阳闻言却无太多波澜,只好奇追问: “这位妖皇,究竟是何等大妖修炼而成?” 说罢。 他下意识瞥向身旁的岳秀秀。 小姑娘性子沉静,先前叮嘱她莫要多言,便真个敛声屏气,只垂眸静静旁听。 未有半分逾矩。 陈阳心中一动,起了逗弄小姑娘的心思。 他眼角余光瞥着岳秀秀,嘴上却故意用好奇的语气问刘有富: “刘行者,这新妖皇……会不会是仙鹤修炼成的啊?仙鹤飘逸出尘,修炼有成的话,应该也很厉害吧?” 果然。 岳秀秀听到“仙鹤”二字,面具下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 刘有富却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仙鹤?怎么可能。这位新生的皇者,乃是……龙皇。” “哦。” 陈阳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同时注意到,身旁的岳秀秀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垮了垮。 显然因为厉害的妖皇不是自己心爱的仙鹤,而有些失落。 然而。 一旁的江凡却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龙皇?这……这不可能啊!” 陈阳收回逗弄小姑娘的心思,看向江凡: “为何不可能?” 江凡急声道: “龙族修行,与其他妖族截然不同!” “它们不仅需要海量灵气,更需要……祖脉滋养!” “没有祖脉,龙族根本无法突破血脉桎梏,更别说登临皇位了!” …… “祖脉?” 陈阳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刘有富接过话头,解释道: “陈行者修行尚短,或许对祖脉了解不多。” “简单说,祖脉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本源的地脉灵根,蕴含造化之力。” “相传远古时期,祖脉遍布天地,但历经变迁,尤其是万年前一些上古世家大举迁徙前往南天后,东土的祖脉几乎被抽取一空。” “随之移往南天。”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比如南天杨家,之所以能成为威震一方的世家,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处化龙池。” “那化龙池,便是由一条祖脉演化而成。” “据说能为结丹修士洗涤道体,提升潜力,神妙无穷。” 陈阳若有所思。 南天杨家…… 原来杨家还有这般底蕴。 “既然龙族修行离不开祖脉,而祖脉又基本都在南天……” 陈阳顺着逻辑推测: “莫非这位西洲的龙皇,是偷窃了南天杨家的化龙池,才得以突破?” “绝无可能!” 这次是江凡和刘有富异口同声地否定。 江凡摇头失笑: “陈行者,你把南天世家想得太简单了。” “那化龙池是何等重地?” “有杨家元婴真君坐镇不说,池外更有层层禁制阵法,数年才开放一次,仅供族中最核心的子弟使用。” “偷?” “怕是刚靠近百丈范围,就被轰杀成渣了。” 刘有富也点头附和: “江行者所言极是。” “祖脉远在南天,与西洲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中间还有无尽海与天险阻隔。” “西洲的大妖,根本不可能触及南天祖脉。”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这条龙……究竟是如何成就妖皇的?” 这个问题,让刘有富的眼神再次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震撼的奇异光彩。 “这也正是我菩提教,为何要不惜代价拉拢这位龙皇的原因所在……” 刘有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在诉说一个伟大的奇迹: “数日前……” “当这位龙皇的气息随着红膜结界破碎而涌向东土时,你们知道……” “发生了什么吗?” 陈阳和江凡都屏住了呼吸。 岳秀秀也忘了失落,好奇地竖起耳朵。 刘有富一字一顿,缓缓道: “几乎整个东土,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无论道石,道纹还是道韵。” “无论筑基,结丹还是元婴……” “他们的道基,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感应!” 他眼中光芒大盛: “那不是普通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道基本源层面的被凌驾感!” “仿佛自己的道,在对方的道面前,天生就矮了一头!” “在西洲那等……” “天上被锁天大阵封禁,地下没有祖脉滋养的绝世之地……” 刘有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位龙皇,硬是凭着自身,不借外物,不沾天地因果,只修己身!” “在三百年间,冲破一切桎梏,登临皇位!” “这是一尊……真正的绝世妖皇!” 他几乎是在低吼,明明自己只是个筑基修士,与妖皇隔着天堑。 此刻却激动得满面通红: “不假外求,唯我独尊!这样的存在,万古罕见!”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狂热丝毫未减: “如今西洲,有三大教并立……” “菩提教,红尘教,以及……妖神教!” “而五位老牌妖皇中,风皇支持我菩提教,灵蝶羽皇倾向于红尘教,其余三位……” “猪皇,鬼皇,夜皇……” “则与妖神教关系密切。” “三方势力,勉强维持平衡。” “但若我菩提教,能成功拉拢这位新生的,潜力无穷的绝世龙皇……” 刘有富的拳头再次攥紧,指节发白: “平衡必将打破!” “这,便是我菩提教大兴于世,在东土彻底开枝散叶的……” “天命之机!” 江凡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陈阳听完,心中虽也震撼,却并无太多归属感的激动。 他更在意的是…… 红膜结界破碎后,东西消息传递必然容易许多。 或许…… 打听西洲山门下落,寻找师尊线索,会变得容易些? 毕竟当年曾与沈红梅有约,要一同前往西洲寻访宗门。 可时至今日。 别说西洲未曾踏足,就连凌霄宗那边,沈红梅的下落依旧杳无音讯。 “也不知道通窍和年糕那两个家伙,有没有在凌霄宗好好打探消息……” 他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 陈阳神识忽然一跳! 一股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此地四人的陌生气息,正从他们进来的通道方向,悄然逼近! “小心!” 陈阳低喝一声。 霍然起身,挡在岳秀秀身前,目光锐利地盯向通道入口: “外面有人来了!” 江凡脸色一变,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灵力暗涌。 岳秀秀更是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陈阳的袖角。 刘有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摆了摆手: “陈行者不必紧张,是自己人。” 他话音落下,通道入口处,幽暗的光线微微晃动。 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连帽低垂,将面容彻底遮蔽在阴影里。 斗篷质地特殊,似乎能吸收光线。 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得那是一片移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即便身形隐于暗影之下,却难掩窈窕轮廓。 再配上那轻盈如踏云的步伐,分明是一位女子。 她胸前也悬浮着身份令牌。 但令牌表面笼罩着一层氤氲的灵气光晕,将上面的纹路和字迹彻底遮掩,看不真切。 “这位是?” 江凡好奇问道。 目光在那黑袍女子身上扫过,尤其多看了两眼那被遮掩的令牌。 刘有富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这位花道友,是对我菩提教颇感兴趣的一位……预备行者。” “预备行者?” 江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又下意识瞟向身旁戴着面具,安静站立的岳秀秀。 结合刘有富的语气,和眼前女子神秘的模样。 他心中猜测…… 恐怕黑袍女子也和岳秀秀一样,来自某个大宗门。 身份敏感,才需要如此遮掩。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打量着黑袍女子。 他悄然将一缕神识凝成细丝,无声无息地朝对方探去。 试图穿透那件古怪的斗篷,看清其下的面容,或者至少看清楚那被灵气遮掩的身份令牌。 然而。 神识触及斗篷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层滑不溜秋,却又坚韧无比的油膜。 被轻轻巧巧地弹开,滑走。 根本无法深入。 那层笼罩令牌的灵气光晕也是如此,神识稍一接触,便被柔和却坚决地阻隔在外。 这种感觉……陈阳非常熟悉。 和他当初试图探查九华宗修士的储物袋禁制,以及搜魂时遇到的阻碍,如出一辙! 这是东土大宗门常用的,用来隐藏弟子跟脚身份的高明手段! 绝非散修或者小门小派能有。 不过。 陈阳能感觉到,这层阻隔虽然巧妙,但并非无法突破。 若他愿意花上一些时间和心力,集中神识细细探查,未必不能撕开一道缝隙。 窥见一二。 就在他心念微动,准备再试一次时…… “嗡!” 一股凌厉如剑,冰寒刺骨的气息,猛地从黑袍女子身上爆发出来。 直冲陈阳而来! 那气息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警告! “你……探查我?” 黑袍下。 传出一个飘忽不定,显然经过术法改变的冰冷女声。 话音未落。 她周身灵力骤然鼓荡,宽大的斗篷无风自动。 黑袍上方骤然有灵气蒸腾而出。 如轻纱裹雾,带着清冽的灵韵,在暗影中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一股属于筑基修士,却远比寻常筑基精纯凌厉数倍的威压,轰然笼罩整个地穴! 江凡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灵气自上丹田而出,这是……道韵筑基?!” 这威压的质感,分明是道韵筑基才有的气息! 而且观其凝练程度,恐怕在道韵筑基中,也属佼佼者! 刘有富见状,慌忙一步跨出,挡在两人中间,连连摆手: “花道友!且慢动手!误会,都是误会!你不就是特意想见一见陈行者吗?怎么一见面反倒要打起来了?” “陈行者?” 黑袍女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股锁定陈阳的凌厉气息微微一滞,随即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斗篷下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陈阳脸上。 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就是陈阳?那个……来自菩提教的陈阳?” 飘忽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中的冰冷少了几分,多了些探究。 江凡见状。 连忙向陈阳递过一个眼色。 陈阳会意,心念一动。 撤去笼罩身份令牌的敛息灵气。 令牌之上。 试炼者姓名与菩提教的三个字豁然显现。 同时。 他另一只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刻有姓氏的三叶行者令牌。 将其正面朝向黑袍女子。 令牌古朴,纹路清晰。 “陈”字笔锋沉稳,在幽绿荧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地穴中,一时寂静。 只有荧光幽幽跳动,映照着黑袍女子沉默的身影,以及陈阳平静的脸。 第208章 寒热池 “陈……阳?” 黑袍女子飘忽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但陈阳能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正死死锁定在自己脸上。 那视线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阳心中莫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正是。” “你……来自菩提教?” 黑袍女子又问。 陈阳再次点头。 黑袍下,那视线似乎更加专注了。 明明隔着斗篷,陈阳却有种被对方一寸寸打量的错觉。 一旁的江凡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道友有所不知,陈行者可是我菩提教近年来在东土最出色的天骄!此次杀神道试炼,陈行者更是……” “好了。” 黑袍女子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恢复了那种飘忽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了。” 刘有富也适时插话,脸上堆着笑: “陈行者,这位道友称作花晓……” “花道友,这位便是陈阳陈行者,二位可相互见礼相识。” “再过些时日,我教总坛会有大批的天骄弟子抵达东土,届时还望两位能鼎力相助。” “协助他们在杀神道中……争夺顺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阳和花晓之间转了转: “两位一位是我教得力行者,一位是深明大义的预备行者,若能精诚合作,必能成事。” 陈阳默然听着,心中却对这黑袍女子的身份愈发好奇。 花晓…… 显然是个假名。 能拥有如此高明的遮掩手段,加之方才不经意流露出的道韵筑基气息…… 此女来历,绝不简单。 十有八九,是东土某个大宗的弟子,而且极可能是此次杀神道的领队人物之一。 只是…… 她为何会对菩提教感兴趣? 又为何偏偏要找自己? 陈阳看向刘有富,问出了心中疑惑: “刘行者,方才你说,花道友是特意来见我的?” 刘有富点头: “正是。花道友听闻陈行者之名,很是好奇,故而想亲眼见一见。” 陈阳转向黑袍女子: “花道友找我,所为何事?” 斗篷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 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没什么。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畜生道中屠戮九华宗百余弟子……仅此而已。” 话语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仿佛在划清界限。 说完。 花晓的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陈阳身侧的岳秀秀。 “那这位呢?” 她问: “炼气八层的小杂鱼……来杀神道做什么?” 岳秀秀被这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陈阳的衣角,小脑袋垂得更低,不敢吭声。 江凡连忙笑着解释: “花道友,这位也是我教新收的行者,只是年纪小,性子怯,有些怕生罢了……” “怕生?” 花晓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的视线在陈阳和岳秀秀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道: “该不会……是有人靠着一张脸,哄骗了无知小姑娘入教吧?” 地穴中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江凡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阳眉头微皱。 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这花晓身上,传来一股……莫名的敌意。 不是针对菩提教,不是针对江凡或刘有富,而是……针对他陈阳。 为什么?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 “不……不是的!” 一个软糯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忽然响起。 岳秀秀抬起了头,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里带着慌乱,却还是鼓足勇气,看向花晓,小声道: “和陈行者没有关系……是……是我自己想要来杀神道看一看的……” 声音细细的。 像受惊的小动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地穴中几人,包括陈阳,都愣了一下。 刘有富更是面露讶色。 这小姑娘从进来就没开过口…… 他还以为是哑巴或者过于胆怯,没想到此刻竟会为了替陈阳辩解。 主动出声。 岳秀秀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又低下头。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耳根微微泛红。 花晓似乎也怔了怔。 斗篷下静默了几息,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却缓和了些许。 甚至…… 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劝诫的意味: “小姑娘,这菩提教……并非什么好去处。你还年轻,莫要轻易受人蛊惑,坠入歧途。” …… “花道友!你这话是何意?!” 江凡闻言忍不住,脸上露出愠色。 然而,他话音未落…… “嗡!” 一股属于道韵筑基的,精纯凌厉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冰锥,骤然从花晓身上刺出。 直指江凡! 江凡脸色一白。 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在那股气息的锁定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闭上了嘴,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有富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井笑容: “花道友言重了,言重了!” “我菩提教在东土名声或许有些误会,但教义本心乃是导人向善,普度众生。” “花道友日后多了解,便知其中真意。” “既然花道友与陈行者相识完毕,那接下来……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当务之急,是趁着地狱道开启,为我菩提教即将到来的天骄们……抢占资源!” “资源?” 陈阳目光一凝: “这地狱道中,还有什么资源可占?” 江凡也抬起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刘行者指的……莫非是寒热池?” “寒热池?” 陈阳看向江凡。 江凡点点头,解释道: “陈行者有所不知。” “这杀神道六条道途……” “除了人间道是彻底封闭修为,体验凡俗之苦,几乎没有任何修行资源。” “天神道据说只出现过一次,时间太短,无人知晓具体好处外……” “其余四道,都各有其独特的资源。” 他掰着手指细数: “畜生道,道途初开,灵气充沛,草木灵药、灵石矿脉随处可见,是采集积累的好去处。” “饿鬼道,业力弥漫,鬼哭神嚎,最能磨砺心性,淬炼神识,对神识修炼大有裨益。” “修罗道,杀伐不断,争斗不休,是锤炼肉身,实战搏杀的最佳场所。” “而这地狱道……” 江凡顿了顿,看向刘有富。 刘有富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便是寒热池。” “池水?” 陈阳皱眉: “这地狱道中,处处诡异,那池水……有何特殊?” “特殊之处在于……” 刘有富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那池水中蕴含的,并非寻常灵气,也非天材地宝,而是……业力。” 业力! 陈阳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抬头,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岩层,看到外界那血红色的天空,翻滚的红云。 以及地上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苔藓。 那些东西,都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酷烈而邪恶的气息。 正是业力的显化。 “可是这业力……” 陈阳话音未落。 …… “啊——!!!” “痛煞我也——!!!”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毫无征兆地从地穴外隐约传来。 穿透岩层,钻入耳中。 那声音里蕴含着极致的痛苦与怨毒,正是死于地狱道中的修士残留的业力痕迹。 时刻侵扰着生者的心神。 刘有富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陈行者误会了。” “寒热池中的业力,并非外界那种混乱,暴戾,侵人心神的恶业。” “而是经过地狱道规则沉淀,提纯后的……” “精纯业力。” …… “精纯业力?” 陈阳重复道,心中疑惑更甚。 “不错。” 刘有富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传道般的笃定: “业力,乃是因果之力的显化,是天地间最本质的规则力量之一。” “恶业固然伤人,但精纯的业力,却可……” “补益修行!” 他看向陈阳,目光灼灼: “你可曾受过难以治愈的暗伤?” “可曾修炼过某种艰深晦涩,始终不得其门的术法神通?” “可曾感觉到自身道基,存在某种难以弥补的缺憾?”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暗伤? 他没有。 术法神通? 《万森印》仅仅是入门,远未至大成。 道基缺憾…… 下丹田道石沉滞,中上丹田空悬,这更是他心中最大的隐痛。 刘有富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微微一笑,继续道: “业力,如同连接墙上两点的线。” “只要你身上存在因,它便能帮你补全果。” “无论那是伤势,是术法的瓶颈,还是……道基的瑕疵。” 他伸手虚虚一划: “而那寒热池,便是这地狱道中,业力汇聚,沉淀,提纯的……节点所在!” 陈阳沉默了。 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补全道基……这可能吗? 那位夜访的判官曾言,他道基已定,除非碎基重来,否则再无弥补可能。 而这寒热池中的业力…… 竟能有如此神效? 刘有富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正色道: “此乃我菩提教先辈用血换来的经验,绝无虚言。” “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抢占足够多,足够大的寒热池,为我教即将到来的天骄们……” “铺平道路!”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花晓,眼中带着期待: “花道友,东西……应该带来了吧?” 花晓轻哼一声。 没有答话,只从宽大的黑袍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卷起的皮质地图,颜色暗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她手腕一抖。 地图展开,约莫三尺见方。 地图上。 线条错综复杂,勾勒出山脉、河谷、荒原、废墟等地形。 而在这些地形之上,用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圆圈。 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十处地点。 有些圆圈旁还有细小的注释文字。 江凡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莫非是……地狱道的……地图?!”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花晓没有回应,只将地图平铺在地上。 陈阳也凝神看去。 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许多地形与他们这些日子所见隐隐吻合。 而那些标注的圆圈……想必就是所谓的寒热池了。 只是陈阳满心不解,下意识地看向江凡,疑惑道: “不过一张地图而已,江行者为何如此激动?” “陈行者有所不知……” 江凡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惊叹: “地狱道千年仅现两次,每次开启都杀戮极重,死伤无数,能活着出去并将地形记录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地狱道的完整地图,乃是极其稀有的宝物!” “只有那些底蕴深厚,传承久远的大宗门,才有可能通过历代积累,拼凑出相对完整的地图!” 他看向花晓的目光,已带上了深深的敬畏与…… 确认! 道韵筑基,地狱道地图…… 此女的身份,呼之欲出。 定然是此次东土某一大宗进入杀神道的领队人物! 刘有富竟能拉拢到这般人物,哪怕只是预备行者,也绝对是…… 大功一件! 刘有富将江凡眼中的羡慕与震惊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更深。 他蹲下身,指着地图对花晓道: “花道友,既如此,便由你来安排吧。依你之见,我菩提教……当先抢占哪一处寒热池?” 花晓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一根手指。 手指纤细白皙,在暗黄的地图上格外显眼。 稳稳地点在了地图偏东北方向,一个用朱红色画出的、比其他圆圈大了近一倍的特殊标记上。 “此处。”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陈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标记旁,有一行细小的注释文字: 九华宗! 陈阳心中一动。 他再次看向花晓。 虽然对方全身笼罩在黑袍中,但方才那一指,那斩钉截铁的语气…… 他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不是计划得逞的兴奋,不是抢占资源的贪婪,而是…… 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凌厉的东西。 仿佛与九华宗,有旧怨。 “好!一切听凭花道友安排!” 刘有富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过狠色: “九华宗屠戮我教行者,此仇正好一并报了!不知……何时动手?” 花晓略一沉吟,飘忽的声音响起: “五日后。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先回去了。”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微皱: “五日后?届时……我菩提教西洲行者会赶来支援吗?” 刘有富摇头: “总坛的天骄们,至少还需半月才能抵达东土。” “那……东土的其他三叶行者呢?” 陈阳又问。 刘有富再次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上一次杀神道之行,九华宗悍然屠戮我教两百位行者,如今外面的教众行者,没几个敢再贸然进入了。” 陈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 他缓缓道: “五日后行动,只有……我们几人?” 他看向花晓、刘有富、江凡…… 最后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岳秀秀身上。 面对九华宗弟子…… 而且能驻守大型寒热池的,绝非庸手…… 仅凭他们这几人?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淡淡不屑的冷哼,从黑袍下传出。 花晓的声音依旧飘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一人,足矣。”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自有……对付九华宗的手段。” 说完。 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宽大的黑袍如一片移动的阴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通道深处。 陈阳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花晓…… 行事风格果决狠辣,目标明确,对九华宗敌意甚重。 她虽藏身黑袍,但陈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 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想不通,便暂且压下。 陈阳转向刘有富,抱拳道: “刘行者,既已定计,那我等也先回去准备了。五日后,再于此地会合。” 刘有富笑着回礼: “有劳陈行者。一切小心。” 陈阳点点头,与江凡、岳秀秀二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小心返回。 外界。 地狱道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血云低垂,暗红苔藓覆盖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腥气。 远处哀嚎声,厮杀声,灵力爆裂声隐隐传来,如同这片血色地狱永恒的背景音。 三人不敢大意,沿着来时标记的隐蔽路线,快速穿行。 岳秀秀紧紧跟在陈阳身后。 小手时不时抓住他的衣角,显然被这炼狱般的景象吓得不轻。 陈阳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心中思量。 寒热池……精纯业力……补全道基…… 若刘有富所言非虚,那这寒热池,或许真是自己弥补道基缺陷的一线契机。 道石沉滞,中上丹田空悬,始终是他心头大石。 若能借业力贯通,补全……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那翻滚着无数痛苦面孔的血色云层。 然而……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前方道路拐角处,灰红色的雾气一阵翻涌。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 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乡间老塾师。 他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拢在袖中。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身上,没有判官那华服,也没有白光遮面。 但陈阳只一眼,心头便猛地一紧! 那气息…… 与之前见过的判官,同源! 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质感。 还有那双眼睛…… 浑浊,空洞,却仿佛能看穿人心,倒映着这片血色地狱的缩影。 江凡也瞬间察觉,脸色骤变! 两人目光飞快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惊悸…… 遇上判官了! 由历代天骄业力化生,专司抓捕修士的……地狱道判官! “吱呀——” 那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如同两潭死水,率先落在了最前面的江凡身上。 然后。 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一只枯瘦如鸡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袖中探出。 朝着江凡……轻轻一抓!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但就在那手探出的瞬间,江凡周围的空间,仿佛骤然凝固! 无形的束缚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啊!” 岳秀秀吓得惊叫一声,缩到陈阳身后。 眼看那枯手就要触及江凡的咽喉…… 江凡眼中狠色一闪,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已然多了一小堆灵石! 约莫五百枚上品灵石,堆成一个小丘。 散发出柔和纯净的灵气光芒。 他将灵石托在掌心,递向老者。 老者枯瘦的手,在距离江凡咽喉仅有三寸处……停了下来。 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那堆灵石。 然后。 他……不动了。 既不收,也不退。 就那样僵持着,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 等待。 江凡额头渗出冷汗,咬了咬牙,左手再次一翻。 又是百余枚上品灵石落在掌心,与之前的堆在一起。 六百枚上品灵石,光华流转。 老者那空洞的眼神,似乎…… 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唰!” 江凡掌心的六百枚灵石,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飞入老者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中。 灵石没入布袋的瞬间,老者那只探出的枯手,缓缓收了回去。 笼罩江凡的无形束缚,也随之消散。 江凡如蒙大赦,踉跄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陈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凛然。 这就是……买路钱? 用资源,向这些业力化生的判官,换取暂时的平安?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哪怕这鬼,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天骄所化。 收了江凡的供奉,那老者的目光,缓缓转动。 浑浊、空洞的视线,越过了江凡,落在了陈阳…… 以及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岳秀秀身上。 然后,他抬脚。 一步,便跨过了数丈距离。 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 来到了陈阳与岳秀秀面前。 枯瘦的身形,拦在路中。 那双倒映着血空的浑浊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第209章 他不是陈师兄 那老者的目光,浑浊而空洞。 如同两口废弃千年的枯井,倒映着陈阳和岳秀秀的身影。 没有情绪,没有威压。 甚至没有注视,这种活物应有的生机感。 就只是……看着。 像看两件摆在路边的石头,或者两株无关紧要的野草。 陈阳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绝对未知,超出理解范畴存在时的本能寒意。 这老者身上散发的气息,与这片血色地狱浑然一体。 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冰冷,死寂…… 不可违逆。 陈阳没有丝毫犹豫。 心念一动。 灵力已从储物袋中卷出六百枚上品灵石,整整齐齐堆叠在摊开的掌心。 灵石散发出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在这暗红笼罩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 甚至有些……刺眼。 他同时飞快地向身旁的岳秀秀递过一个眼神。 岳秀秀虽吓得小脸煞白,身体微颤。 但关键时刻竟也稳住了心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模仿陈阳的动作,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腰间的青色储物袋里,也取出六百枚上品灵石。 捧在掌心。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灵石的光,映亮了老者枯槁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出另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动作缓慢得如同行将就木。 手指虚虚一招。 “嗖!”“嗖!” 陈阳和岳秀秀掌心的灵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脱离。 化作两道乳白色的光流,没入老者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 布袋没有鼓胀。 灵石没入后便悄无声息,仿佛投入了无底深渊。 收走灵石,老者那探出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那眼神依旧空洞,却让陈阳有种被某种古老规则,标记了一下的错觉。 然后。 他转过身。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拂动声。 他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缓缓走入旁边翻涌的灰红色雾气之中。 雾气涌动。 将他的身形吞没,淡化。 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诡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陈阳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呼……哈……哈……” 江凡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幸好……幸好反应快……再晚一步,被那枯手碰到,怕是真的要被勾走了……” …… “那个……老伯伯……好,好可怕……” 岳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炼气期的修为,面对这种超越理解的存在。 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远比面对筑基修士的威压更让她恐惧。 陈阳也暗暗调匀呼吸,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望向老者消失的雾气方向,目光沉凝: “吕子胥……若我没记错铜片上的记载,应是八百年前,杀神道的……百年顺位第一人。” “对对对!” 江凡直起身,用力点头,脸上惊魂未定: “我也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 “不过……八百年前的人物啊……” “说不定,早就寿元耗尽,坐化陨落了。” 陈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荒诞与敬畏交织的神情: “几百年的人,居然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这杀神道,这双月皇朝的手段……” “真是匪夷所思。” …… “此地不宜久留。” 江凡定了定神,催促道: “快走!这一下子,咱们仨就交出去接近两千上品灵石!” “这地狱道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万一再遇上几个这样的判官……” “咱们辛辛苦苦在畜生道攒下的家底,恐怕不够缴几次过路费!” 他率先迈步,朝着树洞方向加快速度。 陈阳和岳秀秀连忙跟上。 岳秀秀紧紧挨着陈阳,小手又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袖角,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陈阳一边跟随,一边分出一缕神识,警惕地扫视着老者消失的方向。 尽管那里已空无一物,只有灰红雾气缓缓流动。 千年间的人物,哪怕早已化作黄土,其留下的痕迹竟能借业力在此地重现。 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行使判官之职…… 这双月皇朝的杀神道,其底蕴与玄妙,实在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不知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是否会遇到……青木祖师业力显化的判官?” 若真遇上,那位曾登临百年第一顺位,顶着红尘教名头的祖师,会是何种气势? 又会…… 索要多少买路钱? “陈行者!快些!想什么呢!” 前方传来江凡压低声音的催促: “咱们得抓紧回去!这鬼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陈阳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 与此同时。 地狱道另一处。 一道黑袍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血色天空与暗红大地之间快速穿行。 她速度极快,身形飘忽,宽大的斗篷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多少破风声。 周身灵力流转。 气息虽刻意收敛,但属于道韵筑基的那种精纯,凝练,与天地隐隐共鸣的质感。 依旧如无形的波纹般荡漾开来。 沿途。 偶尔有其他修士远远察觉这股气息,无不脸色微变。 迅速绕开路径,远远避开,不敢有丝毫冲撞之意。 在这地狱道中,能拥有如此气息者,绝非寻常之辈。 很可能是某大宗的领队天骄,招惹不起。 这黑袍女子,正是从地穴离开的花晓。 她一路向北,约莫疾驰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处被暗红色山岩环抱的隐蔽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岩壁上天然生长着一些能吸收光线,混淆感知的诡异藤蔓,将入口遮掩得更加难以察觉。 女子在谷口停下,神识悄然扫过四周。 地上,岩缝中。 几处不起眼的位置,布置着极为精妙的隔绝与警示阵法。 手法显然出自大宗,绝非散修手笔。 阵法运转正常,没有触发痕迹。 确认无误后,她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探向斗篷的系带,准备将其褪下。 然而。 就在她指尖触及系带的刹那…… “你去哪儿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担忧与质问的女声,忽然从谷口一侧的巨岩后传来。 花晓动作一僵。 一道身着淡粉色云纹法衣,身姿窈窕的曼妙身影,缓缓自岩石后走出。 来者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清丽绝伦,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 正是柳依依。 她走到花晓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件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特黑袍上,眉头蹙得更紧。 “我问你,去哪里了?” 柳依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花晓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柳依依也不多言。 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黑袍的边角,灵气运转,微微用力一扯! “哗。” 黑袍被轻易扯下,如同褪去一层夜幕。 露出了其下,那张属于小春花的,带着几分少女娇憨,此刻却有些紧绷的面容。 她身上穿的,正是云裳宗弟子标准的淡粉色云纹法衣。 衣袂飘飘。 与方才那神秘诡异的黑袍判若两人。 “你身上穿的这云隐玄袍……” 柳依依抓着黑袍,指尖微微用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你是不是……偷偷去接触那些菩提教的人了?” 小春花偏过头,避开了柳依依直视的目光。 那闪躲的眼神,无声地承认了一切。 柳依依见状,心中叹息更甚。 她知道小春花在想什么。 那些对九华宗刻骨的恨意,对当年道盟下令覆灭青木门的怨愤。 如同毒藤! 多年来一直缠绕在这个看似活泼开朗的师妹心底。 从未真正消散。 她总想借助一切可能的力量,去报复,去讨回一个公道。 可菩提教……那是什么善地? 一个潜藏暗处,行事诡谲,被东土众多宗门警惕甚至敌视的西洲教派。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小春,听姐姐一句劝……” 柳依依放软了语气,试图劝说: “那菩提教,绝非善类。” “他们如今借着杀神道开启,逐渐浮出水面,所图必然不小。” “你与他们接触,无异于引火烧身。” “当年的仇,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 …… “我见到陈阳了。” 小春花忽然开口,打断了柳依依的话。 柳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那双总是笼着忧思的美眸,瞬间睁大。 瞳孔深处,一点亮光不受控制地骤然燃起!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看着柳依依这瞬间失态的模样,小春花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哼哼……柳姐姐……” 她轻声说,语气复杂: “你看,你果然……还是忘不掉陈师兄。” 柳依依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掠过一丝狼狈的红晕。 但眼中的急切并未完全褪去。 小春花却轻轻摇了摇头,那丝弧度迅速消失。 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冷意的平静: “不是青木门的陈阳。是来自西洲菩提教的……陈阳。”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处地穴中见到的人,语气平淡地评价: “长得倒是白净,像个少年郎。” “身边还跟着个不知从哪儿诓骗来的,怯生生的小姑娘。” “菩提教的龌龊行径,可见一斑。” “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血腥气……” “明明都叫陈阳,可看着,却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小春花抬起眼,看向远处血色的天空,声音飘忽: “陈阳这个名字,太常见了。” “二十年前,南天那边不是来了个叫凤梧的天骄吗?” “听说她也在找一个叫陈阳的人。” “这世间有其他无数个叫陈阳的……” “可这些陈阳,凤梧找的那个陈阳,还有我今天见到的这个陈阳……” 小春花收回目光,看向柳依依,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都不是当年的陈师兄了啊。” 柳依依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啊。 她问过大师傅荷洛仙子无数次,当年九华宗以沉灵化脉秘术抹平青木门故地时。 有没有可能…… 还有人幸存? 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每一次,荷洛仙子给出的答案都冰冷而确定: 绝无生机。 在那等针对地脉灵机的毁灭性术法下。 莫说炼气,便是筑基金丹,若无特殊保命手段或提前远离,也绝难幸免。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无情掐灭。 渐渐地。 柳依依也学会了不再怀抱奢望。 只是每当听到陈阳这个名字,心口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刺痛一下。 就像此刻。 小春花看着柳依依黯然的神色,心中并无伤感,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她早已不抱希望了。 只是每一次,听到有叫陈阳的人出现,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 厌恶。 玷污故人之名。 就在这时…… “宋师姐!”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山谷内传来。 一名同样身着云裳宗法衣,面容俏丽的女弟子快步从谷中走出,脸上带着些微疑惑: “宋师姐,师妹们在寒热池那边修行,遇到几个关窍问题,想请教师姐。” “今天一早怎么只见柳师姐在督导,不见宋师姐您啊?” “大家还等着呢。” 见到来人,柳依依和小春花同时收敛了神色。 柳依依恢复了那副温婉中带着坚韧的师姐模样,对小春花轻轻点了点头。 小春花脸上瞬间扬起一抹温和稳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原来是郑师妹。” “我方才外出探查了一下周围情况,刚回来。” “师妹们有修行疑问?” “我马上就来,你先回去告诉她们稍等片刻。” 那郑师妹闻言,脸上疑惑顿消,露出信赖的笑容: “好的,宋师姐,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又向柳依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返回山谷。 待那郑师妹身影消失,小春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将手中的云隐玄袍仔细折叠,收入储物袋中,又理了理身上的云裳宗法衣,确保没有丝毫破绽。 一旁的柳依依默默看着这一幕。 眼前这个举止得体,修为精深,深受同门师妹信赖的宋春心,宋师姐。 与当年在青木门那个总是坐不住,整天在陈阳小院里哼哼哈嘿,比划拳脚,心思单纯活泼的小春花。 仿佛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有在自己面前,只有在提及过往时。 那个小春花才会偶尔从这具成熟稳重的躯壳下,露出些许熟悉的影子。 “走吧,柳姐姐。” 小春花看向柳依依,语气恢复了平静: “该回去了。师妹们还等着呢。” 柳依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与她并肩,默默向山谷内走去。 身影逐渐被谷口暗红的岩壁与藤蔓遮掩。 …… 另一边。 陈阳三人终于安全返回了树洞。 一进入这相对安全的狭小空间,岳秀秀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内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摘下了脸上那张菩提教的制式面具,露出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还有些微微哆嗦。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对她这个从小在搬山宗庇护下长大,最多只见过同门切磋比斗的大小姐而言,冲击…… 实在太大。 残肢断臂,凄厉哀嚎。 诡异苔藓,还有刚才那个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索要灵石的可怕判官…… 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更可怕的是。 因为那些判官的存在,修士之间的厮杀与掠夺明显变得更加疯狂和赤裸裸。 灵石成了保命的硬通货。 没有灵石,就可能被判官抓走。 打不过判官,修士们自然将目光投向了彼此。 这一路上,他们又见到了好几处新鲜的血迹和争斗痕迹。 “岳小姐,没事了。” 陈阳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我们已经回来了。灵石……我们还有很多,支撑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 他看着岳秀秀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有些歉疚。 说到底,这小姑娘是无端被卷进来的。 若非通窍那混蛋自作主张将她掳来…… 此刻她应该还在搬山宗,悠闲地照料着她的仙鹤,过着平静无忧的日子。 既然是他通窍惹的祸,他便有责任尽量护她周全,平安送她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去和刘有富会面时,也要带上岳秀秀。 留她一人在此,哪怕布下再多结界,在这诡异莫测的地狱道中,他也无法放心。 想到这里。 陈阳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递到岳秀秀面前。 “这里面大概有几千上品灵石,岳小姐你随身收好。” “万一……” “万一再单独遇上判官,就像今天这样,不要犹豫,立刻将灵石奉上。” 陈阳认真叮嘱: “保命要紧。” 岳秀秀指尖攥着衣角,脸上泛起几分局促的红晕。 她本想开口推辞。 可一想起方才那判官周身萦绕的阴煞之气,那股几乎要将炼气修士压垮的威压力。 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陈阳递来的灵石,声音细弱如蚊蚋: “陈行者,这些灵石……出去后我一定还给你。” 陈阳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真的有灵石的!” 岳秀秀急忙抬头。 眸子里满是固执,脸颊因急切微微涨红: “只是这次出来得急,没带在身上。我哥他有很多灵石,等出去了,我让我哥……” …… “不用了,不用了!” 听闻岳秀秀提及大哥,陈阳脸上的淡然瞬间僵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急促得有些反常。 岳铮寻找岳秀秀时那急切到近乎疯狂的模样,骤然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陈阳不由得联想到了,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凡俗孩童的时候。 彼时陈阳跟着爹娘去镇上赶圩。 却撞见了一幕让他至今难忘的景象: 镇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竟敢掳走本地大户人家的千金,妄图私奔。 结果被人当场抓住。 那小子被粗麻绳死死绑在街口的老槐树下。 几个家丁手持鞭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抽打。 鞭子落下时,皮肉撕裂的声响伴随着惨叫声刺耳至极。 少年单薄的衣衫很快被鲜血浸透。 一道道狰狞的血痕爬满全身,看得人触目惊心。 当时的陈阳不过是个懵懂孩童,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 吓得紧紧抱住爹娘的腿,连眼睛都不敢再睁开。 而如今。 岳秀秀的哥哥岳铮,寻妹时的疯魔姿态,竟与当年那户人家追查掳走千金之人时的狠厉…… 隐隐重合。 这灵石,他哪里还敢让岳铮来还。 他定了定神。 看着岳秀秀有些困惑的眼睛,非常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岳小姐,我希望……等离开杀神道,你回去之后,关于这段时间的经历……不要提及太多。” “就说……是贪玩,自己偷偷跑出来历练了一番。” “遇到了些危险,但侥幸无事。” 岳秀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 陈阳深吸一口气,直接挑明: “我……不愿意与搬山宗,结下任何不必要的仇怨。” 岳秀秀愣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 小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有些无措。 “另外……” 陈阳看向一旁的江凡,继续道: “关于菩提教行者这件事……” 这几天。 陈阳已经就此事与江凡私下沟通了数次。 江凡起初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拉拢一个背景深厚的搬山宗大小姐入教,是多大的功劳? 但架不住陈阳态度坚决,反复陈明利害。 此刻见陈阳目光扫来,江凡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苦笑着,不情不愿地开口接话: “岳小姐修为……咳咳,尚浅,心性也……单纯。” “我菩提教招收行者,自有严格标准。” “经这几日观察……岳小姐暂时,不符合我教要求。” 岳秀秀闻言,“啊”了一声。 小嘴微微张开,有些发懵。 陈阳见状,心中稍安。 他顺着话头,语气缓和下来: “没错。” “不过岳小姐放心,之前承诺你的西洲仙鹤,还有其他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待出去之后,必定会兑现,赠予岳小姐。” “是吧,江行者?” 说完。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看向江凡。 江凡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菩提教,向来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岳秀秀见陈阳态度坚决,抿了抿唇。 也不好再固执坚持,只能轻轻“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乖巧。 她本就不是对菩提教有什么特别兴趣。 说到底,不过是个对江凡抛出的仙鹤诱饵,动了心思的炼气小姑娘罢了。 陈阳见她如此反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 五日时间,在压抑与警惕中,缓缓流逝。 终于到了与那花晓约定会面,准备动手抢夺九华宗寒热池的日子。 这一次。 陈阳并未直接进入刘有富那处地穴。 他与江凡,岳秀秀三人,提前来到地穴外的远处。 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高地。 脚下是暗红如血痂的大地。 头顶是低垂翻滚,仿佛触手可及的血色云层。 陈阳盘膝坐下。 神识如同小心翼翼张开的蛛网,向着四周缓缓铺开。 他不敢全力催动神识,只因这地狱道中弥漫的狂暴业力,如同粘稠的毒液,时刻试图侵蚀心神。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拖入幻象或引发心魔。 他需要监控的,是花晓到来的方向。 江凡和岳秀秀守在一旁,同样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地狱道永恒的背景音…… 隐约的哀嚎,厮杀,咀嚼声。 依旧断续传来。 忽然。 陈阳闭合的双目,猛地睁开! 他看到了。 在神识感应的边缘。 一道被黑袍完全笼罩的身影,正贴着暗红的地面,以一种极其迅捷却又悄然无声的方式,向着此地疾驰而来。 如同划过血色画布的一道墨痕。 陈阳站起身,对江凡和岳秀秀低声道: “来了。” 第210章 花钱请帮忙 那一道贴着暗红大地,疾驰而来的墨色身影,仿佛融入了这片血色天地的阴影中。 速度极快,却诡异地无声无息。 陈阳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在其进入感知范围的刹那便已锁定。 他没有立刻现身。 而是如同潜伏的猎手,静静等待。 直到那身影即将掠过他们所在高地的侧下方时。 “花道友,且慢!” 陈阳的声音,透过神识,精准地送入对方耳中。 与此同时。 他身形一动,已从高地边缘纵身跃下。 灵力在脚下轻托,几个起落间,便稳稳落在了那黑袍身影的前方道路上。 恰好拦住了去路。 花晓疾驰的身形猛然一顿。 宽大的黑袍因骤停而向前飘拂,又缓缓垂落。 斗篷的阴影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那骤然凝滞的气息,显露出她的意外与…… 一丝不悦。 “何事?” 飘忽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带着生硬的疏离感。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侧身,指向下方一处相对隐蔽,被几块嶙峋怪石半包围的空地。 “有些事,想先与花道友商议一二。” 他语气平静,带着恳求的意味: “可否……移步一叙?” 花晓沉默了片刻。 斗篷下的视线似乎扫过陈阳,又扫过他身后紧随而来的江凡与岳秀秀。 片刻后。 她一言不发,身形飘然而下,落在了那片空地中央。 陈阳三人也随之落下。 甫一落地,陈阳便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数道淡金色的流光,迅速没入周围几块怪石的特定位置。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 将方圆数丈的范围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 “你们什么意思?” 花晓的声音在结界内响起,冷意更甚。 她微微侧身。 似乎对陈阳这突如其来的布阵举动十分警惕,周身灵力隐隐流转,蓄势待发。 陈阳深吸一口气,没有绕弯子,直接看向那被黑袍笼罩的身影,试探着开口: “在下冒昧一问……花道友,究竟出身于东土……哪一大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凌厉冰寒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从花晓身上爆发出来! 并非针对陈阳。 而是骤然提升的灵力波动,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意味! “我不是说过吗?” 飘忽的声音里压着怒意,语速都加快了些: “不喜旁人打听我的跟脚!陈行者,你莫要得寸进尺!” 那灵力运转之迅疾,心念一动便已澎湃涌出,远超陈阳见过的任何筑基修士! 道韵筑基的威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阳心头一凛,连忙摆手: “花道友切勿动怒!我绝无恶意,也并非要探究你的隐秘!”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 “只是……观花道友的修为手段,行事气度,绝非寻常弟子。” “拥有地狱道地图,知晓寒热池详情……” “在下斗胆猜测,花道友即便不是此次杀神道中某一大宗的领队人物,也必是其中核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黑袍女子的反应。 对方的气息虽未收敛,却也没有进一步爆发。 只是沉默地听着。 陈阳心中更肯定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商量: “既然花道友不愿明言,在下自然不再多问。” “只是……在下确有一事,想说与花道友……” “听一听!” …… “不必吞吞吐吐,拐弯抹角。” 花晓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干脆利落: “有话,直说。” 陈阳被她这直接的态度弄得怔了一下,随即也放下顾虑,正色道: “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了。我想请花道友……帮一个忙。” “不帮。” 几乎是陈阳话音刚落,花晓那飘忽的声音便已斩钉截铁地响起,拒绝得没有半分犹豫。 陈阳:“……”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苦笑道: “花道友,我还未说是什么忙……” “不必说。” 花晓打断他,语气疏离而现实: “我与菩提教,不过是各取所需,暂时合作。我并非你教行者,更非你的同门故旧,为何要帮你?” 她顿了顿。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声音缓和了一丝。 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此地凶险,自顾尚且不暇。你若有私事,还是自行解决为好。” 陈阳被她噎得一时无言。 这花晓的性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侧,小手无意识攥着他袖角的岳秀秀,沉声道: “这个忙……便是想请花道友,帮忙照拂一下这位岳姑娘。” 花晓似乎愣了一下。 斗篷微微转动,那无形的视线落在了岳秀秀身上。 “她?” 飘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审视: “她不是你菩提教的行者吗?” “你菩提教自家人,为何要我一个外人来照料?” “莫非……你们教中连庇护一个炼气期女修的能力都没有?” 陈阳看了一眼江凡。 江凡会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叹了口气,上前半步,接口道: “花道友有所不知。这位岳姑娘……其实,只是我教考察中的预备行者。” “这几日观察下来……” “唉,岳姑娘修为尚浅,心性也过于单纯,与我教……要求不符。” “所以,暂时……就不收入我教了。” 他说得有些艰难。 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割肉! 尤其最后那句……不收入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 花晓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不要了?该不会是……有人玩腻了,就随手扔掉吧?”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意有所指。 陈阳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快,但此刻有求于人,只得按下。 他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更坦荡一些,希望能打动对方: “花道友误会了。” “岳姑娘只是因缘际会,误入这杀神道,并非真心要入我菩提教。” “我与江行者也……从未有过拉拢她入教之心。” “如今地狱道开启,情形诡谲凶险。” “连我等筑基修士都觉生死难料,自顾不暇,更何况她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 陈阳看向岳秀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 “我与江行者手段有限,自身尚且挣扎求存,实在……无力确保她能万全。” “将她带在身边,反倒是拖累,也让她时刻处于险境。” “花道友既然出身大宗,驻地想必相对安全,若能暂时收留庇护,待离开杀神道后,她自可安然返回宗门。” “这……便是我所求之事。” 这番话说得坦诚直白,没有半分虚伪矫饰。 完全是设身处地为岳秀秀的安危考量。 花晓沉默了。 黑袍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在陈阳,岳秀秀,江凡之间来回游移。 片刻后。 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 理解。 “炼气期在此地……的确与蝼蚁无异,步步杀机。” 她轻声道,算是认同了陈阳的说法。 说完。 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岳秀秀面前。 “抬起头。”花晓道。 岳秀秀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向陈阳。 陈阳对她点了点头,温声道: “没事的,岳小姐。” 岳秀秀这才鼓起勇气,缓缓抬起了头。 花晓伸出手。 手指纤细,指尖灵力运转。 轻轻摘下了岳秀秀脸上那张菩提教的面具。 一张白皙细腻,带着婴儿般柔软红晕,眼眸清澈懵懂,一看便知未经世事风雨的小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花晓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即便隔着斗篷,陈阳也能感觉到那股骤然升起的错愕。 “此女……” 花晓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究竟是什么身份?” 陈阳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她名岳秀秀。” “搬山宗内,有一位兄长,名为岳铮,或许花道友曾听闻……” “她还有一位父亲,名为岳石恒,新晋结丹长老。” “以及……一位身为元婴供奉的祖父,名为岳苍。” …… “……” 斗篷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 花晓那飘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震惊中艰难挤出: “岳秀秀……” “搬山宗那位失踪的大小姐……我在进入畜生道前,便听闻搬山宗为寻她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时日,人……” “竟在你们手里?”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陈阳,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极度错愕与…… 一丝复杂的审视。 陈阳只能苦笑,叹了口气: “其中缘由曲折,不便细说。” “在下只恳请花道友,能暂时庇护岳小姐安全。” “待离开此地,便只说是在杀神道中偶然巧遇,施以援手。” “莫要提及……太多细节。” “我……实不愿再与搬山宗,结下任何仇怨。”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郑重。 花晓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权衡。 庇护搬山宗大小姐,既是机缘,也是风险。 若处理得当,或可结下一份善缘。 若稍有差池,或者被搬山宗知晓她与菩提教有所牵连…… “好。” 终于。 花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可以带她回我宗门驻地暂避。” 陈阳心中一喜,连忙道: “花道友放心,我已与岳小姐说好,她绝不会对外提及,花道友与菩提教有所牵连之事。” “希望如此。” 花晓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她转向岳秀秀,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随我回去后,切记,不可在外人面前多言。” “尤其……不可提及今日所见所闻,以及……你曾与菩提教之人同行之事。” “否则……” 话音未落。 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向前一划! 一道凝练至极,几乎细不可见的灵气丝线,骤然射出。 直指岳秀秀胸前! 陈阳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阻拦。 但那灵气丝线的速度实在太快! 心念刚动,丝线已然触及岳秀秀胸前,那层用来遮掩身份令牌的氤氲灵气。 “噗!” 一声轻响,那层遮掩灵气如同气泡般碎裂。 露出了其下,那枚刻着……岳小月,菩提教六个小字的粗糙令牌。 “果然……” 花晓拿住了把柄,飘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还是入了菩提教籍。”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岳小姐只是暂挂其名……” “未曾录入行者名册,更无正式令牌!” “我菩提教已决意将其除名,花道友方才也听到了。” 他心中也是暗惊。 方才花晓那一手,灵气运转之快,操控之精妙,远超他的反应。 道韵筑基……果然可怕。 花晓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并未将目光从岳秀秀身上移开,也没有立刻带她走的意思。 陈阳有些疑惑,试探着问: “花道友,既然已说定,不如……你先带岳小姐返回贵宗驻地安顿?” “待岳小姐安全无虞,我们再开始今日寒热池的行动?” “毕竟接下来恐有凶险,不便带着岳小姐。” 花晓闻言,却发出了一声轻轻柔柔,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冷哼。 “怎么?” 她飘忽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陈行者,你莫非……不懂规矩?” 规矩? 陈阳一愣,尚未反应过来。 一旁的江凡却已经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脸上露出肉痛之色,连忙上前一步。 “对对对!花道友提醒的是!是在下疏忽了!” 江凡陪着笑,忙不迭地从自己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 双手捧着,递到花晓面前: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花道友笑纳。岳小姐在贵宗驻地期间,还请多多费心照料!” 花晓伸手接过,灵力微微一探,似乎在感知袋中物品。 片刻后。 她将袋子随意拿在手中掂了掂,没有说话。 但那无声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不够。 江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求助般地看向陈阳。 陈阳此时也明白了所谓的规矩是什么。 这是大宗门收留庇护外人时,默认的酬劳。 毕竟。 平白庇护一个来历不明,且可能带来麻烦的人,没有好处,谁愿意? 他心中无奈,但也理解。 当下也不废话,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个装着约莫五百灵石的袋子。 也递了过去。 花晓将两个袋子都拿在手中。 沉默片刻。 那飘忽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一人给五百?合计一千灵石?你们……是在打发要饭的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报出了一个让陈阳和江凡瞬间脸色大变的数字: “六万上品灵石。或者……同等价值的草木灵药。一点,都不能少!” “六万?!” 江凡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岳秀秀也吓了一大跳,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这是敲竹杠!” “之前那个判官老伯,也才要六百灵石!” “我、我不跟你去什么大宗驻地了!” “我就跟在陈行者身边,哪也不去!” …… “胡闹!” 陈阳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罕见的严厉: “此地凶险,岂是你能任性之处?!” 岳秀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喝止吓得一哆嗦,眨了眨眼,眼圈瞬间就红了。 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只是小嘴委屈地扁着。 陈阳压下心中不忍,转向江凡。 目光带着询问和……一丝恳求。 六万灵石的数目,他压根凑不够。 之前搜刮的那些九华宗弟子储物袋,都是设有严密禁制,只有少数能够开启。 合计不过几千灵石的家底,实在微薄。 和江凡平分了灵石与草木灵药后,他到手的横财满打满算也才五万。 至于前几日打开的那虬髯大汉的储物袋,更是穷得响叮当,半分油水都没捞到。 可花钱的地方却没断过。 这几日的日常消耗,路上的买路钱就花出去不少。 之前怕岳秀秀遇到判官被抓走,他还特意给了她几千灵石傍身。 这么一进一出。 陈阳手头剩下的,也就四万灵石左右了。 …… 江凡的脸色已经苦得能拧出汁来。 他看看陈阳,又看看花晓那不容商量的黑袍身影。 最后目光落在委屈巴巴的岳秀秀身上。 挣扎了许久,终于狠狠一跺脚: “我……我那些灵石,大部分是要上缴教中的啊!” 他几乎是哀嚎着说。 但看着陈阳紧皱的眉头,和岳秀秀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心一横…… 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明显沉重许多的储物袋。 一脸肉痛地丢给陈阳: “罢了罢了!给你!算我借你的啊!记得要还!一定要还!” 陈阳接住袋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迅速将自己的灵石袋,和江凡的袋子里的灵石合并清点。 又补充了一些品相较好的草木灵药,总算凑足了价值约六万的财物。 重新装入一个储物袋中,郑重地交到花晓手中。 花晓接过,灵力再次探查。 这次终于点了点头。 “在此等候。” 她简单交代一句,转身面向岳秀秀: “走吧。” 岳秀秀还有些犹豫,看向陈阳。 陈阳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却坚定: “去吧,岳小姐。跟着花道友,比跟着我们安全。记住我说的话。” 岳秀秀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了花晓身边。 花晓伸手虚虚揽住岳秀秀的胳膊,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她托起。 临行前。 陈阳上前一步。 看着花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花道友,既已收下酬劳,还望你能信守承诺,务必保证岳小姐的安全。” “否则……” “无论你出身何宗,是何等天骄人物,我陈阳……” “必不与你干休!”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尽管修为不及对方,但那股决绝的气势,却让花晓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斗篷下的视线似乎再次落在陈阳脸上。 停留了片刻。 然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飘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我收钱,自会办事。” 话音落下,她不再耽搁。 周身灵力鼓荡,黑袍猎猎,托着岳秀秀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迅速升空。 朝着远方的血色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灰红雾霭深处。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直到彻底感应不到任何气息,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 江凡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灵石啊……我的上品灵石啊……我要上缴的啊……陈阳!” “你欠我两万!不,算上利息,两万多了!” “出去之后,一块灵石都不能少!” “不然我跟你没完!” 陈阳转过身,看着江凡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中也觉歉然。 他走过去,拍了拍江凡的肩膀,试图宽慰: “江行者,看开些。就当……行善积德了。岳小姐若能因此平安,这份功德,胜造七级浮屠。” “浮屠个屁!” 江凡猛地放下手,眼睛都红了: “那是两万灵石!两万!能买多少丹药法宝?能让我少冒多少险?行善?我是菩提教行者!不是庙里的菩萨!” 陈阳被他吼得一愣,也不生气,只是认真点头: “好,我记下了。欠你的两万灵石,连同利息,出去之后,必定如数奉还。” “这还差不多……” 江凡嘟囔着,脸色总算好看了那么一丝丝。 但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叹了口气。 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又掏出一个明显瘪了不少的小袋子,塞到陈阳手里。 “喏。” 他叹着气,语气沮丧: “你身上,现在怕是连几百灵石都凑不出来了吧?” “草木灵药也交出去了不少……这点你先拿着。” “省着点用,别到时候真遇上判官,连买路钱都掏不出……” “那才真是死得冤枉!” 陈阳拿着那还带着体温的储物袋,心中微微一暖。 这江凡嘴上刻薄吝啬,关键时刻,倒还有几分义气。 “多谢。”他诚恳道。 江凡摆摆手,依旧苦着一张脸: “谢什么谢,记得还钱就行,连本带利!” …… 约莫一个时辰后。 那道熟悉的黑袍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地附近。 花晓独自返回。 “安顿好了?” 陈阳立刻迎上前询问,语气带着关切。 “嗯。” 花晓简单应了一声: “我驻地有阵法防护,同门也在,暂时无虞。” 陈阳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许。 “既如此,那我们这便去与刘行者会合吧。” 江凡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向着刘有富那处隐蔽地穴行去。 进入地穴,幽绿荧光依旧。 刘有富早已等候多时,见三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然而。 他的目光在陈阳、江凡、花晓身上扫过。 又向三人身后看了看。 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陈行者,江行者,花道友……” 他迟疑着开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怎么……少了一位行者?上一次那位……新入教的女行者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江凡身上。 显然更期待这位引荐人,给出解释。 江凡闻言,脸上瞬间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如丧考妣的表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沉痛道: “她死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刘有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眼睛瞪得滚圆,指着江凡,手指都气得有些发抖: “江、江行者!你……你怎么做事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教在东土收到一位女行者!” “这是多大的机缘?多大的功劳?你怎么就不懂得好好保护起来?!” “就这么……就这么死了?!” “你……你真是……气煞我也!” 刘有富捶胸顿足,满脸痛惜。 第211章 大展神威 刘有富那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模样,活像是被人刨了祖坟,抢了老婆,连带着断了子孙前程。 他抓着江凡的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翻来覆去地追问: 怎么死的? 死在哪里? 尸首呢? 可有遗物? 是否查验清楚? 会不会是假死脱身? 有没有可能还留下一缕残魂…… 问题一个接一个,喋喋不休,如同附骨之疽。 江凡一开始还绷着脸,一口咬定了……死了就是死了。 被业力侵蚀,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可架不住刘有富这牛皮糖似的纠缠,到后来干脆闭口不言,任他聒噪。 陈阳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那股庆幸感愈发强烈。 幸好…… 幸好当机立断,将岳秀秀托付给了花晓。 这菩提教对发展行者的执着与狂热,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 若真让岳秀秀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以这小姑娘单纯的心思和炼气期的孱弱修为,在这地狱道中,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自己和江凡都朝不保夕,万一有个闪失…… 岳秀秀怕是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而更让陈阳心中凛然的是。 这刘有富追根究底的姿态,表面是痛惜损失,内里未尝没有刺探掌控,乃至…… 将人彻底绑死在菩提教这艘船上的意图。 一旦沾上,想脱身? 难如登天。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黑袍女子……花晓。 此女实力强悍,心思更是精明算计得可怕。 六万灵石的庇护费,开口时眼都不眨。 显然是深谙此道,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买卖。 这是陈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与一位同辈的道韵筑基修士接触,共事。 那种灵力运转时近乎心随意动,与天地隐隐共鸣的质感。 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源自实力与出身的绝对自信…… 乃至那份精明到近乎冷酷的现实。 都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其他道韵筑基的修士……是否也都如同这般?” 陈阳心中默默思忖。 若真如此,那道基的差距,便不仅仅是斗法时灵活与迟滞的区别。 更是眼界,手段,乃至行事逻辑层面的鸿沟。 自己这道石之基…… 确实如那判官所言,落了下成。 就在刘有富兀自纠缠,陈阳暗自思量之时。 一直静立一旁,仿佛与幽暗融为一体的花晓,终于开口了。 “刘有富。” 飘忽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冰碴子般的冷意。 清晰地切入刘有富喋喋不休的抱怨中。 刘有富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转过头。 看向黑袍女子,脸上瞬间换上了略带讨好的笑容: “花道友,何事吩咐?” “今日来此……” 花晓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为了夺取九华宗那处寒热池,不是为了听你在此处哭丧、抱怨。” “若你还要继续这般,磨磨唧唧。” “纠缠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她微微侧身。 宽大的黑袍拂动,作势欲走。 “那我现在便离开。你们……自行其是。”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轻蔑。 刘有富脸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干笑两声,连忙摆手: “花道友言重了,言重了!是在下失态,耽误了正事!我这就住口,这就住口!”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将满腔的惋惜和悲痛,强行压回肚子里。 努力提了提精神。 脸上重新堆起惯常那种市侩中带着精明的笑容。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他手腕一翻。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菩提教制式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那张市井商贾般的脸。 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 陈阳和江凡对视一眼。 也各自取出面具戴上。 花晓的目光在三张一模一样的面具上扫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飘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到了此地,还要这般遮掩?你们菩提教……行事倒是谨慎。” 刘有富隔着面具,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依旧透着那股圆滑: “花道友见笑了。” “这地狱道虽与外界隔绝,但终究有结束之日。” “届时若面容暴露,被九华宗或其它敌视我教的宗门记下,出去之后……” “怕是不好行走。”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 “呵。” 花晓不置可否,只轻轻吐出一个音节,不再多言。 一行四人,不再耽搁。 迅速离开地穴。 外界。 依旧是那副令人压抑的血色炼狱景象。 低垂翻滚的血云,蠕动扩张的暗红苔藓,空气中弥漫的腥锈与腐朽气息。 还有远处断断续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哀嚎与厮杀声。 四人都是筑基修士,行动起来速度极快。 花晓一马当先,黑袍在疾驰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墨影,几乎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陈阳、江凡、刘有富紧随其后,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 彼此间保持着既能随时策应,又不至于太过紧密的距离。 疾驰中。 刘有富的声音通过神识,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开始交代此行的细节: “两位行者,此行目标明确……夺取那处九华宗占据的寒热池!” “寒热池的好处,我此前已大致说过。” “其中蕴含的精纯业力,能补益修行,修复暗伤,甚至弥补道基缺憾!” “我们的任务,便是将此池夺下,占据修行。” “尽可能利用池中业力,提升自身实力。” “而后,耐心等待我教总坛的天骄们抵达东土,进入杀神道。” “届时,我们便以这寒热池为据点,为他们提供修行资源,并辅助他们……” “争夺此次杀神道的顺位!” …… 陈阳默默听着,心中那点期待的火苗,微微摇曳。 道石沉滞,中上丹田空悬……这始终是他心底最大的隐痛与遗憾。 之前见识道纹筑基的灵动,他已觉差距。 如今近距离感受花晓,这道韵筑基的强悍与迅疾。 那种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或许……那寒热池中的精纯业力,真能助我施展祖师所传的碎基大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判官曾说,三丹田筑基,便是百年顺位第一……” “若能借此机会,重铸道基……” 光是想想,便觉心潮微涌。 但他迅速压下这份激动,冷静下来。 一切的前提,是先夺下寒热池,并且……活下来。 相比陈阳对修行的期待,江凡考虑的问题显然更现实,也更朴素: “刘行者……” 江凡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惯有的谨慎与算计: “计划听起来不错。” “但问题是……那寒热池,现在可是被九华宗占着。” “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领头的是谁?” “咱们这几个人,够不够看?” “别好处没捞着,先把小命搭进去了。” 陈阳也收拢心神,看向刘有富。 这正是他同样关心的问题。 九华宗弟子本就擅长结阵合击。 若是人数众多,又有高手坐镇,他们这四人小队,恐怕讨不了好。 刘有富闻言,嘿嘿一笑,语气轻松: “具体人数实力嘛……我进来时间短,探查得不算太清楚。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前方那道疾驰的黑影: “花道友手中既有详尽地图,对此想必了如指掌。花道友,可否为陈行者和江行者解惑?” 前方。 花晓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飘忽的声音却清晰地逆风传来,落入三人耳中: “寒热池大小有别,价值也不同。” “过去十轮杀神道,东土各大宗门基本都有内部流传的地图标记。” “对已知的寒热池位置,规模,乃至通常由哪家占据,都心中有数。” 她语速平稳,如数家珍: “九华宗在此次地狱道中,占据的寒热池共有三处。” “最大的一处近百丈,由两位道韵修士自坐镇,弟子过百,非我等所能觊觎。” “最小的一处约三十丈,驻守弟子三十余人,领头者为数位道纹筑基。” “而我们要去的这一处……” 她顿了顿: “规模居中,约五十丈方圆。据我此前探查,池边常驻修行的九华宗弟子,约八十人。” …… “八十人?!”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 陈阳也是心头一沉。 花晓仿佛没听到江凡的惊呼,继续道: “另外……池边还有一位道韵筑基的修士,名为陆浩,筑基中期修为,是此处的看守与领队。” 道韵筑基! 筑基中期! 陈阳的心更是往下沉了一分。 借由花晓已经让他见识到道韵筑基的可怕…… 此战凶险,远超预期。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两人骤然凝重的气息,花晓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放心。” “那陆浩,交由我对付。” “他手下那些同门,我亦可牵制一部分。” 她微微侧头,斗篷阴影似乎看了陈阳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询问: “至于剩下的……你应该没问题吧?” 没等陈阳回答,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 “对了,你之前观你,灵力运转似乎自下丹田而起……你是刻意藏匿了道基?还是……”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 “我并未藏匿。” 一旁的江凡也连忙补充,语气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与陈行者,皆为道石之基。” “……” 前方的黑袍身影,明显地…… 停滞了一瞬。 疾驰的速度甚至都缓了半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毕竟这菩提教二使的名头,虽不及那些道韵天骄那般顶尖,却也算得上声名远播! 花晓本以为,这二人即便不是道韵天骄,至少也是道纹筑基的强者。 他们配合默契,联手之力想必足以堪比道韵天骄! 可如今…… 花晓错愕片刻。 仔仔细细地分辨半晌,愈发确定这二人的灵气竟是从下丹田而起。 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讶异。 沉默许久,她才幽幽开口: “盛名之下……” 花晓那飘忽的声音悠悠传来,语速很慢: “原来……也有虚士。”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 陈阳面色不变,心中却泛起一丝苦笑。 菩提二使的凶名,多半是在杀神道尚未演化之时,源于陈阳对九华宗一众普通弟子的袭杀。 外人或许会因此高估他们的修为根基。 但真正交过手的人。 如九华宗,恐怕早已摸清他们的底细。 只是没想到,连这位临时合作,看似情报灵通的花晓,之前竟也存了误会。 “花道友此言差矣!” 刘有富赶忙打圆场,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带着笑意: “道基虽有高下,但战力并非全由此定。” “陈行者与江行者配合默契,经验丰富,战力绝不弱于寻常道纹修士!” “更何况……” 他话音未落,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收敛的灵力骤然放开,一股明显不同于道石筑基沉滞,也不同于道韵筑基空灵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灵力自心口膻中穴附近而起。 流转间隐有纹路显化。 虽不及道韵筑基那般浑然天成,与道共鸣,却也灵动迅捷,远超道石! 陈阳瞥见刘行者周身萦绕的灵气,不由得抬眼多看了一眼。 一旁的江凡见状,缓缓开口道: “刘行者,乃是道纹筑基。” 刘有富淡淡一笑,气息重新收敛,语气却充满自信: “所以花道友无需担心。” “有我与陈行者、江行者联手……” “应付那些普通弟子,绰绰有余!” 他拍了拍腰间储物袋,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何况,我还带来了教中特制的法宝,专破九华宗的阵法!定叫他们措手不及!” 陈阳听着,脸上微微点头,心中却并未完全安心。 菩提教的不靠谱,他领教过不止一次。 那些所谓的法宝,效果如何,还得用了才知道。 而且。 对方有八十人,即便花晓牵制了陆浩和部分精锐,剩下的数量也绝对可观。 此战,绝非易事。 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四人不再多言,默默加快速度。 约莫半日疾驰后,前方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荒原渐渐出现起伏的丘陵,空气中那股血腥与铁锈味似乎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微奇异,忽冷忽热起伏,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波动。 距离地图上标记的寒热池位置,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 飞驰在最前方的花晓,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陈阳三人也随之停下,面露疑惑。 “在动手之前,有些话,必须先说清楚。” 花晓转过身。 飘忽的声音在寂静的血色丘陵间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关于寒热池的分配与使用。” 陈阳三人静待下文。 “池中修行,按时间划分。” 花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一日十二个时辰。我,要占六个时辰。” 刘有富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理当如此!花道友出力最多,自然该占大头!” 陈阳却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花道友,那寒热池有五十丈方圆,面积不小,池中业力充盈,应可容纳多人同时修行而不互相干扰。” “为何……不能同时使用?” “各修各的便是。” 他话音刚落…… “你这无礼之徒!” 一声冰冷的怒斥骤然炸响! 花晓周身气息猛然波动,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寒意直冲陈阳而来! “我是女子!” 她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飘忽的音调都因激动而有些不稳: “你出此言语,是觉得可与我共浴一池?还是存心……轻薄于我?!”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弄得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话确实欠妥。 地狱道环境特殊,修士修行时往往心神沉浸,防备最弱。 男女有别。 更何况是素不相识,临时合作的陌生人。 要求同池修行,确实唐突。 甚至可能被误解为别有用心。 他连忙拱手,语气诚恳: “是在下失言,思虑不周,绝无轻薄之意。花道友勿怪。” 花晓冷哼一声,气息缓缓平复,但那份冷意依旧明显。 “而且……” 她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加理所当然: “届时由我主攻,牵制对方最强的陆浩和部分精锐,承担最大风险。自然,也该由我先用,且用最好的时段。” 刘有富再次连连点头附和: “没问题!一切按花道友说的办!” 花晓这才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陈阳抬手理了理衣袍下摆,与江凡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这位花晓,脾气大,规矩多,但…… 实力也是真强。 有求于人,只能忍了。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被暗红色岩壁半包围的山谷,映入眼帘。 谷中雾气氤氲。 但那雾气并非外界普通的灰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不断变幻的淡红与乳白交织的色彩。 雾气之中。 隐约可见一池水光潋滟。 池水颜色古怪,半边呈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不断蒸腾着灼热的气息。 另外半边却是惨白色,如同万载寒冰,散发出刺骨的阴冷。 红白二色在池水中央形成一道模糊不清,蠕动变化的交界线。 正是寒热池。 池边空地,搭建着一些简易的石屋和帐篷。 依稀能看到人影走动。 更外围。 一层淡金色的,流转着复杂符文的光罩。 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山谷连同寒热池一起笼罩在内。 光罩表面灵光流转。 散发出稳固而强大的阵法波动…… 正是九华宗惯用的防护结界。 四人潜伏在山脊背阴处。 收敛气息,仔细观察。 “就是此处了。” 刘有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兴奋: “看这结界的强度,应该是九华宗……小须弥金刚阵的简化版,擅防外攻,困敌亦是一流。” 他说着。 手往腰间储物袋一抹,掌心已多出一物。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造型古朴,约莫三尺长的八棱锤。 锤头并非实心,而是镂刻着无数细密扭曲的符文。 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在符文中游走。 锤柄缠绕着某种暗红色的兽筋,握柄处镶嵌着一颗不断吞吐微光的灰色宝石。 “这是破阵锤!” 江凡眼睛一亮,低呼出声,语气带着激动与怀念: “是我菩提教特制的破阵法器!” “专门针对这些大宗门的阵法!” “如果上一次杀神道刚开启时,我们每个行者都能配上一柄,也不至于被九华宗困在阵里,死伤那么惨重!” 刘有富得意地笑了笑,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柄制式相同的破阵锤。 分别递给陈阳和江凡。 “此锤需以特定节奏,灌注灵力敲击阵法节点,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刘有富解释道,指向下方金色光罩上几处灵光流转略显晦涩的位置: “我们三人分散开,各据一方,同时敲击那几处薄弱节点。” “三力合一,共鸣震荡!”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将这座简化版的金刚阵轰开一道缺口!” 他看向陈阳,特意叮嘱: “陈行者,切记,灵力需沛然持续,锤落点要准,节奏需与我等保持一致。明白了吗?” 陈阳接过沉甸甸的破阵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股奇特的,仿佛专为震荡破坏而生的灵力波动。 点了点头: “明白。” “好!” 刘有富低喝一声: “那我们便……” 然而。 他话音未落。 “让开。” 一道清冷,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喝斥声,自身旁响起。 只见一直静立观察的花晓,一步踏前。 越过三人,直接来到了山脊边缘。 直面下方那层淡金色的防护光罩。 她宽大的黑袍在谷口吹来的,带着寒热交替气息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下一刻。 她周身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道韵筑基中期的精纯灵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冲天而起! 那灵力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在她身周隐隐显化,竟化作了一条数丈长的,半虚半实的巨蟒虚影! 巨蟒通体透明,鳞甲宛然,双目冰冷。 盘绕在她身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与灵性。 “这灵气,未免太凝实了吧?!” 江凡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能将自身灵力操控到如此精微,显化具象的地步,这需要对自身道韵有着何等深刻的领悟与掌控! 花晓双手抬起。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印诀。 她身侧的巨蟒虚影随之昂首,无声嘶鸣,庞大的身躯骤然绷紧。 然后…… 嗖——! 巨蟒虚影化作一道流光。 如同拥有生命的长鞭,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狠狠地缠绕在了那淡金色的防护光罩之上! 不是硬撼,不是敲击。 而是如同巨蟒捕猎般,死死绞缠! “咔……咔咔……” 仿佛金属被巨力扭曲的呻吟声,从光罩被缠绕处清晰地传来。 那一片区域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变形! 花晓立在原地。 黑袍下的身躯似乎微微前倾,双手维持着印诀,口中轻叱: “碎!” 轰——!!! 仿佛琉璃炸裂的巨响! 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淡金色光罩,在巨蟒虚影的恐怖绞杀之力下。 竟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蛋壳。 以缠绕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 裂痕疯狂蔓延,整个光罩剧烈闪烁了数下。 然后…… 彻底崩碎! 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 阵法破碎的余波化作狂风,向四周席卷,吹得谷中雾气剧烈翻涌,池水红白二色疯狂对撞激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花晓踏前一步,到巨蟒虚影绞碎光罩,不过两三息工夫。 陈阳手中还握着那柄沉甸甸的破阵锤。 刘有富那句“分散开”的指令还在嘴边。 江凡脸上的激动尚未完全褪去…… 阵法,已破。 山脊上,一片死寂。 只有下方山谷中,因阵法破碎而骤然响起的,惊慌失措的呼喊与警报声: “敌袭——!!!” “阵法破了!有强敌!” “快结阵!保护寒热池!” 率先从谷中石屋帐篷里冲出的,是九名身着九华宗标准制式法袍的修士。 人人脸上带着惊怒,动作却迅捷无比,显然是训练有素。 其中八人气息沉厚,灵力自下丹田涌出,是道石之基。 为首一人,气息灵动,胸前隐有光华流转。 赫然是一名道纹筑基! 九人甫一冲出,便极有默契地迅速散开。 占据特定方位,同时手掐法诀。 灵力勾连! 一股无形的禁锢与杀伐之力开始急速凝聚…… 正是九华宗拿手的锁灵绝杀阵起手式! 陈阳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提醒: “花道友小心!这是九华宗的锁灵……” 他的提醒,甚至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那九人法诀将成未成,阵法雏形刚显的刹那…… 花晓动了。 不。 她似乎根本没动。 只是那双结印的素手,印诀倏然一变! 缠绕在破碎光罩残骸上的巨蟒虚影,猛地一抖。 庞大的身躯如同真正的活物般灵动一甩!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那九名正欲结阵的九华宗修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齐齐口喷鲜血。 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砸落在谷中坚硬的地面上。 溅起一片尘土。 其中几人甚至直接撞塌了身后的石屋一角,被碎石掩埋,生死不知。 刚刚凝聚起的那点阵法灵光,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下。 彻底熄灭。 山脊上。 再次陷入死寂。 陈阳后面半句“绝杀阵”,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 看着下方。 那九名瞬间失去战斗力的九华宗修士。 又看了看前方。 那道依旧笼罩在黑袍中,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的纤细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明悟。 涌上心头。 原来…… 破解这令他和江凡都头痛不已,一度陷入绝境的锁灵绝杀阵,还有如此简单、如此粗暴…… 高效的方法。 根本不用去硬抗阵法成型后的绞杀与禁锢。 只需在对方结阵完成之前。 以绝对的速度,绝对的力量。 雷霆一击。 将其彻底打散! 这…… 便是道韵筑基的实力与眼界吗? 不待他细想,下方山谷已彻底炸开了锅。 更多的九华宗弟子如同受惊的蜂群,从各处涌出。 喊杀声,怒喝声,灵力波动声乱成一片。 粗略看去,不下四五十人,且后续还在不断增加。 面对下方汹涌而至的敌潮,花晓却仿佛视若无睹。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凝练,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 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 灵力威压与冲击! 嗡——! 无形的波纹扫过山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九华宗弟子,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身形猛然僵住。 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护体灵光应声破碎。 随即惨叫着向后倒飞。 稍远一些的弟子,也被这股威压冲击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灵力运转滞涩。 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仅仅一个气势外放,便让数十名筑基修士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呆滞的江凡。 透过面具的眼孔,他能看到江凡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震撼。 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 惊诧! 江凡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在几人耳边响起。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刘、刘行者……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预备行者的啊?!” “这……这……绝对是东土某个大宗的……” “天骄领队啊!” 第212章 柳依依的愤怒 “道韵筑基,筑基后期!” 陈阳望着山谷中那摧枯拉朽般的战况,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吐出这句带着惊叹的低语。 花晓依旧立在空中。 宽大的黑袍在灵力激荡的余波中猎猎作响。 那条灵光的巨蟒虚影环绕身侧,每一次扑击、撕咬、横扫,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九华宗弟子凄厉的惨叫。 下方。 原本气势汹汹涌出的九华宗修士,此刻已溃不成军。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早已倒在地上,或重伤呕血,或直接毙命。 暗红色的苔藓正缓缓爬上他们的躯体,仿佛在为这片血色地狱增添新的养料。 后续的弟子们面露恐惧,攻势顿挫。 不少人甚至开始向谷内退缩,阵型大乱。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陈阳的目光从战场收回,落在了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刘有富身上。 他心中那份对花晓来历的好奇,此刻已攀升到了顶点。 “刘行者……” 陈阳压低声音,透过面具询问: “这位花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实力,如此手段……”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 “莫非……真是东土某大宗的……真君亲传?” 道韵筑基,且灵力如此凝练雄浑,术法掌控如此精妙老辣。 寻常宗门弟子绝难做到。 唯有那些被元婴真君收入门下、倾尽资源栽培的嫡传,方有可能。 刘有富闻言,脸上那市侩精明的笑容罕见地僵了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混合着尴尬,与茫然的苦笑。 “这……这个嘛……” 他搓了搓手,语气犹豫,回答也带着不确定: “实不相瞒,陈行者,我……我也不甚清楚啊。” “不清楚?” 陈阳眉头微蹙。 “是啊……” 刘有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是这位花道友主动找上我,言明对菩提教有所兴趣,愿在某些事上合作,各取所需。” “至于她的具体来历,出身何宗何派……” “她从未透露,我也……不便深问。” 他瞥了一眼空中那道威势无匹的黑影,语气带着敬畏与一丝后怕: “你也看到了,花道友行事……自有章法。” “她既不愿说,我又岂敢强问?” “万一惹恼了她……”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确实。 以花晓展现出的实力和那精明冷酷的性情,她若想隐藏身份,自有无数手段。 那件能隔绝神识的黑袍,那遮掩令牌的高明手法,显然都出自大宗门。 寻常散修和小派弟子根本接触不到。 她不愿暴露跟脚,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陈阳的目光重新投向空中激斗的花晓。 在她每次催动巨蟒虚影扑击,或是变换印诀的瞬间,黑袍下隐约会传出一些极轻微的,被术法扭曲过的音节。 听起来像是“哼”、“哈”、“嘿”之类的短促吐气声。 因为声音经过了秘术遮掩,听在耳中有些模糊,扭曲。 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腔调。 但不知为何。 那偶尔泄露的一丝韵律,却让陈阳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熟悉感。 很淡。 淡得如同风中残絮。 稍纵即逝,抓不住源头。 “这是……” “大宗天骄施展术法神通时的某种习惯?” “或者……” “是某种独特功法的配套吐纳法门?” 陈阳心中暗自揣测,却也得不出确切的结论。 只能暂且将这丝异样感压下。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谷底骤然响起! 一道身影裹挟着凌厉的气势冲天而起,瞬间便与花晓隔空对峙。 来人身着九华宗标准的月白色镶金边法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周身灵力流转,赫然自上丹田而起,空灵迅捷,与天地隐隐呼应…… 正是道韵筑基! “此人是……看守此地的陆浩!” 陈阳心头一凛,瞬间确认了对方身份。 那股属于道韵筑基的独特威压,做不得假。 陆浩立于半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驻地,死伤惨重的同门。 最终死死锁定在花晓那身诡异的黑袍上,厉声喝问: “阁下究竟何人?为何无故袭我九华宗驻地,伤我门人?!”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金铁交鸣,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愤怒与质问。 “菩提教,花晓!” 几乎在花晓话音落下的刹那。 她身侧的巨蟒虚影便已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化作一道残影。 朝着陆浩当胸噬去! 快!狠!准!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句废话。 见面即杀招! 这果决狠辣到极致的行事风格,不仅让陆浩脸色剧变,仓促间挥出数道凝练的剑气屏障格挡。 就连山脊上观战的陈阳都心头一跳。 “这花晓……脾气未免也太暴烈了些……” 陈阳暗自咋舌。 对方好歹是同为道韵筑基的天骄,连场面话都不说一句…… 直接动手?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却激动起来。 江凡搓着手,眼睛放光,喃喃自语: “花道友……” “报上我菩提教的名号了!” “看来……看来她心中对我教,已生出了几分认同啊!” 仿佛花晓借用一下名头,就是天大的认可。 刘有富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与得意的笑容: “没错没错!” “花道友报出我教名号,加上姓名,显然心中已有向往归属之意!” “此乃我教大兴之兆!” 陈阳默然无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天空战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两位道韵筑基修士的生死搏杀。 机会难得。 他看得格外专注,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然而。 战况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同为道韵筑基,陆浩与花晓之间的差距,似乎…… 比预想中还要大。 陆浩身为九华宗天骄,驻守一方,自然不是庸手。 他双手翻飞,瞬息间便打出了数十道灵光熠熠,符文流转的手印。 那些手印或刚猛如锤,或锋锐如剑,或绵密如网。 相互组合,变幻莫测。 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朝着花晓笼罩而去。 这是九华宗颇负盛名的千机百变印,攻防一体,变化多端,极难应对。 可花晓的应对,却简单得近乎粗暴。 她甚至没有动用其他术法,只是心念一动。 那条灵光巨蟒虚影便猛然膨胀数分,张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口,迎着那漫天手印。 狠狠一吸! 不。 不是吸。 是…… 搅碎! 巨蟒虚影口中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灵力漩涡。 所有接触到的手印,无论是刚猛还是锋锐,无论是实体还是虚影。 都在触及漩涡的瞬间! 被一股蛮横霸道,却又精准无比的力量强行撕扯扭曲。 然后…… 崩解!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如炒豆般的爆裂声响起。 陆浩引以为傲的千机百变印,在花晓的巨蟒虚影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纷纷炸成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陆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身形急退。 同时双手急速掐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可花晓岂会给他机会? 巨蟒虚影去势不减,在搅碎手印后,身躯猛地一摆。 粗壮的尾巴如同神龙摆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陆浩! 陆浩仓促间祭出一面青光闪闪的小盾,挡在身前。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山谷! 那面看起来品阶不低的防御法器小盾,表面灵光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盾身上瞬间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 陆浩如遭重击,闷哼一声。 身形如同流星般被狠狠砸向地面。 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止住退势。 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 仅仅几个照面,同为道韵筑基的陆浩,便已明显落入下风。 甚至…… 受了伤! …… “差距……竟如此悬殊?” 陈阳看得心惊。 这不仅仅是筑基中期与后期的修为差距。 他能感觉到,花晓的灵力,无论是在量的浑厚程度上,还是在质的凝练精纯上,都稳稳压过陆浩一头! 更别提那对灵力如臂使指的恐怖操控力。 以及那份狠辣果决,不留余地的战斗风格。 陆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惊怒交加。 看向花晓的目光已充满了忌惮。 眼见下方残存的数十名九华宗弟子虽惊恐,却还在几位道纹筑基的带领下试图重新结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众弟子听令!此獠凶顽,不可力敌!速速向我靠拢!” 他暴喝一声。 同时左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了一张银光灿灿,符纹繁复的奇特符箓。 符箓一出,便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 右手则快速从腰间储物袋中倾倒出大量上品灵石,堆在脚边。 灵石光芒流转,迅速被那银色符箓吸收。 “不好!” 山脊上,江凡脸色一变,低呼道: “陈行者,小心!那陆浩怕是要动用压箱底的手段了!” 陈阳心中一凛。 不待江凡提醒,身形已本能地向后疾退数步。 同时将灵力护在周身,凝神戒备。 下一瞬…… 嗡——!!! 陆浩手中的银色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 那光芒并非攻击,却强烈到瞬间淹没了山谷中的一切! 血色的天空,暗红的大地,翻腾的池水,残破的建筑,溃逃的弟子…… 所有的一切,在这白光的笼罩下,都失去了颜色与轮廓。 化作一片纯粹的,令人眩晕的白。 陈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神识也瞬间收回。 全力护住心神,抵御那白光中蕴含的强烈空间扰动。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冲击,没有灵力对撞的余波。 只有一阵短暂的,仿佛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到的,沉闷的空间嗡鸣。 白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两三息工夫,那刺目的光芒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陈阳缓缓睁开眼,适应着重新恢复的,带着血色的昏暗光线。 然后。 他愣住了。 山谷中,空荡荡的。 方才还勉力支撑,试图结阵的数十名九华宗弟子,不见了。 地上那被陆浩砸出的沟壑旁,陆浩本人,也不见了。 连同那堆尚未耗尽灵力的灵石,也一并消失无踪。 只有山谷中弥漫的烟尘,倒塌的石屋,狼藉的地面。 以及少数几具没来得及被带走的尸体。 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并非幻觉。 “他们……是被花道友打灭了吗?尸骨无存?”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般强烈的白光,难道是什么同归于尽的恐怖神通? 陈阳眉头紧锁,神识仔细扫过山谷每一寸土地,缓缓摇头: “不,不像是被彻底湮灭……。” 那种程度的白光,若真是毁灭性攻击,不可能如此干净。 “是传送!” 一旁的刘有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与鄙夷交织的神情,大笑道: “哈哈哈!” “这些九华宗的宵小之徒!” “见势不妙,知道不是花道友的对手,竟然动用珍贵的群体传送符箓,直接跑路了!” “真是……丢尽了他们九华宗的脸面!” 陈阳闻言,仔细感知。 果然。 山谷中残留着一股虽然正在迅速消散,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属于空间挪移的细微波动。 再联想到陆浩取出符箓和灵石的举动…… 刘有富的判断,应当无误。 一场预期中的苦战,甚至可能是生死恶战,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 结束了? 陈阳、江凡、刘有富三人,面面相觑。 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茫然,一丝错愕,以及…… 一丝哭笑不得。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沉甸甸的,还没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的破阵锤。 又抬头看了看空中。 那道缓缓降低高度,周身灵力渐敛,巨蟒虚影缓缓消散的黑袍身影。 最后。 目光扫过下方那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池水兀自红白翻腾的九华宗驻地。 “好像……” 陈阳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干涩: “没有我们什么事情了啊……” 江凡和刘有富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江凡和刘有富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 身形一动。 便朝着缓缓落地的花晓迎了上去。 “花道友!盖世之威啊!” “一人独战九华宗数十精锐,重伤其天骄,逼得对方仓皇逃窜!” “此等战绩,足以震动整个杀神道!” 江凡语气夸张,手舞足蹈,仿佛刚才大杀四方的是他自己。 “何止是震动杀神道!” 刘有富不甘落后,声音洪亮,充满崇拜: “花道友如此实力,筑基境内,谁人能敌?” “我看此次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人的位置,非花道友莫属!” “不,是舍你其谁!” 两人一左一右,将花晓围在中间。 马屁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都快隔着黑袍溅到花晓身上了。 花晓落地站定,宽大的黑袍微微拂动。 面对两人汹涌而来的吹捧,她只是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那飘忽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场面,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但她既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言打断两人的奉承。 甚至那黑袍下的身形,似乎都微微挺直了一些。 隐约透出一种…… 颇为受用的姿态。 陈阳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花晓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想当初,仅仅是一个道纹领队带着八个道石弟子组成的锁灵绝杀阵,就让他和江凡陷入苦战。 险些丧命。 可如今。 花晓一人。 便轻易击溃了由道韵天骄带领,数十名精锐弟子组成的防线。 逼得对方动用珍贵符箓集体逃命…… 这其中的差距,已不是巨大二字可以形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道韵筑基……灵力运转只要彻底压过对方,便能形成如此碾压之势。” 陈阳心中喃喃自语,对道基二字的分量,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认知。 同时。 对那寒热池中可能存在的,能修补道基的精纯业力,也生出了更强烈的渴望。 他定了定神。 也走上前去,暂时压下心中震撼,问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 “花道友神威,我等佩服。” “只是……如今这寒热池虽已到手,接下来又当如何?” “方才,是九华宗弟子守护此池,抵御外敌。” “如今换了我们,是否……也该考虑如何守住这寒热池了?” 他的语气谨慎,带着明显的忧患意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五十丈方圆的寒热池,在地狱道中绝对是令人眼红的资源。 九华宗能占,他们就能占,那其他宗门…… 会不会也想来分一杯羹? 刘有富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陈行者多虑了!守住此地,简单!待我布下几重阵法结界,保管叫寻常宵小难以靠近!” 说着。 他便开始从储物袋中掏摸阵旗,阵盘等布阵器物。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陈阳眉头却未舒展: “一些阵法结界,或许能防住寻常散修或小宗门。” “但万一……那陆浩去而复返呢?” “他虽败走,但终究是道韵筑基,若纠集更多同门,或邀请交好的其他宗门天骄一同杀回……” …… “杀回来?” 不等陈阳说完,一旁的花晓便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 那飘忽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自信与傲然: “呵呵,他是我的对手吗?” “方才若非他跑得快,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借他三个胆子,看他敢不敢再来!” 刘有富也连忙帮腔: “没错没错!” “有花道友坐镇于此,那陆浩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陈行者,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陈阳看着两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无奈。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问道: “我并非单指陆浩。” “我是说,万一陆浩逃去九华宗另外两处寒热池驻地,搬来更多救兵,甚至……” “请动其他与九华宗交好的宗门助拳,那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花晓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 她伸手入怀,再次取出了那张暗黄色的地狱道地图,将其展开。 “放心。” 她指着地图上代表此处寒热池的标记,又指向另外两个距离颇远,同样标注着九华宗字样的标记: “这地狱道地域极为宽广,且受业力与红云影响,神识探查和飞遁都大受限制。” “九华宗另外两处驻地,距离此地最近的,直线也需十天以上的路程。” “等他们得到消息,再商议、集结、赶来……” “至少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陈阳看着地图,心中稍安,但仍有疑虑: “那传送呢?若有定向传送法阵……” 这次不等花晓回答,刘有富便笑着解释: “陈行者有所不知。” “这地狱道环境特殊,地上那暗红苔藓能缓慢侵蚀,干扰灵力印记,天上血云则紊乱空间波动。” “在此地构建稳定的,能精准定位的传送法阵,代价极高,且极易出错。” “九华宗即便有,也只会布置在他们最重要的那处近百丈寒热池核心。” “为了这五十丈的池子,动用跨域传送?” “不值得,风险也大。” 江凡也凑过来补充: “是啊是啊!” “而且万一传送过程中,不小心撞上那些在雾气里飘荡的判官,那乐子可就大了!” “直接送到人家嘴边,逃都没法逃!” “陆浩刚才用的群体传送符,估计也是短距离,无精准坐标的随机逃命符箓。” “方向都不定,绝不敢用来搬救兵。” 陈阳听着两人解释,又仔细看了看地图。 发现这处山谷附近,确实只有这一处寒热池标记。 最近的另一处属于其他宗门的池子,也在数日路程之外。 他心中的担忧,终于消解了大半,缓缓点了点头。 花晓见状,似乎也懒得再多费唇舌,直接将地图收起,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既无问题,那便按约定行事。” “我此刻便入寒热池修行。” “你们……退出谷外等候。”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入谷中,更不许以神识探查池边区域!”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陈阳三人自然没有异议,连连应诺。 花晓不再理会他们,身形飘动,如同一片轻盈的墨影,径直朝着山谷中央那红白二色交织,雾气氤氲的寒热池飘去。 很快。 她的身影便被那奇异的雾气吞没。 只留下池水更加剧烈的翻腾,显示着她已入池。 陈阳、江凡、刘有富三人,则依言退出了山谷。 来到外侧的一处背风山坳。 刘有富开始兴致勃勃地布置防护与预警阵法,嘴里念叨着: “先占稳这一处!” “等到我教总坛的天骄们一到,人手充裕,咱们就可以图谋更大的了!” “那九华宗近百丈的核心池子,也不是不能想想……” 江凡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的空当,时不时羡慕地望向山谷方向,低声嘟囔: “道韵筑基啊……还是在寒热池里修行……这得进步多快啊……” 陈阳没有参与他们的忙碌与畅想。 他寻了一处干净的岩石盘膝坐下,双目微阖。 看似在调息。 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放,剖析着方才花晓与陆浩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灵力碰撞,每一种应对方式…… 都在他心中反复推演,琢磨。 “道韵……道韵……” 他心中默念,对那更高层次的道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向往与思索。 …… 与此同时。 地狱道另一端。 一处被淡粉色灵光结界笼罩,内部绿意盎然,甚至有几株奇异花草顽强生长的隐蔽山谷中。 岳秀秀独自坐在一间以法术临时构筑,简洁却干净的木屋里。 木屋有窗。 窗外能看到几位身着淡粉色云纹法衣的女子,在远处空地上切磋术法。 或是低声交谈。 这里没有树洞外那些时刻不断的凄厉哀嚎,没有粘稠恶心的暗红苔藓,空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心宁的花草香气。 环境比之前好了太多。 可岳秀秀坐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木榻上,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清秀的小脸上却没有多少安心的神色。 反而隐隐透着一丝焦躁与不安。 没有那些可怕的景象和声音了。 但……也没有那个总是沉默却可靠,会递给她灵石,会在危险时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了。 明明陈行者说过,这里更安全。 花晓收了钱会办事。 可独自一人待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听着外面那些同样陌生女子的声音。 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很不踏实。 “吱呀——” 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柳依依。 她方才在外督导几位师妹修行,解答疑难,忙活了半天,这才得空过来看看这位被小春花带回来的,身份特殊的小姑娘。 一进门。 柳依依便看到了岳秀秀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 她心中轻轻一叹。 对那菩提教的观感,更是恶劣了几分。 “连这么个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都要诓骗入教,玩弄于股掌之间……” 柳依依心中暗想。 秀美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真实的怜惜与同情: “果然,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罢了。陈大哥……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她收敛心绪,脸上露出温婉亲和的笑容,走到木榻边,柔声开口: “岳秀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秀秀吗?” “你既来自搬山宗,往日里可是在飞来峰上修行?” 她的语气很轻柔,带着明显的善意。 然而。 岳秀秀只是抬起眼帘看了她一下,嘴唇抿了抿。 没有回答。 反而将身体往木榻里侧微微缩了缩,像只警惕的幼兽。 柳依依见状,心中怜意更甚。 她以为岳秀秀是经历了囚禁与惊吓,变得怕生、封闭。 她主动上前一步。 伸出纤手。 想要握住岳秀秀那双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小手,给予一些温暖和安慰。 “没关系的,秀秀,别怕。你的事情,我从我师妹那里已经大致听说了。这些天……你一定被吓坏了吧?” 然而。 她的手刚触碰到岳秀秀的手背,岳秀秀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轻轻但坚定地将手抽了回去。 “不要叫我秀秀……” 岳秀秀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持: “我……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名。” 柳依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歉意。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内里竟有着这样一份执拗的坚强。 或许。 这正是她能在那魔窟般的菩提教行者身边,保持一丝清醒的原因? “对不起……” 柳依依从善如流,立刻道歉,语气更加温和: “是我唐突了,岳小姐。” 听到对方道歉,又感受到那份真诚的善意,岳秀秀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 她犹豫了一下。 终于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很小,却带着好奇: “这里……还有你们身上穿的衣裳……这里难道就是……云裳宗吗?” 柳依依微笑着点头: “正是。此处是我云裳宗在此次地狱道中的临时驻地。” 岳秀秀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那个神秘强大,要价狠辣的黑袍女子花晓,竟然会把自己带到云裳宗的驻地来。 “那……之前那位花晓,也是云裳宗的弟子了?”她忍不住追问。 柳依依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花晓应该是小春花在外用的化名。 她心中无奈,却也只能顺着话头解释。 同时努力为小春花开脱: “喔,你所说那人,应该……是我的一位师妹。” “岳小姐切勿误会,她与菩提教并无关联,此次接触,也只是……” “只是为了方便打探一些消息而已。” 她看着岳秀秀清澈懵懂的眼睛,语气恳切。 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 “我也曾多次劝说过这位师妹,莫要行此险着,与那些西洲教派虚与委蛇,终究是与虎谋皮。” “可她性子执拗,总说知己知彼……” “不过,也正因她如此行事,此番才能机缘巧合,将岳小姐你……” “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说到这里时,柳依依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惜与同情。 仿佛岳秀秀之前过的,是暗无天日,备受折磨的日子。 岳秀秀却被她说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 “水深火热?解救?什么意思?” 柳依依见她这般反应,只以为她是被洗脑太深,或是惊吓过度,尚未完全清醒。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安慰: “岳小姐,你心性纯善,或许尚未完全明白。” “但那些菩提教的妖人,行事诡谲,最擅蛊惑人心。” “他们每日将你囚禁在身边,定然是用了种种手段,试图控制你,利用你……” “如今你既已脱身,便安全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她试图去握岳秀秀的手,想给予她支持和力量。 然而。 岳秀秀却猛地摇头,小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认同,甚至有些着急: “他们没有囚禁我啊!” “陈行者,还有江行者,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没有伤害我,还给我灵石,保护我……” “陈行者还特意……” 她急切地为陈阳和江凡辩解。 语气虽然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柳依依伸出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岳秀秀那张写满了急切的小脸,听着她辩护的话语,心中那点怜惜,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奈与…… 一丝隐隐的愤怒所取代。 多么单纯,多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孩子啊。 果然。 是被蛊惑得太深了。 她缓缓收回手。 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她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不容辩驳的笃定: “岳小姐,你还小,经历的事情少。” “有些人,有些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等你再长大一些,见得再多一些,自然就会明白了。” 第213章 他在蛊惑你 菩提教在东土的名声,从来就与好字无缘。 那些尚在宗门庇护下,懵懂修炼的炼气弟子或许听闻不多。 但如柳依依这般已至筑基,且出身云裳宗这等大宗的修士,却对其恶名如雷贯耳。 虽长年于云裳宗内清修,极少在东土行走。 但柳依依早已从宗门长辈,同门口中,乃至道盟流传的讯息里,听过太多关于菩提教的斑斑劣迹: 蛊惑修士背离宗门,致使师徒反目,道侣成仇。 暗中炼化他人精血魂魄,修炼邪法。 假借普度之名,行敛财控人之实…… 桩桩件件,恶名昭彰。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菩提教行事诡秘,渗透之力极强。 其教众自称行者,宣扬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 如同无形之水,无孔不入。 据她的大师尊荷洛仙子私下透露,如今的东土,无论大小宗门,从炼气到筑基,乃至结丹。 甚至可能更高层次,都隐隐有其行者的踪迹潜藏。 这一点,曾让初闻此事的柳依依震惊了许久。 万幸。 云裳宗因宗门传统与功法特性,门下弟子皆为女修。 且宗门规训森严,对弟子心性把控极重。 菩提教一时难以大规模渗透。 饶是如此,近几年也偶有风声。 菩提教似乎刻意培养了一些外貌俊美,风度翩翩…… 且极其擅长揣摩女子心思,关怀备至的男子。 试图接近云裳宗一些年轻女弟子。 布下情网,徐徐图之。 幸而云裳宗高层警觉,及时察觉苗头,雷霆处置,才未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此刻。 木屋之内。 柳依依听着岳秀秀用那软糯却执拗的声音,不断为口中那位陈行者辩解开脱。 甚至细数对方种种好。 心中的那份冷意与了然,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怜惜。 果然。 是那些熟悉的手段。 以温和无害甚至善良的表象接近。 施以小恩小惠,体贴关怀,逐步瓦解心防。 让人不知不觉间产生依赖与好感。 最终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万幸……” 柳依依心中默念,眼神却愈发坚定: “我已叮嘱过小春……” “她今日之后,便会与菩提教彻底断绝往来。” “她素来聪慧明理,当能分辨是非,不会重蹈覆辙。” 想到小春花对自己的承诺,柳依依心中稍安。 她相信。 以师妹的机敏与心志,不至于像眼前这位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的搬山宗大小姐一般。 轻易被人蛊惑。 她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重新落在岳秀秀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岳小姐……” “你所说的那些‘好’,不过是菩提教蛊惑人心,惯用的手段罢了。”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以伪善之姿,行操控之实。” 岳秀秀闻言,却蹙起细细的眉毛,反驳道: “我只是炼气修为,有什么值得他们花心思蛊惑的?”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陈阳和江凡带她来杀神道玩。 虽然过程惊吓连连,但两人确实没有伤害她。 反而多有照料。 这便是好人了。 何况…… 平常在搬山宗。 父亲、哥哥、爷爷都忙于宗门事务或自身修行。 极少有时间陪伴她。 陈阳那份沉默却可靠的保护,让她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的身份。” 柳依依直指核心,声音依旧平淡: “搬山宗虽立宗不足千年,底蕴不及六大宗门,也无化神天君坐镇,但这些年来地位水涨船高,已成东土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她缓缓道来,如同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搬山宗行事另辟蹊径,常紧随九华宗步伐,许多九华宗不屑或不便直接插手的事务,皆由搬山宗代劳。” “长此以往,积累的声望与人脉不可小觑,如今已有与九华宗分庭抗礼之势。” “菩提教若想向东土更深层渗透,搬山宗……” “无疑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岳秀秀的眼睛: “而你……” “岳小姐,搬山宗岳石恒长老的掌上明珠。” “便是这个突破口最脆弱,也最可能打开的那扇窗。” 接着。 柳依依语气放缓。 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讲述了几桩云裳宗内曾发生的,女弟子被外来良人蛊惑,险些酿成大祸的真实事例。 故事里的男子,无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初时极尽美好,最终却显露狰狞。 图谋不轨! 讲完。 她停顿片刻。 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岳秀秀,仿佛要穿透她眼中的懵懂: “你口中不断念叨的那位陈行者……想必,是个相貌颇为俊朗,甚至可以说……有些秀逸的男子吧?”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岳秀秀脸上那点执拗的神色,瞬间僵了一下。 她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了柳依依的直视,小嘴微微抿起。 “是不是呢?” 柳依依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半晌。 岳秀秀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 “陈行者……是长得很好看。” “白白净净的,眉眼……有点像我最喜欢的那只丹顶仙鹤,清冷冷的,但又……” “不让人害怕。” 柳依依心中了然,又是一声轻叹。 少女情怀,最是难辨。 那点因外貌和短暂关怀而生出的朦胧好感,再经特定环境下的相依相伴,最容易让人迷失判断。 她不再急于辩驳。 而是神色一缓。 向前坐了坐,更靠近岳秀秀一些。 脸上重新漾起温婉的笑容。 “看看这些衣裳,你觉得……好不好看?” 说着。 她素手轻挥,腰间储物袋光芒微闪。 下一刻。 数件衣裙如同彩蝶般翩然飞出,悬停在木屋半空。 这些衣裙款式新颖别致,绝非东土市面上常见的样式。 有的以轻纱为底,点缀着仿佛会流动的星芒。 有的用锦缎裁成,绣着栩栩如生的奇花异草。 有的色彩艳丽如火,有的清雅素净如月…… 每一件都做工精巧,透着云裳宗独有的灵韵与雅致。 岳秀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小女孩爱美天性,面对如此多从未见过的漂亮衣衫。 那点忐忑和争辩的心思,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小嘴微张,目光在一件件衣裙上流连,满是惊叹与喜爱。 柳依依见状,笑意更深: “这些衣衫,都是我的一位小师傅闲暇时做的。你喜欢哪件,尽管挑,算是师姐送你的见面礼。” “真的吗?” 岳秀秀惊喜地转头,眼睛亮晶晶的。 “自然是真的。”柳依依颔首。 “谢谢……” 岳秀秀开心地道谢,话到一半,却顿住了,小脸微红: “还、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师姐……” “叫我柳师姐就好。宗门里的师妹们,都这么叫我。” 柳依依语气亲和。 “谢谢柳师姐!” 岳秀秀这次叫得清脆了许多。 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些美丽衣裳上,开始认真比较挑选起来。 柳依依坐在一旁。 静静看着岳秀秀时而拿起这件比划。 时而摸摸那件的料子,脸上露出纯然的欢喜。 她适时地,用闲聊般的口吻轻声说道: “你看,这些衣裳美吗?这些表象的美好,总是容易吸引人,让人心生欢喜。”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引导: “可你想一想……” “如果你口中那位陈行者,真如你所想那般是个好人,他为何会身处恶名昭彰的菩提教?” “又为何……会将你掳来,让你身陷此地呢?” 岳秀秀正拿着一件淡紫色缀流苏的衣裙,在身前比划。 闻言动作一顿,抬头反驳,语气认真: “不是陈行者把我掳来的!” 柳依依微微一怔: “不是菩提教行者?那是什么?” 岳秀秀皱起眉头,似乎回想起不太愉快的经历,小脸垮了下来: “是一条虫子!很坏、很坏的虫子!” 柳依依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虫子? 这借口未免太过儿戏。 想必是那些邪教徒控制人的某种诡谲手段,或是炼制出的邪恶毒虫。 用来恐吓,控制这小姑娘。 “虫子也罢,人也罢……” “总归是出自菩提教那等西洲邪教之物。” “西洲法术诡异莫测,炼制出的东西自然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柳依依语气中带着对西洲教派一贯的排斥,与警惕。 岳秀秀却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共鸣: “柳师姐说得对!那条虫子真的很坏!不光掳走我,还……还欺软怕硬!” 柳依依眉头轻轻蹙起,眼中掠过一丝厉色: “莫非……那虫子还欺负过岳小姐你?” 若真如此,那菩提教更是罪加一等。 岳秀秀连忙摇头: “那倒没有。它……它欺负的是我的仙鹤!” 说到这里。 她小脸上浮现心疼与气愤交织的神色,显然对爱宠被欺之事耿耿于怀。 柳依依脸上却露出茫然: “仙鹤?虫子……怎么欺负仙鹤?” 西洲邪物的手段,再次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岳秀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难以启齿,支吾道: “我……我不好意思细说。” “反正……就是钻进我的仙鹤身体里,然后……” “在里面到处乱钻乱跑,我的鹤儿当时痛苦极了……” 她回忆起仙鹤当时躺在地上抽搐哀鸣的模样,眼圈都有些发红。 然而。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柳依依的眼神……变了。 “柳师姐?” 岳秀秀狐疑地转头看去。 只见柳依依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 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某种哑然……剧烈翻腾情绪的神情。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岳秀秀,瞳孔微微收缩。 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语。 下一刻。 柳依依仿佛猛然从某种怔忡中惊醒。 她眨了眨眼。 再看向岳秀秀时,眼神已变得无比炽热。 甚至带着一种岳秀秀无法理解的,近乎灼人的急切! “那虫子!” 柳依依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素的轻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什么模样?!你仔细说!” 岳秀秀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讷讷道: “就是……红红的,身体又肥又亮,还会发一点光,看起来……有点像……” “蚯蚓!” 柳依依脱口而出,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 岳秀秀连连点头: “对的!就是和蚯蚓一模一样!” “还会说人话呢,自称什么‘通爷’,可嚣张了,欺负我的仙鹤!” “等我大哥一来,它吓得就想溜,典型的欺软怕硬!” 她趁机再次为陈阳辩解: “所以,掳走我的是那条坏蚯蚓,不是陈行者啊!” “陈行者真的是好人!” “之前在畜生道,我的轮回身翅膀受伤了,陈行者特意去林子里找来草药,嚼碎了给我敷上。” “明明只是轮回身,不管我,死了也就是意识回归本体,可他还是救我了。” 她掰着手指,越说越急,仿佛要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 “前几日……” “我身上带的灵石不多,陈行者怕我一个人遇到判官拦路没钱交,硬塞给我一袋灵石保命。” “还有……” 然而。 她后面的话,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她看见,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前这位温婉美丽的柳师姐脸颊上滑落。 泪珠滚过她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湿痕。 柳依依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木屋的墙壁。 仿佛透过那粗糙的木纹,看到了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某个画面。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的灵魂仿佛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无声流泪的躯壳。 “柳师姐……?” 岳秀秀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住了,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柳依依像是根本没听到。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踉跄,甚至差点带倒旁边的木凳。 她看也没看岳秀秀一眼,更没有去擦脸上的泪。 就这样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地冲向木屋门口。 一把拉开门。 身影瞬间掠了出去。 岳秀秀愣在原地,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慌忙跑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 只见一道淡粉色的遁光,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冲天而起。 毫不犹豫地撕裂了山谷上空那层淡粉色的防护结界,朝着血色弥漫的天际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化作一个小点。 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血云与雾气深处。 岳秀秀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半晌。 才慢慢退回屋内,看着满室悬浮的漂亮衣裙,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这些衣裳是很漂亮啦……” 她小声嘟囔。 拿起方才看中的那件淡紫色流苏裙,在身上比了比。 又放下。 眼中依然带着未散的迷茫: “但……也没有仙鹤哥哥好看嘛。” …… 地狱道另一端。 被菩提教占据的寒热池山谷外。 刘有富和江凡仍在忙碌,将一面面阵旗插入特定的方位,勾勒出复杂的阵纹,加固着谷口的防护。 两人脸上带着期待与兴奋,低声议论着几日后菩提教天骄抵达时的盛况。 陈阳则独自盘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 双目微阖。 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沉浸在对不久前,花晓与陆浩那场短暂交锋的反复推演中。 “道韵筑基,吐气如龙……面对九华宗弟子联手结阵,根本无需等到阵势成型。” 他心中明晰: “只需在对方气机勾连,阵法雏形未稳之际。” “以自身更精纯,更磅礴……且与天地隐隐共鸣的气势强行冲击扰乱!” “便能轻而易举地打散其联手之势,瓦解威胁。” 他尝试着调动自身道基,将沉厚凝实的灵力缓缓向外扩散。 灵力自下丹田而起,因周天七百二十气窍圆满之故,流转间倒也圆融充沛。 远比寻常道石筑基修士的灵力更加完整和绵长。 灵力如同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然而。 仅仅扩散出周身数丈范围,陈阳便感觉到了明显的迟滞与沉重。 他的灵力足够浑厚,却缺乏那种灵动与穿透感。 无法像花晓那样,心念一动,气势便如同有形之物般轰然爆发。 瞬间覆盖数十丈范围。 精准地冲击,压制特定目标。 除非他借助《万森印》这类特定术法神通,将灵力高度凝聚后定向释放。 否则单凭气势外放,影响范围极其有限。 “这便是根本的差异了……” 陈阳暗叹。 道石如磐,沉则沉矣,失之灵动。 道韵如风,无形无质,却可渗透万物,随心而变。 就在这时。 刘有富布置完一处阵眼,拍拍手走了过来。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储物袋,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 陈阳接过,神识扫入。 袋中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红色玉瓶。 此外,还有一叠约莫二十张黄底红纹的符箓。 “教中发下的一些补给。” 刘有富解释道,指了指那些红玉瓶: “血髓丹,还有疗伤用的血髓精元。” “如今这地狱道不知要持续多久,上头便多拨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江行者那边,已经领了他那份。” 陈阳回头瞥了一眼。 果然见江凡正蹲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个刚打开的红色玉瓶,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极为陶醉,近乎贪婪的神色。 血髓丹虽传自西洲,却颇有筑基丹之妙,加速灵力炼化,对修行确有助益。 尤其在这种危机四伏,需争分夺秒提升实力的环境。 吸引力不言而喻。 “那这些符箓?” 陈阳对那些丹药兴趣缺缺。 年糕早已替他尝过,明确警告其中掺杂了某些阴毒物质。 他自然不会服用。 他的注意力落在那叠符箓上。 “一些普通的攻击,防御符箓,威力尚可,用以应急。” 刘有富随手指了指。 然后神色略微郑重,指向混在其中,颜色略深,符文也更为复杂的三张: “但这三张,是随机传送符。” “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生死一线之际,绝不要动用。” “此符激发后,会随机将人传送至千里之内,不等的任意位置。” “方向不定,落点不明。” “在这地狱道中使用,风险极大。” “可能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甚至直接传到某个判官脸上,或绝地之中。” 陈阳神色一凛。 将那三张随机传送符单独取出,小心收好。 这虽是不稳定的逃命手段,但终究是多了一丝绝境求生的可能。 交接完毕,三人重新安静下来。 刘有富继续完善阵法,江凡把玩着血髓丹玉瓶,陈阳则继续沉思修行。 时间在血色天幕下缓缓流逝。 中间,陈阳曾忍不住开口问刘有富: “刘行者,你此番进来,可曾想过……何时能够出去?这地狱道漫漫无期,谁也不知会持续多久。” 刘有富正将一枚阵盘嵌入地面,闻言手上动作未停。 头也不抬。 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进来时,便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阳心头一震。 他望着刘有富专注于阵法的侧影,忽觉这位看似市侩圆滑的菩提教行者,倒也有着自己的决心与坚韧 陈阳默然。 不再多问。 终于。 按照约定的六个时辰即将过去。 花晓使用寒热池的时间快结束了。 陈阳三人早已结束各自的事情,默默聚在隔绝光幕外等待。 光幕朦胧。 只能隐约看到山谷深处那红白二色雾气翻腾的池子轮廓,以及其间一道模糊的,影影绰绰的人形。 时辰已到。 却不见花晓出来。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 池边人影依旧没有移动的迹象。 “花道友?” 陈阳隔着光幕,试探着唤了一声。 池边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传来花晓那飘忽却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慌什么?时辰还没到!” 陈阳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色…… 虽然地狱道没有日月,但对时间的感知他不会错。 六个时辰,分明已满。 他看向身旁的江凡和刘有富,两人脸上也有一丝疑惑。 但都未出声,似乎觉得多等片刻也无妨。 陈阳按下心中疑虑,不再催促。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山谷深处的雾气终于一阵剧烈翻涌,一道黑袍身影从中疾步走出,正是花晓。 “花道友,修行可还顺利?” 陈阳上前一步,想询问一下寒热池修行的具体感受与注意事项。 毕竟接下来就轮到他使用了。 然而花晓脚步极快,仿佛有什么急事,路过三人时只是随意摆了摆手,那飘忽的声音丢下一句: “还行。池子你们用吧,规矩照旧,别来打扰我调息!” 话音未落。 人已化作一道黑影,朝着他们来时相反方向的谷外掠去。 速度惊人。 陈阳话音卡在喉咙里,只能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 隐约间。 他似乎听到花晓离开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有些怪异的……打嗝声? 很轻。 很快消散在风中。 陈阳心中蓦地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看着身旁还慢悠悠,准备往山谷里走的江凡和刘有富。 那股预感骤然变得强烈。 “两位,先进池看看!” 陈阳丢下一句,不再等待,身形一闪,已率先朝着寒热池方向疾驰而去。 “哎?陈行者,不用急啊!这寒热池修行,最需平心静气,欲速则不达……” 刘有富在后面喊道,不解陈阳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然而。 陈阳的速度极快,数息间已穿过朦胧的隔绝光幕,来到寒热池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池边依旧雾气氤氲,但那雾气……不对劲! 不再是寒热池自然蒸腾出的,蕴含着精纯业力波动的红白二色气雾。 而是一种更淡,更虚浮,仿佛…… 一层刻意维持的轻纱! 陈阳想也不想,右手灌注灵力,猛地向前一抓! 嗤啦——! 仿佛撕开了一幅虚幻的画布。 那层维持着雾气假象的轻纱应声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然后。 露出了其下…… 空荡荡的,只剩下湿润池底岩石的…… 寒热池! 五十丈方圆的池子,原本应该半是炽热暗红,半是酷寒惨白的池水。 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池底中央那道红白分明的天然界限。 以及岩石上残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微弱业力波动。 证明着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五十丈寒热池。 “没……没了?” 陈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识反复扫过空池,确认这不是幻象。 紧跟而来的江凡和刘有富,也终于踏入了这片区域。 两人脸上的轻松与期待,在看清空池的瞬间,彻底凝固。 随即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江凡失声惊呼,几步冲到池边,看着干涸的池底,眼睛瞪得溜圆: “池水呢?寒热池的池水呢?!怎么会空了?!” 刘有富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蹲下身,手指颤抖地触摸着池底尚且温润的岩石。 又猛地抬头看向陈阳,声音都变了调: “我菩提教的寒热池呢?!这是我为迎接我教天骄准备的修行资源啊!怎么会这样?!” 陈阳面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空池。 又猛地望向花晓离去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可怕: “是那花晓。是她取走了此地池水。” “不可能!” 刘有富猛地摇头,像是要说服自己: “陈行者你有所不知!” “这寒热池的池水,蕴含特殊业力,性质奇异,根本无法用寻常储物法器盛装。” “连用灵气包裹托举都会迅速消散!” “她怎么可能……” 一旁的江凡也喃喃道: “是啊,花道友虽强,但也不可能凭空收走整个池子的水……应该不是她吧?” 他语气犹豫,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花晓消失的方向。 尽管嘴上说着不可能,但两人脚下却不约而同地跟着陈阳。 迅速向山谷外追去。 来到谷口。 举目望去,血色荒原上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花晓那身黑袍的半点踪迹? 只有远处低垂的血云和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 “她跑了!” 江凡跺脚道。 “寒热池没了……我教天骄来了怎么办……” 刘有富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了一般。 然而。 祸不单行。 就在三人因池水被盗而心神剧震之际。 陈阳猛然抬头,强大的神识感应到远处传来密集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正朝着山谷方向急速迫近! “小心!” 他低喝一声,全身灵力瞬间提至巅峰,警惕地望向波动传来的天际。 很快。 一片黑压压的遁光出现在血色地平线上,迅速放大。 为首之人,制式法袍,气息凌厉。 正是去而复返的九华宗天骄……陆浩! 他身旁,除了数十名九华宗弟子外,竟还多了两批人马! 一批人衣着华贵,法器光芒隐隐。 气息透着宝光与富足,正是以炼制法宝闻名的千宝宗弟子! 另一批人则气息空灵飘忽,周身隐隐有气流环绕。 是精擅御气之术的御气宗门人! 三方人马汇合一处,人数已过两百。 其中道纹气息亦有数道,道韵却不止陆浩一人了…… 另有两道,道韵气息格外醒目! 一道源自御气宗阵列中身形魁梧的壮汉,另一道则来自满身珠光宝气,气度不凡的女子。 二人皆身怀道韵,再加上领衔的陆浩。 三方齐聚,气势如虹。 直奔这处山谷而来! …… 陈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214章 临走送出一巴掌 “这、这是什么情况?!” 江凡气息急促。 一边拼命催动灵力飞遁,一边骇然回首,望向远处天际。 虽然间隔尚有万丈之遥,但那片黑压压遁光汇聚而成的庞大气息,却如同乌云压顶般沉沉袭来。 上百道筑基修士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更别提其中那三道格外凌厉,仿佛能刺破血色天幕的锋芒…… 道韵筑基的气息! “还能是什么情况?” 陈阳头也不回,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清晰冷冽: “那陆浩搬来了救兵,杀回来了!” 话音未落。 他已将速度催至极限,向着与三宗来路截然相反的远方疾驰而去! 脚下暗红大地飞速倒退,两侧扭曲的山石与枯木化作模糊的残影。 江凡与刘有富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咬紧牙关。 将体内灵力疯狂灌注于遁术之中,死死跟在陈阳身后。 只是刘有富一边逃,一边仍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座迅速远去,已沦为是非之地的山谷方向。 脸上肌肉抽搐,痛惜之色溢于言表: “我教的寒热池……我、我辛辛苦苦谋划,为迎接天骄、争夺顺位准备的寒热池啊……”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失去了毕生心血。 陈阳听闻,心中只觉一阵荒谬与无奈,头也不回地低喝道: “别想了!池水早被那花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抽空了!现在那只是个空池子,留着何用?” 他脑中飞速闪过方才,花晓离去时那声怪异的打嗝声。 以及池边那层用来维持假象的轻纱。 思路愈发清晰: “难怪她非要先占六个时辰,还那般急切离开!” “你们方才也看到了,追兵中除了九华宗,还有千宝宗与御气宗的人马!” “恐怕陆浩驻守的那处寒热池,距离这两大宗门的据点,往返恰好就是六个时辰左右!” “那花晓是算好了时间的!” “先手逼走陆浩,占住池子。” “再利用这六个时辰差,从容抽干池水,然后赶在两宗援兵抵达前溜之大吉!”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如刀,剖开了这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我们……” “都成了她用来拖住九华宗,争取时间的棋子!” “池水一空,追兵杀到,我们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 “什么?!” 江凡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刘有富更是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遁光都险些不稳,失声喃喃: “花道友,此前不就已对我教有心归顺了吗?” “那地图……” “那地图莫非是假的?!” 江凡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同样面无人色的刘有富,眼中充满惊怒与质问: “刘行者!你拉拢的人,你给的地图!你就没有……没有确认过真伪吗?!” 刘有富嘴唇哆嗦,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干涩: “我、我怎么确认啊……” “那地图绘制精细,九华宗三处寒热池的方位规模,与我教之前搜集的情报大致吻合……” “我、我看和传闻中一样,觉得应该没问题……” …… “地图是真的,也是假的。” 陈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一语道破关窍: “上面关于九华宗的信息,多半不假。” “但其他关键部分……” “比如御气宗,千宝宗寒热池据点的确切位置,以及它们与九华宗这处池子的实际距离……” “恐怕被那花晓用高明手法刻意遮掩修改,或者干脆隐去了!”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刘有富那失魂落魄的脸: “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才能让你这等老江湖也放松警惕,深信不疑。” “若直接拿出一张破绽百出的假图,你只需稍加查证,多个心眼,便能看出端倪。” “可她给了你七分真,三分假。” “甚至九分真、一分假……” “利用的,就是你的侥幸!” 刘有富身体猛地一颤,如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生寒。 江凡也是恍然大悟,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冲上心头: “原来如此!” “千宝宗与御气宗的山门道场都在东土极远之地,与其他大宗往来相对较少。” “关于他们在此次地狱道中的具体部署,外界消息本就不多!” “正好给了她做手脚的空间!” 然而。 怒骂与懊悔都已无用。 咻——!!! 就在江凡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自后方极远处骤然响起! 紧接着。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逾丈许的惨白色气练,如同传说中的白虹贯日。 划破血色长空。 以超越遁光数倍的可怖速度,向着三人激射而来! 气练未至。 那其中蕴含的磅礴压力与锐利之意,已让陈阳后背汗毛倒竖,心脏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是御气宗的吐气成罡!” 江凡骇然尖叫: “御气宗的道韵天骄,莫北寒出手了!” 陈阳蓦然回首,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迅速放大的死亡白练。 双方此刻相距至少还有三四千丈,可这攻击转瞬即至!这就是道韵筑基的杀伐手段! 不能硬接,也来不及完全避开! 电光火石间。 陈阳身形在空中强行一拧,同时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 十指翻飞。 结出一个古朴沉重的印诀。 灵力自下丹田汹涌而出,循着万森印的特定路线疯狂运转。 压缩凝形! 快! 再快一点! 那白练长虹已近在百丈之内! 凌厉的气劲将空气切割出刺耳的音爆! 终于。 在白练临身不足十丈的生死一瞬,陈阳手中印诀终成! 一方约莫尺许见方,通体呈现深青褐色,表面隐隐有松树虬结纹路的法印,在他掌心骤然亮起。 散发出沉浑厚重的镇压气息! “苍松印!镇!” 陈阳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将掌中法印向着那道白练长虹狠狠推出! 轰——!!! 深青褐色的法印与惨白色的气练,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僵持。 苍松印如同砸入水中的巨石。 那看似凌厉无匹的白练长虹,在与法印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随即寸寸崩碎,瓦解。 化作漫天混乱的气流四散激射! 而陈阳的苍松印去势未尽。 在被白练阻了一阻后,轨迹微微偏转。 带着沉重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了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岩壁上! 轰隆——!!! 山石崩裂,烟尘冲天! 那处岩壁竟被硬生生轰开一个数丈宽的大洞! 碎石如雨般向内溅射。 紧接着。 洞内传来一片惊慌失措的怒骂与惨叫: “哎哟!” “我的脑袋!” “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敢毁我大竹宗驻地结界?!” “奶奶的!老子正修炼到关键处!谁吵我清修?!” 烟尘稍散,只见那被轰开的山洞内,或坐或卧,竟有不下三十名修士。 此刻个个灰头土脸,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天。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青竹色道袍,正是东土一个以炼体与种植灵竹闻名的中型宗门…… 大竹宗的服饰。 这群大竹宗修士原本借着此处隐蔽山坳布阵修行,隔绝外界探查。 哪想到祸从天降。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指着天空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 当他们的目光顺着碎石来源,看到远方天际那黑压压,气势汹汹而来的三大宗门上百修士时…… 所有叫骂声,戛然而止。 光头大汉张大的嘴巴僵在那里,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身后那些同门,更是个个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向洞内缩了缩。 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 东土三大顶尖宗门联手,这般阵势,别说他们一个大竹宗。 就算再来十个同等宗门,也得掂量掂量。 光头大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余下一句带着颤音的低声嘟囔: “那、那三个戴面具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惹得三宗联手追杀……” …… 而与此同时,高天之上。 那御气宗的道韵天骄莫北寒。 见自己含怒一击的白虹罡气,竟被对方一道法印轻易击碎。 甚至那法印余威所及,竟直接轰塌了下方山体! 脸色当即变得极为难看!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胸腹更是高高鼓起,显然气息已催动到极致,追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脸色阴沉的陆浩,瓮声瓮气问道: “陆道友,此人究竟是何来历?筑基初期,竟能接下我一记白虹罡气?” 陆浩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三道逃窜的身影。 尤其在陈阳身上停留最久。 闻言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 “只知此人是随那菩提教妖女花晓一同出现,应是其同伙。” “但……那妖女此刻并不在三人之中。” 他心中同样惊疑。 方才陈阳仓促间结印反击展现出的沉稳,与那法印的厚重威力,绝非筑基初期可比。 一旁。 一个珠光宝气,身着轻纱裙衫,容貌娇媚的女子,却发出一声嗤笑。 她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鸽蛋大小的莹润宝珠,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莫北寒,你这白虹罡气的功夫,今日是没吃饱饭,还是……气虚了呀?隔着几千丈,连个筑基初期的小角色都拿不下?” 这女子正是千宝宗此次地狱道的领队之一。 道韵天骄,唐珠瑶。 千宝宗富甲东土,弟子多修资源堆砌之法。 她一身法宝琳琅,气息虽略显浮华,却绝不容小觑。 莫北寒被当众讥讽,脸色更黑,冷哼一声: “唐珠瑶,你有能耐,你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千宝妙法,能否手到擒来!” “哼,看好了!” 唐珠瑶娇笑一声,也不推辞。 她素手一扬,宽大的绣金衣袖中飞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只有拳头大小。 离手后迎风便长。 瞬间化作一个直径足有丈许,通体鎏金,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符文与鸟兽图案的巨大金环! 金环旋转。 发出呜呜的破空厉啸! 拖拽出一道耀眼的光尾,以比方才白练更快的速度,朝着陈阳后心套去! 这一次,目标明确…… 擒贼先擒王! 陈阳神识始终高度警戒。 金环刚动,他便已察觉。 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双手再次掐诀,试图凝聚法印拦截。 然而。 这金环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陈阳印诀刚起了个头,灵力尚未汇聚成型,那巨大的金环已然临身! 它并未直接撞击。 而是在空中灵巧地一旋,瞬间收缩。 如同有生命般,“咔哒”一声轻响。 精准无比地套在了陈阳并拢的双腕之上! 金环收缩,严丝合缝! 一股奇异的禁锢之力瞬间传来。 并非蛮力锁拿。 而更像是一种针对灵力运转,针对道基本源的冻结与束缚! 陈阳只觉双腕一沉。 体内原本奔腾流转的灵力,骤然变得迟滞艰涩,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更可怕的是,那金环仿佛活物。 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迅速向着躯干游走而去。 所过之处,灵力滞塞感越发强烈! “陈行者!” 江凡与刘有富见状大骇,失声惊呼。 陈阳咬牙。 一边继续竭力飞遁,一边低头看向已游走至自己脖颈附近的金环。 金环光芒流转,微微震颤。 一股震荡之力散发开来。 “嗡!” 陈阳脸上那张属于菩提教的制式面具,在这股震荡之力下,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 “啪”地一声。 粉碎成无数木屑,纷纷扬扬飘散。 面具之下。 一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线条分明的年轻面孔,彻底暴露在追击的三宗修士眼前。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人物……” 莫北寒见状,脸上讥诮之色更浓: “原来是个小白脸!” 陆浩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那花晓实力恐怖也就罢了,怎么她身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也如此难缠? 唐珠瑶却是眼睛一亮,朱唇微启,语气带着几分调笑: “哟,好生俏丽的小郎君。这般容貌,待在菩提教那等污秽之地,实在是暴殄天物呢。” 然而。 随着金环游走至陈阳腰间,并最终稳稳环绕其腰腹一周,彻底锁住下丹田区域时。 唐珠瑶脸上那抹调笑,瞬间僵住,化为错愕。 “这……下丹田筑基?” 她修炼的千宝缚灵环最擅感应,束缚修士道基本源。 寻常修士,无论道石,道纹还是道韵,其道基核心所在,金环都能清晰感应并加以封镇。 可此刻。 金环反馈来的信息明确无比…… 此人的道基核心,沉于下丹田,凝实如石。 正是最普通,也最低级的道石筑基。 可一个道石筑基,怎么可能接下莫北寒的白虹罡气? 方才那仓促间反击的法印,威力也绝不容小觑! 莫北寒同样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速度明显因金环束缚而减缓的陈阳: “道石筑基?怎么可能?!” 他方才那道罡气,虽隔数千丈威力有所衰减,但也绝非寻常道石筑基能接! 更别提还反击得那般果断沉稳。 纵然察觉下丹田有气息流转,却只当对方是隐匿了道基的真正方位。 江凡与刘有富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得分明,随着金环加身,陈阳的飞遁速度已慢了三成不止! 而身后三大宗门的追兵,正以惊人的速度拉近距离,此刻已不足千丈! 更可怕的是,那些九华宗弟子,已在陆浩的示意下,开始变换阵型。 隐隐有结出锁灵阵的迹象! “陈行者!情况不妙啊!” 江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一旦让九华宗的锁灵阵成型,我们三人恐怕……” 刘有富也是面如死灰,连连点头。 他自己的速度也因陈阳减缓而不得不放慢,心中已是一片绝望。 陈阳脸色沉凝如水。 他能感觉到腰间那金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释放着诡异的禁锢之力。 试图渗透,冻结他的道石之基。 更麻烦的是,这种束缚让他的灵力运转变得异常艰难,连维持飞遁都感吃力,更别提再次结印对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身旁两人低喝道: “你们先走!我马上挣脱这金环!不用担心我,一旦脱困,我自有办法!” 说着。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自己立刻动用随机传送符!不要犹豫!” “陈行者!” 江凡还想说什么。 “快!” 陈阳厉声催促。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与决绝。 眼下形势,已容不得半分迟疑。 两人猛地一咬牙,同时从怀中掏出那张颜色略深的随机传送符。 灵力疯狂注入! “陈行者保重!” “一定要活下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下一刻。 两人身周的空间骤然扭曲,泛起剧烈的涟漪。 光芒一闪。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空间波动。 陈阳神识一扫,确认两人已传送离开,心中稍定。 他立刻将全部心神集中于腰间那该死的金环上。 体内。 道石之基在那金环诡异力量的持续压迫与渗透下,竟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奇异的嗡鸣。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 更像是一种被外来力量激发,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的…… 愤怒。 陈阳不再尝试飞遁。 身形在空中猛然顿住。 转过身。 直面那已迫近至数百丈内的黑压压追兵。 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丹田。 下一刻。 那块沉厚凝实的道石,仿佛被彻底点燃!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而凝练的灵力,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自下丹田中狂涌而出! 那灵力带着大地的厚重,山岳的巍峨,以及一种不容侵犯的暴烈意志。 沿着经脉疯狂奔涌,狠狠冲击向腰间的金环!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自金环上传来。 远处。 正操控金环的唐珠瑶脸色骤变!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千宝缚灵环之间的心神联系,正在被一股蛮横霸道到不讲理的力量,强行冲击…… 撕裂! “怎么可能?!” 她失声惊呼,双手急忙掐诀,试图稳固金环。 甚至催动其内蕴的更多封禁之力。 然而,迟了。 砰——!!! 一声清脆的爆鸣! 那件品阶不凡,专为束缚道基而炼制的千宝缚灵环,竟在陈阳那狂暴灵力的内外夹击下,硬生生炸裂开来! 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 纷纷扬扬,消散在血色空气中。 禁锢之力瞬间消失! 然而。 与此同时。 一股因道石全力爆发,灵力失控般外泄而形成的气浪,以陈阳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陈阳胸前那层用来遮掩身份令牌的薄薄灵气,在这股气浪冲击下,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碎! 顿时。 一枚古朴无华,刻着陈阳二字,以及菩提教的身份令牌,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再无丝毫遮掩。 “这判官令牌上的字迹……” “陈阳?菩提教?” “他竟然是陈阳!” 追击的三宗修士中,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低呼。 而陆浩,在看清那令牌上名字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久前才被宗门高层反复叮嘱,列为重点的信息,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原来……他是陈阳!” 陆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转化为一种混合着狂喜,与急切的嘶吼: “是他!” “就是那个屠戮我九华宗百余弟子,在畜生道中犯下血案的菩提教妖人!” “宗门有令,此人务必擒获,当以生擒为要!” “快!封锁四方,绝不能再让他跑了!要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随着陆浩这声令下,本就迫近的三大宗门修士,阵型再次一变。 如同张开的大网,从数个方向朝着陈阳包抄而来,杀气冲天! 陈阳刚刚挣脱金环,体内灵力因方才的爆发而剧烈震荡,气血翻腾。 眼见四面八方皆是敌影,最近的数名九华宗道纹修士已开始联手勾画阵纹。 陈阳心中再无侥幸。 “走!” 他毫不犹豫。 右手一翻。 掌心已多出一张颜色略深的随机传送符。 没有丝毫迟疑,灵力疯狂注入。 符箓瞬间被点亮,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陈阳的身形彻底包裹。 “拦住他!” 陆浩目眦欲裂,一道凌厉华光已脱手飞出。 然而。 符箓之光一闪即灭。 陈阳的身影,连同那空间波动,一同消失在原地。 陆浩的华光斩了个空,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该死!他用了传送符!” 莫北寒怒骂。 唐珠瑶则心疼地看着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金环光点,脸色铁青: “我的缚灵环……” 就在三大宗门修士因陈阳逃脱而懊恼愤怒,阵型微微散乱之际…… 距离他们仅仅几丈外的半空中。 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光芒一闪! 一道身影踉跄着从虚空中跌出,正是刚刚完成传送的陈阳! 他脸色有些发白。 显然随机传送带来的空间撕扯并不好受。 刚一稳定身形,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环境,一抬头…… 三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错愕的脸。 近在咫尺。 正前方。 是刚刚收回华光,脸上怒气未消的陆浩。 左侧。 是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莫北寒。 右侧。 是心疼法宝,面色不善的唐珠瑶。 陈阳:“……” 陆浩三人:“???” 四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阳心头千念电转,须臾间便只剩一道念头: 怎么撞上这等背运到家的晦气事! 随机传送符,竟然把他传到了三个追兵头子的眼皮子底下?! 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灵力气息! 陆浩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的错愕迅速被狂喜取代,狞笑道: “天助我也!菩提教妖人,看你这次往哪……” 他话音未落。 陈阳已动了。 在极致的错愕与荒谬之后,是更为极致的求生本能催生出的果断! 没有丝毫废话,没有半分犹豫。 趁着陆浩因狂喜而心神那一刹那的松懈。 趁着莫北寒与唐珠瑶,尚未完全从这戏剧性的重逢中回过神…… 陈阳右手五指箕张。 体内那道石之基尚未平复的狂暴灵力,被他以催谷法门,强行再次挤压提聚!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透出灵光。 然后。 他对着近在咫尺的陆浩那张错愕与狂喜交织的脸,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俗。 没有繁复的印诀,没有绚丽的灵光。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最直接的攻击,以及那股被金环激发,又被生死危机催谷到极致,源自道石之基最深处的…… 厚重与暴烈! “滚开!!!” 一声低吼,伴随着掌风呼啸! 陆浩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他想起了! 在进入杀神道前。 宗门一位长老曾面色凝重地提及,有一位魏姓的道纹筑基同门,死在了这个名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手中。 尸首送回后查验,死因极其诡异…… 是被一道法印正面拍击,心脉尽碎,道纹崩灭,中丹田彻底化为齑粉! 没有多余伤口,没有缠斗痕迹。 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蛮力,一击毙命! 当时长老再三叮嘱,此獠虽为道石筑基,但必有诡异手段。 在这杀神道中。 无论何种道基,都需万分小心。 道韵筑基亦有阴沟翻船之可能! 此刻。 那警告如同惊雷,在陆浩脑海中炸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对方挣脱金环后还有如此力量。 来不及思考为何这看似朴实的一巴掌,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本能驱使下。 陆浩上丹田道韵疯狂运转,所有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向面部。 形成一层凝厚到极致的灵光护盾! 同时。 那面之前抵挡花晓攻击时已布满裂痕的青色小盾,再次被他祭出。 挡住脸庞! 然而…… 咔嚓!!! 青色小盾与那土黄色的巴掌接触的瞬间。 盾身上本就密布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盾面。 随即轰然炸碎,化作无数青色碎片迸射! 巴掌去势稍缓。 却依旧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厚重感,狠狠拍在了陆浩面部的灵光护盾上! 噗!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 那层凝厚的灵光护盾,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彻底湮灭! 紧接着…… 啪!!! 一声清脆的肉体撞击声,响彻半空! 陆浩只觉得脑袋仿佛被一座高速飞行的小山迎面撞上。 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一片,所有意识在瞬间被无边的剧痛与眩晕吞噬!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脑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带得狠狠偏向一侧。 颈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旋转着,翻滚着。 向着下方斜斜砸落! 轰——!!! 下方恰好是一处被简易阵法结界笼罩的小型山谷。 谷中有一潭约莫十丈方圆,红白二色泾渭分明的小型寒热池。 陆浩的身体如同陨石般,重重砸穿了那层结界,狠狠撞入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溅起数丈高! 池中红白二色的业力池水被剧烈搅动,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 谷中。 原本正在池中修行的十几名身着道袍的碧水宗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吓得魂飞魄散。 纷纷跳起,惊呼连连: “敌袭!敌袭!” “有人砸穿结界,闯进来了!” “快!保护寒热池!” 然而。 当他们手忙脚乱地祭出法器。 抬头透过破碎的结界窟窿。 看清外面天空中那黑压压,杀气腾腾的三大宗门上百修士时…… 所有呼喝声,叫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群碧水宗修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甚至悄悄向后退缩,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缝里。 而高空中。 陈阳一巴掌扇飞陆浩后,自己也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微微发红,有点麻,但并无大碍。 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爆发性灵力。 他能感觉到,在挣脱金环的极限压迫后,体内的道石之基仿佛被唤醒了一般。 虽依旧沉厚,但灵力的活性与爆发力,似乎有了某种微妙而显着的提升?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浩的反应。 对方明明有道韵筑基中期的修为,面对自己这仓促,甚至有些狼狈的一巴掌,竟如临大敌。 将护身法宝和护体灵光催动到极致。 结果还是被一巴掌扇飞了? 是那金环的压迫激发了道石的潜力? 还是陆浩本身在与花晓一战中受伤未愈,心神不宁? 或是两者皆有? 陈阳来不及细想。 因为。 身旁的莫北寒与唐珠瑶,已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两人看向陈阳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 一个道石筑基,一巴掌扇飞了道韵筑基中期的陆浩?! 尽管陆浩可能状态不佳,尽管那巴掌似乎蕴含古怪,但这结果依旧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忌惮,惊疑,杀意…… 种种情绪在两人眼中交织。 没有任何交流,莫北寒与唐珠瑶极为默契地同时出手! 莫北寒胸腹再鼓,一道比之前凝练数倍的惨白气练已喷吐而出,直射陈阳面门! 这次距离极近,威力绝非之前可比! 唐珠瑶更是玉手连扬。 三道金光自不同袖口飞出。 化作刀、剑、锥三件形态各异的法宝,封死了陈阳左右与后方的退路! 三大杀招,瞬息即至! 陈阳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绝杀之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没有试图防御或躲闪。 他左手再次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了第二张…… 随机传送符! “但愿这次传送能顺遂些……” “只求传得足够远!” “可别这么倒霉,刚好传到判官眼皮子底下!”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灵力毫不吝惜地灌入符中。 符箓光芒爆闪,将他身形再次吞没。 莫北寒的白练罡气与唐珠瑶的三件法宝,几乎同时轰在了那团骤然亮起又急速黯淡的光芒之上!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空中响起,灵力乱流四射。 然而。 光芒散去,原地空空如也。 陈阳的身影,再次消失。 “居然让他跑了!” 莫北寒气得狠狠一跺脚,虚空都被踏出波纹。 唐珠瑶收回法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齐齐看着下方池水中挣扎着爬起,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眼神涣散,气息萎靡到极点的陆浩。 再回想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巴掌。 心中寒意渐生。 …… 地狱道。 另一处不知名的荒凉戈壁上空。 空气一阵剧烈扭曲,光芒闪烁。 陈阳的身影踉跄着跌出。 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连续使用随机传送符,又是在灵力剧烈消耗,身体状态不佳的情况下。 空间撕扯带来的负担远超想象。 他强忍着头晕目眩与气血翻腾,第一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 暗红色的大地,零星的嶙峋怪石,低垂的血云…… 视野范围内,似乎没有追兵,也没有判官。 更没有任何修士活动的迹象。 “呼……”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正想找块石头调息片刻…… “哎哟!” 一声带着痛楚与惊讶的女子轻呼,自身后极近处响起! 同时。 陈阳只觉后背猛然撞上了一团温软中带着坚韧弹性的物事。 一股不弱的反震之力传来,让他本就翻腾的气血又是一阵激荡。 有人?! 陈阳心中警兆骤升,身体本能地向前窜出数丈。 同时豁然转身,灵力已提至掌心,目光凌厉如电,射向身后! 只见约莫三丈外。 一道黑袍身影正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揉着被撞到的胸口部位。 宽大的斗篷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白皙下巴。 虽然对方全身笼罩在黑袍中。 但那熟悉的身形,以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掩不住的,属于道韵筑基的精纯气息…… 陈阳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花、晓!” 半空之中。 两人相隔数丈,遥遥对峙。 一个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怒焰。 一个黑袍罩体,身姿窈窕,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似乎也因这意外的撞击而微微僵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刻。 那黑袍身影似乎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解释。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与陈阳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疾驰而去! 逃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陈阳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怒火轰然冲上头顶! “站住!你别跑!!” 他低吼一声。 身形化作一道略显踉跄却速度不慢的遁光,朝着那疾逃的黑影。 死死追了上去! 第215章 再见故人 暗红色的戈壁一望无际,嶙峋怪石如同跪拜的鬼影,散落在粗砺的沙砾间。 低垂的血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滴下粘稠的血雨。 两道遁光前一后。 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上划出凄厉的轨迹。 陈阳咬紧牙关。 体内灵力虽因连续传送和挣脱金环而翻腾不止,却依旧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墨色流光。 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被算计的憋屈,池水被夺的心痛,还有那女人逃得干脆利落的模样。 都让这团火烧得更旺。 可他追着追着,心中却隐约浮起一丝异样。 前方,花晓的遁光速度似乎…… 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快? 至少,不如她算计陆浩,抽干池水时展现出的那份从容与诡谲。 就在这念头刚冒头的刹那…… 前方疾驰的墨色遁光骤然一顿! 黑袍身影在空中硬生生刹住去势,随即猛地转身。 宽大的斗篷帽檐下,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布料。 直射而来。 “为何我要跑?!” 花晓的声音隔着数丈距离传来,带着一种突然醒悟的冰冷。 仿佛方才的逃窜只是某种惯性使然。 她缓缓停稳身形,黑袍在血色天光下微微拂动。 陈阳心头一凛。 也下意识地减缓了速度,在距离她十余丈外停下。 气息还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 “你有什么资格追着我跑?” 花晓再次开口,语气中的桀骜不加掩饰。 她甚至向前踏出一步,踏在虚空之中,发出轻微的灵力震荡。 陈阳愣住了。 是啊…… 为何追? 在此地意外撞见这女人,第一反应便是要讨回那些被夺走的寒热池。 要问清楚那场算计,要出一口恶气…… 这些念头驱使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 可经过花晓这么一提醒…… 陈阳瞬间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是能独自逼退陆浩,抽干一池业力之水,还将三大宗门耍得团团转的角色。 她的实力,方才在远处观战时已有体会。 那道韵筑基后期的修为做不得假,那灵蟒虚影的威压更是实实在在。 自己呢? 虽侥幸一巴掌扇飞了陆浩,但那有多少是趁其不备,有多少是金环压迫下道石异常爆发的侥幸? 此刻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正在缓缓退潮。 道石重归沉厚,却也意味着那种超常的爆发力正在消失。 花晓见陈阳沉默,又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更加沉稳,黑袍下的气息开始流转。 陈阳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花晓见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满是了然与嘲弄。 她再不犹豫,连踏三步! 嗡——! 虚空轻颤。 一股远比陆浩更加精纯,更加凝实的道韵波动,自她身上弥漫开来。 刹那间。 一条比之前更加凝实,鳞片宛然,双目猩红的灵蟒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 虚影盘绕,蟒首昂起。 冰冷的蛇瞳锁定了陈阳。 道韵筑基,筑基后期! 而且是根基极为扎实,道韵已近实质的那种!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方才与陆浩交手,虽惊险,但陆浩的道韵总有几分虚浮,应是道韵未臻纯粹,或是心性有瑕。 可这花晓不同…… 她的道韵沉凝如汞,流转之间自成韵律。 那灵蟒虚影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噬而来! 这就是真正大宗天骄的实力? 陈阳体内,道石方才爆发后的余温正在迅速冷却,灵力运转虽无滞碍,却已回归平常的厚重迟缓。 他知道,若此刻真动起手来,自己绝无胜算。 于是。 在花晓踏前三步,灵蟒虚影彻底显化的同时…… 陈阳也往后退了三步。 距离,重新拉开。 看到这一幕,花晓似乎彻底放心了。 黑袍下传出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谁给你的胆子,敢不避我的锋芒?”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 墨色流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是逃,而是追! 身后的灵蟒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扑来! 一追一逃,形势瞬间颠倒! 陈阳头皮发麻,暗骂自己真是被那寒热池水迷了心智,竟忘记这女人本身实力有多可怕。 他转身疾驰,将遁速催至极限,脑中飞速盘算: 要不要动用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随机传送符? 可传送符的弊端方才已体验过…… 传送到敌人脸上虽是小概率,但在这诡异的地狱道,天知道下一次会落到什么鬼地方。 若是传入某处绝地,或是直接掉进大宗门的营地……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 嘶! 身后传来令人心惊胆战,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响。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 陈阳猛回头。 只见那可怖的灵蟒虚影已迫近至身后不足十丈。 蟒口大张。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竟让他遁光为之一滞! 好快的速度! 这就是道韵筑基后期的真正实力? 方才自己能扇中陆浩,实是占了近身突袭,对方心神不宁的便宜。 可这花晓不同。 她冷静,谨慎。 一旦确认优势便毫不留情,道韵运转圆融迅疾,根本没有破绽可寻! 陈阳双手急掐印诀,试图凝聚法印抵挡。 然而道韵的运转速度,远比他道石灵力的调动要快! 那灵蟒虚影已扑至五丈之内,腥风扑面,虚幻的蟒身上鳞片纹路都清晰可见! 来不及了! 陈阳心中一沉。 灵力疯狂涌向全身,准备硬扛这一击。 陈阳脱胎换骨的肉身虽比寻常修士强韧,但面对这般道韵化形的攻击,能扛下几分,他毫无把握。 然而! 就在灵蟒虚影的獠牙即将触及陈阳后心的瞬间。 它竟毫无征兆地,僵在了半空! 不。 不是僵住。 陈阳瞳孔骤缩,看到那凝实的虚影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刹那间遍布蟒身。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 那威势骇人的灵蟒虚影,竟当空炸裂! 化作漫天纷飞的暗红色光点,迅速消散在血色空气中。 陈阳一愣,猛地转头看向花晓。 只见那道黑袍身影,此刻正蜷缩在半空中,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 虽然黑袍笼罩看不清面容,但从花晓微微弓起的背脊,难以抑制的颤抖来看…… 她正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怎么回事? 陈阳一时不敢上前。 是旧伤发作? 还是某种隐疾? 抑或是…… 故意使诈,诱自己靠近? 想起这女人之前那番精妙的算计…… 真假难辨的地图,恰到好处的时间差,抽干池水后嫁祸于人的狠辣……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停在原地。 目光死死盯住那颤抖的黑袍身影,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 却依旧被那奇异黑袍隔绝在外,无法感知其内状况。 下一刻。 异变再生! 咕噜! 哗! 一阵古怪突兀,仿佛水流在狭窄管道中剧烈翻腾的声响,从黑袍下传出! 紧接着。 一道红白二色交织的水流,竟从黑袍的领口处冲天而起! 那水流泾渭分明。 左红右白,红色炽烈如血,白色森寒如霜。 彼此纠缠却又互不融合,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诡异的水柱! 甚至于这水来得猝不及防,一瞬间便飞溅在陈阳脸上。 寒热池的池水! 陈阳瞬间认了出来。 这气息,这色泽…… 与之前山谷中那潭池水一般无二! 然而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 “收!” 黑袍下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喝。 那红白水柱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猛地一顿,随即倒卷而回。 嗖地一声。 重新钻回黑袍之内!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冰火交织的奇异波动,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与此同时。 黑袍下传来一道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打嗝声。 “呃——” 声音里透着痛苦与狼狈。 陈阳抹去脸上水渍,眼神闪烁。 是某种收纳池水的特殊法宝? 还是神通? 刘有富说过,寒热池的业力之水无法用普通容器盛放,更无法以灵力直接搬运,否则必遭反噬。 这花晓能以诡异手段收走整池水,定然是用了非常之法。 可如今看来…… 这法子似乎并不稳妥。 他还在思忖,场中情形又变。 “呜……” 一声极低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痛吟。 花晓颤抖得更加剧烈,整个人在空中蜷缩成虾米状,之前那份冰冷桀骜的气势荡然无存。 她似乎想稳住身形,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 却终究没能止住下坠之势。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花晓身影重重砸在戈壁滩上,激起数丈高的暗红色尘烟。 碎石飞溅,沙砾滚动。 那身影落在尘埃之中,再无声息,一动不动。 死了? 陈阳悬浮在半空,神识扫过那片区域。 黑袍依旧隔绝着探查,他感觉不到丝毫灵力散逸,也察觉不到生命气息…… 当然,这很可能是因为黑袍的遮蔽。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降低高度,落在距离那身影三十余丈外。 戈壁滩粗砺的沙砾硌在脚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土混合的气味。 陈阳没有贸然上前。 而是又等了十息。 花晓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真的失去了意识,甚至……生命。 陈阳又往前走了两步。 还是没有动静。 他眯起眼睛,心中盘算飞快转动: 这女人身上带着整个寒热池。 自己如今最缺的,便是这等能洗涤道基,纯化灵力的业力之水。 地狱道虽大,寒热池也不少。 但要么已有主,要么藏在险地,寻找起来费时费力,且危机四伏。 若能得到她身上那些池水…… 风险自然有。 但此刻,她似乎真的出了状况。 陈阳不再犹豫,又向前靠近了十余丈,在距离黑袍身影约莫十五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若有异变,他尚能反应。 “这黑袍,究竟是何物所制,竟能完全隔绝神识……” 陈阳心中暗忖。 他想了想,右手抬起。 指尖灵力流转。 凝结成一道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灵力丝线。 丝线缓缓探出。 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向着黑袍边缘延伸而去。 戈壁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怨魂呜咽的声响。 灵力丝线一点点靠近。 终于。 轻轻搭在了黑袍的兜帽边缘。 陈阳屏住呼吸,手指微勾。 丝线收紧,缓缓拉动。 黑袍的兜帽被扯开一角,露出一缕散落的黑发。 没有反应。 陈阳胆子大了些,灵力丝线分作数股,缠住黑袍的多处边角,随后…… 猛地一拉! 哗啦…… 黑袍被整个扯开,向后掀去! 一张脸,暴露在暗红色的天光下。 陈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上诡异的色泽。 左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赤红,如同被烙铁烫过。 右半边脸颊则是一片惨白,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红白分明,界限清晰,如同她方才喷出的池水。 这显然是业力侵蚀的反噬迹象。 强行收纳,搬运寒热池水,果然要付出代价。 可陈阳的目光,却穿透了那层红白异色,落在了五官的轮廓上。 眉毛的弧度,眼睑的线条,鼻梁的高度。 还有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抿着的,薄薄的唇…… 陈阳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回落,留下冰凉的震颤。 陈阳快步上前,来到花晓身侧。 “这……这脸……” 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方才初看,只觉红白分明颇为诡异。 如今近在咫尺,那熟悉的眉眼距离,那记忆中总是挂着甜甜笑意的唇角线条…… 纵然闭着眼,纵然被业力侵蚀改变了肤色。 可骨子里的模样,如何能错认? 陈阳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下身,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拂开黏在那张脸上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发丝。 指尖触及肌肤。 左半边滚烫,右半边冰凉,触感怪异。 可那轮廓…… “小……春花?” 两个字,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轻得如同梦呓。 像是在回应这个名字,昏迷中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陈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戒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算计,什么危险。 急忙上前,将黑袍彻底解开。 黑袍之下。 是一身颇为精致的粉色法衣,衣料柔韧,绣着流云暗纹,袖口与裙摆处有浅金色的滚边。 正是东土大宗云裳宗的制式法衣! 果然是她。 当年青木门山下,那个总是贪睡,被柳依依捏着脸叫醒的小杂役。 那个在荷洛仙子挑选弟子时,懵懵懂懂却被一眼看中的小丫头。 那个带上柳依依,宋佳玉一同前往云裳宗,从此杳无音讯的故人。 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而且…… 她已是道韵筑基。 是能算计三大宗门,挥手间收走整池业力之水的花晓。 陈阳怔怔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恍惚间。 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在青云峰山脚阁楼外,她抱着扫帚靠着门框打盹的模样。 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还是和当年一样啊……”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捏捏她的脸颊。 可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她红白分明的脸侧,终究没有落下。 陈阳缓缓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 “花晓吗……还真是,有能耐了啊。” 他低声自语,心中瞬间贯通了许多关窍。 小春花被荷洛仙子看中带走…… 以云裳宗的资源与底蕴,加上她自身能被荷洛看中的资质。 几十年间突破至道韵筑基,并非不可能。 而她成为此次云裳宗进入杀神道的领队天骄,化名“花晓”行事,也说得通了。 只是…… 她为何要夺那寒热池水? 又为何要算计九华宗,甚至把祸水引向菩提教? 陈阳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疑问。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小春花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神识谨慎探入。 这一次,没有黑袍阻隔,他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状况。 气息很平稳,甚至可以说很浑厚。 道韵之基稳固,灵力流转虽因昏迷而放缓,却依旧遵循着玄奥的路径。 那红白二色的业力侵蚀,似乎只停留在体表与浅层经脉,并未伤及根本。 她应该只是因强行压制池水反噬,又骤然心神松懈而昏迷。 醒来后自行调息,当无大碍。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痛啊……” “我死得好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一阵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嘶嚎声,顺着戈壁的风,飘了过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昏黄泛黑的巨大风墙,正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风墙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的手臂虚影。 惨叫声,哀嚎声,诅咒声混杂在一起。 形成令人心神震荡的负面音浪! 地狱风暴! 陈阳心中一凛。 这地狱道中的天气异象,往往裹挟着此地沉积的无尽业力与亡魂残念。 修士若被卷入,轻则心神受创,道基蒙尘。 重则被负面情绪吞噬,沦为只知嘶嚎的疯魔。 必须立刻躲避! 他环顾四周。 戈壁平坦,一览无余,唯有一个方向,隐约可见一片隆起的,黑红色的岩丘。 岩丘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与裂缝。 其中一道裂缝颇为深邃,目测足以容纳数人。 就是那里! 陈阳再无犹豫,将小春花横抱而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岩丘疾驰而去! 怀中的人很轻。 粉色法衣的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冽气息。 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汗水和泥土味的小丫头,已然不同。 身后的风暴追得很急。 那混杂着无数惨嚎的负面音浪,如同活物般蔓延。 试图钻进人的耳朵,侵入识海。 陈阳只觉得心神一阵阵发紧。 烦躁、恐惧、绝望…… 种种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就在他呼吸渐乱,遁光微滞的刹那…… 左手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清凉温润的触感。 那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如同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所过之处,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心神重归清明,识海一片宁静。 是那串清心菩提子手链。 陈阳心中一定。 此物自入地狱道以来,已多次助他抵御业力侵蚀。 他不再理会身后愈发凄厉的嘶嚎,将全部灵力灌注于全身,遁速再提三成! “快些!再快些!” 岩丘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那道裂缝近在眼前,约莫丈许宽,向内延伸,深不见底。 陈阳在裂缝入口处一个急停,抱着小春花闪身而入。 裂缝内光线昏暗,岩壁粗糙,地上散落着碎石。 他向内又奔了十余丈,寻到一处较为宽敞,地面相对平整的凹洞。 将小春花轻轻放下。 转身。 双手连弹,数道灵力射出,在裂缝入口处布下三层简易的隔绝结界。 结界光芒微闪,随即隐没。 虽不能完全阻挡风暴,却能极大削弱那些业力音浪的侵入。 “啊……惨啊……” “呜……痛啊……” “恨……我好恨……” 结界的过滤下,风暴中的嘶嚎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虽依旧能听闻,却已不再能直接撼动心神。 陈阳松了口气,背靠岩壁,缓缓坐下。 连续奔逃,激战,传送,又抱着人疾驰至此。 纵然以他强悍的肉身与道基灵力,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调息片刻。 目光才重新落回一旁昏迷的小春花身上。 昏暗的光线下。 她脸上的红白二色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分明。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睡得无知无觉。 陈阳看着这张脸,许多年前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青云峰下。 小春花素来爱四处闲游…… 见着山野间的野果便随手摘些带回,往往是酸得龇牙咧嘴,腮帮子都泛着涩意。 小春花最怕早起…… 每次被柳依依从被窝里拖出来,总要抱着被子滚两圈,嘟囔着“再睡一刻,就一刻”…… 小春花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 小春花叫自己……陈师兄。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设防的亲近。 而今。 她是云裳宗天骄,是算计狠辣,实力强横的神秘女修。 甚至可能…… 早已不记得他这个陈师兄了。 陈阳轻轻摇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几十年光阴,东土大宗的修行,足以改变太多。 小春花会遇到新的同门,新的师长,经历更广阔的天地,自然会结识更多的朋友。 青木门那段短暂的修行岁月,那些微不足道的旧人旧事,或许早已在记忆里褪色。 甚至被彻底遗忘。 这很正常。 以及……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即便昏迷也下意识攥紧的拳头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发现自己被追时,第一反应是逃。 意识到自己虚弱时,立刻虚张声势试图吓退他。 直到压制不住反噬,才狼狈坠落。 那份机变,那份临危的冷静,甚至那份带着桀骜的强硬…… 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单纯贪睡的小丫头了。 “究竟……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 陈阳低声自语。 他不再多想,闭上眼,开始调息。 体内道石缓缓旋转,吸纳着此地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气,修补着损耗。 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持续散发着清凉温润的气息,守护着他的识海,将结界外隐约传来的负面嘶嚎彻底隔绝。 时间,在这昏暗的岩缝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神识一直保持着对外界的微弱探查。 此刻。 他感觉到结界外的风暴似乎有了变化…… 嘶嚎声依旧,但其中,似乎夹杂了别的动静。 他凝神,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结界,向着风暴中探去。 戈壁之上,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可视距离不足十丈。 然而。 在距离岩丘约莫百丈外,陈阳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在风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那人影几乎直不起腰,狂风吹得她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深深陷入沙砾。 她身上的衣衫…… 同样是云裳宗的粉色法衣! 已被风暴中的碎石沙砾划得千疮百孔,破损处露出内里同样破损的护体灵光。 她低着头,双手挡在面前,拼命想稳住身形,一步步朝着岩丘的方向挪动。 看那姿态,分明是知道此处有可供躲避的岩缝,正在拼死靠近。 是云裳宗的人! 陈阳心中一紧。 是来找小春花的同门? 他强忍着神识被风暴中业力侵蚀的刺痛,凝聚目力,神识如同触须,竭力向着那低头前行的身影探去。 试图看清她的脸。 风暴狂乱,砂石如刀。 就在那人又一次被狂风吹得踉跄侧身,下意识抬头看向岩丘方向的瞬间…… 陈阳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那张沾满沙尘,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脸庞。 刹那间。 陈阳如遭雷击!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背脊重重撞上身后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瞳孔收缩到极致,呼吸骤然停滞。 隔着百丈风暴,隔着昏黄沙幕,隔着数年光阴与生死离别。 他看到了。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坚韧。 有被风沙摧折的狼狈…… 更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温婉与倔强。 陈阳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的气音。 那三个字,最终还是颤抖着,冲出了唇齿: “柳……依……依?” 第216章 叹息 陈阳看着结界外那在风暴中艰难前行的粉色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岩缝顶端的碎石簌簌落下几粒。 回头看了一眼仍昏迷不醒的小春花。 她脸上的红白二色已淡去不少,呼吸平稳绵长,应该暂无大碍。 陈阳不再犹豫,转身便向着岩缝外走去。 临到结界前,他脚步顿了顿。 右手下意识抚上左手腕间的清心菩提子手链。 温润的凉意顺着手腕蔓延,让心神又清明几分。 “呼……” 深吸一口气,陈阳一步踏出结界。 呜——!!!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方才在结界内听闻的风暴嘶嚎,此刻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入耳膜! 那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裹挟着无尽怨念,痛苦与不甘的业力洪流,直接冲击神识! 暗黄色的风沙劈头盖脸砸来。 每一粒沙砾都仿佛带着重量,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噼啪”声响。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三丈。 四周昏天黑地,只有扭曲翻滚的沙幕。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东西。 陈阳刚稳住身形,眼前便陡然浮现出一道虚幻的影子。 这是一个面容扭曲的中年修士。 肢体断裂,骨肉模糊。 周身伤口处正汩汩冒着黑气。 他死死盯着陈阳,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陈阳……是你……杀了我……” 声音凄厉如鬼,直接钻入脑海。 钟子彦。 陈阳瞳孔微缩。 他想起来了,此人正是曹山河的那位好友! 当年此人欲行灭口之事,却被自己以翠宝印轰杀当场,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业力显化? 不等他细想,左侧又一道影子凝聚。 这次是个身着九华宗道袍的青年,面容阴鸷,胸口处凹陷下去一大块。 仿佛被重锤砸过。 他双目赤红,伸出虚幻的双手,向陈阳脖颈掐来: “还我命来……还我道基……” 这是那魏姓青年。 在畜生道中,被自己一印拍碎中丹田,道纹崩灭的九华宗领队。 紧接着,右侧、身后、头顶…… 一道又一道虚幻身影,在风暴中显化而出! 虬髯大汉,九华宗那些死在杀神道中的弟子,甚至还有几个面容模糊,陈阳一时想不起具体身份的修士…… 他们或哀嚎,或怒骂,或伸出虚幻的手想要抓住陈阳。 每一道身影,都代表着一份因果,一份死在他手中的业力。 “你打碎了我的道基!” “痛啊……我好痛……” “陈阳……你不得好死……”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心神俱裂的负面浪潮。 陈阳只觉得识海剧震,眼前阵阵发黑。 那些怨恨痛苦,不甘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嗡! 左手腕上,清心菩提子骤然亮起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如涟漪般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扑来的虚幻身影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大部分身影在光晕中扭曲淡化。 最终消散。 但仍有少数几道格外凝实的影子,穿透了光晕的阻隔,伸出虚幻的手,触到了陈阳的身体。 “呃……” 陈阳浑身一颤。 那不是物理上的触感。 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东西。 就像有冰凉的蛆虫顺着皮肤钻进经脉。 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都为之滞涩。 业力……降临了。 陈阳咬紧牙关,强行催动道石之基。 沉厚的土行灵力在体内奔涌,试图冲刷掉那些侵入的负面业力。 但这过程异常艰难,那些业力如同附骨之疽。 与他的灵力,甚至与他的道基隐隐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片戈壁的风暴中,会聚集如此多与自己相关的业力显化? 因为……这些业力本就因他而生。 他杀的人,结的因果,欠的血债,在这片汇聚了无尽负面业力的地狱道中,被风暴吸引凝聚。 最终如同寻到源头的游鱼,向着他这个“因”汇聚而来。 “原来如此……”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 既然避不开,那便不避了。 他不再试图驱散那些缠绕在身周的虚幻影子,也不再理会耳边越来越凄厉的嘶嚎。 只是将清心菩提子的光晕维持在身周三尺,护住识海核心。 然后迈开脚步,向着百丈外那道粉色身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沙砾灌进靴子,风暴撕扯着衣袍。 每一步踏出,都有虚幻的手从沙地里伸出,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吸入了冰冷的怨念。 但陈阳的眼神,始终盯着前方。 …… 柳依依几乎站不稳了。 她半弯着腰,双手挡在面前,粉色的云裳宗法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内里同样破损的护体灵光。 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杀了你……杀……” “死……都要死……” “恨啊……我好恨……” 风暴中夹杂的业力嘶嚎,不断冲击着她的心神。 若非腰间佩戴的云裳宗静心玉佩散发着微光,护住灵台一丝清明。 她恐怕早已被负面情绪吞噬,沦为只知嘶嚎的行尸走肉。 但她不能停。 感应玉佩传来的波动很清晰。 小春花就在前方那片岩丘之中。 她必须见到小春花,因为…… 柳依依咬着下唇,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岳秀秀那丫头的话。 “那条蚯蚓会说话!它说自己叫通爷,还喜欢钻到仙鹤经脉里乱窜,坏死了……” 通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世间蚯蚓千千万,会发光发亮的灵虫也不少。 但喜欢潜入他人经脉游走,还自称“通爷”的…… 柳依依只见过一个。 当年在青云峰山脚。 陈大哥时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瓶子里那条懒洋洋的,会说话的蚯蚓,总爱吹嘘自己的本事。 还抱怨陈阳不让它钻洞玩儿。 青木门覆灭已四十余年。 青云峰被妖王摄走,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知道通窍这个名字的故人,早已寥寥无几。 可柳依依记得。 清清楚楚地记得。 所以当岳秀秀描述那条古怪蚯蚓时,柳依依瞬间就想通了关窍…… 通窍在,那陈大哥…… 定然也在! 虽然不知道小春花为何没有认出陈大哥,但岳秀秀口中的陈行者,一定就是陈大哥! 这个念头让柳依依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陈大哥竟然还活着,而且已筑基成功。 忧的是小春花这丫头,临行前曾说…… 今日之后便与菩提教断绝往来! 以她那跳脱又狠辣的性子,若真对菩提教做些什么,万一伤到了陈大哥…… 柳依依不敢再想,只能拼尽全力向前。 可这风暴太可怕了。 她隐约感觉到,前方似乎另有一道身影,也在向着自己这边移动。 是谁? 是敌是友? 还是风暴幻化出的业力虚影? 神识在这等浓度的业力风暴中根本无法散开,她只能眯着眼,竭力望去。 那道身影很模糊,在昏黄的沙幕中时隐时现。 但步履似乎异常沉稳,一步步,向着自己靠近。 柳依依心中警铃微响,正要凝神戒备,脚下却忽然一紧! “啊!” 她低呼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半透明的,由灰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手,正从沙地里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右脚踝! 那手冰冷刺骨,触感粘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怨魂在指尖蠕动。 业力显化! 柳依依心中一慌,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那手抓得极紧,更有丝丝缕缕的灰黑雾气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顿时滞涩。 她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而就在这失衡的刹那。 四周风暴中,又有数道扭曲的虚幻影子浮现,发出“嗬嗬”的怪响,向着她扑来! 糟了! 柳依依脸色煞白,右手急忙掐诀,想要祭出护身法宝。 可灵力运转受阻,法诀慢了一拍。 眼看那些影子就要扑到身上…… 一道身影,踏破风沙,稳稳出现在她身前。 那人蹲下身,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只抓住柳依依脚踝的灰黑手影,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那只由业力凝聚的手影,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瞬间崩散,化作缕缕黑气,融入风暴之中。 同时。 那人右手伸出,扶住了柳依依踉跄欲倒的身子。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柳依依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唇红齿白,眉眼清俊,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脸上沾着沙尘,却掩不住那份年轻的朝气。 可是…… 那双眼睛。 柳依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眼眸深邃,瞳孔深处映着暗红色的天光,却依旧清澈。 眼神里有疲惫,有警惕,有历经风霜后的沉淀,但更深处…… 那份熟悉温和,总是带着些许无奈与包容的底色…… 从未变过。 四十余年光阴,近半生离别。 容颜可改,声音可易,修为可涨,际遇可变。 但眼神不会。 就像当年在蝴蝶谷,她被丹霞峰的弟子打断了腿,狼狈不堪地躺在棚屋中时。 陈大哥也是这样蹲下身来。 用同样温和的眼神望着她。 指尖凝起清润灵力,轻柔拂过她断裂的腿骨,为她疗伤…… 柳依依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暴吞没,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试探: “你是……陈大哥?”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用左手,又拍散了从侧面扑来的一道业力虚影。 然后右手稍稍用力,将柳依依从沙地上搀扶起来。 动作熟练,自然而然。 如同当年。 两人第一次见面,将扭伤脚踝的柳依依扶起时一样。 这一扶,彻底击溃了柳依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真的是你……陈大哥……” 她哽咽着,几乎是扑进了陈阳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泪水浸湿了陈阳肩部的衣料,温热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 四十多年。 近乎半生。 她以为他早已死在青木门覆灭的那场浩劫中,以为当年青木门废墟那匆匆一别,便是永诀。 这些年,她拼命修炼,努力在云裳宗站稳脚跟,夜深人静时却总忍不住想。 若是陈大哥还在,该多好。 而今。 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用熟悉的动作扶起她,用熟悉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梦。 陈阳被扑得微微后仰,随即稳住身形。 怀中温软的身躯颤抖着,呜咽声压抑而破碎,却透着浓浓的喜悦。 他沉默片刻。 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抬手。 犹豫了一下。 还是落在了柳依依的后背,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如同当年哄那个动辄掉泪的她一样。 “好了……” 他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筑基了,还是这么容易摔跤。”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稳稳扶着她。 转身。 向着岩丘的方向迈步。 柳依依没有松手,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任由陈阳半扶半抱,带着她在风暴中前行。 耳边是凄厉的嘶嚎,身周是扑咬的虚影。 可此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怀中这个人真实的体温,还有那一声久违的“陈大哥”。 终于。 两人跌跌撞撞回到了岩缝入口。 陈阳左手一挥。 灵力涌出,将之前布下的结界打开一道缝隙,带着柳依依闪身而入。 结界随即闭合,将外界绝大部分嘶嚎与业力阻隔在外。 岩缝内光线昏暗,却异常安静。 陈阳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 “好了,安全了。” 柳依依这才如梦初醒,有些不舍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小半步。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红的。 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仿佛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目光转向一旁仍在昏迷的小春花。 柳依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小春花。 她脸色一变。 快步上前,蹲下身探查了一下小春花的脉搏与气息。 发现只是昏迷,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陈大哥,小春她……应该没有冒犯你吧?” 陈阳神色一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想起了之前戈壁滩上,小春花那冰冷桀骜的质问,想起她唤出灵蟒虚影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想起自己被追得狼狈逃窜的场景…… “没什么冒犯。” 陈阳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 “小春花小孩子心性嘛,还是和当年一样,调皮了些。” 柳依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真的没有吗?” 陈阳潇洒地一挥手,转身走到岩壁边靠坐下来: “真没什么。只是她应该没认出我来,对我有些小误会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柳依依也明白了大概。 以她对小春花的了解,这丫头若真没认出陈阳,以她如今那副被大师傅宠得有些骄纵的性子,怕是对陈大哥…… 不会太客气。 她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瞪了一眼昏迷中的小春花: “这个小瞎子,明明陈大哥就在眼前,却……” 陈阳摇头失笑: “是我的问题。这些年变化太大,她认不出也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柳依依,眼中带着些许好奇: “不过,依依,你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崔杰没认出他,芸娘没认出他,小春花也没认出他。 陈阳本以为,自己这副重塑后的少年样貌,加上改换的声线,世间故人当是少有能认出他的。 柳依依闻言,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轻声说: “就算一个人再怎么变,眼神也不会变啊。”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陈阳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些许颤抖,却异常轻柔。 “陈大哥,还是陈大哥啊。”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陈阳的眉眼,鼻梁,嘴唇。 仿佛要将这张陌生的脸,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叠。 “你的脸,还有你的声音……” 柳依依声音低了下来: “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陈阳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握住了柳依依的手腕,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拉着她,在身旁坐下。 岩缝内安静,只有结界外隐约的风暴呜咽声。 小春花仍在昏睡,呼吸绵长。 陈阳靠着岩壁,目光望着前方昏暗的虚空,开始讲述。 他没有全盘托出,只拣了些能说的: 当年青木门覆灭,他被震入地底,通窍全力相救,捡回一命。 此后便在地底蛰伏三十八年。 全凭师尊传授的祖师功法,化生血肉,苟延残喘。 直至三十八年后重见天日,方才筑基成功。 随后便即刻动身前往这东土大宗之地,为打探消息,投身菩提教…… …… 柳依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当听到通窍那段时,她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通窍……没想到是通窍救了陈大哥的命。”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感慨。 当年她觉得那条会说话的蚯蚓很可怕。 可现在想来,那条小虫子。 小小的,其实……还挺可爱的。 若非它,陈大哥或许早已死在地底。 若非它,自己也不会知道岳秀秀口中的陈行者,就是苦苦寻觅了四十多年的故人。 庆幸感慨之余,柳依依心中却又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没想到……大师傅居然说错了。” 陈阳一怔,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柳依依抿了抿唇,解释道: “当年,我们得知道盟下令灭杀青木门残党后,我和小春花,还有两位师傅,都曾回去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大概是三十年前吧。大师傅亲自以神识探查了整片废墟……” 说到这里,柳依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大师傅说,那残留的气息,是九华宗的独门神通沉灵化脉,威力足以碾碎山岳,崩灭道基。” “她说……” “在那等攻击下,绝无活命可能。” 岩缝内安静了一瞬。 柳依依抬起头,看向陈阳,眼中仍有未散的惊悸: “毕竟那是大师傅的话……小春花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我也有些不敢信。” “可大师傅从未看错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不过没想到啊,陈大哥你居然在那般的绝境中活下来了……还真是,奇迹啊。” 陈阳眉头微蹙。 “奇迹?”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中念头飞转。 当年青木祖师见到他时,也曾惊叹他能在沉灵化脉下存活,认为几乎不可能。 如今听柳依依所言,连荷洛仙子那等人物,也下了同样的断言。 两位见识广博的元婴大能,都认为他必死无疑。 可他却活下来了,还筑基成功。 这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并未深究。 眼下并非思索这些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目光重新落在柳依依脸上。 岩缝外风暴依旧呜咽,结界微微闪烁。 昏睡的小春花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深眠。 陈阳和柳依依肩靠着肩,坐在昏暗的岩壁下。 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青木门杂役区的药园旁,那间简陋的棚屋中。 柳依依从蝴蝶谷赶来探望,两个小杂役便凑在一处,分享刚从山野间摘下的甜果子。 两个人相互依靠。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陈阳听着柳依依轻声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我和小春花从青木门废墟离开后,就有了第二位师傅,大师傅荷洛仙子。” 柳依依声音柔和,带着回忆的暖意: “她门下弟子很少,我和小春花,再加上小师傅宋佳玉,算下来也就三人罢了。” 陈阳闻言,想起之前打探消息时的困惑,问道: “那为何我打听不到你们二人的消息?我只打听到了宋长老在云裳宗,却始终没有你和春花的下落。” 柳依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带着几分惊喜: “陈大哥,原来……你也在打听我们二人的消息?” 陈阳点了点头,坦然道: “嗯,筑基之后,这两年一直在打听故人的下落。只是云裳宗消息封锁得严,我只知宋长老在,却不知你们也在。” 柳依依眼中笑意更浓,像是吃了一颗蜜糖,甜到了心底。 她轻声道: “那是因为,大师傅要求小春花补上那些年亏欠的修行啊。” 她顿了顿,解释道: “小春花被带回云裳宗时,修为根基其实很薄弱,全仗着天赋异禀。” “大师傅说她是璞玉,但需要精心雕琢。” “所以那些年,大多数时间我们二人都在门中清修,极少在东土行走。” “严格来说,这一次杀神道之行,作为云裳宗的领队,才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暴露在外界视线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闭世清修,难怪消息全无。 他沉默片刻,目光微微游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那宋长老,她还好吗?” 话音落下时,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袖口的布料。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听不出半分波澜。 问起宋佳玉,不过是借个话头罢了。 柳依依不疑有他,点头道: “小师傅很好。她在云裳宗担任织衣长老,平日里多是潜心织造,亲手缝制各类衣衫与法衣,日子过得很充实。” 陈阳“嗯”了一声。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菩提子。 岩缝内安静了片刻。 他垂下眼睑,看着地面粗糙的沙砾,声音放得更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依依,不知道你有没有……沈长老的消息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气息微微一滞。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从柳依依身上散发出来。 陈阳没有转头,依旧盯着地面。 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结界外的风暴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 许久。 久到陈阳几乎以为柳依依没有听见。 终于。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依旧柔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陈大哥……” 陈阳心头一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等待着。 柳依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却让陈阳听出了一丝紧绷: “你一直在……找沈长老吗?” 岩缝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阳能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 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他犹豫了一瞬。 脑海中闪过沈红梅的面容,闪过当年灵剑峰洞府里的一幕幕: 初入之时。 沈红梅作为前辈,以灵力为他淬体。 周身灵韵灼热萦绕,水雾朦胧间。 陈阳只能凝视到朦朦胧胧的人影。 再临之际。 沈红梅为他裁制新衣,指尖翻飞间满是温婉。 陈阳静静看着那侧脸。 终至那夜。 前辈不再是前辈,烛火昏沉里,终是彻彻底底见到了。 沈红梅褪去所有疏离与分寸。 两人心意相通,抵死缠绵,在朦胧光影中定下道侣之约。 …… 想到这里。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筑基后这两年,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话音落下,陈阳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第217章 追兵 岩缝内,昏暗的光线在结界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结界外风暴的呜咽声,此刻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 陈阳那句……一直在找沈长老,如指尖拂过心湖静潭,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 柳依依沉默着。 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云纹。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我和沈长老,并不熟识。只是小师傅,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 陈阳心头一紧。 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柳依依: “那……有没有消息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柳依依抬起头,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 有探究,有隐忍,还有一丝陈阳读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唇瓣微微抿紧,才缓缓摇头: “未曾在凌霄宗,打听到沈长老的消息。” 陈阳眼中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岩壁,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昏暗的虚空。 嘴角那抹常见的……带着些许洒脱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 柳依依看着他骤然黯淡的神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岩缝内。 只剩下结界外隐约的风暴呜咽。 空气仿佛凝滞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 柳依依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 “或许,沈长老出了什么意外……也或许,已经离开了凌霄宗,都有可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东土,又是如此的偌大,找人……本就不易。” 陈阳依旧沉默,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柳依依看着他沉默的侧脸。 犹豫了许久。 指尖攥紧了衣角,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再次开口。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和小春两人,其实……也都一直思念陈大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扭捏,没有闪躲。 说完。 便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目光清澈而坦然。 不再像当年那个总是红着脸,眼神飘忽的小杂役。 而是带着一种平静无声,近乎执拗的直视。 她在等。 等陈阳接话。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柳依依的目光总是柔软的。 带着几分羞怯,说话时常常垂着眼睑,或是看向别处。 何时…… 变得如此直接了? 这目光让他有些错愕。 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灵魂。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亲切温和,带着感慨的笑: “我也很想念,你和春花两人。” 话是真的,语气也是温和的。 可柳依依听了,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处却仿佛藏着什么未说出口的话。 岩缝内。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微妙。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缠绕,将两人之间的某种东西,轻轻挑起,又悬而未决。 最终。 还是柳依依先一步,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安静。 她像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而问道: “如今,陈大哥作为菩提教行者……而这菩提教,在东土却如同浮萍一般。那陈大哥,将来在哪里修行呢?”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带着试探的对话从未发生。 陈阳也顺势接话,思索着道: “暂且作为散修吧。之后……再考虑能不能拜入那些大宗门试试。” 他心中已有盘算。 等杀神道之行结束,便多研习些丹道玉简。 寻个机会,去那号称丹道正统的天地宗碰碰运气。 柳依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可惜。我云裳宗不能收纳男子,否则……我定要引荐陈大哥来云裳宗修行。唉……” 她轻声叹息,那叹息里带着真诚的惋惜。 陈阳见状,却是洒脱地摆了摆手,笑道: “云裳宗那些纺织的活计,让我做,我可做不来。还是算了吧。” 柳依依被他这话逗得莞尔一笑,眼中的遗憾散去些许。 她停顿了片刻。 指尖又轻轻捻着衣角,像是闲聊般,再次开口: “虽然陈大哥不能来云裳宗修行,但……如果陈大哥觉得一个人修行孤单,其实,我和小春也可以陪着陈大哥。”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如同春夜微风,拂过耳畔。 “我们两个人,一起陪着陈大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目光清澈: “我性子安静,如果陈大哥觉得无趣了,还有小春,她比起我来要更为活泼好动……” 话音落下,岩缝内一片寂静。 陈阳愣住了。 他自然听出了柳依依话语中那未尽的意思,那含蓄却又不容错辨的指向。 他下意识地转头。 看向一旁仍在昏睡,对此一无所知的小春花。 那张脸上红白异色已褪去大半,恢复了往日的白皙。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陈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将目光从小春花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昏暗的岩壁,沉默着。 柳依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陈阳的回应。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那陈大哥,如今是否有寒热池修行呢?” 陈阳从方才的怔忡中回过神来,略一思索。 他本可以提及小春花化名花晓,夺走菩提教寒热池水之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轻轻摇头: “没有。” 柳依依闻言,眼睛却是微微一亮,当即道: “那不妨,和我一同去云裳宗驻地。我那里,有一处寒热池,方圆百丈以上。” 百丈以上?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心动。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迟疑道: “可云裳宗那边,应该还有其他弟子要在其中修行吧?而且……” 他欲言又止。 云裳宗皆是女修…… 他一个男子贸然前去,于礼不合,更可能惹来麻烦。 柳依依却笑了笑,显然早已考虑过: “没关系。” “我和小春花作为此次领队,可以单独使用那寒热池一段时间。” “到时候,陈大哥便可以跟随我们一同,在池中修行。” 她没有给陈阳拒绝的机会,反而条理清晰地安排起来: “等这风暴停了,陈大哥便随我们去云裳宗驻地吧。” “这地狱道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呢……” “最长的一次,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年。” “这期间时间还很长……” “而寒热池越大,当中蕴藏的业力也越精纯,对洗涤肉身,纯化灵力好处越大。” 陈阳听她说到此处,却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这寒热池……还有这个讲究?” 他原先以为,池子大小只关乎能容纳的修行人数。 却不知竟与业力精纯度相关。 柳依依见状,耐心解释道: “越是大的池水,业力也更为精纯凝练。” “这地狱道里,也只有东土大宗,才拥有百丈左右的寒热池。” “而我云裳宗虽只占据一处,但池水方圆却足有一百三十丈。” “其中的业力,极为精纯!”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陈阳的反应。 陈阳听着,脸上虽未显露太多表情。 但眼中的神色却明显亮了亮。 那是对修行资源的本能渴望,是对提升实力的迫切需求。 柳依依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心中微定。 又仿佛不经意般补充道: “虽然我和小春能单独使用寒热池的时间,每次只有三个时辰。” “但因为业力精纯,效果几乎等同于在只有一半大小的池中修行三日。” “更别提那些十来丈的小池,恐怕要修行整整一个月,才比得上这三个时辰。”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箭矢,命中了陈阳心中最在意的靶心。 精纯业力,事半功倍。 对于如今急需提升实力,又无固定修行资源的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陈阳沉默了。 他靠着岩壁,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内心在权衡。 风险与收益,故人情谊与可能的麻烦…… 岩缝内安静下来,只有结界外永恒的风暴呜咽,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 柳依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目光落在陈阳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着他眉宇间细微的纠结与思索。 终于。 陈阳抬起头,看向柳依依,缓缓点了下头: “好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决定的重量。 柳依依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清丽温婉,驱散了之前所有的试探与隐晦。 她似乎怕陈阳反悔,当即道: “那好,陈大哥。等外面风暴停了,我们就启程。” 陈阳也轻轻点头,心头那丝犹豫,在这笑容里消散了大半。 接下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柳依依主动说起这些年,与小春花在云裳宗的点点滴滴。 说起大师傅荷洛仙子的严厉与爱护,说起小师傅宋佳玉的温柔与照拂。 陈阳静静听着。 偶尔问上一两句。 目光不时瞥向昏睡的小春花,眼中带着复杂的感慨。 当话题无意间转到菩提教时。 柳依依秀眉微蹙,神色中浮现出清晰的担忧: “陈大哥,菩提教在东土名声不佳,行事亦正亦邪,你身处其中……务必万事小心。” 陈阳知道她是真心关切,心中一暖,温声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对菩提教,我也并无太多归属感,不过是权宜之计。” 柳依依见他神色坦然,言语清醒,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时间,在这昏暗而宁静的岩缝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结界外风暴的嘶嚎声,似乎减弱了些许。 那令人心悸的业力压迫感,也在缓缓消退。 风暴,快要停了。 陈阳心中微松,正想散开神识探查一下外界情况,也好决定何时动身。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穿透结界,向着戈壁滩延伸而去。 起初,一切如常。 肆虐的风沙正在平息,昏黄的天空渐渐露出原本的暗红色。 视野范围内,并无异常。 然而。 当他的神识向着更远处,风暴退去的方向探去时……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怎么了?” 柳依依立刻察觉到他神色的剧变,轻声问道。 陈阳脸色沉凝,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凝聚心神,将神识向着那个方向全力探去。 没错……不是错觉! 约莫两百丈外,戈壁与尚未完全散尽的昏黄风沙交界处,正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脚步缓慢,却目标明确地向着这片岩丘移动! 人数极多,粗略一数,不下三百人! 虽然风暴余威仍在,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 但那股汇聚在一起的,毫不掩饰的肃杀与搜寻之意,却如同冰冷的潮水,隔着老远便能感知到。 是陆浩他们! 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的三宗追兵!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陈阳心头剧震。 随机传送符的落点应该是完全随机的,他第二次传送的距离绝对不近。 这茫茫戈壁,他们是如何精准定位过来的? “陈大哥?” 柳依依见他神色越来越冷峻,忍不住再次出声,语气里带上了紧张: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小春花之前冒犯了陈大哥,惹来了什么麻烦?” 她心思剔透。 立刻将陈阳的反常与……小春花可能做出的行径联系起来。 陈阳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隐瞒无益。 他转向柳依依,简略而清晰地将自己被小春花,也就是花晓,如何算计…… 成为替罪羊,遭三宗联手追杀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依依听完,俏脸瞬间涨红。 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她猛地扭头瞪向昏睡的小春花。 胸口起伏,声音里满是懊恼与怒意: “这个小春!怎么……怎么给陈大哥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啊!” 她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立刻把地上那丫头摇醒好好教训一顿。 陈阳见状,反而安抚道: “只是误会而已,她当时并未认出我,你也别过多责怪了。” 他眉头紧锁,更多的是疑惑: “我现在不解的是,那陆浩等人,究竟是如何找过来的?这距离……不应该啊。” 柳依依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闻言也冷静下来,蹙眉思索。 片刻后。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陈阳: “那三宗里面……有千宝宗?” “有。” 陈阳点头: “领队的女子叫唐珠瑶,当时还用了一个能禁锢道基的金环法宝对付我。” “那就对了。” 柳依依恍然,语气笃定: “定是千宝宗的追查手段。” 她说着,神色严肃起来,对陈阳道: “陈大哥,你将外衫解开,我为你查看一下。” 陈阳闻言一愣。 解衣? 但他看到柳依依眼中纯粹的焦急与认真,没有任何旖旎之色,便知她并非玩笑。 他心中对柳依依有着绝对的信任,当下也不多问。 点了点头,背过身去。 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上身外衫,露出精悍的脊背。 岩缝内光线昏暗,柳依依却看得极为仔细。 她的目光运转灵识,一寸寸扫过陈阳的后背,肩胛,腰际。 忽然。 她的视线在陈阳后背中心位置停住了。 “在这里。” 她轻声道。 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灵光。 轻轻点向那里。 陈阳只觉得后背脊柱中段微微一凉,并无痛感。 他下意识想用神识探查,却听柳依依道: “陈大哥,你自己看看。” 陈阳心念一动,神识内视己身,聚焦于后背那处。 只见在皮肤之下,肌肉纹理之间。 竟不知何时,印着一个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符文。 那符文结构繁复,中心是一个大气的“宝”字。 正散发着极其微弱,若非特意探查绝难察觉的奇异波动。 “这是什么?” 陈阳一惊。 他竟对此毫无所觉! 柳依依收回手指,解释道: “这是千宝宗的……千宝纹!” “千宝宗炼制售卖的法宝众多,为防止被窃或追踪失物,他们会在一些重要法宝上暗藏这种印记。” “凡是接触过该法宝的人,便会无形中被印上此纹,便于他们日后追查寻回。”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这东西炼制手法特殊,蕴含一丝极隐晦的因果牵引之力……” “被印上的人自身极难察觉!” “除非事先知晓,或以特殊手法探查。” 说着。 柳依依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色的锦帕。 那锦帕看似普通,边缘却绣着淡银色的云纹。 她将锦帕轻轻按在陈阳后背那“宝”字印记的位置。 指尖灵光流转。 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拂过。 陈阳只觉后背那处微微一热,随即那点微弱的异物感便彻底消失。 神识再探。 那“宝”字符文已无影无踪。 “好了。” 柳依依收回锦帕。 那素白帕子上,隐约多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 随即隐没。 陈阳心中稍安,但这并未解除眼下最大的危机…… 三宗的人,已经逼近到两百丈外了! 他们显然是循着这印记的牵引,一路追索至此。 如今印记虽除,可人已到了眼皮子底下! “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陈阳迅速套回外衫,语气急促。 柳依依也知形势危急,重重点头。 她不再多言。 素手一抬。 身上那件原本在风暴中,变得破烂不堪的粉色云裳宗法衣,竟随着灵光流转…… 迅速弥合修复! 转眼间便焕然一新! 云纹清晰,粉光流转。 不见丝毫破损。 陈阳瞥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云裳宗的法衣竟有如此迅速的修复之能? 那为何方才柳依依一直穿着那身破烂衣衫?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只见柳依依衣袖一挥。 一道柔和的粉色灵光卷出,将地上仍在昏睡的小春花轻轻托起。 灵光收敛。 小春花的身影竟瞬间缩小,没入了柳依依那宽大的袖口之中。 同时。 柳依依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将小春花身上那件能隔绝神识的奇异黑袍摄到手中。 “这黑袍,名为云隐玄袍,可以随意变化外形颜色,隐匿气息,是大师傅亲手缝制了交给我的,就这么一件。” 柳依依快速说道,语气里带着对某人的不满: “我原本让给小春穿,是想让她行事方便些,没想到她却穿着它胡作非为,还给陈大哥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显然还在气头上。 说着。 柳依依便将手中的黑袍抖开,就要披到陈阳身上: “陈大哥,你快穿上这个!它能帮你遮掩形貌,隐匿气息,或许能混过去!” 陈阳却后退半步,伸手轻轻挡开了黑袍。 柳依依一愣: “陈大哥?” 陈阳看着她焦急的眼神,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这东西,哪能披在我身上?你拿去穿。” …… “可是陈大哥,你万一被那些大宗的人认出……” 柳依依急了。 陈阳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更有一份豁达: “方才在追杀中,见到我面容的人多得去了。” “不止那三大宗,还有其他被波及的宗门弟子。” “这么多人,难道我还能全部杀光灭口不成?”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明: “大不了,将来在东土行走时,再小心一些,用其他法子改头换面便是。” 说着。 他上前一步。 不容分说地从柳依依手中拿过那件云隐玄袍。 抖开后,轻轻披在了柳依依肩上。 黑袍触及她粉色云裳的瞬间。 当即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质地随之变得轻薄如纱,仿若一件普通的披风。 陈阳低头,认真地为她在颈前系好系带。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如今在这地狱道中,便是菩提教的陈阳了。” 他系好带子,抬起头。 对柳依依露出一个有些促狭,却又温暖的笑容: “至于现在,依依你……”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披着黑色披风,更添几分柔婉的柳依依,笑道: “就老老实实披着这袍子,当一回花晓吧。” 柳依依怔怔地看着陈阳。 之前心头的那些幽怨,那些气恼,忽然间就散了大半。 一股温热清润,酸涩又甜蜜的暖流,悄然涌过心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重重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个轻轻浅浅,却坚定的笑容: “好。” 岩缝外。 风暴已近尾声。 昏黄的风沙正在沉降,露出戈壁滩残酷而真实的面貌。 远方,黑压压的人影,已清晰可见。 第218章 道姑 “都是小春,那个小笨蛋。” 离开岩缝,踏入依旧昏黄的风暴中,柳依依忍不住又低声抱怨了一句。 她拢着身上已化为黑色披风的云隐玄袍,与陈阳两人并肩在肆虐的风沙中前行。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 声音在风吼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妨。” 他是真的没太放在心上。 虽与小春花重逢不过短短时间,且那丫头如今处在昏睡的状态。 但从柳依依的言语态度中,他已能窥见几分真相…… 小春花还是当年那个心思跳脱,偶尔顽劣却本性不坏的小丫头。 只是如今修为高了,背靠云裳宗这棵大树…… 行事便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属于大宗天骄的张扬! 若换作自己,拥有她那般的实力与地位,在这杀神道中,行事恐怕只会更加狂放无忌。 两人没再多言,都将心神集中在赶路上。 风暴虽已减弱,但余威犹在。 暗红色的沙砾如同密集的雨点,不断击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业力的嘶嚎虽不再那般摄人心魄,却依旧如同背景音般在耳畔萦绕,试图寻隙钻入识海。 柳依依走得异常平稳。 云隐玄袍不仅改变了外形,其自带的隐匿与稳固气息的效果,也能在极大程度上抵消风暴的乱流与业力的侵扰。 她脚步轻盈。 身形在风沙中几乎不见晃动。 让她意外的是,陈阳走得比她还要稳。 他就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身形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松,任凭狂风如何撕扯,脚步落下时依旧沉稳有力。 那些能让寻常筑基修士步履踉跄的乱流,打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微风拂过。 连衣袂都未掀起太多褶皱。 柳依依忍不住侧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 陈阳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神色平静。 她心中既感安心,又生疑惑。 “这地狱道中的天气异象,寻常修士身在其中,灵力运转与身形步法都会大受影响,除非有特殊法宝护持,才能稳住……” 柳依依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风沙传来: “陈大哥,你真没事吗?还是……穿上这袍子吧?” 她还是不放心,想将云隐玄袍让给陈阳。 陈阳闻言,转头对她笑了笑,摇头道: “不用。我脚上有分寸,步子便走得稳健,这风暴的乱流影响不大。” 他说的含糊,但确是实情。 那道石之基沉厚无比,扎根于下丹田,与大地气息隐隐相合,赋予了他远超同阶的沉稳与定力。 这风暴的砾石乱流,确实难以撼动他。 至于那无孔不入的业力嘶嚎与负面情绪侵蚀…… 陈阳低头。 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串清心菩提子手链。 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在昏暗风沙中静静流转。 如同一圈宁静的屏障,将那些试图侵入识海的杂念与怨念尽数隔绝在外。 若非此物,他纵然道基沉稳,神识怕也要在这持续不断的业力冲击下受创。 他略一犹豫,便探手牵住柳依依的手,随即微微收紧。 “我牵着你走,更稳些。” 陈阳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柳依依的心神,却因这突然加重的力度和话语,轻轻一颤。 掌心传来他手掌的温度,干燥而稳定。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握得并不紧,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透过肌肤传来。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泛起的波澜。 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 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勇气与柔软。 陈阳没再多言,牵着她,继续向着风暴预估的边缘方向稳步前行。 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因牵着的手,奇异地连接成一个整体。 …… 而在他们身后,约莫两百丈外。 景象则截然不同。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在浑浊泥水中艰难前行的蚁群。 人数已从最初的上百,膨胀到了近三百之众! 除了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三宗的核心弟子外。 更有许多沿途被征召,或闻讯跟随而来的中小宗门修士。 他们或想借此巴结三大宗。 或单纯想看看热闹,分一杯可能的羹。 九华宗弟子结成一个简易的破风阵,数十名修士灵力联结,如同一面移动的巨盾。 硬生生在狂暴的风沙中开辟出一条相对平稳的通道。 千宝宗与御气宗的人马紧随其后。 其他杂牌修士则缀在更后方,艰难跟随。 队伍最前方,陆浩脸色阴沉,半边脸颊仍有些微肿。 虽已服下丹药,但那火辣辣的耻辱感却如附骨之疽,时刻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身侧。 唐珠瑶手持一个巴掌大小,质地非金非玉的纯白色罗盘。 罗盘中心指针不断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 然而此刻。 那指针的颤动越来越微弱,指向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陆浩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侧头问道: “唐道友,怎么回事?” 唐珠瑶盯着罗盘,秀眉紧蹙,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我的寻宝罗盘……找不到那千宝纹的痕迹了。” “什么?” 陆浩脸色骤变: “不是已经在那陈阳身上留下印记了吗?怎会消失?” 一旁。 身材魁梧的莫北寒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瓮声瓮气道: “看来是,千宝宗的宝贝,也不怎么样啊。隔着这点距离,印记都能跟丢?” 唐珠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琉璃般的美目中掠过一丝愠怒。 她咬牙道: “定是那陈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印记抹除了!” 她心中亦是惊疑。 千宝宗的千宝纹炼制手法特殊,蕴含一丝因果牵引,极难被察觉,更别说抹除。 除非是精通此道的大宗门修士,或是身怀特殊异宝。 那陈阳一个菩提教的西洲妖人,如何能办到? 陆浩没心思理会莫北寒的讥讽,急声道: “唐道友,如今可还有其他手段能追查?绝不能让此獠再逃了!” 唐珠瑶面露犹豫之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边缘。 片刻后。 她抬起头,看向陆浩,朱唇轻启: “有倒是有,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 “再加二十万,上品灵石。” 陆浩眼角猛地一跳。 二十万上品灵石! 这可不是小数目! 先前请动千宝宗和御气宗出手,各已许诺了五十万上品灵石的酬劳。 本以为手到擒来。 没想到人没抓到,自己还挨了一巴掌,如今竟还要加价! 然而。 想到陈阳那张可恨的脸,陆浩胸腔中怒火与屈辱交织翻腾。 “陈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最终。 对擒获陈阳,一雪前耻的执念压过了一切。 陆浩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沉声道: “好!只是我现在身上没有这么多灵石,需等与宗门另外两位师兄会合后,再一并支付,可否?” 唐珠瑶审视地看了他一眼,略作思量,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要尽快拿钱。” “自然。” 陆浩答应得干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还请唐道友立刻施展手段,追查那陈阳下落!” 唐珠瑶不再多言,将手中寻宝罗盘收起,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奇异石头。 质地温润,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华在缓缓流转。 她将这块萤石托在掌心。 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向上一抛! 萤石悬停在半空。 嗡鸣一声。 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似乎不受风暴与业力的丝毫影响。 凝练如实质! 如同一道笔直的光柱,穿透昏黄的风沙,向着某个方向照射而去! 更奇异的是,光柱并非固定。 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角,开始缓缓地向四周扫动,探查。 陆浩等人受限风暴与业力,神识难以及远。 但这萤石的光芒却仿佛拥有独特的感知能力,不受此限。 片刻之后。 那扫动的光柱猛然一顿,稳稳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光芒的亮度也骤然提升! 唐珠瑶脸上露出喜色: “那个方向有人!而且气息隐晦,正在移动……定然是那陈阳,还有同伙!” 陆浩精神大振,眼中寒光暴涨,当即转身,对身后结阵的九华宗弟子厉声喝道: “调转方向!跟上萤石指引!” 庞大的队伍,开始在风暴中转向,朝着萤石光束锁定的方位,加速推进。 ……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风暴中。 陈阳与柳依依同时心有所感! 一股被窥视,被锁定的寒意,陡然从背后袭来。 那感觉并非神识扫描。 更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光轻轻拂过,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陈阳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纵然风暴阻隔视线,他全力催动神识之下,仍能隐约看到后方极远处。 一道穿透风沙的乳白色光束,正牢牢地指向自己二人所在的方向! “是那千宝宗的法宝!” 柳依依也察觉到了,声音带着焦急: “千宝宗修士虽不擅正面搏杀,但法宝众多,奇技淫巧层出不穷,尤其擅长追踪寻觅之法!” 陈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唐珠瑶那珠光宝气,巧笑嫣然却下手狠辣的模样。 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更有一股凛冽的杀意翻涌。 这女人,先是以金环暗算,如今又不知用了什么鬼东西,在这风暴中都能精准定位! “千宝宗……御气宗……” 陈阳咬了咬牙,将这二宗之名牢牢记在心中。 眼下不是发作之时。 他强压怒意,对柳依依低喝一声: “走!” 两人再不保留,将速度提升到极限,顶着风暴,向着预估的边缘方向疾驰。 神识在业力风暴中全力展开…… 如同将脆弱的神魂暴露在无数细小的刀锋下! 刺痛感一阵阵传来。 耳畔的惨嚎也变得更加清晰刺耳。 但陈阳顾不得了。 他必须时刻掌握后方追兵的距离,以及前方出口的准确位置。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与呼啸的风沙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 在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阳的神识感知到了明显的变化! 前方大约两百丈外。 风沙的浓度,嘶嚎的强度都在急剧衰减! 一片相对清明的区域,已隐约可见! “前面!还有两百丈左右,就是风暴边缘!” 陈阳压抑着激动,对身旁的柳依依快速说道: “只要我们抢先一步出去,便能拉开距离!” “他们在风暴中结阵而行,速度受限……” “出来还需时间!” 柳依依闻言,亦是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嗯!” “等出去了,陈大哥便随我去云裳宗驻地。” “那里有寒热池可供修行,而且有布置的阵法护持,其他宗门的人,不敢随意探查滋扰。” 她说着。 似乎生怕陈阳改变主意,那被陈阳握住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指尖甚至微微陷入陈阳的手背。 “陈大哥,方才我们说好的。” 她抬眼看向陈阳,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陈阳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和她的目光,心中微动。 迎着她的视线,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柳依依这才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长长舒了口气。 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松懈下来,重新恢复柔软。 陈阳却暗自嘀咕了一句: “依依如今手劲……倒是见长。” 也不知是云裳宗炼体功法独特,还是她情绪激动所致。 他们能察觉到风暴边缘,后方追兵自然也能。 唐珠瑶借助悬空萤石的独特感知,脸色微变,急声道: “不好!” “萤石光芒穿透前方的风暴阻隔明显变弱,感应也变化了许多……” “前面恐怕快到风暴边缘了!” “他们一旦出去,速度暴增,再想追上就难了!” …… “什么?!” 陆浩大惊失色,脸上肌肉扭曲: “难道又要让那陈阳跑了不成?!”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尤其是陈阳,那当众一巴掌的奇耻大辱,若不能亲手讨回…… 他道心难安! 唐珠瑶却已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这不关我的事了。” “陆道友,我千宝宗已按约定出力追踪,七十万上品灵石……” “事后一枚都不能少!” 旁边的莫北寒也瓮声瓮气地接口: “还有我御气宗的五十万。” “再过两个时辰若还抓不到人,莫某便要带弟子返回寒热池驻地了。” “没工夫在此瞎耗。” 陆浩听得心头火起,额角青筋直跳。 这远东的宝气二宗,当真是无利不起早,毫无同道情谊可言! 他强压下几乎喷薄的怒火。 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萤石光束指引的方向,心中疯狂祈祷: “快些……再快些!这该死的风暴,快停吧!”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这份充满怨念的祈祷,又或许是这地狱道的气象本就变幻无常…… 前方。 陈阳与柳依依已冲到距离风暴边缘仅剩十数丈的地方! 透过逐渐稀薄的昏黄沙幕,已能隐约看到外面戈壁滩。 以及更远处,星星点点生长着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红色苔藓! 胜利在望! “陈大哥,终于要出去了!” 柳依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陈阳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激动与解脱感。 只要踏出这最后一步,天高任鸟飞! 以他和柳依依的速度,足以在三宗人马完全走出风暴前,将他们远远甩开!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灵力奔涌,牵紧柳依依的手。 向着那近在咫尺的清明之地,猛然迈出最后一步! 脚步落下。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不是踏在沙地上的实感,而是仿佛踩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升起。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眼前稀薄的昏黄风沙,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降…… 消散! 那些萦绕耳畔,无孔不入的业力嘶嚎与惨叫声,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天空。 重新露出了它原本低垂的,仿佛浸饱了血色的暗红云层。 前方。 是辽阔而死寂的戈壁滩,红色的沙砾,黑色的怪石,远处那一片片猩红的苔藓…… 一切清晰得刺眼。 风暴…… 停了? 陈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怎么会突然停下? 按照他的估算和感知,这风暴至少还能持续盏茶功夫! 他猛地回头! 目光越过已空无一物。 直直地撞上了后方约两百丈处,那黑压压,刚刚因风暴骤停而显露出全部形貌的三宗大队人马! 以及。 队伍最前方,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半边脸仍带红肿的陆浩,珠光宝气的唐珠瑶,魁梧凶悍的莫北寒。 几人目光,在空中轰然对撞! 陆浩的瞳孔,在看清陈阳面孔,以及他身旁那披着黑袍,身形窈窕的女子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震惊,错愕! 随即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果然是你……陈阳!” 陆浩的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微微变调,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柳依依: “还有,菩提教的花晓,你也在!!” 他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扭曲。 忽然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九华宗!天助我也!!!” 笑声未落。 他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 上丹田的道韵毫无保留地爆发,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华光轨迹。 直扑陈阳与柳依依! 目标明确…… 绝不能再让这两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莫北寒与唐珠瑶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紧随其后。 莫北寒胸腹高高鼓起,一口白练罡气已在喉间酝酿。 唐珠瑶玉手连扬,数道金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化作形态各异的禁锢类法宝。 后发先至,封锁两人可能的退路! 三位道韵筑基的含怒出手,威势何等惊人? 灵力波动如同狂潮般席卷而来,将戈壁滩上的沙砾都掀飞一层! 杀意凛冽,几乎凝成实质! 陈阳心头巨震,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踏前。 将柳依依完全挡在身后,体内道石之基疯狂运转。 灵光透体而出,在身前形成一层凝厚的护盾。 同时双手已开始急速结印。 试图凝聚法印做殊死一搏! 而他身后的柳依依,在被陈阳挡住的刹那,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化为决绝。 她没有试图躲闪或逃离,反而松开了被陈阳握着的手,双手在胸前飞快掐动起一个繁复而古老的诀印。 粉色的灵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气息迅速攀升,竟隐隐带着几分不属筑基期的玄奥波动! 她似乎要施展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术! 电光火石,生死一瞬! 陆浩的狞笑,莫北寒的罡气,唐珠瑶的金环,陈阳仓促凝聚的印诀灵光,柳依依指尖流淌的粉色秘力…… 一切都在一息内发生!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攻击即将交汇爆发的中心点…… 砰! 一声沉闷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心脏上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狂暴的灵气对冲。 只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规则的奇异力量…… 凭空涌现! 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硬生生横亘在了陈阳、柳依依与陆浩三人之间! 噗! 陆浩掌心已凝聚成型的九华宗杀伐灵光,如同烛火般被轻易吹灭。 呃! 莫北寒闷哼一声。 胸腹间那口已提到极致的罡气陡然一滞。 仿佛撞上了铁板,反冲之力让他气血翻腾,差点岔了气,脸上涨得通红。 咔嚓! 唐珠瑶祭出的那几件品阶不凡的禁锢金环,连目标都没碰到,便在半空中如同脆弱的琉璃制品般。 寸寸碎裂。 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谁?!谁人毁我法宝?!” 唐珠瑶先是一愣,随即心痛与暴怒冲上头顶,尖声厉喝! 那几件金环虽不如缚灵环珍贵,却也是她精心炼制的傍身之物。 价值不菲! 她的喝问戛然而止。 因为那阻隔一切的无形之墙所在处,空间微微扭曲。 一片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凭空弥漫开来。 雾气迅速凝聚…… 收束! 下一刻。 一道人影,自雾气中缓缓踏步而出,清晰地显现在所有人眼前。 喧嚣、杀意、怒喝…… 一切声音仿佛都在此人出现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平…… 压下! 戈壁滩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第三者身上。 只见来人,身穿一件样式简洁到极致的道袍。 袍色雪白,不染尘埃。 唯有衣襟,袖口处滚着一道浓墨般的黑色边纹。 一条同样雪白的腰带,将纤细却挺直的腰身用力束紧。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纯粹的黑与白,再无第三种颜色。 一头浓密如瀑的黑发,并未多做修饰。 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道髻,任由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脸庞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 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似被某种苍白色火焰精心淬炼过的瓷器。 光滑,完美。 却缺乏活人应有的血色与温度。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眉眼清冷,鼻梁秀挺,薄唇是淡淡的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浊感,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 目光空洞,没有焦距。 更无丝毫神采与情绪波动。 她明明看着前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视线穿透了在场的所有人,投向虚无的远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身没有散发出丝毫强大的灵力威压,甚至给人一种柔弱易碎的错觉。 但方才那轻描淡写间,同时湮灭三位道韵筑基全力一击的恐怖手段…… 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陆浩、莫北寒、唐珠瑶这三位大宗天骄,都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陈阳的瞳孔,在看清这道人影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在杀神道的铜片中,浮现的十道虚影里! 那十人,是杀神道过去千年里,每一百年一轮的…… 顺位第一! 是那个时代杀神道试炼者中,无可争议的至强天骄! 而眼前这位身着黑白道袍,眼神空洞的年轻道姑…… 陈阳记得很清楚。 她是上一轮,也就是距今最近的那一轮百年杀戮中,登顶顺位第一的绝世人物…… 来自南天凤血世家的,绝世天骄。 凤梧。 但并非本人。 而是借由地狱道无尽业力与规则,凝聚而成的…… 判官化身!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场中。 无论是暴怒的唐珠瑶,还是气血翻腾的莫北寒,亦或是杀意未消的陆浩。 在看清来人的装束,尤其是那道袍时。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惊惧与…… 敬畏。 判官,凤梧。 何人敢不敬?! 第219章 被抓住了 嗡! 一股难以言喻,仿佛源自地狱最深处的冰冷气机,如同无形的潮水。 以那黑白道袍的身影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不是灵力威压,不是神识冲击。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 属于判官的业力权柄! 这力量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精准地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阳浑身一僵。 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带着审判意味的寒意瞬间穿透护体灵光,缠绕周身。 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加身。 虽未禁锢行动,却让体内灵力的运转都迟滞了几分,心头更是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凛然敬畏。 仿佛站在了某种不可违逆的规则面前。 不仅是他。 近在咫尺的陆浩、唐珠瑶、莫北寒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身上灵光微颤,显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束缚与压制。 而更远处。 那黑压压跟来的三百余名修士,更是一阵骚动。 惊呼声,低骂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面露惊惶。 下意识想要后退或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那股业力枷锁般的力量如影随形。 根本无法摆脱。 判官现,业力临。 买路钱不可免!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这凤梧的出现,果然是为了收取这地狱道中的买路钱! 在数日前,陈阳曾遇到过一位老者模样的判官,是八百年前的顺位第一,吕子胥。 当时收取了他六百枚上品灵石。 那是他第一次向判官上交买路钱。 如今。 是第二次。 只是眼前这位凤梧,位列杀神道千年十轮,赫赫威名犹在耳畔。 她要收取的灵石数额,又该是多少? 陈阳毫不犹豫,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心中飞快盘算着里面的存货。 虽然之前身上的灵石和草木灵石大半被小春花拿走,但江凡担心他遭遇判官却无钱缴纳,硬塞给他一袋灵石。 约有六七千之数。 这应是一笔巨款,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 “六百枚……够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此刻绝不是心疼灵石的时候。 判官当面,规则之下,这钱不交也得交。 否则必遭判官拘拿,永堕无间地狱。 就在他暗自筹措之际,身旁已响起了压抑着怒火与焦虑的质问声。 “陆浩!如今这局面,你看怎么办?!” 唐珠瑶俏脸含煞,美目怒视陆浩: “我千宝宗带来的弟子,可全被这判官的业力锁定了!这买路钱,莫非也要我宗自己承担不成?” 一旁的莫北寒亦是脸色铁青,瓮声瓮气道: “陆道友,我御气宗前来助拳,你可没提前说过,还会撞上判官这等麻烦!” 他话音未落,那静静伫立的凤梧,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她就像一道黑白交织的幻影。 一步踏出。 已然来到了莫北寒身前。 空洞混浊的眼眸,毫无感情地看向他。 莫北寒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凶悍之气尽去,只剩下惊惧与恭顺。 他忙不迭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堆灵石,用灵力小心翼翼地托举在掌心,躬身奉上。 陈阳神识悄然扫过,心头一跳。 三千枚! 足足三千枚上品灵石! 整齐码放,灵光莹莹! 这数目,是他上次缴纳给吕子胥的五倍! “判官收取的灵石数额,传闻是依据其试炼时的实力与道基而定。” 身旁。 柳依依的声音透过云隐玄袍传来,有些飘渺,似是刻意改变了声线: “这凤梧,不光是上一轮百年顺位的魁首,据说在整个杀神道千年十轮中,也位居前列,实力深不可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关切: “陈……陈行者,如果你身上灵石不够,我这里还有。” 说着。 黑袍下的手微微一动,似乎就要取出灵石。 陈阳心中一暖,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必,我身上还有。”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惊疑却更深了。 三千灵石! 这意味着凤梧的道基,恐怕远超之前遇到的吕子胥。 这地狱道的判官,实力差距竟如此悬殊? 柳依依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继续以那飘渺的声音道: “当然,收取灵石数额与道基实力挂钩,也只是我等后人的根据此地业力之身推测。” “毕竟这些判官皆已离开杀神道,留下的只是业力化身……” “遵循固定规则行事,彼此之间也从未交手过。” “孰强孰弱,难以分辨!”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只见凤梧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一拂。 莫北寒掌中的三千灵石便消失不见,应是落入了她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袋中。 随即。 她身形再动,下一个目标是唐珠瑶。 唐珠瑶纵然心高气傲,面对判官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同样乖乖奉上三千灵石。 接着是陆浩。 陆浩脸色阴沉,咬牙取出灵石缴纳。 他身为九华宗此次领队之一,身家自然丰厚。 但一口气拿出三千上品灵石,显然也让他肉痛不已。 陈阳默默看着,心中计算着顺序。 陆浩上交完毕,就该轮到自己和柳依依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储物袋边移开。 掌心已多出一小堆灵石。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枚,用灵力稳稳托住。 然而。 就在陆浩缴纳灵石的间隙,身旁二人坐不住了。 “陆浩!” 莫北寒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善,忽然开口: “我这三千灵石,我认了。” “但我此次带来了六十多名弟子,他们被判官业力锁定,这买路钱……” “难不成也要我御气宗自己出?” 他目光炯炯,逼视陆浩。 陆浩眼角一跳,心中暗骂这莽汉此刻倒是精明。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内讧,强压下烦躁,咬牙道: “莫道友放心,贵宗弟子的买路钱,我九华宗一力承担!” 话音刚落,耳边又传来唐珠瑶的冷哼: “那我千宝宗呢?” 陆浩只觉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只能硬着头皮道: “唐道友亦然!千宝宗弟子的买路钱,也算在我九华宗头上!” 听到这话,唐珠瑶和莫北寒的脸色才稍霁。 陆浩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心思立刻又转回陈阳身上。 他眼中寒光一闪,对唐、莫二人低声道: “两位,既然买路钱已无后顾之忧,还请暂且看住那陈阳。” “按站位顺序,下一个就轮到他缴纳。” “待他交完灵石,判官规则束缚一松,我们三人立刻出手擒拿!” “绝不能让他再有机会使用传送符箓!” 唐珠瑶与莫北寒闻言,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身形一动。 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陈阳主要的逃遁方向。 隐隐将他和柳依依围在当中。 他们并未立刻动手,因为判官的业力依旧锁定着陈阳,在缴纳买路钱完成前,陈阳受规则临时庇护。 他们若强行出手,很可能触怒判官。 但这不妨碍他们施加压力。 唐珠瑶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朱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指,竟轻佻地朝着陈阳脸颊盈盈一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亵玩: “啧,小郎君长得倒是挺俊俏,没想到却是西洲菩提教的妖人。可惜了这张脸。” 陈阳目光一寒,尚未开口,身旁的柳依依已厉声喝斥: “放肆!放开你的脏手!” 声音透过黑袍传来,带着清晰的怒意。 唐珠瑶讶然侧目,瞥了柳依依一眼。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轻笑起来: “哟?这么大火气?莫非……你们二人是道侣不成?这倒是有意思了。” 她嘴上调笑,手上动作却未停。 那抬起的手指缓缓下移。 指尖竟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灵光,隔着数尺距离,轻轻朝着陈阳下丹田的位置虚按了一下。 一股尖锐似刀,带着探查意味的异力瞬间袭来! 陈阳只觉得下丹田微微一麻。 那道石之基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不过,真没想到……” 唐珠瑶收回手指,美目中闪过一丝惊疑与贪婪: “道石之基,竟能如此强横凝实?莫非是西洲菩提教有什么特殊的筑基秘法?” 她这话看似好奇,实则包藏祸心,意在探究陈阳的根底。 一旁的莫北寒也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与阴冷: “西洲妖人,你之前破我白虹罡气的那道法印,可是菩提教的功法?” “哼,能接下我随手一击,也算有几分本事。” “不过那是我未曾吐纳浑圆,未尽全力。” “若让我全力施为,你那三流法印,绝非对手!” 他显然对之前罡气被破之事耿耿于怀。 此刻出声,既是为挽回颜面,也是在施加心理压力。 陈阳看着眼前这一左一右,神色不善的两位道韵天骄,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陆浩正在凤梧那边缴纳灵石,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锁住自己。 前有狼,后有虎。 旁边还有个深不可测的判官。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与杀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周旋: “两位道友说笑了。我菩提教偏居西洲,与远东的千宝宗、御气宗素无仇怨,何至于此?”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陆浩那边。 陆浩似乎已缴纳完毕,正缓缓后退。 而那判官凤梧,正转向自己这边。 “唉,没办法呀。” 唐珠瑶摊了摊手,故作无奈状: “谁让九华宗的陆道友亲自上门,重金相请呢?” “我千宝宗做生意,最讲信誉。” “收了钱,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她笑吟吟的,眼神却冰冷。 莫北寒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陈阳心念电转,试着问道: “陆浩出了多少钱请动二位?” “我菩提教……未尝支付不起这笔费用。” “只是这灵石此刻不在我身上,而在本教另外两位行者手中……” …… “打住吧。” 唐珠瑶轻笑着打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谁人不知,你们菩提教的行者,个个都是穷酸出身,身家最为贫瘠?” 她上前半步,琼鼻微动,竟真的做出一副嗅闻的样子,随即掩口笑道: “我可闻到你身上那股子穷味儿了。” “虽然小郎君生得俊,但我唐珠瑶啊,还是更喜欢……” “更有钱的郎君呢。” 她话语刻薄,姿态轻浮,意在激怒与羞辱。 而就在此时。 陆浩已彻底缴纳完毕,与那判官凤梧一同,朝着陈阳这边走来。 陆浩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目光如刀,刮过陈阳的脸: “陈阳,等你交完了这买路钱,便是你的死期!” “我们三人联手,顷刻之间便能将你制住!” “至于花晓……” 他冰冷的目光扫向披着黑袍的柳依依: “待拿下陈阳,你也休想逃脱!” 陈阳脸色一沉,心中急转,思索脱身之策。 身旁的柳依依,黑袍微微颤动,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 这时。 判官凤梧已飘然来到陈阳面前。 依旧是那张完美却空洞的脸,依旧是那双混浊无神的眼眸。 她静静看着陈阳,道袍在戈壁微风中轻轻拂动。 黑白分明,不染尘埃。 陈阳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将掌中早已备好的三千枚灵石,用灵力托举着,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 凤梧白皙的手掌轻轻一招。 灵石飞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腰间那看似普通的布袋中。 买路钱上交完成! 陆浩眼中精光爆射,几乎在灵石没入布袋的同一瞬间,厉喝出声: “动手!” 蓄势已久的灵力骤然爆发! 陆浩掌中华光再现,直取陈阳咽喉! 唐珠瑶袖中金芒闪烁,数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激射而出,缠向陈阳四肢! 莫北寒胸腹再鼓,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惨白气练喷吐而出,封锁陈阳上空! 三大道韵筑基,配合默契,杀招尽出。 势要将陈阳一举成擒! 然而! 砰! 咔嚓! 呃啊! 三声异响几乎同时炸开! 陆浩掌中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华光,在距离陈阳尚有尺许时,如同撞上无形铁壁。 轰然溃散! 唐珠瑶射出的那些坚韧无比,专破护体灵光的金梭,尚未触及陈阳衣角,便在半空中齐齐绷断。 寸寸碎裂! 莫北寒那道威力更强的白虹罡气,则像是撞上了一堵弹性惊人的气墙。 猛地反震而回。 冲得他自己气血逆冲,喉头一甜,剧烈咳嗽起来。 险些受伤! “这……怎么回事?!” 陆浩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扭头,看向依旧静静站在陈阳身前的判官凤梧。 不只是他。 唐珠瑶、莫北寒,以及后方所有看清这一幕的修士,全都愣住了。 判官不是已经收取了买路钱吗? 规则束缚不是该解除了吗? 为何……她还在陈阳面前? 而且,似乎还在…… 阻止他们动手? 陈阳心头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抬眼,对上凤梧那双混浊空洞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陈阳感到一种被非人存在注视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莫非……是灵石不够?” 身旁。 柳依依带着紧张与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阳一咬牙,也顾不得心疼了。 他迅速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千枚灵石,再次用灵力托举奉上。 凤梧空洞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白皙的手再次一招。 灵石飞入布袋。 可是。 她依旧没有离开。 依旧静静地站在陈阳面前,仿佛一尊守护在他身前的黑白雕塑。 柳依依见状,毫不犹豫。 黑袍下的手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灵石,塞入陈阳手中。 陈阳心领神会,第三次将灵石奉上。 这一次,是柳依依那份。 凤梧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再次收走灵石。 然后。 继续站着不动。 她并没有转向下一个本该缴纳灵石的柳依依。 而是如同定格了一般,停留在了陈阳身前。 陈阳的手还保持着向前递出灵石的姿势,掌心空空,冷汗却已悄然渗出。 他心跳如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明白了!” 陆浩忽然狂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与报复的快意: “一定是这菩提教的妖人,在杀神道中造下的杀孽太重!” “背负的业力过于惊人!” “连判官都看不过去了!” “哈哈哈!这是判官要亲自出手,拿下此獠,打入阿鼻地狱,永堕无间!” 他的笑声在死寂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被判官亲自拘拿的滋味,我可是听说过!” “那可比死在我们手上,要凄惨百倍、痛苦万倍!” “陈阳,你完了!哈哈哈哈!”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浩那恶毒的猜测。 一直静立不动的判官凤梧,忽然抬起了她那白皙得近乎诡异的手。 然后。 在陈阳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在周围数百道或惊骇,或幸灾乐祸,或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中…… 那只手,平稳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轻轻地。 一把抓住了陈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手掌。 触感冰冷坚硬,不像活人的手。 更像玉石。 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糟了!” 陈阳心头剧震。 几乎是本能地,手臂肌肉贲张,灵力狂涌,试图抽回手腕! 然而。 那只白皙的手,纹丝不动。 五指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紧紧扣住他的腕脉,任凭他如何发力,竟无法撼动分毫! 陆浩见状,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狰狞。 戈壁滩上,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 唯有判官凤梧,抓着陈阳的手腕,混浊的眼眸望着虚无的前方,黑白道袍寂然不动。 第220章 手牵手一起走 时间,仿佛被那只白皙冰冷的手攥住了。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戈壁滩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诡异牵绊的两人身上。 身着黑白道袍,眼神空洞的判官凤梧…… 和她那只紧紧扣住陈阳手腕的,玉石般的手。 预想中的黑雾弥漫,业力绞杀,永堕无间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甚至。 笼罩在众人身上的那股属于判官的沉重业力威压,都在凤梧抓住陈阳手腕的刹那,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了大半。 只留下淡淡的,仿佛背景般的束缚感。 “怎么回事?” 唐珠瑶最先按捺不住,美目圆睁,惊疑不定地低语: “为什么……这凤梧只是抓着陈阳不放?她不是该把人拖走吗?” 莫北寒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粗犷的脸上满是困惑与一丝不安: “奇怪了……” “宗门典籍记载,被判官业力之手触碰,便是触犯规则,顷刻间便会被业力吞噬,拖入地狱深处受刑……” “怎么这凤梧,抓着就不动了?” 陆浩脸上的狂喜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疑与不安。 他看着那静静站立,只是抓着陈阳手腕便再无动作的判官凤梧。 又看看脸色变幻,试图挣脱的陈阳。 一个尘封已久,关于这位南天天骄的传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数十年前。 凤梧自南天降临东土…… 似乎,并非仅仅为了参与杀神道历练。 更有隐秘的消息流传,她此行,另有一个极其私人的目的…… 寻人! …… “陈……陈行者?!” 一旁。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她上前一步。 黑袍下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却又顾忌判官的存在而不敢妄动。 陈阳此刻也是心头狂跳。 手腕处传来的冰冷触感如同铁箍,任他如何催动灵力,那只白皙的手都纹丝不动。 道石之基赋予的浑厚灵力在腕脉处奔涌冲击,却如同撞上了亘古不移的山岳。 不能这样下去! 陈阳眼中狠色一闪,不再保留。 下丹田内,那块沉凝的道石骤然加速旋转。 一股远比平时更加狂暴,凝练的灵力洪流,自丹田狂涌而出。 沿着经脉疯狂冲向右手手腕! 灵力所过之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皮肤下透出隐隐的灵光! “给我……开!” 陈阳低吼一声,右臂猛地向后一挣! 嗤——! 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声响。 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竟真的被他这全力一挣,带动着松开了些许! 然而。 就在陈阳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试图彻底抽回手腕的刹那…… 异变再生! 被他力量带动的判官凤梧,那原本静止如雕塑的身形,竟随着他后挣的力道,顺势向前一扑! 动作自然。 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协调感。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极致! 陈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额头一痛。 微凉彻骨,带着硬度的触感传来……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清晰无比的闷响。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凤梧的额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陈阳甚至能数清对方那长得过分的睫毛。 能看清那双原本混浊空洞的眼眸深处,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仿佛蒙尘明珠般的底色。 方才那一撞,似乎让这双眼眸…… 颤动了一下?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一股带着淡淡凉意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脸上。 是呼吸。 又不彻底是…… 至少不是活人那种带着温度与生命韵律的呼吸。 而更像是一种…… 吐纳法! “这判官业力化身……也会吐纳?” 不对! 陈阳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灵气被吸纳或呼出的迹象。 这气息的流动,更像是在…… 闻嗅! 如同野兽确认猎物,如同人在辨别气味。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陈阳只觉得后背寒毛倒竖! 而此刻。 戈壁滩上数百修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凶名赫赫,位列杀神道千年十轮前列的判官凤梧,不仅没有将触犯规则的菩提教妖人拖入地狱。 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对方额头相抵。 姿态近乎亲密! 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这……这凤梧,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永堕无间吗?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我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劲?” “凤梧抱着那菩提教妖人?我是不是眼花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唐珠瑶和莫北寒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而被凤梧紧紧贴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道袍布料触感的陈阳,更是浑身僵硬。 他试图向后仰头,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他刚有动作的瞬间…… 一双白皙的手臂,毫无征兆地环了上来。 轻轻一揽。 陈阳整个人,便被拥入了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 额头依旧相抵,身体却被紧紧箍住。 那力道并不蛮横,却带着一种强而有力,仿佛源自规则本身的束缚感。 陈阳只觉得周身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竟一时无法挣脱! 而凤梧,似乎对拥抱这个姿势颇为满意。 只是那张空洞的脸,似乎无法表达太多情绪。 她微微偏了偏头,鼻尖几乎要触到陈阳的颈侧。 那细微的,带着凉意的嗅闻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非常认真,非常专注。 如此诡异暧昧又令人心底发毛的场景,让整个戈壁滩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风掠过红色苔藓的沙沙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骇人。 柳依依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陆浩的瞳孔,则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他脑中那些关于凤梧的传闻碎片,在这一幕的刺激下,疯狂拼接闪现! 南天凤血世家遗失在外的血脉…… 幼年流落东土某地…… 后被寻回,一飞冲天…… 数十年前重返东土,除了参与杀神道,更在暗中寻找一个故人…… 一个对她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据说。 她翻遍了东土数百位同名同姓者,却始终未得…… 而那个人的名字……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陆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光芒。 死死盯住被凤梧拥住的陈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 一直被凤梧嗅闻的陈阳,忽然感觉到,抵着自己额头的那片冰凉。 似乎…… 有了一丝温度的变化? 不。 不是温度。 是那双眼睛! 陈阳被迫与凤梧近距离对视。 此刻。 他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原本混浊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眸深处。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光亮,如同星火初燃。 悄然闪现! 紧接着。 是第二点。 第三点…… 如同夜幕中次第点亮的星辰,又像是一池死水被注入了活泉。 那点点清亮的光,迅速驱散浑浊。 汇聚融合!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竟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虽然依旧缺乏太多生动的情绪,却已褪去了那种非人的,业力化身的漠然。 甚至能倒映出陈阳近在咫尺,略带惊惶的脸庞。 “你们快看!凤梧的眼睛……亮了!” “业力化身……怎会有如此变化?!” “她……她看起来不像判官了!” 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炸开的锅。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判官凤梧…… 那具本该只知遵循规则,冰冷无情的业力之身,眼中竟有了神采! 尽管那神采还有些呆滞,有些迷茫。 却切切实实是……活过来了! “是因为那菩提教妖人?” “难道……这陈阳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唤醒判官残存的灵智?” “不!不对!” 一个年纪稍长,显然见识更广的九华宗筑基弟子,忽然失声叫道。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想起来了!” “数十年前,这位南天天骄凤梧驾临东土时,曾挂出悬赏,寻找一人!” “此事虽隐秘,却在各大宗门高层小范围流传过!” 他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对对对!” “我也听门中师长提过一嘴!” “说那凤梧天骄,似乎在寻找一个故人!一个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据说她找遍了东土同名同姓者,无一符合!” “而那人的名字……好像……好像就是……” 数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阳脸上。 就连唐珠瑶和莫北寒,这两位来自远东大宗,消息相对闭塞的天骄,此刻也骤然色变! 关于凤梧寻人的秘闻,他们宗门亦有传播! 只是此前从未将此事,与眼前这西洲菩提教的陈阳联系在一起! 一个能让凤梧这等绝世天骄,即便化作判官业力之身,仍凭借本能执念认出并牢牢抓住的人…… “陈……行者……” 柳依依的声音在陈阳身侧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这凤梧……找的人,莫非……就是你?” 她的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陈阳此刻也是大脑一片混乱。 他看着近在咫尺,那双变得清亮却依旧茫然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任何与凤梧相关的片段。 南天? 凤血世家? 绝世天骄?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不知道啊!” 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抓狂: “我……我不认识她!从未见过!” 他说话间,双手抵在凤梧肩头,用力向外一推! 这一次,凤梧没有抗拒。 她顺从地被推开了些许,环在陈阳腰间的手臂也松开了。 然而…… 就在陈阳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能挣脱这诡异拥抱的刹那。 凤梧那刚刚松开的手,却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探出! 这一次,不再是抓手腕,也不是环抱。 而是五指张开,精准地穿过陈阳的手指缝隙。 紧紧扣住! 十指相缠,严丝合缝。 陈阳的手掌,瞬间被一片冰冷而柔韧的触感包裹。 他下意识地用力回抽,手指挣扎。 却发现越是用力,彼此纠缠越紧! 那五指仿佛与他生长在了一起,冰冷的指尖甚至微微陷入他的手背皮肤。 “你放手啊!” 陈阳又急又气,试着讲道理: “我……我给你灵石!” “我现在身上不够,但我发誓,事后一定补给你!” “双倍!不,三倍!” “你放手好不好?!”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 面对一个似乎活了过来,却又无法用常理沟通的判官…… 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凤梧却仿佛听不懂。 她只是用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 眼神里有茫然,有探寻。 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她似乎确认了,眼前的陈阳就是她要找的那人。 至于为什么要找,找到后要做什么…… 这具判官化身或许自己也不明白。 而随着她眼中神采的恢复,那股原本弥漫在空气中,属于判官的冰冷业力威压,也彻底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于她个人的气息。 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有那种规则般的无情压迫感。 柳依依见状,咬了咬下唇,忽然上前一步,来到陈阳身侧。 她伸出裹在黑袍下的手,试图去掰开凤梧与陈阳十指相扣的手。 “你……松开陈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幽怨与醋意。 然而。 任凭她如何用力,那两只紧紧交缠的手如同焊死了一般。 纹丝不动。 凤梧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锁在陈阳脸上。 柳依依气得手都有些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收回手,看向陈阳,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当真……不认识她?” 陈阳此刻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无力地重复: “我真的不认识……” 而此刻。 一直死死盯着这边动静的陆浩,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方才凤梧眼中神采的变化,威压的消散,以及对陈阳那近乎执拗的牵手…… 还有黑袍花晓与陈阳的对话……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最不可能,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个菩提教的陈阳,就是凤梧苦寻数十年的那个陈阳! 无论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 无论是爱是恨,是恩是仇,此刻的判官凤梧,这具残留杀神道业力化身,显然认定了他! 而一个认定了陈阳的凤梧…… 哪怕只是业力化身,也绝非他们能够轻易招惹的! 更别提,这化身似乎还保留着一些本能,甚至可能…… 听从陈阳?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划过陆浩脑海。 不能再犹豫了! 陆浩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向身旁的唐珠瑶和莫北寒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 同时。 他体内道韵疯狂运转。 掌心华光再现,作势就要朝着陈阳扑去! 唐珠瑶与莫北寒虽不明陆浩具体意图。 但见其眼神狠绝,以为他要趁凤梧状态诡异,威压散去之机,强行出手擒拿陈阳。 两人虽觉冒险,但想到即将到手的酬劳和宗门颜面,也是一咬牙。 同时催动灵力! 唐珠瑶袖中金芒再闪,三道更细更利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射向陈阳下盘! 莫北寒则深吸一口气,胸腹微鼓,一道凝练的罡气暗藏口中,蓄势待发! 三大道韵筑基,再次联手发难! 攻势虽不如之前全力,却更加阴险刁钻,直指陈阳要害与退路! “小心!” 柳依依惊呼,黑袍下灵光暴涨,便要挡在陈阳身前。 陈阳也是心头一紧,左手急抬,仓促间便要凝聚灵力护盾。 然而…… 就在三道攻击即将及身的电光石火间! 那只与陈阳十指相扣,属于凤梧的冰冷手掌,忽然轻轻一动。 不。 不是动手。 仅仅是…… 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但就在这细微动作的同时! 噗! 嗤! 嗯!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攻势瞬间瓦解。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甚至没看到凤梧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握紧了陈阳的手。 陆浩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惊骇取代! 自己果然猜得没错! 是真的! 这凤梧的业力化身,不仅认得陈阳,更会在陈阳受到威胁时,本能地保护他! 甚至…… 可能听从他的意志?! 逃! 必须立刻逃! 陆浩再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弹射,瞬间退至后方九华宗弟子阵营前方。 没有丝毫解释。 甚至没看唐珠瑶和莫北寒一眼。 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反手掏出一枚银色大型随机传送符,符文流转间尽显珍贵,与当初对阵小春花时所用的那枚一模一样。 同时。 他左手一挥。 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飞出。 袋口敞开,大量上品灵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堆积在他脚下,灵光璀璨,足有上万之巨! “燃灵助阵!快!” 陆浩对着身后惊呆的九华宗弟子嘶声怒吼。 那些弟子虽不明所以,但见陆浩如此惶急,不敢怠慢。 纷纷咬牙催动灵力,注入那堆灵石之中。 灵石光芒大盛。 澎湃的灵力被强行激发,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涌入陆浩手中的银色符箓! 符箓瞬间被点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光,将陆浩以及他身后所有九华宗弟子,尽数笼罩! “陆浩!你……!” 唐珠瑶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小人!” 莫北寒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他们此刻如何还不明白? 陆浩方才那眼神和作势攻击,根本就是虚晃一枪。 目的就是最后试探凤梧对陈阳的态度! 一试出结果,这混蛋立刻就要独自跑路。 把他们和门下弟子全丢在这里面,对这诡异的局面! 然而。 一切都晚了。 白光剧烈闪烁,空间扭曲波动。 下一瞬! 光消人散。 包括陆浩在内,所有九华宗弟子,连同那堆尚未耗尽的灵石,彻底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戈壁滩上一个淡淡的灵力印记,和空气中紊乱的空间波动。 跑得干干净净,干脆利落。 唐珠瑶和莫北寒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九华宗原先所在位置,又看看前方那依旧十指相扣,姿态怪异的陈阳与凤梧。 最后看向彼此。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悔意与一丝…… 恐惧! 他们被耍了。 被陆浩当成了探路的石子,试探出了最坏的结果,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现在。 面对一个似乎活过来,还明显偏袒陈阳的判官凤梧,他们该怎么办? 而此刻。 陈阳也终于从一连串的震惊与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九华宗原地。 再看看脸色煞白,进退维谷的唐珠瑶与莫北寒。 最后。 目光缓缓落在自己右手中…… 那只依旧被凤梧紧紧扣住,十指交缠的手。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方才…… 凤梧出手击溃陆浩三人的攻击。 是在自己感受到威胁,试图防御的……那瞬间? 不。 甚至可能更早一点? 在自己心念刚动,危机感升起的刹那? 还有。 此刻凤梧眼中那虽然清亮却依旧茫然,仿佛等待指令般的眼神……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尝试着,用一种尽可能清晰,带着试探意味的语气,对着身旁的凤梧,轻声开口道: “凤梧……” 他顿了顿,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鼓起勇气,继续道: “拦住他们。”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戈壁滩上传出很远。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只是静静站立,眼神茫然的凤梧,身上那股属于绝世天骄,沉寂已久的气机。 轰然复苏! 并非之前判官那种冰冷的业力威压。 而是一种更加内敛,却更加恐怖,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与锋芒! 她甚至没有转头。 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朝着唐珠瑶与莫北寒所在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轰——! 一股无形的,仿佛天地倾覆般的可怕压力,骤然降临! 唐珠瑶与莫北寒身形狂震。 如同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闷哼一声。 竟硬生生被这股凭空出现的压力,压得身形一矮。 遁光溃散,踉跄着落地! 两人脸色瞬间涨红。 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抵抗,却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虫,举步维艰! 而这恐怖的气机并未停止,如同潮水般继续扩散。 瞬间将两人身后所有的千宝宗、御气宗弟子…… 以及那些零零散散,早已吓破胆的中小宗门修士…… 全部笼罩在内! 两百余名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一些人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整个戈壁滩,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掠过红色苔藓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到极致,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明白了。 那判官凤梧…… 真的在听陈阳的话! 仅仅因为陈阳一句……拦住他们! 这天骄业力凝聚的判官化身,便悍然出手。 以无可匹敌之势,镇压了在场所有敌视陈阳的修士! “方才……是陈阳下令?” “这凤梧……竟真的听从那菩提教妖人的命令?!” “判官为何会听一个试炼者的指令?这不符合地狱道规则!”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每个人看向陈阳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唐珠瑶和莫北寒被那恐怖气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心中更是将陆浩和九华宗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唐珠瑶俏脸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混账陆浩……混账九华宗!察觉不对,自己跑得倒快!” 莫北寒也是怒发冲冠,嘶声道: “陆浩这卑鄙小人!方才那眼神,根本就是故意引我们出手试探!他早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两人心中懊悔愤怒到了极点,却已无济于事。 他们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前方…… 那个被凤梧紧紧牵着手,此刻正缓缓转过身的陈阳。 陈阳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被镇压的众人,最后落在唐珠瑶和莫北寒惨白的脸上。 他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轻柔却坚定的触感。 是柳依依。 不知何时,她也来到了陈阳的左侧。 犹豫了一下。 伸出裹在黑袍下的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空着的左手。 陈阳朝左微微侧头,对上柳依依从黑袍帽檐下透出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但此刻无暇多想,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然后。 陈阳重新看向右侧的凤梧。 凤梧依旧牵着他的右手,十指相扣,眼神清亮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荒谬的猜想,已然变成了确凿的事实。 虽然不知缘由,虽然诡异莫名,但此刻…… 这位恐怖的判官凤梧,似乎真的…… 暂时站在了他这一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从被追杀的仓皇逃窜,到此刻的反客为主。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前方那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众修士时,目光已然彻底沉静下来。 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牵着凤梧和柳依依,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两位……” 陈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凤梧气机的加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方才那般不遗余力地追杀陈某,如今……就想要一走了之吗?” 唐珠瑶和莫北寒闻言,心头俱是一颤。 他们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恐怖气机,似乎随着陈阳的话语,又加重了一分! 唐珠瑶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发颤: “陈……陈郎说笑了……” “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们与陈郎无冤无仇,都是受了那陆浩的蒙蔽与蛊惑,这才……” 莫北寒也连忙接口,高大的身躯努力想做出躬身讨好的姿态,却因气机压迫而显得异常滑稽: “是啊陈兄弟!” “千错万错,都是陆浩那个小人的错!” “我们御气宗和千宝宗,与菩提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会无故与陈兄弟为敌?” “都是那陆浩挑拨离间,许以重利……” 陈阳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各宗弟子。 又看了看唐珠瑶和莫北寒,那副竭力讨好的模样。 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嘲讽。 方才他们追杀自己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他轻轻晃了晃与凤梧十指相扣的手。 凤梧似乎有所感应,那双清亮的眼眸,再次淡淡地瞥向唐珠瑶与莫北寒。 两人顿时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后面讨好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陈阳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误会?” “挑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两位口口声声说是误会,那陈某……倒想看看,两位的诚意如何。” 在唐珠瑶和莫北寒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陈阳牵着凤梧和柳依依,再次向前一步。 他微微抬头。 目光扫过两位道韵天骄,以及他们身后那两百余人。 缓缓吐字,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戈壁滩上空: “凤梧,还有……”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披着黑袍的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冷意,继续道: “……花晓。” “随本行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去收买路钱。”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唐珠瑶和莫北寒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尽失! 其余两百多名修士,更是如同听到了死刑宣判,瞬间面如死灰,绝望的骚动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收……买路钱?! 这菩提教妖人,竟要借着凤梧的势,反过来向他们…… 收取买路钱?! 地狱道中,向来只有判官向修士收钱。 何时有过修士向修士,而且还是向如此多宗门弟子集体收钱的先例?!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然而。 望着陈阳身边那尊眼神清亮,气机恐怖的黑白道袍身影,以及那十指紧扣的双手……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戈壁滩上,死寂如墓。 只有陈阳平静而冰冷的目光,如同判官,缓缓扫过每一张恐惧的脸。 “这地狱道的规则,如今似乎可以……由我来书写了!” 第221章 买命钱 陈阳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缓缓扫过被凤梧气机镇压,僵立原地的两百多名修士。 虽然陆浩反应极快,带着九华宗的人马利用传送符溜之大吉。 但剩下的人数,依旧可观。 千宝宗、御气宗的精锐弟子,以及那些闻风跟随,企图分一杯羹的中小宗门修士。 黑压压一片。 粗略一数,足有二百一十三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懊悔,以及一丝绝望的麻木。 在凤梧那无可匹敌的气机笼罩下,他们连运转灵力都感到滞涩艰困,更别说反抗或逃跑了。 陈阳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 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入地狱道,便有买路钱。此乃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 “如今,这规矩,由陈某来收。” “每人,五千上品灵石。” “不二价。” 话音落落,戈壁滩上死寂一片,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五千上品灵石! 对于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许多中小宗门的弟子,全身家当或许也就这个数,甚至更少! 即便是千宝宗、御气宗这等富庶大宗的弟子,一口气拿出五千灵石,也足以让他们肉痛许久。 伤筋动骨。 但…… 无人敢出声质疑。 因为那双与陈阳十指相扣的,属于凤梧的冰冷手掌,此刻正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因为那双变得清亮,却只倒映出陈阳一人的眼眸,正漠然地扫视着他们。 众人只能沉默。 “从你开始。” 陈阳随意点向距离最近的一名千宝宗弟子。 那是个相貌普通的青年,此刻面无人色。 青年浑身一颤。 嘴唇哆嗦着,在凤梧气机的压迫和同门师兄弟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伸手探入怀中。 取出自己的储物袋。 他颤抖着手,将里面所有灵石倾倒出来。 又向身旁的同门低声哀求,东拼西凑。 最终用灵力托起一小堆灵光闪烁的灵石,恭恭敬敬地奉到陈阳面前。 五千枚,不多不少。 陈阳神识一扫,确认无误。 左手一挥。 灵石便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空储物袋中。 “下一个。” 流程开始了。 千宝宗和御气宗的弟子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一个接一个。 麻木而顺从地上前,缴纳那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的买路钱。 不够的,便向同门低声下气地借贷。 写下欠条,许下种种承诺。 戈壁滩上,只余下灵石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压抑到极致,带着哭腔的哀求与商讨声。 唐珠瑶和莫北寒这两位领队天骄,被凤梧重点关照,气机压制最强,连开口都困难。 只能眼睁睁看着门下弟子被如此勒索。 心如刀绞,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陈阳神情平淡,如同在收租一般,有条不紊。 收了约莫十来个人的灵石后。 轮到一名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个利落的垂挂辫,身着千宝宗弟子服饰的少女。 少女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曾褪尽的稚气与娇蛮。 她鼓着腮帮子。 虽然同样恐惧,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瞪向陈阳,声音带着不甘与委屈: “为何……为何那判官凤梧只收三千灵石,你却要收我们五千?这……这不公平!” 她嘴上说着,掌心却已老老实实用灵力托起了五千枚灵石。 灵光映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一时间。 所有尚在排队或已被收割的修士,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阳。 是啊,判官收三千,你陈阳凭什么收五千? 陈阳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脸上,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少女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这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考虑。 “我不收你的灵石。”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几乎要雀跃起来: “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有个条件。”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辽阔无垠的戈壁滩,又指了指自己: “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少女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转为茫然: “……啊?”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如果你能跑出百里之外,还未被我追上,这五千灵石,便免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如果被我追上了……那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并非来自陈阳,而是来自他身侧…… 那一直静静站立,眼神茫然的凤梧! 凤梧似乎感应到了陈阳话语中的威胁意味,眼眸微微转向那扎辫少女。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将神魂冻结的寒意,无声地笼罩过去! “呃!” 少女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了后果二字的重量。 那可能意味着……生死不由己! “我、我交!我交灵石!” 少女再不敢有半分犹豫,甚至因为恐惧而声音变调,双手将灵石奉得更高。 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陈阳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挥手收走了灵石。 经此一遭,再无人敢质疑这五千的数额是否合理。 排队缴纳的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很快。 千宝宗与御气宗两宗弟子的买路钱收缴完毕。 陈阳那只专门用来装灵石的储物袋,已然沉甸甸,灵光透过袋口隐隐溢出。 接下来。 轮到那些跟随而来,本想捡便宜的中小宗门修士。 这些人的脸色更加凄惨。 他们的宗门底蕴远不及大宗,五千灵石对他们许多人来说,近乎是全部身家。 “陈、陈道友……” 一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宗门领队的中年修士,哭丧着脸,试图求情: “我等……我等只是跟着来看个热闹,并无与陈道友为敌之心啊……这、这买路钱……可否通融一二?” “是啊陈道友,我们就是一时糊涂,跟着起哄……” “还请陈道友高抬贵手……” 哀求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眼中已带上了泪光。 陈阳面色冰冷。 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先前追杀自己时同样气势汹汹,如今却摇尾乞怜的面孔。 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热闹?”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凤梧气机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将追杀陈某,当做一场热闹来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那如今这场热闹的座钱,就是五千灵石。” “看,就付钱。” “付不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那就别怪陈某,让你们成为这热闹的一部分。”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中小宗门的修士们面如死灰。 只能如同前两大宗弟子一般,开始互相借贷,凑足那要命的五千灵石。 然而。 终究有人连借贷都凑不齐。 一个身材魁梧,顶着个锃亮光头,身着青绿色道袍的汉子。 轮到他时,掏空了储物袋,又向同门借了一圈。 掌中托举的灵石,仍差着一大截。 他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涨红。 却又不敢看陈阳,只能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陈阳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同样穿着青绿道袍,面有菜色的同门。 心中了然。 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宗门。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拿过了那光头汉子紧攥在手中的储物袋。 光头汉子浑身一颤,却不敢反抗。 陈阳神识一扫,储物袋上那点粗浅的禁制形同虚设,内部情形一览无余。 果然。 除了几件品相普通的法器和一些杂物,灵石所剩无几。 “你们这衣衫……” 陈阳打量着他们的服饰,青绿色: “你是哪个宗门的?” 光头汉子颤声回答: “大……大竹宗。” “大竹宗?”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这打扮,脑袋光秃秃还带点尖,配上青绿衣衫,倒真有几分像是春天刚破土的竹笋。 下面青,顶上白。 那光头汉子被陈阳的目光打量得心惊胆战,以为陈阳在琢磨什么酷刑。 他猛地一咬牙。 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从怀中贴身之处,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竹简。 双手奉上: “陈、陈道友……” “这、这是我大竹宗秘传的筑基期锻体功法,青竹锻体诀……” “不知……不知可否……抵偿不足的灵石?” 功法? 陈阳挑了挑眉,接过竹简,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后。 他收回神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只是一门颇为粗浅的锻体功法,讲究引动木行灵气,淬炼肉身,锤炼出一层青竹灵光护体。 对于炼气圆满或刚筑基的修士或许算不错。 但对如今已筑基,且身怀万森印的陈阳而言,价值有限。 他随手将那竹简丢入自己储物袋,目光再次落在那光头汉子惶恐的脸上。 “大竹宗……似乎有些名声?” 陈阳像是随口问道。 光头汉子吓得不敢接话。 一旁的柳依依适时开口,声音透过云隐玄袍传来,清冷而准确: “有些名声。” “一个以种植灵竹和锻体闻名的宗门。” “前些年还叫大竹门,近些年其掌门侥幸突破元婴,便升格称为大竹宗了。” “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 陈阳了然地点点头。 他看着光头汉子那副快要吓昏过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罢了。” 陈阳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陈某也非那等赶尽杀绝的歹人。” 他心念微动,体内灵力按照刚刚扫过的《青竹锻体诀》行功路线试着运转了一下。 刹那间。 一层淡淡的,带着盎然生机的青色光晕,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身体四周。 隐隐有竹节虚影闪烁。 “果然是粗浅功法。” 陈阳摇了摇头,散去灵光。 这点效果,比起万森印的苍松印带来的防御加成,天差地远。 然而。 这一幕落在那光头汉子眼中,却令他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青竹锻体诀》虽不算顶尖,却也是大竹宗立身之本! 宗门弟子修炼此法,即便天赋不错,也需苦修月余,方能勉强引动灵气,在体表凝聚出如此清晰的青竹灵光! 可这陈阳…… 只是看了一眼玉简,随手一试,便达到了宗门弟子苦修月余的效果?! 这……这是什么妖孽般的悟性?! 还是说,他本身修炼的功法,与木属性有极高的契合? 光头汉子心中惊涛骇浪,看向陈阳的目光,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惧。 陈阳却没在意他的反应,心中明了自己修炼万森印,对木属性功法天然亲近,触类旁通罢了。 接下来,收缴继续。 又有七八个小宗门的修士,实在凑不出足够灵石,只能效仿大竹宗,用宗门功法来抵押。 陈阳来者不拒,神识扫过一遍,确认并非假货后,便随手丢入储物袋中。 这些功法大多品阶不高,对他用处不大。 直到轮到一个白发苍苍,看起来像是个炼丹师模样的老者。 老者所属宗门似乎是个专精丹道的小派,他颤巍巍地掏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玉简,奉给陈阳: “陈、陈道友……此乃我丹尘门的核心控火典籍,《丹尘控焰诀》……还请、请道友笑纳,抵偿部分灵石……” “丹尘门?” 陈阳接过玉简,略感陌生: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门派?” 柳依依再次低声解释: “东土丹道,以天地宗为尊,威名赫赫,掩盖了其他所有丹道宗门的光芒。这些小门派,名声不显,也是常事。” 陈阳恍然,神识沉入玉简。 片刻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丹尘控焰诀》虽然整体品阶不算极高。 但在控火精细度,火焰温度分层,以及利用不同火焰特性辅助炼丹等方面,颇有独到之处。 尤其是其中一些关于丹火与药性感应的描述,对他这等初涉丹道,心向往之的初学者,颇有启发。 “只有这个?” 陈阳看向老者。 老者一愣,随即明白了陈阳的意思,连忙又掏出好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简,甚至还有一些兽皮卷轴: “还、还有这些!” “都是我丹尘门历代积累的炼丹心得,常见丹方、以及一些灵药辨识图谱……” “请、请道友一并收下!” 陈阳毫不客气,一股脑全部收下。 这些正是他目前所需! 有了这些,他对丹道的学习必能更上层楼,将来去天地宗碰运气,也多几分底气。 终于。 最后一名修士也缴纳了灵石或抵押了功法。 陈阳掂了掂手中那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粗略估计,仅灵石一项,收入便已超过百万之巨! 这还不算那些抵押的功法玉简。 戈壁滩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许多人瘫坐在地,神情恍惚,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唐珠瑶和莫北寒也感觉身上的压力稍稍减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及一丝难以压抑的屈辱。 然而。 陈阳的目光,却并未从他们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了身侧,落在了凤梧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凤梧那雪白道袍腰间,那根束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腰带上。 腰带正中,悬挂着一个看似普通,质地非布非皮的灰白色布袋。 那是判官凤梧的布袋,内里所盛,正是地狱道启世以来这些时日,她拦下各路修士所缴的买路钱! 陈阳的目光,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那个布袋。 如此明显的意图,立刻被在场所有人捕捉到了。 唐珠瑶和莫北寒瞬间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家伙想干什么? 难道…… 就连陈阳身旁的柳依依,也从黑袍下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解陈阳为何突然盯着凤梧的腰带看。 “你松一下手。” 陈阳忽然对柳依依低声道。 柳依依茫然,但还是依言松开了牵着陈阳左手的手。 下一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陈阳动了。 他依旧用右手与凤梧十指相扣,这是他的护身符。 然后。 用空出来的左手,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地,向着凤梧腰间的那个布袋…… 伸了过去! 目标明确,动作流畅。 他要拿判官收的买路钱! “他……他疯了?!” “连判官的钱都敢动?!” “这是亵渎!是对地狱道规则的践踏!” “凤梧!快拍死这个狂徒!”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低低的惊呼与咒骂声难以抑制地响起。 唐珠瑶和莫北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凤梧立刻恢复判官的威严,一巴掌将这个贪婪无耻到极点的菩提教妖人拍成肉泥! 然而。 让所有人再次大跌眼镜的是…… 凤梧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 那双变得清亮却依旧茫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陈阳的手伸向自己的腰带。 看着他的手指勾住那个布袋的系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半分抗拒或怒意。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陈阳施为。 仿佛陈阳要拿的,不是她辛苦工作收来的灵石。 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陈阳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解着那个系得颇紧的布袋绳结。 因为只用一只手,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扯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他有点着急,手上力道不由得大了些,拉扯之间,竟把凤梧腰间的白色腰带也给带动了。 原本束得整齐贴身的道袍,顿时松垮了一些,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同样白皙得耀眼的脖颈。 一旁的柳依依见状,先是一愣。 随即脸色微变。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了陈阳粗暴的动作。 “我、我来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帮你解下这布袋!” 说着,她便代替陈阳,去解那绳结。 她的手指灵巧,很快便解开了。 然而。 在取下布袋,将布袋递给陈阳后。 她却并没有立刻退开。 而是伸出手,快速地为凤梧重新整理松开的道袍,然后…… 用力地将那条白色腰带重新系紧! 勒得非常紧! 紧到凤梧那纤细却挺直的腰身,被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雪白的道袍布料都绷出了清晰的褶皱。 甚至于…… 凤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你为何……这么用力?” 陈阳接过布袋,有些愕然地看着柳依依那系腰带动作: “勒这么紧,凤梧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吧。” 柳依依低着头,小声嘀咕,手上动作却没停,还在用力收紧。 “不行不行!” 陈阳皱了皱眉,看着凤梧那被勒得仿佛要断掉的腰身: “还是松一点好,看着都难受。” “紧一点……也没事吧?这样……不容易掉。” 柳依依继续小声反驳,但手上力道,却在陈阳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松了些。 “还是松点。” 陈阳坚持。 于是。 地狱道,戈壁滩上。 出现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三观尽碎的一幕…… 两个菩提教的妖人,一个牵着手,一个在旁帮忙。 围着那位曾经威震杀神道,令无数天骄敬畏的判官凤梧,就为了她腰间一根腰带的松紧程度。 开始拉扯,调整争论。 “这里有点歪……” “好了,这样差不多了吧?” “好像还是有点松,万一活动时散了……” “那就再紧一点点……哎,好像又太紧了……” “松松松……” 那根雪白的腰带,在两人手中,松了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 而被他们摆弄的当事人凤梧,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站着。 眼神清亮而茫然地看着陈阳。 对于自己腰带的命运,对于那两人近乎亵玩的举动,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或反抗。 仿佛一尊精致却无知觉的人偶。 “我……我怎么感觉,这凤梧天骄……沦为这两个菩提教妖人的……玩具了?” “他们这是在亵渎判官威仪!是在践踏我辈修士的尊严!” “凤梧!快醒醒啊!拍死他们!” 然而。 无论众人心中如何呐喊,如何诅咒,凤梧依旧毫无反应。 终于。 腰带在陈阳的坚持下,被调整到了一个相对宽松却又不会散开的程度。 柳依依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但见陈阳满意地点点头,也只能作罢。 陈阳掂了掂手中从凤梧腰间取下的,沉甸甸的灰白色布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事。 他转过身。 面对着眼神茫然的凤梧,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商量什么大事的语气,开口道: “凤梧啊……” 凤梧清澈的眼眸看着他,似乎在倾听。 “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灵石,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狱道里行走,实在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 “万一遇到居心叵测的歹人,抢夺你的灵石,可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 陈阳晃了晃手中的布袋: “这些灵石,暂时交给我替你保管。” “我修为虽然不高……” “但好歹是个男人,会尽力保护这些灵石的周全。” 他看着凤梧的眼睛,非常关心地询问: “你如果同意呢,就说个‘好’字。” “如果不同意呢,就说个‘不’字。” 陈阳停下来,耐心等待。 戈壁滩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凤梧。 凤梧静静地看着他,嘴唇紧闭,一个字也没说。 陈阳等了足足十息,然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哦,你没说话。” “没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说完。 他非常自然,非常顺理成章地,将那个装着不知多少万灵石的灰白色布袋,塞进了自己怀里。 贴身放好。 唐珠瑶:“……” 莫北寒:“……” 众修士:“……” 所有人都有一种想要吐血,却又吐不出来的憋闷感。 无耻! 太无耻了! 这简直是他们修行以来,见过的最厚颜无耻,最颠倒黑白,最趁火打劫的行径! 然而。 看着凤梧那依旧平静,甚至对陈阳拿走自己全部积蓄都无动于衷的模样,他们又能说什么? 又能做什么? 唐珠瑶和莫北寒两人,先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随即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甚至……有点想笑。 气笑了。 这地狱道,原本是东土最残酷的试炼场之一。 无尽的厮杀,无孔不入的业力侵蚀,神出鬼没索要买路钱的判官…… 每一样都足以让修士殒命,让天骄折戟。 可现在呢? 这一切的残酷,似乎都与这个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无关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活过来的,实力恐怖的判官打手。 他反客为主,向追杀他的人收取了天价买路钱。 他甚至连判官本人的钱袋都一并揣进了自己兜里。 接下来,这地狱道对其他修士而言,恐怕要多出一项前所未有的,噩梦般的试炼内容…… 如何尽可能地,绕开这个叫陈阳的瘟神! 就在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恍恍惚惚之际。 唐珠瑶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试探着开口: “陈、陈郎……你看,这买路钱……您是否收得满意了?” 一旁的莫北寒也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瓮声瓮气道: “是啊,陈兄弟,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是不是……能放我等先离去?我等保证,绝不再与陈兄弟为敌!” 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让他们尊严扫地,损失惨重的魔鬼。 然而。 陈阳闻言,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离去?”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两人的买路钱呢?” 两位道韵天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唐珠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勉强维持着笑容: “陈郎说笑了……方才,方才我等不是已经将买路钱……交给凤梧判官了吗?” 她指了指陈阳怀中那个鼓囊囊的位置…… 虽然布袋已被陈阳收起,但痕迹犹在。 “是啊!” 莫北寒也急忙道: “那三千灵石,可是我们亲手交给凤梧的!进了她的布袋!” 陈阳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他盯着两人,声音也变得冰冷: “那钱,是凤梧收走的,进的是她的布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又不是,进了我陈某的储物袋。” 唐珠瑶一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可是……那凤梧的布袋,不是已经被你拿走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陈阳眼神骤然转厉,冷哼道: “胡说八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某方才说得清清楚楚,只是替凤梧代为保管!” “乃是出于一片好心,怕她独身携带巨款,遭遇不测!” “你等怎可凭空污人清白,妄加揣测?!” …… “我……” 唐珠瑶被噎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又不敢反驳。 她能说什么? 说陈阳是巧取豪夺? 可凤梧本人都没意见啊! 莫北寒见状,知道再纠缠布袋归属毫无意义,只会激怒此刻掌控着绝对话语权的陈阳。 他咬了咬牙,狠心道: “陈兄弟,是莫某失言了!” “这样,我们二人,再每人缴纳五千灵石!” “不!” “双倍!” “每人一万灵石!” “权当是给陈兄弟赔罪!你看如何?” 说着,他便要从储物袋中掏灵石。 “呵呵。” 陈阳却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一万灵石?” 他缓缓上前一步。 凤梧亦步亦趋,与他十指相扣,同步向前。 柳依依默然跟随在另一侧,重新牵上手。 陈阳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唐珠瑶和莫北寒脸上。 “你们二人,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剐在两人心头: “一人,口吐罡气,凌厉无匹,直取我要害,欲将我立毙当场。” 他的目光扫向莫北寒。 “一人,祭出金环,诡谲莫测,专锁道基本源,欲废我修为,擒我回宗。” 他的目光转向唐珠瑶。 “招招致命,式式狠毒。”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你们觉得,我要收的,仅仅是买路钱吗?” 不等两人回答,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同惊雷炸响,在凤梧无形气场的加持下,轰然回荡在整个戈壁滩上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修士耳中: “我要收的,是卖命钱!” “是你们二人……” “买自己这条命的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唐珠瑶,又指向莫北寒,声音冷酷而决绝,不容任何置疑与商量: “一人,二十万上品灵石!” “一丁点,都不能少!” “交钱,活。” “不交……” 他的目光,扫向身旁眼神清亮,却弥漫着无形杀意的凤梧。 未尽之言,如同最沉重的枷锁,轰然套在了唐珠瑶与莫北寒的脖子上。 两人身体剧震,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二十万……上品灵石?! 第222章 七色罡气 戈壁滩的风,卷起细碎的暗红色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片土地本身在低泣。 唐珠瑶与莫北寒二人,此刻只觉得这风声,如同刮在他们心头的刀子。 二十万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灵魂都在抽搐。 他们是被陆浩以重利请来助拳的。 表面上看,出一次手,跑一趟腿,就能分得数十万灵石,简直是天降横财。 但实际上,这钱并非他们独吞。 作为领队,带着门下数十名精锐弟子出来,这笔酬劳大部分是要分润下去。 以安人心,以酬辛劳。 真正能落入他们自己腰包的,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丰厚。 可如今呢? 钱还没到手,陆浩先察觉不妙,毫不犹豫地用传送符带着九华宗的人跑得干干净净。 把他们当成了探路的弃子! 这也就罢了。 更荒谬,更憋屈的是…… 如今非但拿不到钱,反而要被这个他们原本要追杀的目标……陈阳! 反过来勒索一笔堪称恐怖的卖命钱! 每人二十万! 他们虽为道韵天骄,得宗门栽培,积蓄不菲…… 但要拿出这笔数目,也不由得心疼肉紧。 “陈、陈郎……” 唐珠瑶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娇媚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软化与哀求: “你莫要说笑了……这二十万灵石……” 她的话被陈阳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波动的目光截断。 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商量。 只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 唐珠瑶心头一颤,知道卖惨无效,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这二十万灵石,可不是小数目啊……便是对大宗天骄而言,也需积攒许久……” “对!” 一旁的莫北寒连忙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脸上肌肉因肉痛而微微抽搐: “陈兄弟,这数目太大了!实在……实在难以筹措啊!” 唐珠瑶深吸一口气。 仿佛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语气变得更加娇柔婉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暧昧的暗示: “这样吧,陈郎……”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却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如果陈郎不嫌弃珠瑶蒲柳之姿……要不,珠瑶便……伺候陈郎一夜?” 她说着,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脯,让那本就曲线玲珑的身段更显突出。 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目光却悄然瞥向陈阳身旁那眼神清亮,却毫无反应的凤梧。 此言一出。 戈壁滩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千宝宗的弟子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家平日里高傲矜持的领队天骄,竟会说出如此…… 自荐枕席的话来! 而站在陈阳另一侧的柳依依,黑袍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伺候一夜?” 她冰冷的声音透过黑袍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与质问,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唐珠瑶。 唐珠瑶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光顾着试探陈阳和凤梧,差点忘了这个一直牵着陈阳另一只手,举止亲昵的花晓! 看对方这反应,显然与陈阳关系匪浅。 “嗯嗯!” 莫北寒也顺着唐珠瑶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兄弟,只要不掏灵石,我……我也愿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随即。 一股恶寒瞬间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 “不对!” 他猛地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涨得通红: “这事我可做不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北寒慌忙摆手。 同时。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唐珠瑶,脑中念头急转。 这女人…… 打的什么主意? 仅仅是色诱? 不,唐珠瑶虽然行事大胆,却绝非如此轻浮之人。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自身受制,还面临巨额勒索的情况下…… 莫北寒猛地想到一点,心头剧震! 这地狱道是杀神道六道中最无规律的一道! 开启时间短则数月,长则……可近乎百年! 上一次,就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年! 对于筑基修士三百年的寿元来说,九十九年几乎是小半生! 对于一些年岁已长的筑基修士而言,甚至有可能直接在此地耗尽寿元,坐化其中! 眼下。 这地狱道开启才不到一个月,谁也不知道它这次会持续多久。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十年! 而如今。 陈阳身边,站着一位活过来的,实力恐怖绝伦,且明显偏袒他的判官凤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阳在这危机四伏,规则残酷的地狱道中,几乎拥有了横行无忌的资本! 唐珠瑶这看似荒唐的色诱,哪里是为了免去二十万灵石? 她分明是想借此攀附上陈阳。 为她的千宝宗,在这可能漫长无比的地狱道岁月里,找一个最硬的靠山! “你想要为你千宝宗,找一个靠山!” 莫北寒想通此节,忍不住高声喝破,声音里带着惊怒与一丝被算计的懊恼。 他绝不能让千宝宗得逞! 若真让这女人攀上高枝,在这漫长的地狱道中,还有他御气宗的活路吗? 他正想提醒陈阳小心这女人的算计。 然而。 身旁那道冰冷的,带着质问意味的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呵?” 花晓的声音透过黑袍,越发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唐道友,真是好打算。” 唐珠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被看破大半。 她连忙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花道友误会了,珠瑶只是……只是实在拿不出灵石,一时情急……” …… “什么伺候,还是什么,我都不要。” 陈阳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目光扫过唐珠瑶和莫北寒: “我只要灵石。” 他根本没接唐珠瑶那暧昧的示好,直接堵死了这条路。 唐珠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方才的试探,本就有两层意思。 若能成,自然最好。 若不成,也存了另一份心思! 关于凤梧寻找陈阳的传闻中,有一个版本流传甚广: 那个让凤梧念念不忘的陈阳,是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当年因为某种原因抛弃了尚未发迹的凤梧。 凤梧后来回归南天凤血世家,涅盘崛起,却始终意难平,誓要找到那人。 唐珠瑶此前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今日…… 亲眼见到凤梧的业力化身对陈阳如此执拗的亲近与维护。 她忽然觉得,那传闻…… 说不定有几分是真的! 若真如此,自己方才那番勾引姿态,或许能刺激到凤梧残存的执念。 让她想起当年被负心的痛楚! 说不定反而会迁怒于陈阳。 甚至……反目成仇? 那自己岂不是绝处逢生? 然而。 她暗中观察,凤梧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眸,自始至终只安静地看着陈阳。 对于她这番作态,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更别提什么背叛的愤怒或痛苦了。 倒是一旁那花晓,反应大得很。 唐珠瑶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 看来这层算计也落空了。 “陈郎既然不愿,那……也就罢了吧。” 唐珠瑶收起那副娇媚姿态,脸上重新换上为难与苦涩: “只是我身上,实在是没有这么多灵石……” 她说着,竟真的解下自己的储物袋,主动抹去禁制,双手奉上: “陈郎请看,里面多是我千宝宗炼制的法宝,虽有些价值,但……” “大多都被宗门前辈,留下了特殊印记与禁制!” “外人即便拿到,也无法驱动使用,形同废铁……” 她语气真诚,带着无奈。 似乎真的山穷水尽。 陈阳接过储物袋,神识向内一扫。 果然,里面琳琅满目,各色法宝灵光闪烁。 刀、剑、环、珠、帕、伞……种类繁多,不下二三十件。 品质看起来都相当不错。 但正如唐珠瑶所言,每一件法宝的核心处,都隐隐有着独特无二,与千宝宗功法气息相连的禁制印记。 外人强行驱动,不仅威能大减,还可能引发禁制反噬。 甚至惊动炼制者。 这些法宝若拿出去卖,不识货的或许能蒙骗几个灵石。 但想按正常市价出手,几乎不可能。 对于急需灵石和即战力的陈阳而言,价值确实大打折扣。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处理这些鸡肋,身旁的柳依依却忽然开口了。 “这东西,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依旧透过黑袍传来,听不出情绪。 陈阳闻言,将储物袋递给她。 柳依依接过,伸手进去,随意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玉如意法宝。 那玉如意通体碧绿,雕琢精细,灵光内蕴。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唐珠瑶疑惑地看着柳依依将玉如意拿进黑袍之中,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只听黑袍内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仿佛布料摩擦和灵力轻拂的悉悉索索声。 片刻之后。 柳依依的手再次伸出黑袍,将那柄玉如意递还给陈阳。 陈阳下意识接过。 神识一扫,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 玉如意核心处,那道原本清晰坚韧的千宝宗独门禁制印记……消失了!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刻的玉如意,灵光纯粹,气息圆融,成了一件无主之物,任何人都能轻易炼化使用! “这……” 唐珠瑶瞳孔骤缩,脸上的平静瞬间破裂,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抹除了印记?!”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袭黑袍,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之前陈郎身上那千宝纹,也是……被你抹除的?!” 她终于反应过来! 为何千宝宗引以为傲,极难被外人察觉和破除的追踪印记,会被陈阳轻易摆脱! 原来不是陈阳有什么特殊手段。 而是他身边这个神秘的花晓,拥有某种能抹除千宝宗禁制印记的诡异能力! 柳依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着。 再次将手伸入储物袋,取出一件法宝。 拿进黑袍。 片刻后拿出,递给陈阳。 一件,又一件。 动作不疾不徐,却稳定得让人心头发冷。 每拿出一件,唐珠瑶的脸色就白一分,心头的滴血就多一分。 那些都是她多年积攒,精心挑选的傍身法宝啊!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是她实力和地位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的流云帕!” “破金锥!” “九子连环镖!” “三彩琉璃罩!” 她心中无声地嘶喊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若性命的一件件法宝,被那黑袍中的手取出,被轻易抹去禁制。 然后如同垃圾般丢给陈阳。 被陈阳用一个空储物袋漫不经心地接住。 不过盏茶功夫,二三十件品相上佳,灵光熠熠的法宝,堆满了陈阳的储物袋。 粗略估算,其总价值,已超过了四十万灵石! “够了!够了啊!” 唐珠瑶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这些法宝的价值,早就超过二十万了!陈郎,花道友,请高抬贵手啊!” 然而。 她只听到黑袍下,传来那花晓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怎么够呢?” 柳依依的手顿了顿。 似乎在储物袋中寻找剩下的物件,声音透过黑袍,带着一丝清晰的讽刺: “唐道友方才不是还说,要伺候我教的陈行者一夜么?想必是爱慕至极,情真意切。” 她微微偏头,仿佛看向唐珠瑶所在的方向: “既是如此深爱,怎么如今拿出几件身外之物,就这般舍不得了?” 唐珠瑶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明白了。 这是报复! 赤裸裸的报复! 因为她方才那番勾引试探,得罪了这个黑袍花晓! 对方这是在借机狠狠剐她的肉,放她的血! 她欲哭无泪,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何必去试探那一下? 二十万灵石虽然肉痛,但比起被洗劫一空,连傍身法宝都保不住,孰轻孰重? 终于。 柳依依停下了动作,将那个已然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件明显是女子私用法宝的储物袋,丢还给面如死灰的唐珠瑶。 唐珠瑶接过。 神识一扫,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而陈阳看着自己手中那沉甸甸,灵光几乎要溢出来的储物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柳依依: “刚才那些法宝……价值够二十万灵石了吗?” 柳依依在黑袍下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和: “够了,自然是够了。而且只多不少。”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对柳依依道: “那你挑几件合用的吧,这次多亏了你。” 柳依依却轻轻摇头,拒绝道: “不用了,陈……陈行者。” “我自有法宝用,不缺这些。” “你……你才是更需要这些东西傍身。” 她顿了顿,似乎怕陈阳推辞,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提醒: “至于使用办法……很简单,直接祭出即可。” “若遇强敌,纵使没有千宝宗法门,灵力催动到极致,使其自爆……” “威能亦是不俗。” 陈阳闻言,心中一暖。 他知道柳依依是真心为他着想。 这些法宝品质不错,关键时刻无论是用来攻防,还是当作一次性的大杀器自爆,都是极好的助力。 他将储物袋小心收好。 目光重新看向失魂落魄的唐珠瑶,以及她身后那群同样面无人色的千宝宗弟子。 “法宝,交完了,还不走?” 柳依依冷冷开口,对唐珠瑶下逐客令,语气中那丝不快依旧明显。 唐珠瑶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闻言苦笑: “我……我也想走啊。可这凤梧道友的气机……还锁定着我们,如何走得掉?” 她看向陈阳,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恐惧。 也有几分认命的颓然。 陈阳看向身旁的凤梧。 凤梧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清亮的眼眸眨了眨,依旧牵着他的手,没有多余动作。 “散开气机吧。” 陈阳轻声对她道。 凤梧没有言语,但笼罩在唐珠瑶及千宝宗弟子身上的那股无形压力,悄然消散。 唐珠瑶身体一轻,几乎站立不稳。 她深深看了一眼陈阳。 又忌惮地瞥了一眼他身旁那黑白道袍的身影,以及另一侧那神秘的黑袍花晓。 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带着门下弟子,如同丧家之犬般,架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很快消失在戈壁滩尽头。 一些早已被陈阳收取了买路钱的中小宗门修士,见状也连忙跟上,生怕落后。 他们离去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戈壁滩上那三道身影。 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怨恨,恐惧,后怕…… 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偌大的戈壁滩,转眼间,便只剩下陈阳、柳依依、凤梧。 以及被凤梧气机牢牢锁定的最后一拨人。 御气宗一行。 陈阳的目光,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额头已见汗珠的莫北寒脸上。 “唐珠瑶的买命钱,已经给了。” 陈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最后的宣判意味: “你呢,莫道友?” 莫北寒浑身一紧,巨大的压力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兄弟……我御气宗,不是什么有钱的宗门啊……” “我们不像千宝宗,靠炼制贩卖法宝积累财富……” “我们,没有那么多法宝可以抵债……” 他说的是实话。 御气宗修士大多苦修自身,讲究一口罡气炼到极致。 对身外之物依赖不深。 宗门财富积累也远不如千宝宗,九华宗等。 陈阳不为所动。 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柳依依。 “这御气宗,没钱吗?”他低声问。 柳依依在黑袍中点了点头,声音传出: “在东土六大宗里,御气宗和凌霄宗,都是以苦修着称,确实不算富裕宗门。” 说完。 她又轻声向陈阳解释了几句: “天地宗和九华宗底蕴最厚,最为富裕。” “千宝宗靠法宝生意,云裳宗有法衣产业,财富次之。” “至于御气和凌霄,门风朴实,资源多用于弟子修炼,灵石储备相对有限。” 她的解释清晰明了,显然对东土各宗情况颇为熟悉。 “这位……菩提教的花道友,说得没错啊!” 莫北寒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我御气宗弟子,大多清苦修行,这一时之间,实在是……拿不出二十万灵石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阳的脸色,心中飞快盘算。 硬抗是死路一条。 学唐珠瑶那样色诱? 先不说陈阳身边已有两个女人…… 他自己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干不出那事! 就算干了,恐怕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看来,只能用另一个法子了。 莫北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主动开口道: “陈兄弟,这样吧!” “我御气宗虽穷,但传承功法,却也颇有独到之处!” “我用我御气宗的一门元婴核心功法来抵这二十万灵石,如何?” 他说着,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一枚颜色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痕迹的古老玉简。 双手奉上。 “陈兄弟请看!” 陈阳接过玉简。 入手微沉,质地古旧。 那破损处并非新伤,而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他不由微微皱眉。 莫北寒见状,连忙解释: “陈兄弟放心!这只是外观有些古旧破损,里面记载的功法内容,绝对完整无缺,一字不差!” 他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恳切。 陈阳将信将疑,神识沉入玉简。 开篇几个古朴大字映入识海: 《七色罡气》 “七色罡气?” 陈阳喃喃念出,心中微动。 听起来似乎比莫北寒之前施展的罡气要高级一些? 但他对御气宗的功法体系了解有限,一时也判断不出这功法的真实价值。 他收回神识,看向柳依依。 眼神带着询问。 柳依依却轻轻摇了摇头,透过黑袍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这御气宗在远东……” “修行法门颇为特殊,专修一口罡气,变化多端。” “我也不甚了解,一时难以判断其具体价值。” 不过。 她话锋一转。 伸手指向玉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印记: “但这上面的标记,确是御气宗的独门标识无疑。而且……” 她顿了顿,仔细感应了一下: “这玉简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元婴气息。” “应该是某位御气宗元婴修士……” “亲手刻录或加持过的。” …… “对啊!这位花道友好眼力!” 莫北寒连忙接话,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这玉简正是我御气宗,一位元婴长老早年亲手刻录赐予我的!” “上面有他老人家独特的法力印记和一丝道韵残留……” “做不得假!” 陈阳闻言,再次感应。 果然。 那玉简深处,除却功法文字,还蛰伏着一丝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渊的元婴气息。 与他曾经感受过的青木祖师、王升等人的气息有相似之处。 只是更为微弱。 这做不得假。 元婴修士的气息和道韵,极难模仿。 而且,这《七色罡气》听起来,似乎比单一的罡气更胜一筹? 或许真是御气宗某种不轻传的高深法门? 陈阳沉吟片刻。 又用神识仔细扫了一遍玉简中,记载的行功路线,罡气凝练法门以及一些运用技巧。 内容倒确实完整,逻辑也自洽。 不像是胡编乱造。 他轻轻点了点头,将玉简收起。 莫北寒见到陈阳点头,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但他立刻低下头。 强行将这份喜悦压了下去,脸上只露出如释重负的庆幸表情。 “那……陈兄弟,您看……我和我这些御气宗的师弟们……”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阳看了一眼凤梧。 凤梧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心念微动,笼罩在御气宗众人身上的恐怖气机,如同潮水般退去。 所有御气宗弟子都感觉身体一轻。 差点瘫软在地,连忙运转功法稳住身形。 “多谢陈兄弟!多谢花道友!多谢……凤梧判官!” 莫北寒连忙抱拳,连声道谢,姿态放得极低: “今日之事,全是误会!都是那陆浩小人挑拨!陈兄弟大人大量,莫北寒铭记在心!” 他脸上堆满笑容,语气诚恳: “他日陈兄弟若有机会驾临远东,务必来我御气宗做客!莫某定当扫榻相迎,竭诚款待!” 陈阳闻言,嘴角微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莫道友如此盛情……那为何不直接邀请陈某,去这地狱道中,你御气宗的驻地做客呢?” 莫北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后面的话全卡在了那里。 他看着陈阳。 又看了看陈阳身边那眼神清亮,却让他心底发寒的凤梧。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去御气宗驻地做客? 带着这个明显只听陈阳话的凤梧去? 那跟引狼入室,请瘟神上门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别说驻地里的寒热池和其他资源保不保得住…… 只怕整个驻地的弟子,都要被这陈阳再收一遍买路钱! “这……这个……” 莫北寒支支吾吾,脸上红白交替,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冲着陈阳尴尬地抱拳赔笑。 然后赶紧转身,对着身后同样惶惶不安的御气宗弟子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快走!” 说罢。 他当先架起一道略显仓惶的遁光。 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千宝宗离去的方向疾飞而去。 一众御气宗弟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遁光杂乱,显得狼狈不堪。 直到飞出千丈开外,莫北寒才敢稍稍放缓速度,回头望去。 只见戈壁滩上,那三道身影已然变小。 那股无形的压力仿佛也随之减轻。 他彻底松了一口气。 随即。 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上勾起,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哈哈哈……” 他压抑着声音,闷笑起来,肩膀耸动,脸上尽是得意与狡黠。 旁边的御气宗弟子看得莫名其妙,有人忍不住问道: “莫师兄,那元婴功法……” “你就这么轻易给了那西洲妖人?那可是宗门秘传啊!” “是啊师兄,万一被宗门长辈知道……” …… “秘传?” 莫北寒闻言,笑声更畅快了。 他环视一圈满脸疑惑的同门,压低声音,得意道: “给了又如何?一本废功法而已,居然就能省下二十万灵石!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废功法?” 众弟子更加不解。 “你们入门时间尚短,有些宗门秘辛还不清楚。” 莫北寒心情极好,耐心解释道: “我御气宗,在数百年前,并非铁板一块。当时宗门内部,其实分为两大支脉。”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支,专修白练,讲究凝练纯粹,锋锐无匹,便是我们现在主修的功法路数。” 他又伸出另一根手指: “另一支,则另辟蹊径,专修彩练,追求罡气分化,色彩斑斓,据说练到高深处能衍生七色,变化多端,诡谲难防。” 众弟子听得入神,他们只知本宗罡气厉害,却不知还有这等秘闻。 “那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 莫北寒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支修彩练的支脉,据说因为功法存在重大缺陷,缺乏对应吐纳之法,进境缓慢,威力也不如白练纯粹直接,逐渐式微。” “更关键的是……” “他们在一次宗门大变故中站错了队,几乎被连根拔起,传承也断绝得七七八八了。” “如今的御气宗,早已是白练一脉的天下!” 他掂了掂手中并不存在的玉简,嗤笑道: “我刚才给那陈阳的《七色罡气》玉简,不过是宗门藏经阁角落里,堆积的记载那支脉残法的老旧物件之一!” “早就被师长们认定为华而不实,难以修成的废功法!” “这玉简被我收藏,不过是充个数,当个历史见证罢了!” 原来如此! 众弟子恍然大悟,随即也忍不住面露喜色。 “这么说,师兄你根本没有出卖宗门核心功法?” “一本没人练的废功法,就换来了平安,还省了二十万灵石?” “师兄高明啊!” 莫北寒得意地摆了摆手,但随即又正色叮嘱道: “此事你们知道就好,回到驻地,莫要对旁人提起细节。” “若将来万一……” “我是说万一,那陈阳找上门来,问起这功法为何练不成,你们统一口径,就说……” “嗯,就说此功法对天资要求极高,非绝世奇才不可修炼!” “他练不成,那是他资质不够,与我等无关!” “听明白了吗?” …… “明白了,师兄!” 众弟子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和占了便宜的喜色。 莫北寒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早已看不见的戈壁滩方向。 心中暗自冷笑: “呵呵,陈兄弟啊陈兄弟……” “那《七色罡气》……你就慢慢修吧!” “修一辈子,恐怕都练不出个屁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阳对着那本废功法抓耳挠腮,一无所获的滑稽模样。 心情越发舒畅,遁光都快了几分。 …… 戈壁滩上。 陈阳看着御气宗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天际,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眉头渐渐皱起。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旧的《七色罡气》玉简。 拿在手中,反复掂量。 神识又一次沉入其中,仔细感悟。 片刻之后。 他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仿佛能拧出水来。 “遭了。” 他低声吐出一句。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恼,与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怎么了,陈大哥?” 身旁的柳依依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道。 黑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陈阳面色铁青,将玉简递到柳依依面前,咬牙切齿道: “我被骗了!” “这所谓元婴功法……和之前那大竹宗的《青竹锻体诀》,根本是一路货色!” “不,可能更糟!” 柳依依不解: “陈大哥,何出此言?这玉简上有元婴印记,内容也完整……” “就是因为太完整,而且……” “修行太容易了!” 陈阳打断她,语气急促,带着深深的懊恼: “依依,你看!” 他说着。 也不等柳依依再问。 闭上双眼,按照玉简中记载的《七色罡气》入门法诀,尝试运转体内灵力。 模仿那种独特的罡气凝练方式。 片刻后。 陈阳胸膛微微起伏。 口鼻之间,一缕精纯的灵力被缓缓吸纳入体。 循着《七色罡气》记载的特定经脉路线运转,压缩转化…… 不过短短十余息功夫。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张口一吐! 呼——! 一道约莫尺许长,拇指粗细的罡气,自他口中喷吐而出! 那罡气凝而不散,颜色却是……一种浑浊的,黯淡的深黄色。 毫无光泽。 更无丝毫锋锐之感。 反而带着一种沉滞,厚重的土腥气。 如同……被雨水打湿,又被踩踏过的烂泥! 陈阳看着悬浮在自己身前,缓缓飘动的这道深黄色罡气,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七色罡气?” 柳依依也愣住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不到一盏茶的光景,陈大哥便凝练出了这罡气了? “定是假的!” 陈阳斩钉截铁,语气里充满了笃定与恼火: “真正的元婴功法,怎么可能让人看一眼玉简,片刻之间就修成一道罡气?” “那《青竹锻体诀》是粗浅功法,所以容易上手。” “这《七色罡气》……” 陈阳盯着眼前那团深黄色,毫无灵性的罡气,越看越觉得丑陋不堪: “恐怕连粗浅都算不上!” “根本就是胡编乱造,或者残缺不全到了极点的废品!” “只是被那莫北寒,用一道元婴印记,包装成了高深功法来唬人!” 他大意了! 被那元婴印记迷惑,以为真是御气宗的不传之秘。 却忘了,功法真假,终究要看实际效果! 这等一看就会,一练就成的货色…… 怎么可能是大宗门的核心传承? 二十万灵石……就这么被一本破烂功法给糊弄过去了! 陈阳握着玉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望着身前那团土黄罡气,眉宇间怒意更盛。 第223章 一个周天就大成 “啪!” 一声清脆,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戈壁滩上骤然响起。 陈阳五指收紧。 掌心间那枚古旧泛黄的《七色罡气》玉简,应声而碎。 化作一蓬细密,闪烁着微光的玉质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随风飘散。 “陈大哥,你为何将这玉简捏碎了啊?!” 一旁的柳依依瞪大了双眼,黑袍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与不解。 陈阳缓缓摊开手掌。 看着掌心残余的粉末,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因为……这功法,我已经修行完毕了。” “修行……完毕?” 柳依依更加困惑了。 这才多久? 从拿到玉简到现在,不过盏茶功夫! 元婴功法,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修行完毕? 陈阳没有立刻解释。 他目光落在那些飘散的玉简粉末中,只见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乳白色气息。 如同有灵性的烟丝,缓缓从中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不散。 那是玉简中残留,属于御气宗某位元婴修士的元婴之气。 这种气息通常被前辈高人封存在功法玉简之中,辅助后辈修行时感悟功法真意。 随着使用会逐渐消耗。 陈阳方才虽快速修成了罡气,但这缕元婴之气消耗却极少。 “此物……还有些价值。” 陈阳低声自语。 左手一翻。 已多出一个巴掌大小,质地莹润的白玉瓶。 他右手凌空虚引,那缕盘旋的乳白色元婴之气便被无形之力牵引,乖乖地钻入了玉瓶之中。 陈阳迅速盖上瓶塞,又在瓶身上贴了一张简单的封灵符,这才将玉瓶小心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柳依依。 见她仍是一脸茫然不解,陈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你看吧。” 话音落下。 陈阳收敛神色,双目微阖,胸膛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起伏。 下一刻。 他猛地张口一吐!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目的灵光。 七道长约三尺,宽约两指,凝练如实质的气练,自他口中平稳吐出。 悬浮于身前虚空。 那气练初时无色透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折射出细微的光泽。 几乎难以察觉。 “《七色罡气》小成的象征,便是能凝练出七道无色罡气根基。” 陈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讲解,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理解: “之后,再以自身修行的术法神通,为这些无色罡气染上对应的颜色,赋予其威力。” 他说着,心念微动。 只见身前那原本无色的罡气,颜色开始缓缓变化。 首先。 是一种沉厚凝实的土黄色,如同历经风雨的古老城墙,带着大地的坚实与稳重。 “这一道,是以我道石之基中的土脉之气晕染而成。” 陈阳指了指那土黄色罡气。 柳依依在黑袍下点了点头。 她方才见过这道罡气,颜色并不鲜亮,甚至有些土气。 “陈大哥,这是一道罡气了。”她轻声应道。 陈阳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且看。” 话音未落,他身前虚空再次波动。 嗖! 嗖! 又是两道罡气,自他口中接连吐出,迅速凝形,与第一道土黄色罡气并排悬浮。 这两道新出现的罡气,颜色却是生机盎然的青绿色! 一道颜色稍深,带着古木的苍劲。 一道颜色稍浅,蕴含着草木勃发的清新。 两道青绿色罡气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勃勃生机。 “这是两道。” 陈阳解释道: “颜色稍浅的,源自我早年修行的乙木长生功根基。” “颜色稍深色的,则蕴藏我所修行法印中的木行神韵。” “都是我青木门一脉的传承,你应该见过类似的气息。” 柳依依再次点头,黑袍下的目光落在那两道青绿色罡气上。 感受着那熟悉,属于青木门的功法气息,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三色了。”她轻声道。 陈阳嗯了一声。 没有停顿,体内灵力再次按照某种特定路线运转。 “咻!” 第四道罡气吐出! 这一次的颜色,却是一种内敛的暗金色! 不像黄金那般耀眼夺目,反而如同历经岁月沉淀的古铜,又似深埋地底的矿石。 光华内蕴。 却隐隐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 这道罡气出现的瞬间,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 陈阳看着这道暗金色罡气,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道……是煌灭剑诀的气息晕染。”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是当年……沈长老为我种下的剑种。” 柳依依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看着那道暗金色的罡气,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这是,第四色了。” 声音平静,却仿佛比之前低了一分。 陈阳轻轻点头,继续催动功法。 “呼啦!” 第五道、第六道罡气,几乎同时显现! 这两道罡气颜色对比鲜明。 一道赤红如火,跳跃着灼热的气息。 一道靛蓝如水,流淌着森然的寒意。 虽不如前几道罡气凝实精纯,却也灵动活跃。 “这是最后两色了。” 陈阳解释道: “用的是我炼气时期,修炼的一些粗浅的水火法诀进行晕染。” “当时只求实用,未深究其道。” “所以颜色和气息都相对驳杂些。” 至此。 六道颜色各异的罡气,如同六条彩绸,静静悬浮在陈阳身前。 土黄、青、绿、暗金、赤红、靛蓝。 六色交织。 在暗红色的戈壁背景下,竟有几分奇异的绚丽。 陈阳看着这六道罡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与了然: “按照玉简中所说,能练出六色罡气,辅以相应术法晕染稳固,便算是此功法大成了。” “只差最后一步紫气东来……” “那需要吸纳每日朝阳初升时的一缕先天紫气,融入罡气本源。” “不用任何术法晕染,罡气自生紫色,方能圆满。” 他抬头。 望了望地狱道那永恒低垂,只有暗红云层而无日月星辰的天空,摇了摇头: “不过这地狱道……显然没有朝阳可言。这最后一步,怕是暂时无法达成了。” 说完。 他重新看向柳依依,问道: “依依,你在云裳宗这等大宗修行,见识广博。” “平日里接触过的元婴层次功法,可有这般……” “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让人修至大成境界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依依闻言,仔细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绝对没有。 云裳宗的传承功法《云霓织天术》,乃是东土顶级的元婴功法之一。 她与小春花得荷洛仙子亲自传授,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又有名师指点,资源无限供应。 可即便如此…… 她们将筑基期的部分修至登堂入室之境,也花费了十数年苦功。 想要大成,非数十年水磨工夫不可。 一盏茶? 那是天方夜谭。 陈阳见她摇头,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散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是啊,我也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他心绪逐渐平复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身前那六道还算养眼的彩练上。 只是这养眼,此刻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华而不实。 “我一生修行,功法杂乱。” 陈阳低声道,像是在回忆: “杂役时那些粗陋法诀不提。” “炼气后主修乙木长生功,那是青木门镇派功法,玄奥艰深,我靠着……” “每日苦修不辍,硬是啃了下来。” “后来的淬体功法,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陈阳心中思索。 即便后来遇见青木祖师,得传万森印这等神通,也是祖师手把手教导了数月,才勉强入门。 筑基这两年,道基凝石,沉于下丹田,灵力增长近乎停滞。 陈阳日夜打坐修行,重心全在磨炼万森印上。 至今也只勉强掌握前三印而已。 昔年离开地底前,青木祖师为万森印推算的修行速度,如今此等进境已算迅捷。 皆因乙木长生功的底子在。 陈阳念及种种,看向那六道彩练,眼神复杂: “可我从未……从未修行过这种,只看一遍玉简,运转一次周天,一盏茶功夫便宣告大成的元婴功法。” 柳依依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陈阳话语里的那份笃定与隐隐的愤怒。 陈大哥在修行上,向来踏实刻苦。 他的判断,多半没错。 “那……陈大哥,要去找那莫北寒算账吗?” 柳依依轻声问道,黑袍下的手微微攥紧。 若陈大哥要去,她定然相随。 陈阳闻言,沉默了片刻。 心头的怒意与憋闷,如同潮水般涌起,又缓缓退去。 最终。 他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疲惫: “懒得刻意去寻他的麻烦。” “这地狱道不知要持续多久,天长地久,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会再遇到的。” “眼下……” “我自有我的修行要顾。” 陈阳看了一眼柳依依,又道: “况且,你之前不也说了么?” “那御气宗,还有凌霄宗,在东土六大宗里,都是以苦修着称,并不富裕。” “我就算追上去,恐怕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徒费精力。” 柳依依点了点头,陈大哥说得在理。 但…… 她看着那六道静静悬浮的彩练,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未消。 “可是陈大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玉简上的元婴印记,看起来不像是作假啊。” “而且……” “这七色罡气练出来的彩练,看上去……” “还挺好看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 “话说回来,陈大哥,这七色罡气的威力呢?” “你不是……” “还没有真正施展过吗?” 对啊!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光顾着怀疑这功法的品阶和修习速度的诡异,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 威力! 任何功法,无论它修炼起来是快是慢,是难是易,最终都要落到威力二字上。 若是威力惊人,那即便修炼过程再古怪,也未必不是一门奇功。 陈阳目光重新落在身前那六道彩练上,眼神闪烁。 “试试……也好。” 他低声道,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 他回忆起之前莫北寒施展御气宗神通时的场景。 口吐白练,惨白如虹。 隔着数千丈距离轰击而来。 气势凌厉,速度惊人。 那是白虹罡气,御气宗的道韵天骄修行功法。 那这七色罡气…… 陈阳沉心静气。 下丹田内,那枚沉厚的道石微微旋转,一缕精纯的土脉之气出来。 按照《七色罡气》中记载的独特法门,迅速压缩凝练。 转化…… 下一刻。 他张口一吐。 没有长练破空,没有呼啸风声。 只有一颗龙眼大小,浑圆土黄,光泽内蕴的…… 丸子! 或者说,更像一颗不起眼的泥丸。 从陈阳口中飞出,悄无声息地朝着百丈外,一处数人高的暗红色岩丘射去。 速度…… 倒是极快! 如同一道黄色细线,眨眼便至! “这速度,倒是比那莫北寒的白虹罡气快上不少。” 陈阳心中刚升起这个评价。 那颗土黄色的泥丸,已轻飘飘地触碰到了岩丘的表面。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只有一刹那,仿佛时间停滞般的寂静。 然后。 轰隆——!!! 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片戈壁滩都仿佛剧烈震颤了一下! 以那颗泥丸落点为中心。 那处坚硬逾铁的暗红色岩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烟尘升腾。 而是在巨响声中,整个岩丘的上半部分,瞬间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 下半部分也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裂痕。 摇摇欲坠! 一股肉眼可见,混杂着土石粉末的环形气浪,以爆炸点为中心,轰然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低数寸。 暗红色的沙砾如同沸腾般翻滚! 气浪速度极快,眨眼便至陈阳三人面前! 噗通! 柳依依猝不及防,被那狂暴的气浪正面冲击。 虽然及时运起灵力护体,仍被推得脚下不稳。 惊呼一声。 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地上,黑袍上都沾满了沙尘。 而一旁的凤梧,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气浪毫无反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爆炸的方向,眨了眨那双清亮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些许被气浪卷来的细微沙尘。 让她看起来有些……懵懂。 仿佛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陈阳自己,也完全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气浪到他身前时。 凤梧身上似乎自然散发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余波轻易化解。 陈阳只是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百丈外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岩丘。 以及仍在缓缓扩散的尘土烟云,嘴巴微张,半天没能合拢。 这…… 这是那颗不起眼的泥丸造成的? 这威力…… 远超他的预估! 他方才只是随手凝练了一道最基础,用道基中的土脉之气晕染的罡气。 甚至没有全力催动! 愣了好一会儿,陈阳才猛地回过神来。 赶忙转身。 伸手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发懵的柳依依搀扶起来。 “陈、陈大哥,这功法……这功法……” 柳依依的声音透过黑袍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诧与难以置信。 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陈阳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但他强行压下,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再试试其他的!” 他说着,不再犹豫。 下丹田内,数颗凝练如糖豆的各色罡气微微跳动。 他心念分别引动其中几颗。 咻!咻!咻! 四道颜色各异的罡气再次从他口中激射而出,目标指向更远处几块零散的巨石。 一道赤红如火,一道靛蓝如水,两道青绿如茵。 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方向和距离,避免再次波及到柳依依。 四道流光速度更快,几乎不分先后,命中目标。 轰! 嗤——! 嘭! 四种截然不同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虽然因为色彩不同,所蕴含的术法属性不同,导致爆炸的形态和威力也各有强弱之分。 但即便是威力相对最弱的赤,靛二色罡丸,只用粗浅水火法诀晕染…… 其破坏力也远远超出了那两门法诀本身应有的极限! 而那两道用木行神韵晕染的青绿色罡丸,其威力,竟已堪比陈阳目前能够熟练施展的翠宝印! 至于威力最大的,无疑还是那道基本源土脉之气,凝练的土黄色罡丸! 其瞬间爆发的破坏力,陈阳感觉,甚至可能…… 胜过他目前掌握的最强攻击手段。 苍松印! 而且。 最关键的是…… 施展万森印需要时间! 需要他集中精神,双手掐诀,调动灵力,从下丹田缓慢而稳定地输出。 再按照特定印诀轨迹运转,方能凝聚成型。 威力虽大,却起手滞涩,耗时颇久。 可这七色罡气呢? 罡气早已预先凝练压缩,储存于下丹田之中! 如同备好的弹丸! 心念一动,便可瞬间激发! 速度快,隐蔽性强。 消耗的只是预先储存的罡气本身,对当下灵力和精神的负担极小! 且储存数量…… 至多可达二十六道。 似乎随着修为的提升,还能继续增加! 陈阳内视己身,下丹田内,那二十六道颜色各异,静静悬浮的罡气弹丸。 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可笑的糖豆。 而是一颗颗蕴藏着恐怖威能的……杀戮之种! “这功法……” 陈阳喉咙有些发干。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或许,的确是元婴层次。” 不。 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七色罡气》的精妙与实用,可能…… 比寻常元婴功法,还要更胜一筹! 至少。 极其契合他目前的状况! “二十万上品灵石……能买到一本真正的元婴功法吗?” 陈阳像是在问柳依依,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依依此刻也已从震惊中恢复,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 “绝无可能。” “元婴功法乃是东土任何宗门的立宗之本,传承核心,数量稀少,管控极严,几乎从不外传。” “莫说二十万,便是二百万,两千万,也未必能买到一门真正完整的元婴的法。” 这是常识。 陈阳一听,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缠绕。 “那……那莫北寒为何……” 柳依依思索片刻,迟疑道: “或许……那远东之地的修士,生性当真……” “比较耿直淳朴?” “那莫北寒一直称呼陈大哥为陈兄弟……” “或许他真是受了陆浩蒙蔽,觉得心中有愧,又拿不出灵石……” “便将师门赐予的真功拿来抵债。”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这推测有些牵强,但似乎…… 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说,莫北寒是个傻子,把真正的元婴功法当废品送人吧? 陈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 他低声道,将莫北寒这个名字,连同这份古怪的赠功之情,牢牢记在了心中。 无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耿直还是另有所图,这份功法,他陈阳承下了。 若他日真有机会再见,再论其他。 柳依依见陈阳神色缓和,心中也微松一口气。 她看了看四周狼藉的戈壁,忽然想起正事。 “陈大哥……”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期待: “这地狱道修行,终究还是以寒热池的洗涤为主。” “你……可愿随我去云裳宗驻地?” “那里有一处百丈寒热池,业力精纯,定对陈大哥修行大有裨益。” 说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皮质地图,展开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低头看去。 这张地图比之前小春花拿出的那张要详实得多。 上面不仅清晰地标注了云裳宗、千宝宗、御气宗等各大宗门的据点位置和寒热池规模。 甚至连一些中小宗门占据的小型寒热池也有记录。 而且。 之前小春花地图上刻意隐去或模糊,关于陆浩所守寒热池附近存在千宝宗与御气宗据点的信息…… 在这张地图上也明确无误地标示了出来! 两相对比。 小春花那份地图的算计意味,昭然若揭。 陈阳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将重要信息记在心中。 当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此地极远处…… 一个标注着九华宗的记号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处寒热池,规模虽不及云裳宗,却是九华宗内最大的一处,方圆近百丈。 “虽然距离这里有些远,赶过去恐怕需要十天左右路程……” 陈阳心念微动: “但如果抢占这一处……说不定便能日夜无间于池中修行!” 这个念头如同火星,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有凤梧在身侧,地狱道中,便有了绝对依仗。 他的目光,不由地在那处标记上多停留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一旁的柳依依,见陈阳盯着地图久久不语,心中不由一紧。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陈大哥……你之前,不是答应了吗?” 陈阳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向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与无奈。 “寒热池的修行,我自然渴望。” “这地狱道开启月余……” “我还未曾真正进入过一处寒热池。” 陈阳坦诚道: “但是,云裳宗那边……终究不太方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我如今的身份……是菩提教行者。” “此身份在地狱道中,许多宗门修士皆知晓,亦识得我的面容。” “我若去了云裳宗驻地,万一暴露,或是被其他宗门探知……” “恐怕会连累到你和春花,甚至给云裳宗带来麻烦。 他的顾虑很实际,也很周全。 柳依依听在耳中,心中既感动于陈阳为她们着想,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与焦急。 她正要再说什么,试图打消陈阳的顾虑。 就在此时。 一直安静站在陈阳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的凤梧,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陈阳方才凝视地图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对九华宗寒热池的念想。 下一刻。 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凤梧身上那件雪白的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雾气,从她周身气窍中骤然喷涌而出。 瞬间便将站在她身旁的陈阳,连同她自己,彻底包裹了进去! 那雾气凝而不散。 带着一种颇为奇异,仿佛能隔绝空间的气息。 “陈大哥!” 柳依依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朝着那团灰白雾气抓去! 然而。 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凉浸骨,迅速消散的雾气。 灰雾猛地向内一收。 随即如同被狂风席卷,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任何遁光。 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随即彻底消失在暗红色的天际! 戈壁滩上,狂风掠过,卷起沙尘。 原地。 只剩下柳依依一人,保持着伸手前抓的姿势,呆立当场。 她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望向陈阳和凤梧消失的方向。 脸上写满了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深深的不安。 陈大哥…… 被凤梧带走了? 就这么…… 突然地,毫无征兆地? 可是,方才凤梧对陈大哥那般亲昵依赖,甚至言听计从的模样。 完全不像是判官抓人时的冰冷无情…… “那凤梧……和陈大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依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个问题,恐怕连陈阳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就在这时。 “唔……”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嘤咛,忽然从柳依依的袖口中传了出来。 柳依依身体一僵。 这才猛然想起…… 袖里乾坤中,还装着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小丫头! 她连忙定了定神,挥了挥衣袖。 灵光一闪。 一道娇小的粉色身影,便凭空出现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正是刚刚醒来,还兀自揉着惺忪睡眼的小春花。 “哈啊……” 小春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粉色的云裳宗法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是柳依依。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带着依赖的笑容: “好多年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柳姐姐,原来是你找到我了啊。” 她走上前,亲昵地拉住柳依依的袖子晃了晃: “多谢啦!”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姐妹间一次寻常的谢言。 然而。 她很快发现,柳依依看她的眼神…… 不太对。 不是以往的温柔包容,也不是偶尔的严厉督促,而是一种…… 复杂难言,带着明显恼怒,直勾勾的盯视! 看得小春花心里有些发毛。 “柳、柳姐姐?” 小春花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柳依依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春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在外面太久,让柳依依不高兴了。 她眼珠一转,连忙主动表功,试图转移话题,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柳姐姐,我可不是出来玩的啊!” “我这次……” “可是为咱们云裳宗立了大功!” 她挺了挺小胸脯,得意道: “我弄到了足足五十丈方圆的上好寒热池池水!” “回去后想法子融入咱们的池子里,定能让池子扩容,业力更精纯!” “到时候大师傅肯定夸我!” 见柳依依神色似乎未动,她赶忙又补充,语气带着邀功般的雀跃: “还有还有!” “柳姐姐你不是让我别跟那些菩提教的妖人来往吗?” “我也听你的话啦!” “我已经跟那些个菩提教的妖人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了!” “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们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写着骄傲。 然而。 她预想中的夸奖并没有到来。 柳依依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小春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然后。 柳依依动了。 她上前一步,来到小春花面前。 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光,对着小春花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狠狠一戳! “哎哟!” 小春花猝不及防,疼得惊呼一声,连忙捂住被戳中的额头,那里立刻红了一小片。 她委屈地抬起头,不明白柳姐姐为何突然下此毒手。 然而。 她看到的,是柳依依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以及…… 柳依依咬牙切齿的念叨,重复不休: “都怪你!” “都怪你!” “都怪你!” “……” 第224章 大船靠岸了 四周,是翻涌不息的灰白色雾气。 浓郁粘稠。 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 陈阳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蚕茧之中,唯有左手掌心传来属于凤梧那冰冷而稳定的触感。 提醒着他并非独行。 这雾气似乎不仅仅是遮掩。 更蕴含着一种能扭曲或缩短空间的力量。 陈阳尝试将神识探出,却如同泥牛入海。 感知范围被压缩到身周数尺,再难及远。 “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 陈阳心中思索,起初还有些被强行带离的微恼与不安。 但很快。 他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感应雾气移动的轨迹与方向。 虽然神识受阻,但他对方向仍有模糊的感知。 结合之前看地图时,对九华宗那处最大寒热池方位的记忆…… “这个方向……” 陈阳心中一动: “似乎是朝着九华宗那处接近百丈的寒热池而去?” “凤梧……” “莫非是察觉到我当时心中所想,要直接带我去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陈阳侧过头,看向身旁与他并肩而行的这位黑白道袍女子。 雾气朦胧了她的轮廓。 唯有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眸,在灰白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步伐稳定,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 “你究竟……是谁?” 陈阳在心中无声地问道。 他再次回想起凤梧之前凑近他闻嗅的举动。 那专注而细致的模样,不像是在确认身份,更像是在辨别某种……气息? 气息…… 陈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 青木门,祖师祠堂。 那场焚香祈求羽化真血的仪式。 陈阳祈得上古凤仙一缕残魂降临…… 凤仙残魂对陈阳点燃的信香,亦是这般轻嗅。 通窍后来曾提过,凤仙对气息格外敏感。 尤其厌恶沾染了某些不祥或污秽气息的存在。 “当年我就是因为身上沾了某种晦暗气息,才没能第一时间求得羽化真血,被赫连洪一番言语戏弄!” “这凤梧……” “如今是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她的血脉,会不会和那凤仙残魂同源?” “她对气息的敏感度,莫不是也一脉相承?” “她方才凑过来闻我,是闻到了什么喜欢的味道?” “还是……” “闻到了某种让她觉得熟悉,安心的气息?” “我真的……” “和她过去相识吗?” 陈阳皱紧眉头,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搜寻。 南天? 凤血世家? 绝世天骄? 这些词汇与他修行的经历格格不入,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点。 可若不相识,她这近乎执拗的亲近与维护,又作何解释? …… “说不定……我们真的认识,只是我忘记了。” 陈阳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 想不通,索性暂时放下。 思绪又飘回方才戈壁滩上的打劫。 陈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畅快的弧度。 修行之路,多是兢兢业业,苦熬资源。 这般黑吃黑,坐地收钱的行径,他做得不多。 印象最深的,还是多年前在外海,联合林洋打劫搬山宗修士那一次。 可惜那次收获,大半被林洋刮了去,落到自己手里的只是星点微末。 “还是这个凤梧好啊。” 陈阳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前行的女子,心中暗叹: “灵石二话不说,全给了我。不像是西洲某个人,雁过拔毛,什么都要拿大头。”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收敛心绪。 陈阳开始将注意力放在脚下,这奇异的雾中遁术上。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御空飞行,或五行遁法。 雾气仿佛自成空间,裹挟着他们在某种更高层次的通道中穿行。 速度远超寻常遁光。 且无声无息,几乎不留痕迹。 “这遁术,似乎是此地判官化身通用的移动方式?” 陈阳仔细观察。 发现凤梧并未刻意施法,雾气的生成与移动,更像是她身为判官的一种本能。 或是地狱道规则赋予这些化身的特权。 他们似乎不依靠复杂的术法神通对敌,仅仅凭借那身恐怖业力加持的气机,便能形成绝对的压制。 “这究竟是凤梧本身实力的体现,还是纯粹因为她是判官?” 陈阳琢磨不透。 或许兼而有之? 凤梧是绝顶天骄,其业力化身自然也继承了部分威能。 再叠加地狱道的规则加持,才造就了如今这般近乎无敌的姿态。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便在这无尽的灰白雾气中度过。 他尝试参悟这雾遁之术的奥妙。 神识反复探查雾气的流转,与空间的细微变化。 甚至模仿凤梧身上散发而出,与雾气同源的那丝奇异波动。 然而。 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这似乎是一种与地狱道本源业力,与判官权柄紧密相连的力量运用。 远非他目前境界能够理解。 陈阳每日沉浸参悟之中,光阴不觉悄然流逝。 第三天。 雾气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 如同幕布被缓缓拉开,外界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 暗红色的天空,荒凉的山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奇异气息。 那是精纯业力的味道。 陈阳与凤梧一步踏出,彻底脱离雾气,站在了一处山谷的入口。 山谷内,一片开阔。 中央,一潭巨大的池水赫然在目! 池水泾渭分明,左半边赤红如血,蒸腾着灼热气息。 右半边森白如霜,弥漫着刺骨寒意。 水面氤氲着红白二色雾霭,池边怪石嶙峋,却无半分人为雕琢之迹。 方圆近百丈! 正是九华宗在此地最大的那处寒热池! “三天……就到了?” 陈阳环顾四周,心中难掩惊讶。 按照他之前的估算,从此地到那处戈壁滩,即便全力飞遁,至少也需五六日。 正常赶路更要十天左右。 可凤梧这雾遁,仅仅用了三日! 这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他压下心中震动,第一时间将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扫向山谷内外,尤其是那寒热池周边。 空无一人。 预想中的九华宗弟子……全都不见踪影。 只有红白池水静静荡漾,仿佛一处无主之地。 “避我锋芒?” 陈阳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学着小春花那日盛气凌人的语气,低声念叨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丝冷笑。 想也知道,定是那陆浩先一步逃回,利用宗门秘法联络了其他据点的同门。 关于凤梧倒戈的消息,恐怕已在地狱道中传开。 九华宗的人不是傻子,明知不敌,自然早早撤离,暂避风头。 “倒是识相。” 陈阳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也懒得现在去追击。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近在咫尺,无主的百丈寒热池! 他转身。 看向依旧牵着自己手的凤梧,尝试着沟通: “凤梧……那个,我要去池中修行。” 他指了指那红白二色的池水,语气尽量温和: “你……先放开我一下,好不好?我不走,就在此地修行。” 凤梧闻言,清亮的眼眸转向他,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似乎是在理解他的话,又像是在确认他的意图。 陈阳耐心等待着。 甚至稍微放松了被握着的手,以示无遁走之心。 终于。 凤梧那冰冷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手腕活动了一下,陈阳向凤梧露出一个浅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寒热池。 来到池边。 他略一犹豫,没有脱去外衫。 毕竟凤梧还在一旁看着。 他直接穿着那身略显残破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池水之中。 先是踏入赤红如血的热池一侧。 嘶——! 滚烫! 仿佛踩进了烧融的岩浆! 炽热的业力如同无数细小的火针,瞬间穿透衣物,刺入肌肤,钻入经脉! 陈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头瞬间见汗。 他连忙运转灵力抵抗,同时细细体会这热力对肉身,对道基的冲刷。 一个时辰后。 他转移到森白如霜的寒池一侧。 彻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包裹! 与之前的炽热截然相反,却同样霸道凛冽! 冰寒的业力如同万载玄冰化成的细流,在经脉中流淌。 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缓慢,仿佛要被冻结。 陈阳牙齿微微打颤。 依旧咬牙坚持,感悟其中的不同。 又过了一个时辰。 他索性来到了红白二色池水交界的中心线,盘膝坐下。 一半炽热如火,一半冰寒刺骨!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精纯磅礴的业力,如同两股洪流,疯狂地冲刷!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让陈阳面色时而赤红如血,时而惨白如霜,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 三个时辰过去…… 当陈阳从入定中缓缓苏醒,仔细内视己身时,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下丹田内,那块沉凝的道石之基,依旧如故。 颜色质地,散发的灵力波动…… 与入池前相比,似乎…… 并无任何明显的变化? “莫非这寒热池,对道基无用?” 陈阳心中升起疑惑。 他再次仔细感知。 池水中的业力确实精纯,远非地狱道中那些杂乱攻击心神的负面业力可比。 它们似乎更侧重于,洗涤与锤炼。 但自己的道石之基,仿佛一块真正的顽石。 任凭这冰火业力如何冲刷,都岿然不动。 没有产生预期中的升华感觉。 他又看向守在池边的凤梧。 有她在,比任何结界都让人安心,连神识警戒都可以省去大半。 “或许……是时间不够?需要更长时间的浸泡,方能见效?” 陈阳只能如此推测。 他重新沉下心神,既然来了,断无空手而回的道理。 时间缓缓流逝。 陈阳完全沉浸在修行之中,尝试着引导池中业力,以不同的方式冲击,包裹道石。 甚至试着将一丝业力纳入道石内部,但都收效甚微。 道石如同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疯狂吸纳他服用的丹药和日常吐纳的灵气。 却对来自外部的业力油盐不进。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期间,偶尔有一些修士,远远地以神识探查山谷。 当看到池中修行的陈阳,以及池边那尊标志性的黑白道袍身影时,无不吓得魂飞魄散,远远遁走。 连靠近都不敢。 陈阳也懒得理会,甚至连容貌都懒得遮掩。 反正早就暴露了。 他索性连那虚幻的身份令牌也不再以灵气遮掩。 在这地狱道,有凤梧在侧,他无需再隐藏什么。 这一日。 陈阳正试着以寒池、热池两种业力,同时冲刷自身道基。 山谷外。 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试探的颤抖声音: “陈……陈行者,是否在此地?” 陈阳心神微动,从入定中醒来。 神识瞬间扫出谷外。 只见谷口处,两道略显狼狈,却眼含激动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向内张望。 正是江凡与刘有富! 陈阳心中一喜,看来这两人当时使用随机传送符,成功逃脱,并且无恙。 “我在,进来吧。”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谷外。 江凡与刘有富闻言,脸上喜色更浓,连忙快步走入山谷。 当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近在咫尺,波澜壮阔的百丈寒热池上时,已是惊叹不已。 紧接着。 他们看到了池中盘坐的陈阳,以及…… 池边。 那道静静伫立,黑白分明,气息如渊似岳的身影。 两人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莫非就是……” 江凡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判官凤梧?!我的天啊!陈行者,这居然是真的!!” 刘有富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脸上的皮肉都在抖动,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 崇拜! 江凡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着激动与恍然: “陈行者!没想到你藏得这般深!” “上一次我问你是否认识凤梧天骄,你还说并不认识……” “原来,原来你们……”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阳看着两人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心中一阵无奈。 这事根本解释不清,越描越黑。 他索性笑了笑,算是默认,转移话题道: “看来你们二人无事,甚好。这些日子,外面情况如何?” 三人一番交流,陈阳才了解到这几日地狱道中的风波。 原来,自陆浩逃走后,各种传闻,已如野火般在地狱道中蔓延开来。 几乎所有宗门修士都已知晓,如今这地狱道里,有个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不能惹。 他身边跟着一个听话的判官打手。 “如今,这地狱道结束,我怕是不能轻易出去了。” 陈阳听完,摇头苦笑。 身份彻底暴露,东土各大宗,尤其是九华宗,恐怕已将他恨之入骨。 “你菩提教那面具,实在是太劣质了。” 他瞥了一眼天空,对江凡吐槽道。 江凡干咳两声,略显尴尬,连忙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 “陈行者,过两日,我菩提教后续的队伍便会抵达这地狱道。” “届时,这寒热池……”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刘有富也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又看看那偌大的池子。 陈阳了然,笑道: “放心,有凤梧在,这寒热池自然是我们的。” “九华宗在这地狱道原本有三处寒热池,即便被……咳,即便损失了一处,也还有两处。” “眼下这处最大,足够使用了。” “我又非那等独占资源之人。” 他顿了顿,问道: “对了,菩提教这次,会来多少人?” “大概……千人左右吧。” 刘有富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咳咳……” 陈阳闻言,差点被池中的雾气呛到: “千人?这百丈的寒热池,会不会……太小了?” 百丈方圆看似广阔,但要容纳上千名修士同时修行,哪怕只是轮换,也显得捉襟见肘。 江凡连忙解释: “陈行者放心,自然不会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到时候会划分区域,轮流使用。” “而且……”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看凤梧,语气带着恭敬与暗示: “届时会留出至少十丈的最佳位置,单独给陈行者使用!绝不会有人打扰!” 陈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十丈范围,足够他一人静修,布下结界,便可与外界隔绝。 他目光扫过眼前空旷的池面,心中暗忖: “十丈……到时候布置一个结界,隔绝一下,也不会被打扰。” …… 与此同时,地狱道的另一端。 一处仅有十数丈方圆的小型寒热池边,景象却与陈阳那边的空旷形成了鲜明对比。 池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填满! 三百多名九华宗弟子,如同下饺子般挤在红白二色的池水中。 摩肩接踵,连转身都困难。 池水因过于拥挤而剧烈荡漾,业力被过度分散,效果大打折扣。 “师兄!这位置是我的!你往那边挪一挪!” “师妹不行啊!这边已经挤不下了!” “快些啊!轮换的时间要到了!” 争吵声不绝于耳。 往日的宗门纪律与天骄矜持,在这极度匮乏的资源面前,荡然无存。 陆浩站在池边,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本是一个依附于九华宗的小宗门的寒热池,被他们强行征用而来。 十几丈的大小,要容纳原本分散在三处大型寒热池的弟子。 其窘迫可想而知。 他目光转向池边另外两处相对宽敞些的位置。 那里。 一左一右。 盘膝坐着两道身影。 两人皆是闭目凝神,对池中的喧闹恍若未闻。 他们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沉凝如渊。 虽同为道韵筑基,但那道韵的纯粹与厚重,远非陆浩可比。 修为更是已达筑基后期,稳稳压过陆浩一头。 胡修齐,徐坚。 九华宗此次地狱道之行的真正领队,宗门未来板上钉钉的结丹种子,甚至有希望问鼎元婴的核心天骄。 陆浩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对着两人躬身一礼。 语气带着不甘与愤懑: “两位师兄,莫非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陈阳,如此嚣张跋扈,霸占我宗的寒热池,而我等却要在此挤作一团吗?” 他的话,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胡修齐与徐坚,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道目光,平静无声,却如同蕴含着万钧重压,瞬间落在陆浩身上。 陆浩心头剧震,仿佛被无形山岳压顶,呼吸都为之一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同为道韵,差距竟如此之大! 在这两位师兄面前,他感觉自己那点修为,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半晌。 死寂般的沉默。 终于。 胡修齐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陈阳,再多还能嚣张两三日光景。陆师弟,稍安勿躁。” 徐坚也微微颔首,补充了一句,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山谷,望向了地狱道那永恒暗红的天空: “外面的风……要吹进来了。” 陆浩闻言,一脸茫然。 外面的风?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只有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血色云层。 什么风? 地狱道哪来的风? 莫非…… 是指宗门即将派遣更强的力量进入? 可地狱道开启时间不定,后续很少会大规模增派弟子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看重新闭目入定的两位师兄,又看看池中依旧吵闹拥挤的同门。 只能将满腹疑问与憋闷强压心底。 默默退到一旁。 …… 杀神道外,东土地界。 过去的一个月,东土修行界亦未平静。 西洲诞生新妖皇,红膜结界出现巨大破损的消息,如同两颗重磅炸弹,搅动了各方风云。 暗流在各宗之间汹涌。 东土极西。 某处荒僻的海岸线。 一个月前,此地曾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海啸,摧毁了沿岸的凡人村落。 幸存者们心有余悸,暂时迁往内陆观望,使得这片海岸更显空旷死寂。 此刻。 一名身着青绿色道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独自伫立在嶙峋的礁石之上。 面向茫茫大海。 他叫何正初。 大竹宗一名普通的结丹长老。 在东土,结丹修士虽也算一方人物。 但数量众多,并不稀奇。 他平日里负责宗门一部分外务与低阶弟子教导,日子平淡。 但这只是表面。 何正初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质地奇异,正面刻着一个精致灵动,拥有六片叶子的奇异图案。 六叶标记。 菩提教,六叶行者! 这,才是他隐藏最深的身份。 何正初手握令牌,目光殷切地眺望着海天相接之处。 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 他在等一艘船。 一艘从西洲驶来,属于菩提教的大船! 按照计划,船本该在三天前抵达。 可如今,已是迟了足足三天! 海面上,空无一物。 只有永不停歇的波涛,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 “这船……为何还没有来?” 何正初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红膜结界破损的消息他已知晓,虽然九华宗、搬山宗等大宗已紧急派人前往修复。 但漏洞太大,东西两洲之间的往来阻碍理应大大减少才对。 难道途中遇到了风暴? 或是西洲那边出了变故? 就在他心中的不耐与疑虑积累到顶点时。 远方的海平线上。 一个黑点,缓缓出现。 黑点迅速放大,轮廓渐清。 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如城,船体线条古朴,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灵光之中的楼船! 那灵光…… 何正初再熟悉不过。 正是菩提教独有的防御灵光。 “来了!终于来了!” 何正初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眼眶瞬间湿润。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菩提教的香火遍传东土,自己立下大功,在教中地位飞升的景象!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腰板,运转灵力,声音洪亮地朝着大船传音: “在下六叶行者,何正初,恭迎我菩提教兄弟,前来东土!” 声音充满热情与自豪。 海面上。 那艘大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速度减缓,缓缓向着海岸靠来。 船体外的淡金色灵光,也开始逐渐收敛。 何正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张开双臂迎接。 然而。 就在那护阵灵光彻底散去的瞬间。 何正初脸上所有的激动喜悦,如同被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船,依旧静静漂浮在海面上。 但预想中,甲板上站满菩提教行者,旗帜招展,欢声雷动的景象…… 并未出现。 整艘船,安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如此。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混合着铁锈与甜腥的冲天血气,如同无形的风暴。 自那艘船上轰然爆发,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呃!” 何正初猝不及防,被这股恐怖的血气冲击得心神剧震。 脸色一白。 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那艘船。 船舱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两道,三道…… 十几道人影,鱼贯而出,沉默地走到甲板之上。 人数不多,十几人而已。 领头是一对中年夫妇,容貌普通,穿着西洲常见的粗布衣衫款式。 但神情漠然,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们身后跟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西洲装束。 面孔陌生。 绝非何正初知晓的任何一位菩提教高层或精锐行者。 更让何正初心胆俱寒的是…… 这十几人,每一个人身上,都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煞气! 那并非修炼某种魔功所致。 而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杀戮无数后,沾染在神魂与肉身之上,洗刷不掉的凶戾之气! 十几人的煞气汇聚在一起,几乎将那片海域的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你……你们是何人?!” 何正初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行者令牌,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教……我教的行者呢?这船上原本的人呢?!” 甲板上,一片死寂。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海风吹过帆索的呜咽,以及波涛拍打船体的闷响。 忽然,那对领头夫妇中的女子,开口了。 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如同在下达最寻常不过的命令: “锦安,动手。” 话音落下。 一个身影,自那十几人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面容生得极为秀美,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的阴柔,唇红齿白。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眼角下方,生着一朵指甲盖大小,鲜红欲滴形似小花的印记。 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泪,为他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 少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他步伐轻缓,如同闲庭信步,一步步。 踏着无形的阶梯,从高高的甲板之上,朝着岸边的何正初走来。 何正初浑身汗毛倒竖!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狂吼一声,体内结丹期的灵力轰然爆发! 一层凝厚如实质,呈现青竹纹理的淡绿色灵光,瞬间覆盖全身。 肌肤表面隐隐有竹节虚影浮现! 这是他大竹宗秘传锻体功法修炼到极高深境界的象征。 青竹灵体! 肉身强韧,等闲法宝难伤!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 一柄碧光莹莹的竹节状法器已握在手中,就要施展最强杀招! 然而。 那被称作锦安的少年,只是抬起了右手。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对着何正初,隔空,轻轻一划。 没有灵光迸射,没有厉啸破空。 何正初只觉得脖颈一凉。 视线,忽然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翻滚的蓝白天空。 看到了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看到了蔚蓝的大海,看到了那艘寂静的巨船。 看到了甲板上那十几道漠然的身影…… 最后。 他的视线定格在海岸边。 一个穿着青绿色道袍,保持着防御姿态,却没了头颅的躯体上。 脖颈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染红了大片礁石。 “那……是……我……” 何正初的嘴唇,在分离的头颅上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灰败,最终凝固成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再也无法闭合。 至死。 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锦安脸上那抹妖异的笑容收敛,他缓缓走到何正初滚落脚边的头颅旁。 蹲下身。 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眼皮。 动作温柔。 甲板上。 那对夫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如同司空见惯。 忽然。 丈夫眉头微动,侧头看向海岸某处阴影。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早就来了,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阴影中,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一个身着华贵锦袍,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显出身形。 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对眼前的血腥场面并不在意。 “只是想亲眼见一见,这扰人如蝇的菩提教,是如何出洋相的而已。” 年轻男子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菩提教近日于东土兴风作浪,搅动四方。” “令我宗极为不快!” “能看到贵教出手料理他们的接应,也算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股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沉重到无法想象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死死压在他的身上! “呃啊!” 年轻男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气息彻底紊乱! 那对夫妻里,丈夫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规矩,都不懂吗?” 话音落下。 那股恐怖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年轻男子如蒙大赦,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与轻浮,连忙稳住身形,双手合十于胸前,朝着甲板上的夫妇二人。 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声音因后怕而带着一丝颤抖: “在下王升,代表九华宗……欢迎西洲妖神教两位护法,与诸位天骄,降临东土!” 第225章 顺位第一 王升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对夫妇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如同两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巨山。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起身吧。” 直到耳边传来那妇人淡淡的话语,王升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直起腰。 他依旧不敢抬头直视,目光低垂。 只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眼前众人,心中依旧惊悸难平。 纵然他贵为九华宗长老,在宗门内地位尊崇,手握权柄,平日受人敬畏。 可此刻。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身与眼前这两位的差距,是何等天渊之别! 雷炼,雨霖。 这对夫妇在西洲成名已久,皆是妖王! 凶名赫赫,威震西洲。 他们的名声虽未在东土广泛流传,但在九华宗这等顶尖势力的高层情报中,却重若千钧。 此次西洲妖神教与九华宗的隐秘合作,便由这二位亲自带队渡海而来。 足见其分量。 王升的视线又快速掠过那对夫妇身后,跟随的四名护卫。 目光凝重。 东土修真界历来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四境递进。 修的是天地灵气。 而西洲大妖截然不同。 走的是血气霸道之路,同样分四境。 开脉、淬血、纹骨、元髓! 东西两地,看似同源四境,可西洲妖族天生肉身强悍,且体内自带妖丹。 妖丹为核,可源源不断滋养血气,增幅战力。 同境之下,其爆发力与持久力远非东土修士能比。 以王升元婴期的眼力,能隐约感应出,这四人皆已踏入纹骨…… 相当于东土结丹。 且绝非寻常结丹可比。 那隐隐透出的血气与煞气,显然是历经无数杀伐的狠角色。 更让王升心惊肉跳的,是那站在一起的九名年轻男女。 他们大多穿着西洲风格的粗犷服饰。 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不大,血气充盈,修为境界在王升感知中,约莫在淬血的层次。 相当于东土筑基。 单看个体,并不足以让他这九华宗长老忌惮。 但这九人站在一起,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充满凶戾血气的力场!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如同蛮荒凶兽般的旺盛血气。 冲天而起,隐隐连成一片。 “这几人,便是这一次,进入杀神道的妖神教天骄了吧。” 王升心中暗忖,态度愈发恭敬谨慎。 引渡这批杀神进入杀神道,正是他此行的核心任务。 至于目的…… “那杀神道中,有没有十万人啊?足够我妖神教后辈淬血吗?” 妖王雨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王升心头一紧。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回答: “有的!绝对足够!” 王升语气肯定,快速解释道: “我东土地域辽阔,宗门不计其数。” “此次进入杀神道的宗门,大大小小数千家!” “少的只派三五名精锐,多的如我九华宗等大宗,派遣数百弟子也是常事!” “总计人数,绝不止十万之数!”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了一下雨霖的脸色,又补充道: “杀神道正值地狱道,地域广袤,修士分布各处,正是……淬血的绝佳猎场。” “哼。” 一旁的妖王雷炼忽然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冷酷: “反正少了,就拿你九华宗的弟子来填数!” 王升浑身一颤。 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只能将腰弯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雨霖似乎并未在意丈夫的威胁,她目光转向身旁那九名年轻天骄,继续问道: “那这些东土修士,实力如何呢?比之我教十杰如何?” 她的目光在那九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考较与淡淡的傲然: “这九人,便是我妖神教这一代,最为顶尖的十位淬血境天骄,西洲称之为妖神十杰。” 王升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震撼,恭声回答: “回禀雨霖护法,那杀神道中,东土修士虽众,但绝大多数只是最普通的道石筑基,实力有限。” “唯有少数天赋,资源机缘皆备者,方能成就道纹筑基。” “至于能与神教淬血天骄相提并论的道韵筑基……” “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那九人。 目光尤其在那名叫锦安的秀美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方才对方抬手间,轻描淡写便斩杀了结丹初期的菩提教行者。 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 跨越大境界杀敌,在东土也属罕见。 更让他留意的是锦安眼角下那朵鲜红欲滴,形似小花的印记。 “在下冒昧问一句……” 王升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锦安小友……莫非是西洲天香教的花郎?” 传闻天香教擅养花郎与宠姬,容貌皆绝世,供给大妖玩乐,曾是西洲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妖王雨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反问道: “如何,貌美吗?” 王升一愣,下意识地又仔细看了锦安一眼。 少年肤色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画,尤其那双眼眸,冰冷中带着一丝妖异的魅惑,眼角血花更添凄艳。 王升身为九华宗长老,素来极重仪容气度,平日里衣饰规整,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自认在东土修真界的同辈之中,外形体面从未输过谁。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锦安,他却不得不暗自叹服。 “确……确是世间罕有的容貌。” 王升如实回答,心中疑惑却更甚: “只是……在下听闻,那天香教在两百年前,便已近乎覆灭,传承断绝。” “为何……” “还有如此……貌美的花郎存世?” 雨霖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莫测: “你听的传闻没错。” “如今西洲残存的天香教余孽,早已凋零不堪。” “确实培养不出两百年前鼎盛时期,那些倾国倾城的花郎、宠姬了。”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锦安俊美的脸上,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让王升脊背发凉的真相: “此人,并非如今天香教所出。” “他是当年随着那天香教浩劫,一同覆灭的……” “一位尚未显世的花郎。” 王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同覆灭? 尚未显世的花郎? 那岂不是…… 死人?!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凝聚神识,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探查锦安。 气息灵力,血气波动,生命体征…… 一切看起来都与活人无异! 甚至那旺盛的血气,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可雨霖的话,绝非戏言。 王升瞬间明白了。 这定是妖神教的某种可怕手段! 将早已死去两百年的花郎,以某种方式复活! 他不敢再深究下去,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寒意,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神教手段通玄,在下佩服。” 接下来,王升不敢再多问。 毕恭毕敬地引领妖神教众人,来到海岸附近一处早已布置好的隐蔽传送法阵前。 他取出九枚样式古朴的铜片,一一分发到那九位妖神教天骄手中。 “此乃进出杀神道的必备信物,进出皆需依仗。” 王升解释道: “若不慎遗失,从他人手中抢夺信物,也能顺利离开杀神道。” 王升一边将铜片信物,逐一递到妖神十杰手中,一边面色郑重地叮嘱地狱道中的关键规则。 语气不敢有半分轻忽: “诸位天骄,此去地狱道凶险异常,有几事需牢记在心。” “道中藏有寒热池,冰火交织,极寒极热交替侵袭,需以自身血气强行抵御。” “另有业力侵扰,此乃杀神道千年积淀的阴煞之气所化。” “虽诸位天骄心智坚定,想来不至于被区区业力动摇心智。” “但仍需留意,莫要被其缠身后影响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最需警惕的,是地狱道的判官。” “切记,见到判官万不可起冲突……” “那并非真人,而是杀神道千年十轮,由历代顺位第一的天骄虚影化生而成,自带业力气息。” 话音刚落。 十杰中一个身材精壮,肌肉虬结的男子便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桀骜之色,粗声问道: “哦?那判官,很强?” 王升连忙摆手: “非是论强弱。” “这判官看似不会施展任何天骄的术法神通,寻常攻击对其也难有成效。” “但它身具杀神道千年业力加持,一旦与之冲突,业力便会缠上自身。” “后续不仅会遭道中规则反噬,还可能被业力侵蚀神魂,麻烦无穷。”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 “诸位可将神识探入铜片……” “其上留有判官样貌印记,届时按规矩行事即可。” “切记,判官只是业力化生,公平公正,素来不发一言,无需试图沟通。”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袋沉甸甸的灵石,随手递向那精壮男子,补充道: “这每一袋都是十万灵石,诸位收好。” “届时遇到判官,献上灵石即可顺遂通行。” “无需多生事端,免得耽误了淬血历练。” 那精壮男子拿起灵石袋,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随手将其余几袋灵石丢给身旁同伴,并未多言,显然是默认了王升的叮嘱。 其余十杰也各自收好信物与灵石,脸上或带着漠然,或透着跃跃欲试。 对地狱道的凶险并无太多惧色。 分发完毕,王升目光扫过眼前九人。 心中忽地一动,略带疑惑地开口: “贵教十杰……为何只见九位莅临?” 说着。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雨霖、雷炼身旁那四位纹骨境护卫。 这四人修为已超,自然不可能是进入杀神道的天骄。 妖王雨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随意: “不用找了。剩下那位,不擅争斗,此番并未随行前来东土。” “不擅争斗?” 王升一怔,脱口而出: “妖神教竟还有……不擅争斗的天骄?” 在他认知中,西洲环境酷烈,封天锁地,能在那里成长起来的大妖,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 个个好勇斗狠,以战力称雄。 不擅争斗几乎与废物等同。 雨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为,那是个炼丹师。” 炼丹师? 王升瞬间恍然。 原来如此! 无论在东西两洲,炼丹师都是一个特殊而珍贵的群体。 他们往往将绝大部分精力与天赋倾注在丹道之上。 钻研药性,控火炼丹。 对于自身斗法厮杀之能的磨砺,自然远不如专精战斗的修士。 就像东土天地宗的炼丹师们。 即便进入杀神道这等险地,也多是与凌霄宗,乃至远东的御气宗,这般擅长护道战斗的宗门结伴而行。 寻求庇护! 想来西洲妖神教内,情形也大抵类似。 那位缺席的十杰,想必是教中极为重要的炼丹天才,被小心保护。 并未投入此次危险的东土之行。 “原来如此,是在下失言了。”王升连忙告罪。 一切准备就绪,阵法即将开启。 王升最后关头,硬着头皮,对着那九位杀气腾腾,眼神漠然的神教十杰,赔着笑脸请求道: “对了,诸位天骄进入杀神道后,若遇见身着此类服饰、佩戴此等标记的修士……” 他拿出几件九华宗制式道袍的样品,和宗门令牌的图样: “还望……” “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毕竟,我等也算是……合作一方。” 他说着,心中忐忑。 面对这群一看就是为杀戮而生的凶神,这等请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阵法光芒开始流转,那九人却无一人回应。 就连雨霖、雷炼两位妖王,以及那四名护卫,也都默然不语,仿佛没听见。 王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阵法光芒即将彻底吞没九人身影的前一瞬。 妖王雷炼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好吧。” 他看了看满脸谄媚与祈求的王升,又看了看那九名即将消失的弟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几个,进去后记着点。遇到九华宗的人……绕开走。”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陈述一个久远而淡漠的事实: “毕竟……九华宗在数千年前,也曾是我妖神教的一员。” 话音落。 阵法光芒大盛! 九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王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衣衫已经湿透。 雷炼最后那句话,他不敢接,也不敢深思。 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他定了定神,转向两位妖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试探着邀请: “两位护法远道而来,舟车劳顿。” “不如……移驾我九华宗做客?” “宗门内有些长辈,对妖神教的诸位故友,也是颇为想念……” 然而。 雨霖和雷炼却同时摇了摇头。 “不必。” 雨霖语气平淡: “我们在此地等待便是。” 雷炼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神秘的杀神道 王升见状,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是,准备退到一旁伺候。 就在这时。 他怀中。 那枚杀神道铜片,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雨霖和雷炼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同时投向他。 王升心中一动,连忙取出铜片。 只见原本古朴无华的铜片表面,此刻正浮现出流动的暗金色纹路。 纹路交织变幻,逐渐形成一个个清晰的字迹! “这是……” 王升神色激动起来: “杀神道中的顺位出现了!” 他见两位妖王看来,连忙解释: “这杀神道在某些凶险,或业力汇聚达到一定程度的道中,会短暂显化出一种顺位排名。” “这并非最终排名……” “只是根据当前时刻,所有身处该道修士身上的业力强弱,杀戮多寡,以及某种冥冥中的规则,临时生成的虚影排位!” “持续时间不定,随时可能变化!”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凝神查看铜片上浮现的名字。 果然。 他看到了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 胡修齐、徐坚、陆浩的名字。 但名次却比他预想的要低不少! 胡修齐排在第十七,徐坚第二十一,陆浩更是跌到了五十名开外! “怎么会……” 王升眉头微皱。 按照他的预计,有三位道韵天骄坐镇,九华宗至少应有两人能挤进前十。 剩余一人也该在前二十之列。 是杀神道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还是这顺位计算方式特殊? 不过。 他很快又释然了。 妖神教那九位凶神已经进入,以他们的杀戮效率,这排名很快就会被刷新。 现在的名次做不得数。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继续向上扫去,想看看暂时排在前列的都是哪些人。 当他的视线触及最顶端那几个字时。 王升的眼睛,猛地瞪大! 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握着铜片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一旁的妖王夫妇,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状。 雨霖与雷炼对视一眼,目光也落向那铜片顶端。 然后。 他们同样愣住了。 铜片最上方,那代表着当前地狱道顺位第一的位置,清晰地浮现着五个字: 【陈阳·菩提教】 菩提教? 竟然……排在了第一?! 这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高高在上,压过了东土所有宗门的天骄。 包括九华宗的三位道韵?! 两位妖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 …… 这一幕,并非只发生在东土海滨。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东土地界上,无数持有与杀神道铜片的修士。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正在做什么,怀中的铜片都同时发烫。 浮现出这突如其来的临时顺位! 九华宗,山门之内。 无数弟子,执事,长老,纷纷取出铜片查看。 当看到自家三位道韵天骄排名远低于预期,而那个该死的陈阳竟高居榜首时。 惊愕愤怒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菩提教?那个西洲古教?” “竟然是陈阳!就是那个屠戮我九华宗众多师兄弟的妖人陈阳!” “他凭什么排第一?!” “我宗三位道韵师兄此刻正在地狱道何处?还在磨蹭什么?为何不将这恶贼诛杀!” “定是这顺位出错了!” “可恶!” “我九华宗颜面何存?!” 愤怒的议论声在各处响起。 一些激进弟子更是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杀入地狱道,将那个叫陈阳的妖人碎尸万段! 天地宗。 几位正在品鉴新丹的长老,也看到了铜片上的排名。 他们只是微微挑眉,便不再关注。 “杀神道排名,于我丹道何干?” 一位黑发长老捋须道: “倒是那些被困在地狱道中的炼丹师弟子,不知何时才能出来。耽误了今年的百草会试炼,才是麻烦。” 另一位长老点头: “是啊,希望他们平安。至于这排名……打打杀杀,终究是下乘。” 话虽如此,他们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对那菩提教能登顶第一的淡淡讶异。 云裳宗,织云殿。 一架架精致的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彩色的云丝在灵巧的手指间穿梭飞舞。 荷洛仙子端坐在殿首,一张铺着柔软雪貂皮的宽大座椅上。 手中端着一盏灵气氤氲的香茗,轻轻吹拂。 她面前悬浮着一枚小巧的铜片,上面正显示着地狱道的顺位。 “哦?” 她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轻轻的讶异: “依依和春心这两个丫头,排名倒是不错。” “一个第九,一个十三。” “看来这次地狱道,她们没偷懒。”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 云裳宗功法不以正面搏杀见长,能在六宗天骄中挤进前十,已算出色。 目光随意地向上扫去,当看到菩提教三字时,她美丽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并未多言。 她的目光转向殿中一处织机。 宋佳玉。 曾经的青木门玉竹峰长老,如今柳依依的小师傅。 正一脸麻木地坐在织机前。 手指机械地引动着云丝,眼神却有些涣散,时不时偷偷瞥向荷洛仙子手中那盏香气四溢的灵茶。 喉头微微滚动。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渴望。 “宋佳玉……” 荷洛仙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督促: “纺织需凝心静气,手指要稳,云丝走势方能圆融如意。” “你看你,线又偏了半厘。” “再走神,今日的灵茶可就没了。” 宋佳玉浑身一颤,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心中却哀叹一声。 当年在青木门虽说资源不丰,好歹也是一峰长老。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 纺织女工? 还被人用茶水管着! …… 类似的场景,在东土无数大小宗门、散修洞府中上演。 惊愕愤怒,淡漠冷笑……种种反应,不一而足。 陈阳这个名字,以及他背后那古老的菩提教,在这一刻…… 以一种极其突兀而强势的姿态,闯入了东土无数修士的视野。 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 地狱道,九华宗原寒热池。 陈阳刚刚尝试将一缕冰寒业力,融入七色罡气未果,正微微蹙眉思索。 忽然。 他察觉到系在腰间的储物袋内,某样东西传来了明显的灼热感。 不仅是他的。 几乎同时。 同在池中修行的江凡与刘有富,也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下意识地伸手探向怀中。 陈阳心中微动。 取出那枚古朴铜片。 江凡和刘有富的动作更快。 他们掏出铜片,低头一看。 两人瞬间如同被雷击中,僵在了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铜片表面,瞳孔放大。 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颤抖! “这……这……顺位……第一?!” 江凡的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我菩提教?!菩提教!顺位第一?!!” 刘有富更是激动得浑身乱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边上的陈阳,声音因哽咽而变形: “陈行者!陈行者!!” “你看到了吗?!顺位第一!” “是我菩提教!是你!” “是你为我菩提教,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仿佛看到了菩提教在东土扬眉吐气,光芒万丈的未来。 陈阳这时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铜片。 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淌,最终定格。 最顶端,清晰无比。 【陈阳·菩提教】 他的名字。 菩提教的名字。 并列第一。 江凡和刘有富激动到近乎癫狂的欢呼声在耳边回荡。 然而。 陈阳看着那几个字,心中却没有升起半分江凡二人那样的喜悦与自豪。 反而,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握着铜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凛然与警惕。 树大招风。 枪打出头鸟。 更何况,他这菩提教行者的身份,本就是东土各大宗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 这顺位第一…… 无异于将他,还有他背后的菩提教,彻底推到了整个东土修真界的风口浪尖。 第226章 惊变 “江凡,你说我还能……出去吗?” 陈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响起。 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飘忽。 他目光没有聚焦,望着眼前红白二色泾渭分明的百丈池水。 池面雾气氤氲,映着他略显阴沉的侧脸。 江凡正沉浸在激动中,闻言一愣,下意识道: “能啊,陈行者!这地狱道结束就可以了啊!虽然……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 陈阳缓缓摇头,视线依旧落在池水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 “我顶着现在这个名头,这张脸也早就暴露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东土,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 这话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江凡脸上残余的兴奋。 刘有富脸上的激动也凝固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是啊。 顺位第一,菩提教,陈阳。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火炬,将他彻底暴露在东土所有宗门,尤其是九华宗的眼皮子底下。 杀神道内或许还能借凤梧的势暂时横行,可一旦出去呢? 东土之大,宗门之多,规矩之严,岂容一个西洲行者如此猖狂? 更何况,他还狠狠打了九华宗的脸,抢了他们的池子,勒索了他们的盟友。 这已经不是树大招风,简直是站在火山口上跳舞。 江凡被问住了,额头渗出细汗,一时语塞。 还是刘有富反应快些,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宽慰: “陈行者,莫要太过担忧!” “这顺位排名只是暂时的,并非最终定论!” “等过两日,我菩提教后续的天骄行者们大批抵达,在这地狱道中搅动风云,这名次定然会剧烈变动!” “到时候,陈行者你的名字,自然就被其他人的光辉遮掩下去了,不会那么显眼!” 他说的不无道理。 杀神道排名瞬息万变,今日第一,明日可能就跌出前十。 若有更强力的同门进来分担注意力,陈阳承受的压力自然会小很多。 陈阳闻言,眉头却未舒展。 反而看向空旷无边的山谷。 又看了看身边仅有的江凡和刘有富二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可今日……菩提教的行者呢?” 他抬手指了指这百丈寒热池: “按你们所说,应有上千行者将至。” “如今这地狱道开启已逾月余,除了我们三人,我连第四个行者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偌大的池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江凡和刘有富对视一眼,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与不安。 “或许……是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刘有富干笑两声,声音没什么底气: “西洲与东土路途遥远,红膜结界虽破,但风波未平,稍有延误也是常事。” 陈阳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里,有对菩提教一贯不靠谱作风的了然。 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还得靠自己。 他从池水中缓缓起身。 红白二色的池水从他身上滑落,带走了部分业力,却带不走心头那层越来越重的阴霾。 在这里浸泡了十来天,道石之基如同真正的顽石,任凭这号称能洗涤道基的业力池水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没有丝毫升华的迹象。 倒是修炼一些粗浅的法术小诀时,似乎顺畅快速了一些。 但那点提升,聊胜于无。 对他主修的万森印,倒是能有些助益。 芳草印不再生涩,翠宝印和苍松印愈发纯熟。 但距离施展威力更大,也更难掌握的第四印,总觉得还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需要某种契机,而非单纯的苦修能突破。 至于七色罡气,早已大成,二十六道气丸静静蛰伏于丹田。 无需再练。 继续泡在这似乎对自己效果不大的池水里,只是浪费时间。 “我出去转转。” 陈阳对江凡和刘有富道,一边整理着衣袍: “这池水泡久了,闷得慌。” 话音未落,一直静静守在池边,如同黑白雕塑般的凤梧,已无声无息地迈步,跟了上来。 落后他半步,眸光清亮地落在他身上。 江凡和刘有富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陈行者?你这是要去哪儿?” 江凡急忙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就在附近走走,探查一下情况。” 陈阳随口解释,脚步未停。 眼看着陈阳带着凤梧就要走出山谷,江凡和刘有富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刘行者……” 江凡声音都开始发抖了,扯了扯刘有富的袖子: “凤行者跟着陈行者走了……这寒热池……就剩我们两个人了……还守得住吗?” 刘有富也是面如土色,额头冒汗。 看了看空旷得让人心慌的山谷,又看了看手中那显示着顺位的铜片,颤声道: “应该……守不住吧?” 这几日相处,他们早已在潜意识里将凤梧当成了自己人. 甚至称其为凤行者。 有她在,这百丈寒热池便是铜墙铁壁,任谁来都不敢靠近。 可如今这尊最大的靠山一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约而同地,两人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保命用的随机传送符. 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虽然顶着顺位第一的名头看似风光,但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都是借了凤梧的势! 一旦离开了这位判官的保护,他们这点修为,在这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地狱道里,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江行者……” 刘有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些,但声音还是发颤: “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一旦察觉有任何不对劲,别犹豫,立刻……跑路!” “对!跑路!” 凡连忙重重点头,对刘有富的说法深以为然. 于是. 在这空旷的百丈寒热池边,两位菩提教行者,再无心修行。 他们背靠背坐在池中。 手中紧握传送符,眼神惊惶地不断扫视着山谷的入口。 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方才那点激动与荣耀,早已被冰冷的现实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 陈阳带着凤梧,离开了那处寒热池,步入地狱道更加广阔而荒凉的土地。 暗红色的苔藓,扭曲的怪石,低垂的血云,永恒不变的基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业力混杂的甜腥气息。 陈阳的目标很明确。 找修士收点买路钱。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陈阳掂量了一下储物袋中新增的灵石,眉头微蹙。 收获寥寥。 与之前在戈壁滩上满钵满的景象相比,如今这种零敲碎打,效率实在太低。 地狱道虽然修士众多,但大多各自为营,占据着大小不一的寒热池据点。 像之前那样大规模聚集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这样太慢了……” 陈阳心中盘算: “要不要找个有固定据点的宗门,直接上门去收灵石?” 他脑海中浮现出柳依依那张详细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各大宗门寒热池的位置规模,乃至一些附属关系。 “九华宗那边肯定早就跑光了,说不定连池水都想办法破坏了,去也是白去。” 陈阳排除掉最显眼的目标。 他的目光在地图记忆中的某一处停留了一下。 “大泽门……依附于九华宗的一个小宗门,据说擅长水系术法与沼泽遁法。他们的寒热池规模不大,约莫二十丈,位置相对偏僻……” 就是它了。 柿子挑软的捏。 这种失去靠山,自身实力有限的小宗门,正是理想的拜访对象。 半个时辰后。 陈阳根据记忆中的方位,来到了一处被低矮山丘环绕的隐蔽山谷外。 他没有贸然进入。 而是先将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向着谷内探去。 然而。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没有预想中的结界光华,没有修士修行或巡逻的动静,甚至…… 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新鲜的血腥味。 以及…… 一片狼藉,遍布残肢断臂的尸骸! 陈阳眉头紧锁,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入谷中。 景象比神识感知的更加触目惊心。 山谷不大,中央一处约二十余丈的红白池水尚在。 但池边乃至浅水区,已然被暗红色的血浆浸染。 数十具穿着统一墨绿色道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死状极惨。 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断臂残肢,碎裂的内脏散落得到处都是,许多尸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仿佛是被什么凶兽用利爪和獠牙活生生撕扯开来。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残留着狂暴无匹,非人的凶戾气息。 陈阳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储物袋大多还挂在尸体腰间或散落附近,并未被取走。 那二十丈的寒热池虽然沾染了血腥,但池水本身未被破坏。 业力依旧精纯。 “不为争夺寒热池,也不为抢夺资源储物……” 陈阳仔细查看一具胸口被完全掏空的尸体伤口边缘: “伤口撕裂不规则,有明显的啃咬痕迹……这绝不是寻常修士斗法所为。” 难道是某种地狱道中特有的凶兽或邪灵? 可地图上并未标注此区域有特别危险的存在。 “莫非……是大泽门以前的仇家,专门挑这个时候来复仇?” 陈阳思索着。 杀神道内无法无天,确实是解决私人恩怨的绝佳场所。 一些在外界受限于道盟规矩,或宗门压力的仇杀,在此地爆发并不稀奇。 “也可能是因为九华宗如今自顾不暇,失了势,这些依附的小宗门便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可以随意屠戮立威?” 陈阳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一时理不清头绪。 保险起见,他没有在此久留。 迅速离开大泽门山谷,按照记忆地图,又连续探查了附近另外几个标注有中小宗门据点的寒热池。 然而。 越看,他心头的寒意越重。 第二处。 一个以炼器闻名的火炉门小型据点。 十五丈寒热池边,二十余名修士尽数毙命。 尸体焦黑扭曲,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烧灼,又混杂着利爪撕裂的痕迹。 炼器材料散落一地,无人拾取。 第三处,绿藤谷据点。 十丈池水中,十几具尸体筋骨碎裂。 残骸与池水搅作一团,尸身之上亦有暴力撕咬的狰狞伤口。 第四处…… 无一例外! 每一个他探查的拥有寒热池的宗门据点。 无论大小,无论所属关系,全部遭遇了灭顶之灾! 修士尽数被杀,死状凄惨。 多伴有野兽般的撕咬伤痕,且财物资源基本未被掠夺,寒热池本身也未遭刻意破坏。 这绝不是寻常的寻仇,争夺或立威! 这是一场……屠杀! 而屠杀者,似乎并非为了资源,更像是…… 为了杀戮本身? 或者,为了某种更诡异的目的? 陈阳站在第四处据点的尸骸旁,背脊阵阵发凉。 地狱道本就残酷。 但如此大规模,短时间内针对固定据点的屠戮,他闻所未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不能再单独探查了! 必须立刻联系江凡和刘有富! 他们守着百丈大池,目标更大,更危险! 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 这是之前在寒热池修行时,刘有富神秘兮兮塞给他的。 说是菩提教内部炼制的一种特殊传讯法器,只要不是相隔太远,便能模糊感应彼此方位并进行短暂传音,在杀神道中颇为珍贵。 灵力注入,玉佩微微发亮。 然而。 还没等陈阳开口,玉佩中先一步传来了嘈杂而急切的声音。 混杂着哭腔,还有激烈的打斗破空声! “江凡!刘有富!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一惊,厉声问道。 玉佩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混乱: “没、没了啊!全没了!!”是江凡带着哭腔的嘶喊。 “快跑!他追过来了!!”刘有富惊恐万状。 还有一个带着喘息的陌生女子声音: “往……往西边山丘!快!约定地点会合!” “什么没了?!说清楚!你们在哪?!”陈阳急问。 “船!大船!一千多号兄弟……全没了啊!!” 江凡的声音绝望而破碎。 紧接着。 便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和更激烈的碰撞声,玉佩传音被迫中断。 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方位感应,指向西边某处。 陈阳心头剧震,也顾不上细想大船没了是什么意思。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感应中江凡等人最后提及的西边山丘全速赶去! 半个时辰后。 陈阳赶到了那片低矮的,布满了暗红色苔藓的荒芜山丘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江凡和刘有富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浑身衣衫破损,沾满尘土和零星血迹。 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惊魂未定,江凡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旁边。 半靠着一块岩石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此刻却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别的什么。 衣物上沾着暗红的血渍。 还有一些灰白色,如同盐粒般的结晶。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血腥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是草草包扎,仍在渗血,气息虚浮,显然是受伤不轻。 且经历了长途跋涉与激烈战斗。 “江凡,刘有富!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一个箭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江凡听到陈阳的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悲戚更浓,语无伦次: “没了!陈行者!全没了啊!” 陈阳眉头紧皱: “什么没了?说清楚!” “船!我菩提教从西洲驶来的大船!载着一千多位前来支援的行者兄弟……全没了啊!” 刘有富接过话头,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悲痛: “就在几天前,在外海……被截杀了!” 陈阳目光一怔。 菩提教的大船……被截杀? 上千行者……全没了?! “是谁干的?!”陈阳声音困惑。 “是妖神教!” 那靠坐在岩石边的陌生女子挣扎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愤。 她看向陈阳,黯淡的眼眸中亮起一丝光芒: “你……就是陈阳?菩提教在东土的三叶行者?” 陈阳看向她,点了点头,沉声问: “你是?” “叶欢。” 女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挺直脊背: “风皇座下,排行第七。奉师命,随船前来东土支援……没想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快速说道: “我们乘坐的楼船,几日前在东土外海预定接应点附近,遭遇伏击!” “带队的是妖神教两尊妖王……” “雷炼与雨霖!” “他们亲自出手,布下杀阵……” “船上两位九叶行者前辈拼死抵抗,为我争取了一丝生机……” “我跳海遁走,不敢运转灵力暴露,靠着闭气功夫,在海底潜行数日。” “绕了一大圈,才勉强游到一处偏僻海岸……” 她每说一句,陈阳的心就沉一分。 妖王亲自出手截杀? 九叶行者拼死垫后? “妖神教……他们为何要如此?来东土做什么?” 陈阳追问,心中那关于各处据点被血腥屠戮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叶欢眼中恨意更浓,咬牙切齿: “我遁走前,勉强探听到只言片语……” “他们此行,是要借东土这杀神道……” “这囊括了无数宗门精锐筑基修士的最大试炼之地……” “为他们教中这一代最强的十杰,淬炼血脉!” 淬炼血脉! 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陈阳心上! 瞬间,之前所见那一处处被屠戮的据点,那些带有撕咬伤痕的尸体,那些未被取走的财物,未被破坏的寒热池……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不是仇杀,不是争夺,不是立威! 那是一场……狩猎! 以整个杀神道中的东土修士为猎物,以最残酷的杀戮为手段。 淬炼自身血脉的血腥狩猎! 就在这时…… “轰!” 远方天际,陡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绝伦的凶戾气息! 那气息如同实质的血色狼烟,冲天而起,搅动得那片天空的暗红云层都翻滚不休! 即使相隔甚远,陈阳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野蛮力量与杀戮欲望! 紧接着。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片血云之下。 那是一个极其精壮的男子, 光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钢浇铁铸,皮肤呈古铜色。 上面涂抹着某种暗红色,如同干涸血液般的诡异纹路。 他下身只着一条兽皮短裤,手中并无兵器,但那双拳头上,却沾满了尚未凝固的血污。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血气。 旺盛得如同烘炉,仿佛有肉眼可见的血色蒸汽从他毛孔中蒸腾而出。 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尊从深山老林中走出的凶兽。 充满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压迫感! 陈阳瞳孔骤缩,神识全力蔓延过去,在接触到那股旺盛血气的瞬间,竟感到神识微微刺痛! “那是……什么人?”陈阳声音干涩。 叶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恨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妖神教,十杰之一……” “……铁山。”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江凡带着哭腔道: “就是他!” “刚才就是这家伙突然出现在山谷里!” “我们连使用传送符的时间都没有!” “幸好叶行者及时赶到,引开了他,我们才侥幸逃出来……” “可、可他还是追上来了!” 陈阳目光凝重无比,体内道石之基缓缓旋转,灵力奔涌。 六色气丸在丹田内微微震颤。 蓄势待发。 陈阳虽戒备森严,心中却自有底气。 凤梧素来如影随形,静静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有这位判官依仗在侧,纵有凶险也当无妨。 可就在这时。 江凡带着几分慌乱与茫然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的笃定: “陈行者!凤行者呢?她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凤梧?”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目光扫向身侧。 空空如也。 只有暗红色的砂砾地面,与远处呜咽的风。 那袭总是干干净净的雪白道袍,那双清亮却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眸,那只偶尔会悄然牵住他衣袖,静静跟随的手…… 消失了。 无声无息,毫无征兆。 第227章 判官之怒 可陈阳分明感觉,凤梧还在身边!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感应。 不是气息,不是温度,也不是灵力波动。 更像是某种早已习惯存在的场。 如同人不会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影子,可一旦日光偏移,影子的缺失便会立刻被感知。 此刻便是如此。 陈阳心中疑惑顿生。 索性闭上了双眼,体内道基缓缓旋转,将全部心神沉入神识。 视野陷入黑暗,外界风声、血腥气、远处铁山迫近的凶戾波动,都如潮水般退去。 唯余神识如无形的蛛网,细致地铺展向身侧那片本应有人的虚空。 然后。 他看见了。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道模糊得近乎透明的人影轮廓。 重重叠叠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四周弥散。 一丝又一丝。 比世间最纤细的蚕丝还要细微,近乎无形的线。 正从那轮廓中剥离,飘向空中,融进地狱道暗红色的天光与弥漫的业力里。 消散的过程静默无声,却又带着一种不可逆转,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凤梧还在。 只是…… 似乎正在消散。 “为何会如此?”陈阳心中疑云密布。 是这杀神道规则对判官化身的侵蚀? 还是凤梧自身出了什么问题? 来不及细究了。 远方那疾驰而来的气势,已如实质的海啸般拍打而至! 凶蛮的力量感,冲散了陈阳心中关于凤梧的疑惑,将他的注意力猛地拉回现实。 而身旁。 气息虚浮的叶欢,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困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凡先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强撑着问道: “凤行者?谁?”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正被铁山迫近的气势吓得心惊胆战,闻言不及细想,江凡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是陈行者,为我教找来的一位女行者。厉害得很!之前全靠她……” 叶欢闻言,黯淡的眼眸中顿时迸发出一丝亮光。 她看向陈阳侧脸的视线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没想到这位临危受命,独撑东土局面的三叶行者…… 不光能在杀神道中为菩提教争夺到如此显赫的顺位,竟还在这等险地,不忘为教中吸纳新血。 壮大力量! 如此忠心任事,实属难得。 叶欢心中原本因同门尽殁的悲愤与惶然,此刻悄然冲淡了些许。 不过。 她并未忘记眼下致命的危机。 那破空声已近在耳畔! 就在叶欢心念起伏的刹那,陈阳动了。 他并未抬手法诀,也未祭出法宝,只是面色沉凝,胸膛微微起伏。 下一刻。 张口一吐! 嗖!嗖! 两道流光自他口中激射而出。 一赤红如焰,一靛蓝若冰。 仅有核桃大小,却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响。 如同两道逆飞的流星,迎着远方那道正碾压而来的古铜色身影…… 悍然轰去! 如此攻击方式,让惊魂未定的江凡和刘有富俱是一愣。 “这是什么术法神通?” 江凡瞪大眼睛。 叶欢重伤之下,眼力却还在。 她瞧出了些许端倪,轻声呢喃: “似是某种吐纳御气之法,只是这气丸太过小巧,瞧不出分毫威势……” 话音未落。 那两道气丸已是突破虚空阻隔,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转瞬之间,便已抵达铁山跟前! “哼,雕虫小技!” 铁山瞥见两道不起眼的气丸,下意识便要探手去抓。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气丸的刹那,血脉深处的致命预警骤然炸开! 他猛地收住手掌,冷哼一声。 周身血气如狼烟般暴涨,瞬间构筑成一道厚实的血气壁垒! 铁山硬生生止住了抓握的动作,鼻中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 嗡——! 磅礴的血气轰然爆发。 血气凝实厚重,将他周身上下严密包裹。 也就在同一时间。 轰! 轰隆! 两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响。 以铁山为中心,红蓝两色疯狂对冲! 恐怖的能量乱流撕裂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层层叠叠向外猛推。 天空中低垂的暗红色云层翻滚。 地面上的砂石被狂猛地掀起,化作一场小型的沙暴,向着四周呼啸扩散。 如此骇人的声势,让远处紧张观望的江凡和刘有富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方才铁山一路追杀而来,那凶焰滔天的模样,早已在他们心中烙下了恐惧的印记。 若非叶欢拼死相救并引开其注意力,两人怕是连捏碎传送符的机会都没有,便要当场殒命。 可此刻。 陈行者只是张口吐了两道气丸,竟能引发这般惊人的爆炸? 那铁山…… “铁山死了?” 江凡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期盼与不敢置信。 他的神识受修为所限,无法穿透那混乱的能量云雾与漫天尘埃。 只能模糊感应到其中狂暴未息的波动。 “没有。” 陈阳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着一丝凝重。 他话音未落。 咻——! 一道黑影如同破开海浪的箭矢,猛地从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暴射而出。 速度比起方才冲锋时,竟又快了几分!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冲破了沿途尚未平复的紊乱云气,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而短暂的真空轨迹! 铁山的身影重新清晰。 他依旧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那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在血气蒸腾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肩头位置。 赫然出现了两道浅浅的凹陷,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与冰裂痕迹。 但仅此而已。 没有流血,没有重伤。 甚至那凹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涌动的血气填充。 他甩了甩双臂,扭动脖子,发出咔吧的脆响。 看向陈阳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暴怒轻蔑,转为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与残忍。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并不意外。 方才那两道气丸,本就是他试探之举。 这些天浸泡寒热池,他一直在尝试将池中那红白二色的精纯业力融入自身罡气。 凝练更强大的气丸,却屡屡失败。 方才所用的,只是以基础水火法诀凝聚的赤靛二色气丸。 威力有限。 试探结束,该动真格的了。 陈阳面色沉静。 体内道石之基稳若磐石,下丹田中,沉寂的二十余枚气丸微微震颤。 他再次张口。 嗖嗖嗖嗖! 这一次,破空之声连绵成片! 八道颜色各异的气丸首尾相连,如同一条毒龙出洞,向着再度冲来的铁山噬咬而去! 最前方,依旧是那一红一蓝两道水火气丸开路。 紧随其后的,却是六道暗金色的气丸。 隐隐有煌煌剑意流转。 正是煌灭剑诀所凝! 这煌灭剑种乃是沈红梅亲手为他种下,取自杀神道,品阶极高。 沈红梅当年便是凭借这枚剑种,才得以拜入凌霄宗,成为剑主秦秋霞座下亲传弟子。 纵使陈阳并非剑修,未曾精心蕴养这枚剑种,甚至剑种并非他亲手所得。 但其内蕴藏的剑意威能,依旧不容小觑。 速度更是快如闪电! 明明是后发而出的暗金剑丸,竟是后发先至。 率先轰击在铁山身上! 铁山根本来不及反应,更遑论躲避,便被六道暗金剑丸结结实实轰中身躯!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唯有凝练到极致的剑意轰击。 一瞬之间。 铁山胸前便浮现出六道深浅不一的深坑,血肉模糊。 铁山只觉喉间一甜,温热的腥甜感翻涌而上。 低头瞧见自身伤势,顿时勃然大怒。 眼中凶光毕露! 就在他怒意攀升至顶点的刹那,叶欢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陈行者,小心!” 话音未落。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响! 那是铁山脚下猛然蹬踏虚空发出的音爆! 他脚下的空气被巨力瞬间压缩,形成一圈明显的白色气环! 下一刻。 铁山的身影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 而是快到了极致! 血色残影如同陨星坠地,以比之前更狂暴数倍的姿态,从半空中向着陈阳所在的方向猛砸而下! “轰隆!” 双脚接触地面的刹那,大地剧震! 以铁山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铁山双腿肌肉虬结如龙,深深嵌入地面。 既是为了卸去恐怖的冲击力,更是为了下一瞬的爆发蓄积更强大的动能! 砰! 又是一声爆响。 碎石烟尘尚未落下,铁山的身影已贴着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他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腿与躯干,以最蛮横的方式,向着陈阳猛撞过来! 那架势,分明是要用自己千锤百炼的肉身,将陈阳当场撞成齑粉! 劲风扑面,甚至带着铁山身上浓烈的血气与血腥味! 陈阳心中一凛。 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探查某一处寒热池时,看到的景象。 残破的尸骸,周围山岩上那些不规则,巨大的撞击凹痕。 却少有灵气残留! 原来如此! 西洲妖神教淬炼血脉,修炼的是最原始磅礴的血气。 其肉身之强横,力量之狂暴,远超同阶修士。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陈阳绝不好受。 但,这正是陈阳等待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下丹田灵气骤然运转。 并非施展术法,而是将早已凝聚妥当的气丸猛然吐出! 六道土黄色气丸裹挟着森然杀性,径直向近在咫尺的铁山对冲而去! 七色罡气修炼而成的彩练,看似如彩虹般绚烂,实则暗藏杀机。 御气宗坐落于远东混乱之地,千年前才拜入道盟,成为六大宗门之一,行事方才讲究规矩。 而在千年之前,御气宗还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号…… 杀人宗! 不借法宝,不凭飞剑,不仗符箓。 唯凭自身一口气…… 御气千年,杀生无数! 刹那之间。 六道土黄色气丸裹挟着陈阳道基深处蕴藏的土脉杀力,精准轰击在铁山右心口。 心脉要害所在! 噗嗤——! 第一道土黄气丸接触铁山胸前血气的瞬间,并未爆炸。 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 轻易破开了那层浓郁的血色,狠狠钻入其右胸肌肉!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气丸入体! 嘭嘭嘭…… 数道沉闷如击败革的响声,自铁山体内接连传出! 他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狰狞的怒意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愕,便猛地瞪大了眼睛。 噗——!!! 一道碗口粗细的血箭,混杂着细碎的血肉,猛地从他左后背狂喷而出,冲起丈许之高! 血雾弥漫。 随后。 又是几道土黄气丸的余劲穿透而出,轰击在后方数十丈外的岩壁上,炸开数个深坑。 气浪翻卷回来,穿过铁山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带起呜咽的风声。 空洞之内,空荡荡。 透过它,能直接看到后方翻涌的烟尘与破碎的岩壁。 “妖神教十杰……死了!” 江凡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以及死里逃生的虚脱。 陈阳也暗自松了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 方才的应对看似简单,实则是精密算计的结果。 利用铁山轻敌猛冲,不及变向的瞬间,以杀伤力最大的土脉气丸迎头痛击。 不求缠斗,只求一击必杀! 他不敢拖延。 谁知道妖神教其他十杰是否就在附近? 然而。 江凡话音刚刚落下,陈阳正欲上前搜查铁山的刹那。 “陈行者!” 叶欢尖利而急促的呼喊猛地炸响: “你打错地方了!那不是这铁山心脉的位置!” 不是心脏?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叶欢,眼中满是愕然。 什么意思?! 几乎同时,他强大的神识已如潮水般扫向僵立的铁山。 这一扫,陈阳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铁山周身的血气,非但没有因为胸口被洞穿而溃散衰败。 反而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火山,变得更加汹涌狂暴! 那浓郁的血色几乎凝成实质,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看不清面目。 而他胸前那个碗口大的恐怖空洞边缘,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生长! 一层淡红色的肉膜正在迅速覆盖伤口。 虽然距离完全愈合尚远,但这等再生速度,已绝非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这铁山已淬血大成,血肉再生之能堪比结丹修士的丹气护体!” 叶欢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焦急: “寻常致命伤,对他效果有限!必须毁其心脉,或彻底耗尽他的血气!” 堪比结丹的恢复力?!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就在他因这惊人变故,而心神剧震的瞬息。 “死——!” 一声嘶哑狂暴,蕴含着无边怒火的低吼,从翻腾的血气中传出! 那只原本僵直不动的古铜色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五指如钩。 裹挟着撕裂一切的腥风,朝着陈阳的面门狠狠抓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铁山的动作几乎毫无征兆! 陈阳身形一晃,几乎是本能般掠出数尺。 铁山这一拳势如奔雷,却落了个空,身形竟因惯性向前踉跄半步,活像扑蝶失手的莽夫。 这般结果让他瞳孔骤缩,当场愣在原地! “你,怎么会……” 铁山低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然而。 他并未停顿,正欲拧身再攻。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突然降临的山岳,毫无征兆地凭空而生,轰然镇压在他身上! “呃啊——!” 铁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滔天的血气也为之一滞。 他整个人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保持着前倾欲扑的姿势,僵在原地。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有那猩红的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里面充满了惊怒与骇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阳也是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侧。 空空如也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静静地立在那里。 长发如墨,面容美艳。 眉眼间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与冰冷。 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业力波动。 正是凤梧。 她回来了。 或者说,她一直在。 此刻那原本正在消散,云烟般重叠模糊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凝实。 只是…… 陈阳以神识仔细探查,赫然发现,她周身那雪白的道袍上,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裂纹。 仿佛一件精致却濒临破碎的瓷器。 她的眸光依旧清亮,落在陈阳身上。 “凤梧……” 陈阳喃喃低语,心头五味杂陈。 是松了一口气。 但更多的,是更深的不安与疑惑。 “凤行者!是凤行者回来了!” 江凡和刘有富则是惊喜交加,几乎要欢呼出声。 在他们眼中,这位强大莫测的判官归来,便意味着安全与庇护。 而一旁的叶欢,却是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茫然。 她死死盯着凤梧,又看了看陈阳,嘴唇翕动: “此人……不是判官吗?” 她历尽艰险从海上逃入杀神道,第一时间便研究过这里的规则。 也在那显示顺位铜片中,见过每位天骄判官的影像。 判官,乃是业力演化,维持此地秩序的化身。 无情无欲。 只会按照既定规则行事,绝不会偏袒任何修士! 可眼前…… 这判官不仅出现在陈阳身边,方才那镇压铁山的举动。 分明是主动干预,庇护陈阳! “这位南天天骄凤梧,乃是陈行者相好,即便是残留的业力化身,也还记得陈行者。” 江凡在一旁忙不迭地解释,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意味。 刘有富也深以为然地点头补充: “没错啊!” “叶行者你不知道,这几日我们几人能守住那百丈寒热池,全靠这位凤梧判官的庇佑!” “她对陈行者,那可真是……” 叶欢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能让杀神道规则演化的判官业力化身,都残留如此深刻的记忆与情感,甚至不惜违背某种规则出手相护…… 这位陈阳行者,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时此刻。 她心中对陈阳的评价,已然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然而。 陈阳对江凡和刘有富那带着几分暧昧与推崇的解释,并未理会。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凤梧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那些细微的裂纹,还有之前的消散过程…… 无不说明她此刻的状态极不稳定,甚至可能是在强行维持。 陈阳的目光又迅速扫向那被镇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以眼神表达狂暴怒意的铁山。 此人胸口的大洞仍在缓慢愈合,血气沸腾不息。 显然是凤梧的镇压阻止了他的恢复与反扑。 而其胸前正中。 显化一枚虚形令牌,其上镌刻妖神教三字,其名铁山赫然在列。 傲然不避,毫无遮掩。 陈阳目光凛然,必须趁此机会,彻底解决这个可怕的敌人! “松开他,凤梧。” 陈阳沉声道,向前一步。 体内灵力再次开始奔涌,准备施展更强力的手段,彻底击溃铁山的生机: “你休息,我来。”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不想凤梧再消耗力量,他直觉那对她有害无益。 然而。 凤梧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那双清亮却空洞的眸子,静静地落在挣扎的铁山身上。 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无情,属于判官的漠然。 然后。 在陈阳惊愕的目光中。 她缓缓抬起了双手。 十指纤细白皙,在暗红天光下近乎透明。 猛地向前方,虚虚一握! 嗡——! 周遭空间中弥漫的业力,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疯狂向着她的双手之间汇聚! 那些业力凝聚成无数道肉眼可见的。 暗红与惨白交织的丝线,密密麻麻,瞬间缠绕上铁山的四肢,躯干脖颈! 下一刻。 这些业力丝线骤然绷紧! “咯……咯咯咯……” 骨骼被巨力挤压摩擦的声音,从铁山体内密集传出。 铁山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肌肉膨胀到极限。 却无法抗衡那源自规则般的束缚,与碾压之力。 他周身的旺盛血气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开始剧烈波动溃散。 凤梧竟是要用杀神道的业力规则,直接将这妖神教铁山,当场捏碎灭杀! 第228章 草叶杀机 “这不公平!” “这地狱道中有规则,我知晓!” “判官仅是规则化身,只负责收这买路钱。” 铁山被无形的业力气机死死压住,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猩红的双目死死瞪着站在陈阳身旁那袭白衣,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是判官!你为何向着此人?!” “混账!你不能杀我!” “这是徇私舞弊——!!”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山丘间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暴怒。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凤梧那双愈发空洞的眼眸。 以及缠绕在他身上,越收越紧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业力丝线。 那些丝线如同活物,勒入皮肉,切割着沸腾的血气。 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阳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铁山。 他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凤梧显然已动了真正的杀意,以判官业力施加的碾压何等恐怖,可这铁山竟还能嘶吼出声。 甚至其体内那烘炉般的血气,依旧在顽强地抵抗,消磨着侵入的业力。 “是因为这铁山实力太过强悍,血气能抗衡判官业力?” 陈阳心念电转,神识扫过身旁的凤梧,以及那雪白道袍上若隐若现的裂纹: “还是因为……凤梧本身的状态出了问题,实力已不及之前?” 两种可能,都让他心头蒙上阴影。 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凤梧身上,更不能拖延! 陈阳眼中厉色一闪。 一步踏前,体内道石之基轰然运转,精纯灵力奔涌而出。 他双手在胸前飞速交错,指节屈伸间。 一道道玄奥古朴的印诀被飞快勾勒。 七彩罡气胜在速度奇诡,变化多端。 但论起纯粹的攻伐之威,他如今所掌握的法门中,当以万森印为最! 尤其那苍松印。 劲力苍劲雄浑,有古松迎风,扎根破岩之势。 最擅攻坚破防! 空气微微震颤,一丝丝青翠欲滴的灵光自陈阳指尖汇聚。 随着他手印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 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翡翠的灵印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成型。 印中似有松涛虚影流转。 带着一股沉凝的……与杀机! 陈阳的目光锁定铁山正在缓慢愈合的胸膛。 既然叶欢说此人心脉不在右侧,寻常致命伤难以瞬杀,那便换个地方…… 把头轰碎!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右掌向前猛然一推! 嗡——! 灵印脱手而出。 初时无声,飞至半途却陡然爆发出沉闷的松涛之声! 迎风见长,眨眼化作磨盘大小,青翠灵光内敛到极致,反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铁山那颗被压得低垂,却依旧狰狞的头颅狠狠镇落! 铁山猩红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暴怒。 血脉深处传来的疯狂预警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这一印若真的轰实了,纵使他淬血大成,头颅也绝无幸理! “我是来杀神道,借助东土修士淬血,不是被尔等杀的——!!” 生死绝境之下,铁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周身原本被压制得有些涣散的血气,竟在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爆发! “咔嚓!” 缠绕在他脖颈处的几根业力丝线,竟被他这搏命般的血气冲击,硬生生挣得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虽然瞬间又被后续涌来的业力弥补。 但这刹那的松动,对于铁山这等肉身强悍到极致的妖修而言,已足够做出反应! 他头颅猛地向下一缩! 不是简单的低头。 而是整个脖颈的肌肉骨骼,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急速收缩。 那颗硕大的头颅竟像是缩壳一般,瞬间没入了他那异常宽阔厚实的肩膀与胸膛之间! 轰隆——! 苍松印擦着铁山的几缕头发轰然砸落,狠狠拍击在他方才头颅所在位置后的地面上! 大地剧震,土石如浪翻涌。 一个深达数尺,边缘整齐如印的坑洞骤然出现。 坑底甚至残留着丝丝缕缕青翠的松针虚影,散发着凌厉的余韵。 打空了! 陈阳心中一惊。 正欲变招,却见那缩入躯干的铁山头颅位置,皮肉猛地一阵蠕动! 下一瞬。 那颗狰狞的头颅竟如同毒蛇出洞般,以快得令人目眩的速度再次探出。 血盆大口怒张,森白的獠牙上寒光闪烁。 带着一股腥风,直直咬向陈阳尚未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 这一下突兀至极,狠辣刁钻! 陈阳汗毛倒竖,战斗本能驱使下,缩手的速度快到了极限,手臂几乎化为一道残影! “嘭!” 牙齿猛烈撞击声在空气中炸响。 铁山的獠牙咬合在空处,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陈阳甚至能感受到,那獠牙尖端的寒意,擦过自己的手背。 一击不中。 铁山的头颅没有丝毫停留。 再次“嗖”地一下,以更快的速度缩回了躯干之内! 紧接着。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响,从铁山那魁梧的身躯内部传出。 不光是最先缩回的头颅。 他那两条肌肉虬结如铁柱的手臂,以及粗壮的双腿,竟也如同融化一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躯干内部收缩塌陷! 仿佛他整个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收束。 转眼之间。 原地只剩下一个约莫水缸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球体。 球体表面是铁山古铜色的皮肤。 此刻却泛着一种金属般的暗沉光泽。 上面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在球体表面缓缓游走,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血色光芒。 整个球体浑然一体。 再也看不到任何头颅、四肢的痕迹。 严丝合缝。 凤梧缠绕其上的业力丝线,在触碰到那层血色光芒时,竟被缓缓滑开。 无法像之前那样深深勒入。 她施加在球体上的无形压力,似乎也被这层血光分散。 抵挡了大半。 “这……这是什么?” 江凡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自东土修行以来,眼前这般景象,实是罕见。 陈阳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抬手又是一记凝聚好的苍松印,轰然拍在那血色球体之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球体表面血光剧烈荡漾,向内凹陷了寸许,随即又顽强地弹回。 球体内部传来铁山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 但声音透过球体传出,变得沉闷而断续: “咳咳……老、老子不和你们斗了……” “这判官偏心,鬼知晓你是使用了什么下三流手段,迷住了这判官……” “这东土修士,全是渣滓!” “若不是有这判官,你莫非认为,凭你能杀得了我……” “想杀你爷爷我,再等一百年吧!” 话语之中,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虽然中气略显不足,但那股蛮横嚣张的气焰却丝毫未减。 而且。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龟缩不出,污言秽语竟转向了其他人。 “风皇弟子,不过如此,跑得倒像是一阵风,哈哈哈!” 他嘲讽着叶欢。 “你们菩提教那一千多号行者,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菩提教,只是仗着人多而已!” 他甚至毫不留情地贬低着菩提教。 “混账东西!” 江凡和刘有富听得面红耳赤,怒气上涌。 两人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各种法诀丢向那血色球体。 噼啪作响。 见术法效果不大,两人更是气得拳打脚踢。 砰!砰!咚! 拳脚落在球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连让其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反倒是江凡和刘有富自己,被反震得手脚发麻。 气喘吁吁,脸色涨红。 一旁的叶欢,眉头紧蹙。 铁山的污言秽语显然也激怒了她,但她并未像江凡二人那般失去理智。 她上前几步,靠近那血色球体,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道: “这是血甲,铁山的一种保命神通。” “将全身血气浓缩于体表。” “形成绝对防御,寻常手段极难打破。” 陈阳目光沉静,并未被铁山的叫骂扰乱心神。 他死死盯着那血色球体,对叶欢问道: “你方才说,这铁山心脉不在右侧,那在何处?” 叶欢闻言,伸手指向球体大致中央偏上的位置: “应在此处。” 陈阳神识凝聚,细细扫去。 果然。 在叶欢所指的大致区域,那血光的浓郁程度,生命气机的活跃程度,都远超球体其他部位。 如同一个微型的血色太阳在内部缓缓搏动。 他点了点头。 双手再次掐诀,苍松印的灵光重新开始凝聚。 这一次,他瞄准的正是那个血气最盛的点! 嗡! 灵印呼啸而出,结结实实轰击在球体中央! 咚——! 更响亮的撞击声传来。 球体剧烈一震,表面血光疯狂流转,向内凹陷的程度比之前更深,几乎达到半尺! 然而。 仅仅一息之后。 凹陷处便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血光甚至更盛一分! “他心脉所在之处,血甲最为坚韧,血气循环生生不息,没用的!” 叶欢见状,语气急促地提醒道: “陈行者,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这铁山既已缩入血甲,短时间内绝难攻破。” “万一拖延下去,铁山联络其他妖神教同伴,后果不堪设想!” 她并不认为,铁山在施展出血甲保命后,凭他们几人还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杀死。 这种状态下的铁山,防御力恐怖得令人绝望。 恐怕需要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力量,才能强行击破。 陈阳却对她的劝说恍若未闻。 他默默调匀气息。 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叶欢的说法。 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止,指诀再次变幻。 只是这一次的轨迹,与之前苍松印的刚猛古拙截然不同。 变得细腻绵软,带着一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意味。 芳草印,现! 叶欢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明白陈阳为何还要做这看似徒劳的尝试。 江凡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低呼道: “这手印好像是……我懂了!” “陈行者,你是打算像上次对付九华宗锁灵阵那样。” “用这法印包裹住铁山,然后以烈火炙烤?” 叶欢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没用的。” “这血甲号称水火不侵,除非是品级极高的灵火或真水,否则难以从外部伤及根本。” “他既已缩入甲中,便可暂时隔绝内外。” 陈阳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手印的变化,与灵力的微妙操控之中。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青木祖师,当年传授此印时的话语。 “祖师曾言,万森印乃是攻伐之术,一印强过一印。” “我初修芳草印时,见其威力似乎不及之前的翠宝、苍松,曾心生疑惑,为何此印排序在后?” “后来渐渐明悟……” “此印的杀伐之力,不在于苍松的劲力,也不在于翠宝的锋锐。” “它源于祖师观察通窍无孔不入的特性所悟,是万森印中,少有的……” “乙木杀伐!” 乙木,属阴。 主生发,柔韧渗透。 芳草印的杀机,不在其形,而在其性。 无孔不入,见隙即生。 以柔克刚,从内部瓦解! “去!” 陈阳低喝一声。 手中那枚散发着柔和青碧光芒,仿佛由无数细微草叶虚影缠绕而成的灵印,轻轻飘出。 落在了铁山所化的血色球体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 灵印触及血光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无数的青色灵光,如同拥有生命般。 沿着球体表面血光流转时,那细微到极致的波动缝隙。 向着内部渗透…… 钻探! 它们不试图去冲击,破坏那坚硬的血甲外壳。 而是寻找着每一处气息交换的节点。 每一丝血气运转的脉络间隙,甚至…… 是铁山缩入时,那不可避免留下的微小孔窍! 起初。 球体毫无反应。 铁山的叫骂声还在断续传出,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但渐渐地,那叫骂声变了调。 “嗯?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痒……好痒……”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不适。 很快。 惊疑变成了慌乱。 “不对!这些东西在往我身体里钻!滚出去!给老子滚出去!” 血色球体开始颤动起来,表面的血光也出现了紊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啊——!!” 铁山的惨叫终于压制不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不再是被外力击打的痛楚。 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微至极的草芽,正从他的毛孔、窍穴深处钻入。 在他血肉经脉之中疯狂生长! 他想要重新舒展四肢,冲破这自造的血甲囚笼。 却惊恐地发现,那些钻入体内的青色灵光,已经如同最坚韧的藤蔓。 将他收缩的骨骼,纠结的筋肉死死捆缚! 他越是挣扎,捆缚得越紧。 钻入的草根也越多…… 越深! “救……命……” 嘶哑的声音,从球体中断续传出。 已微不可闻。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 在叶欢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血色球体表面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原本浑圆坚实的表面,开始出现无数青绿色的凸起纹路。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膨胀。 最终。 血光彻底熄灭。 一股股暗红色,粘稠的血液,混杂着些许浑浊的液体,开始从球体那些青绿纹路的缝隙中。 缓缓流淌出来。 在暗红色的砂砾地面上散开,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球体内部。 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陈阳面色微白,额角有细密汗珠。 维持芳草印如此精细的操控,并使其发挥出无孔不入的渗透杀伐之效,对他神识与灵力的消耗同样不小。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死了么? 他神识谨慎探出,扫向那失去血光的球体。 内部生机已彻底断绝,血气散逸一空。 再无任何灵魂波动。 但陈阳仍不放心。 西洲妖修,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散去维持的芳草印。 球体表面那些青绿纹路迅速淡化消失。 陈阳运转灵力,隔空将那具怪异的躯壳轻轻抬起,然后猛地上下抖动了几下。 “噗通……哗啦……” 几声闷响。 几团不成形状的物体从那躯壳的开口处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正是铁山缩进去的头颅与四肢。 只是此刻,它们早已面目全非。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绿色。 眼、耳、口、鼻等七窍之中,甚至皮肤的毛孔之内,都探出了一缕缕细小的草叶。 整个躯体像是被吸干了所有血气精华。 变得干瘪扭曲,死状凄惨而诡异。 “死……真的死了!” 江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 脸上既有后怕,又有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意。 方才铁山嚣张的叫骂,着实把他气得够呛。 叶欢呼吸微微急促,看向陈阳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她曾与铁山短暂交手,深知对方的恐怖。 纵使自己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击杀这个缩入血甲防御状态下的强敌! 这位陈阳行者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她从菩提教情报中获得的印象! 陈阳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他先是隔空将铁山的储物袋摄入手中。 神识扫一遍,再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 他指尖一弹。 一点赤红的灵火飞出,落在铁山的残尸上。 呼——! 火焰升腾,迅速将那些干瘪的残肢吞没,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很快,残肢化为灰烬。 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个水缸大小,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焦黑灼痕的暗沉躯壳。 这躯壳在烈火中竟然只是表面碳化。 并未彻底焚毁,显然材质非凡。 陈阳目光落在躯壳上,若有所思。 一旁的叶欢见状,连忙开口: “陈行者,此物乃是铁山血气精华所成的血甲残壳,颇为坚韧,是上好的炼器材料。” “可否交由我保管?” “待我等离开杀神道,返回教中,我可请擅长炼器的长辈出手,将其炼制成一件护身法宝。” “奉还给行者。” 陈阳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有劳叶行者了。”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叶欢应道。 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焦黑的躯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她态度极为亲切,经此一战,她对陈阳已是心服口服。 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处理完手尾,陈阳这才看向叶欢,语气凝重: “叶行者,如今地狱道与外界隔绝,消息闭塞。” “你从外界而来,可知晓如今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 “还有,关于这妖神教十杰,你知道多少?” “他们是如何潜入的?目的除了淬血,可还有别的?” 他必须尽快掌握更多信息。 这地狱道如今已成凶险无比的狩猎场。 而猎物,正是所有东土修士! 地狱道暗无天日,实乃真狱。 外界修士尚可踏入此间,地狱道的试炼者却只能困死其中。 除非此道结束,否则绝无离开之机。 陈阳凝望叶欢,只能从她身上获取更多外界情况。 叶欢不敢耽搁,以最快速度述及诸多外界讯息。 末了仍绕回地狱道当下局势: “那妖神教的十杰,是为了淬血而来。” “西洲大妖的修行,便是从脉,到血,再从骨,入髓。” “而淬血,便等同于东土修行的筑基一般,极为重要。” 陈阳神色凛然,心念电转,诸多念头在胸中翻腾。 “那九人,是一起进入此地的吗?”陈阳目视叶欢问道。 叶欢闻言略一沉吟,缓缓道: “应该是如此。” 陈阳眉峰微蹙,神识始终紧绷。 方才与铁山一战,凶险历历在目,由不得他有半分松懈! 一个铁山便有这般实力,依叶欢所言,此番进来的妖修足有九人。 陈阳心头已然泛起一股浓重的危机感。 “那他们是一起行动,还是……” “应该不会一起行动,否则效率太过低下。” 叶欢斟酌着猜测: “他们该是分往八个不同方位而去,至于这铁山,便是在这中心区域活动。”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颔首认同。 他一路行来,见过不少中小宗门的寒热池。 池旁修士的死状,依方位来看各有不同。 唯独同一寒热池中的死者,死状并无二致。 这些西洲妖修,个个实力强横,心高气傲…… 恐怕也不屑于联手! “那为何,他们会传送在九华宗的寒热池附近?”陈阳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这我就不知晓了。” 叶欢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不过如今铁山已死,这附近应当暂时安全,我们可潜藏在此地休整。” 然而陈阳听闻此言,却是直接摇头: “不行,不能留在此地。” 他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云裳宗寒热池,眼神中流露出担忧。 “我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陈阳声音低沉却坚定: “这西洲妖修,太凶太恶。我有两位故人,也在这杀神道中历练,我必须尽快去找到她们,告知此间凶险。” “故人?” 江凡和刘有富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跟随陈阳这段时间,并未听他提过在这地狱道中还有其他相识。 陈阳没有解释。 他所说的,自然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万幸的是,根据柳依依之前给的地图,云裳宗的寒热池这里有数日的路程。 那边应该还未被妖神教十杰的杀戮波及。 暂时还能安全。 但这也只是暂时。 以这些妖修狩猎的速度和残酷手段,谁也不知道危险何时会降临。 必须尽快赶过去! 陈阳心中决断已下,正欲招呼几人动身。 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的凤梧,却忽然动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 动作有些微的凝滞。 然后伸出了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握住了陈阳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触感有些奇异,不似血肉,更像温润的玉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莫非……你是要直接带我去云裳宗?” 他体验过凤梧的业力遁法。 若她能直接带自己过去,无疑能节省大量时间。 避开沿途可能的风险! 凤梧没有回答。 她空洞的眼眸看向远方,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雾气缭绕而起,那是业力被引动的征兆。 下一刻。 陈阳只觉周遭景物一阵模糊扭曲,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 然而。 仅仅飘出去百丈远,陈阳的脸色就变了。 方向不对! 完全不对! 凤梧牵引他前往的,并非是地图上云裳宗所在的方向。 而是……截然相反! “凤梧!方向错了!”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出声,同时尝试停下身形。 然而。 凤梧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在这一刻骤然加大! 那力道冰冷而坚决。 如同铁钳,带着判官业力的禁锢特性,让陈阳生疼。 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出现了一刹那的滞涩! “咔嚓……” 就在陈阳心中惊怒,准备强行运转道基震开这只手的瞬间。 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的来源,是凤梧的脸。 陈阳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凤梧那清俊的侧脸上。 之前需要神识仔细探查,才能发现的细微裂纹,此刻竟已蔓延开来。 变得肉眼可见! 一道纹路,从她左侧眼角下方开始。 斜斜延伸至下颌。 让她那张本就缺乏生气的脸,显得愈发破碎脆弱。 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他方才只顾着分析局势,担忧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安危,竟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身边的凤梧! 之前为了压制铁山,她恐怕已经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此刻强行催动业力想要带他去某个地方,更是让她本就不稳的状态雪上加霜! “凤梧!停下!” 陈阳低吼,不再犹豫,道石之基全力运转。 一股沉浑厚重的灵力自手腕处爆发,同时他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向后一挣! “嗤——” 预料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凤梧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竟在道石之基灵力冲击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只原本如同铁钳的手,此刻变得虚弱无力,被他轻易挣脱。 陈阳向后踉跄一步,站稳身形,惊疑不定地看向凤梧。 而凤梧被他挣脱后,周身缭绕的雾气迅速消散,牵引之力也戛然而止。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眼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挣脱的手。 又缓缓转向陈阳。 脸上的裂纹,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陈行者!凤梧行者的状况不太对啊!” 这时。 江凡三人也急匆匆赶了上来。 他们方才见陈阳被凤梧突然带走,都吓了一跳, 此刻见到凤梧脸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纹,更是惊呼出声,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 陈阳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眼前仿佛一触即碎的凤梧,又遥遥望向云裳宗所在的天边。 第229章 千丈寒热池 “叶欢。” 陈阳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山丘间的沉寂。 “你是风皇弟子,那……御空飞遁的速度如何?若是全速施为,能到何等程度?” 陈阳目光锐利,语速平缓却带着紧迫。 叶欢闻言一怔,随即收敛了因凤梧状态而露出的忧色。 她略作思索,眉心处便有一缕青莹莹的道韵流转开来。 那光芒纯净而飘逸,如同山巅最自由的风。 光华自眉心蔓延,迅速包裹住她全身,在她深色劲装之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青色光晕。 “我得师尊风皇真传……” 叶欢开口,声音里带着属于西洲天骄的傲气,虽因伤势而略显虚弱,却依旧笃定: “专精御风遁速一道。” “同阶之中,少有能追得上我之人。” “即便如今有伤在身,若只论速度,寻常道韵圆满修士,也未必能及。”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那便请你,先一步为我走一趟。” 他沉声道,同时抬起右手,指尖灵力凝聚,一点金芒在指尖吞吐: “去通知这地狱道中的两位故人,告知她们此地剧变,妖神教十杰入道狩猎,让她们千万小心,最好能寻安全处暂时隐匿。”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凌空虚划。 灵力如笔,在暗红色的空气中留下道道淡金色的轨迹。 他绘制得极快,线条简略却精准,山川谷地的大致轮廓。 一幅地狱道的简略草图,在他身前熠熠生辉。 “我的两位亲友,在此处修行。” 陈阳指尖抬起,毫不犹豫地点向草图一处被特意标注的区域。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见状,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细看。 刘有富对地狱道地图显然下过功夫,虽未见过完整详图,但看这轮廓方位,不由沉吟道: “陈行者,这一处……似乎是云裳宗活动的方向啊。” 江凡听到云裳宗,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莫非是陈行者你之前,曾私下委托我菩提教探子,帮忙留意寻找的那两位故友?” 陈阳颔首,算是承认。 倒是叶欢,一双明眸中掠过惊讶之色。 她仔细看了看地图上那个点,又抬眼看向陈阳,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云裳宗?” “东土那个赫赫有名的女子宗门?” “听闻门内女修素来冰清玉洁,个个如仙子临凡,等闲男子难以靠近。” “陈行者在云裳宗内,竟也有如此交情的故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 甚至还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因失血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陈阳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若非亲眼见到叶欢披散的乌黑发丝,劲装下微微起伏的曲线,以及那张虽苍白却难掩秀润的脸庞。 他几乎要怀疑这位风皇弟子,是否对云裳宗女修有什么别样的念头。 “确有交情。” 陈阳按下心头那丝古怪感,平静道: “一人名叫柳依依,另一人名叫宋春心。她们应都在云裳宗据点附近。” “柳依依……宋春心……” 叶欢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眼中光芒更盛,立刻满口应承下来: “放心!” “既是陈行者嘱托……” “我定全力以赴,为行者联络上她们!” 她的语气甚至透出几分急切,仿佛生怕陈阳反悔,不让她去办这件事似的。 语毕。 她不再耽搁,双手迅速在胸前掐出几个繁复的印诀。 周身那层青色光晕骤然明亮起来,道韵流转间,她身体四周的空气开始不正常地扭曲。 竟隐隐浮现出一缕缕半透明的虚影。 那些虚影飘忽不定,如同轻纱,又似山中晨雾。 萦绕流转。 将她身形衬得有些朦胧。 陈阳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微动。 道韵术法的运用,与依靠道石之基催动的灵力术法不同,更加贴合天地某种本源规则。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 叶欢周身的虚影,不似凶兽狰狞,也非法印凝实,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飘渺。 “这是……风?” 陈阳若有所思。 就在他心念转动间,叶欢身形已微微前倾,足尖轻点地面。 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便要随风而去。 “等一下。” 陈阳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欢即将掠出的身形硬生生顿住,有些疑惑地回头。 下一刻。 陈阳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令牌,色泽沉黯,正面镌刻着三片栩栩如生的菩提叶。 还有一个陈字。 正是他身为菩提教三叶行者的身份令牌。 “将此物交给柳依依。” 陈阳解释道: “她见到此令,自会明白,不会为难你。” 叶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地双手接过令牌,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再无多言,她周身青光大盛,那缭绕的风之虚影骤然凝实了一瞬。 下一刻。 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贴着起伏的暗红色山丘地表,向着远方疾射而去! 初时还能见到一道清晰的轨迹。 眨眼间。 那轨迹便融入昏暗的天色与远处弥漫的淡红雾气中。 只剩下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遥遥传来,旋即也归于寂静。 陈阳站在原地,神识全力蔓延开来,紧紧追索着那道远去的青色流光。 直到那道流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感知的尽头,与地狱道驳杂的业力,血腥气息完全混合,再也无法分辨。 他才缓缓收回神识。 “这速度……确实惊人。” 陈阳心中暗自凛然。 叶欢重伤之下,仍有如此遁速,难怪能在铁山那等凶徒的追杀下逃得性命。 妖皇弟子,名不虚传。 若是他自己动身,从此地赶往云裳宗据点,以地狱道复杂危险的环境,即便全力赶路,少说也需要十日左右。 而依叶欢方才展现的速度来看,这个时间恐怕能缩短两到三日。 这已是极大的优势。 能为柳依依和小春花多争取一些应对危机的时间。 “没办法啊……” 陈阳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身旁那道静静伫立的雪白身影上: “凤梧似乎执意要去某个地方,眼下也无法借助她的业力飞遁赶路了。” 他收敛心绪,目光转向留在原地的江凡和刘有富。 “你们二人,作何打算?” 陈阳问道,语气平静。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 江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尽管那笑容里还残留着方才激战后的惊悸,他开口道: “我们……还是留在此地吧。” “叶行者也说了,那铁山已死,此地又是他原本负责狩猎的区域。” “按照叶行者的说法,其他妖神教十杰应该各自划分了地盘,不会轻易越界。” “这里……眼下或许是地狱道里最安全的一带了。” 刘有富也点了点头,补充道: “我们在此寻一处隐蔽的寒热池,藏匿修行。” “等待地狱道结束,或……” “等待教中可能的其他消息。”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显然对菩提教后续援军已不抱太大希望。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又沉声叮嘱道: “万事小心。隐匿踪迹……保命为上。” “陈行者保重!” 江凡和刘有富齐齐拱手,神色复杂,有不舍,有感激。 陈阳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到凤梧身边。 就这么片刻功夫,凤梧脸上那些如同冰裂瓷器般的纹路,似乎又蔓延开了一些。 从眼角延伸至太阳穴附近,看上去愈发触目惊心。 她静静地看着陈阳走近。 待他站定,便再次伸出那只冰凉的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的手腕。 这一次,她的力道很轻。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仿佛生怕稍一用力,自己便会彻底碎裂。 下一刻。 熟悉的雾气再次弥漫开来,将两人身形包裹。 周遭景物开始模糊,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传来,带着他们向着某个固定的方向飘掠而去。 “她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陈阳心中疑云再起。 他清晰地感觉到,凤梧此去目标明确,并非漫无目的。 似乎那里有某种东西,或某种执念,在吸引着她,驱使着她。 即便自身状态已濒临崩溃,也不愿独自前往,定要带着自己同行。 虽然理智告诉他,眼前的凤梧,或许只是真正凤梧留在此地的一道判官业力化身,并无真正的生命与情感。 但看着那张遍布裂纹,却依旧固执牵着自己的脸。 陈阳不愿见到她就此消散…… 尤其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他分出一缕心神,尝试将神识透过周身的雾气,探向外界。 景色在神识感知中飞速倒退。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随处可见的斗法痕迹,大片血迹,以及残缺不全的修士尸骸。 “这方向……似乎是沿着九华宗原本活动范围的外围,向某个深处延伸?” 陈阳观察着,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妖神教十杰潜入的方位,似乎与九华宗势力范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是巧合,还是…… 有意选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抓不住更清晰的脉络。 被凤梧带着前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陈阳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奇怪……” 他神识细细扫过途经的一片区域: “此地的血腥气,怎么淡了许多?” 他们似乎正离开那片被铁山血腥狩猎过的中心区域,进入另一片地带。 这里依旧分布着寒热池,池中隐约可见修士活动的身影。 有的三五成群,似是散修抱团。 有的则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占据一方池水,各自修行。 气氛虽然依旧压抑紧张,却少了之前那种遍地尸骸,如同炼狱般的惨烈景象。 “这个方向的修士……似乎还没有遭遇那些妖神教十杰?” 陈阳心中疑惑渐生。 难道其他妖神教弟子,狩猎的范围并未覆盖到此地? 就在他思索间,凤梧带着他掠过一处约三十丈大小的寒热池。 池水红白分明,雾气氤氲。 陈阳神识习惯性地扫过池边。 一股浓烈的血气,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陈阳心中一凛,神识瞬间凝聚。 然而。 池边景象却与他预想的厮杀场面截然不同。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留下的灵力紊乱波动。 七八名穿着不同服饰的修士,似是散修,正安静地分散在池水各处闭目打坐。 吸纳业力。 仿佛一切如常。 而那股惊人血气的来源,则在热池靠近中央的位置。 一个人背对着陈阳的方向,半身浸泡在滚烫的赤红池水中。 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铺散在水面,随着池水微微荡漾。 他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慵懒,头颅微微后仰,眼睛半眯着。 似乎极为享受这热池的灼烫。 “女人?” 陈阳第一眼看去,因那披散的长发和略显纤细的背影,心中生出这个判断。 然而。 当他的神识更仔细地扫过对方全身时,这个判断立刻被推翻。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容貌极其俊美的少年。 他闭目休憩的神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与周遭刻苦修行的其他修士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 那少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 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望向了陈阳与凤梧被雾气包裹、飞速掠过的方向。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如此磅礴精纯的血气,绝不可能属于东土修士! 此人定是妖神教十杰之一无疑! 可就在他心神震动,准备仔细记住对方面容特征时。 目光扫过对方的脸,尤其是眼尾附近。 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花纹……” 那少年眼尾下,凝着一朵血色小花。 花瓣细碎纤薄,色泽几乎与肤色相融,却在光影里透着几分剔透。 花形蜿蜒如刻,带着奇异的妖冶魅惑。 这花纹……陈阳太熟悉了! 天香教!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响! 早年他在地底时,曾向青木祖师打听过此教。 祖师言及,在他那个年代,天香教还只是个偏居一隅,信奉双修之道的小教派。 虽有些诡秘手段,但不成气候。 后来,他也曾向江凡询问。 江凡的认知中,天香教早在两百年前就已,传承断绝,只剩下零星余孽苟延残喘。 再也无法培育出昔日闻名西洲的花郎与宠姬。 但江凡也曾提过,天香教真正的兴盛,恰恰是在距今两百多年前。 那时西洲教派林立,信仰纷杂,以三大教为尊。 而天香教凭借其诡异手段与迅速扩张的势力,隐隐有成为第四大教的趋势。 只可惜,巅峰之时,遭逢剧变…… 被猪皇一刀斩灭。 自此一蹶不振,终至湮灭。 “那花纹,还有那身独特的气质……” 陈阳喃喃自语。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像见到某种早已被认定为绝迹的珍稀花卉,突然在荒野中重现。 他可以肯定…… 眼前这俊美少年,无论从外貌特征,还是那身靡丽的气息。 都与天香教花郎一般无二! 然而。 下一刻。 陈阳的目光便被少年胸前,悬浮着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那是虚幻的身份令牌。 正面铭刻着两个小字,在陈阳的神识中清晰可辨: 锦安。 令牌另一侧,还有三个字: 妖神教。 “锦安……锦安……” 陈阳目光凝固,喃喃自语: “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一定听过! 而且印象绝非泛泛! 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 电光石火间,一段回忆,猛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在青木门覆灭时,妖王黄吉与师尊欧阳华对峙交谈的零星话语。 “欧阳华……天香教教主亲传……” “锦安……副教主黄吉的弟子……” “两百年前……已陨落……”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怎么可能……” 陈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按照黄吉与师尊的说法,那个名为锦安的天香教花郎,应该早已死在两百年前! 为何如今会以妖神教的身份,出现在这杀神道中? 是巧合? 是冒名? 还是…… 就在他心绪翻腾,试图理清这混乱线索的刹那。 前方雾气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开一道缝隙。 是那池中的锦安。 他并未起身,只是隔空朝着陈阳与凤梧的方向,五指曲张,对着虚空猛然狠狠一扯! 指尖绷起的力道,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外界的光线与气息汹涌而入! 一瞬间。 陈阳透过那道缝隙,与池中锦安四目相对。 少年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穿透雾气缝隙,清晰地送入陈阳耳中: “你是谁?为何……能跟在判官身边?” 话音未落。 周遭被撕裂的雾气已迅速弥合,重新将内外隔绝。 凤梧飞遁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分。 几息之间。 便将那处寒热池远远抛在身后。 再也看不见那少年的身影,连那磅礴的血气也迅速衰减,被地狱道固有的气息掩盖。 但陈阳心中的震撼,却久久未能平息。 “锦安……黄吉的弟子……”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雾气阻碍了视线,神识也因雾气阻隔而无法及远。 但那枚业力令牌上的名字,却如同烙印。 刻在了他脑海深处。 同名同姓?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同样的天香教出身,同样眼带奇异花纹,招式路数又与黄吉隐隐相似…… 陈阳眼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重重疑团,令他思绪有些滞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收敛心神,将锦安之事暂时压下,继续跟随凤梧前行。 他察觉到,凤梧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 仿佛越接近目的地,某种无形的牵引便越强。 时间在无声的飞掠中流逝。 约莫过了一日。 陈阳敏锐地发现,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起伏的山丘逐渐变得平缓,最终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平原。 暗红色的苔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黑色的砂砾地面。 天空的暗红色云层,在这里也变得稀薄。 更明显的是,寒热池彻底绝迹了。 视野所及,是一片单调的灰黑。 这里,似乎已脱离了地狱道的核心区域,进入了某种…… 边缘地带。 “这个地方……” 陈阳回忆柳依依的地图,却毫无头绪。 地图标注的范围,显然并未覆盖到此等荒僻之处。 而周遭的环境,还在持续变化。 灰白色的细微颗粒物,开始出现在空中,如同尘埃,又似灰烬。 无声地飘舞,沉降。 落在黑色的砂砾上,积起薄薄一层。 天空的颜色进一步变暗,从暗红转为一种深沉,接近墨蓝的色泽。 但天地并未陷入彻底的黑暗。 因为陈阳看到了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墨蓝色的天穹深处。 然后。 他的呼吸,有了刹那的停滞。 月亮。 地狱道的天穹上,不知何时,竟悬着月亮。 而且,是…… “双月。” 陈阳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他完全没察觉到,这两轮月亮是何时出现的。 仿佛就在他心神专注于前方道路时,双月便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那片墨蓝的天幕。 两轮月亮,大小相仿,色泽相近。 都是那种冰冷刺骨,泛着淡淡青辉的颜色。 它们并非紧密相依,而是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遥遥相对,静静悬挂。 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下方的灰黑大地与漫天飞舞的灰烬。 给这片死寂之地蒙上了一层纱幕。 时间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日升月落。 只有那永恒双月洒下的,不变的光辉。 又这般飞遁了约莫一个时辰。 在陈阳视线的尽头,飞灰弥漫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轮廓。 那是……大殿。 一共十座,巍然矗立在灰黑的大地之上,沐浴在双月清冷的光辉中。 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 似乎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规律,沉默地镇守于此。 大殿通体呈现一种沉黯的青铜色泽,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与岁月的蚀痕。 高达数十丈,气势恢宏而古拙。 它们静静立在那里,散发出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威严。 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永恒的风,卷着灰白色的尘埃,掠过青铜殿身,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陈阳神识下意识地向前延伸,想要探查大殿内部。 然而。 神识触碰到那青铜殿壁的瞬间,便被一层的无形屏障狠狠弹了回来! 那屏障并非简单的结界,更像是…… 凝聚到实质,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业力! 这十座青铜大殿,本身便是由难以计量的精纯业力,混合着某种未知的材质与规则凝聚而成! 就在陈阳为这青铜大殿的诡异而心惊时,异变陡生! 锵啷——! 金属摩擦,锁链拖动般的刺耳声响,骤然从其中一座青铜大殿的深处传来。 打破了此地亘古的寂静! 下一刻。 大殿那厚重铜门开启。 一道道完全由凝实业力构成的锁链,从裂缝中激射而出。 这些锁链粗如儿臂,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陈阳见过这种锁链! 就在不久之前,杀神道剧烈震荡,濒临崩塌边缘时,虚空之中曾涌现出无数判官虚影。 他们的袖袍之中,飞舞出的正是这种以业力凝聚的规则锁链。 用以稳固空间,镇压异动! 而此刻。 这些锁链破空而来,目标明确…… 直指被雾气包裹的凤梧! 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 嗤啦! 陈阳周身的雾气被轻易撕裂。 数道锁链如同拥有了灵智,瞬间缠绕上凤梧的手腕、脚踝、腰身! 锁链接触她身体的刹那,她雪白道袍上那些细微的裂纹,仿佛受到了刺激。 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凤梧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图。 她只是微微抬着头,空洞的眼眸望向那座射出锁链的青铜大殿。 脸上无悲无喜。 唰——! 锁链猛地向后回缩,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将凤梧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朝着那座青铜大殿拖拽而去! 她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苍白的弧线。 眨眼间。 便没入了大殿中! “凤梧!” 陈阳心中一紧。 低喝一声,不假思索地催动灵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紧随其后,冲向那座青铜大殿! 行至大殿前,他却觉前方似有一层无形屏障隔绝。 砰的一声闷响,陈阳竟被一股柔劲反弹而出。 他愣在原地,指尖探去,只触到一片虚无的阻滞,半步也无法踏入。 接连催动数种术法神通轰击,屏障却纹丝不动。 直到…… 陈阳祭出七色罡气中,那枚蕴含道基土脉之气的黄丸,竟能悄无声息没入屏障之内。 “其他气丸皆被阻隔,唯独这土脉之气能入……此气源自我的道基,莫非需以道基为匙方能入内?” 陈阳心念电转,当即催动道基运转至极致,抬步向着大殿迈去。 这一次,屏障的排斥力果然弱了大半。 一步一滞。 足足耗去半个时辰,陈阳才总算踏入殿门,看清了殿内景象。 青铜大殿空旷寂寥,唯有凤梧一人,于殿中一处寒热池内盘膝而坐。 她周身缠绕着无数锁链,双目紧闭,气息沉凝。 陈阳目光一凝,心头暗惊。 因为这处寒热池,竟有…… 千丈之阔! 第230章 再见祖师 陈阳从未见过千丈寒热池。 他甚至从未听闻,地狱道中会有如此规模的业力池。 “江凡曾说过,这地狱道中最大的寒热池,也超不过一百五十丈……” 陈阳站在青铜大殿边缘,望着眼前浩瀚如湖泊的红白水域,喃喃自语。 可神识扫过,此处的的确确有千丈之广。 池水红白分明,界限清晰得近乎刻板。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大殿顶部不知来源的微光。 浓郁到近乎粘稠的业力雾气在池面上缓缓翻滚,每一次涌动,都带动整片空间的气息流转。 凤梧就坐在正中央。 她盘膝于红白二色水域的交汇点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 无数道业力锁链从大殿虚空延伸而来,缠绕着她的身躯。 锁链表面流转着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晕,正将池中浩瀚的业力,源源不断地导入她体内。 陈阳能清晰地看到,她道袍上那些狰狞的裂纹,在这磅礴业力的灌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新生的部分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与原本的雪白渐渐融为一体。 “你被修好了。” 陈阳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还以为……你好不了了。” 这十日的跟随,他忘不了。 尤其是被三大宗门修士疯狂追逐时,凤梧那不顾规则,执意相护的举动。 身为判官,本应冷漠公正,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偏袒。 这世间,谁人不爱偏心?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池中的身影,沉默片刻。 “只是……这修复需要多久?” 他皱起眉,思绪转向更紧迫的现实。 妖神教的人还在杀神道中肆虐。 叶欢虽已去报信,但陈阳仍不放心。 他更想亲自守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边,护她们周全。 可对那妖神教十杰,他了解得太少。 “按照叶欢的说法,铁山本身实力,在十杰中并不算出众。” 陈阳心中盘算: “此次入地狱道的十杰共有九人,死了一个铁山,还剩八个。” “皆是大妖种子。” “而且他们能通过杀戮修士不断淬炼血脉,实力可能还在提升。” “说不定其中已有淬血圆满者。” “更需在意的是……这八人里,还有三位,是妖神教三位妖皇的亲传弟子。” 西洲六位妖皇。 除去尚未明确归属的龙皇,剩下五位老牌妖皇中,妖神教一教独占其三。 陈阳想起江凡平日吹嘘菩提教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可从叶欢的话语中,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对妖神教深深的忌惮。 菩提教是古老大教,底蕴深厚。 但底蕴是底蕴,不代表当下的实力。 “得尽快。” 陈阳收回目光,重新估算凤梧修复所需的时间。 从裂纹弥合的速度看,恐怕还要一两天。 他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凤梧?” 池中身影毫无反应。 她依旧闭目静坐,仿佛沉浸在最深沉的修行中,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目光扫过大殿内部。 空荡,寂静。 唯有中央那片浩瀚的千丈池水,以及池中那道被锁链缠绕的白色身影。 “此地……或许就是凤梧这些判官化身的家了。” 他喃喃自语。 一共十座青铜大殿。 方才进来时,他已看清数量。 “十殿,对应十位判官业力化身?” 若是如此,那其他几座大殿中,应该也有其他判官的化身存在。 陈阳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到了一个人。 青木祖师。 祖师当年也曾入杀神道,在此地留下过天骄业力化身。 虽然他在此地的化名是陈长生,所属教派也是陈阳不甚了解的红尘教。 陈阳曾向江凡打听过红尘教。 江凡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此教名号虽响,教众却极少在外走动。 不似菩提教行者遍布天下,也不像妖神教大妖横行四方。 “或许……可以去寻一寻。” 陈阳看了一眼池中的凤梧。 修复尚需时间,与其在此干等,不如去探探其他大殿。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离开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那层无形的业力屏障,在向外走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陈阳很轻松地穿过了殿壁,重新站在了灰黑色的大地上。 双月清冷的光辉洒落,照得满地灰白色飞灰泛着诡异的微光。 十座青铜大殿沉默矗立,如同十尊亘古的守卫。 “只是……祖师会在哪一座殿中?”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大殿。 它们外形几乎一致,只是表面铜绿斑驳的痕迹略有不同。 他正思索间,远处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那是一个老者。 同样身穿判官袍服,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无神,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业力气息。 又一位判官。 老者的速度极快,身形如烟似雾,几个闪烁便到了近前。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存在,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到了陈阳身上。 陈阳心中一紧。 这老者他认识。 “吕子胥……” 陈阳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他第一次交买路钱时,就遇到过这位判官。 “你的价我记得……六百。” 陈阳心中苦笑,动作却不敢怠慢。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六百枚灵石,递了过去。 买路钱。 吕子胥木然地接过灵石,看也不看便收入布袋中。 然后他不再理会陈阳,径直走向其中一座青铜大殿。 身形触及殿壁时,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陈阳看着那大殿缓缓闭合的入口,若有所思。 “这些判官归来,想必也是如凤梧一般,需要补充业力,修复化身。” “维持判官身躯,所需业力庞大。” “地狱道天地间游离的业力恐怕不够,必须依靠这种千丈寒热池。” 他默默分析着。 若非妖神教之事迫在眉睫,陈阳或许会尝试进入那千丈池中修行一番。 毕竟这等规模的业力池,效果绝非外界那些百丈池可比。 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先找祖师。” 陈阳定了定神,开始绕着这片区域缓步行走。 他刻意与那些青铜大殿保持一定距离,同时神识外放,仔细感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陆陆续续见到了好几位判官。 有的从远方归来,周身还残留着血腥与战斗的气息,径直没入某座大殿。 有的则从大殿中走出,双眼浑浊,面无表情地朝着某个方向飘然而去。 每一次被察觉,陈阳都免不了要交一笔买路钱。 灵石流水般花出去。 当他第三次遇到那位名叫吕子胥的判官时,饶是陈阳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吕子胥,你这家伙……我可记着你了。” 又是六百灵石递出。 所幸陈阳如今身家颇丰。 之前勒索宝气二宗,加上其他中小宗门收取的买路钱,储物袋中已积攒了百余万灵石。 此外,还有凤梧那个打不开的布袋。 那布袋似储物袋,又非储物袋。 陈阳试过多次,神识无论如何探查,都无法开启。 布袋表面也察觉不到任何禁制波动,仿佛它就是一只最普通的布袋。 陈阳交出去十几笔买路钱,见到了不少天骄的业力化身。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气息或凌厉或深沉。 但其中,始终没有青木祖师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目光一一扫过那十座青铜大殿。 “这座是吕子胥的……” “这座是凤梧的……” “姜九寒、孙默……” 他默默记下那些判官进入的大殿。 十座殿,他已辨认出九座归属。 “都差不多看遍了。” 陈阳皱了皱眉,目光最终落向远处。 那里还有一座青铜大殿。 它位置稍偏,与其他九座大殿隔开了一段距离。 殿身笼罩在双月投下的阴影中,铜绿更深,显得格外古旧沉寂。 陈阳观察了很久。 没有判官从那里出来。 也没有判官进入其中。 它就像被遗忘了一般,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那一处偏殿……还未查看过。” 陈阳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那座大殿前停下,仰头打量。 殿身高达数十丈,表面的铜锈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一股死寂的气息从殿身散发出来。 陈阳伸出手,运转道基,尝试触碰殿壁。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骤然传来! 远比进入凤梧那座大殿时更强! 更蛮横! 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异。 “我进不去……” 他尝试加大道基运转的力度,再次向前。 排斥力如同实质的墙壁,死死抵住他的手掌。 他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灵力与心神。 陈阳又试了试神识探查。 结果与其他大殿一样,神识触碰到殿壁便被弹回,根本无法渗透。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若强行进入,以目前的速度,恐怕需要耗费半日之久。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两轮冰冷的月亮。 清辉洒落,照得满地灰白飞尘如同霜雪。 他又回头,望向凤梧所在的那座大殿。 “算了。” 陈阳做出决定。 “先回去看看凤梧修复得如何。” “若她恢复,我们便立刻离开,去解决妖神教之事。” “至于这座殿……日后再探不迟。” 他转身,朝着凤梧的大殿走去。 再次进入时,道基的运转顺畅了许多。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此地的业力规则,那层无形屏障的阻力明显减弱。 陈阳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穿透殿壁,重新踏入殿内。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凤梧已经从千丈池中出来了。 她站在池边,身上的雪白道袍已尽数褪去,随意地堆在脚边。 月光般皎洁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清冷的微光中。 曲线玲珑,肌肤如瓷。 那些尚未完全弥合的裂纹如同精致的冰裂纹,反而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陈阳心神恍惚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凤梧并非有意裸露。 她那双恢复清亮的眼眸依旧无神,只是凭着本能在池边翻找着什么。 她弯下腰。 纤细的手指在堆叠的道袍中摸索。 动作有些笨拙,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她在找什么?” 陈阳皱眉思索。 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身躯上,那些裂纹虽然淡了许多,但距离完全修复显然还有差距。 忽然。 陈阳脑中灵光一闪。 “莫非是……布袋?” 他想起每个判官身上都挂着的那个布袋。 凤梧身为判官,那布袋向来是挂在腰间的,只是后来他陈阳取了下来。 陈阳犹豫了一下。 眼前的凤梧虽无神智,但毕竟是女子身躯。 他轻叹一声,从自己怀中取出那个一直打不开的布袋。 正是凤梧的那个。 他走上前,将布袋递了过去。 凤梧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眸看向陈阳手中的布袋。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丝毫羞赧。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布袋。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让陈阳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捏住布袋口那根细绳,轻轻一抽。 绳结解开。 下一刻。 哗啦啦! 无数灵石、灵草、矿物、乃至一些陈阳都辨认不出的天材地宝。 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布袋口汹涌而出! 它们闪烁着各色灵光,汇成一道璀璨的洪流,朝着大殿四面八方飞散! 陈阳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可那些东西飞散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多,还有业力牵引。 他只来得及抓住几块擦身而过的灵石。 其余绝大多数,已没入大殿的青铜墙壁、地面、乃至虚空之中。 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呆立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望向那些宝物消失的方向,心脏一阵抽痛。 “刚才飞出去的灵石……少说也有几十万……” 更别提那些草木灵药,其中不少品阶极高,放在外界都能卖个好价钱。 就这么……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惜,转头看向凤梧。 凤梧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她只是将空了的布袋随手挂在腰间。 不知何时,她腰间已多了一条同样由业力凝聚的细带。 然后。 她赤足迈步,重新走入千丈池中。 水面轻漾,红白二色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身…… 直至将她完全淹没,只余肩头以上露在外面。 她重新闭上双眼。 池中浩瀚的业力开始朝着她汇聚。 修复继续。 陈阳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或许……是判官业力化身必须遵循的某种规则。” “之前在畜生道拿走的东西,最终又归于这地狱道。” “如同一个循环。” 他默默思索着。 判官化身维持需要业力,而业力的补充或许需要某种交换。 那些灵石草药,可能就是代价。 原本以为凤梧快要修复完成,被这么一耽搁,恐怕又要延后。 陈阳看了一眼池中闭目的身影,心中那探寻其他大殿的念头,又悄然浮现。 他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那座位置最偏,排斥力最强的青铜大殿。 “这里面……或许就是青木祖师的业力化身所在。” 陈阳站在殿前,抬头仰望。 双月银辉洒在斑驳的铜壁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些灰白色的飞尘无声飘落,积在殿前,厚厚一层。 他不再犹豫。 道基全力运转。 灵力的微光自他周身浮现,与大殿散发的业力气息隐隐对抗。 他向前迈步。 排斥力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但陈阳面不改色。 他早已习惯承受压力。 青木门覆灭时的绝望,被拍入地底时的窒息,面对强敌时的生死一线…… 比起那些,眼下的排斥力,不过是些许阻碍。 一步。 又一步。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灰黑色的地面上,瞬间被蒸干。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但眼神始终坚定。 时间在这无声的抗衡中流逝。 约莫半日后。 陈阳的手,终于触碰到了一层实质的屏障。 他眸色微凝。 正欲引动灵力化开屏障入口,耳畔却骤然传来一道沙哑干涩的男子声音。 似从殿内深处穿透壁垒而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绝望与哀求: “祭酒老爷爷,我已知错……求您发发慈悲,放我走吧……”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陈阳周身灵力骤然一滞,心头猛地一凛! 这声音…… 好熟悉! 不及细思,他体内道基轰然运转,周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璀璨流光。 陈阳猛地踏前一步,足尖点在屏障之上,灵力裹挟着磅礴气势狠狠撞去。 砰! 只听一声巨响,那看似坚固的屏障瞬间寸裂。 陈阳身形未停,径直冲破裂痕,闯入了青铜大殿之内。 入目所见,便是那座千丈寒热池。 池中空荡荡的。 唯有一名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青年被数道锁链缚于池心。 锁链绷得笔直,仿佛只要再添一分力道,便要将他硬生生分尸。 惨烈之态令人心惊。 青年察觉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青年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浓重的疑惑取代,沙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你不是祭酒老头,你是……什么人?” 陈阳没有应声,只是凝定目光,死死盯着青年的面容。 纵使青年狼狈不堪,发丝凌乱。 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清晰无比…… 此人,正是青木祖师。 第231章 三灭四生六道游 陈阳听着眼前那青年的话语。 看着他脸上生动鲜活的表情,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 那份属于人的灵动光彩! 心中顿时涌起万千不解。 眼前此人,无论容貌、气质…… 还是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神韵,毫无疑问便是青木祖师在此地的业力化身。 可为什么…… 他会说话? 不仅会说话,似乎还拥有完整的喜怒哀乐,拥有独立的思绪与情感? 这与凤梧那种空洞茫然,仅凭本能行事的判官化身,截然不同! 陈阳压下心头的惊疑,硬着头皮,试探着开口问道: “你是……陈长生?陈青?” 他同时报出了祖师在此地的化名与本名。 那被锁链悬吊的青年闻言,眉头轻轻皱起。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为何知晓我的本名?” 青年反问,声音虽嘶哑,却带着清晰的疑惑与戒备。 陈阳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 没错。 是他。 此人的的确确是青木祖师,至少是祖师筑基时期留下的某种化身。 可为何会如此? 陈阳心中疑问如杂草丛生。 但不等他继续发问,年轻的青木祖师,却已先一步吩咐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你既然能穿透这青铜大殿进来,想必有些本事!快来帮帮我,替我解开这些该死的锁链!” 陈阳一愣。 目光自然转向那些缠绕在祖师身上的锁链。 五条粗如儿臂的业力锁链,分别锁住脖颈、双腕、双踝。 将他牢牢固定在池心,动弹不得。 祖师身上衣衫褴褛,沾着暗沉的血污,裸露的皮肤上伤痕累累。 这模样,与凤梧那种纯粹由业力凝聚,受损后只需补充业力即可修复的判官化身,完全不同。 他更像是一个…… 被囚禁在此地,活生生的人。 “这位小哥,帮帮忙啊!” 青年祖师见陈阳迟疑,又催促了一句,眼神里透出恳求。 陈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眼前是祖师。 救助祖师脱离困境,天经地义。 他不再犹豫,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些锁链。 锁链通体漆黑,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却又非金非铁。 它们从青铜大殿的墙壁,地面乃至虚空中延伸而出,另一端深深没入祖师的身躯,仿佛长在了一起。 陈阳伸出手,尝试触碰其中一条锁链。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强悍至极的排斥力量骤然传来! 那力量冰冷沉重,带着一种与寒热池业力同源,却更加精纯凝练的气息。 陈阳试着用力拉扯。 锁链纹丝不动。 仿佛他拉扯的不是一条锁链,而是整座青铜大殿,乃至这片空间的根基。 “要用道基啊!” 青年祖师在一旁提醒,声音急切: “运转你的道基试试看!” 陈阳闻言,心念一动。 丹田内,那枚稳如磐石的道石之基开始缓缓旋转。 精纯厚重的本源气息随之流转全身。 他再次握住锁链,道基之力透过手掌,传递到锁链之上。 这一次,感觉不同了。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链,在道基气息的浸润下,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 虽然依旧沉重如山,但不再是完全无法撼动。 青年祖师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有用!真的有用!” 他喜形于色,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追问道: “小哥,你筑的这是什么道基?” 陈阳一边继续尝试发力,一边下意识回答: “道石之基。” “道石之基?” 青年祖师眉头一挑,追问: “那名字呢?” “名字?”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脸上浮现茫然: “什么名字?道基……还有名字?” 青年祖师见他如此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解释道: “寻常的无名道基,如无名之辈,自然没有名字。但你的道基……”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正用力拉扯锁链的手臂上,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探究。 砰!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 陈阳全力运转道基,双臂肌肉贲张,灵力奔涌。 附着在青年祖师右腿脚踝上的那条漆黑锁链,竟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一截! 断裂处没有碎屑飞溅,那截锁链如同失去了支撑的阴影,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青年祖师右腿骤然一松! 他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无名!” 他失声道,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 “这双月皇朝的业力锁链,是依据道基品质与特性而生!” “这锁链专为锁我而来,坚韧无比!” “你能扯断它……” “你的道基品质,必定在我之上!” 陈阳心中也是惊诧。 他没想到自己的道基之力,对这类业力锁链竟有如此效果。 但他顾不上细想,见此法有效,便再次发力,对准了祖师左腿的锁链。 砰! 又是一声脆响。 左腿锁链应声而断! “啊——!” 青年祖师发出一声长吟,带着无尽的舒爽与解脱。 他悬空的双腿终于得以活动,在空中用力地蹬踹舒展,发出“咔吧咔吧”的关节声响。 “舒坦!太舒坦了!” 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锁了我快二十年了……骨头都快锈住了!” 陈阳心中疑惑更深。 他一边继续去解祖师右手腕的锁链,一边问道: “锁?何人锁你?难道是……祭酒?” 他记得刚进大殿时,隐约听到祖师口中唤过这个称谓。 “没错!就是祭酒那个老不死的!” 青年祖师咬牙切齿,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愤懑: “这些老东西,太可怕了!” “心情不好就把我锁起来,有时候锁几天,有时候锁几个月……” “这一次更是离谱,足足锁了我快二十年了!” 说话间,陈阳已扯断了祖师右手腕的锁链。 咔! 咔咔! 青年祖师迫不及待地活动起重获自由的右臂。 屈伸扭转,骨骼摩擦声接连不断。 “把我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狱道尽头,太无聊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晃动着脑袋,牙齿咬得咯咯响,显然对这漫长的囚禁生涯怨念极深。 陈阳心中疑团未解,手上不停,又去解祖师左手腕的锁链,同时追问: “那祭酒……为何非要锁住你?” 砰! 左手腕锁链也应声而断。 青年祖师双臂彻底解放。 他像溺水之人划水一般,兴奋地在空中大幅度划动了几下,活动着僵硬的肩关节。 然后。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最后那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锁链。 “小哥,还有这一处!” 他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催促: “这是专门锁我道基核心的大锁链!你得用点力气,快些扯断它!”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大殿四周。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急切,仿佛在担心什么。 陈阳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他双手握住那条缠绕在祖师脖颈上的粗大锁链,触感更加冰冷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 道基运转到极致,全身灵力轰然爆发! “用力啊!小哥!加油!” 青年祖师在一旁为他喝彩鼓劲,眼神紧紧盯着陈阳的动作。 陈阳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道基之力如同江河奔涌,透过手臂源源不断地灌注到锁链之中。 他修的是道石之基,灵力流转或许不如道韵那般迅捷灵动,速度相对缓慢。 但那股力量却厚重无比,且在持续不断地增强。 忽然! 陈阳感觉丹田深处的道石之基,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精纯…… 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本源的土行力量,自道基核心深处汹涌而出! “轰——!” 一声远比之前响亮数倍的断裂巨响,震得整座青铜大殿都似乎微微一颤! 那条粗大坚韧,专门锁困道基的漆黑锁链,竟被陈阳硬生生扯成两段! 锁链断裂处,迸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点。 随即整条锁链如同烧尽的灰烬,寸寸碎裂。 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里。 “呼——!!” 青年祖师无比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数十年的郁结与憋闷都吐了出来。 “舒坦!真是太舒坦了!” 他双脚落地,稳稳站在池边。 虽然身上还挂着破烂的衣衫,伤痕依旧。 但那股被长久禁锢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近乎张扬的活力。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笑容满面: “小哥!真是多谢你了!大恩不言谢!” 陈阳被他拍得肩膀微沉,心中却惦记着方才的疑问,顺势问道: “不必客气。对了,你还没说,那祭酒为何非要锁住你?”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青年祖师的眉心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华。 那光华迅速流转,沿着他面部的经络向下蔓延,顷刻间遍布全身! 一股玄奥晦涩,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生机的道韵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 他脸上那爽朗感激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 “为什么锁我?” 青年祖师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这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寻常规则……困不住我的道基啊。” 他指了指自己,又随意地挥了挥手: “我可以……随便进出。” 陈阳闻言,眼中疑惑更甚。 随便进出? 什么意思? 然而。 不等他细想。 哗啦啦——! 虚空之中,骤然响起密集刺耳的锁链摩擦声! 这一次出现的锁链,与之前截然不同! 它们更加粗壮,颜色是一种沉黯到极致的漆黑。 仿佛最浓稠的墨汁,几乎要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锁链表面,隐约有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暗红色纹路流转。 散发出比之前强悍数倍,也更加冰冷无情的规则压迫感! 更让陈阳心惊胆寒的是…… 这些新出现的锁链,它们破空而来的目标,赫然是自己! 陈阳头皮一炸。 下意识就要向后疾退! 可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推力,骤然从肩头传来! 那力量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因为推他的人,正是刚才还在拍着他肩膀道谢的…… 青木祖师。 陈阳猝不及防,被这股巧劲推得向后退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可就是这一小步,打乱了他蓄势待发的步伐,也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瞬间的不稳与迟滞。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滞瞬间。 锵! 五道粗大如蟒的漆黑锁链,精准无比地缠绕上来。 一道锁住脖颈,两道锁住手腕,两道锁住脚踝。 锁链及体的刹那,冰冷刺骨的业力如同钢针,瞬间刺破皮肤,侵入经脉。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与禁锢之力,将他全身灵力,肌肉乃至思维都死死压制! 陈阳闷哼一声。 浑身动弹不得,被五条锁链拉扯着,双脚离地,悬在了方才青年祖师被吊起的位置! “你……!” 陈阳猛地抬头,惊怒交加地看向池边的青年。 而青年祖师只是站在那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又有些歉然的笑容。 “小哥,对不住了。” 他语气轻松: “我出去逛一逛,透透气。这大殿……不能空着。你就委屈一下,帮我顶替一阵子。” 顶替?! 陈阳瞬间明白过来! 自己被算计了! 祖师从一开始,就是想找个人来替代他被锁的位置! “等一下!” 陈阳急声喊道,锁链勒得他呼吸有些困难,声音发紧: “我是你的徒孙啊!陈长生,陈青!你是我青木门的开山祖师!” 他试图用身份唤醒对方的记忆或良知。 青年祖师闻言,脸上却浮现出真实的茫然。 “什么青木门?什么祖师?” 他眨了眨眼,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陈阳立刻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是祖师筑基时期留下的业力化身。 那时的祖师,恐怕还没有创建青木门。 “就是你后来创建的宗门啊!” 陈阳连忙补充: “你从西洲红尘教归来后,在东土创建的青木门!你是开山祖师!” 青年祖师脸上的茫然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与不信。 “不要胡说八道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虽然苏无烬那个老头子一直撺掇我去西洲,但我绝不会加入什么红尘教。而且……” 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嫌麻烦的神情: “我最讨厌繁琐事务,怎么可能去创建什么劳什子宗门?” 不过。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喃喃自语道: “不过……青木?这名字……倒是个好名字。” 说着。 他嘴角竟无意识地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憧憬的笑意,仿佛真的在琢磨这个名字的意境。 陈阳看着祖师这年轻气盛,带着几分叛逆与不羁的模样,眨了眨眼。 眼前这位,和青木山地底那位饱经沧桑,背负着宗门兴衰的青木祖师,差别太大了。 不仅仅是容貌。 更是心性气质,乃至看待世界的眼光。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困了许久,心思跳脱又带着点顽劣的……年轻祖师。 “走了走了。” 青年祖师不再纠结名字的问题,抬头看了看大殿上空,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在祭酒那老东西察觉之前,还能出去好好转一转。” 话音落下,他上丹田处光华大盛! 那股独特的道韵气息再次涌现,并且比之前更加清晰…… 更加活跃! 道韵流转间,竟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光罩。 紧接着。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轻松写意,仿佛只是划开一道帘幕。 嗤啦——! 虚空,竟真的被他划开了! 不是撕裂,更像是在一幅完整的画卷上,凭空割开了两道口子。 两道口子内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边一道口子内。 芳草萋萋,古木参天。 隐约能听到兽吼鸟鸣,充满原始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右边一道口子内。 则是亭台楼阁,市井街巷,甚至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皇宫与熙攘的村落。 俨然一幅活生生的凡尘俗世画卷。 “畜生道……还是人间道呢?” 青年祖师看着这两个道途的入口,摸着下巴,竟有些犹豫起来。 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如同一个拿到了新玩具,却不知先玩哪个的孩子。 被锁在空中的陈阳,此刻却是瞪大了双眼,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青木祖师…… 这是要凭借一己之力,随意穿梭于杀神道不同的试炼道途之间?! “这……这不是地狱道吗?” 陈阳忍不住出声,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地狱道一旦开启,不是必须走到尽头,或者等待自然终结,才能离开当前道途吗?” 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试炼中途,强行打开通往其他道途的通道! 青年祖师的目光在那两道闪烁不定的入口间逡巡,随口答道: “那是别人。我不一样。” “为什么?” 陈阳追问,锁链的冰冷与沉重,让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 青年祖师似乎心情不错。 也许是被困太久,难得有人说话,也许是即将获得自由的兴奋,他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我的道基……天生就与这杀神道的规则,有某种程度的契合。” “契合杀神道?”陈阳不解。 “没错。” 青年祖师终于做出了选择,抬脚朝着右边那道呈现人间景象的入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陈阳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自傲: “这杀神道,说到底是追求筑基极致的地方。而我……” 他顿了顿。 周身的道韵光华骤然明亮了一瞬,气息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变化玄之又玄,让陈阳心头莫名一颤。 青年祖师已走到入口边缘,半边身子没入那凡尘光影之中。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被锁在空中的陈阳,脸上带着一种意气风发的笑容,朗声道: “旁人一辈子也就筑基一次,我却……” “偏偏筑基四次!” “因为……” 他的身影在入口的光影中逐渐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带着回响: “我有一门自创的筑基法门,哈哈,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 陈阳福至心灵,脑海中猛地闪过青木山地底,祖师传授自己碎基大法时的情景,脱口而出: “碎基大法?!” 入口处的光影猛地波动了一下! 即将完全没入其中的青年祖师,身形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回头。 脸上那份轻松与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 “你……为何知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锐利的锋芒。 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陈阳。 陈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 “祖师在上!弟子陈阳!我真的是你的门人!青木门的亲传弟子!《碎基大法》是你亲口传授于我!” 青年祖师死死盯着陈阳,眼神剧烈变幻。 震惊、疑惑、审视…… 乃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两道入口的光影在不稳定地闪烁,映照着青铜大殿内诡异的气氛。 半晌。 青年祖师眼中的剧烈波动缓缓平复。 他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最终。 却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是门人……” 他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就更该为祖师分忧了。” “替我好好守着这位置……” “别让祭酒那老东西察觉异常。” 说完。 他不再犹豫。 转身。 彻底迈入了那道通往人间道的入口。 一边走,他最后的话语,隔着逐渐缩小的入口,断断续续地传来。 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戒备或戏谑。 反而透出几分熟络,仿佛在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陈阳几分。 “我凭借碎基大法……三碎道基!” “又在这地狱道,沉沦之地,四次筑基!” “不仅业力化身能逃脱地狱沉沦,保持苏醒……更能随意出入每一条道途,甚至……” 入口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他的声音也变得缥缈。 “待我修为更高……” “这世上,便没有东西能真正困得住我……” “我的道基……名为……” 缝隙彻底闭合的刹那,最后四个字,清晰地烙印在陈阳的耳中: “四生道基。” 轰——! 青年祖师的身影与入口一同消失。 青铜大殿,重归死寂。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阳一人,被五条更加粗重冰冷的漆黑锁链,死死悬吊在半空。 紧接着,异变再起! 大殿中央。 那原本空荡的千丈池底,不知从何处,开始有汩汩的水流声响起。 红白二色的池水,如同拥有生命般,从池底、池壁的缝隙中迅速涌出。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 冰冷与灼热交织的业力气息,伴随着池水的上涨,愈发浓郁。 向着被悬在池心的陈阳,席卷而来! 陈阳心中一凛。 然而。 虚空中。 那已然闭合的入口方向,却遥遥传来了青年祖师最后的声音。 带着一丝安抚,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放心吧……” “我看你身强体壮,根基扎实得很。” “这些锁链和寒热池的业力……弄不死你。” 声音彻底消散。 “哗啦啦……” 池水漫延,很快就淹没了池底,继续向上攀升。 冰冷刺骨的寒池之水,与滚烫灼人的热池之水,同时触及陈阳悬垂的脚尖。 极寒与极热。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精纯磅礴的业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芒,瞬间刺入他的身体! 陈阳浑身一颤,咬紧牙关。 青铜大殿,彻底陷入无声。 只有池水上涨的细微声响,锁链偶尔的轻颤,以及双月透过大殿洒落的清冷光辉。 第232章 业锁道基 “这处寒热池的业力……远远胜过那百丈池!” 陈阳大口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与冰寒交织的痛楚。 池水已漫至全身上下。 红白二色的业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无孔不入地刺入他的血肉、经脉、乃至骨髓。 这与之前在外界寒热池中修行完全不同。 那时他是主动吸纳,可控可停。 如今却是被强行浸泡,五根漆黑锁链死死锁住他的脖颈、双腕、双踝。 将他固定在池水中央。 锁链不仅禁锢了他的身体,更有一股冰冷沉重的规则之力,直接压制着他的道基。 丹田内。 那枚稳如磐石的道石之基,此刻运转得极为滞涩。 灵力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流动,每一次周天搬运都艰难无比。 更可怕的是。 锁链中透出的那股精纯业力,正源源不断地冲击着道基。 试图将其封镇。 血肉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酷刑。 极寒与极热的业力交替冲刷,撕裂的血肉又在化生功的运转下修复。 陈阳忽然明白了,之前青木祖师身上那些暗沉的血污,累累的伤痕是如何来的。 这千丈寒热池的业力冲刷,远非百丈池可比,长时间浸泡足以让筑基修士的肉身濒临崩溃。 “必须……尽快脱身。” 他咬着牙,强忍剧痛。 一边维持化生功的运转,修复不断出现的细微伤口,一边尝试调动那滞涩无比的灵力。 去拉扯身上的锁链。 然而收效甚微。 锁链纹丝不动。 那漆黑冰冷的材质,仿佛能吸收一切灵力冲击。 陈阳试过集中全部灵力于一点,也试过用巧劲震荡。 皆以失败告终。 三天时间,在无声的痛苦煎熬中缓缓流逝。 极寒与极热的业力透过皮肤窍穴,更深入地渗入体内。 他隐隐感觉到,血肉之中,似乎融入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那是千丈寒热池特有的精纯业力。 但他无暇仔细体悟。 挣脱锁链,离开此地,才是当务之急。 这期间,他无数次呼喊。 “祖师!陈长生!陈青!” 声音在空旷的青铜大殿中回荡,撞上冰冷的铜壁,又反弹回来,最终消散于氤氲的雾气中。 没有任何回应。 陈阳心中越发急切。 若在平时,他并不介意为青木祖师顶替一阵。 传功之恩,指点之情,他铭记于心。 可眼下…… 柳依依和小春花还在云裳宗据点,妖神教十杰正四处狩猎。 他晚到一刻,她们便多一分危险。 “这祖师……太年轻了。” 陈阳无奈地摇头。 那个带着几分顽劣的青年祖师,显然只顾着自己脱困去透气。 根本没想到,或者不在乎他这位徒孙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尝试用术法? 陈阳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那缓慢如蜗牛的灵力,在指尖凝聚一道翠宝印的锋锐青光。 灵力艰难地汇集,在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然后。 “噗”地一声。 熄灭了。 锁链的压制太强,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术法成型。 他又尝试引动下丹田中储存的气丸。 那些以七色罡气法门凝练的气丸,本是他的杀手锏。 心念一动。 一枚赤红气丸颤巍巍地自丹田浮起,顺着经脉试图冲出。 刚到胸口膻中穴。 “嗡——” 缠绕脖颈的那道最粗锁链微微一震。 一股冰冷彻骨的业力瞬间灌入! 那枚赤红气丸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星,连挣扎都没有,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陈阳面色一白。 他又试了其他法诀凝聚的气丸,乃至那几枚威力最强的土脉气丸。 结果都一样。 锁链仿佛是道基的克星。 任何源自道基的灵力、术法、气丸,在锁链的压制下,都如同陷入泥潭。 威力十不存一。 根本撼动不了锁链分毫。 “这锁链……是根据道基的品质与特性而生成。” 陈阳仔细观察着身上,这些漆黑冰冷的束缚物: “青木祖师那般人物,都被困了快二十年……” 他忽然注意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五条锁链。 其色泽之漆黑,质地之凝实。 似乎比之前锁住青木祖师的那些,还要更胜数筹。 尤其锁住脖颈那道,粗壮如蟒。 表面隐约有暗红色的古老纹路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气息。 “是因为我的道基……比祖师的四生道基品质更高?” 陈阳心中升起这个古怪念头,随即又是一阵无力。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与叶欢分开,至今已有六七日。 以叶欢的速度,应该已接近云裳宗驻地。 柳依依她们得到警告,想必会提高警惕,隐匿自身。 暂时安全。 妖神教十杰猎杀修士是为了淬血,他们不会一直赶路。 按照叶欢的说法和铁山的实力推断,这些妖修手段诡异,实力提升极快。 淬血对于妖修,就如同筑基对于修士,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关键一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尝试运转道基。 这一次,他不求施展术法,不求挣脱锁链,只是将道石之基催动到自身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要看看,这锁链的压制,究竟有多强。 “轰——!” 道石之基在丹田内发出低沉的轰鸣,灵气汹涌而出,试图冲破锁链的禁锢。 青铜大殿内。 那永恒清冷的双月光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墙壁上。 一道原本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裂纹,悄然扩大了一丝。 锁链感应到了更为剧烈的反抗。 下一刻。 哗啦啦! 五条锁链同时剧烈震颤! 它们如同被激怒的黑龙,表面乌光暴涨。 骤然收缩!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冰冷禁锢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陈阳体内! “呃——!” 陈阳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丹田内。 那原本被他强行催动,缓缓旋转的道石之基,在这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下…… 骤然停滞! 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再也无法转动分毫。 只有极其微弱的灵力,还能艰难地从道基缝隙中溢出。 勉强维持着化生功的运转,修复着被业力不断撕裂的肉身。 陈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完了。 照这个情形,别说几天,恐怕几十上百年,他都未必能挣脱这五条黑龙般的锁链。 绝望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此时。 青铜大殿紧闭的门户方向,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波动。 “祖师?是你回来了吗?” 陈阳心中猛地燃起希望,急声喊道: “快!想办法替我解开这束缚!” 光影流转。 一道身影穿透殿壁,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不是青木祖师。 是凤梧。 她显然已经修复完毕。 雪白的面庞不见丝毫裂纹,肌肤莹润如玉,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清光。 那双清亮的眼眸,依旧没有神智,只是本能地望向被锁在池中的陈阳。 她似乎感知到陈阳在此地,修复完成后第一时间就寻了过来。 甚至忘了……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一滞,随即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 “你……衣服呢?” 此刻的凤梧,腰间只系着一根由精纯业力凝聚而成的细带。 细带上挂着那个空瘪的布袋。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就这么…… 走了进来。 赤足踏在池边冰冷的青铜地面上。 身形纤细,曲线玲珑。 在双月清辉与池水映照下,白得晃眼。 她仿佛完全不懂羞赧为何物,目光呆愣愣地落在陈阳身上,停留片刻。 然后。 她迈步,径直走入了千丈寒热池中。 红白二色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肢…… 她仿佛感觉不到那业力的冲刷,径直游到陈阳身边。 悬在池水中的陈阳,看着她靠近,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凤梧!快,帮我把这锁链扯断,好吗?” 陈阳急切地说道,声音因锁链压迫而有些嘶哑。 他不知道凤梧筑的是何种道基,能否扯断这专门锁困道基的锁链。 但眼下,她是唯一的希望。 凤梧微微仰头,看着被锁链吊起的陈阳。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理解,没有回应。 看了几眼后。 她竟轻轻在陈阳身边平躺下来,悬浮在池水之中。 池水浸泡她的身体,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 然后。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 轻轻枕在了陈阳那条被锁链向一侧拉扯,无法动弹的胳膊上。 仿佛那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枕头。 陈阳:“……” 他忍着胳膊上传来的细微不适,再次尝试沟通: “凤梧,你听我说。” “如果你不想扯这锁链,那能不能……替我去一趟云裳宗那边?” “或者,去找找那地狱道中剩下的妖神教十杰?” “你现在修复好了,借助地狱道的业力,说不定能轻松解决他们。” “凤梧?你听见了吗?” “你倒是……应我一声啊……” 他说了半天,口干舌燥。 凤梧依旧静静躺着,枕着他的胳膊。 空洞的眼眸望着大殿上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阳看着她那副永远不变,茫然又纯净的模样。 心中最后那点指望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你这个小傻子……” 他低声叹息,带着几分自嘲: “怎么……” “就听不懂人话呢?” “帮不上忙也罢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毫无遮掩的身子,在池水中上下浮动的曲线,只觉得一阵头痛。 “至少……至少把衣服穿上啊。” 他勉强集中精神。 调动丝丝缕缕的灵力,探向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 灵力如同老牛拉破车,缓慢而滞涩。 足足花了半炷香时间,他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自己备用的青色布衣。 布料普通,样式简洁。 他操控着那微弱的灵力,将衣服展开,然后…… 开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往凤梧身上套。 动作笨拙,如同刚学针线的孩童。 先套袖子。 凤梧很配合。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陈阳轻轻抬起她枕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将一只胳膊套进衣袖。 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是衣襟。 他需得将她微微扶起,将衣服从背后拢过来,在前襟对齐。 系衣带时最麻烦。 他手指不太灵光,灵力操控衣物也极为吃力。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最后。 他将衣摆往下拉了拉,又将她披散的长发从衣领里轻轻拢出来。 做完这一切,陈阳已是额头见汗,灵力几乎耗尽。 他低头看去。 青色布衣松松垮垮地穿在凤梧身上,衣襟有些歪斜,袖子略长。 她依旧静静躺着,枕着他的胳膊,空洞的眼眸望着上方。 虽然穿得不算齐整,但至少…… 遮住了。 陈阳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 小问题算是解决了。 可大问题,依旧如山般横亘在眼前。 他依旧被五条黑龙锁链死死锁在这千丈池中,动弹不得。 时间一天天过去。 陈阳没有放弃。 他一遍遍尝试运转那几乎停滞的道基。 哪怕只能引动一丝微弱的灵气,他也不停。 “我一定要离开……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柳依依和小春花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 还有那妖神教十杰狩猎的惨烈景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 …… 第六天。 转机,以一种陈阳始料未及的方式,悄然降临。 在无数次与锁链的对抗中,陈阳的道石之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丝极其细微,却与之前任何灵力都不同的气息,从道基最核心处逸散出来。 那气息很淡。 带着道石特有的厚重与温润,又似乎混杂了这些天被强行灌入血肉之中,千丈池的精纯业力。 这丝气息顺着经脉游走。 最终透出体表。 然后。 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陈阳身体周围,开始弥漫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 雾气很稀薄,若有若无,仿佛呵出的水汽。 但它却真实存在。 并且随着陈阳心念微动,缓缓流转。 陈阳心中一震。 “这雾气……这感觉……” 他曾在凤梧身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判官施展业力遁法时,周身缭绕的雾气! 虽然颜色略有不同。 但那种独一无二,介于虚实之间,带着业力规则的气息,却极为相似! “难道……是这些天被锁链压制,被千丈池业力冲刷,道基与血肉产生异变,让我也拥有了类似判官的部分能力?” 他心中涌起狂喜,立刻尝试操控这雾气。 雾气随着他的心意聚散,十分听话。 他试着让雾气缠绕上锁链,试图将其腐蚀或推开。 失败了。 雾气仿佛没有实体,无法对锁链造成任何影响。 它更像是一种特殊的场,或者说是某种规则的显化。 他又尝试用雾气托起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储物袋纹丝不动。 雾气同样无法承载实体物品。 “和判官的遁法雾气还是不同……他们的雾气似乎能承载自身,进行快速移动。我的却不行。” 陈阳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下去。 这雾气虽然神奇,但似乎没什么实际用处。 不能帮他挣脱锁链,也不能带他离开。 他有些沮丧,目光投向远方。 思绪仿佛也飘出了这座冰冷死寂的青铜大殿。 飘向了云裳宗的方向,飘向了柳依依和小春花身边。 “如果……如果我能亲自过去看看,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起,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周身的乳白色雾气,仿佛感应到了他强烈的心念。 忽然加快了流动,并且朝着他目光所向,意念所指的方向…… 缓缓飘散出去。 一缕极淡极细的雾气,穿透了青铜大殿无形的壁障,飘向了外面双月照耀下,布满飞烬的天空。 更让陈阳震惊的是。 他的视线,竟然跟随着这缕雾气,一起飘了出去! 他仿佛多了一双眼睛。 正附着在这缕雾气上,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景象。 灰黑大地、飘舞的飞烬、远处十座青铜大殿的轮廓…… 他的神识,依旧清晰地连接着这缕远去的雾气。 距离仿佛失去了意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是道基异变? 是业力融合? 还是这青铜大殿、千丈池、锁链共同作用下的奇异产物?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希望,重新在他眼中燃起。 他心念一动,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缕雾气上。 “快!再快一点!” 雾气仿佛得到了命令,速度骤然飙升。 快得超乎想象! 比陈阳见过的任何遁法,任何御器飞行都要快。 甚至比凤梧带着他飞遁时,还要快上数百倍。 这才是判官业力遁法……真正的速度吗? 仅仅几个呼吸,雾气已远离了青铜大殿区域,重新看到了地狱道那熟悉的暗红色天空。 陈阳掠过荒芜的山丘,掠过干涸的河床。 很快。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 那处九华宗的百丈寒热池。 雾气悄无声息地飘至池水上空。 池中,两道人影正在打坐。 正是江凡和刘有富。 两人脸色紧绷,手中捏着传送符,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雾气出现的刹那,两人几乎同时惊醒! “判官来了!” 江凡低呼一声,手已摸向怀中。 刘有富也反应迅速,立刻掏出大把灵石,握在手中。 这是在地狱道形成的条件反射。 雾气出现,往往意味着判官将至。 买路钱必须备好。 两人紧张地盯着那团乳白色的雾气,等待着判官从中走出,收取灵石。 然而。 等了半晌。 雾气静静悬浮在池水上空,没有任何身影走出。 “这……怎么回事?”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与不安。 就在这时。 雾气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凡,刘有富,是我。” 声音有些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在耳边。 两人吓了一跳,但随即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 “这声音……莫非是……”江凡瞪大眼睛。 “陈行者?!”刘有富失声叫道。 两人面面相觑,马上反应过来: “莫非是凤梧行者修复好了,带着陈行者您回来了?” 江凡朝着雾气喊道,语气带着惊喜。 陈阳没有正面回答。 此刻情况特殊,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直接问道: “你们这边情况如何?可还安全?” 江凡连忙回答: “安全!安全得很!” “陈行者,自那铁山死后,这附近再没出现过妖神教的人,也没见其他修士过来抢夺池子。” “我们二人日夜警惕,还算安稳。” 刘有富补充道: “陈行者,叶欢行者离去找您那两位故友,按她速度,应该快到了。” 陈阳心中稍定。 情况与叶欢推测的差不多。 铁山负责这片区域。 他死后,其他妖神教十杰出于某种默契或规则,并未回头。 “你们继续小心,莫要大意。” 陈阳叮嘱一句,不再停留。 雾气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细线,朝着云裳宗据点的方位,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想象。 下方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风,化作了光。 意念所至,瞬息即达。 途中。 他看到了不少寒热池。 池边空无一人,只余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战斗痕迹,显然已遭毒手。 他也看到了正在狩猎的妖神教十杰之一。 那是一个手持长刀的男子。 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 他皮肤黝黑,面容粗犷,双目如同两点寒星。 手中那柄长刀样式古朴,刀身宽阔,刃口闪烁着暗沉的血光。 男子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 他甚至没有刻意散发气势。 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凶戾与沉重,却让陈阳也有些胆寒。 “猪皇弟子……乌桑。” 陈阳想起叶欢提过的信息。 此人乃是妖神教三位妖皇弟子之一,实力远在铁山之上。 擅使刀,刀势沉重霸道,有开山裂地之威。 陈阳的雾气从乌桑上空掠过。 陈阳见状,加快速度抢先赶到乌桑要到的下一处寒热池边。 对池里正在修行的几人传音: “速退!妖神教十杰来袭,不可力敌!向东北方向撤离!” 声音来得突然,池中修士皆是一惊。 为首的一名老者,须发灰白,闻言非但没有立刻撤退,反而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团悬浮在半空,若有若无的雾气。 眼中惊疑不定。 “阁下是何人?判官为何会言语?”老者沉声问道,手中长剑并未放下。 陈阳沉默一瞬,答道: “陈阳。” “陈阳?” 老者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随即脸色一变: “哪个陈阳?不知阁下……来自何方势力?” 他身后的几名年轻修士也窃窃私语起来。 陈阳心中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菩提教,三叶行者。” 话音未落…… 锵! 老者手中长剑骤然出鞘,直指雾气,勃然大怒: “原来是你!老夫知晓你的名号!” “这几日,地狱道中早有传言,九华宗已通知各方。” “菩提教行者陈阳,勾结判官,扰乱试炼,勒索我东土修士,无恶不作!” “你如今还想用这等拙劣谎言诓骗我铁剑门,让出寒热池?” 他身后修士也群情激愤,拔剑而起。 “不错!” “定是这菩提教妖人见我等势弱,又想行那勒索之事!” “师兄,莫要信他!” “什么妖神教十杰,闻所未闻!” “定是他编造出来吓唬我们的!” “守护寒热池!” “誓死不退!” 陈阳看着他们身后,那处仅有七八丈大小的寒热池。 一时无语。 他不再多言。 雾气缓缓上升,飘远了一些。 悬在更高处的血云边缘,静静俯瞰。 不久后。 那持刀男子乌桑,抵达这处寒热池。 他甚至没有看池边严阵以待的修士,目光落在池水上,微微点头。 然后。 他抬起握刀的手。 动作简单,直接。 挥刀。 没有璀璨的刀光,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暗沉如夜的刀意,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 池边。 方才还对着陈阳厉声怒斥的老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毙命当场。 他手中的长剑,连同他持剑的手臂,齐肩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 紧接着。 是他的头颅,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脖颈。 滚落在地。 脸上犹带着一丝茫然。 他身后的弟子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刀意已至。 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轻拂过。 噗嗤! 咔嚓! 嗤啦! 残肢断臂飞起,鲜血如同喷泉般迸溅。 仅仅一刀。 七八名修士,尽数毙命。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池边,鲜血迅速染红了池水边缘。 乌桑收刀,看也不看满地尸骸,迈步走入池中。 滚烫的赤红池水漫过他的小腿。 他闭上眼,开始淬血。 池水中精纯的业力,混合着刚刚逸散出的浓烈血气,如同受到吸引般,向他周身汇聚。 被他快速吸纳。 陈阳悬于高处的雾气,静静看着下方那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 看着那滚落到池边,瞪大双眼,死不瞑目的老者头颅。 良久。 雾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飘散: “唉……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阳不再停留,朝着云裳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33章 牧羊人 “柳仙子、宋仙子,你们云裳宗的供奉是多少?我菩提教愿出双倍。” 云裳宗驻地。 那处百余丈的红白池水中,三个女子正浸泡其中,借精纯业力修炼。 叶欢趁着换气的间隙,又一次开口询问,声音在氤氲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热切。 池水对面。 柳依依和小春花闭目静坐,气息悠长。 袅袅白雾从她们肩头蒸腾而起,将面容衬得有些朦胧。 对于叶欢的再次招揽,两人恍若未闻,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叶欢见状,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陈阳口中那两位云裳宗故交,不过是普通的试炼弟子。 可当她风尘仆仆寻到云裳宗驻地,真正见到柳依依和小春花时,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两位,竟是此次杀神道试炼中,云裳宗的两位领队! 皆是上丹田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 东土宗门数以千计,修士如过江之鲫。 但若论能在上丹田铸就道韵之基的顶尖修士,却是凤毛麟角。 六大宗门作为东土顶尖势力,麾下筑基修士不计其数。 可每一代道韵筑基者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 一座大宗的道韵筑基者,也就十几个而已。 至于其他稍逊一筹的宗门,每一代能达成此境者更是寥寥,往往不过三五人。 再加上各中小宗门偶尔涌现的惊才绝艳之辈。 整个东土的道韵筑基者总数,也难超两百之数。 任何一位道韵天骄,都是宗门未来的核心,是真正有望问鼎大道的种子。 叶欢怎能不起拉拢之心? 这几日,她使尽浑身解数,将菩提教的种种好处说了个遍。 资源丰厚、传承古老、教义包容、行事自在…… 甚至暗示教中亦有女子高位者,二人若入教,自然可得不俗地位。 然而。 任凭她舌灿莲花,柳依依和小春花对菩提教始终没有表露出半分兴趣。 反倒是两人,时不时会向她询问关于陈阳的事情。 “叶行者与陈大哥是如何相识的?” “陈大哥这几日……可还安好?” “他如今在菩提教中,处境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灼灼。 叶欢心中叫苦。 她与陈阳不过是在铁山追杀下仓促相遇,对陈阳的了解实在有限。 无奈之下,她只能半真半假,连编带猜。 “陈行者天纵之资,在教中颇受重视……” “他为人仗义,对我有救命之恩……” “至于他在教中的境遇嘛……陈行者自是前程无量,一片光明。” 靠着这些模糊却偏向美化的描述,她竟意外地与这两位云裳宗天骄拉近了些关系。 甚至被允许进入这处核心的寒热池一同修行。 但不熟就是不熟。 几次问答下来,柳依依和小春花很快察觉叶欢对陈阳的了解流于表面。 两人的态度,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追问,不再热切。 依旧客气,依旧允许她留在池中修行。 但那份疏离感,如同池面始终弥漫的薄雾,清晰可感。 “云裳宗的仙子,果然都是孤高冷傲的人物……” 叶欢心中暗忖,有些沮丧。 她想了想,干脆从池中起身,水声哗啦。 她走到柳依依和小春花身后,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力道适中地为两人捶起背来。 “两位仙子,这手法可还舒服?” 她语气讨好: “我菩提教中虽女修不多,但一直仰慕云裳宗的法衣炼制之术。” “方才一路行来,见贵宗弟子所着衣衫,款式精美,灵光隐现,真是令人艳羡。” “我教中姐妹,可是做梦都盼着能有两位仙子这般巧手的人物加入呢……” 她絮絮叨叨,又开始全力推销。 就在此时。 身后池边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弥漫起一团乳白色的雾气。 雾气很淡,静静悬浮,与周遭的业力水汽格格不入。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雾气中幽幽传出: “叶行者,请问……你在做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缥缈感。 叶欢动作一僵,愕然回头。 “这雾气是……” 她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 池水中。 原本背对着叶欢,闭目修行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却在这一瞬间,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霍然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 她们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团乳白色的雾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陈大哥!” 柳依依失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陈师兄!” 小春花也几乎同时开口,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叶欢彻底愣住。 陈……陈行者? 她呆呆地看着那团雾气,又看看激动转身的两位云裳宗天骄。 未等她细想,柳依依和小春花已迫不及待地从池中跃起! 带起的水珠在暗红天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 两人周身灵力微震蒸干水汽,便齐齐朝着那团雾气扑去! “陈大哥,你终于……” 柳依依伸出手,想要抓住雾气中可能存在的实体。 手,径直穿过了那团乳白色的雾气。 抓了个空。 小春花也紧随其后,双手在雾气中捞了捞,同样空无一物。 两人停下动作,站在雾气前,脸上的惊喜凝固,转为茫然与困惑。 柳依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眼看向那团静静悬浮,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气,喃喃道: “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的叹息声,从雾气中幽幽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我现在的状况……有些特殊。不过,无需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急促与严肃: “倒是你们,为何还在此地寒热池中修行?叶欢应该已将妖神教之事告知,为何不抓紧时间撤离?” 柳依依闻言,迅速收敛心绪。 她看了一眼身旁仍有些发懵的小春花,又瞥向一旁呆立的叶欢,沉声解释道: “叶行者的确两日前便已赶到,告知了妖神教十杰之事。” “她也说了,那些妖修需要淬血。” “每屠戮一处据点后,都需停留一段时间吸纳血气,不会一直赶路。” 小春花此时也回过神来,接口道: “所以我们估算,距离妖神教之人抵达此地,至少还有数日时间。” “便想着……” “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再提升一些实力。” 陈阳沉默。 他这一路以雾气之身急速飞遁,确实也观察到,那些妖神教十杰并非一味狂奔。 如那持刀的乌桑,每灭杀一处据点的修士后,都会在染血的寒热池中盘坐片刻。 周身血气翻腾,气息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增强。 停留时间不长,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 但正是这短暂的停留,给了陈阳引导其他修士逃离的时间。 “你们估算得不错。” 雾气中,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凝重: “那些妖修的确需要停留淬血。但是……” 他将自己一路所见,尤其是乌桑淬血后气息暴涨的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 “……仅仅灭杀一处七八人的小宗门,淬血片刻,其气息便明显强了一截。” 陈阳的声音透着寒意: “这种提升速度,远超寻常修士苦修。” “若任由他们这般杀戮,淬炼下去,不需三月……” “这地狱道中十余万试炼者,恐怕都将成为他们晋升的踏脚石。” 柳依依和小春花听得面色微变。 “西洲妖修的手段,竟如此骇人……”柳依依秀眉紧蹙。 小春花则若有所思,低声道: “听起来……和我的吞灵体质,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掠夺外物,壮大己身。” 一旁的叶欢此刻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些许,连忙点头附和: “陈行者说得不错。” “这正是大妖修行必经的淬血关隘。” “妖兽之属,弱肉强食乃天性。” “它们成长所需的时间,本就远少于我等人族修士。” “只要有足够的血食,它们的实力便能飞速暴涨。” 陈阳闻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滋味。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东土修士与西洲妖修之间,那种近乎本质的差异。 人族修士筑基,需感悟天地,调和阴阳,打磨道基,讲究循序渐进,根基稳固。 如同栽树种花,需悉心照料,方得开花结果。 而西洲妖修淬血,却是赤裸裸的掠夺与吞噬。 如同荒野猛兽,只需足够鲜活血肉,便能迅速强壮爪牙,磨砺野性。 “难怪东土修士谈及西洲,往往色变。” 陈阳心中暗叹: “这地狱道如今只进不出,宛如一座巨大的囚笼。” “那十杰便是困于笼中的猛兽,而我们这些试炼修士……” “便是投喂的饵食。” “不行!” 他声音陡然转冷: “绝不能坐视那十杰这般成长下去。” 陈阳迅速做出决断,化作的雾气微微波动,沉声道: “我会以这雾气之身,继续在地狱道里游走。” “尽可能提前预警,把妖神教十杰的狩猎路线标出来,引导修士避开。”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话音刚落,柳依依便上前一步,果决道: “陈师兄,我也能出力。” “我可以借着云裳宗领队的身份,给附近依附咱们宗门的中小宗门据点传讯。” “让他们提高警惕,同时做好随时放弃寒热池,向安全区域转移的准备。” 陈阳点头应许。 柳依依当即取出几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将十杰的特征,危害以及预警内容简明扼要录入。 随即以云裳宗独门手法打出。 玉符化作数道流光,朝着不同方向疾射而去。 一旁的小春花听完两人的安排,小嘴微微噘起,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神色。 “那十杰……真有那么厉害吗?” 她嘀咕道,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现在的实力,也不差啊……” 她话音未落。 “咚!”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结结实实地敲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哎哟!” 小春花吃痛,捂住额头,泪眼汪汪地看向突然出手的柳依依。 柳依依收回手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你是厉害了。有点实力,全用在陈大哥身上了是吧?” 小春花一呆。 “胆子也肥了,还敢跟陈大哥动手了?” 柳依依继续数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小春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数日前,自己是如何坑陈阳的。 先是指责陈阳诓骗年轻女修,然后讹了他六万灵石。 接着引来三大宗门修士追杀,最后更是…… 肚子里的寒热池水撑得吐了出来,还吐了陈阳一脸…… 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小春花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羞臊懊悔,无地自容……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憋了半天。 她忽然“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池边坚硬的暗红色岩石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 “陈师兄……我错了!” 她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羞愧与慌乱: “我……我当时真的没认出来是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灵石……” “那池水……我……我……” 她语无伦次,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陈阳的雾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快起来,春花。” 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温和。 “没事的,都过去了。当时情况特殊,你也未认出我,不怪你。” …… “好吧,春花,快起来。” 柳依依也伸手去拉她,语气软了下来: “陈大哥不会怪你的。” 两人劝了半晌,小春花才抽抽噎噎地站起身。 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看那团雾气,脸颊红晕未褪。 这一幕,落在旁边叶欢的眼中,却让她再次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在她面前,这两位云裳宗的天之骄女,一直是气质清冷,姿态矜持,言行得体的大宗仙子范儿。 怎么这陈阳一出现…… 哪怕只是一团雾气,这两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大哥、陈师兄……称呼亲近不说。 这位宋春心仙子,居然直接跪了?! 叶欢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陈阳…… 在云裳宗这两位天骄心中,地位到底高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她心中震撼翻腾之际,那团乳白色的雾气中,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冷意,矛头直指叶欢: “叶行者。” 叶欢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在!” “你方才……” 陈阳的声音顿了顿,缓缓问道: “是不是又在琢磨着,如何拉拢她们二人,加入菩提教?” 语气平淡,却让叶欢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没、没有!绝对没有!” 她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行者误会了!我只是……只是钦佩两位仙子的风采,闲聊几句,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雾气微微晃动,仿佛在审视她。 叶欢只觉得压力倍增,额角渗出细汗。 好在,陈阳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雾气转向柳依依和小春花,最后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务必小心,随时准备撤离。 随后。 乳白色的雾气轻轻一荡,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阳的意识,随着雾气的蔓延,再次回到了那广阔而血腥的地狱道天地间。 他没有实体,只是一缕附着在雾气上的神识。 但正因如此,他仿佛彻底挣脱了距离的束缚。 意念所至,雾气便能瞬息抵达。 他如同一个牧羊人,游荡在这片被血色与杀戮笼罩的试炼之地。 每日所做的,便是不断感知,预判那几位妖神教十杰的前进方向与狩猎节奏。 然后提前赶到他们可能途经的据点。 发出预警。 指引那些尚不知情的修士避开十杰的利爪。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更加清晰地摸清了这些妖修淬血的规律,与速度。 “现在还好,如果是原先那个势头下去……” 陈阳心中沉重: “最多三个月,这地狱道中的试炼者,怕是要被屠戮一空。” 那些妖修虽有人形。 但行事作风,力量本源,与东土修士截然不同。 掠夺吞噬,淬血晋升…… 这是铭刻在它们血脉深处的本能。 在它们眼中,地狱道中的修士,与山林中的猎物并无区别。 陈阳见到了这些十杰千奇百怪的手段。 有用刀的,刀意沉凝霸道,一刀之下,山石俱碎。 有用爪的,身法鬼魅,利爪撕裂护体灵光如同撕纸。 有用毒的,所过之处,草木枯败,修士浑身溃烂而亡。 也有驱使妖兽魂魄的,怨灵呼啸,噬人神魂…… 每一次,陈阳都尽可能赶在它们抵达下一处据点前,发出警告。 这一次,他没有报上陈阳之名。 只因怕其他修士也如那铁剑门老者一般,对这个名字抱有怀疑与敌意。 至于他如今报出的名字…… 当雾气降临,池边修士惊疑喝问何人时。 陈阳会用刻意改变,略显沙哑低沉的声线回应: “我姓陈。” “陈?” “吾乃……陈长生。” 雾气中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淡漠的意味: “红尘教天骄,于此地化生判官。” 他将自己伪装成了青木祖师,当年在此地留下的业力化身。 红尘教神秘,少有人知根底。 陈长生之名,在铜片顺位记录中确有记载,是数百年前的人物。 这个身份,反而比陈阳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至于那判官能吐人言一事…… 既已有凤梧倒戈在前,这些修士反倒更容易接纳了。 虽仍有疑虑,但至少不会立刻拔剑相向。 陈阳便会指引他们,绕开妖神教十杰前行的路径。 或者干脆带他们去亲眼看看那些被屠戮,血腥尚未散尽的寒热池据点。 当亲眼见到同道的残肢断臂,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狂暴凶戾气息后,绝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相信。 并迅速按照陈阳指引的方向撤离。 日复一日。 陈阳的本体,依旧被五条黑龙般的锁链死死禁锢在青铜大殿的千丈寒热池中。 承受着业力的冲刷与锁链的镇压。 而他的意识,却附着在那乳白色的雾气上。 昼夜不休地在地狱道中穿梭,预警引导。 至于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编的。 过去被追杀,是因为菩提教行者的身份,而陈阳现在的身份,则是…… 陈长生。 红尘教天骄化生之灵。 地狱道的守护者。 东土修士的牧羊人。 妖神教十杰永远追不上的存在。 …… 转眼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这期间。 陈阳依旧做着日常的事。 为东土修士趋吉避凶,让他们免于沦为十杰淬血的养分,这中间自然也免不了接触东土大大小小的宗门。 就连六大宗门,他也都混了个大概的熟络。 而就在这一天。 地狱道天空永恒低垂的暗红色云层,仿佛比往日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处约三十丈的寒热池边,数名身穿丹袍的修士正惶惶不安地聚集着。 他们衣袍绣着药鼎,正是东土以炼丹术闻名的大宗…… 天地宗的弟子。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的青年男子。 他额头冒汗,不断搓着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乳白色的雾气悄然降临在他们上空。 “天地宗的小辈……” 陈阳那经过伪装的声音响起: “东南方向百里外,妖神教十杰之一的荼姚正朝此处而来。” “此女体内妖丹乃一颗毒丹,引动周身毒力,百丈之内毒瘴弥漫,触之即溃。” “请速速向西撤离,沿途勿要停留。” 下方的天地宗弟子闻言,先是一惊。 随即露出感激之色。 这三年,关于判官预警救命的事迹,已在地狱道的修士中间流传开来。 “多谢陈判官示警!” 那微胖青年连忙拱手,声音有些紧张: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招呼同门: “快!收拾东西,向西走!” 其他弟子慌忙动作起来。 陈阳的雾气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悬浮在半空,默默看着他们。 这些炼丹师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利落。 收拾丹炉、整理药材、收起布阵的阵旗…… 忙中有乱。 尤其是那个微胖的领队青年,飞行时身形略显笨拙,明明修为是众人中最高,更是道韵筑基。 飞起来却有些跌跌撞撞,远不如他的同门稳当。 “此人叫杨屹川……” 陈阳心中闪过关于此人的信息。 他这三年引导过不少宗门,对这天地宗的队伍也多关注了几分。 毕竟…… 天地宗是他心生向往的炼丹圣地。 这杨屹川,乃是天地宗年轻一代中赫赫有名的炼丹天才! 仅筑基修为,便已成为宗门主炉大师! 要知道,按照天地宗惯例,唯有结丹修士,拥有丹气温养外丹,对火候,药性的掌控才能达到炉火纯青之境,方有资格担任主炉。 筑基修士能成主炉者,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天赋惊世骇俗之辈。 这杨屹川,便是其中之一。 可让陈阳感到有趣乃至有些好笑的是。 这位炼丹上的绝世天才,在修行斗法,乃至日常行动上,却显得…… 颇为笨拙。 听说他的道韵筑基,都是靠天地宗不计成本地砸下海量资源,辅以无数珍稀筑基丹,硬生生堆出来的。 原因很简单。 天地宗的高层们,实在太怕这位炼丹天才因为修为进展缓慢,最终无法结丹,寿元耗尽而坐化了。 道韵筑基,结丹的概率远高于其他筑基方式。 为了保住这棵未来的摇钱树,天地宗可谓下了血本。 “小杨,快些,跟紧!” 陈阳忍不住出声催促。 他看到杨屹川一边飞行,一边又在整理他那巨大沉重,比他本人还高半头的紫铜丹炉。 试图将其缩小收起,动作却慢吞吞的。 “啊!好,好!” 杨屹川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掐诀,额头上汗珠更多了。 陈阳见状,也是心中无奈摇头。 想来这世间的天才炼丹师,大抵是将所有心神与灵巧,都用在了那一方丹炉之中,那些草木灵药之上了吧。 第234章 哥哥 炼丹师们化作数道流光,朝着陈阳指引的西面仓皇飞去。 杨屹川飞在最后,身形依旧有些跌跌撞撞。 陈阳的雾气悬于半空,静静目送他们。 这些天地宗的炼丹师,原本并非如此孤苦无依。 在进入杀神道前,他们便与凌霄宗达成协议,由凌霄宗派遣精锐剑修为他们护道。 毕竟,炼丹师战力普遍薄弱,却身怀珍贵丹药,是无数修士眼中的肥羊。 然而。 计划赶不上变化。 凌霄宗派来的三位剑修,皆是门中剑主亲传,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 心高气傲,剑意凌云。 在最初听到妖神教十杰的预警时,他们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嗤之以鼻,跃跃欲试。 “西洲妖修?淬血天骄?正好拿来试剑!” 他们如此说道,眼神中燃烧着剑修特有,近乎偏执的战意。 这与小春花那只是心里嘀咕的不服气截然不同…… 他们是真敢上! 于是。 三位剑主亲传,便御剑而起,主动游弋,寻找那传说中的十杰踪迹。 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他们还真碰上了。 碰上的,还是妖神教三位妖皇弟子之一,以刀势沉重霸道着称的乌桑。 那一战,陈阳远远看到了全过程。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决,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 乌桑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面对三位剑气冲霄的凌霄宗天骄,他只出了一刀。 不。 准确说,是三刀。 但快得仿佛只有一刀。 三道凝练到极致,暗沉如夜的刀意,几乎同时掠过。 然后。 收刀。 三位道韵筑基的剑主亲传,保持着前冲出剑的姿态,僵在原地。 下一刻,头颅滚落。 鲜血喷涌如泉。 尸体坠地,溅起尘土。 乌桑看也没看那三具尸体,甚至没有去搜刮他们身上的储物袋和飞剑。 他只是走到一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淬血调息。 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陈阳的雾气在远处高空,静静看完了这一切。 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些剑修,太过执拗,也太过低估了对手。 一方是西洲六位妖皇之一,猪皇的亲传弟子。 另一方,只是东土凌霄宗,十三位剑主的弟子。 师尊的差距,某种程度上,便意味着传承资源,眼界乃至起点的高低。 更何况,妖修淬血,本就擅长生死搏杀。 实战之能往往远超同阶的修士。 此事之后,凌霄宗进入地狱道的队伍失去领队,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履行对天地宗的护道之约? 于是,这些宝贵的炼丹师,便成了真正待宰的羔羊。 这三年,全赖陈阳这牧羊人多费心照顾,才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狩猎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一道高挑的身影,自东南方向飘然而至,落在了这处空无一人的寒热池边。 那是一名女子。 身段婀娜,穿着贴身而暴露的暗紫色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却是妖异的深紫色。 一头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梢隐隐泛着幽绿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缭绕的淡紫色烟雾。 那烟雾带着甜腻的香气,却又让人本能地感到心悸。 妖神教十杰之一。 荼姚。 虽非妖皇亲传弟子,但在陈阳这三年的观察中,此女的难缠与破坏力,绝不输于任何一位妖皇弟子。 或许正面对决的杀伤力略有不及。 但她那绵延广阔,无孔不入的毒瘴,却是真正的噩梦。 好几次,陈阳明明已提前预警,指引修士撤离。 却因一些修士动作拖沓,或是遭遇地狱道中突如其来的业力风暴,判官拦路等意外。 仅仅耽搁片刻,便被荼姚追上。 毒瘴弥漫之下,修为稍弱者瞬间毙命。 修为高深者也如陷泥沼,战力大减,最终难逃被屠戮淬血的命运。 此刻。 荼姚站在池边,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氤氲的水汽。 她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山谷,只有残留的灵力波动,和匆忙离去的痕迹。 她那双泛着紫意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显然。 又扑空了。 她没有立刻离去,反而伸手,缓缓解开了身上那件暗紫色皮甲的系带。 皮甲滑落。 露出大片苍白如雪的肌肤。 她毫不在意,赤足迈入滚烫的赤红池水中,任由池水漫过腰肢,胸口。 浸泡片刻。 她忽然慵懒地翻了个身,由坐变躺,斜斜浮在池水之上。 修长的双腿交叠,微微翘起,腰肢如蛇般轻轻扭动,挺起饱满的胸脯。 她侧过头。 眸子精准地望向陈阳雾气悬浮的方位,声音带着一种沙哑而勾人的韵味: “陈判官……” “何必躲躲藏藏?”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嘛。” 话语似嗔似怨,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但陈阳透过雾气,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紫眸深处冰冷的恨意与杀机。 这三年,他如同幽灵般在地狱道游荡,一次次破坏十杰的狩猎。 早已成为这些妖修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自然恼火万分。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进入地狱道这片猎场,本该是肆意屠戮,高效淬血的饕餮盛宴。 可因为陈阳的存在,狩猎变得异常艰难。 往往刚锁定一处据点,还未靠近,目标就已闻风而逃。 只留下一座空池。 大规模的血食,在最初的狂潮过后,便几乎断绝。 他们不得不像荒野中真正的野兽一样,四处游荡。 搜寻那些落单,或是消息闭塞的零星修士捡漏。 效率大打折扣。 这些妖修也并非蠢货。 他们很快察觉了陈阳这雾气化身的特性。 速度奇快,难以捕捉,似乎也无法被常规手段伤害。 试探过几次,无功而返后,他们便转变了思路。 开始有意识,分头在地狱道中搜寻。 试图找出陈阳可能隐藏的…… 本体! 在红云笼罩的常规区域内,他们几乎掘地三尺。 各种探测秘术,追踪神通轮番上阵。 可惜,一无所获。 陈阳对此并不太担心。 地狱道广袤无边,而那无垠之地,位于试炼区域的最深处,修士极少涉足。 更别提这些外来妖修。 即便他们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青铜大殿所在。 那十座大殿外的无形业力屏障,以及内部更加恐怖的规则锁链,也绝非他们能够轻易突破的。 不过。 陈阳心中,一直有一件事萦绕不去。 需要验证! 此刻。 面对荼姚那充满诱惑与试探的姿态,雾气中,陈阳那刻意伪装,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荼姚,本判官……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 话音未落,荼姚便冷笑一声,打断了陈阳: “你放屁!” 她紫眸中寒光闪烁: “你若遵循规则,身为判官,怎会开口说话?” “这地狱道本就是生死搏杀,弱肉强食之地!” “你偏袒东土修士,屡屡坏我好事,还有脸提规则?” 陈阳对她的斥责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淡: “那是之前。本判官如今,讲究的是……平衡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随我来,我可以为你西洲妖修,提供一处……” “约三百人的淬血供给。” 三百人?! 荼姚紫眸猛地一缩,脸上那虚假的媚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狐疑与警惕。 “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声音冷了下来。 “信不信,随你。” 陈阳的声音无喜无悲,说完便不再言语,雾气静静悬浮。 山谷中陷入沉寂。 只有池水微微荡漾的声音,以及荼姚身上那淡紫色毒瘴,缓缓升腾的细微声响。 她死死盯着那团雾气。 仿佛想穿透雾气,看清背后操纵者的真面目。 可惜。 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到。 半晌。 荼姚深吸一口气,那甜腻而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我……信你一次。” 她终究抵不过淬血的诱惑,咬着牙道。 “随我来。” 陈阳的雾气不再多言,缓缓飘动,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荼姚迅速从池中起身,水珠从她苍白的肌肤上滚落。 她挥手间,那件暗紫色皮甲便已重新穿戴整齐,遮住了令人血脉贲张的春光。 她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紧紧跟随在乳白色雾气之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 雾气在一片被低矮山丘环绕的隐蔽山谷外停下。 山谷入口处。 笼罩着一层淡金色,流转着复杂符文的结界光华。 结界气息强大,属于大型宗门惯用的防护阵法,足以隔绝内外气息与视线。 “就在里面。” 陈阳的雾气指向结界。 荼姚眼中喜色一闪而逝! 虽然隔着结界无法清晰感知内部具体人数,但从这结界的规模与灵力波动来看,里面聚集的修士数量绝对不少! “嗯,交给你了。” 陈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好淬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荼姚动了! 她周身紫黑色的毒瘴轰然爆发,狠狠撞向那淡金色结界! 滋滋滋——! 毒瘴与结界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 淡金色的光幕剧烈波动,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迅速变得黯淡。 仅仅三息。 “轰隆!” 一声闷响,结界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彻底破碎! 金光四散湮灭。 荼姚身形如电,抢先一步冲入山谷! 陈阳的雾气也随之飘入。 山谷不大,中央一处约四十余丈的寒热池清晰可见。 然而。 当荼姚的目光落向池边,看清那些正在修行的修士时…… 她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继而化为错愕,最后是铁青。 池中,密密麻麻,足有二三百名修士。 数量正确,只是…… 他们皆身穿统一的道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精致的纹路。 九华宗! 全是九华宗弟子! “你怎么不淬血了?” 陈阳的雾气飘在一旁,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此地,可是足有三百名修士。足够你淬炼好一阵子了。” 荼姚没有回答。 她死死咬着下唇,紫眸冰冷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纷纷掐诀的九华宗弟子。 又狠狠瞪了一眼那团雾气。 片刻的死寂。 “混账!”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充满怒意的字眼,身形猛地拔地而起。 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外疾射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的雾气静静悬浮,看着下方惊魂未定的九华宗弟子,又望了一眼荼姚消失的方向。 雾气悄然散开,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处山谷。 不多时。 乳白色雾气飘入了另一处更加隐蔽,被多重防御结界守护的山谷。 谷内温暖如春,寒热池水汽氤氲。 池边建有简单的竹屋,几道倩影正在其中打坐或低声交谈。 “陈大哥,你回来了。” 柳依依最先感应到雾气,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嗯。” 陈阳应了一声。 这三年,他的本体虽被禁锢在青铜大殿,但这雾气化身却如同他的眼睛与嘴巴。 经常来此与柳依依、小春花相聚。 互通消息,也稍解被困的孤寂。 但今日,并非只为闲谈。 “我今天,又请了一位十杰,去九华宗的寒热池。” 陈阳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柳依依神色一凛: “结果如何?” “和之前几次一样。” 陈阳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思: “荼姚见到是九华宗弟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旁的小春花闻言,小脸气得鼓鼓的,愤愤道: “这还用说吗?九华宗肯定和妖神教有一腿!沆瀣一气!” 陈阳的雾气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叶欢: “叶行者,你怎么看?” 叶欢面色凝重,思索片刻,缓缓道: “我之前就猜测,妖神教能如此精准地潜入地狱道,在东土必有接应。” “现在看来……” “九华宗的嫌疑,太大了。” 她回想起菩提教楼船在外海覆灭的惨状。 那雷炼、雨霖两位妖王联手布下的杀阵,威力惊人且配合无间。 仿佛受过专门的训练或指点。 否则。 两位经验丰富的九叶行者,也不至于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陈行者,你……是什么看法?” 叶欢反问道。 陈阳的雾气微微波动,正要开口,将近日的观察尽数告知。 突然! 一股毫无征兆,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拉扯感,猛地袭来。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遥远的彼端被狠狠拽动。 陈阳的意识一阵天旋地转。 竹屋、柳依依关切的脸、小春花气鼓鼓的神情、叶欢凝重的目光…… 所有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下一刻。 冰冷沉重的触感,重新包裹了他的感知。 他回来了。 地狱道尽头,十座青铜大殿之一,千丈寒热池中央。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 身体依旧被五条黑龙般的粗重锁链死死禁锢,悬吊在池心。 只是,与三年前相比,池水的水位…… 明显下降了。 下降了约莫数尺。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千丈池精纯业力的冲刷,同时运转化生功修复被撕裂的血肉。 在无数次破坏与修复的循环中,他的血肉似乎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变得更加坚韧。 更能容纳业力,也更具力量。 并非青木山地底时,那种如同植物生长般,柔软而充满生机的乙木之体。 而是一种更为致密沉凝,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体魄。 虽然外表看去与过去并无二致,依旧是略显清瘦的少年模样。 但只有陈阳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内蕴的力量,已远非昔日可比。 他尝试着,再次运转那依旧滞涩,但比三年前灵动少许的道基。 配合血肉力量,拉扯身上的锁链。 “哗啦啦……” 锁链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缠绕脖颈那道最粗的锁链,甚至被扯得微微向外凸起一丝! 虽然依旧无法挣脱,但这颤动的幅度,比起三年前那纹丝不动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然而此刻。 陈阳无暇细品这微小的进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青铜大殿入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不是通过常规的进出,而是…… 硬生生闯了进来! 殿壁上那无形的业力屏障,似乎被某种力量撕裂。 一道身影,迈入了这空旷的大殿。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三年前,在那处寒热池中惊鸿一瞥的俊美少年! 锦安! 陈阳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胸前。 那枚由精纯业力凝聚的虚幻令牌依然悬浮。 其上锦安,妖神教的字样清晰可见。 “原来你跟判官飞到这里来了……” 锦安轻笑道。 陈阳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警铃大作。 此人是随妖神教十杰一同潜入地狱道。 作为十杰之一,他此刻出现在这最深处的青铜大殿…… “莫非,他是那些妖修派来,专门探查我本体所在的?” 陈阳立刻联想到最近这段时间,那些妖修四处搜寻他本体的举动。 自然,警惕提到了最高。 “是谁安排你过来的?” 陈阳沉声开口,声音因锁链压迫而略显嘶哑,但目光灼灼: “是那三位妖皇弟子吗?你为何……能找到这里?” 面对陈阳充满戒备的质问,锦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站在池边,好奇地打量着大殿内部。 目光扫过高不可及的穹顶,掠过斑驳的青铜墙壁,最终落在中央那浩瀚的千丈寒热池。 以及池中被锁链禁锢的陈阳,和静静漂浮在陈阳身侧,枕着他胳膊的凤梧身上。 他两边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露出一个干净又带着几分天真好奇的笑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锦安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如同泉水叮咚: “安排?我为何要听从他人的安排?” 他歪了歪头,眼眸在陈阳和凤梧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陈阳身上,笑容不变: “我只是……” “想要泡个热水澡而已。” 说着。 他竟真的开始打量池水,目光在池心陈阳所在,和池边比较了一下。 仿佛在衡量哪里更舒服。 然后。 他抬手指了指陈阳,语气理所当然: “让开。这热池中间一点,水温最是均匀舒服。你占了我的位置,快些让开。”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凌空踏着池水,如履平地,径直朝着被锁在池心的陈阳走来。 一旁的凤梧,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了锦安。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又恢复了那茫然望着穹顶的姿态,似乎并未从锦安身上,感受到直接的威胁。 锦安来到陈阳身前。 停下。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好奇地碰了碰缠绕在陈阳右臂上的漆黑锁链。 冰凉坚硬,蕴含着磅礴的业力。 “这东西……” 锦安嘀咕一声,忽然双手握住锁链,用力向外一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 他能扯断这锁链? 然而,锦安试了几次,锁链纹丝不动,连颤都未颤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又狠狠抓挠了两把锁链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扯不开。” 他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陈阳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化为无声的叹息。 可这口气还没叹完。 “算了。” 锦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望向陈阳,笑容依旧干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把你……拦腰扯断算了。这样,位置就空出来了。” 说着。 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那副人畜无害,慵懒闲适的模样瞬间消失。 一股精纯旺盛,却又带着某种阴寒特质的血气,轰然自他体内爆发! 他右手并指如刀,白皙的手掌边缘竟泛起一层乌黑的光泽。 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之意,快如闪电般朝着陈阳的腰腹部位横切而来! 这一下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锁链禁锢下,他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或闪避动作。 眼看那乌黑的手刀就要切中身体。 “砰!” 一只白皙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锦安的手腕! 是凤梧!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空洞的眼眸看着锦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但她的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力量也大得惊人。 竟将锦安那迅捷无比的一击,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锦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反应极快! 被抓住的右手手腕巧妙一旋,如同滑腻的游鱼,竟从凤梧的钳制中脱出大半。 同时。 他左手五指成爪,指尖乌光吞吐,悄无声息地探向凤梧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这一爪若是抓实,恐怕金石也能洞穿! 然而。 就在他左手探出的刹那。 “哗啦啦!” 虚空之中。 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条业力锁链! 这些锁链与禁锢陈阳的漆黑锁链不同。 更细,更灵动,散发着属于判官的规则气息。 锁链如同拥有生命,朝着锦安的四肢,脖颈缠绕而去。 陈阳心中大震! 他从未见过凤梧主动施展判官的权柄,凝聚这种攻击性的业力锁链!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眼前这个看似俊美无害的锦安,其危险程度,已触发了凤梧作为判官的清除机制。 锦安眼眸中精光一闪! 面对缠绕而来的锁链,他并不硬抗。 身形陡然变得模糊,化作一道飘忽的残影,以诡谲莫测的身法在大殿中疾驰起来! 上下左右! 他如同鬼魅,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转。 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那些业力锁链虽灵动,却一时竟追之不及,数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凤梧依旧静静悬浮在陈阳身侧,但她的眼眸,已完全锁定了锦安的身影。 更多的业力锁链从虚空中滋生,数量越来越多,编织成一张大网,要将锦安彻底笼罩。 锦安身形再次急停,躲过几条锁链的绞杀。 他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样躲闪有些麻烦。 下一刻。 他心念一动,周身血气与那股阴寒气息轰然交融!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前方追来的一片锁链,凌空虚按。 “幽冥……鬼手!” 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只完全由乌黑光芒,与猩红血气凝聚而成的狰狞鬼爪,凭空出现! 鬼爪之上,符文流转,阴气森森。 带着腐蚀神魂,撕裂灵气的恐怖威能,朝着那片业力锁链狠狠抓去! 嗤嗤嗤——! 鬼爪与锁链碰撞,发出阵阵腐蚀与撕裂声。 数条业力锁链竟被那鬼爪硬生生抓碎崩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然而。 判官的权柄似乎源源不绝。 崩碎的锁链刚刚消散,虚空中又立刻凝聚出更多,更密集的锁链。 继续朝着锦安缠绕而去! 凤梧的攻击,并未停下。 陈阳看着眼前这突兀爆发的战斗,心急如焚。 他想让凤梧停下,这锦安或许知道师尊欧阳华的下落! 可他也清楚,此刻的凤梧,恐怕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她只是依照某种规则,对威胁做出本能的清除反应。 “锦安!” 陈阳趁着锦安再次躲开一波锁链围攻,身形微顿的间隙,急声喊道: “你可是天香教花郎?!” 锦安身形晃动,避开两条斜刺里杀出的锁链,没有回应。 陈阳不死心,再次提高声音: “你的师尊……是不是黄吉?!” 这一次。 锦安疾驰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 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效! 他能沟通! 陈阳心中升起希望,正要继续追问…… 锦安忽然一个极其诡异的折返加速。 竟不再理会身后紧追不舍的锁链网,化作一道乌红相间的流光。 以比之前躲避锁链时更快的速度,直冲陈阳而来! “这判官,该不会是你在一旁指挥吧?” 锦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杀意,在疾驰中传来: “杀了你……这判官,就不足为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冲至陈阳身前! 右手五指再次并拢,乌黑光芒大盛。 这一次,直直刺向陈阳的胸膛心口! 要将他一击洞穿,毙命当场。 陈阳瞳孔骤缩。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我是轩华的弟子——!!” 轩华二字出口的刹那。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温热的液体,溅了陈阳一脸。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陈阳定睛看去。 锦安那乌黑锋锐的手刀,停在了自己胸前一寸之处。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两条业力锁链,不知何时已从陈阳身后的虚空中暴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锦安的双肩! 鲜血,正从那两个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涌出。 顺着锁链流淌,滴落在陈阳的衣衫上。 池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锦安仿佛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一直挂着的慵懒笑容,慢慢变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死死地盯住陈阳的脸。 嘴角,一点一点地。 向上高高扬起。 咧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笑。 他颤抖着嘴唇,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你……你认识我……” “轩华……哥哥?” 第235章 天香摩罗双修道 刹那间。 锦安周身那股凌厉森寒的杀意,以及翻腾汹涌的血气,迅速消散,褪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那里,肩头被锁链贯穿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内衬。 但脸上的神情,却已从方才的冰冷杀机,转变成一种近乎茫然……少年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出手诡谲的妖神教十杰,只是错觉。 凤梧明亮的眼眸望着锦安。 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威胁的消失。 贯穿锦安双肩的业力锁链,微微一颤。 随即寸寸消散,化为点点流光,回归于大殿的虚空之中。 锁链消失。 锦安肩头的伤口失去了支撑,鲜血流淌得更多了些。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陈阳看着眼前这突兀的转变,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地。 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被这五条锁链死死禁锢,道基与灵力皆受镇压,他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 此刻危机暂解,他只觉得后背似乎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对对,认识啊,肯定认识啊!” 陈阳连忙开口,声音略显沙哑,语气却努力带上几分热络: “既然都认识,那还是要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锦安的神色。 锦安听到陈阳的话语,眼中的茫然褪去些许,亮光更盛。 陈阳说话时那种下意识,试图缓和紧张气氛的腔调,似乎勾起了他某些深埋的记忆。 让他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但两百年的生死相隔,太过漫长。 他眼中仍有深深的疑虑与不确定。 “你……你真是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师哥的……弟子?” 师哥? 陈阳心中微微一顿。 这个称呼……倒是贴切。 师尊欧阳华与这锦安,同出天香教,以师兄弟相称,合情合理。 他当即用力地点了点头,被锁链牵扯的脖颈动作有些艰难。 但态度无比肯定。 “不过……” 陈阳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定锦安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我师尊的名讳,并未使用轩华这个本名。他在东土的名字,是……”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欧阳华。”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脸上的表情,明显恍惚了一下。 那双眼眸中,仿佛有无数陈旧的画面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某张温润含笑的脸上。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遍欧阳华三个字。 片刻。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的释然,又混杂着某种复杂情绪: “这名字……没错。” “当年……我让师哥跑路的时候,曾与他说过,若能平安抵达东土,将来便用这个名字。” “也好方便……日后我去寻他。”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锦安。 这位小师叔脸上的表情,有追忆,有伤感,有欣慰。 最终都化为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下一刻。 锦安做出了一个让陈阳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不再站着,也不再看着陈阳。 而是学着旁边凤梧的样子,身形微微一侧,竟是直接在这池水之上,陈阳身侧的空处,平躺了下来。 池水承托着他修长的身躯。 他也将脑袋,轻轻枕在了陈阳另一侧的肩膀上。 这样比锁链作枕头更舒服。 与凤梧一左一右。 然后。 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青铜大殿那高不可及,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 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 陈阳侧头,看了看左边的凤梧。 她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玉像。 又看了看右边的锦安。 他眼神聚焦,眸底深处翻涌着陈阳难以完全读懂的情绪。 有怀念,有追索,也有一丝…… 近乎孩子气的放松。 两个人,一左一右,靠着他,望着天。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 古怪的宁静。 陈阳原本有许多问题要问,关于师尊的下落,关于天香教的覆灭,关于锦安为何死而复生…… 可看到锦安这副仿佛卸下所有防备,只想静静躺一会儿的模样。 他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了一下,陈阳想起锦安对欧阳华的称呼,试探着轻声唤道: “小师叔?” 这个称呼出口,枕在他右肩的锦安,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瞳孔有刹那的收缩,仿佛被这个陌生的称谓刺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异样便消散了。 他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没想到啊……” 锦安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带着回响: “师哥他……连弟子都有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光。 “毕竟……也已经……两百年了啊。” 一声轻轻的叹息,如同羽毛落地,却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 但这叹息并未持续太久。 锦安很快调整了情绪。 侧过头。 眼眸看向陈阳近在咫尺的侧脸,里面重新燃起了急切的光: “你快给我说说!我师哥……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是怎么过的?他……好不好?” 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阳自然不敢怠慢。 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望向那片虚无的黑暗穹顶,仿佛目光能穿透青铜殿壁,看到遥远的过去。 他开始讲述。 从青云峰说起。 说到欧阳华惯常穿着,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 说到他闲暇时喜欢独自在峰顶观云,或是下山云游。 说到他温和的性情,不喜争斗,总是教导门下弟子修道先修心,与人为善。 陈阳说得很慢,很细。 将自己记忆中,关于师尊欧阳华的点点滴滴,尽可能清晰地描绘出来。 每说到一处,枕在他右肩的锦安,便会轻轻点头,或是低低地应和一声。 “没错……” “师哥他,最喜欢穿白衣了。他说那颜色干净,看着心里也舒坦。” “他啊,从小就向往无拘无束,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没想到到了东土,还是这样。” “是啊……” “他就是那样的性子。看着温和,其实心里最有主意,也最不喜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情。” “和我不一样……” 锦安的声音很轻,带着追忆的温柔,仿佛陷入了遥远的旧梦。 那些细节,跨越了两百年的生死与光阴,依旧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清晰如昨日。 时间,在这诡异又宁静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陈阳一边与锦安交谈,一边仍分出一缕心神。 维系着那乳白色的雾气化身,在地狱道血色苍穹下继续游荡,为东土修士指引方向,避开十杰日益凶狠的搜寻。 他的本体被锁在青铜大殿。 如此。 约莫过去了半个月。 大殿内景象依旧。 陈阳被锁在池心,左边枕着茫然望天的凤梧,右边靠着倾听追忆的锦安。 三个人,就以这样奇特的姿态,度过了许多个双月轮转的日夜。 直到陈阳的讲述,不可避免地,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部分。 黄吉的突然降临。 欧阳华暴露身份。 那笼罩整个青木门的危机。 以及。 师尊连同众多青木门人,被强行带往西洲的结局。 当陈阳艰难地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枕在右肩的锦安,许久没有出声。 陈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轻微。 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或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半晌。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锦安口中逸出。 那叹息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师哥……居然被找到了。” 锦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陈阳抓住机会,连忙问道: “小师叔,那你……可知晓师尊,还有我其他同门的下落?他们被带去西洲,如今……是生是死?” 这是陈阳最关心的问题。 锦安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晓。”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醒来之后,便被妖神教的人带走。” “他们告诉我,我需要完成淬血。” “然后便被安排,随同其他八人,一同前来这东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师哥他们的下落……妖神教并未告知,我也无从打听。” 陈阳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 原本以为,遇到了这位小师叔,至少能获得一些关于师尊和同门的线索。 没想到,锦安自己也所知有限。 他只能轻轻摇头,心中沉甸甸的。 “这西洲妖修……手段如此酷烈可怕。” 陈阳想起地狱道中,十杰狩猎淬血的残忍景象,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寒意: “真不知师尊他们……是否还安好。” 锦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平复心绪。 “陈阳……” 他开口道,语气比起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我了解我那师尊黄吉。” “他重利,行事讲究价值。” “师哥……轩华师哥,他既然被师尊亲自找到并带走,以师哥轩花郎昔年在西洲的名声与……特殊。” “师尊绝不会轻易让他有性命之忧。” 锦安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必定……会被献给猪皇。” 陈阳心头一紧: “献给猪皇?那会如何……” 锦安欲言又止,眉头微微蹙起: “会被……” 陈阳当即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猪皇的女儿,莫非……会折磨师尊?” 锦安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动作有些矛盾。 “不是折磨。” 他纠正道,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鄙夷,又似是无奈: “是……折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 “我师哥轩花郎之名,两百年前在西洲……颇有盛名。” “曾被不少有实力的女妖……惦记。” “那猪皇的女儿,白琼,本就是西洲有名的……随性之人。” 锦安斟酌着用词,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她甚至……” “学她父亲猪皇当年收罗宠姬的做派,自创了一门……” “缴械之法!” “用以管教,驯服她圈养的……那些郎君。” 陈阳听得眉头紧锁。 缴械二字,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锦安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 “当年我便听闻,她曾放言……” “待将来寻到心仪的花郎,成亲之后,亵玩够了……” “便会让其交好的姐妹女妖,一同分尝。”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师哥……” “当年之所以决意逃离西洲,除了对天香教内部的一些不满,这白琼的恶名……” “也是原因之一。” 陈阳沉默了。 西洲那赤裸裸,尊卑分明到近乎野蛮的丛林法则,通过锦安寥寥数语,再次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不是一个讲道理,论道义的地方。 那是力量与欲望主宰一切的蛮荒之域。 一时之间。 青铜大殿内,唯有池水微微荡漾的轻响。 寂静。 沉甸甸地寂静。 许久之后。 是陈阳主动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想起另一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对了,小师叔……” 陈阳斟酌着开口: “我曾经听……听黄吉提及过。两百年前,天香教遭逢大难,你,还有教中许多同门,不是都已经……陨落了吗?” 他看向锦安俊美却苍白的侧脸: “为何……你如今会……”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莫非是黄吉,当年看错了?或者说,那猪皇一刀……其实并未斩尽杀绝?” 这是他最大的困惑之一。 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人,为何会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还成为了妖神教的十杰? 锦安闻言,缓缓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师尊没有看错。我当年的确……死了。” “我教上上下下,只要当时身在总坛之人,从最低微的仆役,到……教主花万里,无一幸免,皆当场毙命。” 他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那片血海与绝望。 “我师尊黄吉……” “当时应该是奉教主之命在外护卫,或是处理外务,站得离总坛核心稍远。” “加上他本身修为高深,反应极快……这才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说完。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眼中的震惊,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你非西洲之人,或许难以想象。” “妖王与妖皇之间的差距……若按你们东土的境界来粗略比对,大概便如同……” “真君与天君之别。”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云泥之别,天壤之距。” “猪皇含怒一刀……” “别说一个天香教总坛,便是方圆百里,当时也几成齑粉。” 陈阳听得心神剧震! 妖皇一击,竟恐怖如斯! 那么,眼前这位小师叔…… “至于为何……我还能再一次睁开眼,站在这里。” 锦安的声音将陈阳从震撼中拉回: “那是因为……妖神教的回天之术。” “一门……” “能令亡者涅盘的禁术。” 锦安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激还是憎恶,只有一片冰冷的平淡: “代价巨大,条件苛刻。但妖神教……为了某些目的,动用了。” 陈阳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妖神教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将两百年前已死之人复活,这简直逆乱阴阳,违背天道常理。 然而。 下一刻。 锦安忽然冷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刺骨的讥诮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妖神教……真是可恶啊。”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死……都不让我死得干净。” 陈阳愣住了,疑惑不解: “小师叔,你……你不是活了吗?这……这不是很好吗?” 能死而复生,重活一世,在陈阳看来,这简直是逆天的机缘。 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奇迹。 锦安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好?呵……” 他嗤笑一声: “妖神教耗费巨大代价将我复活,岂会做赔本买卖?他们……自有目的。” “目的?”陈阳追问。 “因为他们寻不到天香摩罗了呀。” 锦安笑道,笑容却冰冷刺骨。 “天香摩罗?”陈阳轻轻皱眉。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就是我天香教……得以发展壮大的根本所在啊。” 锦安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追忆,却又混杂着浓浓的讽刺: “我天香教,历史上有过两次重大转机。第一次……便是因为发掘出天香摩罗。” 他调整了一下枕着陈阳肩膀的姿势,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穹顶。 仿佛要穿透殿壁,回望那段尘封的教派历史。 “我天香教,成立在接近千年之前。” “最初……” “真的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教派,做些……” “勾栏瓦舍,迎来送往的皮肉买卖。”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教众弟子,多是一些活不下去的低阶修士,或是血脉低微,天赋极差,在妖族中也备受欺凌的小妖。” “入了教,也不过是换个地方……” “继续被人欺辱罢了。”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什么欺辱?”他下意识问道。 锦安扯了扯嘴角: “多得去了。” “比如……” “那些恩客玩了不给赏钱,或是酒后肆意打骂,更有甚者,将人当做器物般随意转让赠予……”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 “西洲那个地方,本就是弱肉强食。” “许多教众正是因为自身实力不济,怕被更凶狠的妖族或修士欺负至死,才选择投入天香教。” “寻求一丝庇护,混口饭吃。” “可天香教自身……” “起初也并无什么强者坐镇,连一位像样的妖王都没有。” “所以,入了教之后……” “有时反而因为有了归属,更容易被某些有心人盯上,变本加厉地欺辱。” 陈安静静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些关于天香教的秘辛,显然只有锦安这等花郎才知晓。 与他之前从江凡那里听来,关于天香教诡秘强大,惑乱西洲的零碎传闻,截然不同。 “但后来……天香教的实力,似乎并不弱了。” 陈阳想起黄吉那恐怖的实力。 还有江凡提及,天香教曾一度有望成为西洲第四大教的辉煌。 “是啊。” 锦安点了点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因为……” “我们得到了天香摩罗。” “那是一种……偶然发现的东西。” “一种花。”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尾那朵血色小花。 “最初的时候,还没人发现这天香摩罗的真正用处。” “只是觉得它颜色鲜艳夺目,形态妖冶,能隐隐勾起观者的情欲。” “有些爱美的教众,喜欢将其花瓣摘下,贴在脸颊或额间,作为妆饰。” 陈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小花上。 这花纹…… 他曾在黄吉脸上见过,也在师尊欧阳华脸上见过。 如花,又如某种古老符文。 但这纹路,绝不仅仅是贴上去的装饰。 它仿佛是从血肉深处生长出来,与肌肤融为一体。 “后来啊……有些人,尝试着将这天香摩罗的花瓣、花汁,制成香粉、香膏,涂抹在身上。” 锦安继续讲述,声音平缓: “没有经过复杂的炮制,就是简单地捣碎,混合。”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数百年前。” “大概是……六七百年前吧。”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教中出了一位花郎。” “性情原本颇为温顺怯懦。” “一次,被一位手段暴戾的恩客欺辱凌虐后,不知为何,突然……暴起。” “他的微末修为,竟徒手……将那位实力强悍的恩客,当场格杀。” 陈阳眼中闪过讶色。 “此事当时震惊了整个教派。” “那花郎事后也茫然无措。” “只记得当时一股炽热狂暴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与动作。” 锦安顿了顿: “后来,当时的教主亲自查验,发现那花郎的体内……” “似乎有某种异物正在生长。” “深入研究后,终于发现……” “那异物的本源,正是来自他长期涂抹,甚至可能无意中摄入的……天香摩罗。”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莫非……这天香摩罗,能拥有增长战力,或是激发潜能的功效?” 然而。 锦安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否定了陈阳的猜测,眼眸转向陈阳,里面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不是增长战力,也不是激发潜能。”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能让拥有者……同时修行另外一条道。” 陈阳一怔。 锦安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揭秘般的郑重: “世间皆传,我天香教走的是双修之道。” “这双修二字……” “在世人眼中,往往只指男女阴阳调和之术。”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却不知,这双修,指的更是……道的并修。” “那暴起杀人的花郎,当时力量暴涨的原因,并非他原有的道基修为突飞猛进。” “而是因为……”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自行开脉了。” 锦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阳脸上: “他开始……淬血。” “修士,炼气筑基,是为一条道。” “妖修,开脉淬血,是为另一条道。” 锦安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人之身,两道并立。” “虽艰难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但若能寻得平衡,相辅相成……” “其能展现出的实力与潜能,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 他微微侧身,眼眸直视着陈阳的双眼。 “陈阳……”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天香教如今……也没什么人了。” “你既是师哥的弟子,也算是与我教有缘。” “不如……便继承一下这花郎之位,习我天香教双修之道,如何?”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 “我不想!” 这些日子与锦安的交谈,都让陈阳对花郎这个身份,并无好感。 那似乎总与身不由己、悲苦、玩物等字眼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 眼下他自身麻烦缠身,妖神教威胁未除。 他哪里还有心思去学什么双修之道? 锦安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抗拒,脸上的神情却并未有多少变化。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 “你不做……” 锦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陈阳的耳膜: “也没办法了。” 话音未落。 锦安忽然抬起手,快如闪电般,在陈阳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他破败不堪的衣衫!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 本就不甚结实的布衣,被轻易撕裂开来,露出陈阳的胸膛。 陈阳愕然低头。 下一刻。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自己胸膛正中央,原本应是光滑的皮肤之上。 此刻竟悄然浮现出一片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 血红色纹路! 那纹路如同最纤细的血管网络,又似某种奇异植物的根须。 正从肌肤之下隐隐透出,微微搏动。 颜色鲜艳,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正向着四周蔓延。 一股与锦安脸上那血花同源的气息,正从这片纹路中,隐隐散发出来! 陈阳的脑中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耳边。 传来锦安幽幽的叹息: “你不做……也得做了。” 第236章 陈花郎 “猪皇当年覆灭我天香教,背后……未必没有妖神教的授意。” 锦安的声音响起,带着平静。 “今时今日,妖神教耗费巨大代价,以回天之术将我唤醒……恐怕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这天香摩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的苦涩。 “这天香摩罗,我教覆灭前仅是四人拥有。” “教主花万里修为最高,复活难度太大。” “我师尊黄吉,下落不明。” “而我师哥……” “当年为了彻底斩断与西洲的联系,顺利潜入东土,早已自行废去了体内的妖修根基,只留纯粹的修士道途。” “如今,这天香摩罗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者……” “或许,唯我一人而已。” 这是锦安这段时间反复思量的结论。 他一个两百年前便已死去的花郎,师尊也仅是一尊妖王。 有什么价值值得妖神教如此大费周章,逆乱阴阳将他唤醒? 唯有天香摩罗。 这曾让天香教从微末中崛起,一度窥见第四大教门楣的禁忌之物。 在天香教尚未覆灭的鼎盛时期,教内甚至隐隐流传着一个未经证实,却令无数人疯狂的传闻。 若能真正掌握天香摩罗的奥秘,将双修之道走到尽头,那么…… 必定能成就妖皇之位! 只可惜,天香教研究天香摩罗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了。 即便是最后一代,也是最强一代的教主花万里,距离那传说中的妖皇层次,依旧遥不可及。 最终殒命于猪皇一刀之下。 想到此处,锦安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我不知晓,为何妖神教会在我教覆灭两百年后,突然又对这天香摩罗产生了兴趣。” “或许是他们终于破解了某些古籍?” “或许是他们遇到了某种瓶颈,需要这双修之道作为钥匙?” 他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陈阳近在咫尺的侧脸上,语气复杂: “我体内的天香摩罗本源中,还蕴藏着最后一粒…… “完整的种子,可以传承给另一人。” “但这东西……我绝不会让它落到妖神教手中。”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 “我原本的打算……是随便找个人,将这种子植入其体内。然后……”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个激灵!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锦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小师叔……这东西,该不会……是你刚才和凤梧动手的间隙,悄悄……给我种下的吧?” 锦安迎上他的目光,俊美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赧然的尴尬。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若蚊蚋: “我……我不知晓啊。” “我当时看你被锁在这里,动弹不得,无人知晓,又似乎……” “体质不错,是个适合的容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知后觉的歉意: “就……随手种在你身上了。” “没想到……” “你竟是我师哥的弟子。” 他看着陈阳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连忙补充道,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 “木已成舟,陈阳。” “但……你放心!”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定会助你度过此关!” 陈阳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这位小师叔行事鲁莽的恼怒,又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奈。 更多的…… 则是对这强行植入体内的天香摩罗的未知与警惕。 锦安这三年,从地狱道红云笼罩的常规区域,一路寻觅到这最深处。 未尝没有躲避妖神教监控,寻找安全之所的心思。 而此刻。 陈阳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中丹田所在的位置! 一股温热的脉动感,正从中丹田的核心处传来。 并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瞬间勃发了无数疯狂生长的根须。 “这东西……怎么在中丹田生长?!” 陈阳感受着体内那不容忽视的异变,惊疑出声。 “没错。” 锦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 “天香摩罗的寄生,讲究中心原则。” “人身之中心,便是这中丹田。” “它是双修之道的起点与枢纽,必须在此处扎根,方能平衡两道。” 他仔细感应着陈阳体内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身体……底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经脉宽阔强韧,气血充沛旺盛……” “甚至,已经隐隐有了开脉的迹象!” 他疑惑地看向陈阳: “你过去……接触过西洲的妖修之法?或是修炼过相关功法?” 陈阳茫然摇头: “没有。从未接触过。” 锦安眉头微蹙,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那为何你的经脉根基,如此强横?简直……像是被反复锤炼过一般。” 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压下疑惑,语气转为沉重: “如果早知道你是我师哥的弟子,我绝不会将这凶险之物植入你体内。” “可现在……” “来不及了。” 他感知着陈阳体内,那疯狂滋长的天香摩罗脉络,声音里带着一丝紧迫: “这十几日,它在你体内已然适应,生长速度远超我预估……” “马上就要进入显形阶段了。” “此物极为凶险霸道。” “它本身并无善恶,更像是一把钥匙,一个引子。” “你若本是妖修,它便会引导,辅助你踏入炼气、筑基的修士之路。” “你若本是修士,它便会强行为你开脉,引导你走向淬血的妖修之道。” 锦安的语气越发凝重: “只是,人族修士的肉身经脉,先天并非为淬血而生。” “想要强行转化,开启妖修血脉,过程痛苦万分,且凶险无比。” “最关键的,是离不开一颗妖丹作为核心媒介。” “以我天香教秘法将妖丹与天香摩罗结合,缓缓融入你的血脉根基之中,提供最初的妖力源泉与支撑。” “否则,单凭天香摩罗的强行改造,脆弱的血脉根本承受不住那股狂暴力量。” “极有可能……自爆而亡!” 陈阳听得心神剧震! 自爆而亡?! 他立刻道: “妖丹?我储物袋里,还有一些早年间收获,零零散散的妖兽内丹!品阶不高,但或许……” 说着。 他便想去开启腰间的储物袋。 “不行!” 锦安断然否决,摇了摇头: “普通的妖丹不行!” “这与妖丹的品阶,蕴含的妖力多寡关系不大。” “关键在于契合度!” 他看向陈阳,眼中流露出决然之色: “那些外来妖丹,属性杂乱,妖力斑驳,且未经特殊处理……” “贸然引入你正在被天香摩罗改造的脆弱血脉中,无异于火上浇油,十死无生!”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体内……有一颗现成,最合适的妖丹。” 陈阳一怔。 锦安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此丹是当年我师尊黄吉,为我种下天香摩罗时,亲自为我寻来,并以秘法精心培育后,种入我体内的……” “一枚特殊的妖丹。” “我天香教数百年钻研天香摩罗,为了让教徒更好地适应,承载这天外来物,研究出的可不光是修炼法门。” “更有种种堪称诡异的……身体改造与适配之术。” “这颗妖丹,随我血肉生长,早已与我血脉气息水乳交融。” “更关键的是,它本身就被当年的秘法处理过,是专门为了匹配天香摩罗而准备!” 锦安的语气斩钉截铁: “旁人的妖丹,再好再强,也不如我这颗!” 话音刚落,锦安竟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 指尖泛起一抹幽暗的乌光,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猛然刺向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 噗嗤——! 一声血肉被穿透的闷响! 鲜血,瞬间涌出。 锦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眉头都未皱一下。 手腕一翻,再向外一抽! 一颗约莫鸽卵大小的妖丹,被他硬生生从自己胸膛内挖了出来! 妖丹离体的刹那,锦安周身那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陡然萎靡下去! 他身体晃了晃。 几乎要稳不住浮空的身形,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撑住。 “小师叔!” 陈阳大惊失色: “你……你没事吧?!这妖丹……这不是妖修的性命根本之一吗?你怎能……” 锦安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是本命妖丹……无妨。死不了。” 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只是……会元气大伤,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他不再多言,强撑着抬起另一只手。 双手掐诀。 指尖染着自己的鲜血,在那妖丹上飞速勾勒出数道繁复诡异的血色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妖丹光华内敛。 表面的血迹仿佛被吸收,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去!” 锦安低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妖丹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陈阳的胸膛正中。 正是天香摩罗扎根的中丹田位置! 妖丹触及陈阳皮肤的刹那,竟毫无阻碍地,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开始向血肉内渗入! 然而。 仅仅渗入了一半。 妖丹猛地停滞不前。 如同撞上了一堵坚韧无比的墙壁,硬生生卡在了陈阳的胸口皮肉之下。 从外面看去,就像陈阳胸膛上,突兀地镶嵌了半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诡异莫名。 陈阳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凸起的半颗妖丹。 瞪大了双眼。 锦安也是脸色一变,连忙凝神,神识全力扫向陈阳体内。 下一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么回事?!” 他失声道: “你的中丹田……天香摩罗怎么会……已经生长蔓延到了这个地步?!” “这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不对……这不仅仅是开脉的进度……” 锦安的神识仔细探查着陈阳体内。 感受到了脉络中奔腾流淌,炽热而旺盛的…… 血气! “你体内的血气……怎么会如此……如此……”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阳,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似乎……根本不需要这颗妖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先前卡住的妖丹猛地一跳,挣脱出来,锦安伸手接住,稳稳按回了胸膛。 而陈阳体内…… 那些由天香摩罗衍生出的血色脉络,开始疯狂地扩张! 嗤嗤嗤——! 细微的声响,从陈阳体内各处传来。 血脉分支在急速开辟…… 生长! 一股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这些新生的妖脉奔腾游走。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汹涌! 锦安甚至能隐约看到,陈阳裸露的皮肤之下,有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快速交织! 天香摩罗的力量在全面改造,强化他的肉身。 构建独属于双修之体的全新血脉! 这速度,快得超乎了锦安的认知,也超乎了天香教历代典籍中,对天香摩罗寄生过程的任何记载! “太快了……怎么会这么快……” 锦安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全无,眼中只剩下震撼与茫然。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眉心正中央的皮肤,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点鲜艳欲滴,红得惊心动魄的芽尖,从中悄然探出。 紧接着,那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绽放! 仅仅一息! 一朵妖冶的血色小花,赫然盛开在陈阳的眉心! 花朵仅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朵眉心血花绽放的同一时刻。 陈阳的意识,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轰——! 剧烈的眩晕与撕裂般的痛楚,并非来自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 仿佛有无数混乱狂躁,充满原始欲望的嘶吼与低语,顺着那朵血花,蛮横地冲入他的灵台识海! …… 与此同时。 地狱道红云区域,云裳宗隐蔽据点。 竹屋内。 陈阳的雾气化身,正在向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叶欢讲述着近日地狱道中的局势变化。 以及他引导修士躲避十杰的最新情况。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那团雾气中爆发出来! 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痛苦。 “陈大哥?!你怎么了?!” 柳依依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小春花也吓得小脸煞白,急声道: “陈师兄!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叶欢也是神色惊惶: “陈行者?你怎么回事?!” 雾气剧烈地翻滚。 陈阳断断续续的声音,艰难地从翻腾的雾气中挤出: “没……没……事……” 但那声音里压抑的痛苦,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 青铜大殿内 “压下去!陈阳!守住灵台清明!!” 锦安的厉喝将陈阳惊醒: “天香摩罗初开,妖念反噬!” “若是守不住灵台,被其侵蚀,轻则神智错乱,重则……” “彻底疯癫,沦为只知杀戮与欲望的怪物!” 陈阳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眉心那朵血花传来的冲击一波强过一波,无数混乱的画面,暴戾的情绪,原始的渴求…… 如同潮水般试图淹没他的自我意识。 他咬紧牙关,强行收束心神,将全部意念沉入上丹田识海,抵御那血色浪潮的冲击。 与此同时。 他也分心内视。 发现自己体内的天香摩罗脉络,正疯狂地试图向上丹田以及下丹田蔓延。 但一个奇特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霸道绝伦的天香摩罗脉络,在接近下丹田区域时,竟然…… 绕开了! 它们仿佛遇到了某种令其忌惮力量,主动避开了下丹田的范围。 转而更加疯狂地向上丹田,和周身其他未开拓的区域蔓延。 “莫非……是我的道基?” 陈阳在痛苦的间隙思索: “我的道基……对这天香摩罗有某种克制或排斥作用?”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天香摩罗避开下丹田。 但上丹田的危机迫在眉睫! 血色脉络已经触及识海外围,那朵眉心血花正是内外勾连的枢纽。 必须反击。 陈阳心念电转,将未被锁链完全镇压的道基之力,全部调动起来! 然而。 道基被锁,灵力运转滞涩如蜗牛。 血气虽旺,却缺乏有效的引导法门,只能笨拙地冲向识海。 就在这危急关头。 忽然! 下丹田深处。 那枚稳如磐石的道石之基,似乎感应到了灵台面临的致命威胁。 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 一缕气息,自道基最核心处悄然分离。 如同苏醒的潜龙,开始沿着中脉,向上方升腾而起。 从下丹田至中丹田,再至胸腔,过咽喉…… 这道气息的上升速度,相对于天香摩罗的疯狂蔓延而言,慢得令人心焦。 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无可阻挡。 终于。 这缕道基本源气息,穿越重重阻碍,抵达了上丹田识海的边缘! 此刻。 陈阳的识海,已被天香摩罗衍生出的血色妖念侵蚀了小半,混乱与暴戾的低语越来越响。 那缕气息,没有任何花哨,径直朝着侵入识海最深处,那朵血花在识海内的投影核心。 也是最浓郁的妖念聚合体,撞了过去! 轰——!!! 无声的巨响,在陈阳的识海深处炸开! 那缕气息轰然散开,并非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更细微的流光,将那一团核心妖念牢牢压制! 侵入识海的血色妖念,发出无声的嗤嗤哀鸣。 迅速溃散! 而外部。 陈阳眉心那朵妖艳的血色小花,猛然一颤! 花瓣边缘。 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下一刻。 整朵血花,竟沿着那道缝隙,一分为二! 仿佛有一柄厚重至极的刀,将它从中劈开! 因为其根系深深扎根于陈阳的血肉,即便被分开,这两朵血花依旧保持着顽强的生机。 并未立刻枯萎。 但它们似乎对占据灵台中央失去了兴趣。 或者说,被那道基之力排斥。 两朵血花,顺着陈阳的面部轮廓,缓缓向下滑落。 一左一右。 最终,停留在了陈阳两侧的眼角之下,大约颧骨上方一寸的位置。 它们在那里微微搏动。 散发着属于天香摩罗的靡丽气息。 与此同时。 陈阳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肉身要同时承受五条黑龙锁链的镇压,千丈寒热池业力的冲刷。 识海要经历妖念冲击。 内外交攻,心力交瘁。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下颌滴落,落入下方的池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很好!就维持在眼角这两处!” 锦安紧盯着那两朵分裂后定位的血花,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但更多的仍是惊疑: “只是……为什么是两朵?天香摩罗寄生显形,历来都是一朵!怎么会……分成两朵?!”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双手再次掐诀! 这一次的法诀更加繁复古老,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灵力或血气。 而是一种粉金色光雾。 光雾随着他的指引,丝丝缕缕地渗入陈阳的胸膛,精准地没入中丹田…… 天香摩罗最初的扎根之处。 随着这粉金色光雾的注入,陈阳顿时感觉到,体内那些天香摩罗脉络,活跃度开始明显下降。 扩张的速度几乎停滞。 血脉深处的躁动感,也随之迅速平复下来。 “灭活法。” 锦安一边持续施法,一边低声解释。 额头上也渗出汗水,显然这对他此刻虚弱的身体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是我天香教历代教主,耗费无数心血研究出的……手段!” “借助天香摩罗,强行打开第二道修行路,如同刀尖跳舞,凶险万分。” “关键在于,不能让这天香摩罗在体内始终保持活性与主导地位。” “它必须被灭活!” “天香摩罗,本质上,只是一个引子,一把钥匙。” “它的使命,就是在宿主体内强行构建出能够承载双修之道的肉身基础……” “即特殊的淬血脉络。” “一旦这个基础构建完成,它的使命就结束了。” “必须立刻将其灭活,使其转变为沉睡的根基。” “否则,它会不断释放妖念,试图同化宿主神魂,最终反客为主。” 锦安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 “方才你眉心花开,妖念冲击灵台,便是它试图同化你。” “万幸……你守住了,而且将它一分为二,削弱了其核心。” “如今正是灭活的最佳时机!” 随着锦安法诀的完成,粉金色光雾彻底融入陈阳中丹田深处。 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天香摩罗,仿佛被一层温暖而坚韧的薄膜包裹。 其内部的活性,迅速沉寂下去。 遍布全身的血色脉络,依旧存在。 但它们不再主动扩张,而是安静地蛰伏在原有的经脉旁边。 等待着被未来的妖修之力唤醒。 陈阳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躁动与剧痛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 锦安也停止了施法,重重地喘息了几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索性又躺了回去,将脑袋重新枕在陈阳肩头,感受着下方热池业力蒸腾上来的暖意,大口大口地呼吸。 刚才那一系列施为,耗尽了他的力气。 陈阳则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扫视自身。 他看到,从中丹田开始,血色脉络如同大树的根系。 已经蔓延至全身绝大部分区域。 唯独剩下两处净土。 下丹田区域。 道石之基稳坐中央,将一切外来力量隔绝在外,寸步难进。 上丹田识海。 经过方才的激烈交锋,如今恢复平静。 道基气息已然退回下丹田。 分裂后的两朵血花,则乖巧地停留在眼角之下,不再试图侵入。 陈阳看向自己水中的倒影。 水波荡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 但眼角之下,那两朵鲜艳欲滴的血色小花,如同最精致的刺青,又似天然生长的印记,为他平添了几分妖异靡丽。 乃至…… 惑人的气质。 皮肤似乎变得更加白皙细腻,五官的轮廓在血花的映衬下,仿佛也柔和精致了些许。 整个人的气质,都在朝着诱惑的花郎特质偏移。 陈阳听着身旁锦安那沉重而疲惫的喘息声,思绪有些飘忽茫然。 “小师叔,我……” 锦安侧过头。 看着陈阳眼角的血花,苍白虚弱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 他轻声笑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恭喜你,小师侄。” “我天香教……时隔两百年,终于……又出了一位花郎。” “而且,是我亲手……栽培出来的花郎。” 陈阳还是有些茫茫然。 锁链的压制让他无法仔细感知,体内更深层次的变化。 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内外的一些浅表改变。 那套新生的淬血脉络寂静无声,仿佛只是装饰。 眼角的血花传来微弱的脉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然而。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寂静时刻。 青铜大殿门户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喧闹嘈杂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子气急败坏,却又带着几分狡辩意味的喊叫,穿透殿壁,清晰地传了进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找到顶替我位置的人了!你们不能再抓我了!放开!听见没有!你们双月皇朝要讲道理!” 这声音……隐隐透出几分耳熟。 陈阳和锦安同时一怔,侧耳倾听。 下一刻。 殿壁上无形的业力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四道身影,一前三后,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者,是一位身穿古朴灰色长袍的老者。 他手中握着一根非木非石的拐杖。 步履缓慢,却带着威严。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随着两名身穿判官袍服,面容模糊,气息冰冷的无名判官。 而两名判官的中间。 正被他们架着胳膊,一脸不情不愿,挣扎叫嚷的…… 不是别人…… 正是那位三年前溜出去透气的青木祖师! 灰袍老者踏入殿内,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景象。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罕见地微微睁大了一丝。 而被两名判官架进来的年轻祖师,此刻也终于停止了叫嚷。 他的目光,顺着灰袍老者的视线,落在了池中央那躺成一排的三人身上。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抬起手指,颤抖地指着被锁在池心,衣衫大解的陈阳。 又指了指面色苍白,喘息不断的锦安。 然后看向衣衫乱糟糟,一脸傻气望着天上的凤梧。 声音因极度的不可思议而有些变调: “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了……” “不是……这……这寒热池无酒无肉……” “你们……你们还能玩酒池肉林?!” 第237章 古路四境 “你……为何在此地?” 冰冷的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青铜大殿内的诡异寂静。 那两名押解年轻祖师的判官中。 左侧那位身形略高的,忽然松开了架着祖师胳膊的手。 上前一步。 他那张笼罩在雾气下的模糊面孔,转向陈阳,沉声质问。 这声音…… 陈阳心头一动,瞬间辨认出来。 正是当年在畜生道深夜来访,探查过他道基的那位神秘判官! 而此刻。 那位站在最前方,手持拐杖的灰袍老者,浑浊的目光也落在了陈阳身上。 低声自语: “陈阳……菩提教。” 话音平淡。 他话音刚落,那位认出陈阳的判官立刻转向老者,躬身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恭敬味道: “祭酒大人,此人擅闯禁殿,干扰判官化身。属下立刻将其惩戒,以正规则!” 惩戒?!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警铃大作! 被这祭酒老者看一眼,他都感觉仿佛全身被无形的力量扫过。 若真要惩戒,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他体内道基下意识尽力运转,做出戒备姿态。 然而。 “不必了。” 灰袍祭酒轻轻摇头,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抬起那支非木非石的拐杖,朝着陈阳所在的方向,随意地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眼前的微尘。 “咔嚓……哗啦啦!”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五条将陈阳禁锢了三年之久,粗壮如黑龙,坚韧无比的漆黑业力锁链,竟在这随手一挥之下。 寸寸断裂! 锁链碎片尚未落地,便已化为缕缕雾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陈阳身体骤然一轻,竟有些不适应的踉跄。 体内原本被死死镇压的道基与灵力,轰然奔涌! 虽然因天香摩罗的存在,灵力流转的路径与感觉与过去略有差异,仿佛多了一些细微的支流。 但那股久违的力量充盈全身的感觉,依旧让他精神一振! 锦安第一个察觉到锁链崩碎。 他虽元气大伤,反应却依旧迅捷。 身形轻轻向后一跃,便已稳稳落在池边干燥的地面上。 眼眸警惕地扫视着祭酒与两位判官。 陈阳也迅速适应了重新活跃的灵力。 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身旁因锁链消失而微微失衡的凤梧的腰肢。 灵力运转,带着她一起跃至池边,与锦安并肩而立。 “你还好吧?” 锦安侧头,低声问陈阳。 目光快速扫过他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花。 刚刚完成天香摩罗的植入与灭活,他担心陈阳身体会有不适或反噬。 陈阳微微摇头,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 除了灵力流转多了一些陌生的灼热感,以及眼角血花传来微弱的脉动外,并无其他明显不适。 道基的沉浑之力,似乎压制了天香摩罗的残余影响。 “我无碍,小师叔。” 陈阳低声回应,目光却死死锁定前方的几人。 锦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闯入者,脸上恢复了几分冷冽,沉声问道: “你们几人,究竟是何人?” 然而。 那灰袍祭酒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锦安身上。 一眼便看到了锦安胸前,那枚虚幻的业力令牌,以及其上的信息。 “妖神教……” 祭酒低声自语,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为何……也在此地?” 他似乎真的有些困惑。 这段时间,他并未坐镇地狱道。 而是忙于调动判官之力,修复因外界气息侵入而产生波动的其他区域。 地狱道作为六道业力沉降之根基,相对最为稳固。 他便未曾过多关注此地具体事务。 却没想到,这最深处的禁殿之中,竟混入了试炼者。 下一刻。 祭酒老者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 陈阳、锦安,乃至那两位判官和年轻的青木祖师,心中皆是一凛! 祭酒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眼瞳化作了纯粹无垢,冰冷的月白色。 而眼白则转为深沉的漆黑。 一双眼,仿佛化作了两轮没有温度的月亮,静静悬在眼眶之中。 散发着洞彻虚空,俯瞰一切的漠然光辉。 他没有看向殿内任何人。 而是望向了殿外,望向了那无垠大地,望向了更远方红云笼罩的地狱道试炼区域。 视线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 他看到了在大小寒热池边,警惕戒备的东土修士。 看到了正在不同区域狩猎淬血,周身血气翻腾的妖神教十杰。 也看到了…… 那缕正在地狱道血色苍穹下,四处飘荡,引导修士避难的乳白色雾气! 那是陈阳的雾气化身! 祭酒的双月眼眸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冷。 他仿佛只是确认了某个事实。 然后。 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叹息声落下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仿佛自遥远的天边传来。 又似直接在陈阳的心神深处响起。 青铜大殿内。 陈阳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与那缕在外界游荡的雾气化身,两者之间的联系,被瞬间斩断! 那化身……碎了! 无声无息,彻底湮灭! “糟了!!” 陈阳心中骇然惊呼。 这雾气化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三年来,他正是凭借这化身,在地狱道一次次预警,一次次引导。 尽可能地将东土修士,从妖神教十杰的利爪下救出,延缓着十杰淬血的进度。 如今化身被毁,意味着他失去了对地狱道全局的即时监控能力! 失去了提前预警的手段。 那些本就艰难求存的修士,将彻底暴露在十杰的狩猎之下。 而十杰淬血的速度,恐怕会急剧加快! 后果…… 不堪设想! 陈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体内灵力轰然爆发,转身便要朝着青铜大殿外冲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凤梧虽不明所以,但陈阳一动,她便寸步不离地跟上。 锦安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们……要去何处?” 祭酒老者那苍老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规则之力。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沛然伟力,毫无征兆地凭空降临。 将陈阳、凤梧、锦安三人完全笼罩! 三人前冲的身形瞬间僵住! 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沼泽之中,别说移动,就连眨一下眼睛,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甚至连体内的灵力,血气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 几乎停滞! 这力量…… 是业力! 但远比寒热池中的业力精纯百倍。 凝练千倍。 更带有一种至高无上的规则意志! 远非之前那些有形锁链可比。 陈阳心中大骇,奋力挣扎,道基嗡鸣,灵光在体表明灭不定。 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这无形的束缚分毫! 锦安也是脸色发白,试图催动血气与残存的妖力,同样徒劳无功。 他本就虚弱,此刻更是感觉仿佛被一座冰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旁的年轻祖师看得眼皮直跳,低声嘀咕: “完了完了……祭酒老头真要动手了……” 就在陈阳心中绝望之际。 “咔……咔嚓……” 一阵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是凤梧!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此刻竟微微转动,看向了祭酒的方向。 她周身上下,开始浮现出业力光华。 她在动用自己的判官权柄,试图对抗祭酒的束缚! 然而。 这反抗在祭酒那浩瀚如渊的业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祭酒的眼眸,淡漠地瞥了凤梧一眼。 “咔嚓!” 更加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凤梧雪白的道袍上,瞬间浮现出无数道细密而狰狞的裂纹。 她周身那微弱的业力光华骤然熄灭,身体微微一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成碎片! “凤梧!” 陈阳目眦欲裂,却连呼喊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 祭酒的目光在凤梧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陈阳。 那冰冷的月白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原来……你要找的人,是他。”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声自语。 随即。 他眼中那轮双月,极其轻微地流转了一下。 一道柔和的业力波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凤梧。 凤梧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 周身那些恐怖的裂纹并未继续扩大,但也未曾愈合。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地,如同陷入沉睡,气息变得微弱而平稳。 “你对她做了什么?!” 束缚之力似乎略有松动,陈阳终于能勉强挤出声音,眼中带着愤怒与焦急。 祭酒老者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无他。” “此女道基……颇为特殊,隐含未发之危。” “老朽不欲节外生枝,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让她……暂且安睡片刻罢了。” 说完,他转向陈阳,上下打量: “传闻之中,凤栖梧桐,天性便会寻觅良木而栖。” 祭酒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凤梧……乃上一轮杀神道顺位第一。” “未曾想……” “你,竟也是这顺位第一。” 说话间。 他眼中双月流转,清冷的光辉仿佛能穿透陈阳的皮肉骨骼,直窥其道基根本。 陈阳只觉浑身一凉,仿佛被这道目光窥得里里外外,看了一个彻底。 祭酒话音落下的刹那。 旁边那位曾探查过陈阳道基的判官,却失声惊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上前一步,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属下当年在畜生道,曾亲自探查过他的道基!” “分明是三才道基筑基失败,所有根基尽数坠落于下丹田,乃是废基之象!” “怎可能还是顺位第一?!”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令牌。 他指尖注入一丝业力,令牌表面顿时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顶端那个名字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陈……陈阳……菩提教……顺位……第一?!”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变调。 他死死盯着令牌,目光向下移动。 “第二……乌桑……妖神教……” “第三……墨渊……妖神教……” “第四……” 下面一连串的名字,都是妖神教! 赫然是那十杰! 而再往下,才是东土大宗天骄的名讳。 陈阳的名字,竟依旧稳稳压在所有十杰之上,高居榜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那判官连连摇头,脸色青白交替: “这杀神道顺位判定,依据道基潜力,实力,业力契合等多重因素自动生成,绝少出错!” “可……可他明明是三才坠落之基,已成废品。” “怎会……” 他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猛地抬头看向祭酒,急声道: “祭酒大人!此地杀神道本就年久失修,三年前更有外界气息侵入,导致紊乱波动!” “这排名……定是出了差错!” “待属下以判官权柄,暂且关闭顺位……” 说着。 他指尖再次亮起业力光芒,就要向那令牌点去。 “住手!” 一声苍老却蕴含怒意的低喝,陡然响起! 如同惊雷炸响在判官耳边,震得他浑身一颤,指尖光芒瞬间熄灭,惊惶地看向祭酒。 “祭酒大人?” 他面露不解。 祭酒老者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拄着拐杖,缓步上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对着大殿中央的虚空,轻轻一揽。 仿佛从虚无中捕捞什么。 下一刻。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大殿中央的空气微微扭曲,丝丝缕缕的业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开始缓缓凝聚。 一道与陈阳身形轮廓一般无二的人形虚影,逐渐显现出来! 这虚影起初还很淡薄。 但随着业力不断注入,越来越清晰。 面容、衣着细节都在快速完善。 “这是……”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我的……业力化身?!” 就像凤梧,就像身旁那位年轻的青木祖师一样,都是曾经的天骄在此地留下的业力化身! 锦安也是目光一凝,紧紧盯着那道逐渐凝实的身影。 年轻的青木祖师见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庆幸的笑容,拍手道: “哈哈!祭酒老头这是在凝聚业力化身呢!” “以你留在此地的痕迹为引,以这杀神道浩瀚业力为材,临摹复刻出你的道基虚影……” “化生出一个你来!” 他得意地瞥了陈阳一眼,笑道: “看来祭酒老头是真打算让你顶替我的位置,留在这里了!” “嘿嘿!” “我终于不用再被关起来了……” 然而。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骤然凝固! 只见那道即将彻底凝实的业力化身,在最后一步,凝聚核心道基的刹那。 “啵……”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道业力化身,竟毫无征兆地,从内部开始,一点点碎裂崩解! 迅速化作无数细小的业力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一息都没能维持住。 年轻祖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微张,眼中充满了茫然与错愕。 不光是他,那两位跟随而来的判官,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怎么会?!” “无法凝聚业力化身?这……这不可能!” 判官职责之一,便是维护杀神道规则,对业力化身的生成机制极为了解。 他们还从未见过,在祭酒大人亲自出手引导的情况下,竟无法成功凝聚出一个试炼者的业力化身! 祭酒老者对此,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他那双月白眼眸平静地看着业力化身消散的地方,又尝试着对着虚空,连续虚揽了几次。 每一次,业力都会迅速汇聚,勾勒出陈阳的轮廓。 但总是在即将彻底凝实,尤其是模拟道基核心的瞬间,便莫名崩碎。 前功尽弃。 尝试数次,结果依旧。 祭酒老者终于停手,拄着拐杖,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评价道: “此子道基……无法以此地业力,化生而出。” 此言一出。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两位判官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思索。 半晌,右侧那位一直沉默的判官,迟疑地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的猜测: “无法以业力化生……莫非……” “是因为此人道基本质,已不在此地六道业力轮回的涵盖范畴之内?” “超脱于六道……之外?” 这是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 杀神道六道试炼,其根本规则便建立在特定的业力轮回体系之上。 若真有道基能超脱其外,那意味着其本质已触碰到了某种更高,或更本源的层面。 祭酒老者闻言,眼中双月微微流转,似乎在推演计算。 片刻后,他却摇了摇头。 “似乎……并非是无法凝聚。” 他顿了顿。 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缓缓说道: “而是……” “凝聚此子道基虚影,所需耗费的业力……太过庞大了。” “庞大到……非我一人之力可及。” 他抬起头。 仿佛望穿了青铜殿顶,望向了整个杀神道无垠的虚空,语气变得凝重: “恐怕……也非此地所有判官合力所能及。” 他甚至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或许,倾尽整个杀神道积存千年业力总和,都未必足够! 祭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陈阳听得一脸茫然。 自己的道基……竟如此耗费业力? 这是什么道理? “那……请问祭酒前辈……” 陈阳压下心中震撼,恭敬问道: “晚辈这道基,究竟……是何等情形?为何会如此?” 祭酒老者重新看向陈阳,月白眼眸中的清冷光辉,似乎能照进他的丹田: “老朽……也给不出确切答案。” 祭酒缓缓摇头: “此等现象,闻所未闻。” 他沉吟片刻,问道: “你平日运转此道基,可有何……特别之感?” “譬如,灵力运转至极致时,是否会泄露出某种……” “非同寻常的气息?” 陈阳闻言,仔细回想。 确实。 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全力催动道基,或是面临巨大压力时。 道石之基运转到某种临界点,似乎会有一缕气息隐隐泄露出来。 那气息似是灵力,似又不同于寻常灵力。 但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道基精纯深厚的表现,并未深究。 也抓不住具体规律。 陈阳将自己的感受,大致描述了一番。 祭酒老者静静听完,眼中若有所思。 “炼气十三层……”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走的,是古法之路。”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按古路而言,你既已达成炼气十三层,本应……前途已定,直指古路后续。” “可你如今所筑道基,虽根基浑厚得不可思议,但其路向……” “却似乎……”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阳的胸膛。 准确说,是落在了中丹田的位置。 那里,天香摩罗虽已灭活,但其构建的全新淬血脉络仍在,隐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此又是何物?” 祭酒问道。 一旁的锦安上前半步,坦然道: “此乃我西洲天香教传承,名为天香摩罗。” 祭酒老者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杀神道位于东土,历来以东土修士试炼为主,偶有南天修士降临。 至于西洲。 过去因红膜结界阻隔,除了此次妖神教闯入,极少有西洲修士能抵达此地。 他对天香教之名也只是略有耳闻。 具体玄妙,并不深知。 倒是那年轻的青木祖师,挠了挠头,嘀咕道: “天香教?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耳朵。” 显然,这位年轻时的祖师,对西洲的了解也极为有限。 陈阳此刻心思却不在天香摩罗上。 他抓住祭酒话语中的关键,追问道: “前辈方才提及古路……敢问这古路,究竟该如何行走?与晚辈如今状况,又有何关联?” 祭酒闻言,沉吟了一下。 目光却转向了旁边一脸事不关己,正偷偷打量着沉睡凤梧的青木祖师。 “这古路修行之法,其详尽的路径与关隘,老朽所知也有限。此地杀神道,终究只是试炼筑基之所。”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一点地面: “不过,在南天之地,古路传承或许尚有留存。他……” 祭酒的目光落在年轻祖师身上: “应当比老朽更清楚。” 陈阳的目光,立刻转向了自家这位年轻跳脱的祖师。 年轻祖师被几人目光注视,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撇嘴道: “你看我干嘛?古路……那玩意儿,你又修不成,关心它做什么?” 他摆摆手,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那是南天那些传承悠久的大族,才有人走的修行路子。” “你在东土安安稳稳修行,不就挺好的?” “干嘛非要好高骛远?” 他似乎想起陈阳是自己徒孙,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不赞同: “你既自称是我门下弟子,就该听我一句劝。别做蠢事,那古路……不是什么好走的道。” 陈阳听着祖师话语中隐隐的劝阻,甚至有一丝…… 忌惮! 不由得联想到青木山地底,那位沧桑的祖师提及南天时,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与复杂神色。 似乎,两位祖师,尽管是同一人不同时期,都对南天和古路抱有某种不愿深谈的态度。 “莫非……” 陈阳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这古路修行……异常凶险?” 年轻的青木祖师看着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眸在陈阳脸上仔细扫视,仿佛在确认什么。 忽然。 他问了一个让陈阳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题: “你姓陈……该不会……是我的后人吧?” 说着。 他也不等陈阳回答。 竟直接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缕青莹莹的道韵光华,隔空朝着陈阳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却玄妙的力量笼罩陈阳,仿佛在细细感应他的血脉源头。 陈阳心中好笑。 回想青木门地底,自己还曾想过攀附青木祖师的关系。 怎料到如今,反倒是这位青木祖师主动要与自己拉近关系。 尤其是瞧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神色,陈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意外。 但陈阳只能如实摇头,恭敬答道: “祖师明鉴,弟子并非您的后人。在外界,也从未听闻祖师您……有娶妻生子的传闻。” 陈阳没有提及地底那位祖师的具体情况。 然而。 年轻祖师听闻这个回答,却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瞬间黯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怅然: “什么……没有娶妻?”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我岂不是……还没能娶到阿翠……”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仍不死心,又凝神感应了许久。 最终。 他仿佛确认了什么,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 神色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洒脱。 “既然如此……你并非我的血脉后人……” 他看向陈阳,语气变得异常直接: “那么……” “你便是修死在古路上……” “也……不关我的事了。” 陈阳这才恍然。 原来祖师方才的担忧与劝阻,并非完全出于对古路凶险的认知。 更多是怕自己若是他的血脉后人,会因此道而陨落。 让他心中牵挂,愧疚。 明白这一点,陈阳心中并无怨怼。 反而对这位年轻祖师的护短,尽管只限于血脉,有了一丝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 神色坦然,朝着年轻祖师郑重一礼: “多谢祖师牵挂。弟子确非祖师后人,只是您门下普通弟子。弟子也知晓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弟子只求祖师指点,这古路……究竟是何方向?其境界……又如何划分?” 年轻祖师看着陈阳眼中的决意,沉默了良久。 最终。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问。”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古路,据南天古籍所载,乃是直指真正登天的四个大境界。” “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也险如登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境,炼气。” “需达……十三层圆满,夯实无上经脉。” 竖起第二根: “第二境,筑基。” “所求并非寻常道基,而是……天道筑基。” “引冥冥天道之力,铸就独一无二之道基,与天地共鸣。” 第三根手指竖起,他的语气也凝重了几分: “第三境,结丹。” “此丹非是寻常金丹,而是向天上……求那日月金丹!” “采撷大日真火,太阴月华之精粹,融于道基,凝练出一颗如同日月轮转,蕴含阴阳造化之妙的无上金丹!” 最后。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眼中竟也闪过一丝向往与敬畏: “第四境……则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三花元婴!” 第238章 淬血之路 陈阳心中震颤。 古路四境。 炼气十三层、天道筑基、日月金丹、三花元婴! 这些东西,他过去从未接触过,甚至未曾听闻。 在东土修真界,寻常修士若能成就道纹筑基,已算一方俊杰。 若能上丹田道韵筑基,那便是万中无一的天骄,有资格傲视同辈,被视为宗门未来的支柱。 至于天道筑基? 那与东土修士的认知相距甚远。 “看看你……” 年轻祖师踱步上前,绕着陈阳走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三处丹田,下丹田筑了你的道石,中丹田被那劳什子天香摩罗占了,就剩下一个上丹田还空着。” 陈阳静静沉思。 确实,自己如今的情况颇为特殊。 下丹田道基稳固,却似乎与古路所言的天道筑基要求不同。 中丹田已被天香摩罗构建的全新淬血脉络占据,虽已灭活,但根基已成,无法更改。 那么…… 他抬起头,看向青木祖师,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与求证: “祖师,那我这剩下的上丹田……是否还有可能,去追求您所说的天道筑基?” 青木祖师闻言,却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 他顿了顿,解释道: “天道筑基,需在世间最为纯净,最接近天之本质的灵地。” “吸纳最为精粹无瑕的先天灵气,方有一线可能。” “这等条件,东土……不具备。”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世间,唯有南天……或许才有此等机缘。” “甚至于,唯有南天那片被古老家族与宗门把持的土地……” “才真正传承着,完整的古路修行之法!” 他看向陈阳,目光复杂: “南天……那才是最接近天的地方。” “东土虽广袤,灵气丰沛却远不及,终究……” “差了那一层本质!” 陈阳听完,心中了然,却也并未太过失望。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朝着青木祖师,郑重地躬身一礼: “多谢祖师指点古路方向。” 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将关于古路的种种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地狱道红云区域! 他的雾气化身被祭酒随手抹去,失去了对十杰狩猎动向的即时监控与预警能力。 那些凶残的妖修,没了自己的干扰,淬血的速度将会暴增百倍不止! 每多耽搁一刻,便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东土修士沦为血食。 而十杰的实力也会随之疯狂暴涨。 绝不能让这些大妖种子在地狱道中彻底成长起来! 那对仍在此地的柳依依、小春花,对所有东土修士,乃至于自己,都是灭顶之灾。 陈阳当即转向灰袍祭酒,拱手道: “祭酒前辈,晚辈有急事需立刻赶往地狱道试炼区域,还请前辈允准。” 祭酒那双已恢复浑浊的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并未言语,只是轻轻颔首,算是默许。 陈阳心中微松。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了不远处静静沉睡,周身裂纹未消的凤梧。 若能带上她…… 以她那深不可测的判官业力与对规则的掌控,或许真能快速解决掉那剩余的十杰威胁……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此女乃杀神道判官化身,因身负特殊血脉,方能在业力中残存一丝本我意识。” 祭酒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淡漠: “之前,她已为你多次破例。” “开后门,行方便。” “你莫非……还贪心不足,想得寸进尺?” 陈阳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穿。 他只能按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无奈地叹息一声。 但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看向凤梧沉睡的侧影,迟疑了一下,问道: “前辈……凤梧她……接下来会如何?您……不会抹去她那残存的意识吧?” 三年来。 虽知她只是业力化身,懵懂茫然。 但那始终默默跟随,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维护,已在不经意间,在陈阳心中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迹。 那并非男女之情。 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相依相伴,彼此支撑的复杂情感。 祭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会。业力化身自有其存在之理。只要不再干扰规则,老朽不会多事。” 陈阳闻言,真正松了口气。 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青铜大殿外快步走去。 “必须尽快赶回红云区域!” 他心中焦急,一边走一边快速计算: “没有了凤梧带路,也没有了雾气化身……全靠自己飞遁,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赶到!” 他尝试着再次调动神识,想要凝聚那乳白色的雾气化身。 却发觉离开了千丈寒热池那精纯业力的环境,竟完全无法做到。 那化身似乎需要特定的业力环境,与自身某种状态结合才能生成。 …… “几天?你说什么几天?” 身旁。 一同跟来的锦安听到他的低语,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陈阳一愣,不解其意: “小师叔,你这话是……” 他忽然想到,锦安是从红云区域一路寻到这青铜大殿的,连忙问道: “对了,小师叔,你当初从地狱道试炼区域,飞到这里……一共花了多久时间?” 锦安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段漫长的旅程,然后随口道: “记不太清了。大概……飞了三年左右吧。” “三……年?!” 陈阳脚步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三年?! 若靠自己飞回去,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等自己赶到,地狱道试炼恐怕早已结束,十杰要么淬血大成离去,要么已将东土修士屠戮殆尽! 他猛地转身,目光急切地看向大殿深处,那尚未离开的祭酒老者。 显然,不可能要求祭酒直接出手抹杀十杰,那违背了杀神道试炼的公平原则。 也不可能再提让凤梧相助,这种明显作弊的要求。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地狱道尽头与红云试炼区域的距离,竟遥远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必须想办法让祭酒帮忙! 至少……得把自己送回去! 就在陈阳急速思索该如何开口之际。 “祭酒老头。” 年轻祖师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殿门口,斜倚着门框,看向祭酒,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帮个忙呗?” “这人好歹也算我半个徒孙,你看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这鬼地方本就不是试炼者该来的,你就发发善心,把他们俩……送回该去的地方呗?” 陈阳一怔,看向青木祖师。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祭酒老者闻言,也愣了一下。 浑浊的目光在青木祖师和陈阳之间转了转。 最终。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罢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掌,对着陈阳与锦安的方向,虚虚一拂。 “此地确非试炼者久留之所。老朽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团灰白色雾气,凭空涌现,瞬间将陈阳与锦安二人包裹其中。 雾气迅速升腾旋转,空间传来轻微的扭曲感。 就在这雾气即将发动的刹那,被雾气包裹的陈阳耳边,却传来了年轻祖师压低的声音。 问了一个似乎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是不是遇到过通窍?” 陈阳心中一动。 通窍? 祖师为何突然提及它? 陈阳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隔着雾气,朝着祖师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雾气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 祖师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种更深的探究: “那通窍……有没有觉得你……命特别硬?” 命硬? 陈阳更加疑惑。 通窍虽然话痨又古怪,但似乎从未评价过自己的命。 未等他细想,青木祖师仿佛自己也没想明白,含糊地嘀咕了一声。 最后。 还是语气认真地叮嘱道: “记住,天道筑基,需在南天那最接近天的地方,那里有专门的筑基之地,为各大家族的核心子弟准备。” 陈阳闻言,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那我若有机会去南天,是否……” “不可以。” 青木祖师直接打断,语气肯定: “那些筑基之地,与家族血脉,传承秘法紧密相连,外人绝无可能进入。”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隐秘: “但你若真想追求天道筑基,未必非要去天上。” 陈阳屏住呼吸。 “去这杀神道的……人间道看看。说不定……会有机会。” 年轻祖师的话语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那里没有判官监视,是真正的凡尘俗世,众生百态。” “你若有办法,在那里完成筑基……” “那或许便是……天道筑基。” 这番话,不仅让雾气中的陈阳心神剧震。 连一旁尚未离开的祭酒老者,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与不解。 以他执掌杀神道多年的阅历,竟也一时无法完全理解青木祖师话中的玄机。 未等祭酒开口询问,传送的雾气已彻底成型。 呼——! 一阵天旋地转的轻微失重感传来。 陈阳与锦安的身影,连同那团灰白雾气,瞬间自青铜大殿门口消失不见。 大殿内,重归寂静。 祭酒老者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年轻青木祖师身上,苍老的脸上带着探究: “你方才所言……是何意?人间道与天道筑基,有何关联?” 青木祖师却仿佛没听见,顾左右而言他。 目光反而飘向了依旧沉睡的凤梧,岔开话题: “此女……是南天凤血世家那位的天骄吧?” 他语气笃定: “你之前把我锁在这鬼地方二十年……莫非就是因为怕我与她起冲突?” 祭酒并未否认,坦然点头: “不错。” “此女之道基,隐含未发之危,凶险异常。” “你性情跳脱不羁,老朽恐你二人相遇,生出变故。” 青木祖师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危险?一个业力化身,能有多危险?” 祭酒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涟漪荡开。 虚空如同水面般波动,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修罗道中的景象。 煞气冲天,尸骸遍野。 画面中央,一名身穿染血白衣的女子,正被数十名气息强悍,皆是东土各宗天骄的修士团团围住。 那女子,面容与凤梧一般无二。 但眼神凌厉,气息狂乱不稳,正剧烈地喘息着。 嘴角有鲜血不断淌下,显然已身受重创,强弩之末。 “这道韵筑基,虽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么出奇嘛。” 年轻祖师撇撇嘴,点评道: “被这么多人围攻,落败也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好危险的?” 祭酒不语,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画面中。 围攻的修士们见凤梧气息衰败,以为胜券在握。 各种杀招、法宝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她倾泻而去! 就在这绝境之中。 凤梧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竟变得一片空洞,深处却仿佛有某种恐怖的东西在苏醒。 紧接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她那白皙的皮肤上,毫无征兆地,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如同活物,迅速蔓延交织。 瞬间遍布她的脸颊、脖颈、手臂……乃至全身! 仿佛她整个人,是一件精致却即将彻底粉碎的瓷器! “咔……咔嚓……” 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仿佛透过画面传来。 围攻的修士们攻势微微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下一刻——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巨响,猛地从画面中爆发出来! 即便只是影像,那毁灭性的波动依旧让观看的年轻祖师心头一颤! 以凤梧为中心。 一股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毁灭性能量,呈球形瞬间扩散开来! 光芒刺目,淹没了一切! 那些围攻她的天骄修士,他们的护身灵光、防御法宝、乃至惊愕的表情。 都在接触到那毁灭光芒的刹那,无声无息地…… 化为了齑粉!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光芒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以及空气中令人心悸的毁灭余韵。 坑洞中心。 唯有凤梧先前站立之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灵光。 紧接着。 一声清越而悠长的凤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 穿透画面! 那点微弱灵光骤然明亮。 无数光点从虚空中汇聚而来。 如同百川归海,迅速填充。 仅仅数息之间,一道完好无损,甚至连衣袍都恢复如初的白色身影,重新出现在坑洞中央! 凤梧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了清亮,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已然消失的敌人,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画面至此,缓缓消散。 年轻的青木祖师,已经彻底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 一丝后怕。 “这……这道基……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声音干涩地问道。 祭酒老者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凝重: “此道基,唯她一人可修。” “非世间任何已知传承。” “盖因其身怀南天凤血世家不传之秘……涅盘仙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道基,名为……玉碎!” 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沉睡的凤梧业力化身: “此业力化身,本质同源,同样危险。” “若有朝一日,南天凤血世家之人到来杀神道,老朽须便将此化身及其所携业力,完整交还。” “此乃因果,不可违逆。” 年轻祖师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喃喃道: “我原以为,南天那些大家族养尊处优,尽出些眼高于顶的废物……没想到,竟也有这般……疯子一样的人物。”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沉睡的凤梧一眼,对祭酒道: “祭酒老头,这玩意儿……你还是早点送走的好。” “留在这里,万一哪天炸了……” “我怕把我这小身板也一起带走了。” …… 地狱道,红云区域。 灰白色的传送雾气悄然散去。 陈阳与锦安的身影,重新脚踏实地。 周遭不再是清冷死寂的飞烬之地,而是熟悉的地狱道景象。 暗红色的低垂天空,血色苔藓覆盖的荒芜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业力混杂的气息。 回来了! 陈阳心中一定。 立刻辨别方向,体内灵力运转,便要朝着记忆中,柳依依等人藏身的那处隐蔽山谷全速赶去!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的雾气化身早已与柳依依她们联络,互通消息。 如今化身被毁,失去联系已有一段时间。 她们必定焦急万分,也可能因得不到预警而陷入危险! “你去何处?” 就在陈阳即将动身的刹那,身旁的锦安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陈阳刚想解释,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 一阵突如其来,强烈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四肢发软。 丹田灵力运转似乎也滞涩了许多,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我……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稳住身形,脸色微变,心中惊疑。 方才在青铜大殿尚未觉得,一回到这红云区域,全力运转灵力时,这不适感便骤然凸显。 锦安见状,却是一副了然的神情,似乎早已料到。 “天香摩罗虽已灭活,但它为你强行开辟的第二道……淬血脉络,已然成型。” 锦安解释道,语气平静: “你如今的状态,就好比一只刚刚破壳,血脉初成的幼兽。” “空有脉络,却未得血气充盈滋养,自然会感到虚弱乏力。” “甚至会影响你原本修士经脉的灵力运转。” 陈阳心中一沉: “这般状态……会持续多久?” 现在可是刻不容缓的时候! 锦安略一思索,道: “若放任不管,靠自身慢慢适应,吸纳此地游离的驳杂血气来滋养新脉,大概需一两日方能缓解。” 一两日? 陈阳眉头紧锁,太久了! “不过……” 锦安话锋一转: “若你能立刻进行淬血,以精纯血气灌入新脉,便可立时改观,消除虚弱,真正稳固这第二道根基。” 淬血? 陈阳目光一凝。 他自然知晓淬血对妖修意味着什么,那是掠夺他人血气精华以壮己身。 可眼下…… 锦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与焦急,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前飘然而去。 “随便找一处尚有修士的寒热池,完成初次淬血,便可摆脱这恼人的虚弱。” 锦安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如何?前方不远处便有一处,池中尚有几人在修行。” 说话间。 两人已掠过一片低矮山丘,下方果然出现一处约十丈大小的红白池水。 池中盘坐着三四名服饰各异的修士,正在闭目吸纳业力。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几名修士身上。 他们修为不高,大抵在筑基初期,此刻全神修炼,对外界毫无防备。 若出手…… 以他和锦安的实力,瞬间便可制服甚至击杀,取其血气淬炼己身。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陈阳心中却本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不适。 并非妇人之仁。 而是他修行至今,虽历杀戮,却从未这种近乎进食般,去主动屠戮无辜同道。 锦安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并未停下,也未回头。 只是声音依旧平静地传来: “罢了。” “随我来吧。” “我……为你想办法淬血。” 话音未落,锦安的速度陡然加快! 他翻手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指尖在其上一点。 令牌微光闪烁,似乎指向某个方向。 锦安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他回头,对着后方因虚弱而速度大减的陈阳叮嘱道: “你慢慢跟来便是。我在……西北方向,约两百里外等你!” 言罢。 他周身血气微微鼓荡,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以远超之前的速度,朝着西北天际激射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暗红色的云层之下。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但也只能强压虚弱,调动灵力,朝着锦安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赶过去。 他发现,这种虚弱状态下,不仅灵力运转不畅。 连御空飞行的速度与稳定性都大受影响,真的如同蹒跚学步的幼兽。 他心中苦笑。 这天香摩罗果然霸道,所谓的双修之道也绝非易事。 它并非赋予什么立竿见影的神通或药力,仅仅是强行打开了一扇门,铺就了一条路。 至于路上是坦途还是荆棘,能否走下去。 全看自身。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阳终于勉强飞到了锦安所说的位置。 这是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赤红色岩林区域。 他刚靠近,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陈阳心中一跳。 加快速度,冲入岩林。 下一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砂石地上,锦安背对着他,静静站立。 但他此刻的模样,堪称凄惨! 衣衫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布满狰狞伤口的身形。 裸露的皮肤上,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纵横交错。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 自肘部以下,小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 耷拉着,仅靠一点残破的皮肉与上臂相连。 仿佛随时会彻底断落! 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衣角,一滴滴落在下方的砂石上。 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听到陈阳的脚步声,锦安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但当他看到陈阳时,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扯了扯。 露出一个温和,甚至带着些许安抚意味的笑容。 然后。 他抬起那勉强还能动的右臂,指向身旁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躺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 尸体穿着与锦安风格相似,但已破烂不堪。 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血洞,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头颅歪向一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尽管面容扭曲,陈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妖神教十杰之一,甘凌! 陈阳的目光,猛地从甘凌的尸体,移回到浑身浴血的锦安身上。 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语。 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锦安仿佛没有感受到身上的剧痛,或者说,他习惯了。 他只是看着陈阳,声音因失血而有些微弱,却依旧清晰: “用他……来淬血吧。” 说完。 他似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踉跄着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赤红岩石旁。 背靠着岩石,缓缓滑坐下来。 刚一坐下,他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阳快步上前,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锦安用眼神制止。 锦安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咳嗽。 看着陈阳眼中的关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 “别那么看着我……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具甘凌的尸体,又转回陈阳身上,解释道: “新生的花郎……第一次淬血,极为关键,也极为脆弱。” “必须由栽培者代为狩猎,提供最适合的血食……” “这是天香教传下的规矩之一。”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一丝期待: “况且……” “我也很想看一看……” “你的脉络,淬炼了十杰级别的血气之后……究竟会……生出何种变化?” 第239章 小成 没有任何的功法指引,也没有锦安的教导,陈阳便是自动的盘膝坐下。 一丝丝血气,从甘凌那残破的尸身中升腾而起,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向着陈阳身上涌来。 一丝又一丝。 源源不断。 陈阳闭目凝神,只感觉身体深处有某种存在正在苏醒。 不,并非是新生之物。 更像是原本就潜藏于血肉深处,此刻被血气唤醒。 “这些是天香摩罗生长时,留下的脉络!” 从胸口开始,一股灼热之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全身上下。 那热流沿着某种既定的路径奔涌,所过之处,血肉微微震颤,仿佛久旱逢甘霖。 最终。 所有热感汇聚停留在了眼角。 那两朵血色小花,此刻微微发烫。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丝丝缕缕的血气正透过眼角这两处奇异所在,与体内新生的脉络相互呼应,循环往复。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血气被吸纳殆尽,甘凌的尸体已彻底干瘪,化作一具灰败的皮囊。 陈阳缓缓睁开眼,站起了身。 “感觉如何?会不会有不适?” 锦安第一时间开口询问,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比方才平稳许多。 他目光紧紧盯着陈阳,眼中带着审视。 毕竟陈阳体内没有妖丹运转,这是他所担心的事情。 陈阳摇了摇头。 从头到尾,他只是感觉到那股灼热流淌,并无其他异样。 此刻站起身,先前那种四肢发软,灵力滞涩的虚弱感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而轻灵之感。 他心念微动,开始尝试运转这新生的血气脉络。 嗡! 一瞬之间,手掌上便浮现出了一道灵印。 翠宝印。 万森印中最为基础的法印。 过去施展此印,陈阳需要掐诀引导,需从道基中缓慢调转灵力流转周天。 但如今,有了这天香摩罗强行开辟的淬血脉络后,这一切似乎都被简化了。 血气奔涌,法印自生。 道石筑基带来的施法滞涩之弊,竟随着这第二道根基的开启,被补全了。 “这术法施展的速度,居然如同道韵筑基……” 陈阳心中微震,目光落在掌心那道灵印上。 只是这翠宝印的模样,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印诀依旧是那方印诀,内里流转的却不再是纯粹灵力,更多是猩红血气凝聚而成。 原本象征着盎然生机的翠绿之色,此刻已化作一片浓稠暗红,如同深秋肃杀的枫叶,边缘流转着一层妖异的血光。 生机之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血腥的锋芒。 陈阳抬手,将掌中这方血色翠宝印向着天穹轻轻一推。 咻! 血印破空,速度快得惊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红残影。 下一刻,上方低垂的暗红色云层竟被撕裂开一道狭长豁口,露出其后更深邃的黑暗。 锐意森然,锋芒毕露。 锦安见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血气显化,凝而不散……你已是淬血小成了。” 陈阳若有所思,目光从那道缓缓弥合的云层豁口收回,转而看向锦安: “那淬血小成之后呢?” “我看其他十杰,似乎不止小成之境。” “还有,为何这淬血之道,对上东土修士会有那般压制之感?” 锦安扶着身侧岩石,勉强站起身来。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淬血大成。” 他解释道: “此次前来杀神道的西洲妖修,本就皆是各脉天骄,淬血大成者方有资格称十杰。他们来此,是为了借此地业力与血食,追逐淬血的圆满之境。” 说着,他已完全站直身子。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陈阳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欲搀扶。 锦安却轻轻摆手拒绝。 “无妨。这伤势虽重,但你方才淬血之时,我已调息片刻,暂时压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暗红色的天际: “眼下最重要的,是陪你继续寻找其他妖神教十杰淬血。你的脉络新生,需要更多精纯血气稳固。” 话音落下,锦安翻手取出一块暗红色令牌。 他指尖在令牌表面一点,数道细若发丝的血色丝线便从令牌中飘散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蜿蜒伸展,指向四面八方。 陈阳目光一凛: “小师叔!” “这莫非是……” “妖神教十杰彼此联络,感应方位的手段。” 锦安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进来前,都把气息留了下来,能指引彼此的方位。” 他将令牌收起,那些血线却未消散,依旧悬于空中指引方向。 “不过,你也别以为淬血小成后实力大增,便可无所畏惧了。” 锦安看向陈阳,语气变得严肃。 陈阳脸色微僵。 他心中方才升起的某些念头,的确被锦安说中了。 在完成淬血,感受到那股充盈力量的那一刻,他心中确实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仿佛天地皆在掌中,再无束缚。 “淬血之道,最易侵蚀心智,让你沉溺于力量增长的错觉。” 锦安认真提醒道: “切记守住灵台清明,莫要被血气牵着鼻子走。”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顺着其中一道血线指引的方向掠去。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躁动压下,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地狱道暗红色的天穹之下。 血气流转间,身形破开空气,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气浪。 陈阳飞掠之时。 锦安心中却暗自惊讶。 陈阳如今只是淬血小成,而自己却是实打实的淬血大成。 两人之间不光是修为境界的差距,更有对血气运用熟练度的天壤之别。 可眼下,无论是方才施展法印的速度,还是此刻御空飞行的迅疾,陈阳竟都不弱于锦安。 这异常,锦安察觉到后心中惊叹。 他回头瞥了陈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未多言。 飞行约莫一炷香后,陈阳忽然开口问道: “我发现,东土修士在面对西洲十杰时,反应总会慢上半拍,甚至僵立原地任人宰割……这是为何?” 这三年间,他的雾气化身与多位十杰有过接触。 在陈阳看来,那些十杰虽强,却终究是孤身一人。 可当他们面对数十甚至上百东土修士时,往往只是一个照面,便能震慑全场,让那些修士连逃命都做不到。 他对西洲妖修之道了解太少,此刻正好向锦安请教。 锦安闻言,轻轻点头。 “那是因为,淬血大成者,可将自身血气外放散开。” 他解释道: “那并非简单的威压,而是直接以精纯血气冲击,震慑对手的道基。” “莫说筑基修士……” “便是一些结丹期的弱者,若道基不稳,也会当场心神失守,动弹不得。” 陈阳瞳孔微缩。 “同境界,直接震慑道基?” 他瞬间明白了。 为何东土修士在十杰面前如同待宰羔羊。 道基乃修士根本,一旦被血气震慑,灵力运转便会停滞,神通术法自然无从施展。 锦安却露出疑惑之色: “你之前不是说,曾斩杀过十杰之一的铁山吗?难道未曾感受过道基被震慑的感觉?” 陈阳摇头: “我当时……确实没有那种感觉。” 锦安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缓缓道: “不对。妖神教这九位十杰,虽也分三六九等,铁山算是末流,可终究是淬血大成者。” 他顿了顿,又是沉吟道: “你却说你的道基未受影响……” 他看向陈阳,目光中泛起几分深意。 “莫非是因为,你的道基特殊,不受那血气震慑?” 陈阳是杀神道顺位第一,祭酒曾对他多有评价,这些锦安当时都听在耳中。 此刻想来,这位小师侄资质之浑厚,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纵是历代花郎,也无一人能及。 “天香教这双修之道,本是孱弱花郎所走的捷径……” 锦安低声道: “可在你身上,却似乎有所不同。” 陈阳追问: “何处不同?” 锦安目光落在他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说不清。” “至少我从未见过,有哪位花郎眼角会生出这等印记……” “一左一右,两朵血花。”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中最直接的感受。 “太妖异了。” 这种妖异之感,锦安从未在其他花郎身上见过。 无论是他的师尊黄吉,还是师哥轩华,乃至当年天香教鼎盛时的教主花万里,都不曾有过这般模样。 那两朵血色小花,静静绽放在陈阳眼角,猩红欲滴,看得久了,竟让锦安都有些心神恍惚。 陈阳闻言,却未在意那妖异二字,反而脸色凝重起来。 “我现在这张脸……假如走在东土,是不是很容易被人一眼认出来?” 锦安一愣,随即点头: “自然。” “不光是认出来,若你是在西洲,怕是有不少女妖都把持不住。” “当年我师哥也是如此,这还是刚种下天香摩罗不久。” 他还没说完…… 随着淬血加深,时光流逝,这天香摩罗带来的异象会愈发明显,气息也会更加靡丽妖异。 陈阳眉头紧紧皱起。 锦安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怎么?莫非有不适?” 陈阳摇头,沉声道: “我先前在地狱道中,面容已被不少修士见过。如今脸上又多出这般显眼,如刺青般的印记……我怕离开此地后,寸步难行。” 这是最实际的顾虑。 若顶着这样一张脸,怕是走哪儿都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到时候想悄摸跑路都费劲。 锦安闻言,却笑了笑。 “这问题,你不必担心。” 他语气轻松: “我自有办法替你解决。眼下,还是先专心淬血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锦安身形骤然停住。 陈阳也随之停下。 到了。 前方是一处被赤红岩壁环绕的山谷,谷中有一片约三十丈大小的寒热池。 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但此刻更浓郁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陈阳神识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山谷之中,遍地尸骸。 残肢断臂散落四处,鲜血将砂石地面染成暗红。 从服饰上看,这些死者皆出自同一宗门。 清河宗。 陈阳认得他们,那是一个行事温和的中型宗门,领队是个道韵筑基的年轻修士,曾多次受他雾气化身指引,还数次想要奉上灵石答谢。 只是当时陈阳只是雾气之身,无法收取。 而眼下。 这七八十名清河宗修士,已尽数化作冰冷尸首。 寒热池中央,盘坐着一名身材矮小的青年。 他赤裸上身,肌肉虬结隆起,如同一颗颗硬铁小球堆叠在身躯之上,比起当初的铁山更加夸张骇人。 此刻。 池中业力与四周弥漫的血气正源源不断向他涌去,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猩红雾霭。 十杰,蛮虎。 一阵阵厚重如山的血气随着他的呼吸翻涌扩散,将整个山谷笼罩。 “这便是……淬血大成。” 陈阳目光凝重。 虽然他的道基未受这血气震慑,却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藏,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压迫感。 而就在这时,池中的蛮虎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向锦安,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原来是锦安,好久没见你露头了。怎么,特意来找老子,是想抢我的血食资粮?滚!” 一声厉喝,裹挟着狂暴血气扑面而来。 但喝斥完锦安后,蛮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旁的陈阳。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陈阳胸前。 那枚虚幻的身份令牌就那么坦荡荡悬在陈阳心口。 毫无遮掩。 在蛮虎眼中,连令牌边缘的虚影纹路,都看得分毫毕现。 陈阳,菩提教。 蛮虎脸上露出惊愕,随即化作狂喜。 “你便是陈阳?那个杀神道顺位第一的……菩提教渣滓?” 他自然知晓陈阳的名字。 这三年来,这名字在地狱道中可谓如雷贯耳。 区区菩提教修士,竟能压过所有十杰,高居顺位榜首。 十杰之间偶遇时,还曾以此为赌,看谁能先找到并宰了这厮。 “哈哈哈!你这三年,躲到哪里去了?可算露头了!” 蛮虎忽然大笑起来,语气似是熟络,身形却在这一刻猛然动了! 轰! 狂暴血气自他背后冲天而起,于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猛虎虚影。 那虚影通体猩红,虎目如灯,獠牙森然。 一出现便发出无声咆哮,震得四周岩壁簌簌落石。 陈阳瞳孔骤缩。 这三年间,他从未见十杰施展过这般手段。 或许是因为猎杀东土修士,根本不需要动用此等底牌。 而一旁的锦安,脸色瞬间大变。 “糟了!” 他失声低呼: “我看他距离最近,便选了此人……没想到他竟已凝聚出了淬血圆满的血气妖影!” 锦安眼中闪过懊悔: “我没想到,这蛮虎运气这般好,竟寻到如此多修士集中淬血……陈阳,快退!选错目标了!” 然而话音未落。 砰! 蛮虎脚下岩台炸裂,身形如同炮弹般激射而出,一拳直轰陈阳面门! 拳锋所过,血气凝成实质般的猩红罡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陈阳眼神一厉,不退反进,抬手便是一印推出。 苍松印! 只是此刻这方护身法印,再无苍松擎天的巍然生机,而是被浓稠血气浸染,化作一方血色大印,迎向蛮虎拳锋。 轰!!! 拳印相撞,血色气浪炸开。 陈阳身形一晃,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那方苍松印剧烈震颤,印面上血光翻涌,却未被一拳轰碎。 蛮虎眼中闪过诧异。 而下一刻,他身后那尊猛虎妖影,动了。 虎口大张! 没有声息,却有一股毁灭般的血气洪流自其中喷涌而出,如同瀑布倒悬,自上而下,向着陈阳头顶悍然轰落! 血气未至,威压已让方圆十丈地面沉陷三分。 第240章 燥热的杀意 一瞬之间,一道芳草印在陈阳身前浮现。 这原本是万森印中最柔和,最具缠缚之力的法印。 此刻却被浓稠血气浸染,化作一方血色藤网,堪堪拦住了那妖影凶猛的撕咬。 嗤! 妖影虎口咬在血色芳草印上,竟如同咬入一团浸血的棉花,无论如何发力,獠牙都无法穿透分毫。 不仅如此,那芳草印所化的藤蔓更是顺势蔓延,沿着妖影虚化的躯体向上缠绕。 同时分出数道分支,如同蛛网般向着前方的蛮虎延展而去。 陈阳打算故技重施。 如同当初对付铁山那般,以缠缚之法限制对手,再寻机灭杀。 可蛮虎的警觉远超铁山。 在芳草印蔓延而至的刹那,他瞳孔骤缩,身形已如同受惊的猛兽般向后疾退! “什么鬼东西!” 他低吼一声,眼中闪过惊疑。 那血色藤蔓上流转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那绝非寻常灵力,也非纯粹血气,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阴柔的侵蚀之力。 藤蔓如影随形。 即便蛮虎退得极快,仍有数道血色藤须触及了他的手臂。 触碰的瞬间,那藤须竟如同活物般钻入皮肤之下,沿着血脉向体内蔓延! 蛮虎神色剧变。 吼!!! 一声震天嘶吼从他喉中爆发,周身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猩红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岩壁崩裂,砂石倒卷。 陈阳那方芳草印,在这狂暴血气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蛛网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光消散。 而陈阳,等的便是这个间隙。 在芳草印破碎,蛮虎血气宣泄后那一瞬的滞涩之间,陈阳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 一掌向着蛮虎胸口印去! 掌中血光流转,苍松印凝若实质。 大印落下。 蛮虎却是不闪不避,甚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周身那盘虬如铁的肌肉,在这一刻如同水波般荡起层层涟漪。 “收!” 一声冷哼。 蛮虎的身形竟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 不是简单的收缩,而是全身肌肉,骨骼,乃至奔涌的血气,都在向内坍缩凝聚! 那种极致的压缩感,让陈阳瞳孔骤缩。 不妙!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放!!” 蛮虎暴喝一声,坍缩到极致的身躯骤然向外暴涨! 肌肉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弹簧轰然弹开,层层叠叠的肉浪翻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反震之力。 速度太快了。 陈阳根本来不及撤掌。 掌心与蛮虎胸膛接触的瞬间,那苍松印中蕴含的破坏力,竟如同撞上一面坚韧无比的皮鼓,被硬生生反弹了回来! 砰! 陈阳整条手臂剧震,身形向后倒飞。 “陈阳小心!这是蛮虎的收放之法!” 锦安在一旁急声提醒。 陈阳在空中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踩得空气爆鸣,足足退出十余丈,才勉强卸掉那股反震之力。 可刚站稳身形,他眼中厉色一闪,张口便是一吐。 咻咻咻! 数道凝练如弹丸的罡气破空而出! 七色罡气。 虽还缺了最后一色紫气东来未曾圆满。 但这数道气丸从下丹田升起时,皆途经了中丹田那新生的淬血脉络,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血色的浸润,让这些气丸的锋锐与破坏力,比往日更胜三分。 彩练流转,拖出绚烂而危险的尾痕,瞬息间便轰至蛮虎身前! 蛮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气丸轰击在身躯之上。 噗噗噗噗! 气丸接连炸开,各色灵力与血气混杂的冲击波在他体表荡开一圈圈涟漪。 可蛮虎那身虬结的肌肉只是微微震颤,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未曾留下。 “收!” 他又是一声冷哼。 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全身肌肉再次向内收缩,将那些炸开的罡气余波,乃至气丸中蕴含的破坏力,尽数吞纳入体内。 下一刻。 “给我……还回去!!!” 蛮虎双目圆瞪,收缩到极致的身躯轰然释放! 砰砰砰砰! 方才轰击在他身上的数道气丸,此刻竟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威势,从他体内反弹而出! 而且不止针对陈阳一人,其中几道竟是向着侧方的锦安疾射而去! 陈阳与锦安脸色同时一变。 两人身形化作残影,一左一右向两侧急闪。 气丸擦着衣角掠过,轰在后方岩壁上,炸开数个深达丈许的坑洞,碎石簌簌而下。 锦安喘息着站稳,看向陈阳传音道: “是我的问题……太大意了。” 他眼中带着懊悔: “这蛮虎虽与铁山,甘凌同属下三位,但这收放之法极为棘手。” “更何况,看眼下这气势,他恐怕已临近淬血圆满……” “陈阳,我们还是先退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急促: “等我恢复一些,你我二人联手,这蛮虎跑不掉。” 锦安此刻的状态极差。 先前为陈阳种下天香摩罗本就损耗极大,后又强杀甘凌,已是近乎油尽灯枯。 虽然表面上血肉伤势愈合,但内里的妖丹不稳,血气亏空,都需要时间调息。 陈阳闻言,眉头紧锁。 他也察觉到了这收放之法的难缠。 那并非简单的肌肉伸缩,而是将周身血气,乃至承受的攻势都压缩凝聚。 再加倍反弹。 如同一个坚韧无比的皮囊,打上去的力道越大,反弹就越凶。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 一阵风,从西北方向吹来。 风很轻,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精纯到极致的血腥味。 锦安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陈阳也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回事?” 不止锦安。 就连方才气势汹汹的蛮虎,此刻也停下了攻势,同样转头望向那个方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陈阳顺着风向望去。 暗红色的天穹下,云层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旋转。 而那风中传来的血腥味…… 虽然淡,却层次分明。 远远超出了淬血小成的驳杂,甚至比眼前蛮虎那淬血大成的气息,还要精纯,还要浑厚数倍。 “淬血……圆满?” 陈阳心中一震。 锦安已迅速取出那枚暗红令牌,指尖一点,其上血线疯狂流转。 他死死盯着令牌指引的方向,声音干涩: “是乌桑。” 乌桑。 陈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手持长刀,沉默如石的男子身影。 三位妖皇弟子之一。 高居杀神道顺位第二! 蛮虎啐了一口,满脸不甘与愤懑: “见鬼!怎么这么快就淬血圆满了?这妖皇弟子,莫非天生就比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妖修强上一头?!” 他所说的没背景,自然是相对于乌桑、墨渊、紫骨这三位妖皇亲传而言。 在十杰之中,这三人的地位本就超然。 陈阳的心也沉了下去。 过去三年,他的雾气化身对这三位妖皇弟子格外关注。 只因他们的狩猎效率太过恐怖。 即便有陈阳提前预警,仍常有修士晚逃一步,沦为他们的血食。 后来陈阳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监控这三人身上,才勉强遏制了他们淬血的速度。 可万万没想到。 雾气化身消散才两三个时辰,乌桑竟已踏入了淬血圆满! 然而。 变故并未结束。 锦安手中的令牌,血线再次剧烈跳动。 “还有……” 他声音发颤: “墨渊也圆满了!” 话音未落,令牌上第三条血线骤然亮起。 “紫骨……也是!” 前后相差不过数息,三位妖皇弟子,在不同的方位,相继踏入淬血圆满之境! 蛮虎彻底暴怒了。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陈阳与锦安,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是你们两个混账!耽搁老子淬血!” “若没有你们,说不定此刻圆满的也有我一个!” “老子连妖影都凝聚出来了!” 吼!!! 他不再多言,身形轰然暴涨,周身肌肉贲张到极致,血气如同狼烟冲天而起,竟与身后那尊猛虎妖影几乎融为一体! “杀了你们两个,老子就是第四个淬血圆满!” 蛮虎狂吼着,如同一尊真正的洪荒凶兽,向着陈阳扑杀而来! 巨爪横扫,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音爆。 “快退!” 锦安急喝。 陈阳体内血气翻涌,双掌连拍,数道血色法印在身前绽放,如同绽放的血色莲花,勉强阻了蛮虎一瞬。 他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记横扫。 可下一刻。 那尊妖影已无声无息扑至头顶,虎口大张,血色洪流倾泻而下! 陈阳神识始终紧绷,在妖影动身的刹那,脚下已有一道血光炸开,身形如同鬼魅般横移三丈,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扑。 锦安看得心惊肉跳,目光急扫四周,快速规划着撤退路线。 可就在这时,陈阳却忽然开口。 一边全力躲避蛮虎愈发狂暴的攻势,一边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那个方向上……是不是也有十杰快要淬血圆满了?” 他问得突兀。 锦安一怔,不明白陈阳为何在生死关头还有心思问这个。 但见陈阳神色认真,他还是快速瞥了一眼令牌。 “那个方向……是荼姚。” 锦安快速道: “她的淬血速度,仅次于三位妖皇弟子。” 荼姚。 陈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身着紫色皮甲,周身毒雾缭绕的妖异女子身影。 过去三年,她的毒雾曾让无数修士在无声无息中化作血水,是陈阳重点盯防的对象之一。 而那个方向…… 正是柳依依、小春花她们藏身的云裳宗临时驻地所在! 陈阳脸色骤变。 淬血圆满的妖修,实力已等同于道韵筑基圆满的东土天骄,更别提可是妖修血气可震慑道基。 柳依依、小春花虽也是筑基后期,但面对荼姚那防不胜防的毒术,恐怕…… 纵然叶欢一路跟在二人身旁,陈阳对菩提教,却半点都不敢放心! 忽然。 他胸口那处淬血脉络的源头,传来一阵灼烫。 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我一踏赶来,未曾停歇,也只是淬血小成。” 陈阳抬头,望向那暗红色的天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为何这些妖修,淬血速度如此之快?”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莫非是因为……我没有用活生生的修士来淬血?” “若我也如他们一般,猎杀修士,汲取血气……速度会不会更快?会不会立刻踏入大成,甚至……” “圆满?”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陈阳便悚然一惊。 “不对!” 他猛地摇头,眼中恢复清明: “寻找无怨无仇的修士淬血……那我和这些妖修,又有何区别?” 他眨了眨眼,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方才那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是天香摩罗的影响? 还是淬血时吸纳的血气中,本就掺杂着甘凌妖修的凶戾心性? 陈阳只觉得胸膛越来越烫。 那股灼热感顺着血脉蔓延,让他看向蛮虎的目光中,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烦躁与杀意。 “这些西洲妖修,一个个都像有九条命,怎么打都打不死……” 他心中焦灼: “难道真要先行退走,等小师叔恢复后再联手?” 不行。 柳依依那边等不起。 荼姚随时可能淬血圆满,一旦她完成蜕变,第一个要扫荡的,恐怕就是附近修士聚集之地。 陈阳一边在蛮虎狂暴的攻势中腾挪闪避,一边将神识催动到极致,死死观察着蛮虎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收放之法,收放之法…… 难道真的没有上限? 忽然。 陈阳目光一凝。 他注意到,蛮虎那贲张如铁的右肩肌肉上,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 那凹陷很浅,在翻涌的血气与肌肉波浪中几乎难以察觉,却始终没有像其他部位那样完全恢复平整。 陈阳脑中灵光一闪。 “那个位置……似乎被我的气丸重点轰击过多次。” 一次两次,他能靠收放之法化解。 三次四次,或许也能勉强恢复。 但如果更多次呢? 任何功法运转,必有其极限。 这收放之法看似完美,但每一次收与放,都需要调动周身血气,压缩承受的力道。 再精准反弹。 这过程对肉身,对血气的负荷,绝非无穷无尽。 “这收放之法……也有疲性!” 陈阳眼中精光爆闪。 如今要做的,便是以连绵不绝的攻势,不断轰击蛮虎,让他的收放之法持续运转,直到超越负荷,彻底崩溃! 可问题在于。 用什么攻? 小法诀威力不够,难以逼他动用收放之法。 法印虽快,但数量有限,且消耗不小。 七色罡气的气丸拥有上限,即便加上血气加持,也难成连绵之势。 似乎……无计可施。 陈阳的目光,在思索中逐渐冰冷。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道灵光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 “不……我还有一式。” “万森印第四式!” “过去因道石运转滞涩,始终无法施展。但如今我已有淬血脉络,血气奔涌之速远胜灵力……” “说不定……可以一试!” 陈阳眼中骤然亮起。 当年青木祖师传他万森印七式,前三式为筑基之法,后三式需结丹修为方可施展,最后一式更是元婴境界的杀招。 而这第四式,本应是结丹期才能动用的术法。 但此刻,陈阳已顾不得许多。 念头闪过的刹那,他双手已然抬起。 十指翻飞,掐出一道古朴繁复的印诀。 并非单手凝印,而是以双手辅助,全力催动体内那新生未久的淬血脉络! 嗡!!! 磅礴血气自他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在身周凝聚,竟幻化出层层叠叠的草木虚影。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芳草萋萋…… 一片森然之景,以血气为墨,在虚空之中铺展开来。 如此异象,让蛮虎和锦安同时色变。 蛮虎先是惊疑,随即冷笑: “故弄玄虚!受死!” 他巨爪再起,携着撕裂山河之势,向着陈阳当头拍下! 可这一次,陈阳不闪不避。 他手中印诀猛然一顿。 “缚!” 一字吐出。 虚空之中,那层层叠叠的草木虚影骤然凝实! 无数道血色藤蔓如同巨蟒出洞,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息间便将蛮虎那庞大的身躯捆了个结结实实! 吼!!! 蛮虎疯狂挣扎,周身血气沸腾,肌肉贲张欲裂。 可那些血色藤蔓却异常坚韧,任他如何发力,竟无法挣断分毫! 反而越缠越紧,勒入皮肉,发出阵阵的咯吱声。 “收!” 蛮虎咬牙厉喝,尝试运转收放之法,将肌肉气血向内坍缩,以挣脱束缚。 可这一次,他骇然发现…… 这些藤蔓竟如同附骨之疽,随着他肌肉收缩而同步收紧,始终牢牢锁死! 那感觉,就像被无数道浸血的铁索捆缚,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蛮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因为他看见,不远处陈阳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显然维持这等术法,消耗极大。 “你这术法,自己都撑不了多久!” 蛮虎嘶声冷笑: “等你这血气一散,老子活撕了你!” 他转头又瞪向锦安,眼中杀意凛然: “还有你,锦安!你这死贱人!竟敢勾结菩提教之人,出卖我妖神教?待会儿,老子连你一并淬了!” 锦安面色凝重,看向陈阳,欲言又止。 陈阳却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灼烫感,那股因血气消耗而产生的虚弱感,尽数压下。 双手印诀,再变。 虚空之中。 那森然草木之景开始剧烈翻涌。 无数血气向着两侧凝练,最终化作两根粗如梁柱,长达三丈的暗红色木杖! 木杖通体血色纹路流转,顶端雕琢着古朴的凶兽头颅,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 “这术法,祖师当年曾说……本是惩戒门中不肖弟子所用。”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因消耗而有些沙哑: “适可而止,以儆效尤便可。” 他抬眼,看向被藤蔓捆缚,仍在挣扎的蛮虎。 眼中血色小花,红芒一闪。 “但如今……这术法沾了血。” “那便……” “打到你死为止。”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双臂猛然向下一压! “大杖之刑……落!” 轰!轰!!! 两根血色巨杖应声而动,如同天神行刑,一左一右,向着蛮虎身躯狠狠抡砸而下! 第一杖,蛮虎咬牙硬抗,周身肌肉波浪般涌动,将大部分力道卸去。 第二杖,他闷哼一声,皮肤崩裂,血珠渗出。 第三杖,第四杖…… 巨杖如同打铁般轮番轰击,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地面剧颤,岩壁崩裂。 蛮虎起初还能凭借收放之法勉强抵挡,可随着杖击次数不断增加,他肌肉收缩反弹的速度,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慢。 十杖,二十杖,五十杖…… 蛮虎的惨叫声开始夹杂在杖击的轰鸣中。 他双目赤红,疯狂运转血气,可那收放之法运转到极致,肌肉已开始出现细微的撕裂声。 终于。 在第七十三杖落下时。 嗤啦! 蛮虎右肩那处早已凹陷的部位,肌肉如同绷到极限的牛皮,轰然撕裂! 血雾喷溅,白骨隐现。 收放之法,破了。 “不……不可能……” 蛮虎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可巨杖未停。 第八十杖,左肋坍塌。 第九十五杖,脊椎断裂。 第一百二十杖,头颅变形。 陈阳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已渗出血丝。 维持这等强度的术法,对他新生未久的淬血脉络而言,负担太过沉重。 但他眼中厉色不减,反而更盛。 “死!” 他冷哼一声,操控巨杖调转方向,不再轰击躯干,而是对准那颗已变形的头颅,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 终于,在不知第几百杖落下后,陈阳双手印诀一散。 两根血色巨杖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光消散。 那些缠绕的藤蔓也同时松开,缩回虚空。 扑通。 一滩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烂泥,软软瘫倒在地。 血肉模糊,骨碎如粉。 陈阳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缓缓走上前,与同样怔然的锦安并肩,低头看向那摊烂泥。 “小师叔……” 陈阳声音虚弱: “这蛮虎……已经死了吧?” 锦安愣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看看地上那滩东西,又看看身旁摇摇欲坠的陈阳,眨了眨眼睛: “嗯……烂得都快能包馄饨了。” 陈阳点了点头。 他抬起颤抖的手,灵力化作一道清风,卷起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不,是蛮虎的残骸。 锦安见状一愣: “你打算做什么?” 陈阳转身,看向东南方向。 云裳宗驻地的方位。 眼中疲惫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时间不够了。”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我没空打坐炼化了。” “一边飞……” “我一边淬血。”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向着东南天际疾驰而去。 身侧。 那团被灵力包裹的残骸中,缕缕精纯血气与碎裂的妖丹精华,被强行抽离,源源不断没入陈阳体内。 锦安望着那道决绝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牙催动所剩无几的血气,奋力跟上。 暗红色的天穹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荒芜大地。 前方的陈阳,眼角血花妖艳,一边飞驰,一边吞噬着蛮虎的血肉精华。 如同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第241章 浮花千面 “你似乎……非常契合这天香摩罗。” 锦安侧目看向刚刚淬血完毕的陈阳,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两人已在暗红色的天穹下,飞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期间陈阳一边全力赶路,一边运转淬血脉络,将那团包裹在灵气中的蛮虎残骸彻底炼化。 此刻他刚刚收功。 天光从低垂的云隙间漏下,在地狱道荒芜的大地上投出斑驳的暗影。 陈阳周身的气息明显上涨了一大截。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自他周身毛孔自然散发,向四周缓缓扩散。 那血气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所过之处,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仿佛微微一滞。 锦安在三步外,感受着那血气中透出的威压,心头竟隐隐泛起一丝心悸。 明明同是淬血大成,可陈阳给他的感觉……却更加危险。 那危险并非来自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看似无害,一旦爆发便是滔天巨浪。 “这就是淬血大成吗?” 陈阳喃喃自语,闭目内视。 他能清晰感觉到血脉深处的变化。 那些被天香摩罗强行凿开的脉络,经过蛮虎血气精华的冲刷滋养,此刻已彻底贯通,再无半点滞涩。 血气在其中奔涌流转,如同一条条新生的江河,所过之处带来温热而充盈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陌生,却又仿佛与生俱来的感觉。 仿佛这具身体本就该如此运转。 过往数十年以灵力为根基的修行,反倒像是某种暂时的妥协。 锦安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陈阳身上,像是要透过皮囊看清内里脉络的走向。 两人继续向前飞掠。 下方是一处规模不大的寒热池,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成淡灰色的雾气。 池畔零零散散盘坐着十余名散修,服饰各异,修为参差不齐。 此刻正各自闭目吐纳,汲取着池中驳杂的业力。 察觉到上空掠过的气息,其中几名修为较高的修士警惕地睁眼抬头。 陈阳心念微动。 他目光扫过那些散修,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只一瞬便看透了他们的根底: “两个道纹筑基,皆是后期境界,灵力运转间有凝滞之感,应是刚突破不久。” “余下十三人……” “都是道石筑基,其中五人气息虚浮,恐怕是借助丹药强行提升。” 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他有意无意地,散开了自身血气。 不是刻意威吓。 更像是一种……尝试。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下方寒热池畔,那十几名散修正要运转灵力戒备,体内道基却骤然一颤! 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瞬间捆缚,灵力流转在刹那间滞涩凝固,连抬手掐诀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们下意识抬头。 正对上陈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眼角那两朵在暗红天光下,妖异绽放的血色小花。 刹那之间,所有散修脸上血色褪尽。 瞳孔中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惊慌与恐惧。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想转身逃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人手指颤抖着摸向腰间储物袋,想要祭出护身法宝,却连最简单的法诀都捏不住。 他们就那样僵在原地,仰着头,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待宰羔羊。 陈阳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半晌。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飞行。 那股笼罩寒热池的血气威压也随之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下方散修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修为较弱的几名道石筑基修士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单薄的衣袍。 那两名道纹筑基的散修勉强站稳,脸色却苍白如纸。 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再不敢停留,转身便踉跄着向远处逃去。 余下修士见状,也纷纷挣扎起身,作鸟兽散。 转眼间。 这处寒热池便空无一人,只剩下池水依旧蒸腾着淡灰的业力雾气。 “这妖修之道……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阳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中有震撼,有警惕。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适应! “哪里可怕了?”锦安不解。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荒野,缓缓道: “这开脉淬血,当真是如同野兽般的修行路子。” “就像凡人孩童,从出生到长大,需一日餐食慢慢滋养,经年累月,历经寒暑。” “方才能长至成人形貌,具备气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凛然: “可这妖修……” “却如凶兽幼崽,坠地后只需一两载,吞噬血肉,掠夺精华,便能成长到可怖境地。” “无需感悟,无需苦修,只需不断猎杀,不断吞噬。” “只需拥有足够资源……” “便能飞速蜕变,短短数日,便可抵过旁人数十年修行。” 锦安闻言,却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西洲修士特有的漠然与坦然。 “这便是西洲的修行之道。” 他语气平静: “在那地方,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法则。” “前期若不能快,便只能沦为他人血食……” “慢一步,就是死。” “慢一年,尸骨都凉透了。” 陈阳若有所思。 飞行途中,他不断尝试调动体内新生血气。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发现,这血气的运转比初成时灵活了许多。 如臂使指,流转随心。 一个念头起,血气便瞬息而至。 一个念头收,血气便悄然蛰伏。 更令他意外的是。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凝聚。 不是实体,也非虚影。 更像是一团混沌未形的血气本源,在虚无中缓缓盘旋,吞吐着周身散发出的血煞气息。 轮廓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体形态。 但那股逐渐成型的气息却已初显峥嵘。 陈阳自然而然地向锦安投去询问的目光。 锦安顺着他的感知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血气妖影……你才刚刚突破大成,居然就生出雏形了?” 他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陈阳借蛮虎血气踏入淬血大成,尚可用天赋异禀,根基浑厚来解释。 但这妖影的凝聚,绝非片刻之功。 即便只是模糊雏形,也需对自身血气本质,对妖修之道的领悟达到相当层次,方有可能触及门槛。 那是淬血大成迈向圆满的标志之一。 通常需要反复凝练血气,体悟自身血脉本源,方能渐渐显化。 可陈阳……这才多久? “我师哥……到底指点过你多少?” 锦安下意识将功劳归给了欧阳华。 在他想来,若非有高人悉心指点,绝无可能如此神速。 陈阳闻言一愣。 严格来说,欧阳华这位师尊对他的指点并不多。 在青木门时,欧阳华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阳修行乙木长生功,全靠那陶碗复制的乙木精气,硬生生一遍遍运转周天,自行摸索其中关窍。 真要说起来,沈红梅在修行上对他的指点,恐怕都比欧阳华要多。 但陈阳心中清楚。 师尊虽出身西洲,却将青木门当成了真正的归宿。 那份归属感,从他平日言行,便能真切感受到。 若非欧阳华当年关于杀神道的指引,他或许根本不知此间所在。 这份情,他记着。 锦安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很快便转了话题: “对了,我之前察觉,你这血气流转间……隐隐透着一丝生机。” “那气息与你周身血气相融,却又泾渭分明,似是同源而出,又似截然不同。” “似乎是你修行多年的功法?” 陈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乙木长生功。” 他答道: “我青木门传承的养生之法,吐纳乙木精气,修长生延寿之道。算不上什么高深法门,但胜在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说着。 他心念微动,缓缓运转起这门伴随他多年的功法。 一缕淡淡的乙木精气自周身毛孔渗出。 初时细微,渐次氤氲,最终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与体内奔涌的猩红血气交织,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生机与血煞,柔和与暴烈。 两种截然不同,本该相互冲突的气息,在他身上达成了微妙的共存。 陈阳一边运转功法,一边解释道: “这功法是青木门开派祖师所创。” “那人……” “你之前应该见过了,他在这杀神道中留有业力化身。” 锦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陈长生……红尘教。” 他轻声喃喃,目光闪烁,似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见闻。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那你可知晓,那陈长生当年在红尘教中……是什么地位?” “地位?” 陈阳摇头: “这我便不知了。祖师未曾提过,门中典籍也无记载。” 锦安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道: “你这长生功……有红尘大藏经的气息。” 他顿了顿,见陈阳面露疑惑,继续解释: “那红尘大藏经并非什么隐秘典籍,在西洲流传颇广。” “虽说红尘教弟子很少在外走动,行事低调神秘,但这经文却随处可购。” “非原本,而是历代教徒参悟后整理出的译本,注疏。” “我也曾买来翻阅过,只是感觉经文义理艰深难悟,字句看似平实却暗藏机锋。” “参了数月不得要领,便搁置了。” …… “难?” 陈阳不解。 乙木长生功入门并不难,无非是吐纳乙木精气,温养经脉,何以同源的经文会艰深至此? 锦安点头: “确实难。” “经文中有一段关于草木精粹的阐述,言……天地有灵,草木孕精,取其华而养其神,纳其气而壮其根。” “大意便是需汲取草木精华修行,淬炼神魂,壮大根基。” “这理念……与你所修这乙木长生功,颇有相通之处。” 陈阳沉默。 这些事,青木祖师从未提过。 就连祖师曾入红尘教修行,与那西洲教派有所渊源,他也是从通窍口中偶然得知。 此刻想来…… 青木祖师先前在青铜大殿中,特意提醒他,天道筑基或可在人间道寻得机缘。 又看似随意地问及通窍…… 莫非这之间有何关联?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 “通窍与天道筑基……与那人间道……会有何牵连?” 但他很快压下翻腾的思绪。 眼下不是深究之时。 柳依依和小春花安危未卜,荼姚追逐淬血圆满,随时可能寻到她们藏身之地。 自己虽已淬血大成,妖影雏形初现,但面对那些在西洲厮杀中成长起来的妖修天骄…… 他仍需更强力量。 必须更快。 陈阳下意识将速度催至极致,周身血气翻涌,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同时不忘让锦安随时以令牌探查其他十杰动向。 一日后。 锦安带来的消息让陈阳心头一紧。 “如今还活着的妖神教十杰,除我之外,尚有五人。” 锦安语气凝重,指尖在那暗红令牌上轻点,其上血线明灭不定: “乌桑、墨渊、紫骨、元烈,还有……荼姚。他们……皆已淬血圆满。” 陈阳瞳孔微缩。 从锦安口中他已了解,淬血圆满并非十杰的终点。 脉、血、骨、髓。 这是大妖完整的成长路径。 淬血只是奠基,夯实血脉根基。 之后还需不断猎杀,掠夺海量血气精华,积蓄雄厚底蕴,为下一步纹骨做准备。 而纹骨之地,据锦安所言,并不在这杀神道。 而是要返回西洲,前往各脉领地,借助族中秘法方能进行。 那些十杰,即便圆满,也绝不会停下狩猎的脚步。 相反,为了给将来纹骨积累资粮,他们的猎杀只会更加疯狂。 陈阳脸色更沉。 又过一日。 当远方那处熟悉的山谷轮廓映入眼帘时,陈阳速度再提三分,如同血色流星般疾坠而下!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来不及站稳,神识便如水银泻地般疯狂扫过整片山谷! 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皆在神识笼罩之下。 下一瞬。 他心头一颤。 空无一人。 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岩隙发出的呜咽声。 先前云裳宗弟子搭建的简易营帐还残留着支架,但早已人去帐空。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杂物。 而最刺眼的,是那些侵蚀在岩壁上的毒痕。 那些毒痕呈紫色,在暗红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缓缓蚕食着所附着的一切。 岩石表面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土壤则板结成一种诡异的晶体状。 正是荼姚独有手笔。 锦安紧随其后落地,踩在板结的土壤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片刻后。 他俯身蹲下,指尖在那斑斓毒痕上轻轻一触,随即收回,放在鼻尖细嗅。 “放心……” 他转头看向陈阳,语气稍缓: “此地除荼姚的毒雾与血气残留外,并无其他血腥味……你既已淬血,五感敏锐远超往常,应当也能闻嗅感知。” 陈阳闻言,闭目凝神。 淬血之后,他对血气,对生命气息的感知确实敏锐了许多。 此刻屏息细辨,空气中弥漫着荼姚那阴毒而精纯的血气。 宛如毒蛇留下的黏液! 湿冷黏腻,令人不适。 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血液的甜腥气 他缓缓睁眼,松了口气,但心中还是疑惑: “那他们去了何处?” 话音未落。 腰间储物袋中,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颤动。 陈阳神识一扫,立刻辨认出波动来源。 正是那枚菩提教的传讯令牌。 这令牌制式粗糙,只能在几百里内模糊感知方位,传递简讯。 此刻却主动传来了联系波动。 他迅速探手入袋,取出那枚灰扑扑的令牌。 “陈行者,是你吗?” 令牌中传出叶欢的声音,略带急切: “我这边感知到令牌有动静,一直在尝试联系……是你吗?” “是我。” 陈阳当即回应,声音不自觉加快。 那头明显松了口气,甚至能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谢天谢地……这几日一直联系不上你,你那雾气化身也未归来,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 “我们都担心你遭遇不测。” 叶欢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在她看来,陈阳已是菩提教三叶行者,地位不逊于总坛那些悉心培养的天骄。 更是她此次地狱道之行最大的倚仗。 若陈阳有失,她真如无根浮萍,在这杀神道中寸步难行。 “我没事,只是雾气化身散了而已。” 陈阳简短解释,此刻无心多言,随即急切问道: “依依她们……可还安好?你们现在何处?” 话音方落,令牌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杂音,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紧接着,一个让陈阳心头骤然一暖的声音,穿透杂音响起: “陈大哥!” 是柳依依。 那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压抑着激动,又似强忍着担忧。 陈阳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想问她们是否受伤,想问这几日如何熬过,想问那荼姚可曾逼近,想问这山谷中毒痕是怎么回事。 可最终,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问候: “依依,你和春花两人……没事吧?” 令牌中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是传讯距离过远,地狱道业力干扰导致的正常波动。 但陈阳此刻却觉得这波动格外恼人。 每一次杂音响起都让他心头一紧,生怕听漏了关键的回答。 终于。 在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后,令牌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 “没事。我和小春、秀秀、叶姑娘,还有云裳宗的师妹们……都没事。” 陈阳长舒一口气。 那口一直堵在胸腔的浊气,随着这短短一句话,彻底吐了出来。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连带着周身翻涌的血气都平和了三分。 他立刻追问众人藏身之处。 柳依依快速说明方位。 正是陈阳雾气化身探查地狱道时,标记的几处隐蔽地点之一。 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天然洞窟。 那洞窟位置极为隐秘,入口掩藏在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裂缝中,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内里岔道错综,暗河蜿蜒,更有数处天然形成的石室,易守难攻。 陈阳记下方位,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路线。 那处地窟他当年以雾气化身探查过,印象颇深。 当即与锦安对视一眼。 两人毫不耽搁,调转方向,朝着东南方疾驰而去。 飞行途中,通过断断续续的令牌传讯,陈阳大致了解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妖女周身毒雾如同活物,所过之处草木凋零,虫蚁绝迹,气息特征太过明显。 叶欢凭借菩提教秘法,提前半个时辰察觉荼姚逼近的危险。 于是当机立断,组织所有人撤离。 而柳依依在发现陈阳雾气化身连续两日未曾现身,传讯也石沉大海后,心知不妙。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陈阳标记在地图上的几处隐蔽地点。 与叶欢商议后,最终选定那处地窟。 如今藏身其中的,不止云裳宗弟子。 凌霄宗失去三位道韵领队后残存的数十名弟子,天地宗那群不善争斗的炼丹师,远东宝气二宗的修士。 以及附近几家中小宗门逃散的弟子。 还有数量不少的散修,皆汇聚于此。 皆是柳依依在陈阳雾气化身消失后,一一通知,引导前往的。 大约还需飞行一个时辰。 方向既定,路线清晰,陈阳心中稍安。 但随即,另一个问题如同阴影般浮上心头。 如今他的身份。 地窟中聚集了东土各宗修士,其中不乏与他有过交集之人。 而他此刻…… 眼角绽着两朵妖异血花。 周身血气翻涌,气息中混杂着精纯血煞,俨然已踏上妖修之道,与那些西洲十杰气息同源。 这般模样,如何见人? 见了,又该如何解释? 陈阳眉头不自觉皱起,飞行速度也缓了三分。 锦安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疑惑侧目: “不是马上能见到亲友了吗?为何还皱着眉?”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小师侄,要多笑一笑啊。” 说着,连飞行的速度都刻意放缓了些,与陈阳并肩而行,似乎想给陈阳一点调整心绪的时间。 陈阳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荒芜的血色大地,缓缓说出心中顾虑。 锦安听完,却是笑了。 笑声坦荡,毫无遮掩,在空旷的天穹下传开。 “你现在都已是花郎了,莫非不知晓……花郎是做什么的吗?” 陈阳闻言一怔: “做什么……” 他嘴上问着,心中却已隐约有答案。 从锦安平日那些零碎的闲聊中,从那些关于天香教历史,关于花郎传承的只言片语里。 他早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无非是…… 以色事人,以媚求存。 只是那答案,令他有些难以启齿。 并非觉得卑贱。 而是过往所受的东土教化,终究在心底刻下了痕迹。 锦安却笑得云淡风轻,说得直白坦荡: “我天香教从孱弱走向立足,靠的可不仅仅是天香摩罗那点修行法门。” “能在西洲那等绝地存活壮大,能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下左右逢源,求得一线生机……” “靠的便是懂得如何取悦强者,如何投其所好。” 他看向陈阳,眼中毫无羞赧。 只有一种历经世事沧桑,看透生存本质的通透。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例如花郎,修行要义之一……” “便是懂得如何侍奉不同的女妖。” “察其颜色,观其喜好,投其所欲,予其所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 陈阳瞳孔微缩。 他亲眼看见,锦安那张原本清秀中带着些许苍白的脸,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不是幻术,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血肉层面的细微调整。 五官轮廓在肉眼可见地移动,眉梢眼角的角度悄然改变,颧骨高低起伏,连肤色都从苍白转为健康的小麦色。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捏泥人般重塑这张面孔。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锦安已化作一名气质粗犷,络腮胡须浓密,眼如铜铃的中年汉子。 就连身形都似乎魁梧了三分,肩膀宽阔,胸膛厚实。 “有些女妖喜欢壮实些的,觉得有安全感。” 锦安开口,声音变得浑厚低沉,带着砂砾般的粗糙质感。 但他变化未停。 面容再次荡漾。 胡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缩回皮肤之下。 轮廓线条变得柔和,下颌收窄,鼻梁挺秀,肤色转为白皙,透着淡淡的粉润。 眉毛修成细长的柳叶状,眼眸微挑,唇色嫣红。 转眼间。 竟化作一名温婉清丽的少女模样。 二八年华,青丝如瀑。 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欲说还休的娇媚,唇边噙着浅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就连脖颈线条都变得纤细柔美,喉结消失不见。 “也有些……” 锦安的声音也变得清亮悦耳,宛如莺啼,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 “喜欢花郎扮作女子模样,以娇媚姿态迎合。” “她们要的并非床笫欢愉,而是一种……征服感。” “征服看似柔弱的同类,让其在裙下屈膝,能带来别样的快意。”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变化之术。 这已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改换形貌,连气息,声线,乃至眼神气质都随之转变。 锦安笑了笑。 顶着那张少女面容,笑容纯真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 随即。 面容再次荡漾,如潮水退去。 化作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变成略带沙哑的平常语调: “我天香教,花郎一人,需生千面。” “面对不同恩客,便需有不同的面孔。” “或刚或柔,或媚或纯,或端庄或放浪……全看对方喜好。”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传承般的郑重: “陈花郎,你可得记牢了。” 暗红色的天穹下,两人继续向前飞行。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淡淡的血腥气息。 陈阳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色小花。 触感微凉,仿佛真正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第242章 齐聚一堂 “这般的变化,同境界很难看出差别。” “甚至于高一个大境界……” “若不是刻意以神识探查,也难以察觉到这层假面之下的真容。” 锦安的声音平静传来,两人依旧在空中飞行,距离那地窟入口越来越近。 暗红色的天光从侧面打下,在他的面容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便是我天香教传承秘术……浮花千面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某种无奈的苦涩: “浮花者,随波逐流,逐水而居。” “千面者,应时而变,因人而化。” “西洲之地,大妖盘踞横行。” “花郎生于斯长于斯,身不由己,命亦不由己……” “只能学着揣度他人喜好,化作对方眼中最合心意的那一朵。” 说着,他侧目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这术法虽非攻伐杀招,却是我教花郎安身立命的根本,今日传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段晦涩古朴的口诀,如同涓涓细流般传入陈阳耳中。 那口诀不长,仅百余字,字句却极为拗口,韵律奇特。 仿佛不是人间语言,而是某种古老妖族的祷文。 陈阳凝神细听,一字一句刻入心底。 待锦安念罢,他已然默记于心。 “试试看。” 锦安的声音带着鼓励。 陈阳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在心中反复咀嚼那口诀的含义。 起初有些艰涩,但当他尝试以体内那新生血气去催动口诀时,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那血气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运转。 嗡! 一股微弱的波动自他面部传来。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部的血肉皮肤,发生了某种细微的调整。 那调整并非真实的形变。 而是血气覆盖其上,凝聚成一层极薄极柔的假面。 覆盖了原本的面容。 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他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与真实皮肤无异,温热而富有弹性。 但神识内视却能看到,那层血色假面正紧密贴合在面部每一寸肌肤之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 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色小花,消失了。 不是隐去,而是被那层血色假面完全遮蔽。 从外界看去,再无半点痕迹。 “这么快?” 陈阳有些不敢相信。 他本以为这等精妙的变化之术,至少需要数月苦练方能入门。 却不想仅仅运转一遍口诀,便已初具雏形。 锦安见状笑了笑,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几分理所当然: “这浮花千面术,若让寻常修士来练,确需数年水磨工夫。” “且变化粗糙,易被识破。” “但拥有天香摩罗的花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指了指陈阳的面容,解释道: “你仔细感知便会发现,这变化的本质,并非真正改变骨相皮肉。” “而是以自身血气为基,在面部凝聚一层假面。” “这假面看似真实,触感也与真皮无异,实则全由血气所化。” “故而修行此术者,首重血气掌控。” “血气越是精纯浑厚,假面便越是逼真难辨。” “而天香摩罗所开辟的淬血脉络,天生便对血气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但你要记住,假面终究是假面。” “若对方修为高出你太多,神识锐利如刀,一眼便能看穿这层血气伪装。” “或是修炼有特殊瞳术,破妄神通者……” “也能窥见端倪。” 说到这里,锦安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遗憾: “若是……我教的圣物还在,便不会有这般弊端了。”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一边继续尝试运转浮花千面术,让面部假面在几副不同的中年男子面容间切换。 陈阳发现变化幅度有限,无法像锦安那般在男女老少间自由转换。 显然火候还差得远。 而另一边,陈阳嘴上则是顺着话头问道: “圣物?什么圣物?” 锦安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暗红的天际,语气变得悠远: “便是我天香教五百多年前,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件异物。我也未曾亲眼见过,只在教中古老典籍里读到过零星记载。”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 “那东西……似乎并非西洲本土所出。” “教中前辈曾猜测,或许与这天香摩罗一样,皆是天外坠落之物。” “典籍中只含糊描述。” “其色纯白,质如胶泥,黏性极强,可随心塑形,变化万千。” “无论是活物死物,草木金石,皆可模仿得惟妙惟肖,难辨真假。” 陈阳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变化万千?”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脑海中瞬间闪过通窍那张碎嘴的蚯蚓脸。 以及它曾无意间提过的那些零碎往事…… 年糕在西洲失踪过一段时间。 陈阳目光微微变化。 莫非…… 锦安并未察觉陈阳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正是变化之能。典籍中说,那圣物质地奇特,可软可硬,可塑可融,就像……就像……”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比喻。 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 “年糕?” 锦安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对!就像捣烂蒸熟的年糕团子,柔韧黏糯,可随意揉捏塑形!” 陈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顺着问道: “那这圣物……后来如何了?丢了?” 锦安闻言,脸上浮现出浓浓的遗憾之色,声音都低了几分: “五百多年前便失踪了。据典籍记载,是在一场教中内乱后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 他叹了口气,尽管他从未见过那圣物,语气中依旧满是怀念: “教主花万里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感叹。” “若圣物尚在,我天香教必能再进一步,成为西洲第四大教。” “与妖神教,菩提教,红尘教并列!” 陈阳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皱眉: “那圣物……真有如此大用?” 在他想来,不过是一件变化外形的异物,再神奇也不过是辅助之用,如何能撑起一教兴衰? 锦安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当然有用,你可知……惑神面?” 陈阳心头一震。 他岂会不知? 师尊欧阳华佩戴的假面,两百年来从未取下。 既将他的气息彻底隐匿,更让他行走东土两百年,始终无人能辨其花郎身份。 那便是惑神面。 “师尊……曾有一张。”陈阳沉声道。 锦安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那惑神面……便是我教以圣物,炼制而成。” “一张白面,覆于脸上,便可随心勾画面容。” “只要手艺够巧,心思够细,便可画出世上任何一张脸,扮作世间任何一个人。” 陈阳瞳孔微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简单了。 这惑神面……绝非简单的易容之物。 锦安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小师侄,你不懂。面容之事,看似微末,实则……可撬动人心,可颠覆乾坤。” “你所思念却永不得见之人。” “可能是早已故去的爹娘,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妻儿,也可能是求而不得的挚爱。” “只要有惑神面在,只要对方修为未至妖皇那般通天彻地之境,你便可扮作那人,走到对方面前。” “你说……这算不算大用?” 陈阳心中一寒。 他瞬间明白了这惑神面的可怕之处。 它不是简单的伪装,而是直指人心最脆弱之处的利器。 亲情爱情,执念遗憾…… 皆可成为被利用的破绽。 “那……” 陈阳稳了稳心神,追问道: “这惑神面,究竟如何制作?” 锦安闻言,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无奈: “典籍中记载得……极为简略。” “只说取圣物以烈火炙烤,待其表面微焦,会有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收集此粉,置于玉臼中,以青玉杵反复加水舂捣,直至粉末化作黏稠浆糊状。” “而后将此浆糊涂敷于面部,趁其未完全凝固前,以细笔勾勒五官轮廓。” “待浆糊彻底干透固化,一张惑神面……便成了。” 陈阳听得一愣。 “就这么简单?” 锦安轻浅地笑了笑: “典籍上写得就是这般简单。关于圣物本身的记载足有数十页,但制作惑神面的篇幅……仅寥寥数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倒是有一处记载,颇为诡异,典籍中多次提及,那圣物……不祥。” 陈阳心头一跳。 不祥? 他回忆起年糕。 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比起整天琢磨钻洞的通窍,不知乖巧多少倍。 怎么会不祥? “什么不祥?”陈阳追问。 锦安神色严肃了几分,缓缓道: “典籍记载,长期接触圣物者,会患上一种怪症。” “非伤非病,更像是一种……诅咒。” “症状表现为,接触者会不受控制地仰头望天,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凝视星空。” “此症被称为……观星症。” 陈阳呼吸一滞。 锦安接着缓缓道: “那一代教主曾详细记录,一些教徒起初只是偶尔抬头,而后频率渐增,最后终日仰面,不吃不喝,直至生机枯竭而亡。” “死时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的……仿佛不是天空。” “而是某种更深邃,更遥远的东西。” 锦安的声音低沉下来: “正因如此,教中前辈推测,此物很可能来自天外星空。” “那些患者……或许是在与星空彼端的对话。” “也或许是被某种星空中的存在注视了。” “故而,虽将其奉为圣物,却也有严令。” “非必要不得接触,接触者需轮换。” 陈阳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脑海中,浮现出通窍…… 三年多前被搬山宗欺辱后,信誓旦旦要叫醒小弟,报仇时的嚣张模样。 当时陈阳只当它是胡吹大气,如今想来…… 通窍向来欺软怕硬,陡然硬气起来,必有所恃。 若那年糕真如锦安所言,是天香教圣物,有那般诡谲莫测之能,再加上通窍那不知深浅的脾性……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通窍和年糕在凌霄宗这几年……应该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而就在这时。 前方山脉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一处不起眼的干涸河床裂缝,如同大地的一道伤疤,横亘在赤红色的岩壁之下。 那里,便是地窟入口。 两人收敛气息,缓缓降落。 裂缝前,已站着两道身影。 一袭粉衫的柳依依,面色凝重,手中扣着一枚阵盘。 身旁是叶欢,手按腰间储物袋,目光锐利。 两人身后,那狭窄的裂缝入口处,竟层层叠叠布下了至少三道结界。 一道隐匿气息,一道迷惑感知,还有一道泛着淡金色的防御光幕。 “两位道友,是来此地避难的散修吗?” 叶欢率先开口,目光在陈阳和锦安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与警惕。 她的视线尤其在锦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柳依依也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疑惑。 眼前这张中年男子的面容,她从未见过。 陈阳见状,心中暗叹这浮花千面术果然有效,连柳依依都未能在第一时间认出。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 “是我,依依。” 柳依依浑身一颤。 那双清澈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陈阳的脸,看着陈阳的眼眸。 仿佛要透过那层中年男子的假面,看到其下的真容。 “你……你是陈……” 她声音微颤,未尽之言卡在喉间。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柳依依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强行止步,转头看向叶欢,急促道: “叶姑娘,是陈大哥!快打开结界!” 叶欢原本还有几分疑虑,闻言却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喜色。 她抬手掐诀,三道结界依次消散。 露出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 “陈……道友,请进。” 叶欢侧身让开,目光却仍警惕地落在锦安身上。 陈阳心念急转,抢先一步解释道: “这位是我路上结识的散修朋友,见此地有修士聚集,便一同前来避难。” 他不敢透露锦安真实身份。 尤其是在叶欢跟前。 妖神教十杰与菩提教行者,两人若在此地碰撞,怕是顷刻间便会引发大乱。 叶欢闻言,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一行四人依次进入裂缝。 通道起初极窄,岩壁粗糙湿冷,需侧身贴壁而行。 行了约莫十余丈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高达数十丈,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地面则被一条地下暗河一分为二,河水潺潺,散发出清冽的水汽。 而河岸两侧,密密麻麻或坐或卧着数百名修士。 陈阳目光扫过,心头微震。 这些面孔,他大多认得。 三年雾气化身游走地狱道,他如同一个隐于幕后的牧羊人,将这些东土修士的动向修为,乃至性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千宝宗的唐珠瑶。 此刻正靠坐在岩壁下,神色疲惫。 她身旁是御气宗的莫北寒,正在闭目调息,周身气息起伏不定,似有暗伤未愈。 他看到了天地宗的杨屹川。 正带着一群同门,在溶洞一角支起了简易丹炉。 炉火微燃,药香袅袅。 他们周围聚集了不少受伤修士,正排队等候医治。 他看到了凌霄宗残存的弟子。 一个个如丧考妣,神色惶然,聚在一处角落,无人言语。 失去了三位道韵筑基的领队,这群昔日趾高气扬的大宗弟子,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 他甚至看到了两个缩在散修堆里的熟悉身影。 江凡,还有刘有富。 两人肩并肩挤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脑袋埋得低低的,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 江凡手中死死攥着一枚符箓,指节发白。 刘有富则不住地左顾右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 “我去散修那边歇歇脚!这一路奔波,实在乏了。” 锦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指了指散修聚集的那片区域,朝陈阳使了个眼色,便自顾自走了过去,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 闭目养神起来。 陈阳明白他的意思。 此地东土修士众多,他这妖神教的身份太过敏感,远离大宗才是明智之举。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叶欢见状,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 “我先去巡查一下各处结界。柳仙子,你带陈……道友去见宋仙子吧。” 说完。 她朝陈阳颔首致意,转身向溶洞深处走去。 柳依依则引着陈阳,沿着暗河左岸,向云裳宗弟子聚集的区域行去。 一路上,不断有云裳宗女修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女弟子平日里一心向道,静心修行,素来不与男子往来。 但当她们看到引路的是柳依依,又见陈阳神色坦然,气息平和,便也收回了视线,继续各自修行。 很快。 一片粉色云衫汇聚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数十名云裳宗女修或坐或立。 有的在闭目调息,有的在轻声交流,有的则在整理随身法器。 虽然处境艰难,但大宗弟子的素养仍在。 秩序井然,不见慌乱。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盯着暗河水流发呆。 岳秀秀。 陈阳心头一暖。 雾气化身每日瞧着,竟没留意这小姑娘悄没声儿地长高了。 脸上的稚气慢慢褪去,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少女的秀气。 更让陈阳欣慰的是…… 她周身气息圆融饱满,灵力波动隐而不发,显然已至炼气圆满之境,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这小丫头……都快能筑基了。”陈阳低声自语。 柳依依闻言,轻声道: “是啊。她自己也在犹豫,是想在这地狱道中筑基,还是等试炼结束,返回搬山宗再行突破。” 陈阳点了点头。 能在杀神道这等险地修炼至炼气圆满,岳秀秀的天赋与心性皆属上乘。 无论选择何处筑基,未来成就都不会太低。 他心中那份因通窍鲁莽行事而生的愧疚,此刻也减轻了几分。 至少,这小姑娘平安无事,且修为大进。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云裳宗区域,却皱起了眉头。 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春花呢?” 他转头看向柳依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她人在何处?” 此言一出,柳依依的神色明显僵硬了一瞬。 而一旁的叶欢,并未走远,此刻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陈阳心头一紧。 “莫非……她出了什么事?” 他脸上的假面都因心绪波动而微微荡漾,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寒意。 柳依依见状,慌忙摇头: “不,不是出事了!陈大哥你放心,小春她……她没事!” 叶欢也快步走回,连连点头附和: “宋仙子确实无恙。只是……只是听闻你要来,有些……有些不好意思相见。” 陈阳闻言一愣。 “不好意思?难道是因为之前那些误会?” 他失笑摇头: “这丫头也真是……我岂会放在心上?” 说完,他看向柳依依,眼中带着不解。 柳依依见陈阳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只能轻叹一声: “陈大哥,你……随我来吧。” 她引着陈阳,向云裳宗区域深处走去。 那里被一道淡粉色的结界隔开,显然是云裳宗内部的临时驻地。 然而两人刚走到结界前,便被两名守在外围的女修拦住了去路。 “柳师姐,且慢。” 其中一名圆脸女修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过陈阳,声音清冷: “此地乃我云裳宗在地窟中的驻地,男子不可擅入。这位道友是……” 她话未说完,柳依依已沉声喝止: “不得无礼!这位大师,是我特意请来为宋师姐诊治的。” 两名女修皆是一怔。 圆脸女修疑惑道: “为宋师姐诊治?可咱们不是早去天地宗取过丹药了吗?当时还说,服用十几天就能消肿的……” 柳依依脸色一冷: “那丹药见效太慢!你们看看宋师姐,服药两日,可有好转迹象?” 两名女修对视一眼,皆露出迟疑之色。 “还不让开!” 柳依依语气加重。 两人不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并抬手撤去了结界入口处的禁制。 柳依依率先踏入,陈阳紧随其后。 只是陈阳的眉头,却因方才那番对话,不知不觉皱得更深了。 “依依……” 他快步跟上,声音压低: “你方才说……春花她受伤了?严不严重?” 柳依依显然察觉到了陈阳的担忧,放缓脚步,转头宽慰道: “陈大哥放心,只是小伤,真的。本来养几日就能好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只是她听闻你要来,觉得……模样太难看,不好意思见你罢了。” 说话间。 两人已穿过结界,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石窟之前。 此地竟还有一层禁制,且比先前的更为严密。 柳依依无奈叹息一声,抬手解开禁制,率先迈步而入。 陈阳紧随其后,一同踏入了石窟之中。 这石窟不大,仅有三丈见方,石壁粗糙,地面平整。 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上面覆着一层素色布单。 而石床之上,正背对着入口,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裹在云隐玄袍之中,兜帽拉起,将头脸完全遮住。 从背影看,正是小春花无疑。 她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未回头,只是瓮声瓮气地叮嘱: “柳姐姐,待会陈师兄若是到了,你可千万别把他引到我这儿来啊!就说……就说我在闭关,不方便见客!” 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含糊不清。 陈阳闻言,心头那点担忧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与无奈。 他上前一步,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为什么啊?怎么,不欢迎我了吗?” 石床上的身影猛地一颤! 兜帽下的脑袋急急转向。 虽看不到面容,却能感觉到那份慌乱。 “柳姐姐!你、你做什么呀!快些把陈师兄带走啊!快带走!” 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双手胡乱挥舞,似乎想把自己藏进那件宽大的玄袍里。 柳依依见状,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柔声劝道: “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伤势,何必躲躲藏藏的?陈大哥担心你,特意来看你,你倒好……” 然而小春花却像是铁了心,死死裹着玄袍,背过身去,瓮声瓮气道: “我不见!这样子太丑了!陈师兄你走吧!等我好了再、再见你……” 陈阳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中微软。 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 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敏感,最是在意容貌。 他轻叹一声,语气放缓: “既然如此……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说着,他作势转身,脚步声轻轻响起。 “我这就走,你好好养伤。” …… “小春花,你怎么……” 柳依依的声音里带上了责备。 就在陈阳的脚步声即将踏出石窟的那一刻。 “等、等等!” 石床上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玄袍的兜帽被她一把扯下! 一张肿得如同发面馒头般的脸,骤然暴露在石窟微光之下! 陈阳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 脸颊高高鼓起,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 鼻梁红肿,嘴唇外翻,连耳朵都肿得透亮。 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皮肤绷得发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肿胀的脸皮上,还隐约可见几道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毒素在皮下蔓延的痕迹。 “这是……毒伤?” 陈阳眼神瞬间冰冷下来,周身血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 “是荼姚下的手?” 柳依依连忙解释: “确实是荼姚的毒,但并非直接冲突所伤。” “是……是小春她自作主张,外出收集了一些荼姚残留的毒雾,想试试自己能否吞噬炼化。” “结果……中毒了。” 陈阳闻言,看着小春花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正拼命眨巴,一副可怜模样。 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 他憋了半天,终究没忍心责备,只转头问柳依依: “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柳依依松了口气,连忙道: “天地宗有炼丹师看过了,说是毒素已控住,未伤及经脉道基。” “只是这肿胀需时日消退,大概……” “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陈阳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走上前,在石床边坐下。 石床冰冷坚硬,但铺着的被褥还算柔软。 小春花见状,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陈阳轻轻按住了肩膀。 “躲什么?” 陈阳声音温和: “我当是什么重伤,原来只是脸肿了而已。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春花瘪了瘪嘴,眼神里写满了委屈: “这是我们隔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见面啊。”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之前我穿着云隐玄袍,陈师兄没看到我……” “后来陈师兄变成雾气了,我又看不到陈师兄……” “好不容易能面对面相见了,我就想……就想让陈师兄看到我好好的样子,漂漂亮亮的样子嘛。” 她越说越沮丧,脑袋耷拉下来。 但忽然。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这个动作扯到了肿胀的脸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强忍着,眯成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对了,陈师兄……你这张脸,是戴着面具吗?”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陈阳: “为什么现在的样子,和我当年扮作花晓时见到的不一样了?怎么三年不见,就老得这么快?都有胡子了……” 说着,她竟伸手过来,想要摸摸陈阳的脸。 陈阳没有躲。 那只肿胀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旁的柳依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 “陈大哥,你这面容……是某种变化之术吧?” 她心思细腻,早看出陈阳的顾虑。 此地聚集了太多东土修士,若以真容示人,身份必会暴露。 但她还是宽慰道: “不过你大可放心。” “这石窟外的结界,小春怕被人看到脸肿……” “足足布置了五层,无人能窥探内里情形。” 小春花也连连点头,肿胀的脸上努力挤出期待的表情。 “让我看看呗……陈师兄真正的样子。” 她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春花还记得,当年她化名花晓时,曾见过陈阳数面。 那时她压根没认出对方。 只瞧着陈阳白白净净,瞧着有些别扭,反倒心里不大喜欢,草草便错开了。 后来得知那人就是陈阳,她顿时悔得直跺脚。 后悔没多瞧两眼! 如今…… 她是真的想好好瞧上一瞧,然后把陈阳的模样记在心里。 陈阳看着小春花那双努力睁大的细缝眼,心中微软。 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身血气开始缓缓流转。 浮花千面术的假面,如同潮水般褪去。 起初。 他想过要不要变回当年在青木门时,那个杂役弟子的青涩模样。 那是小春花最熟悉的陈师兄。 但犹豫了一瞬,他还是放弃了。 花郎之相的靡丽妖异,或许在西洲是常态。 但这里是东土! 可不是西洲那等糜烂放浪的地界,修士向来恪守本心,哪里会像那些女妖一般放浪形骸? 索性,撤去所有伪装。 坦坦荡荡,以真容相见。 假面彻底消散的刹那…… 陈阳明显感觉到,石窟内的气氛变了。 柳依依眨了眨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紊乱,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竟有片刻的失神。 小春花那肿胀的脸上,那双只能眯开一条缝隙的眼睛,此刻硬是瞪到了最大。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阳忽然觉得,这石窟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许多。 半晌。 柳依依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微哑: “陈大哥……你这脸……” 她话未说完…… “啊啊啊!” 小春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我的脸好疼!疼死了!” 小春花盯着陈阳,不知不觉血气就涌了上来,只觉得心头发烫,毒素随着血气周身流转。 她瞬间就撑不住了,险些栽倒在床上。 copyright 2026 第243章 菩提教的安排 “快些,服用解毒丹药吧。” 柳依依听着小春花那夸张的哀嚎,虽知有几分故作可怜的成分,还是赶忙提醒。 这丫头性子跳脱,若真疼得厉害了,反倒会强忍着不出声。 此刻这般嚷嚷,多半是撒娇的成分居多。 小春花点了点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拔开瓶塞。 倒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放在掌心看了看。 犹豫了一下。 又倾倒瓶身,倒出第二枚。 两枚丹药被她一并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清凉的药力顺喉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小春花肿胀的脸上,那些蛛网般的青黑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几分。 原本因心头激动而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连带着脸上那紫红的肿胀都似乎消退了一丝。 她长长舒了口气,但嘴上仍在念叨,嘟囔道: “这丹药药性太差了……杨大师还说是什么解毒圣品,连荼姚这点余毒都压得这般勉强。”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那张此刻已撤去假面,显露出真容的脸,在石窟微光下映出柔和的轮廓。 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静静绽放,为那张清俊的面容添上几分妖异的魅力。 小春花目光直勾勾,盯着看了半晌。 犹豫了一下,身子在石床上挪了挪,向着陈阳的方向凑近了些。 陈阳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见陈阳目光温和,并无嫌弃之意,小春花的胆子又大了几分。 她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挨到陈阳身边,才停下。 然后。 她抬起头,那双被肿胀脸颊挤成细缝的眼睛眨了眨,里面闪着可怜巴巴的光。 “陈师兄……” 她声音放得极软,带着鼻音: “脸好疼啊……你帮我吹吹风,好不好?” 陈阳闻言,对上那双努力睁大的细缝眼,里面满是期待与依赖。 那模样让他想起当年在青云峰下。 这小丫头磕破了膝盖,也是这般眼巴巴看着自己,求他帮忙上药。 他心底微软。 小春花见他不语,又轻声嚷嚷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 “真的好疼……火辣辣的,像有蚂蚁在啃……” 陈阳终是轻笑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凑近小春花肿胀的脸颊,轻轻吹了口气。 气息温凉,拂过发烫的皮肤,带来片刻的舒爽。 小春花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身子不知不觉又向前倾了几分。 吹了两下,陈阳正要直起身,小春花却忽然动了。 她身子一歪,竟如同水蛇般灵巧地一扭,整个人便坐到了陈阳并拢的膝盖上。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陈阳一怔。 小春花却已转过身来,面对面坐在他膝上。 双臂自然而然地抬起,绕过陈阳肩头,在颈后交叉相扣,形成一个亲昵的环抱姿势。 她坐得大大咧咧,甚至有些放肆。 一条腿曲起,膝盖顶在陈阳胸前。 另一条腿随意垂下,脚尖轻点地面。 这姿态,与平日里在云裳宗师妹面前那个端庄得体,举止有度的宋师姐,简直判若两人。 柳依依在一旁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小春!不可放肆!快下来!” 小春花却摇了摇头,脑袋往陈阳肩窝里蹭了蹭,瓮声瓮气道: “不嘛,我就要这样。” “上一次我没认出来陈师兄,柳姐姐还说我眼神不好……” “这一次,我可要仔仔细细地看,好好记住陈师兄的样子。” 说着,她真的抬起脸,凑近陈阳。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陈阳能清晰看到她肿胀皮肤下细微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温软气息。 小春花的目光在陈阳脸上缓缓移动。 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线,看得无比认真。 尤其是在看到陈阳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时。 她眼中闪过好奇,竟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刮擦了一下。 触感微凉,带着花瓣般的柔韧。 “真好看……” 她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离。 柳依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手,似乎想将小春花拉下来,可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只是那目光,却紧紧锁在两人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 小春花忽然嘟囔道: “陈师兄,我都这么近贴着你看……你怎么耳朵都不红一下?” 她抬起头,细缝眼里闪着疑惑的光: “难道……是因为我脸变丑了,嫌弃我了?” 陈阳闻言,失笑摇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春花的后背。 动作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安抚。 “别胡思乱想。” 他声音平静: “那是因为,我已经筑基了。筑基修士对自身气血,情绪的掌控,远非炼气期可比。” 一旁的柳依依也点了点头,接口道: “没错。” “筑基之后,虽仍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但心念一动,便可收敛自如。” “脸红心跳之事,除非心神大乱,否则轻易不会显露于外。” 小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 “我懂了!陈师兄一定是在心里面脸红,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虽然肿胀的脸做不出笑容,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笑罢,她缓缓从陈阳身上起身,动作有些依依不舍。 最终还是在石床边上坐好,与陈阳隔着一尺距离。 然后。 她轻轻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不看了,不看了……不能再看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柳依依见状,松了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 “小春,你现在好歹是云裳宗的师姐,哪还能这般冒冒失失?脸凑那么近,万一毒气沾染到陈大哥身上怎么办?” 陈阳却笑了笑,不以为意: “无妨!我有抵御之能,况且这仅是余毒,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看向小春花,目光温和: “想看,便看。我不介意。” 小春花却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道: “陈大哥你不介意啊,但是柳姐姐要介意啊。” 她顿了顿,细缝眼瞟向柳依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到时候柳姐姐万一吃醋了……怎么办?” 柳依依浑身一僵。 原本平复的脸色,瞬间再次涨红。 那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如同晚霞浸染,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小春!你胡说什么呢!” 她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慌乱,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小春花却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悄悄话,却又恰好能让陈阳听清: “谁胡说了啊……明明看着我和陈大哥亲近,柳姐姐也想凑上来,又不好意思嘛……” 她偷眯眯地瞟了柳依依一眼,见对方脸色更红,索性凑到陈阳耳边。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轻得像羽毛: “陈大哥,我告诉你个秘密……这些年在云裳宗,我可偷偷瞧见了好几次。柳姐姐在房间里,本该是打坐精修的时间,结果她偷偷……”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扑来! 柳依依面色绯红,眼中羞恼交加,竟全然不顾平日温婉形象,一个猛虎下山之势,直接将小春花扑倒在石床上! “唔——!” 小春花猝不及防,被柳依依死死压在身下。 嘴巴被一只手牢牢捂住,连呜呜声都发不出半句。 柳依依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缠住小春花,双腿锁住她的腰身,双臂箍紧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不光是嘴被捂住,连神识传音都被柳依依强行压制,彻底封死。 “唔唔!唔——!” 小春花拼命挣扎,肿胀的脸憋得紫红,眼睛瞪得溜圆。 但柳依依此刻羞愤交加,下手毫不留情,任她如何扭动,都挣脱不开。 两人在石床上滚作一团。 褥子被扯得皱巴巴的,没一处平整。 小春花脸上的肿胀处被压到,疼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陈阳在一旁看得错愕。 他认识柳依依多年,深知她性子文静内敛。 平日里都是小春花闹腾,她在旁温言劝止。 何曾见过她这般……彪悍的模样?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眼见小春花疼得直抽气,陈阳连忙上前劝说: “依依,快松手!小春花脸还肿着,莫要压坏了!” 柳依依却像是没听见。 她依旧死死按住小春花,脸颊绯红未退,眼底闪着细碎的泪光,明摆着是羞愤到了极点。 陈阳无奈,只能继续劝: “方才小春花那些话,虽未说尽,但我已经知晓了……” 柳依依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阳,目光里带着错愕。 陈阳轻叹一声,语气温和中带着理解: “定是你听闻我的……死讯后,一个人悄悄躲起来抹眼泪吧?” 他看向柳依依的目光,带着宽慰与怜惜。 仙路苦寒,同袍互温。 当年青木门,他与柳依依,小春花三人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在这茫茫仙途中的温暖与牵挂。 那种失去至亲至友的痛楚,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 若换做是他,得知柳依依或小春花遭难,怕是也会心绪难平,黯然神伤。 柳依依听着陈阳的话语,眼中的错愕渐渐散去。 她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 一只手仍按着小春花,怕这丫头再胡说八道。 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了抚因方才打闹而凌乱的青丝。 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红晕也缓缓褪去。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陈阳的视线。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化作平静的涟漪。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轻,却不太坦然。 陈阳心中微软。 他看着床榻上仍被按住,却不再挣扎的小春花。 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神色恢复温婉的柳依依。 心中涌起一股庆幸。 仙之一字,一人一山。 青木门那座山虽已倾覆,但这些人还在。 这些人,便是他在这条仙途上,最珍贵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 陈阳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我该走了。” 柳依依脸色一变。 “走?去何处?” 她急声问: “为何不留在此地?这石窟虽简陋,却比外面安全得多!”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石窟入口。 那里隐约传来云裳宗女弟子低声交谈的声响。 “正因为这是云裳宗驻地啊。” 陈阳苦笑道: “此地皆是女修,我如今可不是雾气化身,若长久滞留……总归不便。”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 陈阳说得在理。 云裳宗规矩森严,驻地从不允许男子踏入。 今日她能带陈阳进来,已是破例。 若让其他师妹知晓有男子长时间滞留,怕是会惹来非议。 她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我送你出去。” 陈阳笑了笑,心念微动。 浮花千面术再次运转,血气假面覆盖而上。 转眼间,他又恢复了进入石窟时那副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模样。 柳依依上前,引着他向外走去。 穿过那道淡粉色结界时,守在外面的两名女修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见是柳依依亲自相送,便也未多问,只是躬身行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云裳宗弟子聚集的区域。 粉衫身影如云,低声细语如絮。 陈阳目不斜视,快步而行。 很快,到了驻地边缘。 柳依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陈阳。 溶洞微光从穹顶洒下,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陈阳见状,笑了笑,语气温和: “回去吧。看到你和小春花两人平平安安,我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莫要太过责备小春花。她性子活泼,说话随心所欲,但并无恶意。” 柳依依轻轻点头,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转身。 “陈大哥,保重。” 她轻声说,迈步走回结界之内。 粉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层禁制之后。 陈阳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结界重新闭合,再也看不见内里情形,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向溶洞中央。 神识如潮水般缓缓铺开,将整个地窟笼罩其中。 数千修士的气息,似是夜空中的繁星,在他感知中明灭闪烁。 他看到了御气宗弟子围坐调息,看到了天地宗丹炉中跳跃的火苗,看到了凌霄宗弟子惶然的神色…… 还有散修堆里那些警惕而疲惫的面容。 他的神识掠过江凡和刘有富。 两人仍挤在岩石后,如同受惊的兔子。 最终,停在溶洞一角。 那里,锦安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若非陈阳与他有天香摩罗同源之感,神识精密,又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察觉他身上那丝淡得几近于无的血气波动。 锦安显然在全力调息,恢复伤势。 他将自身血气藏匿得极好。 不仅是防备地窟中的东土修士,更是为了避免被其他十杰以令牌感知到方位。 “小师叔这几日……太累了。” 陈阳心中轻叹。 两人原本素未谋面,仅凭师尊欧阳华这层关系,锦安便为他奔波厮杀,耗尽心力。 起初陈阳不太理解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 但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再加上自身踏上淬血妖修之路,亲身体会到这条道途的殊异…… 他终于从锦安那些,关于西洲的只言片语里,渐渐想通了。 西洲与东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东土,弱小或许意味着欺凌压迫,但总归有宗门规戒,有道义约束,有喘息之机。 而在西洲…… 弱小便等同于生死不由己。 那是真正的弱肉强食,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今日你弱,明日便可能成为他人血食。 尸骨无存! 自然而然,在那般绝地之中,同门间相互扶持的情谊本就深厚无比。 而锦安这般倾力相助,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欧阳华。 陈阳心底默默谢过,便缓缓收起神识,目光扫过溶洞中那数千名东土修士。 这些人中,有道纹筑基,有道韵天骄,有宗门精英,有散修高手。 论修为,论人数,都远胜那些西洲十杰。 可为何……面对十杰时,他们却如羔羊般任人宰割? 陈阳曾问过锦安。 锦安的回答很直白: 十杰血气旺盛,淬血大成后,血气外放可直慑道基。 莫说道石,道纹筑基。 便是道韵天骄,若心智不坚,也会心神失守,动弹不得。 这是血脉层次上的压制。 是妖修之道对东土修行体系的某种……克制。 “因为道基会被震慑吗?” 陈阳喃喃自语,下意识内视己身。 下丹田中,那方道石静静悬浮,缓缓旋转,吞吐灵力。 中丹田内,淬血脉络如江河奔涌,血气充盈。 两套修行体系在他体内并行不悖,却又隐隐相融。 况且,他从未感受过道基被震慑是什么滋味。 内视己身,下丹田稳如磐石,从未有过异动。 难道是依仗这道石的庇佑? 陈阳摇了摇头,不再深究此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目光一转,落在溶洞另一侧。 叶欢正带着云裳宗女弟子,沿着暗河岸边巡逻。 她神色肃然,不时停下脚步,检查岩壁上的阵纹,加固结界。 陈阳缓步走去。 叶欢察觉到他靠近,抬头望来。 两人目光交汇,陈阳微微颔首。 叶欢会意,对身旁女弟子低声交代几句,便独自向溶洞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陈阳不紧不慢地跟上。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凹,三面环壁,仅有一处狭窄入口。 里面空间不大,仅容三五人站立,但胜在隐蔽。 叶欢先行进入,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陈阳随后踏入。 “陈行者。” 叶欢转身,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眼中带着探究: “你这面容……” 陈阳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询问: “一点遮掩面容的小神通,不足挂齿。” 叶欢点了点头,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道: “陈行者寻我,可是有事吩咐?” 陈阳摇头: “只是想了解一下如今地窟中的情况。我雾气化身消散这几日,可有什么变故?” 叶欢神色一松,答道: “大体无碍。各宗修士虽惶惶不安,但有结界防护,又有充足丹药,暂时还算安稳。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只是人心浮动。许多人都在议论,这地狱道试炼何时才是尽头,那西洲妖修何时会寻到此地。” 陈阳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绝地之中,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内里的恐慌与绝望。 “还有一件喜事……” 叶欢忽然道,语气中带上一丝轻快: “要向陈行者通告。” 陈阳看向她。 叶欢脸上露出笑容: “这几日,我菩提教……又新收了六十余名行者!” 陈阳瞳孔微缩。 “六十余人?”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短短几日?” 叶欢用力点头,笑容更盛: “正是!” “而且……皆是江行者和刘行者发展的!” “他们二人联络了一些对我菩提教心怀仰慕的散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才有了如此收获!”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菩提教传教手段诡异,常以欲为饵,诱人入教。 丹药、灵石、法宝、美色……皆是筹码。 可在这地狱道中,在这等朝不保夕的绝地,菩提教能拿出什么,让六十余名散修在短短几日内心甘情愿入教? 他压下心中震惊,沉声问道: “我知晓菩提教手段。但此地是地狱道,资源匮乏,生死难料……你们以何物为饵,能拉拢如此多人?” “丹药?灵石?还是……” “承诺庇护?” 叶欢闻言,却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丝自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这些新入教的行者,所求很简单。” 她缓缓道,声音清晰: “他们想要的……只是离开这地狱道。” 陈阳一怔。 “离开地狱道?”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欢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着光: “就是字面意思。”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陈阳心头: “我们承诺……” “凡入我菩提教者,便可脱离这漫漫无期,生死难料的地狱道试炼!” “我们会带他们……离开这里!” 陈阳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溶洞微光从石凹入口斜斜照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 离开地狱道? 这杀神道试炼,自古有之,规则森严。 入道者,唯有待试炼时限届满,或达成特定条件,方可离去。 从未听说……有人能中途离开。 菩提教,凭什么? 又或者说……他们打算用什么手段,兑现这承诺? 陈阳盯着叶欢,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打算怎么做?” 叶欢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依旧,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 “陈行者不必担心。此事……自有安排。” “你只需知道,我菩提教……” “从不妄言!” copyright 2026 第244章 肥羊 听完叶欢最后一句话,陈阳的心绪反而逐渐平复了下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渐渐归于沉寂。 眼中的震惊与疑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叶欢的话语言之凿凿,斩钉截铁。 可落在陈阳耳中,却一个字都不信。 过去几年,与菩提教打交道的经历,早已让他对这教派的不靠谱深有体会。 承诺往往打折扣,计划常常出纰漏,行事更是一贯的顾头不顾尾。 若说菩提教能有什么稳妥周全的安排,陈阳宁愿相信通窍从此不再琢磨钻洞。 他脸上的神色,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了这份不信任。 那是一种经历过多次失望后,近乎本能的怀疑。 叶欢将陈阳的所有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急切: “陈阳,你这神色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莫非……不相信我菩提教?!” 陈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叶欢,目光平静无波。 但这般的沉默,本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叶欢脸上的急切转为怔然,又转为沉思。 她盯着陈阳看了许久,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在权衡是否该透露更多。 最终。 她缓缓开口,声音放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这地狱道……千年以来,只开启过两次。” “一次是近千年前,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年。” “那次试炼,东土修士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堪称修罗场。” “另一次,则是六百年前,仅持续了两个月便结束。” 她向前迈出半步,目光紧锁陈阳: “九十九年那一次,死了九成九的修士,你以为,东土各大宗门,还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吗?” “他们送弟子进来,是为了历练,是为了磨砺,是为了培养未来宗门支柱,而不是送死!” “陈阳……” 叶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自信: “你大可放心。最多还有一个月……这地狱道试炼,必会结束!” 陈阳眉头微挑。 叶欢见状,以为他仍存疑虑,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 “而且,陈阳,你可知晓自己如今……在我菩提教中,有多重要?” 陈阳闻言一愣。 “重要性?” 他眨了眨眼,心中确实不解。 自己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成了三叶行者,与菩提教并无深厚渊源,谈何重要? 叶欢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火热的神情。 她上前一步,距离陈阳更近了些。 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竟泛起了几分近乎狂热的光: “看来,你还不明白你对我教的意义!” 陈阳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并非畏惧,而是不习惯这般近距离的对视。 叶欢却浑然不觉,反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边缘磨损,表面布满细密纹路。 她指尖注入一丝灵力,铜片表面顿时泛起微光,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正是杀神道的顺位排名。 “看这里。” 叶欢指着铜片最顶端那一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杀神道顺位第一,陈阳,菩提教。” “这个位置……” “你占据了整整三年!” 她的声音越发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杀神道,是东土修士的试炼之地。而这样的排名铜片,作为出入凭证,几乎每个进入此地的修士手中都有一块!” “他们只要查看排名,就会看到……” “东土第一,是菩提教!” “这意味着什么?” 叶欢猛地抬头,眼中光芒大盛: “这意味着,即便我教此番在东土折损了千余名行者,即便外界对我教多有诋毁。” “但只要这杀神道第一的位置还在我教手中,只要你的名字还高悬榜首……” “我菩提教的声威,便不会坠!”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陈行者,你一人……便足以抵过千军万马!” 陈阳听着这番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反而隐隐感到不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第一的位置,在带来声名的同时,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索性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我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 叶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转为劝诱: “这样吧,陈行者……待这地狱道结束,你随我休整一段时日,便一同返回西洲,如何?” 陈阳目光一凝: “西洲?我去西洲做什么?” 叶欢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理所当然: “自然是随我回总坛修行啊!” “凭借陈行者你的实力……” “虽是道石筑基,但当年你我联手斩杀铁山,这份功勋,足以让你在教中获得重点栽培!” 陈阳听得有些发懵。 他愣了半晌,才下意识反驳: “斩杀铁山……你当时受伤未愈,似乎并未出手吧?” 叶欢却挥了挥手,一副不必计较的大度模样: “我不是为你指点,提供情报了吗?功劳之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一起领了便是!反正……都是一家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真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阳默然。 他记得,铁山那具被烈火炙烤过的残躯,因为觉得恶心,当时便丢给了叶欢处理。 虽然三年过去,血气早已散尽,无法用于淬血,但那毕竟是淬血大成妖修的遗骸。 残留的妖丹碎片,筋骨皮膜,价值应当不菲。 叶欢当时承诺,会以此为他炼制一件护身法宝。 可如今听她这口气…… “功劳如何,我并不在意。” 陈阳缓缓开口,目光平静: “西洲……我也并无打算前往。” 他顿了顿,看向叶欢: “我只希望,这一次,菩提教能靠谱一些。” “一个月后……” “这地狱道,真能如你所说,彻底结束。” 这地狱道中的业力,虽因淬血之故,已无法对他造成实质影响。 但终日面对这暗红色的天穹,污浊的血腥气,压抑的死寂…… 时间久了,心神难免疲惫。 陈阳几乎快要忘记,蓝天白云是什么模样了。 清风拂面,又是何种感受。 “放心!” 叶欢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笃定: “我以菩提教行者之名起誓,一个月内,必有结果!” 陈阳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隔音结界缓缓散去。 叶欢转身,继续沿着暗河岸边巡逻,身影渐渐没入溶洞深处的阴影中。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最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迈步走向溶洞另一侧。 既然暂时无事,不妨四处走走,看看这地窟中的情形。 他沿着暗河左岸缓步而行。 溶洞穹顶垂下的钟乳石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中泛着莹润的乳白色光泽。 地下河水潺潺流淌,水声淙淙,在这寂静的地窟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过一片散修聚集的区域,前方出现了一群垂头丧气的剑修。 他们聚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下,或坐或卧,无人交谈,气氛沉闷得近乎凝固。 从服饰上看,正是凌霄宗弟子。 陈阳目光扫过。 这些年,他的雾气化身与凌霄宗弟子打过不少交道。 这地狱道毕竟是试炼之地,各大宗门不可能一开始便倾巢而出,通常只会派遣部分精锐前来。 以凌霄宗为例,十三峰十三剑主,此次仅派了三位剑主弟子带队前来试炼。 只可惜……三人皆已殒命。 “那乌桑,确实恐怖。” 陈阳心中轻叹。 不光是乌桑。 三位妖皇弟子,墨渊、紫骨,又有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按照锦安的说法,在西洲,师尊的强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弟子的眼界与底蕴。 妖皇亲传,所获资源,所修秘法,所见世面,绝非寻常妖修可比。 从这个标准来看,自己与那些妖皇弟子之间,差距依然明显。 “我已淬血大成……若能再进一步,踏入淬血圆满,或许,便真正有了与妖皇弟子抗衡的资格。” 陈阳在心中默默盘算。 淬血圆满。 需要的,是海量的血气精华。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溶洞中那数千名东土修士。 这些人…… 皆是修士,体内灵力充盈,气血旺盛。 若以他们为血食……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便被陈阳强行压下。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这天香摩罗开启的妖修之路,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我又非那西洲土生土长的妖修,岂会真如他们一般,视同类为资粮?” 话虽如此。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血气波动。 那波动很淡,如同风中残烛,几不可察。 若非他已淬血大成,对血气敏感到了极致,绝难发现。 陈阳脚步一顿。 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开,循着那丝血气波动的来源,缓缓探去。 沿着暗河河道,向前约三十丈。 那里被数道简陋的隔绝法阵围出了一片区域。 一座座法阵分列开来,每一个法阵里都守着一名炼丹师。 他们屏气凝神,双目紧锁丹炉,正全神贯注地调控火候。 法阵内数十个丹炉大小各异,炉火明灭不定,混杂的药香漫溢开来,萦绕在整个炼丹场地。 是天地宗炼丹师聚集之地。 陈阳缓步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区域边缘,一个正在专心操控丹炉的年轻修士身上。 杨屹川。 天地宗此次的领队,道韵筑基修为。 虽然是靠丹药硬堆上去的,但炼丹术确实精湛。 过去三年,陈阳的雾气化身没少观摩他炼丹,从中偷学了不少手法。 此刻,杨屹川正将一株株处理过的草药,依序投入丹炉中。 他身旁的地面上,还堆放着小山般的各类灵草。 那些隔绝法阵布置得颇为简陋,只能阻挡视线与轻微的声音,却拦不住陈阳的神识。 而让陈阳心中微震的是…… 那丝血气的来源,正是这些草药!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草药堆中,那几捆暗红色的细长草叶。 “益血草?” 陈阳瞳孔微缩。 这益血草他认得,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低阶灵草。 东土女修常用它来炼制补血养气的丹药。 药性温和,价格低廉,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 可此刻,这些益血草在陈阳的感知中,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仿佛……那是某种美味的食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右手抬起,轻轻一扯。 那层简陋的隔绝法阵,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道缺口。 陈阳迈步走入。 他没有理会仍在专心控火的杨屹川,径直走向那堆益血草。 俯身,拾起一株。 草叶入手微凉,茎秆坚韧,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陈阳将它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清甜的血气,顺着鼻腔钻入体内! 嗡! 体内那奔涌的淬血脉络,在这一瞬间,竟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饿兽见血食!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运转功法,强行将那股躁动压下。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清晰感觉到…… 那一丝吸入体内的益血草药力,正迅速融入血脉,化作精纯的血气,滋养着周身脉络。 淬血大成的境界,竟因此……稳固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存在! 陈阳猛地抬头,看向丹炉旁其他草药。 滋阴灵藤、碧玉兰、赤阳参…… 一株株,一捆捆。 在旁人眼中,这些不过是炼制疗伤,补气养神丹药的普通材料。 可在陈阳此刻的感知里,它们却散发着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血气波动! 仿佛一片等待采摘的……血气药园! “这……” 陈阳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而就在这时…… “你是何人?!” 一声带着怒意的喝斥,从身后传来。 杨屹川终于发现了这个闯入者。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快,眉头紧皱: “我正在炼丹,不可有人打扰!快退出法阵!” 陈阳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草药上,神识则扫向杨屹川正在操控的那尊丹炉。 炉中丹药已近成型,药香浓郁。 从气息判断,应是某种补充气血,固本培元的丹药。 只是,炉中草药经过丹火淬炼,君臣配伍,药性调和后,原本那丝微弱的血气波动,竟已消失无踪。 “是因为丹火淬炼,改变了药性……还是因为与其他草药配伍,血气被中和了?” 陈阳心中思索。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株益血草。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草叶脉络中,隐隐有极淡的红丝流转。 那不仅仅是益血草本身的颜色,而是……某种近乎实质的血气精华。 就在陈阳凝神观察之际,杨屹川见他一动不动,心中恼怒更盛。 “出去!” 他低喝一声,竟直接上前,右手抬起,掌心灵力涌动,朝着陈阳的肩膀推来! 这一推,带着道韵筑基的灵力。 虽然虚浮,但声势不小。 手掌结结实实按在了陈阳肩头。 然后…… 陈阳身形纹丝未动。 反倒是杨屹川,仿佛推在了一座铁山上,掌心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蹬蹬蹬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阳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跌坐在地的杨屹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方才他心神全在益血草上,道石筑基的本能护体反应,竟将对方震退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杨道友,对不住,我……” 话未说完。 跌坐在地的杨屹川,脸上已是一片惊怒交加!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正面刻着天地二字,背面则有繁复的阵纹流转。 护身令! 陈阳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东西。 天地宗炼丹师实力孱弱,为防不测,每人皆会随身携带一枚护身令。 一旦遇险,捏碎令牌,便会释放出特殊丹香,附近修士闻之,必会赶来相助。 此刻,杨屹川右手拇指,已按在了令牌中央! 只需稍稍用力…… 杨屹川带着惊慌,拇指猛然发力! 千钧一发! 陈阳身形如电,一步踏出! 右手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扣住了杨屹川的手腕。 指尖灵气运转,死死封住了杨屹川欲要高呼的嘴。 “唔——!” 杨屹川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惊恐。 他拼命挣扎,可陈阳的手如同铁铸,任他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两人四目相对。 溶洞微光从侧面打下,在陈阳脸上投出冷硬的阴影。 杨屹川的瞳孔中,倒映出这张陌生而危险的脸。 “你……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含糊,带着颤音。 陈阳心中好笑。 “小杨啊小杨……过去三年,我的雾气化身好歹也帮你逃过好数十次性命,指引你避开十杰追杀……” 陈阳默默在心里嘀咕。 他手上力道加重,将杨屹川的手腕箍得更紧,那枚护身令被牢牢锁住,再难动弹分毫。 同时,他左掌抬起,化按为拂,掌心灵力微吐,轻轻印在杨屹川额头。 正是道韵所在。 “你先……睡一会儿吧。” 陈阳轻声道。 这一拂,他自认力道控制得极好,只会让杨屹川暂时昏厥,绝无大碍。 然而。 “噗!” 杨屹川张口,竟喷出一口鲜血! 血珠在空中飞溅,映着溶洞微光,泛着刺目的红。 陈阳心中一惊,左手疾挥,灵力化作无形屏障,将那些血珠尽数挡下,缓缓洒落地面。 而杨屹川的身子,已软软向后倒去。 双眼闭合,气息骤弱。 陈阳脸色微变,连忙俯身,神识探入杨屹川体内。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 杨屹川体内确有瘀血,气息紊乱,但性命无碍。 吐的这口血,多半是方才被反震之力所伤,又急怒攻心,再加上自己那一拂……身子承受不住。 “这道韵筑基……未免也太虚了些。” 陈阳摇头苦笑。 他早知炼丹师战力孱弱,却没想到竟孱弱至此。 自己方才那一拂,连三分力都未用上,竟险些要了对方的命。 “难怪天地宗炼丹师出行,总要重金聘请剑修护佑……” 陈阳不再耽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丹炉旁那堆草药。 右手虚抓,灵力化作无形大手,将那些散发着血气波动的益血草、滋阴灵藤、碧玉兰…… 尽数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动作干净利落,不过两三个呼吸。 做完这些,他迈步走出法阵缺口。 站在法阵外,陈阳的目光,投向了暗河沿岸。 那里,还有十数处类似的隔绝法阵,每个法阵内,都有天地宗炼丹师在忙碌。 丹炉火光跳跃,药香袅袅。 而在陈阳的感知中,那些法阵内……同样散发着或强或弱的血气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过去三年,雾气化身与这些炼丹师打交道的画面。 他们确实帮过不少修士疗伤。 但…… 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反正,远东的宝气二宗……” “我也打劫过了!” “不差天地宗这一家了。” 他身形微动。 下一刻,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悄无声息地掠向最近的一处法阵。 法阵内,一名中年炼丹师正低头查看丹炉火候。 他只觉眼前一花,身旁那捆刚刚处理好的益血草便不翼而飞! “咦?” 他茫然抬头,左右张望,却只见法阵完好,并无异样。 “怪了……莫非是我记错了?” 他挠了挠头,嘟囔着转身,又取了些其他草药补上。 下一刻。 陈阳便是一掌落下。 中年炼丹师身子晃了晃,随即软绵绵地倒地,彻底晕厥了过去。 卷走所有草药后,陈阳已出现在十丈外的另一处法阵中。 如法炮制。 一株株、一捆捆散发着血气波动的草药,接连入了陈阳的储物袋。 这些炼丹师每一个仅是空有修为,战力可以忽略不计。 在陈阳面前,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阻拦。 不过半盏茶工夫。 暗河沿岸,所有天地宗炼丹师法阵内,但凡蕴含血气波动的草药……已尽数易主。 陈阳的身影,出现在溶洞深处一处僻静的石窟前。 这里离主河道较远,岩壁潮湿,水声隐约。 他抬手布下三层隔音匿息结界,迈步走入。 石窟不大,仅容一人盘坐。 陈阳在中央的石台上坐下。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益血草。 草叶暗红,脉络清晰。 他将其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草木的清香在口中化开,汁液顺着喉管滑下。 下一刻。 轰! 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血气,如同决堤的江河,自腹中轰然炸开! 那血气奔涌着,冲刷着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条淬血脉络! 陈阳浑身一震,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饥饿的躯体饱餐了珍馐。 他清晰感觉到,自身的血气……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淬血大成的境界,那层原本模糊的圆满门槛…… 似乎,近了一分。 陈阳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灼热的光芒。 他低下头,看向储物袋中那堆积如山的草药。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原来……淬血之路,并非只有掠夺生灵血气这一条道。 这世间草木,亦有精华。 copyright 2026 第245章 草木淬血 “这些益血草,还有那滋阴灵藤,不过是最为基础的血气草药,在东土坊市里,百十枚灵石便能买上一大捆……” 陈阳盘膝坐在石窟内,手中捻着一株益血草,对着石壁上渗出的微光细细端详。 草叶边缘的锯齿纹路清晰可见,茎秆中隐隐有极淡的红丝流转,像是凝固的血脉。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石窟中回荡,带着冷静: “价格低廉,随处可见,炼丹师们只拿它们做辅药,或是炼制最基础的补血丹丸……” 话音顿了顿。 陈阳将益血草凑到鼻尖,闭目轻嗅。 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钻入鼻腔,随即,体内那奔涌的淬血脉络竟微微震颤起来。 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求。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明悟: “可我分明能感觉到……每服下一株,距离淬血圆满,就更近一步。” 这发现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随着一株株草药入腹化开,那精纯却温和的血气丝丝缕缕融入血脉,滋养着天香摩罗开辟的每一条脉络…… 效果虽缓慢,却持续而稳定。 如同溪流汇海。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腰间储物袋。 袋中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暗红色的益血草捆成小山,淡紫色的滋阴灵藤盘绕如蛇,碧玉兰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泽,赤阳参根须虬结如龙…… 全是方才,他从天地宗炼丹师那儿劫来的草药。 这些在炼丹师眼中不过是低阶辅料,在修士看来毫无价值的杂草。 此刻在他感知中,却散发着或明或暗的血气波动。 “速度确实比直接掠夺生灵血气要慢。” “但仅方才这一株,便让体内血气添了一分……” 他感受着丹田处清晰的波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分增长,虽看似微薄,却能慢慢积累起来。” 顿了顿,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愈发坚定: “但一株便有如此分量,百株、千株、万株叠加起来,又会是何等光景?” 但凡蕴含血气波动的草木,皆可入腹。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炽烈,指尖的汁液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淬血大成的境界已稳固如山。 而那层通往圆满的模糊屏障,也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变得薄如蝉翼。 仿佛伸手便可打破。 “这天香摩罗……莫非需要借助草木灵药来淬血?” 陈阳放下益血草,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石窟内寂静无声,只有石壁渗水偶尔滴落的嗒嗒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不……不该如此。” 他回忆起锦安说过的那些话。 天香教历代花郎,皆是走双修之道,以生灵血气淬炼己身。 弱肉强食,掠夺精华. 这才是西洲妖修之道的本质。 草木虽有精华,终究是死物,缺乏生灵血气中那份活性与灵性。 以草木淬血,如同以米粥饲虎,能饱腹,却难壮骨。 能续命,却难生威。 可在…… “我这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数。” 陈阳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淬血脉络如江河奔涌,猩红血气在其中流转,散发出野性而炽烈的气息。 而在那血气深处,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流如同溪流,蜿蜒穿梭,与血气交织缠绕,却又泾渭分明。 那是乙木长生功修炼出的乙木精气。 青木祖师所创的元婴功法,修长生之道,养乙木精华。 自陈阳拜入青木门起,便日日修习,至今已数十载寒暑。 起初。 他需每日盘膝打坐,运转周天,方能在吐纳间汲取一丝乙木精气入体,温养经脉。 后来。 功法运转渐成本能,即便不刻意催动,周身毛孔也会自行开阖,吐纳天地间的草木精华。 乙木精气在体内生生不息,如春草萌芽,无声滋长。 再后来…… 这功法仿佛已与他肉身神魂融为一体。 如同呼吸,无需思索。 如同心跳,自然而为。 它成了陈阳生命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体质,滋养着他的根基。 “天香摩罗的异变,或许……正源于此。” 陈阳睁开眼,眸中明灭不定。 天香摩罗为他强行开辟淬血路径,而乙木长生功,则赋予了他从草木中汲取精华的独特能力。 这两者在他体内相遇,才阴差阳错地,走出了这条前所未有的草木淬血之路。 而乙木长生功,又源自西洲红尘教的……红尘大藏经! “红尘教……西洲……” 陈阳低声念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警惕。 他对红尘教知之甚少。 仅从锦安口中听闻过只言片语,说那是西洲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教派,弟子很少在外行走。 但传承的《红尘大藏经》却流传颇广。 至于西洲,他更是陌生。 毕竟从未踏足那片土地,对那里的一切知之甚少。 只是从锦安口中知晓,那片弱肉强食的绝地,与他成长至今的东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罢了。” 陈阳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多想无益。 眼下最实际的,是抓紧时间淬血,提升实力。 在这杀神道中,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狱道里,实力每增强一分,活下去的把握便大一分。 他再次取出一株益血草,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草木的清气在口腔中化开,带着淡淡的甘甜。 汁液顺喉而下,落入腹中。 随即。 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血气轰然炸开,如同冬日里饮下一口暖酒,瞬间流淌四肢百骸! 淬血脉络微微震颤,贪婪地吸纳着这股温和的滋养。 陈阳能感觉到,自身的血气,又浑厚了一丝。 “这些益血草,加上滋阴灵藤、碧玉兰……数量足够让我淬血圆满。” 他一边咀嚼,一边默默计算: “只是……所需时日,或许还要十几日。” 这不仅仅是淬血圆满那么简单。 更是要让天香摩罗彻底适应草木淬血这条路,完成某种本质上的转变。 如同将一匹饮血长大的狼,驯化成食草也能生存的异兽。 过程缓慢,却必须稳扎稳打。 陈阳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继续吸收草木精华。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石窟内,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药力化开时,血气奔涌带来的舒畅轻哼。 石壁渗水嘀嗒,嘀嗒。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砰!砰砰!” 沉重的敲击声,伴随着粗粝的喝问,从石窟外传来: “里面的道友!散开结界!御气宗问话!”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显然是久居上位的宗门弟子惯有的口气。 陈阳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悄无声息地穿透结界,向外探去。 石窟外,站着五六道人影。 为首者虎背熊腰,一身御气宗衣袍,正是那位道韵筑基领队,莫北寒。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石窟入口,仿佛能穿透石壁,看清内里情形。 他身旁跟着几名御气宗弟子,个个气息凌厉,呈半包围之势,将石窟出口隐隐封住。 而让陈阳目光一凝的是…… 莫北寒身侧,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屹川。 这位天地宗的炼丹师,此刻头上缠着一圈白色裹伤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一手捂着胸口,气息虚浮,显然伤势未愈。 另一手则紧紧攥着一枚白玉令牌。 正是那枚差点被捏碎的护身令。 他的目光不像莫北寒那般锐利,却更加仔细,更加专注。 如同在辨认一味稀有药材般,一寸寸扫过石窟外的每一处痕迹。 鼻翼偶尔微动,似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 “来得倒快……”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悄然运转。 先是将石窟内残留的所有草木药力气息,尽数吸入体内。 一丝一毫都不留下。 灵力拂过每一寸空间,将那些无形的药气卷起,吞入丹田。 接着更换行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灰扑扑的旧袍,布料粗糙,袖口还有磨损的毛边。 与之前那件干净利落的青衫截然不同。 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也换了一个,样式普通,毫无特色,像是散修摊位上最便宜的那种货色。 最后改变面容。 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脸上的中年男子假面如水波荡漾,五官轮廓在血气操控下细微调整。 肤色变得更苍白,像是久不见天日。 眼角添上几道细密的皱纹,发根处染上一层灰白,仿佛忧思过度,早生华发。 不过两三个呼吸。 他便从一个精气完足的中年修士,变成了一个重伤未愈,气血亏空的年老散修。 陈阳略一思索。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普通的疗伤丹药,含在舌下。 丹药缓缓化开,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陈阳这才抬手,撤去了石窟外的结界。 陈阳佝偻着身子,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出。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浑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诸位……诸位道友……” 他声音沙哑,带着气虚的颤抖,又强撑着挺直了些脊背,露出几分警惕与不安: “有……有何事?”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在绝地中挣扎求生,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的散修。 莫北寒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陈阳。 见他气息虚浮紊乱,面色惨淡无光,身上旧袍还沾着些许岩灰,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侧身看向杨屹川,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杨大师,烦请你仔细辨认,袭击你天地宗炼丹师的恶徒,可是此人?” 杨屹川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再到下颌的轮廓,一寸寸扫过。 陈阳心中一紧,面上却配合地咳嗽了两声,从袖中掏出一方灰布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 待咳声稍歇,他拿开手帕。 那帕子上,赫然沾着一抹淡红色的血丝! “啊,恶徒!什么大胆恶徒……居然敢袭击炼丹师?” 他颤抖着,声音愈发虚弱,眼中适时的露出几分惶恐与不解。 杨屹川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刀。绝非眼前这位……老道友。” 他顿了顿,忽然又上前一步,鼻翼微动,竟是在仔细嗅闻陈阳身上的气息! 陈阳心头一跳。 但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模样,甚至还虚弱地向后踉跄了半步,背脊抵在冰凉的石壁上,苦笑道: “道友……这是何意?老朽身上……莫非有什么异味不成?” 杨屹川没有理会,只是皱着眉,闭目细辨。 空气中,有石壁渗水的湿气,有地下暗河的腥味,有陈阳身上旧袍淡淡的霉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那是丹药的气息。 最普通的疗伤丹药,气味寻常,毫无特别,正是散修们常用的那种便宜货色。 半晌,杨屹川睁开眼,目光落在陈阳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你身上这丹药的味道……” 陈阳轻轻点头,声音愈发沙哑: “不敢瞒道友……老朽只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前些日子入这地窟时,不慎遭遇了地狱道的业力风暴,脏腑受了些震荡,至今未愈。”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枚灰扑扑的丹药。 “身上的丹药……也都是这些便宜货色,药力驳杂,勉强吊着性命罢了……让道友见笑了。” 杨屹川看着那两枚成色低劣的丹药,又看了看陈阳惨淡的脸色。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掠过一丝怜悯。 他转身看向莫北寒,语气肯定: “不是此人。此人应该只是寻常散修,在此养伤避祸罢了。” 莫北寒闻言,神色稍缓,但目光仍带着审视,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既如此……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 杨屹川忽然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瓶身温润,雕着云纹,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川字印记。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将周遭的霉味与腥气都压了下去。 “这瓶清心固基丹,每日服一粒,连服七日。” 他将玉瓶抛向陈阳,声音温和: “你服用的那些劣质丹药,药力驳杂,反伤脏腑。此丹虽不算珍贵,但药性中正平和,最宜调理内伤。” 陈阳慌忙接住玉瓶,双手微微发颤,脸上适时露出惊喜交加,感激涕零的神色。 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多……多谢天地宗大师!多谢大师赐药!老朽……老朽无以为报……”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困顿潦倒,久病缠身的年老散修。 突遇贵人赠药,激动得语无伦次。 杨屹川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随莫北寒等人离去。 陈阳捧着玉瓶,佝偻着身子,目送他们走远。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溶洞拐角的阴影中,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的激动,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他转身走回石窟,重新布下三层隔音,匿息结界。 盘膝坐下,陈阳取出那青玉小瓶,放在掌心端详。 瓶身触手温润,云纹雕刻细腻,那个川字印记笔锋圆融,显然是杨屹川亲手刻下。 拔开瓶塞,七枚淡青色丹药静静躺在瓶底,圆润饱满,丹纹清晰如丝,散发着清冽纯净的药香。 确是上乘的疗伤灵丹。 “萍水相逢,仅凭一面之缘,便赠药相助……” 陈阳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人……倒真有几分善心。” 在东土修真界,散修命如浮萍。 大宗弟子看待散修,多半是居高临下的漠然,或是利用算计的警惕。 像杨屹川这般,仅因见他伤势未愈,便随手赠以上品丹药的…… 实属罕见。 他将玉瓶收入储物袋深处,不再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地窟中倒也平静。 陈阳每日在石窟内以草木淬血,偶尔外出走动,探查情况。 之前打劫天地宗草药之事,在地窟中引起了一阵风波。 那些炼丹师们聚在一起,愤愤不平地咒骂了数日,说要揪出贼人,剥皮抽筋…… 但终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他们大多数连贼人长相都未看清,更遑论追查。 地窟中修士数千,鱼龙混杂,想要找出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倒是不少大宗修士,如千宝宗、御气宗,为了巴结上天地宗这群炼丹师,纷纷派出精锐弟子,主动充当护卫。 陈阳在外走动时,便常见到唐珠瑶与莫北寒二人。 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天地宗炼丹驻地外。 唐珠瑶怀抱金环,杏目圆睁,警惕地扫视每一个靠近的人。 莫北寒则挺胸而立,神色冷峻,目光如电,仿佛随时会口吐气练。 至于云裳宗那边,小春花脸上的肿胀已消退大半,恢复了往日的清秀模样。 陈阳偶尔前去探望,她总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彻底无惧荼姚之毒。 下次遇上这位妖神教十杰,定要让她尝尝厉害。 陈阳不置可否,只是叮嘱她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这丫头看似跳脱莽撞,实则心中有数。 小麻烦或许不断,但真正生死攸关的大祸,她绝不会去闯。 如此,时光如水,悄然而逝。 一晃,十五日过去。 这一日,陈阳服下了又一批益血草。 药力在腹中化开。 血气奔涌如潮,冲刷着每一条脉络,滋养着每一寸血肉。 他能清晰感觉到…… 淬血圆满的那层屏障,已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 只需再往前轻轻一推,便可踏入那个全新的境界。 但他没有。 因为他察觉到,身后那团一直模糊不清,盘旋涌动的血气虚影,此刻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那虚影原本只是一团混沌的血雾,轮廓不定,气息散乱。 可此刻,血雾却在疯狂翻涌凝聚。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即将破壳而出! 淬血妖影。 如蛮虎身后的血色虎影。 那是淬血大成迈向圆满的标志,是自身血气本源凝聚而成的具象,是妖修之道的神通雏形。 此刻。 陈阳身后的妖影已初具轮廓,却仍未定型。 血气在其中嘶鸣,疯狂撞击着牢笼,渴望着破封而出! 更麻烦的是,陈阳发现…… 若此刻突破淬血圆满,那股压抑已久,属于妖修血脉的躁动,必将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届时,血气冲霄,气息外泄,再也遮掩不住。 这地窟中数千修士,必将察觉。 对此,陈阳别无他法,只能寻来锦安商议。 石窟内,结界重重,连石壁渗水的嘀嗒声都被隔绝在外。 锦安盘坐在陈阳对面,神色凝重。 他闭目凝神,将一缕精纯的神识缓缓探入陈阳体内,仔细探查每一处脉络,每一缕血气。 越是探查,他脸上的惊愕之色便越浓。 半晌。 他收回神识,睁眼看向陈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草木……当真能用于淬血?” 他声音干涩,仿佛在确认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迹: “我天香教传承数百年,历代花郎皆以生灵血气为食……从未听说,有人能以草木精华淬炼血脉!” 陈阳沉默。 锦安的目光,又落向陈阳身后。 那里,血雾翻涌,妖影隐现。 “不光是以草木淬血……你竟以此法,走到了淬血圆满的门槛前?” 锦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陈阳轻轻点头,沉声道: “我若此刻突破……体内血气,恐难以压制。” 锦安深吸一口气,干脆点头: “确是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解释道: “你应当还记得,当初乌桑淬血圆满时,那随风传来的血腥味吧?” “精纯霸道,隔着数百里都能清晰感知……” “那便是突破刹那,血脉躁动外泄所致。” “淬血之道,与东土修道不同。” 锦安看向陈阳,眼神严肃: “东土修士筑基,讲究的是凝神静气,突破时往往气息内敛,甚至需要刻意压制异象,以免引来仇敌。” “而妖修淬血,修的是血脉中的野性与力量。”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源于肉身的力量。” “突破时,血脉沸腾,血气冲霄,乃是生命层次跃迁的自然宣泄……” “压不住,也不必压。” 他指了指陈阳身后翻涌的血雾: “至少,以你目前的结界手段,绝对压不住这等程度的气息外泄。”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刘有富带入地狱道的那些外界消息。 西洲有新晋妖皇诞生,突破时气势席卷西洲,血气冲霄,连东土的修士都能感应。 当时他身处地狱道,并未亲身感受过这些事,只当是传闻夸张。 如今听锦安这般解释…… 或许,确有其事。 “莫非妖修境界突破,皆是如此动静?”陈阳问道。 锦安点头: “确是。” “不过这只是小境界提升,淬血大成入圆满。” “若是大境界突破,比如从淬血境跨入纹骨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畏: “那等动静,才真正称得上惊天动地。” “血气贯长虹,神威冲云霄……那才是妖修之道,该有的威势。” 陈阳沉默片刻,道: “既如此……我是否该离开地窟,寻一处荒僻之地突破?”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在地窟外寻个无人角落,布下结界。 即便气息外泄,也不至于惊动地窟中的数千修士,更不会立刻引来那三位妖皇弟子。 然而锦安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如铁: “不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令牌。 令牌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光。 锦安指尖轻点令牌中央,注入一丝血气。 “嗡!” 令牌轻颤,其上浮现出几道纵横交错的血色细线。 那些线条明暗不一,粗细不同。 其中三条血线,最粗最亮,如同三条猩红巨蟒,在令牌表面缓缓游动盘旋。 锦安指着那三条血线,声音低沉: “你看这三条……乌桑、墨渊、紫骨。” 陈阳凝神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三条血线,竟以令牌中心为原点,缓缓盘绕。 它们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却始终围绕着某个中心点打转。 而那中心点的位置…… 陈阳猛然抬头,看向石窟上方。 那是地窟穹顶的方向,也是数千修士聚集之地的正上方! “他们……在附近?”陈阳声音干涩。 锦安神色严肃,缓缓摇头: “不是附近,但也绝不远。” 他指着令牌上那三条血线的轨迹: “这三人,已在此地盘旋了整整五日。他们绕着这处地窟,一圈又一圈,不肯离去。”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锦安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并非说他们已发现了地窟所在……若真发现,以这三人的性子,早就破开岩层,杀进来了。” 他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这三人皆师承妖皇,感知敏锐异常。” “这地窟中聚集了数千修士,气血汇聚如炬,生命气息浓烈。” “即便有岩层隔绝,有结界遮掩,也难保不会被他们隐约嗅到端倪。” “他们此刻,或许只是觉得此地有些异常,故在此徘徊探查。” “可若你在此突破,血气冲霄,那瞬间就会暴露位置!”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三位淬血圆满的妖皇弟子,在地窟外盘旋不去。 这消息,让地窟看似安全的假象,瞬间支离破碎。 “那……还能撑多久?” 陈阳沉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锦安摇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不确定的神色: “不好说。” 他盯着令牌上那三条缓缓游动的血线,缓缓道: “或许三五日,他们久寻无果,便会离去。或许十天半月,他们耐心耗尽,也会放弃。” “又或许……” “下一刻,他们就会察觉异常,破岩而入。” 石窟内陷入死寂。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结界内回响。 最终。 陈阳只能暂且压下突破的念头。 淬血圆满虽只差临门一脚,可若因此暴露地窟位置,引来三位妖皇弟子…… 那便是将地窟中数千修士,包括柳依依、小春花、锦安…… 所有人,都置于死地。 他不能冒这个险。 锦安又交代了几句。 让他继续巩固境界,莫要急于突破,静观其变…… 便起身离去。 石窟内,重归寂静。 陈阳独坐石台,望着手中益血草,久久沉默。 最终,他将益血草服下,却不吸收。 只以灵力细细包裹,储存在中丹田附近。 若真有变故,若那三位妖皇弟子真杀进来…… 他便在第一时间吸收草药,突破淬血圆满,放手一搏。 之后几日,陈阳又寻过叶欢一次。 叶欢倒是淡定得多。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罗盘法宝。 那东西能探查外界气息,但范围有限,最多只能覆盖地窟外百里,远不及锦安的令牌那般敏锐。 即便如此,她也察觉到了地窟外,那三道若隐若现的强横气息。 “陈行者放心。” 她宽慰道,语气尽可能轻松: “还有十五日,这地狱道试炼便会结束。” 陈阳却无法如她这般乐观。 十五日……变数太多了。 他回到石窟,继续巩固境界,同时将那些血气草药准备好。 如此,又过了一日。 陈阳正在打坐调息。 忽然 “咚咚咚。” 急促而轻微的敲击声,从石窟外传来。 是锦安特有的节奏。 陈阳心中一动,撤去结界。 结界刚开一道缝隙,锦安便闪身而入,迅速布下隔音结界。 他转过身,脸色凝重如铁,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 “出事了。” 锦安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陈阳心头骤紧: “十杰之一……元烈,死了。” 陈阳瞳孔骤缩。 copyright 2026 第246章 摩罗妖影 元烈。 陈阳认得这个名字。 这三年间,他的雾气化身曾数次远远观察过那位十杰之一。 身材魁梧如铁塔,浑身肌肉贲张,行走时地面微颤,气息凶悍如远古蛮象。 虽不及三位妖皇弟子那般深不可测。 但在十杰中也绝非泛泛之辈,实力与荼姚相当,甚至隐隐胜出一线。 如今,竟死了? 陈阳瞳孔收缩,心中掀起波澜。 这一路走来,妖神教十杰确实折损了数位。 铁山死于他手,甘凌被锦安所斩,蛮虎毙于大杖之刑。 可那三人,皆是十杰中的下三位,实力垫底,陨落虽令人意外,却并非不可理解。 但元烈…… “是乌桑几人所为?”陈阳沉声问,眉头紧锁。 能斩杀淬血圆满的元烈,放眼整个地狱道,恐怕也只有那三位妖皇弟子有此实力。 妖修之间相互猎杀,掠夺血气,在西洲本是常态。 在这绝地之中,为追求更强的力量,同室操戈也并非不可能。 锦安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我查过令牌上的血线轨迹。” “事发之时,乌桑、墨渊、紫骨三人,仍在附近盘旋,并未远离。” “而元烈陨落之地,距此足有数千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那三人的速度,若真出手击杀元烈,再返回此地,时间上来不及。”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若非妖皇弟子,这地狱道中,还有谁能斩杀淬血圆满的元烈?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头顶那厚重的岩壁。 那是地窟的穹顶,隔绝内外,庇护着数千修士。 可此刻,这层庇护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外界的风暴撕裂。 目光又落回锦安手中的令牌。 其上血线明灭,代表十杰的印记已去其四。 铁山、甘凌、蛮虎、元烈,四道血线彻底暗淡,如同熄灭的星辰。 余下五道血线中,三道粗亮如蟒,缓缓盘旋于令牌外围。 代表着乌桑、墨渊、紫骨这三位妖皇弟子。 另有一条血线稍细,却也凝实稳定,应是荼姚。 而最后一道血线…… 陈阳目光微凝。 那是锦安自己的印记,此刻被他以秘法压制到极致,几近于无,若非同源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只能先叫锦安回去,后续再见机行事。 …… 而此刻。 地狱道深处,距离地窟约三百余里的一处山谷。 暗红色的天光从低垂的云层间漏下,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压抑的暗红。 谷中有一处十余丈方圆的寒热池,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如雾。 池畔,尸骸遍地。 数十具修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有的被毒雾腐蚀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利爪撕开胸膛,鲜血浸透了赤色的砂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寒热池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水珠顺着凹凸有致的曲线滑落,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那是一名女子,身披紧致皮甲,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肌肤。 她有一头柔顺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水。 荼姚。 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血气余韵。 半晌,才缓缓睁开眸子。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瞳孔竖立如蛇,眼底深处闪烁着残忍而满足的光芒。 “淬血圆满……更是凝练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 可那媚意之下,却是冰冷的杀机。 她迈步走出寒热池,赤足踩在浸血的砂土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皮甲紧贴肌肤,勾勒出野性而充满力量的身形曲线。 环顾四周,满地尸骸。 荼姚却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烦躁: “这地狱道,不是说有十万修士吗?哪来这么多?找了这么久,才猎到这么点……” 她踢开脚边一具尸体,语气里满是不耐: “真想宰了那九华宗的人啊……答应雷炼、雨霖那两个老东西不动他们,真是麻烦。” 提到九华宗三个字时,她眼中杀机暴涨,深紫色的竖瞳收缩如针。 这三年来,她不止一次遇到过九华宗的队伍。 那些修士修为不弱,血气旺盛,正是绝佳的血食。 可每次想起临行前,妖神教两位护法雷炼与雨霖的严令,她便只能强压杀意,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那种感觉,如同饿狼看着肥羊从嘴边溜走,憋屈至极。 “还有那个姓陈的……” 荼姚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里带上咬牙切齿的恨意: “整整三年!要不是他到处搅局,老娘早就淬血圆满了!混账东西!” 她想起那三年间,每当她锁定一群修士,准备动手时,总会有淡淡的雾气飘来,提前预警。 那些修士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让她屡屡扑空。 那感觉,就像被人扼住喉咙,有力无处使。 “不过现在……” 荼姚舔了舔嘴唇,深紫色的舌尖在暗红天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雾气散了,那姓陈的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剩下的这些东土修士……” 她扫了一眼满地尸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孱弱不堪,与西洲那些小妖也没什么区别。一个照面就被血气震慑,连逃都逃不掉。” 在她看来,东土修士所谓的天骄,放在西洲,也不过是寻常小妖的水平。 所谓的道韵筑基,在妖修淬血大成的血气震慑下,皆是土鸡瓦狗。 荼姚伸了个懒腰,皮甲下饱满的曲线随着动作起伏。 她准备离开这片山谷,继续狩猎。 淬血圆满只是开始,她要为返回西洲后的纹骨,积累更多的血气底蕴。 然而。 就在她刚走出谷口时。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行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足足两三百人,浩浩荡荡,正朝着山谷方向而来。 荼姚眼睛一亮。 可当她看清那些人身上服饰的样式与纹路时,眼中的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又是九华宗!” 她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扫兴。 那熟悉的宗门徽记,她认得清清楚楚。 正是雷炼、雨霖严令不得动的那一宗。 “只能看,不能吃……” 荼姚喃喃自语,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甘。 她想起那对妖王夫妇冰冷的警告,想起违背命令可能带来的后果…… 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看到你们就烦!” 她冲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快滚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按照往常的经验,九华宗修士见到她,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在她血气震慑下仓皇逃窜。 可这一次…… 那支两百余人的队伍,竟没有停下,也没有后退。 他们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缓缓向前推进。 虽然前排一些弟子脸上已露出惊恐之色,双腿发颤,却无人转身逃跑。 荼姚眉头一皱。 情况不太对劲。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前列。 那里站着三人,显然是领队。 左侧一人,面色苍白,嘴唇哆嗦,身子微微发颤,正是九华宗领队陆浩。 此人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远远避开,或是被她血气一震便仓皇逃命。 可右侧那两人…… 荼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两名青年修士,一人面容冷峻,一人神色平和,皆着九华宗服饰。 他们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眼中没有丝毫恐惧,甚至……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她不是淬血圆满,杀人如麻的西洲天骄,而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我让你们滚……” 荼姚声音陡然转冷,深紫色的眸子里杀机毕露: “听不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血气轰然爆发! 无形的血色浪潮,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砂石倒卷,空气扭曲,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霸道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向那支两百余人的队伍。 这是淬血圆满的血气震慑! 寻常道韵筑基在此威压下,轻则心神失守,重则道基震颤,灵力滞涩,连抬指掐诀都难! 然而…… 前方,那两名青年修士身上,两道浑厚凝实的道韵气息缓缓升起。 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稳稳立于血色浪潮之中。 任凭血气如何冲击,如何侵蚀,那两道道韵气息都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甚至……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荼姚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她那双深紫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怎么可能? 这三年来,她在地狱道中遇到的东土修士,无论是道石筑基还是道纹筑基,在她的血气震慑下,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道韵天骄,也会气息紊乱,需要时间调整。 可眼前这两人…… 竟完全不受影响?!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颤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还是退吧……这妖女太强了……” 他此刻只觉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那股血气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捆缚着他的道基。 让他灵力运转滞涩,连呼吸都困难。 可他的话音未落…… “无需退。” 胡修齐面容冷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人与元烈一般,皆是必死之人。” 他身旁,神色平和的徐坚看了陆浩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某种复杂: “陆浩啊陆师弟……你怎么还……想不起来呢?” 陆浩一愣。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两位师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这几日,这两位师兄忽然像变了个人。 不再躲避妖修,反而主动出击,甚至联手斩杀了十杰之一的元烈! 当时他亲眼所见,胡修齐与徐坚二人,以某种玄奥无比的合击之术,将那位以力量着称,凶悍如蛮象的元烈…… 硬生生镇杀当场! 那一幕,让他震撼到失语。 而如今,他们竟又要对眼前这毒雾噬人的荼姚下手? “元烈?” 荼姚抢先一步开口,深紫色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你们杀了元烈?!” 她急忙取出令牌,元烈的血线果然已然消失无踪。 顿时让她心惊…… 眼前这两人,竟能斩杀淬血圆满的元烈?! “你们二人……为何不惧我血气?!” 她厉声喝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惊疑! 胡修齐与徐坚对视一眼,眼中竟同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荼姚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警告,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仿佛早已默契到骨子里,同时抬手,掐诀! 嗡! 胡修齐掌中,青光大盛! 无数道青色符文自他掌心涌现,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网上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镇压神魂的气息! “木镇神魂!” 四字吐出,如同法令! 荼姚只觉脑海中轰然一震! 仿佛有千万根木钉同时刺入神魂深处,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险些栽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 徐坚双手合十,指尖金光暴涨! 无数金色锁链凭空而生,链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闪烁着禁锢真灵的光泽! “金锁真灵!” 金色锁链如灵蛇出洞,瞬息间缠向荼姚周身! 所过之处,空气凝固,空间冻结,仿佛连时间都要被锁住! “吼——!!” 生死关头,荼姚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身后,血雾疯狂翻涌,瞬息间凝聚成一尊高达三丈的巨蝎虚影! 那蝎影通体暗紫,甲壳狰狞,尾钩倒垂。 钩尖滴落着粘稠的毒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血气妖影! 巨蝎尾钩猛地一甩,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携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胡修齐与徐坚! 这一击,凝聚了她淬血圆满的全部力量,更是融入了本命剧毒! 即便是同阶妖修,硬接之下也要重伤! 然而。 胡修齐只是冷哼一声,左手虚按。 那张青色大网骤然收缩,如同天罗地网,竟将那抽来的蝎尾硬生生兜住! 网上青光流转,无数镇魂符文亮起,蝎尾上的毒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徐坚更是干脆,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断!” 金色锁链应声而动,如同有灵性般缠绕而上,死死锁住蝎影的关节躯干。 乃至头颅! 锁链上封印符文疯狂闪烁,每闪烁一次,蝎影便暗淡一分! 不过三五个呼吸,那尊狰狞可怖的毒蝎妖影,竟被金锁青网死死困住。 再难动弹分毫! “不……不可能……” 荼姚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她的妖影,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镇压?! 而一旁的陆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这两位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陆浩!” 胡修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就差你一个了!你还想不起来吗?动手!” 陆浩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掐诀。 可他手中法诀刚起一半,荼姚周身散发的血气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 陆浩只觉道基剧震,灵力运转瞬间滞涩,手指颤抖,竟连最简单的印诀都捏不稳! “我……我……” 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而比起陆浩的心神不宁,荼姚心中的惊骇,已如滔天巨浪! 她死死盯着胡修齐与徐坚,目光从两人沉稳流转的道韵,缓缓上移。 最终对上了他们的眼睛。 平静深邃,古井无波。 可在那平静之下,荼姚却感受到了一种让她灵魂颤栗的东西。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一种仿佛看待蝼蚁般的……俯瞰。 那种感觉,她只在少数几位存在身上感受过。 妖神教护法雷炼、雨霖,还有族中那位闭关多年的老妖王…… 可眼前这两人,分明只是筑基修为! “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不逃,就是死! 就在陆浩颤抖的刹那…… “噗嗤!” 一声诡异的闷响。 荼姚的身体猛地剧烈扭曲起来! 皮甲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挣扎! 下一刻。 血光炸裂! 原地只剩下一具空荡荡,软塌塌的人皮,如同蜕下的蛇蜕,瘫在地上。 而人皮之下,一道暗紫色的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钻入地面,消失不见! 陆浩的封镇印,最终只落在了那具空皮囊上。 “哈……哈哈哈!” 陆浩没看清,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大笑: “死了!这妖女被我杀死了!” 他激动地看向两位师兄,眼中满是邀功般的炫耀。 可胡修齐与徐坚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凝重。 胡修齐上前一步,俯身抓起地上那具软塌塌的皮囊。 入手轻薄如纱,还残留着余温,内里却空空如也。 他用力一提。 皮囊如同充气般鼓起,随即又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张薄如蝉翼,完整无缺的人形皮膜。 “这是……”陆浩瞪大了眼睛。 “蜕皮求生。” 徐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西洲某些妖族的天赋神通,可在生死关头舍弃肉身,以本源遁走。想不到这荼姚……竟已修成此法。” 胡修齐松开手,那张人皮轻飘飘落地。 他看向皮囊下方。 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 深不见底,直通地底。 “预估错了。” 胡修齐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此妖……怕是与那三位妖皇弟子一般,是通过了试炼的小妖王。有神通护身,没那么容易死。” 陆浩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人皮,又看了看地下的孔洞,终于反应过来。 那荼姚,竟在最后关头蜕皮,遁地逃了! 虽有些遗憾功劳飞了,但陆浩心中依旧满是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人皮。 这可是十杰之一的遗蜕,带回宗门,绝对是天大的功劳。 一边折叠人皮,一边忍不住问道: “两位师兄,你们简直……深藏不露啊!” 他看向胡修齐与徐坚,眼中满是崇拜与好奇: “对了,为什么那些西洲妖修的血气,能震慑我们道基?而两位师兄,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 胡修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为道基有缺。” “有缺?”陆浩一愣。 徐坚接口,声音平静无波: “天生的缺陷。无论东土还是西洲,只要是走修道这条路的修士,皆有此缺。从炼气那一刻起,便躲不开。” 陆浩听得云里雾里。 道基有缺? 天生的缺陷? 他还想再问,胡修齐与徐坚却已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 陆浩连忙将人皮折叠收好,快步跟上,嘴里还在追问: “那……那两位师兄的道基,应该也有缺陷吧?为何不受血气震慑?莫非……身上有什么护身法宝?” 胡修齐脚步微顿。 他与徐坚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最终。 还是胡修齐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 “我们……自然也有缺陷。”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但缺陷,可以弥补。” “所谓血气震慑,不过是以蛮横之力冲击道基弱点。” “若心智坚如磐石,神魂稳如山岳,自然不为所动。” 陆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坚却忽然转过头,深深看了陆浩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陆浩心头一颤。 “陆浩。” 徐坚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真想不起来……你此身,为何而生吗?” 陆浩一愣。 “什么……此身为何而生?” 徐坚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是何时……拜入九华宗的?” 陆浩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答道: “六十年前啊。我原本在清河宗修行,因资质尚可,被九华宗的前辈看中,这才转入九华宗门下……” 他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事实。 可胡修齐与徐坚听完,却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许久。 胡修齐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飘散在暗红色的风中,却沉甸甸的,压在陆浩心头。 一行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血色荒野的地平线上。 …… 而此刻,地底深处。 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行于岩层之间! 那流光灵活无比,在坚硬的岩石中如鱼得水,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极细的孔道。 流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微缩的身影。 正是荼姚! “那两人……绝对有问题!有问题!” 孔道之中,传来荼姚惊魂未定的嘶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滔天的恨意: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真的死了!” 她回想起最后那一刻,金色锁链与青色大网同时落下时,那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 若非她当机立断,施展族中秘传的蜕皮求生术,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万幸! 她在来东土前,通过了族中最残酷的试炼,获得了修习此术的资格。 这才在生死关头,遁地而逃。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恨意依旧如火山般翻涌: “我是妖神教天骄!是毒蝎一族百年不出的奇才!” “九华宗……九华宗竟敢猎杀我?!” “混账!混账!!” 她疯狂咒骂,在岩层中左冲右突,仿佛要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岩石上。 但很快,一种更强烈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情绪…… 渴。 极度的干渴。 “水……我要水……” 荼姚发出痛苦的呻吟。 蜕皮求生术虽能保命,却有极大的后遗症。 施展后,妖身会陷入极度的干渴状态,必须立刻补充大量水分。 否则会逐渐枯萎,最终殒命。 正常情况下,施展此术前,需提前饮下大量灵液,做好准备。 可她是被迫施展,仓促之间,哪来得及准备? 此刻。 荼姚如同被投入火中炙烤,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渴求水分! “水……哪里有水……” 她强忍痛苦,将感知扩散到极致。 岩层冰冷坚硬,毫无水分。 她疯狂地向更深处钻去,本能地追寻着那一丝……湿润的气息。 终于…… 在前方极远处,她感知到了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水汽波动。 那是地下暗河的气息! “找到了!” 荼姚精神一振,速度再提三分,朝着水汽传来的方向疯狂钻去! 她不知道那暗河通向何处,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危险。 她只知道,再没有水,她就要死了。 …… 地窟,陈阳所在的石窟。 陈阳正在闭目调息,巩固境界。 忽然…… “咚咚咚!” 急促的敲击声从结界外传来,节奏熟悉,是去而复返的锦安。 陈阳心中一动,挥手撤去结界。 结界刚开一道缝隙,锦安便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电。 他脸色凝重得可怕,眼中带着罕见的急促。 “情况有变!” 锦安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陈阳心头一紧。 他翻手取出那枚暗红令牌,指尖一点,其上血线浮现。 陈阳凝神看去,瞳孔骤缩! 只见代表荼姚的那道血线,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地窟方向疾驰而来! 那速度之快,竟在令牌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色尾迹! “这血线……怎么回事?!”陈阳急声问。 锦安死死盯着令牌,声音低沉: “是荼姚。不知为何,她正全速朝这边赶来……而且这速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快得不正常!” 陈阳心头狂震。 难道……地窟暴露了? 就在这时…… “陈阳!” 石窟外,传来叶欢急促的呼喊。 陈阳与锦安对视一眼,迅速打开结界。 叶欢快步闯入,手中捧着那枚罗盘法宝。 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异常。 刚一进来,她的目光便落在锦安身上,微微一怔。 陈阳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沉声道: “自己人。这位……是我发展的兄弟。” 他刻意加重了兄弟二字,目光扫向叶欢。 锦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收敛了周身气息,退后半步。 叶欢眼珠快速转动,目光在锦安身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看陈阳,恍然般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 “原来陈行者……也在一心为我菩提教发展信众。” 她似乎将锦安当成了陈阳新发展的菩提教行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此等危急关头,还不忘壮大我教,陈行者果然忠心可鉴。” 陈阳嘴角微抽,却也懒得解释,急声问: “你也察觉到了?” 叶欢用力点头,将手中罗盘递到陈阳面前。 只见罗盘中央,一道刺目的红点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代表地窟的绿点逼近! 那红点闪烁不定,气息狂暴,正是荼姚无疑! “有妖修在快速靠近!速度极快,最多半盏茶时间,就会抵达地窟边缘!” 叶欢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惊慌。 陈阳接过罗盘,锦安也凑上前来。 三人迅速确认方位。 荼姚来的方向,正是地窟西北侧,距离暗河河道最近的一处岩壁! “去那边!” 陈阳当机立断,率先冲出石窟。 锦安与叶欢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暗河左岸,朝着西北方向疾奔。 溶洞中修士众多,见三人神色匆匆,皆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无人敢拦。 很快,他们来到了暗河一处拐角。 这里岩壁较为薄弱,地下暗河在此形成一个回旋的水潭,水声哗哗。 平日里有不少修士在此取水,或是修炼水属性功法。 此刻。 正有几名天地宗的炼丹师,在水潭边架设丹炉,准备炼制一批水属丹药。 见陈阳三人急匆匆赶来,一名白发苍苍的炼丹师皱眉上前: “三位道友,此地已被我天地宗暂用,还请……” 话音未落,陈阳已抬手打断: “让开!” 那炼丹师一愣,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一旁几名负责护卫的千宝宗、御气宗弟子也围了上来,神色不善: “此地是我等先占,你们……” “滚!” 陈阳一声低喝,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神识感知中。 地底深处,那道暗紫色的流光,正以恐怖的速度穿行! 他甚至能看到那道流光中,荼姚那张因干渴而扭曲的脸。 还能听到她疯狂的嘶吼: “水……水!!”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锦安和叶欢。 锦安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叶欢手中的罗盘,发出尖锐的嗡鸣,红点几乎要与绿点重合! 而另一边,那些天地宗炼丹师,宝气二宗的护卫弟子,依旧围堵在前,喋喋不休: “此地是我天地宗炼丹重地,岂容你们……” “再不退去,休怪我等不客气!” “三位道友,还请自重……” 陈阳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溶洞深处…… 那里,云裳宗驻地内,柳依依正与小春花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岳秀秀盘膝坐在角落,闭目调息,周身灵力圆融,已至突破边缘。 更远处,凌霄宗弟子垂头丧气,天地宗丹炉火光跳跃,散修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地窟中,有数千条性命。 更有他在意的人。 而此刻,淬血圆满的荼姚,正朝着这里,疯狂冲来! 若让她破壁而入,这地窟……将成炼狱。 陈阳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团被灵力包裹,储存起来的草木血气,轰然炸开!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狂暴而精纯的血气,自丹田深处冲天而起! 顺着淬血脉络疯狂奔涌,冲刷四肢百骸,冲击每一寸血肉! 那血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气,带着大地的厚重,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都给我……” 陈阳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惊雷,在地窟中炸响: “滚!!!” 轰!!! 淬血大成的气息,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 暗红色的血气自陈阳周身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光柱,贯穿溶洞! 刺目光柱之内,滚滚血气如沸汤般翻涌奔腾,不计其数的血纹在光华中扭曲游走。 那股凶戾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令人心神剧震,骇然至极。 而在他身后,那团盘旋已久的血雾,疯狂凝聚! 最终! 一朵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苞,缓缓浮现。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流转着血红色的纹路。花苞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那是陈阳的淬血妖影。 以草木血气为根,以乙木精华为源,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妖影。 花苞妖影出现的刹那,整个地窟,数千修士,道基同时剧震! 无论道石,道纹还是道韵。 无论筑基初期还是圆满。 所有人皆心神狂震,体内灵力瞬间滞涩,如同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 那些围堵在前方的炼丹师,护卫弟子,更是如遭重击。 闷哼声中连连倒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 陈阳立于血色光柱之中,身后花苞虚影缓缓旋转。 他看向西北方向的岩壁,目光穿透厚重的岩石,锁定那道越来越近的暗紫色流光。 淬血圆满。 今日,就在此地。 突破。 copyright 2026 第247章 荼姚的忌惮 地窟之中,数千修士道基齐齐震颤。 那震颤并非来自外界冲击,而是源于血脉深处的某种压制。 仿佛沉睡的凶兽苏醒时,百兽皆要俯首的战栗。 “是十杰!是妖神教淬血境的十杰来了!” 一名散修率先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为何……这地窟明明被阵法遮掩,气息全无,怎么会……” “在暗河边!” “血气是从暗河边传来的!” 混乱蔓延开来。 原本盘膝打坐的修士纷纷起身,神识如蛛网般向着血气源头探去。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立于血色光柱中的身影。 陈阳。 他站在暗河左岸,身后是回旋的深潭,水声哗哗。 此刻的他,周身血气蒸腾如沸,暗红色的血纹在皮肤下游走,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过来了。 那血气光柱贯通溶洞穹顶,将整片区域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淬血圆满的境界,正在他体内稳固。 而他身后,那朵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花瓣边缘流转的血纹愈发清晰,层层叠叠的花瓣缓缓舒展,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退!快退!” 方才还拦在前方的几名天地宗炼丹师,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为首那名白发老者嘴唇哆嗦,手中怀抱的丹炉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炉中尚未成形的丹液泼洒一地,腾起刺鼻的青烟。 宝气二宗的护卫弟子更是不堪。 千宝宗的护卫双腿发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法器铛啷脱手。 御气宗弟子稍好些,还能勉强运转灵力,抓住炼丹师向后疾退。 但每一步都踉跄如醉汉,显然是道基受震,灵力运转已然滞涩。 可是,还是晚了。 地底深处,那道暗紫色的流光,已然锁定了这处水源,更锁定了水源旁那浓郁的血肉气息。 “不光是有水源……还有人……” 岩层之中,传来荼姚嘶哑而狂喜的低语。 那声音透过厚重的岩石,变得沉闷扭曲,却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原来……原来都躲在这一处……哈哈,像虫子一样,躲在这地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整座地窟剧烈震颤。 这一次的震颤,远比陈阳方才爆发血气时更甚。 岩壁簌簌抖落碎石,暗河水面炸开无数涟漪,溶洞顶部垂落的钟乳石咔嚓断裂,裹挟着劲风砸向下方的修士。 而伴随震颤一同爆发的,是一股凶悍到极致的血气威压! 那威压的海啸,从西北侧的岩壁后奔涌而出,瞬息间席卷整个地窟。 其强度,竟隐隐压过了陈阳此刻散发的气息! “噗!” 数名靠得较近的散修齐齐喷血,道基剧震之下,体内灵力逆冲经脉,当场昏死过去。 即便是那些筑基中后期的修士,也纷纷闷哼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血气爆发的同一瞬。 岩壁炸裂。 不是碎裂,不是破开,而是正面撞击,整片厚达数丈的岩壁轰然爆开! 碎石如暴雨般迸射,最大的石块足有磨盘大小,裹挟着恐怖的动能砸向四周。 陈阳瞳孔骤缩。 太快了。 从血气爆发到岩壁炸裂,再到那道暗紫色身影冲出,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只见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如同利刃,从破碎的岩壁后激射而出! 而那道残影冲出的方向,赫然是…… 那几个尚未逃远的炼丹师与护卫弟子! “不!” 白发炼丹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下一刻,血光淹没了他的视野。 最纯粹野蛮的血气爆发! 暗紫色的血雾如无数细针,瞬息间穿透了那几名修士的护体灵光,穿透了他们的法衣。 刺穿了皮肤肌肉,乃至于骨骼! “嗤嗤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密集如雨。 几名修士的身体,在同一瞬间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被狂暴的血气撕裂! 鲜血碎肉,骨渣混杂在一起,在暗红色的血光下泼洒开来,染红了方圆十余丈的岩壁与地面。 而那道暗紫色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血雨中央。 荼姚。 她赤裸着身躯飞在血泊之中,小麦色的肌肤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浆,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发梢还在滴落血珠。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仿佛世间最醇美的佳酿。 秀口轻张。 空中飘散的血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细流,汇入她的口中。 每吸入一丝血气,她苍白的面色便红润一分,周身散发的血光便凝实一分。 这一切说来缓慢,实则电光石火。 她的目标从来只有那暗河深潭,途中顺手抹去这几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水花四溅。 暗紫色的血光在水中晕开,与潭水交融,将整片水潭染成诡异的紫红色。 荼姚整个人没入水中,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下一刻。 “哗啦!” 水声再响,荼姚从潭中缓缓站起。 此刻的她,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水珠顺着凹凸有致的曲线滑落,洗去了身上的血污,露出小麦色健康的肌肤。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闭着眼,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色。 “还好……还好……” 荼姚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放松。 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耗去了她蜕皮后仅存的力量。 若非及时补充水分,吞噬血气,她恐怕连维持妖身都困难。 而更让她心中大定的,是这些东土修士的表现…… 还是那样孱弱。 还是那样不堪一击。 还是那样……会被她的血气震慑得道基摇晃,灵力滞涩。 这感觉,熟悉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九华宗的胡修齐与徐坚,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太深。 深到她冲破岩壁的刹那,心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不是嗜血的兴奋,而是警惕! 警惕这地窟中,是否也藏着那两个怪物一般的存在。 现在,她放心了。 然而这份放心,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就在荼姚享受这片刻安宁,感受着水分滋润干枯妖身的刹那。 “嗡!” 低沉的嗡鸣,如同古钟震响。 陈阳动了。 他一步踏前,脚下岩层咔嚓碎裂。 右手抬起,五指舒张,掌心之中,无数青翠的符文如藤蔓般疯狂滋生! 苍松印! 此刻由淬血的肉身催动,由丹田深处那枚凝缩到极致的道石筑基加持…… 青红光芒大盛! 整条暗河,在这一刻被染成一片红青两色。 印成,推出。 动作简洁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花哨。 但印光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暗河水面被无形的力量压出深深的凹槽,两侧岩壁簌簌剥落碎石! 这一印,直指水中荼姚! “什么?!” 荼姚瞳孔骤缩。 她根本没想到,在场还有修士敢主动对她出手! 更没想到,这一击的威势,竟隐隐让她心悸。 荼姚看似仓促抬臂交叉护在身前,实则应变极快。 周身血光轰然爆发,暗紫色血气盾墙刚一凝形,便被青光瞬息撕裂! 不等冲力将身形掀飞。 荼姚体表骤然生出层层暗紫色骨甲,甲壳上布满细密的玄奥纹路,瞬间覆盖周身要害! 身形倒飞而出,直奔河对岸岩壁而去! “嘭!!” 一声闷响震得空气微颤,骨甲与岩壁碰撞的瞬间,并未溅起碎石,反倒炸开漫天紫雾,将她周身笼罩! 借着烟雾掩护,甲壳顺势弯曲卸力,层层纹路亮起微光,将撞击的冲力尽数化解。 荼姚借势一旋,稳稳落在岩壁下的地面上。 周身紫雾渐渐散去,骨甲也缓缓隐入体内,不见丝毫损伤。 她抬眸穿透残余的淡紫雾气,望向袭击者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惊色。 这一击的力道,远超她的预料。 但她并未显露半分慌乱。 只是目光冷冽沉凝,静静伫立在雾色之中。 静观其变! …… 而此刻。 地窟中其他道韵天骄,终于陆续赶到! 最先出现的,是御气宗两人。 莫北寒身形如电,裹挟着纯白罡风落在暗河左岸。 他脸色凝重,周身道韵流转如实质的罡气,将扑面而来的血气威压稍稍隔开。 而在他身侧,还跟着一名干瘦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普通,身材瘦削,一身御气宗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却如渊似海,比莫北寒更加沉稳凝实。 正是御气宗此次另一位道韵领队,梁飞。 筑基圆满修为! 紧接着,千宝宗的人也到了。 唐珠瑶驾驭着一朵莲花状的法宝,灵光流转中落在岸边。 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受血气影响不小。 而在她身旁,一名灵光内敛的青年负手而立。 这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面容俊朗,眼眸一点金芒若隐若现。 千宝宗道韵天骄,顾守。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最终落在陈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古井无波。 最后赶到的,是云裳宗二人。 柳依依与小春花联袂而来。 两人皆身着云裳宗制式法衣,裙摆飘飘,眉心道韵闪烁如星。 六人。 东土三大宗,六位道韵天骄。 这六人,随便哪一个放在东土任何一处,都堪称同辈翘楚,是宗门倾力培养的未来栋梁。 可此刻,六人齐齐站在暗河岸边,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道基在晃荡。 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而那晃荡的来源…… 六道目光,齐齐投向河道两岸。 左岸,陈阳立于血光之中,身后那朵血色花苞缓缓旋转。 他周身血气已然稳固在淬血圆满,但隐隐的,还在缓慢上涨。 更诡异的是,那花苞妖影似乎尚未完全定型,花瓣边缘的血纹还在细微调整,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右岸,烟尘弥漫。 但烟尘之中,那道暗紫色的血光,却清晰刺目。 其强度,竟比陈阳还要更盛一分! “你……你不是那年老的散修吗?” 莫北寒死死盯着陈阳,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血气……” 他记得很清楚。 半个月前,他正跟随天地宗杨大师捉拿小贼,搜查过这个年老散修。 当时的他佝偻着背,气息衰败,分明是寿元将尽,血气枯竭的散修模样。 可眼前这人…… 身形笔直如松,面容虽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再也看不到半分浑浊。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奔涌的血气,那磅礴的生命力,哪里像是垂暮老者? 分明是正值壮年的凶兽! “为何……陈大哥身上,会有血气?” 柳依依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 她身旁的小春花,同样满脸震惊。 两人心悸那血气中散发出的陌生气息。 那不是东土修士的筑基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贴近生命本源的力量。 如同……西洲妖修。 “陈行者……不是走的炼气路子吗?” 叶欢站在陈阳身侧不远处,眼中同样有惊讶闪过。 但她毕竟出身西洲,对血气修炼并不陌生,很快便辨认出了陈阳此刻的状态: “为何如今……会在淬血?” 她低声自语,目光在陈阳与对岸的荼姚之间来回游移。 而这时,陈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叶欢却读懂了其中的意味。 紧接着,陈阳的眼角余光,又极快地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方向扫了一下。 叶欢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柳仙子!宋仙子!” 她急声呼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快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了!” 柳依依咬紧下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她看向陈阳的背影,那身影立在血光之中,竟显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小春花同样如此,道韵灵力涌出,试图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血气威压。 可两人很快发现…… 越是靠近陈阳,那股血气威压反而越强! 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道韵灵力撞在血气上,竟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你们……不要过来。” 陈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退回去。”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河对岸那团逐渐散开的烟尘中。 神识如网,早已渗透过去。 烟尘之内,荼姚缓缓站起。 她赤裸的身躯上,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暗紫色的甲壳。 那甲壳并非全身覆盖,而是如同贴身铠甲般,护住胸前小腹,关节等要害。 甲壳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闪烁着冷光。 而她身后,那尊高达三丈的毒蝎妖影,已然完全凝实。 蝎影通体暗紫,甲壳狰狞,八只蝎足深深扎入地面。 尾钩高高扬起,钩尖一滴粘稠的毒液缓缓凝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荼姚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数十丈宽的暗河,隔着弥漫的烟尘,与陈阳遥遥对峙。 陈阳能清晰看见,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那双深紫色的竖瞳,正紧紧盯着自己。 那毒蝎妖影的尾钩,微微调整着角度,始终锁定着自己的方位。 她在等。 等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陈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踏过暗河,踏入她周身十丈范围,那蝎尾便会以最快的速度,悍然刺下! 与此同时。 一缕缕淡紫色的烟雾,正从荼姚周身弥散开来。 那烟雾很淡,初时几乎看不见。 但随着时间推移,烟雾越来越浓,颜色也从淡紫逐渐转为深紫,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在地窟中晕开。 毒雾。 陈阳眼神一凝。 “柳依依,宋春心。”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两人带好面罩,即刻带领云裳宗弟子,先退出这地窟。” 柳依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陈阳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重重点头,拉起小春花的手,转身向云裳宗驻地疾退。 “莫北寒,梁飞。” 陈阳目光转向御气宗二人: “你们两人统领御气宗弟子,紧随云裳宗之后。” “带上天地宗的炼丹师,还有此地的所有散修。” “记住,保持队形,不得慌乱。” 莫北寒脸色变幻,似乎想说什么,但身旁的梁飞却抢先一步,点头沉声道: “好!” 干脆利落。 陈阳微微点头,最后看向千宝宗二人。 “至于千宝宗……” 他顿了顿: “就负责垫后。” “凭什么!” 唐珠瑶几乎跳了起来。 她俏脸涨红,指着陈阳,声音尖利: “凭什么我千宝宗垫后?” “我们这里有东土大宗弟子,六位道韵天骄,大可放手一搏!” “你一个……一个不知来历的邪修,凭什么指挥我千宝宗?!” 她的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宝气二宗,三位道韵天骄,都下意识看向陈阳。 是啊。 凭什么? 就凭他此刻散发的血气? 可那血气,分明是西洲妖修的路子! 一个身怀妖修血气的散修,凭什么指挥东土正道修士? 陈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唐珠瑶。 一步踏出。 “咚!” 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如擂鼓。 他体内的血气,在这一刻轰然运转! 血气如同江河奔流般,在经脉中隆隆作响。 那声音透过血肉,传递到空气中,竟化作实质的音波! “嗡!” 唐珠瑶脸色一白。 她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扑面而来,那不是灵力的压迫,不是神识的冲击,而是生命层次上的…… 碾压! 仿佛蝼蚁面对巨象,虫豸仰望苍龙。 她周身道韵疯狂流转,试图抵抗,可那血气威压却如影随形,死死扼住她的道基。 灵力运转瞬间滞涩,呼吸变得困难,连抬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你……” 唐珠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顾守眼神一凝,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唐珠瑶身前。 可他刚一动,脸色就变了。 道基剧震! 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丹田之中的道韵根基疯狂摇晃。 那原本流转如意的灵力,此刻竟如同陷入泥潭,每运转一丝都艰难万分。 更可怕的是,他眼中那内蕴的金光,在这一刻竟暗淡了一分! 顾守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是筑基圆满,是千宝宗这一代最顶尖的天骄之一,身怀宗门秘传的万宝道韵,可借万宝之气淬炼道基,同阶之中罕有敌手。 可现在,仅仅是被对方血气威压波及,就让他道基不稳,宝光暗淡?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唐珠瑶,你给我闭嘴!” 顾守猛地回头,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更有一丝…… 惊惧。 唐珠瑶被这一声呵斥震得回过神来,她看着顾守那张从未如此严肃的脸,再看看前方那立于血光中的身影,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人,绝非她能招惹。 陈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他转向另一侧,神识扫过那些正在手忙脚乱收拾丹炉,药材的天地宗炼丹师。 这些炼丹师修为普遍虚浮,此刻在血气威压下,一个个脸色惨白,动作迟缓。 不少人还在为方才殒命的同门抹眼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炼丹炉、药材、丹液,一样样飞快打包。 “杨屹川。” 陈阳传音。 声音直接送入那名正在指挥弟子收拾的白袍青年耳中。 杨屹川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神识顺着传音来源看去,自然而然地,看见了站在岸边血光中的陈阳。 四目相对。 杨屹川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莫北寒的震惊,没有唐珠瑶的愤怒,没有顾守的凝重。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陈阳。 陈阳心中微动。 “你手中,应该炼制了不少解毒丹。” 他继续传音,声音平稳: “待会分发下去。荼姚的毒雾已经开始扩散,没有解毒丹,低阶修士撑不过半盏茶。” 杨屹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陈阳反而愣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疑惑: “杨屹川……你那一日,是不是已经从我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那一日,他虽暗中吸纳了周身残留的草药气息,行事极为隐蔽。 可对方若是炼丹师,对草药气息本就有着天生的敏锐直觉,未必就察觉不到这一丝细微破绽。 杨屹川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透过传音传来,带着些许无奈,些许了然: “你觉得呢?我是炼丹师啊……草药的气息,我最敏感了。谁动过我的药草,我一闻就知道。” 陈阳沉默了。 果然。 “不过……” 杨屹川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低阶草药,你想要,拿去便是了。” “我天地宗是东土最会赚钱的宗门,不缺那点东西。” “我当时想着,你一个散修也不容易,只要没动重要的炼丹主材,这事便就此揭过,我本就无意闹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尊丹炉收入储物袋,拍了拍手: “只是我没想到……” 杨屹川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陈阳,眼中带着探究: “你血气明明如此充盈,为何还需要那些补充血气的草药?更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谁?” 陈阳没有回答。 许久。 才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杨屹川耳中: “那谢谢了……” 陈阳微顿了片刻,沉声道出了那喊了几年的称呼: “小杨。” 小杨两个字出口的刹那…… 杨屹川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岸边那道血光中的身影。 “你……你是……” 杨屹川喃喃自语了许久。 直到身旁的莫北寒上前催促: “杨大师,快些!毒雾开始扩散了!” 他才恍然回神,连忙快步跟上队伍。 杨屹川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忍不住轻笑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坦荡的意味: “真是的,都救了我这么多次了,想要什么直接开口便是。我杨屹川,又岂是小肚鸡肠之人? 话音刚落,他便收敛了笑意,神色迅速沉凝下来。 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丹瓶,递给莫北寒: “这是清瘴解毒丹,对那妖女的毒雾应该有抵抗之效。烦请莫道友代为分发,动作快些。” 莫北寒接过丹瓶,连忙拱手: “多谢杨大师!大善!” 杨屹川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身上,语气复杂: “不要谢我。” “要谢……就谢云裳宗的宋春心,宋仙子吧。” “前些日子,她大仁大义,以身试毒,给了我一些毒血研究。” “若非如此,我也炼不出这针对性丹药。” …… 岸边。 陈阳听到这番话,心中微微一松。 有解毒丹,至少那些低阶修士,能有几分生机。 此刻,地窟中的修士,已经在各宗领队的指挥下,开始有序撤离。 云裳宗弟子最先动身,御气宗紧随其后,千宝宗弟子在顾守的调度下,守住通道入口,严阵以待。 而陈阳身边,只剩下锦安一人。 两人并肩而立,隔着暗河,与对岸毒雾中的荼姚遥遥对峙。 陈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团深紫色的毒雾。 雾中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依旧保持着一开始的姿态。 双臂微张,蝎影悬空,尾钩高扬。 她在警惕。 她在等待。 可是……为什么? 陈阳心中升起巨大的困惑。 荼姚是嗜杀之人。 这三年间,他通过雾气化身观察过她无数次。 每一次遇到修士,她都是第一时间动手,手段残忍,绝不留情。 尤其是对低阶修士,更是如同猫戏老鼠,享受猎物在毒雾中挣扎哀嚎的过程。 可今天,她明明已经冲入地窟,明明已经杀了几人,明明毒雾已经开始扩散…… 她却停在了对岸。 一动不动。 只是将毒雾散开,却没有亲自动手屠戮那些正在撤离的低阶修士。 这不合常理。 “她这样子……不像是受伤。” 陈阳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旁的锦安能听见: “反而像是在……畏惧什么?” 锦安微微点头,传音回应,声音凝重: “她在防御。你看她那妖影的姿态……” “蝎足深扎,尾钩微抬,那是毒蝎一族标准的防御反击姿态。” “她在等我们主动进攻,然后……一击必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种姿态,反而更加危险。因为一旦进入她的攻击范围,那蝎尾的速度……会快到你来不及反应。” 陈阳沉默。 他当然知道危险。 可更让他不解的,是荼姚为何要采取这种被动的姿态? 以她的实力,以她淬血圆满的修为,以她那连道韵天骄都能压制的毒雾…… 她完全可以主动杀过来,将在场所有人屠戮殆尽。 可她却在等。 仿佛在忌惮什么。 就在这时…… 毒雾之中,传来了荼姚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狂傲,不再残忍,反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不光是淬血……身上还有道基的气息……” 荼姚的声音透过毒雾传来,显得有些飘忽: “可是……可是为何……你的道基,和那两人一样……不被我的血气震慑?!”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人? 哪两人? 陈阳并不知晓…… 前不久,荼姚死里逃生,全靠拼死施展蜕皮求生术,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那份被镇压的绝望与恐惧,早已刻入骨髓,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现在。 荼姚发现了陈阳身上的异常…… 既是淬血妖修,又有道基气息。 更关键的是,她的血气震慑,对陈阳无效! 这在荼姚看来,岂不是和胡修齐、徐坚一样?! “道基……淬血……两种气息……” 荼姚的声音愈发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惶: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陈阳心中的疑惑非但没解,反倒更深了。 他完全摸不透,荼姚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忌惮,更无从知晓,这份恐惧的根源,压根与他无关。 而是来自九华宗的胡修齐、徐坚。 荼姚怕的不是陈阳本人,而是怕自己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又撞上另一个能将她置于死地的存在! 所以她才急着摆出防御姿态,小心翼翼地试探,想要判断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那类可怕的修士。 陈阳猜不透这层关节。 只觉得荼姚的反应莫名其妙。 既然想不通,他索性不再纠结,心中反倒平静下来。 他没有回答荼姚的问题。 因为不需要回答。 此刻。 他体内的血气,已然彻底稳固在淬血圆满。 丹田深处,那枚凝缩到极致的道石,正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便释放出一缕精纯的乙木精华。 融入周身血气。 血气,在上涨。 缓慢却坚定。 一点一点,压过了对岸荼姚散发的气息。 荼姚脸色变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陈阳的血气在变强! 那种感觉……就像在面对乌桑、墨渊、紫骨那三位小妖王时一样! 不。 甚至更可怕。 因为那三位小妖王的血气虽然强横,却纯粹是妖修的路子。 可眼前这人……血气中,竟还掺杂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生机勃勃的韵味! “你……” 荼姚下意识后退半步。 而就在这一刻。 陈阳身后,那朵缓缓旋转的血色花苞,忽然一颤。 然后,绽放了。 不是缓缓开放,不是徐徐舒展,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哗的一声,所有花瓣齐齐张开! 血光冲天! 整朵花苞,在这一刻完全盛开。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的血纹流转如活物,花心处,一点璀璨的血芒亮起,如同花蕊。 但这还不是结束。 盛开的血色花朵,仅仅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花瓣开始……凋零。 一片片血色花瓣,从花朵上脱落,飘散在空中。 它们没有坠落,而是悬浮着,旋转着,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然后,这些花瓣开始汇聚。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无数血色花瓣,在空中交织融合…… 重塑! 最终。 “吼!!!” 低沉的虎啸,响彻地窟! 那啸声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源于血脉共鸣,源于神魂震荡! 虎啸声中,所有飘散的血色花瓣轰然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头虎。 通体血红,毛发如焰,四足踏空,利爪如钩。 虎目之中,血光流转,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虎身长三丈,肩高丈余,虽只是虚影,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更诡异的是…… 这血虎虚影的额头,赫然有一朵血花绽放。 那血花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每流转一次,虚影便凝实一分! “这是……” 锦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血虎虚影。 他认得这气息。 这分明是……蛮虎的妖影! 可蛮虎早就死了! 死在大杖之刑下,连妖丹都被陈阳淬血了! 他的妖影,怎么会出现在陈阳身上?! 而对岸,荼姚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那头血虎虚影,又看向陈阳,眼中的恐惧,终于再也无法掩饰。 这一刻的陈阳,血气彻底压过了她。 给她的感觉,比那三位小妖王,更加可怕! “你……你到底……” 荼姚的声音,颤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阳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对岸毒雾中那道惊恐的身影,又看向身后那头仰天长啸的血虎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淬血圆满,血气妖影成型。 而他的摩罗妖影……竟能吞噬他人的血气妖影,化为己用。 蛮虎是如此。 那么…… 眼前的荼姚呢? 陈阳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 步子沉落,周身血气随之一荡。 血虎虚影,随之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 虎啸! copyright 2026 第248章 情天恨海 荼姚心神大乱。 她那双深紫色的竖瞳中,清晰地倒映出陈阳身后那尊血虎虚影。 那是蛮虎的气息,是已被吞噬炼化的妖影! 更可怕的是,陈阳此刻散发的血气威压,已然隐隐压过了她。 甚至让她生出面对三位小妖王时才有的窒息感。 妖修最重血脉压制。 在血脉层次上被压倒,就如同凡人在猛虎面前,手脚发软,心中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念。 这一瞬的失神,被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 陈阳心中一定,体内血气如火山喷发般轰然运转! 砰! 他脚下岩层轰然炸裂,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瞬息间跨越数十丈宽的暗河!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暗河水面被狂暴的血气犁开深深的沟壑,两侧水浪如墙般炸起。 快! 快到神识几乎无法捕捉! 只一眨眼,陈阳已杀至荼姚面前! “死!” 低沉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陈阳双手翻飞,掌中法印瞬间成型! 左手苍松印,青光流转,右手翠宝印,绿芒吞吐,生机化杀! 双印叠加,这是青木门基础印法的极致运用,更是以淬血圆满的磅礴血气催动! 印光如天穹倾覆,悍然砸落! “不!!!” 生死危机的瞬间,荼姚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她体内那颗暗紫色的妖丹,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妖丹深处。 一股古老而凶戾的本源血气,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轰然爆发,冲刷四肢百骸! 那是毒蝎一脉的血脉传承。 西洲妖族万千,毒蝎一脉并非天生强族。 上古之时,蝎族体魄孱弱,甲壳不坚,力量不巨,在弱肉强食的西洲荒原上,不过是其他猛兽的食粮。 可它们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更一步步攀上巅峰,诞生妖王,雄踞一方。 凭什么? 凭的就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凶毒之性! 以弱胜强的凶,以命搏命的毒! 面对强于己身的对手,毒蝎从不退缩。 它们会将所有力量凝聚于尾钩一点,将所有生机化作致命毒液,哪怕身躯破碎,也要将毒刺送入敌人体内!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这便是毒蝎一脉能在西洲立足,壮大的根本。 此刻。 这传承自远古的血性,在荼姚体内轰然苏醒! “吼!!!” 荼姚仰天嘶鸣,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毒蝎的尖啸。 她眼中恐惧尽消,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到极致的凶光! 那是一种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癫狂。 “嗡……” 深紫色的毒雾,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一次的毒雾,颜色深得发黑,腥臭之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雾气所过之处,岩石嗤嗤作响,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毒雾如潮,瞬间将陈阳淹没! “嗤嗤嗤……” 陈阳周身血气疯狂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血膜。 毒雾撞在血膜上,发出腐蚀的声响,血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但陈阳不管不顾。 他双手印诀不变,翠宝、苍松双印悍然砸在荼姚胸前! “铛!!!” 如同金铁交击的巨响! 荼姚胸前那层暗紫色的甲壳,硬生生抗住了双印轰击! 甲壳表面炸开无数细密裂纹,但并未破碎。 更可怕的是,裂纹之中,隐隐有黑气流转。 那是毒蝎本源毒气,与甲壳融合,让防御更添三分歹毒! 陈阳心中一凛。 他一边维持血膜抵御毒雾,一边急声传音: “小师叔,小心!退远些!” 岸边。 锦安微微点头,身形向后飘退数十丈。 他周身血光流转,已是淬血大成,可面对此刻荼姚爆发的本源毒雾,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他看着陈阳与荼姚激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双修之道,本是天香教孱弱的花郎、宠姬修行的路子。” “我们无血脉根基可依,只能借妖丹之力强行精进。” “比起那些承继正统的妖皇后裔,终究是末流旁道,差了不止一筹。 锦安喃喃自语: “可天香摩罗在陈阳身上……竟能有如此威势?” 此刻的陈阳,血气冲天,法印翻飞,身后血虎虚影仰天长啸。 其气势之盛,竟隐隐不弱于妖神教那三位淬血小妖王! …… 地窟深处,一缕血气顺着风势飘散开来。 远方,妖神教三尊小妖王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息。 一处沙丘之上,青年盘膝而坐,一柄大刀横置膝头。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 此人正是猪皇弟子,一刀便能斩落凌霄宗剑主亲传的乌桑。 “这气息,是荼姚?” …… 业力风暴之中,一道黑袍身影静立。 墨渊眼瞳漆黑如墨,泛着幽微黑光,目光穿透狂暴的风暴,望向远方。 他乃是夜皇亲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寂灭之气。 “不止是荼姚……他身边,竟还有一道陌生血气。是谁?” …… 另一处寒热交织的池沼里,无数尸骨在浑浊液体中浮沉。 紫骨悠哉眯着眼,浸泡在池水中,指尖骤然弹出一截泛着紫光的骨刺。 他是鬼皇弟子,周身萦绕着阴寒的尸气。 “哈哈哈!这么多活人的气息,倒是送上门来的美餐!” …… 几乎同一时间,三人心念微动,皆锁定了气息来源。 乌桑猛地起身。 大手抓起膝上大刀,纵身一跃便向远方掠去。 刀锋划破空气,带出尖锐的呼啸。 …… 墨渊一步步踏出业力风暴。 脚下血气翻涌,双手虚空一握。 磅礴的血气交织,竟硬生生将身前的风暴撕裂出一道通路,身形如鬼魅般疾行。 …… 寒热池中,紫骨缓缓站起。 从漂浮的尸骨中随手抽出两条最为坚韧的脊骨,一左一右握在手中,骨鞭迎风作响。 带着刺骨的阴寒,向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 而此刻。 战场中央。 “轰!” 荼姚身后,那尊毒蝎妖影轰然暴涨! 蝎身膨胀至五丈,甲壳上的紫色纹路如同活过来般蠕动,尾钩高高扬起,钩尖凝聚的毒液已从紫色转为漆黑! 蝎尾一甩,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悍然抽向陈阳轰出的双印! “咔嚓!” 翠宝印、苍松印,同时崩碎! 青光绿芒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印光破碎的冲击波横扫四方,整个地窟剧烈震颤,岩壁哗啦啦剥落大块碎石,暗河水面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一击碎双印! 这便是毒蝎本源血性爆发下的恐怖威力! “死!!!” 荼姚眼中凶光更盛,竟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扑杀而上! 她的身躯上,那层紫色甲壳颜色愈发深沉,边缘隐隐泛起金属般的乌光。 甲壳覆盖范围也在扩大,从胸腹延伸至四肢,甚至脸颊两侧都覆上了细密的甲片。 她如同人形毒蝎,悍然撞入陈阳怀中! “咚!!” 两人身躯悍然对撞,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陈阳周身血气凝成的血膜剧烈震荡,险些破碎。 他闷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死死抵住荼姚撞来的冲击。 而荼姚的双手,已如蝎钳般扣住陈阳双肩。 十指指甲暴涨,化作漆黑的毒钩,深深刺入陈阳肩头血肉! “嗤!” 毒液注入! 陈阳肩头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那痛楚直透骨髓,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顺着血脉向心脏侵蚀! “滚!” 陈阳怒吼,体内血气如火山爆发,硬生生将荼姚震开半步。 但荼姚双足如钉,死死扎入地面,竟只是微微后仰,随即再次扑上! 两人彻底陷入缠斗。 没有法术对轰,没有印诀翻飞,只有最原始的肉身搏杀! 拳脚对撞,血气迸溅,每一次碰撞都让地窟震颤,岩壁剥落。 陈阳周身血气凝成实质的铠甲,每一次拳脚轰出,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巨力。 而荼姚则仗着甲壳坚硬,毒液歹毒,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轰轰轰!!!” 战斗余波越来越狂暴。 终于……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地窟穹顶传来。 紧接着,碎裂声越来越密,如同冰面即将破碎。 “不好!” 远处,正在组织修士撤离的莫北寒脸色大变: “地窟要塌了!所有人,快退!退出地窟!!” 然而,他的喊声淹没在更加剧烈的轰鸣中。 “轰隆隆!!!” 穹顶,崩裂了。 不是局部塌陷,而是整个地窟穹顶,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一攥,轰然向内塌陷! 无数巨石如暴雨般砸落,最大的石块足有房屋大小,裹挟着万钧之势,砸向下方激战的两人,砸向尚未撤离的修士! “走!!” 莫北寒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杨屹川,身形化作青光冲天而起! 顾守紧随其后,抬手抛出一只古朴铜铃,灵光暴涨,化作光罩护住下方数十名千宝宗弟子。 柳依依与小春花联手,云裳宗法衣绽放道韵清辉,化作光幕挡开落石。 两人目光却始终不离战场中央。 那里,陈阳与荼姚的身影,已被塌陷的巨石彻底淹没。 “陈大哥……” 柳依依咬破下唇,鲜血渗出。 而此刻,刚刚逃出地窟的数千修士,尚未喘息,脚下地面便轰然塌陷! “轰!!!” 地窟所在之处,方圆数里的地面整个向下沉陷。 尘土轰然喷发,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烽烟柱,赤黄一片,将半边天空染成昏黄! 暗河水流从塌陷处倒灌而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侥幸逃出的修士纷纷御空而起,悬在半空,惊魂未定地看着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然后。 “咻!咻!” 两道血色身影,从塌陷的巨坑中冲天而起! 正是陈阳与荼姚。 两人依旧在厮杀! 从地底打到半空,血气碰撞的余波将空中飘浮的尘土都震散。 而此刻。 荼姚身上的变化,让所有看清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她周身那层甲壳,已彻底化为漆黑之色! 甲壳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更诡异的是,她身后…… 竟生出了一条真实的蝎尾! 那蝎尾通体漆黑,节节分明,尾钩倒垂,钩尖一滴漆黑毒液欲滴未滴。 蝎尾与身后那尊毒蝎妖影的尾钩重叠,虚实相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荼姚生尾了……” 锦安瞳孔骤缩: “毒蝎一脉的返祖异象!她竟被逼到这一步……” 返祖异象,意味着荼姚已彻底激发血脉深处的古老力量。 这是搏命之态,一旦施展,要么敌死,要么己亡,绝无第三条路! “轰!” 陈阳一记法印轰在荼姚胸前漆黑甲壳上,印光炸裂,却只在甲壳上留下浅浅白痕。 血光一震,白痕迅速消失,甲壳恢复如初。 “这甲壳……硬得离谱!” 陈阳心中暗惊。 更麻烦的是体内毒素。 他虽然一直在运转血气抵御,更提前服下解毒丹。 可荼姚的毒太过歹毒,此刻已有一小部分渗入血脉,正在缓缓侵蚀五脏六腑。 万幸,他筑基时凝缩的那枚道石,此刻正缓缓旋转,释放出一缕缕精纯的乙木生机,勉强抵消毒素侵蚀。 可这并非长久之计。 “必须速战速决!” 陈阳眼神一厉,身后血虎虚影咆哮,虎爪撕裂空气,悍然拍向荼姚头颅! 而荼姚同样心急。 她激发返祖异象,看似威势滔天,实则代价巨大。 每一息都在燃烧本源妖力,一旦妖力耗尽,她将彻底沦为废人,甚至可能血脉枯竭而亡。 “杀!!” 荼姚嘶吼,身后双尾,一虚一实,同时甩动! 虚影蝎尾抽向血虎,真实蝎尾则如毒龙出洞,直刺陈阳心口! “铛!!” 虎爪与虚影蝎尾对撞,血光炸裂。 而真实蝎尾,已至陈阳胸前! 千钧一发! 陈阳身形猛然后仰,蝎尾擦着胸前划过,毒钩撕裂长衫,在胸腹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毒气瞬间渗入,陈阳脸色一白。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荼姚双尾齐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破!” 陈阳猛地张口,下丹田早存的数枚土黄色罡气丸,循脉上涌,裹挟沉凝威势瞬间喷吐而出! 气丸直直射向荼姚胸前甲壳。 那道刚被法印轰出,尚未完全消散的白痕! “嘭!” 气丸精准撞在白痕之上,竟硬生生凿入三分!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荼姚胸前那块漆黑甲壳,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纹! 裂纹很细,却清晰可见,透过裂纹,隐约能看到下方粉嫩的皮肉。 机会! 陈阳眼中精光暴涨,左手化掌,掌心血气沸腾,就要顺着裂纹轰入! 可就在这一瞬。 他体内积累的毒素,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噗!” 陈阳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出。 虽然瞬间被他以血气压制,可这一刹那的灵力滞涩,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是这半拍,救了荼姚的命。 “嘶!” 荼姚发出尖锐的嘶鸣,眼中闪过疯狂与后怕。 她胸前甲壳裂纹处,血肉疯狂蠕动,竟在瞬息之间,又生出一条蝎尾! 双尾蝎! 这新生蝎尾只有尺许长,纤细如针,通体透明,尾钩却是妖异的紫黑色。 它从甲壳裂纹中探出,速度比之前一条尾更快,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陈阳咽喉! “什么?!” 陈阳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可还是慢了。 “嗤!” 透明蝎尾擦着陈阳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毒液渗入,陈阳只觉脖颈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僵硬! 而荼姚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她狞笑着扑上,双手如钳,死死扣住陈阳双肩! 毒蝎妖影骤然催动,黑气萦绕间,森寒毒芒一闪而逝! 身后三条蝎尾。 一虚一实一透明,同时扬起,毒钩锁死陈阳周身要害! 陈阳身后血虎妖影咆哮,虎爪死死抵住虚影蝎尾。 可那真实蝎尾与透明蝎尾,几乎快刺破血虎防御,钩尖悬在陈阳背心与后颈。 近身之际,陈阳索性吐出一道又一道裹挟着血气的气丸,趁势狠狠轰在荼姚额头! 纵然隔着坚硬甲壳,气丸蕴含的沉猛力道与血气侵蚀,仍震得她气血翻涌。 身形晃荡,蝎尾摇摆不定。 一时间,两人竟在空中僵持住了! 陈阳体内毒素爆发,被荼姚锁住肩头,三条蝎尾威胁要害。 荼姚也被陈阳血气反冲,无法彻底发力。 两人谁也无法奈何对方,悬在半空,血气与毒雾交织翻滚。 荼姚想要找机会掐住陈阳的喉咙,好堵上他那张一直吞吐气丸的嘴。 陈阳也恨不得扯断荼姚两根晃荡的蝎尾。 如此一幕,让下方所有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僵……僵持住了?” 一名御气宗弟子喃喃道。 随即,更多人反应过来。 “机会!这是天赐良机!” “这两人都已力竭,正是斩杀之时!” “西洲妖修屠戮我东土同道,今日便让她血债血偿!” “还有那散修……他一身血气,分明也是妖修!一并杀了!” 仇恨如同野火,瞬间点燃。 这三年,地狱道中死去的东土修士太多了。 师兄弟、道侣、同门…… 无数人死在妖修手中,死前哀嚎,死后尸骨无存。 这份恨,早已积压在每个人心底。 此刻。 见陈阳与荼姚僵持,无力他顾,这份恨终于爆发了! “杀!!!”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数十道法术灵光冲天而起! 火球、冰锥、风刃、雷光…… 虽然威力参差不齐,虽然施法者大多道基不稳,灵力滞涩,可数十道法术汇聚在一起,依旧声势骇人! 灵光如雨,轰向空中僵持的两人! “为我师兄报仇!!” “荼姚,纳命来!!” “那散修也是妖修,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怒吼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 “住手!!” 柳依依与小春花脸色大变,两人同时出手! 周身道韵流转,衣袖翻飞间,一道光幕随势显现,化作屏障挡在陈阳身前。 叶欢与锦安二人紧随其后,前者神色凝重,后者眼底冷光乍现,正欲催动血气,震慑这群修士! “柳仙子!宋仙子!你们让开!” 莫北寒急声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迟疑。 他看向空中僵持的几人,又看向下方群情激愤的修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飞沉默不语,只是周身道韵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但出手帮谁,他尚未决定。 顾守眉头紧皱,手中铜铃光芒明灭不定。 唐珠瑶则咬牙切齿: “那散修一身血气,绝非善类!两位仙子何必维护他?!” 而就在这混乱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压过了所有嘈杂。 杨屹川跌跌撞撞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众修士与陈阳之间。 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 炼丹师本就不擅斗法,此刻在血气威压下更是难受。 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死死拦在那里。 “杨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北寒沉声问道。 杨屹川喘了口气,急声道: “不能动手!他是……他是陈判官!!”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 “陈判官?” “哪个陈判官?” 有修士茫然四顾。 但更多人,眼中露出了恍然,随即是不可置信。 这三年来,地狱道中一直有件流传甚广的实事。 几年前凤梧倒戈消失后,地狱道中也有一位判官选择倒戈,投向了东土修士。 正是陈长生,陈判官。 他以雾气化身示人,指引东土修士避开妖修猎杀,救下无数人性命。 陈判官从不露面,可所有受过恩惠的修士,都铭记在心。 而现在,杨屹川却说…… 那散修,就是陈判官? “杨大师,此话当真?”梁飞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 杨屹川用力点头,指向空中: “若非陈判官,他为何要与荼姚死斗?若非陈判官,他为何要我等先撤?他一身血气……或许另有隐情,可他救过我,救过在场许多人!这份恩,不能不报!” 一旁。 叶欢眼睛一亮,连忙上前附和: “不错!陈……陈判官为我东土修士,出生入死,暗中庇护我等三年!” “若非他,在场诸位,恐怕早已殒命在这地狱道!” “如今他与妖修死战,尔等不思报恩,反而要背后下手,岂非恩将仇报?!”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不少修士面露愧色,手中法术灵光渐渐暗淡。 可仍有部分人咬牙切齿: “可他一身血气……” “那又如何?!” 杨屹川厉声打断: “判官救人之时,可曾害过一人?他若真是妖修,何须如此麻烦?直接与荼姚联手,将我等屠尽便是!” 这话,掷地有声。 是啊。 若此人真是西洲妖修,是荼姚同伙,何须与她生死相搏? 何须暗中庇护东土修士三年?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空中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陈阳身后,那尊威猛的血虎虚影,表面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破碎的瓷器。 “妖影……碎了?!” 锦安脸色大变。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妖修而言,妖影是淬血境的根基,是血气与神魂的凝聚。 妖影碎裂,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可下一瞬,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血虎虚影彻底崩碎,化作无数血色光点。 但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汇聚,重新化作一片片血色花瓣! 花瓣如雨,飘洒而下。 然后。 仿佛闻到血腥,所有花瓣齐齐转向,向着荼姚身后那尊同样黯淡的毒蝎妖影,蜂拥而去! 哗啦啦! 花瓣如潮,瞬间将毒蝎妖影淹没。 “不!!!” 荼姚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影正在被吞噬! 每一片花瓣落下,都带走一丝妖影本源。 那种感觉,如同千刀万剐,痛彻神魂! “给我……开!!” 荼姚双目赤红,疯狂挣扎,蝎尾疯狂甩动,想要震开花瓣。 可晚了。 陈阳等待的,就是她妖影最虚弱,心神最松懈的这一刻! “吞!” 陈阳低喝一声,体内血气疯狂旋转,磅礴的乙木生机融入血气,催动花瓣吞噬之力暴涨! “砰!!!” 沉闷的炸响。 荼姚身后的毒蝎妖影,轰然破碎! 漫天紫色光点逸散,又被血色花瓣席卷吸收。 花瓣颜色愈发深邃,从血红转为暗红,边缘浮现出淡淡的紫纹。 而荼姚本人,如同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软了下去。 周身漆黑甲壳迅速褪色,身后两条蝎尾无力垂下,眼中的凶光彻底熄灭。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黑血,随即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赢了? 陈阳心中刚松一口气…… “嗤!” 那条透明纤细的蝎尾,竟在最后一刻,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一刺! 这一击,已是荼姚毕生最快。 陈阳全力躲闪,依旧慢了半步。 蝎尾扎入左肩,毒液瞬间注入! “呃……” 陈阳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形从空中踉跄跌落。 “陈大哥!!” 柳依依惊呼,飞身接住陈阳。 小春花紧随其后,道韵流转托住两人。 杨屹川动作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塞入陈阳口中: “快服下!这是我研制的清瘴解毒丹,能暂时压制毒性!”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将爆发的毒素暂时压住。 陈阳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锦安上前,搀扶住陈阳。 几人迅速退向后方。 那里,东土大宗弟子已联手布下防御阵法,光幕流转,暂时隔绝了外界。 柳依依怕旁人打扰陈阳疗伤,又挥手布下一层云纹光幕,将几人笼罩在内。 陈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身后。 那吞噬了毒蝎妖影的血色花瓣,正在缓缓凝聚。 新的妖影尚未成型,但散发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厚重凶戾。 “陈大哥,那荼姚……如何处置?” 柳依依轻声问道,目光瞥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荼姚。 陈阳睁开眼,看向锦安。 锦安会意,神识扫过荼姚,沉声道: “妖影碎裂,淬血根基已毁。她此刻与废人无异,即便醒来,也再无威胁。” 陈阳沉吟片刻。 他想起元烈之死,想起这三年来妖神教十杰与九华宗之间,种种微妙关系…… 这荼姚,或许是个关键。 “将她收起来。” 陈阳认真叮嘱道: “要活口!带回云裳宗,交给你师尊荷洛仙子或信得过的长老,让她们出手仔细审问。” 柳依依点了点头,袖中飞出一道白绫。 白绫如灵蛇,将昏迷的荼姚层层缠绕,裹成一个茧状,随即收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些,陈阳重新闭目,全力吸收吞噬而来的妖影本源,同时运转血气,化解体内剧毒。 可阵法之外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远方,三道恐怖的血气,正在急速逼近! 如同三座移动的血色火山,所过之处,业力风暴为之退避,大地为之震颤。 妖神教,三尊小妖王。 乌桑、墨渊、紫骨。 他们,来了。 防御阵法内,数千修士屏息凝神,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有人紧握法器,指节发白。 有人嘴唇哆嗦,低声诵念静心咒…… 更有人眼中含泪,身体微微发抖。 死寂中,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 “我不想死……我才筑基初期,还有两百多年寿元……” “为什么……为什么红膜结界会碎?为什么会有这些西洲妖修进来……” “十杰……仅仅九个人,就杀得我东土修士尸横遍野……我们,我们为何如此不堪?” 起初是抽泣,随后变成哽咽,最后化为嘶吼。 “我不服!!” 一名御气宗弟子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我东土修士,吐纳苦修数十载,筑基凝道,为何偏偏在道基这个层次,被妖修血气克制得死死的?!” “我们的道,就真的不如西洲的蛮荒血路吗?!”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可如今……却成了待宰羔羊!” “为何?!这到底是为何?!!” 声声质问,如同泣血。 阵法内,悲愤与绝望交织。 陈阳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中同样困惑。 是啊,为何? 东土修士,从引气入体到炼气圆满,再到筑基,每一步都需历经磨难。 心性、悟性、资源缺一不可。 能筑基者,皆是人中翘楚。 可为何偏偏在筑基这个阶段,面对西洲妖修的血气,会如此无力? 道基震颤,灵力滞涩,如同被扼住咽喉。 这简直像是……天生的克制。 因未能感知那道基的震慑,陈阳曾询问过柳依依。 可她也说不出所以然。 只知晓沾染到那妖修血气,道基便会不稳,隐隐动摇,似有先天亏缺般的虚浮。 “莫非真如传言所说……” 陈阳心中暗忖: “东西结界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东土?因为同境之下,东土修士根本敌不过西洲妖修?”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发寒。 若真是如此,那东土所谓的繁荣,所谓的正统,岂不是个笑话? 就在他沉思之际…… “陈行者。” 叶欢的传音,悄然在脑海中响起。 声音里带着关切: “伤势如何?可能压制?” 陈阳收敛心神,传音回应: “暂无大碍,毒素已暂时压制。但三尊小妖王将至……我需时间恢复。” 叶欢沉默了片刻,直截了当地问道: “若他们三人齐至……陈行者,你有几分把握应对?” 陈阳默然。 一分把握都没有。 荼姚已将他逼到极限,若非最后关头吞噬妖影反败为胜,此刻躺下的就是他了。 而乌桑、墨渊、紫骨三人,任何一个都比荼姚更强! 见陈阳不答,叶欢轻轻叹了口气。 陈阳心中一动,主动开口问道: “叶欢,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东土修士的道基,会被妖修血气震慑?你可知晓其中缘由?” 叶欢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陈行者怎会突然问起此事?” 传音另一端。 叶欢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久。 她才缓缓道: “此事……在西洲并非秘密。我听师尊提及过,不光是东土修士,便是西洲修道,其实在修行之初,也存在欠缺。” “欠缺?”陈阳追问。 “嗯。” 叶欢的声音很轻: “炼气修行本就存在一种核心欠缺。在最初的吐纳阶段,总会存在某种先天不足。这不足,需等到结丹之后,才能慢慢弥补。 “但也仅仅是弥补而已。” “那欠缺的东西,依旧永远缺失,无法真正补全。” 陈阳心中掀起波澜。 原来不止东土,西洲也是如此? “那这欠缺……究竟是何物?”他忍不住问。 叶欢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缺道,而这道……在南天。” 南天! 陈阳心脏猛地一跳。 修行古路! 莫非果然与这有关! “你的意思是……唯有在南天修行,才能补全这先天欠缺,不被血气震慑?”陈阳急声问。 “或许吧。” 叶欢的语气有些缥缈: “师尊只说过,道在南天。至于具体如何,我也不知。”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 他想起另一件事: “叶欢,你先前提及,可提前开启地狱道让众人离去,不知能否再提前些许?” 这是最后的退路。 若实在敌不过三小妖王,或许能提前离开地狱道,逃出生天。 然而,叶欢的回答,让陈阳心中一沉。 “恐怕……不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开启地狱道的时日,是定死的,不会提前。” 顿了顿,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 “而且,陈行者,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 “这地狱道,并非我菩提教开启。” “而是……道盟。” 道盟?! 陈阳瞳孔骤缩。 东土最高权力机构,由六大宗门牵头,无数中小宗门依附组成的庞然大物! 这地狱道,道盟竟有能力干预开启? “道盟之中,也有我菩提教的行者。” 叶欢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陈阳脊背发凉: “我菩提教在东土广布行者,修为从筑基到元婴,三六九叶皆有。” “道盟之中,自然也不乏我教中人。” “干预这地狱道的开启,本就是道盟定下的一条规则。” “道盟之所以定下此规,正是忧心地狱道开启周期漫长,恐有修士折损其中。” “毕竟修士的命,从来都分尊卑贵贱……” “有人天生金贵,有人命如草芥。” “之前未曾告知,只因此事涉及我教核心机密,不可轻易外泄……但如今的陈行者,已然不同。” 叶欢轻声道: “陈行者你展现出的实力潜力,已值得我教倾力扶持。” “你兼修淬血,道基更不受妖修血气影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在我心中,你已是……我教最顶尖的人才。” 这话,说得坦诚。 叶欢夸赞了陈阳一番,末了却不忘补充一句: “不过再多的栽培,终究要以活着出去为前提……” 这话语里带着几分沮丧,又夹杂着一丝迟疑。 陈阳听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缓缓问道: “叶欢,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叶欢深吸一口气: “三尊小妖王将至,以你目前状态,绝无胜算。但我这里……还有一门焚香秘法,能让你实力短暂暴增。” 叶欢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此香需强悍肉身承载,你兼修淬血,或许能勉强抗住。” “而且……沾染香韵之后,副作用极大。” “需长时间调息恢复,甚至可能……修为暂时尽失。” 陈阳心中一颤。 “什么信香?”他沉声问。 传音另一端,叶欢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我菩提教满阁信香中,最霸道的一炷……情天恨海香!” copyright 2026 第249章 信香的副作用 陈阳眉头蹙起。 菩提教的东西……他不太信得过。 可如今这局面…… 陈阳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入肺,带着地狱道特有的燥热与血腥。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 神识感知的尽头,三道如同血色狼烟般的磅礴血气,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所过之处,业力风暴为之退避,暗红色的砂土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天空中低垂的红云被生生撕裂! 那血气太浓了,浓到即便隔着数十里,依旧让陈阳感到皮肤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最多……一盏茶。” 陈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一盏茶后,妖神教三尊小妖王,将降临此地。 届时,会是什么景象? 陈阳的目光,扫过阵法结界内。 柳依依正盘膝而坐,眉心道韵闪烁,可那光芒在血气余波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她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在竭力抵御道基的震颤。 小春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岳秀秀缩在角落里,这个搬山宗的少女,此刻抱着双膝,身体微微发抖。 她还未筑基,在如此恐怖的血气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更远处,御气宗、千宝宗、天地宗的弟子,一个个脸色惨白。 有人试图运转功法,可灵力刚提起便溃散,有人紧握法器,手臂却止不住颤抖,更有人眼中含泪,嘴唇哆嗦,已是濒临崩溃。 连梁飞、顾守这些道韵圆满天骄,此刻也都神色凝重,周身灵气流转滞涩,如同陷入泥潭。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锦安身上。 这位年轻的小师叔,此刻正静静站在阵法边缘。 他已是淬血大成,并未受血气震慑影响。 而他站的位置…… 恰好是面对那三股血气袭来的方向。 他在戒备。 以淬血大成的修为,去戒备三位淬血圆满的小妖王。 陈阳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罢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那一丝犹豫终于散去,化作决然。 但还是得问清楚。 “叶欢……” 陈阳传音,声音平静: “这情天恨海香……究竟是什么来历?” 传音另一端,叶欢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回答得很快: “此香,乃我菩提教秘制。” “需从无尽海中,采集三百六十种异草灵木,取其精粹。” “再猎杀七十二种凶兽妖禽,取其精血骨髓。” “以我教秘法,九蒸九晒,融汇调和,方成香胚。” “但这只是第一步。” 叶欢的声音,在陈阳脑海中回荡,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香胚成型后,需置于七情炉中煅烧。炉中须投入凡人七情,缺一不可。” “待七情之火将香胚炼至半融,再以六欲之风吹拂,融入六欲之念。” “如此,香胚方具灵性。” 陈阳听得眉头微皱。 七情六欲? 这等凡俗情志,竟还能拿来炼制信香? 叶欢继续道: “最后一步,也是关键……需有一名心境纯粹之人,对焚香之对象,怀有极尽虔诚之心。” “以此心为引,将香中七情六欲,尽数化作……恨意。” “情天二字,意为以情化天,情之广博如天。” “而恨海……便是这广博情意,最终凝聚成深不见底的恨之海。” 陈阳沉默片刻,问道: “这恨意,便能激发潜能?” 他还是难以理解。 修士筑基,心志坚定,七情六欲早已看淡。 一炷香,便能勾动心底恨意,进而激发力量? 这听起来,太过玄虚。 叶欢轻叹一声: “陈行者,你有所不知。此香之妙,便在于脱胎二字。” “它并非凭空制造恨意,而是将你心底深处,那些被岁月掩埋,被理智压制的情绪……” “无论喜怒哀乐,统统引出,而后在香韵催动下,尽数转化为恨。” “恨,是七情六欲的极致,是最暴烈的情绪。” “以此情绪为柴,燃烧潜力,方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陈阳听闻,若有所思。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远方的天边。 那里三道血色狼烟越来越近,仿佛三柄染血的利剑,刺破暗红色的苍穹。 压迫感像是实质的山岳,沉沉压来。 “罢了。” 陈阳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 “那……你来施展吧。” 传音另一端,叶欢的声音里透出欣喜: “好!” 接下来,陈阳按照叶欢的指引,在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一段百字口诀通过传音渡入识海。 字句拗口,音韵古怪,似歌非歌,似咒非咒,音节转折处带着某种诡异的顿挫感。 陈阳凝神,于心中默诵三遍。 第一遍尚觉生涩,第二遍渐有韵律,第三遍时,杂念竟真如潮水退去,心神沉入一片澄明空寂的玄妙状态。 “焚香期间需心无杂念,方能最大程度吸收香韵……” 叶欢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 “你手头可有清心菩提子?” 陈阳闻言,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 每颗菩提子仅有黄豆大小,表面光滑,隐有温润光泽,串联的丝线是淡金色的,触手微凉。 “江凡送了我一串。” 他说着,将手串径直戴在左手腕上。 菩提子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手腕蔓延,直透识海。 原本因强敌临近而泛起的些许焦躁,竟真的平息了不少。 “倒是依旧管用。”陈阳心中暗道。 而此刻。 叶欢已在阵法角落,布下一层淡淡的光幕。 光幕隔绝内外,也挡住了视线。 但陈阳运转神识,还是看清了里面,叶欢盘膝坐下,正从储物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截信香。 长仅三寸,粗如寻常竹筷,通体呈浅黄色,表面光滑无纹,质朴得近乎寒酸,连俗世乡野庙宇中最廉价的供香都不如。 若非叶欢此刻姿态如此庄重,陈阳几乎要以为她是在玩笑。 叶欢左手虚托信香,右手抬起,食指指尖一点淡金色灵火无声燃起。 火苗仅豆粒大小,光晕温顺柔和,焰心处却隐隐有细微符文流转。 她将信香凑近火焰,香头触及火苗的刹那。 “嗤。” 极轻微的声响。 香头被点燃,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亮起。 随即,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青烟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若非陈阳神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烟丝在空中缓缓飘荡,轨迹玄妙,如同有生命般,绕过光幕,避开阵法中其他修士。 最终…… 飘向陈阳。 “陈行者,吐纳闻嗅,引香韵入体。” 叶欢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空灵感。 陈阳依言,轻轻张口,一吸。 青烟入口,无味无感。 它顺着呼吸进入体内,散入四肢百骸。 陈阳内视己身。 下丹田,那枚凝缩的道石缓缓旋转,毫无变化。 中丹田,天香摩罗开辟的淬血脉络运转如常,未有异动。 经脉之中,灵力奔流,平稳依旧。 至于身后,那正在缓慢消化荼姚妖影本源的摩罗妖影,也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便恢复如初。 “我似乎……并未感觉到有何不同?” 陈阳传音询问,声音里带着疑惑: “这香,真的有用?” 光幕中,叶欢轻轻摇头,声音依旧空灵: “这只是开始。香韵入体,需时间渗透。而且……此香并非一人可成,需两人配合。” “你为闻香者,便是此香的供奉。” “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虔诚: “我需做你最虔诚的信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瞳孔微微一缩。 他清晰看见。 光幕中的叶欢,双眼之中的神采,正在迅速褪去! 那不是失神,不是恍惚,而是一种……主动的舍弃。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瞳孔扩散,焦点涣散。 最终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空洞。 可那空洞之中,却又有一种极致的专注。 专注地,看向手中的信香。 “叶欢,你这是?” 陈阳心中一凛,传音问道。 叶欢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让陈阳感到一丝不安: “无碍。只是暂时舍弃了不必要的感官……只留下最精妙的一丝感知,用以维系你我之间的信约。” “这香生效的时候,我眼里只盯着信香,耳朵里只听你的声音就够了。” “这,便是我的……极尽虔诚。”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种状态,太诡异了。 他沉吟片刻,悄悄传音给不远处的江凡与刘有富: “江凡、刘有富,劳烦你们凑近叶欢一点。不用打扰她,就在旁边盯着,要是她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告诉我。” 两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一左一右,隐隐将叶欢所在的光幕护在中间。 做完这些,陈阳重新收敛心神,继续吐纳那缕青烟。 可依旧……毫无感觉。 体内的力量没有增长,血气没有沸腾,甚至连情绪都波澜不惊。 那所谓的恨意,更是半点影子都没有。 “该不会……这香放久了,失效了?” 陈阳心中嘀咕。 而此刻,天边那三道血色狼烟,已迫近至十里之内! 东面,乌桑踏空而来! 他肩扛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刀身暗红,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 每一步踏出,脚下空气都炸开一圈气浪,暗红色的云层被生生劈开一道笔直的裂隙! 西面,黑袍猎猎,墨渊如同一道阴影,在业力风暴中穿行。 他双手猛挥,硬生生撕裂迎面而来的风暴。 死寂气息从周身汹涌而出,弥漫四野,连狂暴的气流都被压得溃散避让。 南面,紫骨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他双手各握一条人脊骨炼制的骨鞭,鞭身洁白如玉,可鞭梢却浸染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那是方才逃散修士的血。 三人,三个方向,如同三把合拢的铡刀,将阵法结界牢牢锁死! “来了!他们来了!!” 阵法内,有修士失声尖叫。 “他们身上的血腥……是刚才逃走的张师兄他们的!” “全死了……逃走的,全死了!” “道基……我的道基又开始晃了……” 并非所有修士都选择原地等待,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打算分散逃离。 可如今,这些人显然早已死在了逃亡路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柳依依闷哼一声,按住眉心,道韵剧烈闪烁,几乎要崩溃。 小春花的脸色也一片苍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灰。 莫北寒怒吼一声,试图凝聚罡气,可周身白练刚起便溃散。 梁飞脸色铁青,双手掐诀,可法诀刚成型便消散无形。 顾守眼中宝光黯淡,唐珠瑶手中的法宝哐当坠地。 即便锦安未曾被血气震慑,这一刻也只觉手脚冰凉。 天香教的花郎与妖皇弟子之间的差距,即便算不上天堑,也绝非轻易能跨越。 而陈阳,依旧没有感觉到情天恨海香有任何作用。 “叶欢,我还是没感觉!” 他传音,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焦躁。 光幕中,叶欢依旧保持着那空洞而虔诚的姿态。 她轻轻点头,声音飘渺: “还差一点……香韵尚未彻底激发。” “此刻,我眼中尚能见你模糊轮廓。” “待我彻底看不见你,只能听闻你声音时……便是此香,臻至极致之时。” “快了……你在我的眼中,已经越来越模糊……” “我即将……看不见你。” 话音落下,叶欢彻底沉默。 她盘坐在光幕中,双手捧着那截燃烧的信香,目光空洞地望着陈阳的方向。 可那目光,已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陈阳,看向了某个虚无的所在。 外界。 三道恐怖的血气威压,已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撞在阵法结界上! “嗡!!” 结界光幕剧烈震颤,表面炸开无数涟漪! 主持阵法的数名千宝宗弟子齐齐喷血,脸色煞白,险些瘫软在地。 而叶欢,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只是静静捧着信香,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 “叶欢!” 陈阳忍不住,再次传音呼唤。 声音传入叶欢耳中的刹那…… 她浑身一颤。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泪水晶莹,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地,啪嗒一声碎成细小的水花。 如此一幕,让陈阳心中发毛。 这比外面那三尊小妖王,更让他感到……诡异。 “你哭什么?”陈阳沉声问道。 叶欢抬起手,轻轻擦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哽咽,却又透出满足: “这是……虔诚的状态。” “我是信徒,此刻能听见我供奉之人的声音……” “心中喜悦,难以自抑!” 陈阳看着眼前的景象,竟说不出半句话。 只觉得叶欢焚香时的态度,着实虔诚,心意更是真切。 …… 轰! 乌桑率先动手。 他肩头那柄鬼头大刀,被他单手抡起,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血色刀芒,狠狠斩向阵法结界! 这一刀,快得超越视觉,刀光过处,空间扭曲,暗红色的天光都被劈开一道漆黑的裂隙。 刀未至,那凌厉霸道的刀意,已让结界内的修士心神俱裂。 陈阳瞳孔骤缩,体内血气与道基同时运转,就要硬抗…… 然而。 嗤啦! 另一道漆黑的爪影,从侧面袭来,硬生生将那道血色刀芒撕碎一半! 是墨渊。 他依旧负手而立,只是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虚抓。 那爪影漆黑如墨,散发着腐朽死寂的气息,与乌桑霸烈的刀光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 “乌桑!” 墨渊的声音冰冷,如同万载寒冰: “你想做什么?” 几乎同时。 紫骨手中骨鞭一甩,煞气如龙,将剩余的一半刀光也绞得粉碎! 他脸上笑容不变,可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你莫非还想……一个人独吞这些血食不成?” 三人,竟在阵法之外,对峙起来。 阵法内,所有东土修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不是愤怒,而是…… 屈辱! 赤裸裸的屈辱。 对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他们不是数千名筑基修士,不是东土各宗精心培养的天骄,而只是一群…… 待分配的猎物! 命不由己,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眼前发生的一幕,宛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让在场众人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彻骨寒意。 陈阳的目光,却异常平静。 这三年,他见过太多类似场景。 西洲妖修的弱肉强食,刻在骨子里。 实力不如人,便是血食,便是资源,便是可以随意掠夺的物件。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柳依依几人,以及那些脸色惨白,眼中含泪的修士。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师叔……” 他传音给锦安: “你退下吧。” 锦安猛地转头,看向陈阳。 陈阳已然起身,迈步径直走出了阵法结界。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赤红色的砂土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周身血气缓缓升腾,道基气息沉稳如山,血气在体内悄然运转。 他就这样,走向那三位正在讨论分配的小妖王。 乌桑、墨渊、紫骨,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那目光,如同看待一只闯入狮群的羔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更带着毫不掩饰的…… 漠然! 锦安瞳孔骤缩,连忙传音道: “陈阳,我可以助你!” 耳边传来锦安的声音,陈阳轻轻摇头: “小师叔,你先前为我种下天香摩罗,身体亏缺定然远未补足。” 随着淬血圆满,他已能看穿对方的外强中干…… 小师叔本非纯粹妖修,为自身栽培天香摩罗一事,已然让他损耗极大。 锦安下意识抬了抬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还想争辩。 可下一刻。 陈阳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身形如同撕裂空间的箭矢,瞬间出现在距离最近的…… 紫骨面前! 右手抬起,掌心青光大盛,苍松印瞬间成型,轰然拍向紫骨胸膛! 这一击,快狠准! 紫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竟是不躲不避,抬手猛地挥动骨鞭,鞭身如毒蛇吐信般倏然袭出! 啪! 脆响声中,苍松印……粉碎! 印光炸裂,化作漫天光点。 陈阳心中一沉。 不是力量差距,是……境界差距。 对方对战斗的理解,对时机的把握,远超于他。 那轻描淡写的一鞭,恰好抽在印法灵力流转的节点上,以最小代价,破了最强一击。 “你这血气,从何而来?” 乌桑眉头微皱,盯着陈阳,声音浑厚如闷雷。 墨渊的目光,则落在陈阳周身盘旋的血气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东土修士,为何兼修淬血?还有……荼姚的气息,为何消失了?” 而紫骨,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盯着陈阳,一字一句问道: “三个人,你为何……偏偏选我动手?” 陈阳沉默。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因为你站得最近? 而此刻。 陈阳体内依旧毫无变化。 那所谓的情天恨海香,仿佛真的只是一炷普通的香,除了让他闻了点青烟,什么都没发生。 该不会这菩提教的东西,存放太久……早就失效了? “叶欢……” 陈阳再次传音,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急切: “那情天恨海香,我真没感觉……一点都没有!” 光幕中,叶欢又是一阵抽泣。 她是忠实信徒,一听到供奉的声音,立马红了眼,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哽咽着,连忙摇头: “不可能……此香以秘法封存,可存放千年不失灵效……” 陈阳莫名困惑,心头一沉。 莫非这信香已经起作用了,只是自己资质有限,根本没什么提升的空间? 而此刻。 紫骨见陈阳不答,眼中凶光暴涨: “我问你,为何偏偏挑我先动手?难道你就不怕我吗?” 轰! 骨鞭再起,这一次不再是随意一甩,而是灌注了淬血圆满的磅礴血气。 鞭身泛起暗紫色的纹路,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抽陈阳头颅。 陈阳运转血气,双臂交叉硬抗。 “砰!!” 巨力传来,陈阳身形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后方一座赤色山丘上。 山石炸裂,烟尘弥漫。 骨鞭上的血气侵入体内,搅得他气血翻涌,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 而更让他气血翻涌的,是叶欢接下来的传音…… “对了……陈行者,你手上,是不是还戴着那串……清心菩提子?”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是!你说要静心闻香,我便一直戴着。” 他还特意运转了一下手腕上的菩提子,清凉之意传来,让他焦躁的心绪略微平复。 然后。 叶欢下一句话,让陈阳整个人僵住了。 “那东西只适合闻香时佩戴……情天恨海香一旦起效,便不能戴任何清心静神之物。” 叶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因为此香需引动七情六欲,化作恨意……” “若心神澄澈,杂念不生,恨意便无从燃起。” “我刚才……焚香太过虔诚,心神皆系于信香,忘了……告诉你这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快摘了吧。” “叶欢,你……”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 紫骨的骨鞭,再次抽来。 陈阳这次,甚至忘了躲闪。 砰! 骨鞭结结实实抽在胸膛上,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再次被抽飞,撞塌了半座山丘! 碎石如雨,将他半埋其中。 而陈阳躺在碎石堆里,脑海中回荡着叶欢那句话。 “叶欢,你不早说!!!”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但手腕间随即漫开一股澄澈凉意,转眼就将邪火敛去,心绪重归平静。 陈阳察觉到心绪被强行平复,微微一愣,不敢耽搁半分。 陈阳反手一摘。 迅速将清心菩提子手串从腕间取下,随手收入储物袋中。 而就在手串离开手腕的刹那…… 陈阳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 炸开了! 缥缈的声音一道道传来,闪烁的画面一幅幅浮现,二者汇聚交融,催生出让人难以自持的情绪浪潮。 无数杂念,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那些修行中被刻意忽略的烦躁,被理智压下的不甘,被岁月掩埋的怨怼…… 统统浮现! 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识海中疯狂撕扯! 最终,化作一股炽烈如岩浆,冰冷如寒铁的…… 恨意。 “叶欢……” 陈阳的声音,从碎石堆中传出。 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火山在酝酿。 “这信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缓缓从碎石中站起。 他身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那双猩红的眼睛。 下一刻,陈阳周身的浮花千面术骤然崩散! 真容显露,眼尾的血花再也遮掩不住。 他此刻已无半分遮掩之意。 情天恨海香的香韵在体内轰然勾动,血气震荡太过剧烈,他根本无法维系这门神通。 而他周身的气息…… 轰! 血气冲天而起。 不再是之前的暗红,而是如同燃烧的血焰,赤红中泛着金芒! 那血气太狂暴了,狂暴到周遭的空间都开始扭曲,赤色砂土被无形的力量碾成齑粉,随风扬起,形成一道血色龙卷。 紫骨瞳孔骤缩! 他不及多想,骤然甩出一鞭,怎料下一瞬…… 陈阳的手抓住了鞭梢。 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 紫骨用力一扯,骨鞭纹丝不动。 “你……” 紫骨脸色变了。 而此刻,陈阳缓缓抬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向了紫骨,看向了乌桑,看向了墨渊。 这三人的面容生出缕缕青烟,等青烟袅袅褪去,模样已悄然不同。 然后,陈阳笑了。 笑容很淡,可配上那双眼睛,却让人心底发寒。 “叶欢,你可没跟我说过,这信香居然还有这种副作用……”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快五十年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会看到他们的脸?!” 话音未落。 他动了。 没有法印,没有术法,只是最简单野蛮的一拳。 拳头裹挟着血色烈焰,撕裂空气,轰向紫骨面门。 快! 快到紫骨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紫骨整条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臂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他惨哼一声,身形暴退。 可陈阳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步踏出,如影随形! 右手化拳为掌,五指张开,狠狠按在紫骨脸上,将其整个人……狠狠掼向地面! 轰! 大地剧震。 一个直径十余丈的深坑,瞬间炸开。 紫骨整个人被按进坑底,鲜血从陈阳指缝间飙射而出。 “吼!!” 紫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周身紫色骨刺疯狂生长,试图反抗。 可陈阳只是五指一收。 噗嗤! 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深坑中的紫骨挣扎瞬间僵住。 只见他浑身骨骼多处断裂,再也无法动弹。 而陈阳正一脚稳稳踏在他的胸口,将其死死钉在赤色砂土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陈阳起身迈步,到将紫骨按倒在地,踩得他动弹不得,不过瞬息光景。 乌桑和墨渊,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直到此刻,两人才猛地回过神,眼中同时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你找死!!” 乌桑怒吼,鬼头大刀悍然劈下! 刀光如血色天河,倒悬而落。 墨渊双手齐出,十指化作漆黑利爪,爪影撕裂空间,从四面八方罩向陈阳。 而陈阳,缓缓从深坑中站起。 情天恨海香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彻彻底底贯彻陈阳全身。 果然像叶欢说的那样,过去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快速闪回。 情之绵广,恨之切骨,最终尽数凝为一股滔天恨意。 恨意翻涌的刹那。 陈阳只觉心神剧震,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深海,昏沉之意汹涌而来。 即将彻底沉沦!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叶欢,你这个……混账!” copyright 2026 第250章 血战三小王 陈阳身上的血光一圈圈盘旋缠绕,宛如实质一般,冲天而起。 那赤红中泛着金芒的血气太过炽烈,竟硬生生冲破了地狱道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在天空撕开一道刺目的裂隙。 云层破开的刹那。 一线漆黑的天光倾泻而下,照在赤色大地上,也照在陈阳那双猩红的眼眸中。 乌桑的刀光就在此刻降临。 血色刀芒如天河倒挂,带着劈山断岳的霸道气势,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刀未至,凌厉的刀意已在地面犁出数十丈长的沟壑,赤色砂土翻卷如浪。 陈阳左手抬起,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五指虚握,掌心青光大盛。 苍松印瞬间成型。 但这道印法与以往截然不同,印光不再纯粹,而是混杂着血色纹路,青红交织,透着一种暴戾而原始的气息。 轰! 刀光与法印悍然碰撞。 刺目的光爆炸开,将方圆百丈映照得如同白昼。 暗红色的砂土被冲击波掀起数丈高,形成一圈环状土浪向四周扩散。 刀光破碎,化作漫天血色光点飘散,法印崩解,青光与血芒四溅飞射。 碰撞的中心,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就在光爆未散的刹那。 墨渊动了。 他身影如鬼魅。 十指化作十道漆黑的残影,指尖死寂之气凝成实质的墨色锋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出缕缕黑烟。 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直取陈阳周身要害! 陈阳却比他更快。 在墨渊指尖即将触及衣袍的瞬间,陈阳右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扣住墨渊左手手腕。 五指发力,骨骼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墨渊瞳孔骤缩,另一只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向陈阳咽喉。 然而陈阳根本不给他机会。 扣住手腕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抬。 沛然巨力传来,墨渊双脚离地。 整个人竟被硬生生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变成了面朝下的平躺姿势。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墨渊甚至来不及运转血气抵抗,陈阳肩膀已猛地一沉,抓着他的手腕狠狠往下一砸! 啪! 清脆的爆鸣声炸裂开来,那不是骨裂声,而是速度突破音障发出的音爆! 气浪以陈阳为中心轰然炸开,赤色砂土呈放射状向外激射。 墨渊整个人如同一条人肉鞭子,被陈阳抡圆了抽向地面! 轰隆! 大地剧震。 一个直径三丈,深达五尺的凹坑瞬间成型,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出十余丈。 墨渊被重重掼进坑底,赤色砂土混杂着暗红的血浆飞溅而起。 “噗!” 墨渊口中鲜血狂喷,五脏六腑如同被巨锤砸中,翻江倒海。 血气在体内乱窜,妖丹都震颤了一瞬。 从乌桑出刀,到墨渊被砸进地底,不过呼吸之间。 陈阳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乌桑这一刻终于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目光凝重地看向陈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陈阳眼角,那朵盛开的血色花印,在炽烈血光的映衬下,妖异得令人心悸。 “这花……” 乌桑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是天香教花郎的象征。你和锦安,是什么关系?” 他当然知道天香教。 两百多年前,他的师尊白发妖皇,亲手覆灭了那个在西洲昙花一现的教派。 后来妖神教复活了锦安,乌桑偶尔会瞥上一眼。 但也仅此而已。 他是妖皇亲传,淬血圆满的小妖王,未来注定要踏足妖王之境的存在。 一个苟延残喘的花郎,又怎配入他的眼? 若非那位大人爱好翻阅典籍,对天香教的修行法门感兴趣,妖神教为了拉拢,又岂会耗费资源复活一个死了两百年的花郎? “天香摩罗双修道……” 乌桑喃喃自语,隐约回忆起教中长老提及的秘闻……那位大人感兴趣的法门。 但眼下。 他看向陈阳,发现对方根本无法回答。 此刻的陈阳,双眼猩红如血,瞳孔深处只有混乱的恨意在翻涌。 情天恨海香的药性彻底爆发,他舍弃了不必要的思绪,只保留了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 这加持秘法的恐怖在于,它会燃烧潜力,压榨神魂,将七情六欲尽数化作恨意柴薪。 乌桑的目光死死锁住陈阳胸前的身份令牌。 浮花千面术彻底崩散后,不仅面容上的伪装消失,连令牌上以血气伪造的灵光也一并消散。 令牌上,一行字清晰可见。 “陈阳……菩提教? 乌桑一字一顿念出,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原来杀神道排第一的那人,就是你!总算让我找着了!” 乌桑话音未落,结界内的东土修士已是一片哗然,如沸鼎烹油。 “陈阳?” “这名字……他不是陈长生,陈判官吗?!” “那位业力化身,怎么可能又是陈阳?!” “陈阳……是那个蛊惑判官,打劫各宗的恶徒!” 惊呼声瞬间炸开。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结界外的陈阳,有人从身份令牌辨认,有人从那显露的真容中确认。 尤其是千宝宗、御气宗的弟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年前地狱道初开时,那个牵着凤梧手,笑眯眯收买路钱的青衣身影,与眼前这个血光冲天的煞神缓缓重叠。 “此獠!三年前就是他和花晓,坑了我三十六件法宝!” 唐珠瑶咬牙切齿,美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储物袋,那里至今还空着一块。 当年被敲诈的法宝,可都是师尊赐下的精品! 莫北寒脸色铁青,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屹川,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杨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不久之前,当众人欲围杀陈阳和荼姚时,是杨屹川挺身而出,辩说陈判官一心为东土,未曾妄杀一人。 可现在呢? 灭杀九华宗修士、勾引凤梧倒戈、借着判官撑腰打劫各宗…… 这三年来地狱道中流传的关于陈阳的种种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都对上了号! 杨屹川张了张嘴,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仅是他,柳依依和小春花也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柳仙子,宋仙子!” 一名凌霄宗的弟子踏前一步,语气不善: “方才你二人那般庇佑此人,莫非……早就和西洲菩提教有勾结不成?” 小春花勃然大怒,俏脸涨红: “菩提教?你胡说什么!” 话未说完,柳依依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秋水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柳依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我请问诸位,如今妖神教三小妖王杀过来,是何人在外与之死斗?” 那弟子冷笑一声: “那陈阳不过是菩提教妖人,与妖神教争斗,本是西洲内讧,狗咬狗罢了!与我东土何干?” “不错!” 立刻有人附和: “此地乃我东土试炼之所……” “这些西洲妖修本就是玷污!” “嗜血之徒,死不足惜!” 声浪渐起,不少修士眼中都浮现出怨愤之色。 既是恨妖神教霸道,也是恨陈阳隐瞒身份,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柳依依静静听着,直到声音渐歇,才轻声开口: “东土试炼之地?可这杀神道,分明是北国双月皇朝遗留遗址,从未规定只许东土修士进入。” 她顿了顿: “二十余年前,南天凤家天骄凤梧,不也曾来此修行么?” 这话让众人一滞。 柳依依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若无陈阳在外死战,诸位此刻……又当如何?” 她目光掠过一张张愤怒的脸: “他的确是菩提教不假。” “可过去三年,地狱道中,他指引生路不下万次,从判官手中救下的东土修士,不计其数。” “陈阳未曾杀你们中任何一人。” “相反,在座不少人,能活到今天……都欠他一条命。” 话音落下,结界内死一般寂静。 梁飞、顾守这两位道韵天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是宗门骄傲,未来注定结丹的人物,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可柳依依说的却是事实。 这地狱道三年,他们遭遇的狼狈,比过去数十年苦修加起来还要多。 “若觉得不服……” 柳依依的声音忽然转冷,目光如刀: “大可现在出阵,与那三尊小妖王斗上一场!” “你!” 那凌霄宗弟子怒目而视,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半步未移。 不止是他。 在场数千修士,无一人敢应声。 面对荼姚时,道基虽受压制,尚能勉强运转灵力。 可乌桑三人降临后,那淬血圆满的血气威压,如同万丈山岳镇在心头,连提起灵气都困难重重。 这道基缺陷,是天生的桎梏,无法弥补的鸿沟。 小春花见状,胸中郁气难平,正要开口再刺几句,却被柳依依轻轻拉住衣袖。 有些话,过犹不及。 点明利害,让这些人知道欠陈阳一命便够了。 若说得太绝,反倒可能激起怨恨,平添变数。 然而。 就在东土修士心思各异,愤懑难平之际…… 轰! 一道刺目的紫光,猛然在结界外冲天而起! 那光呈深紫色,带着彻骨的寒意。 光芒源头,正是被陈阳踩在脚下的紫骨! 他此刻平躺在地,胸口一个清晰的鞋印凹陷下去,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可那双眼中,杀意却沸腾到了极致。 “东土血食……” 紫骨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居然……敢用脚踩在我身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紫骨周身血气轰然爆发! 刺啦! 骨骼生长声密集响起。 紫骨背上、肩头、手臂,甚至脸颊两侧,无数惨白的骨刺破体而出! 那些骨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深紫,尖端泛着幽冷的寒光,仿佛能刺穿世间一切防御。 而他身后的血气妖影,也在此刻彻底凝聚! 那是一个直径丈余的刺团虚影。 无数根长短不一的骨刺从球体表面狰狞探出,密密麻麻,如同针扎。 刺团中央,两点幽紫色的光芒亮起。 那是一双眼睛,冰冷残忍,充斥着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不光是紫骨。 另一边,墨渊从深坑中缓缓站起。 他低头看了看被扯断的左臂,竟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抓住断臂处,嗤啦一声。 将整条左臂连根扯下! 鲜血喷溅,墨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刻,断臂处血光涌动,肉芽疯狂生长,骨骼重塑,筋络蔓延…… 短短三息,一条全新的手臂完好如初地生长出来! 而他身后,血气妖影也随之浮现。 那是一只巨大的大王乌贼虚影。 通体漆黑如墨,八条触足每一条都粗如梁柱,表面布满吸盘。 触足摇曳间,死寂之气弥漫开来,连周围的赤色砂土都迅速灰败腐朽。 乌桑也踏前一步。 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斜指地面,身后血气升腾,一道披甲的人形妖影缓缓凝聚。 妖影高约两丈,身披厚重骨甲,脸上覆盖着狰狞面具,只露出两根弯曲如月的森白獠牙。 妖影手中,同样握着一柄血色巨刀的虚影。 三尊淬血圆满的妖影,同时显现! 地狱道的天空,被三道磅礴妖气割裂。 威压之强,连远在数里外的业力风暴都被逼得改变了轨迹。 结界内的东土修士,此刻连呼吸都困难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攥着手,道基发颤。 岳秀秀缩在角落里,小脸煞白,身体止不住颤抖。 锦安死死盯着乌桑身后那道披甲妖影,瞳孔深处竟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那妖影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两百多年前,就是同样气息的一刀,斩断了他的生机。 “猪皇的刀意……” 锦安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西洲各妖皇领地都有各自的试炼。 在猪皇领地,有一处名为斩天试炼的绝地,千年来通过者不过五指之数。 显然,乌桑通过了。 而且恐怕……不止于此! …… “吼!!” 紫骨率先动了! 他周身骨刺同时爆发紫芒,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流星,自下而上,刺向陈阳! 所过之处,空气被刺出无数细密的孔洞,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一击,瞄准的是陈阳胸膛。 速度快到极致,狠辣到极致! 陈阳似乎还未从恨意沉沦中完全清醒,竟不闪不避。 噗嗤! 数根紫色骨刺狠狠刺入陈阳胸膛,血光泼洒,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绽开凄艳的花。 “得手了!” 紫骨眼中闪过狂喜。 可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骨刺确实刺入了,可仿佛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只入肉三寸,便再难寸进! 陈阳胸膛深处,天香摩罗留下的淬血脉络骤然苏醒,如一道道觉醒的血色虬龙,迸发出灼目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柔和屏障,而是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悍然格挡着外来的侵袭。 砰! 陈阳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骨刺,竟伸出右手,一根根将它们掰断! 断裂的骨刺被他随手丢在地上,伤口处血光涌动,迅速止血愈合。 而这时,墨渊的攻击也到了。 他双手齐出。 不,不仅仅是双手。 身后的乌贼妖影八条触足同时探出,加上本体双臂,整整十道攻击从四面八方罩向陈阳! 每一条触足都缠绕着死寂黑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涟漪。 这是要将他彻底锁死撕碎! 陈阳终于动了。 他双手抬起,竟不闪不避,迎向那十道攻击。 双手五指张开,血光在掌心凝聚成漩涡。 噗…… 触足与手臂,尽数被他抓住! 十条攻击,无一落空! 墨渊脸色一变,全力催动血气,想要将陈阳撕碎。 可那十道攻击仿佛陷入泥潭,任凭他如何发力,陈阳的身躯纹丝不动! 角力! 纯粹的肉身角力! “乌桑,动手!” 墨渊急喝道,一向沉稳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惶。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陈阳身后的血气正在疯狂汇聚,一道虚影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一朵血色的花苞,含苞待放。 而花苞之中,他感应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蛮虎的狂暴,荼姚的阴毒。 这两人的妖影本源,竟被陈阳吞噬融合了! “乌桑,动手啊!!” 墨渊再次嘶吼。 然而乌桑,却迟迟未动。 他站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陈阳,瞳孔深处一点血红正在迅速扩散。 那血红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很快染遍整个眼眶。 “你放开他。” 乌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墨渊和紫骨同时一愣。 “我说……” 乌桑猛地转头,那双完全血红的眼睛瞪向墨渊: “你放开他!我要和此人,一对一厮杀!” “你疯了吗?!” 墨渊怒吼: “现在是讲这些的时候?!” 乌桑却仿佛没听见。 他一步踏出,周身血气轰然沸腾。 而最诡异的是,他那一头杂乱的黑发,竟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 三息。 仅仅三息,乌桑满头黑发尽化白发,在血色妖气中狂乱飞舞。 他口中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竟带着火星,眼中那片血红深处,是彻底失控的疯魔战意。 “滚开!” 乌桑咆哮: “你不让,我连你一起斩了!!” 声浪如雷,震得结界光幕剧烈荡漾。 墨渊和紫骨同时被这股气势震慑,动作一滞。 而结界内,锦安看到那满头白发的刹那,浑身剧震,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白千愁……” 他喃喃吐出那个梦魇般的名字。 两百多年前,那位白发妖皇也是这样,提着刀,一步步走来。 然后一刀斩落,天香教覆灭,花郎尽殒。 刻在神魂深处的恐惧,此刻被彻底唤醒。 “陈阳,快退!!” 锦安失声高喊。 可陈阳听不见。 情天恨海香的药效已臻至巅峰,他彻底沉沦在恨意之海中。 鼻腔里只能闻到那三百六十种奇花灵木,七十二种妖兽精血混合的奇异香气,耳中只能听见叶欢那虔诚到诡异的诵香之音。 这香本就是菩提教为妖修炼制的禁药,药性霸道绝伦,寻常修士肉身根本承受不住,会直接爆体而亡。 可陈阳不同。 化生诀数十年锤炼,三年寒热池洗礼,加上天香摩罗淬血脉络对肉身的极致凝缩。 他的体魄之强,早已超越了同阶修士。 这具身体,恰好能承载情天恨海香的全部药力。 代价是,彻底沉沦。 乌桑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斩出刀光,而是双手握刀,整个人与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雪白与血红交织的流光,直冲陈阳! 不是术法神通,而是原始野蛮的冲锋斩击! 这一刀,在地狱道斩过无数修士。 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道韵天骄……无论何种道基,何种神通,在这一刀下,皆尽殒命。 “死!!!” 乌桑的咆哮与刀锋破空声混作一体,大刀撕裂空气,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劈向陈阳面门! 刀未至,凌厉的刀意已在陈阳脸颊上割开细密的血痕。 而陈阳,依旧不闪不避。 他双手抬起,血光疯狂汇聚。 不是凝聚成印,也不是化作盾形,而是将全身血气,尽数压缩到双手之上! 双手瞬间变得赤红如烙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皮肤甚至因为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血气而寸寸开裂,鲜血渗出。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双手合十,猛地向前一拍!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响彻天地,音浪化作实质的波纹向四周横扫,赤色砂土被掀起数丈高! 乌桑的刀,停住了。 停在陈阳眉心前三寸。 刀锋两侧,是陈阳那双赤红开裂的手掌。 手掌死死夹住刀身,任凭乌桑如何发力,刀锋再难寸进! “他……他接住了?!”结界内,有修士失声惊呼。 “徒手接白千愁弟子的裂天一刀?!”锦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柳依依和小春花死死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岳秀秀瞪大眼睛,小小的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 而战场上,乌桑眼中血色更浓,双手握刀,全身力量灌注,疯狂下压! 陈阳双手稳如磐石,周身血气却剧烈波动。 他同样将全部力量凝聚在双手,与乌桑展开了最原始的角力。 刀锋,缓缓下移。 从眉心到鼻梁,再从到咽喉,胸膛…… 每下移一寸,陈阳双手开裂的程度就加深一分,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滴落在赤色砂土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可他的眼神,依旧猩红混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角力在继续。 乌桑额头青筋暴起,白发狂舞。 陈阳双臂肌肉虬结,血光沸腾。 两人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凹陷,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 这是最直接的力量对决。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碰撞。 而就在这时。 紫骨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陈阳身后。 体内妖丹疯狂运转,周身所有骨刺尽数收缩凝聚,连同妖丹中一丝本命血气,在掌心汇成一柄三尺长的紫色骨矛。 矛身布满螺旋纹路,矛尖一点紫芒浓缩到极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 既然胸膛刺不破,那便换一处地方。 他眼中一抹厉色闪过,杀招直取…… 下丹田! 这一击的范围,不仅笼罩了陈阳的下丹田,也将乌桑涵盖在内。 “把你们两人一起杀了,用来淬血……” 紫骨心中暗道,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 “我便是十杰之首!” 咻!! 骨矛破空,化作一道紫色闪电,直刺而出! 这一击时机刁钻到极致,正值陈阳与乌桑角力最关键时刻,两人皆无法分神闪躲。 乌桑脸色骤变! 他虽疯魔,却未失智。 此刻全身力量都倾注在刀上,若被这一矛贯穿,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石火间,乌桑猛然后撤,刀势一收,身形暴退! 他退得果断,退得狼狈,甚至不惜硬生生中断角力,导致气血逆冲,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终究是避开了。 然而陈阳,却避不开。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避。 骨矛结结实实刺入陈阳下丹田,矛尖穿透血肉,狠狠撞在那枚凝缩道石之上。 砰! 不是血肉撕裂声,而是金玉交击般的脆响! 紫骨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清晰感觉到,矛尖撞上的不是柔软的气海,而是某种坚不可摧的硬物! 那硬物表面符纹流转,竟将骨矛蕴含的本命血气尽数震散。 咔嚓、咔嚓…… 紫色骨矛表面,裂纹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然后…… 崩碎! 化作漫天紫色晶粉,飘散在血色空气中。 “不……不可能!” 紫骨失声惊呼。 可不等他反应,肩头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条金钩蝎尾,不知何时已悄然刺入他的左肩! 蝎尾通体暗金,尖端呈倒钩状,钩身布满细密的毒腺孔洞,此刻正疯狂注入某种粘稠的黑色毒液。 毒液入体,紫骨只觉半边身体瞬间麻痹,血气运转滞涩,连妖丹都蒙上了一层灰败。 而那蝎尾的来源…… 是陈阳身后,那道终于彻底成形的妖影! 那已不是单纯的蛮虎妖影。 虎身依旧雄壮,毛发赤红如血,可尾部却延伸出一条长达两丈的蝎尾! 虎首昂然,獠牙森白,额间一道血色花朵灼灼生辉,而蝎尾在空中摇曳,金钩在暗红天光下泛着致命寒光。 蝎尾虎! 融合了蛮虎的狂暴之力与荼姚蝎尾之毒的全新妖影。 “吼!!!” 妖影仰天咆哮,声浪震得方圆百丈砂土翻卷。 下一秒,它猛地扑向紫骨身后那刺团妖影,虎口大张,獠牙狠狠咬下! 刺团妖影疯狂旋转,无数骨刺刺向虎影。 可虎影根本不闪不避,任由骨刺扎入体内,虎口依旧狠狠闭合。 咔嚓!! 刺团妖影,被硬生生咬下一半! 虎影咀嚼着,口中传出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那被咬下的半团妖影,化作精纯血气与妖影本源,被虎影吞咽入腹。 紫骨惨叫一声,身后妖影黯淡大半,气息瞬间萎靡。 他拼命催动血气压制肩头剧毒,身形暴退数十丈,再不敢靠近。 而陈阳,没有追击。 他缓缓转身,那双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刚刚稳住身形的乌桑。 下一刻,陈阳一步踏出。 地面炸裂,身形如炮弹般射出。 体内情天恨海香的药力疯狂运转,三百六十种草木精华与七十二种妖兽精血在血脉中沸腾,化作最狂暴的力量洪流。 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没有施展万森印,没有动用任何已知术法。 只是在沉沦状态下,凭本能将沸腾的血气压缩凝聚,在掌心化作一道扭曲的血色法印。 印形粗糙,表面血纹杂乱,没有灵光流转,只有最纯粹的血煞之气。 可就是这粗糙血印,让乌桑脸色大变! 他双手握住残刀,全身血气灌注,刀身嗡鸣,迎着血印悍然劈出! 铛! 第二次碰撞。 这一次,没有势均力敌。 血色法印与残刀接触的刹那,刀身表面的血气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紧接着,刀身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寂静的战场。 乌桑手中那柄陪伴他斩敌无数,饮血万千的鬼头大刀,竟从中断裂,一分为二! 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向高空,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噗嗤一声插在十丈外的砂土中。 乌桑握着剩下的半截残刀,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脚边那截刀尖。 他的刀……断了。 被一道粗糙的血印,硬生生震断。 而这时,陈阳已掠过乌桑,扑向最后的墨渊。 墨渊瞳孔收缩,身后乌贼妖影八条触足疯狂舞动,死寂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 同时他双手齐出,十指化作十道漆黑利刃,直刺陈阳双目咽喉,心口等要害! 攻守一体,毫无破绽。 陈阳却不看那些攻击。 他只是伸出双手,如先前抓住触足般,精准扣住墨渊的双腕。 角力,再次开始。 墨渊全力挣扎,身后妖影触足疯狂抽打陈阳身躯,发出砰砰闷响。 可陈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如铁箍般越收越紧。 一息。 仅仅一息后,陈阳忽然身形一矮,双腿如弹簧般蜷缩,而后…… 猛地蹬出! 双脚结结实实踹在墨渊胸口! 噗嗤!! 血肉撕裂声响起。 墨渊的双臂,竟被陈阳借着这一蹬之力,硬生生从肩膀处扯断! 两条断臂握在陈阳手中,断面鲜血喷涌,骨骼森白。 而墨渊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狠狠撞进后方一座赤色丘岩。 轰隆! 丘岩崩塌,碎石将他的身形彻底掩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结界内外,无论是东土修士全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从紫骨偷袭反伤,到乌桑刀断,再到墨渊双臂被扯断轰飞,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十息之间,三尊淬血圆满的小妖王,尽数重创! 柳依依死死抓着小春花的手,两人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陈大哥……赢了?” 柳依依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小春花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岳秀秀从角落里爬起来,小脸依旧煞白,却咬着嘴唇,一步步挪到结界边缘,隔着光幕望向那道血色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而东土修士阵营,此刻鸦雀无声。 唐珠瑶盯着战场,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转向莫北寒: “三年前……我们追杀的,真的是这个人?” 莫北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他们还能在地狱道追杀陈阳。 在许多人看来,陈阳不过是仗着判官凤梧撑腰,狐假虎威。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认知。 徒手接裂天一刀,震断妖皇传人本命刀,生撕乌贼妖影触足,一脚踹飞墨渊…… 这等战力,哪里还需要依仗他人? “此人……” 莫北寒终于找回声音,涩然道: “恐怕能在地狱道……横着走了。” 梁飞和顾守闻言,嘴角同时泛起苦涩。 横着走? 何止地狱道。 以此人展现的战力,即便离开地狱道,回到东土,筑基境内能与之争锋者,恐怕也不足双手之数。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能活下去。 战场中央,陈阳缓缓站直身体。 他胸口、后背、双臂,处处是伤,鲜血浸透衣袍,滴滴答答落在砂土上。 可周身血光依旧炽烈,身后蝎尾虎妖影仰天咆哮,虎口还残留着紫骨妖影的碎屑。 而对面…… 紫骨半跪在地,左肩漆黑溃烂,身后刺团妖影残缺一半,气息萎靡。 乌桑握着半截残刀,白发披散,嘴角溢血,眼中血色未退,却多了几分凝重与…… 兴奋! 碎石堆炸开,墨渊从中冲出。 他双臂已重新生长,可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大。 身后乌贼妖影触足少了两条,断口处黑气缭绕,正在缓慢再生。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陈阳围在中央。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轻易上前。 情天恨海香的药效还在持续,陈阳身后妖影的咆哮声越发狂暴。 而乌桑三人,周身开始散发出与先前荼姚相似的气息…… 妖丹本源的气息。 被逼到绝境,要拼命了。 西洲妖修生死搏杀,往往如此。 如果不能迅速碾压,便会陷入最惨烈的消耗战,直到一方油尽灯枯。 而情天恨海香,本就是菩提教最霸道的禁香。 不顾未来,不虑后果,只为在香灭之前,燃尽一切,灭杀敌手。 陈阳身后的蝎尾虎妖影再次压低身躯,獠牙毕露,金钩蝎尾在空中划出危险弧线。 乌桑握紧残刀,白发无风自动。 墨渊八条触足缓缓舒展。 紫骨咬破舌尖,强行催动妖丹,肩上毒痕被暂时压制。 大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缥缈的吟唱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如风过松林,似泉流石上。 可转眼之间,便化作数百人齐声诵念的洪流,浩浩荡荡,由远及近: “九华云涌贯三三!” “玄道昭彰破尘寰!” 声浪如潮,穿透血色天幕,越过赤色荒原,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结界内的东土修士,先是一愣,随即…… 狂喜! “这声音……是九华宗!” “我东土阵法第一宗来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瞬间冲散了先前的压抑与绝望。 无数修士激动地涌向结界边缘,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远方的天际,暗红色云层被某种无形力量排开,露出一线清明天光。 天光之下,数百道身影脚踏祥云,衣袂飘飘,列阵而来。 清一色的月白道袍,袖口绣着片片华纹,背后以金线勾勒出九华二字。 每个人脚下都踩着玄奥的阵纹,步伐整齐划一,气息勾连一体,宛如一个整体。 为首的,是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 胡修齐腰悬紫金葫芦,徐坚手托青玉阵盘,陆浩则空手负手,信步而来。 九华宗,东土阵法大宗。 以阵入道,以阵成军。 门中弟子或许个体战力不算顶尖,可一旦结阵,威能倍增,堪称东土最难缠的宗门之一。 此刻这数百人列阵而来,阵势森严,灵气勾连如海,声势之浩大,竟隐隐压过了战场上的血腥杀气。 柳依依和小春花对视一眼,心头同时咯噔一声。 锦安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而战场上,乌桑三人同时皱眉,看向天际那浩荡而来的阵势,眼中浮现出凝重之色。 第251章 九华妖仙 “你们九华宗来做什么,给我滚!” 紫骨的怒吼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他左肩毒伤未愈,半身麻痹,可眼中凶光不减反增。 眼看九华宗浩荡而来,他非但没有退意,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凶兽,周身残存的骨刺再度泛起紫芒,竟不顾伤势,悍然扑向陈阳。 “死!” 紫色骨刺破空,带着凄厉尖啸。 几乎同时。 墨渊一言不发,身后乌贼妖影骤然膨胀! 八条触足疯狂舞动,其中三条断裂处血光涌动,竟在瞬间再生完毕。 他双手结印,妖影巨口大张…… “噗!” 浓稠如墨的黑汁喷涌而出,铺天盖地,遮蔽半片天空! 那黑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腐蚀声,赤色砂土迅速灰败龟裂,化作粉末。 黑墨如潮,直淹陈阳! 而乌桑,自始至终没有看九华宗一眼。 他握着半截残刀,白发在血色妖气中狂舞,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陈阳,瞳孔深处战意燃烧如火山。 方才刀断之辱,气血逆冲之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骨子里的凶性。 “今日,必斩你!” 乌桑一步踏出,脚下地面炸裂。 残刀虽断,可刀身上凝聚的血气却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那是将全身妖丹本源都压榨出来的决绝一击。 三妖齐动,杀招再临! …… 陈阳眼前为之一亮。 九华宗的高歌入耳,如一道清泉涤荡神魂。 陈阳浑身一颤,眼中迷茫尽去,瞬间恢复了清明。 情天恨海香的药力尚未完全消退,体内血气仍在沸腾,可意识已然清醒。 方才沉沦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快速闪回。 徒手接刀,生撕触足,震断妖兵……那些疯狂的厮杀此刻想来,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这香,果然霸道……” 陈阳心中凛然,目光下意识扫向阵法角落。 光幕中,叶欢依旧保持着那空洞虔诚的姿态,双手高捧,那截还未燃尽的信香仍在。 她眼中无神,泪痕未干,整个人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奉献状态中。 “此香……绝不再闻第二次。”陈阳暗自发誓。 那些被香韵勾起的陈年旧事,恨意执念,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哪怕此刻清醒,心底仍残留着冰冷的余烬。 他不敢细想,更不愿回想。 然而眼下,危机并未解除。 三妖杀招已至。 陈阳深吸一口气,正要催动残余的血气硬抗…… “嗡!!” 天空忽然传来两声清越的嗡鸣。 只见九华宗阵列前方,胡修齐与徐坚,同时踏前一步。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 “镇!” 胡修齐轻吐一字。 “锁!” 徐坚紧随其后。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道遮天蔽日的庞大阵图,自虚空浮现! 一阵呈青黄之色,阵纹如古木年轮,层层叠叠,中心一枚木字缓缓旋转,散发出苍茫浩瀚的生命气息。 可那生命气息中,却蕴含着令人神魂颤栗的镇压之力。 另一阵呈灿金之色,阵纹如锁链交织,环环相扣,中心一枚金字光芒刺目。 锐利无匹的锋锐之意弥漫开来,仿佛能锁住世间一切灵动之物。 青阵在上,金阵在下。 双阵交叠,轰然落下! “木镇神魂!”胡修齐声音平淡,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金锁真灵!”徐坚语气冰冷,字字如刀。 阵法笼罩的瞬间…… 乌桑、墨渊、紫骨,三人脸色同时剧变! “什么?!” 乌桑只觉识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古木巨山! 那山巍峨无边,根须扎入神魂深处,将他所有狂暴意念,统统镇压! 原本沸腾的血气骤然一滞,手中残刀上的血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墨渊闷哼一声。 身后乌贼妖影剧烈震颤。 那金锁阵纹如无数无形锁链,穿透妖影,死死锁住他体内奔流的血气本源! 原本即将喷到陈阳面前的滔天黑墨,竟在半空中溃散,化作滴滴黑雨坠落。 紫骨最惨。 他本已重伤,此刻被古木灵光一镇,神魂如遭重击,眼前阵阵发黑。 金锁阵紧随而至,将他体内勉强运转的血气彻底锁死! 周身骨刺咔嚓咔嚓断裂大半,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砰地砸进赤色砂土,溅起一片烟尘。 而陈阳,同样感受到了阵法的压制。 古木阵落下时,他识海中的恨意余烬如遇冰水,嗤地熄灭大半。 金锁阵缠身,体内沸腾的血气仿佛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奔流速度骤减,渐渐平复。 那种沉沦时的狂暴混乱,如潮水退去。 灵台,复归空明。 “这阵法……”陈阳心中骇然。 他尝试运转血气,却感觉如同在泥潭中挥拳,滞涩沉重。 神识探出,也只能延伸出周身三丈,便被无形的金锁之力压回。 而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最诡异的是…… “为何,这九华宗两位道韵天骄,道基没有震颤?!” 结界内,有修士失声惊呼。 “你们快看!” “他们施法时灵气流转浑圆如意,没有丝毫滞涩!” “不可能……乌桑三人的血气威压还在,他们怎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所有东土修士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 那两人凌空而立,九华道袍在阵法灵光中猎猎作响。 他们指尖法诀变幻,阵纹流转如呼吸般自然,周身灵气循环圆融,没有一丝一毫受血气影响的迹象! 仿佛那让在场所有东土修士道基震颤,灵气溃散的淬血威压,对他们而言…… 根本不存在! “这不对劲……”莫北寒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梁飞和顾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靠在一起,两女手心全是冷汗。 她们同样感受到了阵法的压制,可更让她们心慌的,是胡修齐和徐坚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那不是筑基修士该有的眼神。 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看向下方众人时,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陈阳心头一凛。 他猛然想起锦安曾透露的信息…… 妖神教降临东土时,是九华宗负责迎接。 迎接者,正是当年灭杀青木门残余弟子的王升! 而妖神教十杰猎杀东土修士三年,却从未对九华宗弟子下过死手。 这两者之间,果然有某种蝇营狗苟! “只是……究竟是何等关系?” 陈阳目光闪烁,脑海中快速思索: “锦安提到,是九华宗为妖神教指引了这处淬血之地……至于其中具体情形,或许其余十杰知道得更多。” 正因如此,陈阳才刻意留下了荼姚这个活口,安排柳依依将她押回云裳宗,以便仔细探查究竟。 …… 而就在这时…… “诸位道友莫慌。”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九华宗阵列中传出。 只见一名容貌俊朗,眉眼带笑的青年缓步走出,脚踏云气,飘然落下。 他先是朝结界内的东土修士们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怨毒。 “在下九华宗陆浩。” 青年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可眼底却寒光闪烁: “大家放心,有我胡师兄与徐师兄出手,这些西洲妖修……今日插翅难逃。” 说话间,他已走到陈阳身前。 陈阳被金锁阵压制,周身血气凝滞,只能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 陆浩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上下打量陈阳,目光在那张清俊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眼角未散的血花,最终,落在他胸前的杀神道令牌上。 “陈阳……” 陆浩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三年不见,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啊。” 他顿了顿,忽然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灵气汇聚。 “三年前那一巴掌,陆某可是……记忆犹新。” 话音未落,手掌已带着呼啸风声,狠狠扇向陈阳脸颊! 这一巴掌,蓄势已久。 陆浩眼中快意迸发。 然而…… “放肆!” 两声娇叱同时响起! 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影,瞬间从结界内冲出,挡在陈阳身前! 柳依依衣袖一挥,青绫如瀑展开,柔中带刚,堪堪拦住陆浩手掌。 小春花更直接,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粉芒乍现,直刺陆浩手腕! 陆浩脸色一变,仓促收手,身形暴退三丈,才险险避开。 “你们……” 他站稳身形,怒视突然出现的两女: “柳依依,宋春心!你们做什么?!” 柳依依与小春花并肩而立,将陈阳护在身后。 两女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娇艳似火,此刻却同样眉目含煞,寸步不让。 这一幕,让全场哗然! “柳仙子,宋仙子!” 有修士忍不住高声质问: “你们为何要护这西洲妖人?!” “方才为他辩解也就罢了,如今竟公然对陆道友出手?!” “莫非……真与菩提教有染?!” 质疑声如潮水涌来。 柳依依却恍若未闻。 她抬起纤手,眉心道韵流转,青绫如灵蛇般缠绕指尖。 下一刻,她双手掐诀,一道清冽如水的灵光自掌心升起,轰向陈阳身上的金锁阵纹! 小春花同样动作,粉红色灵气化作朵朵桃花,瓣瓣锋利,切割着双阵的镇压之力。 铛!铛!铛! 金铁交击声密集响起。 两女联手,道韵与灵气交融,威力竟不俗。 那古木阵与金锁阵的光华,肉眼可见地荡漾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阵法光纹如水波荡漾,旋即恢复如初。 柳依依和小春花脸色同时一白,显然反震之力不小。 “没用的。” 天空传来胡修齐平淡的声音。 他与徐坚依旧凌空而立,仿佛下方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两人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陈阳身上。 胡修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你并非妖神教十杰……为何生得有淬血脉络?” 陈阳沉默。 体内血气被锁,灵气运转滞涩,连开口都困难。 他只是抬起头,冷冷迎上胡修齐的目光。 四目相对。 陈阳心头又是一颤。 那眼神……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似活人,更像庙里泥塑的神像,俯视凡尘,无喜无悲。 一旁的徐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恍然: “此子眼角血花……是西洲花郎之相。” 他目光转向柳依依与小春花,语气依旧平淡,可话语内容却如尖刀: “你二人是云裳宗荷洛弟子,为何与这西洲花郎纠缠不清?” 顿了顿,徐坚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莫非……是被此人皮相蛊惑,沉迷其中,失了道心?” 这话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两女自甘下贱,与妖人苟合。 柳依依娇躯微颤,俏脸瞬间涨红。 不是羞,是怒。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放开我陈大哥!” 陈大哥三字出口的刹那,全场死寂。 所有修士都愣住了。 云裳宗门下女修,向来清修自持,风姿如玉,冰心一片不染尘俗,一心专注于缝制玄妙法衣。 怎会如此亲昵地称呼一个西洲妖人? 无数道目光在柳依依与陈阳之间来回扫视,有震惊,有鄙夷,有玩味,更有深深的嫉妒。 陈阳也怔住了。 他看着柳依依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却绝不退缩的肩膀,心中某处柔软被狠狠触动。 “柳师姐……” 小春花眼眶微红,抓紧了柳依依的手。 而天空中,胡修齐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判决。 “既然执迷不悟……” 胡修齐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那便,一起死吧。” 话音落落,古木阵与金锁阵光华大盛! 原本只笼罩陈阳的阵法,瞬间扩张,将柳依依与小春花一同囊括其中! 阵纹如活物般缠绕而上,死死锁住两女周身灵气! “噗!” 柳依依与小春花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 阵法之力如山岳压顶,她们只觉骨骼咯咯作响,连站立都困难。 “师姐!” “柳师姐!宋师姐!” 云裳宗阵营炸开了锅! 数十名女修齐齐冲出结界,为首一名中年女修厉声喝道: “九华宗!你们敢动我云裳宗弟子?!” 岳秀秀也哭喊着冲出来,小小的身子扑向阵法光幕,却被反弹回去,跌坐在地,泪如雨下。 胡修齐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他只是右手法诀一变。 “镇。” 轰! 更强大的镇压之力降临。 所有冲出来的云裳宗弟子,包括岳秀秀,全被无形之力狠狠按在地上。 任凭她们如何挣扎,如何催动灵气,都如同被琥珀封住的蚊虫,动弹不得! “唔!” 岳秀秀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混着砂土,狼狈不堪。 如此霸道,如此蛮横! 剩下的东土修士,全都屏住了呼吸。 千宝宗唐珠瑶瞪大眼睛,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莫北寒额头渗出冷汗,双拳紧握,却一步也不敢动。 杨屹川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颓然低头。 不是不想救,是……不敢。 胡修齐与徐坚展现出的实力太诡异了。 道基不受血气影响,阵法威力远超寻常筑基,行事更是毫无顾忌。 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云裳宗! 而就在这时…… 空中徐坚冷眼扫视下方,忽然开口: “还差一个……还有一个藏在里面。” 他手指朝阵法中凌空一点,一道身影便晃晃悠悠地被无形之力摄出。 正是锦安! 陈阳脸色骤变,眼中怒意如炽。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旁的胡修齐法诀疾收,阵法随之一缩…… 噗的一声闷响,血雾炸开。 陈阳猛然回头,只见一直挣扎怒骂的紫骨,竟被阵法生生压碎,尸骨无存。 下一刻,胡修齐不慌不忙地取出腰间的紫金葫芦,拔开塞子。 紫骨残存的血肉竟如受牵引,化作缕缕血丝,被收入葫芦之中。 陈阳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咀嚼之声,直到塞子重新合上,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这一幕,让一旁的墨渊与乌桑同时色变。 “你们九华宗……” 墨渊厉声开口,话未说完,一道符光便封住了他的嘴。 “急什么……” 胡修齐轻抚葫芦,似笑非笑: “待炼化了这个,下一个便轮到你……咱们慢慢来。” 他收起葫芦,双手再度结印。 这一次,不仅墨渊,阵法笼罩下的乌桑、陈阳、锦安,乃至所有云裳宗修士,皆被一股巨力彻底镇压,动弹不得。 数息之后,胡修齐拿起葫芦轻轻一晃,侧耳倾听。 似是觉得火候已到,他再次拔开塞子。 这一次,对准的是墨渊。 这位夜皇亲传弟子仅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被摄入葫芦之中,再无声息。 胡修齐面无表情地塞好葫芦,静立等待。 东土修士见此情形,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人人面露快意,欢腾不已。 “哈哈哈!杀得好!杀光这些妖修!” “还有那陈阳!那云裳宗的贱人,一个不留!” “九华宗威武!为我东土雪耻!” 狂笑声,叫好声,骤然从修士群中爆发! 那些先前被妖神教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在陈阳面前敢怒不敢言的修士,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满脸涨红,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呐喊。 仿佛杀了陈阳,杀了柳依依,就能抹去他们这三年的狼狈与恐惧。 陈阳冷冷看着那些人。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 其中有许多,都曾数次在他的指引下逃过十杰的追杀。 可如今,这些人一个个眼中却都闪着笑。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也瞥见了少数几人眼中的挣扎…… 唐珠瑶低着头不敢望向这边,莫北寒紧紧皱起眉,杨屹川的眼神更是复杂难言! 陈阳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柳依依与小春花。 两女嘴角溢血,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梁,挡在他身前。 柳依依甚至回过头,对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那笑容,如雪中寒梅,凄美而决绝。 陈阳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而这时,陆浩已经重新整理好仪容,阴笑着走上前来。 他先是不屑地瞥了柳依依与小春花一眼,随即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右手再次扬起。 “这一巴掌,你躲不掉了。” 手掌带着劲风,呼啸而来! 陈阳眼中寒光暴涨,体内道石疯狂旋转,试图冲破金锁阵的束缚……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我说……” 一道带着慵懒与讥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场中响起。 “你们三个老东西,好歹也活了几百年,怎么还这么……不要脸啊?”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浩身侧。 雾气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精准扣住了陆浩的手腕。 那只手看似随意一握,陆浩却如同被铁钳夹住,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谁?!” 陆浩惊怒转头。 雾气缓缓散开。 一名青衫青年,负手而立,从雾气中悠然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模样,面容清俊,眉眼含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与…… 戏谑! 陈阳瞳孔骤缩! “祖师……” 来人,正是青木祖师那具业力化身! 年轻的祖师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微勾。 随即抬头看向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又看了看被自己扣住手腕,满脸惊骇的陆浩,摇头嗤笑: “让你们混进来,勉强还能说是在杀神道的规则内瞎搞,毕竟你们死在这里,外面的本尊也得脱层皮……”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胡修齐手中那枚紫金色葫芦上,眼神陡然转冷: “但这破葫芦里装的……又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 青木祖师一掌扇飞陆浩,未待其落地,身形已如鬼魅般倏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胡修齐身前三尺。 右手如电探出,直抓那枚葫芦。 胡修齐脸色终于变了! 他毫不犹豫将葫芦收入袖中,身形暴退十丈,同时双手连掐法诀,法阵光华暴涨,无数古藤灵光虚影从阵中探出,缠向青木祖师! “反应挺快。” 青木祖师轻笑,不闪不避,任由古藤灵光缠身。 那些足以镇压筑基修士神魂的古藤,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竟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溃散! “可惜……” 青木祖师右手虚握,掌心业力涌动,化作无数灰黑色锁链,哗啦啦从虚空探出。 “此地判官的权柄,我虽只借得一二……但驱逐你们,足够了。” 锁链如蟒,直扑胡修齐! 胡修齐瞳孔收缩,双手结印,身前浮现一面玄色光盾。 铛!! 锁链撞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盾表面裂纹蔓延,胡修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青木祖师望向胡修齐,缓缓开口: “六百年前,你们也曾到过这里吧……当年在地狱道中吓得魂不守舍的人,如今眼神倒是平静得很。” 他语气渐沉,似在自语,又似诘问: “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结丹?未免太低。” “元婴?还是……已晋真君?” 话音稍顿,他忽又抬眸,目光如刃: “总不至于……已入化神了吧?” 他死死盯着青木祖师,眼中第一次露出惊疑: “你,你是陈长生!你……为何会有意识?还会说话?!这分明只是一具业力化身!” 一旁的徐坚也厉声喝问: “业力化身无知无觉,只依规则行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青木祖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可眼底却冰冷如霜。 “因为我道基……特殊啊。” 他懒得解释,右手一握,更多业力锁链自虚空涌出,将胡修齐与徐坚层层缠绕! 青木祖师嘴上却扯开一抹笑: “怎么就剩你们两个了?地上那个……是记性不太好?” 他说着,目光已转向地上刚挣扎着坐起的陆浩。 只见陆浩一手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正晃晃悠悠地摸出丹瓶,往嘴里倒丹药。 胡修齐与徐坚对视一眼,同时轻轻皱起了眉。 同时。 他左手向下一挥。 数道锁链如灵蛇般钻入陈阳周身的阵法光幕中,只听咔嚓咔嚓脆响不断,古木阵与金锁阵的阵纹,竟被硬生生绞碎! 陈阳浑身一轻! 血气重新奔流,灵气运转恢复,神识再无阻碍! “走!” 他低喝一声,一手拉住柳依依,一手扶住小春花,灵气卷起岳秀秀还有锦安,身形暴退,瞬间脱离阵法范围。 几乎同时…… 嗖! 一道血色残影,以惊人速度向着远方天际逃窜。 是乌桑! 他早在青木祖师现身时便已暗中蓄力,此刻阵法一破,毫不犹豫,燃烧妖丹本源,化作血光远遁! 速度之快,眨眼已在天边变成一个小点。 陈阳看了一眼,没有追。 情天恨海香的药效正在迅速消退,体内传来阵阵虚弱感。 此刻追上去,未必能留得下对方,反而可能陷入险境。 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局势。 青木祖师以判官权柄压制胡修齐与徐坚,看似占优,可陈阳心中却隐隐不安。 因为胡修齐从始至终,虽然惊讶,却并未慌乱。 果然…… “放我出来!” 一道尖锐,急切的声音,忽然从胡修齐袖中那枚葫芦里传出! 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某种诡异的沙哑,仿佛金属摩擦: “快!把那两个淬血圆满拿下!他们是借修士之身淬血,血气中融有道基气息……那是大补!快啊!!” 胡修齐闻言,眼中挣扎一闪而逝。 随即,他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取出葫芦,拔掉塞子…… “呼……” 一缕暗紫色的烟雾,从葫芦口飘散而出。 烟雾起初很淡,可转眼间便疯狂膨胀凝聚,在半空中化作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身着华丽锦袍的青年男子,面容阴柔,眉眼狭长,唇色艳红如血。 他周身没有淬血修士的血气波动,反而散发着精纯的灵气…… 可那灵气,并非从一处丹田涌出。 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三处同时运转,气息勾连,浑然一体! “三才道基……” 青木祖师眯起眼睛,语气凝重了些许。 可那华服青年根本不给他多说的机会! “死!” 青年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扑向青木祖师! 他双手十指指甲暴涨,化作十根漆黑利爪,爪尖萦绕着诡异的紫黑色烟气! 速度太快! 青木祖师操控的业力锁链刚刚缠绕上去,便被那利爪生生撕碎。 紫黑烟气沾染锁链,锁链竟迅速腐蚀崩解! “嗯?” 青木祖师眉头一皱,身形飘退。 而那青年如影随形,利爪撕裂空气,招招直取要害! “你身上……” 青木祖师一边闪避,一边仔细感应,忽然脸色微变: “这是……妖仙的气息?!” …… 而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再次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双手结印。 这一次,阵法光华不如先前炽烈,可依旧磅礴浩大。 一张金色大网凭空浮现,陈阳几人先被擒住,押了回来。 紧接着,大网的另一角应声而出。 竟是追向已经逃到天边的乌桑! “给我,回来!” 胡修齐低喝,五指虚抓。 金色大网骤然加速,跨越数里距离,将那道血色残影当头罩住,随即猛地回拉! “不!!九华宗!你们大胆!” 乌桑的怒吼声由远及近。 他拼命挣扎,血气冲天,可那金色大网仿佛专克妖修,任凭他如何冲撞,网绳越收越紧。 短短三息,乌桑便被硬生生从数里外拖了回来,砰地砸在赤色砂土上,激起烟尘。 金色大网收缩,将他牢牢捆缚,连嘴巴都被金线封住,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不止乌桑,陈阳也在全力挣扎,两人血气翻涌,竟令阵法隐隐震动。 半空中,胡修齐与徐坚同时察觉到一丝压制不住的迹象。 徐坚脸色大变,失声道: “不可能!我们修行至今,道基为何仍会不稳?难道……这便是天生的缺陷?” 胡修齐目光一凛,摇头打断: “非是道基不稳,而是这两人太过强悍。我们入此地时也只是筑基境界,若无妖仙之力加持,单凭我二人……根本压不住他们。” 他说着,视线扫过身后那些九华宗弟子。 这些弟子已指望不上,方才全凭妖仙之力附身于这些弟子,才勉强形成压制之势。 胡修齐转头,望向仍在与青木祖师缠斗的那名青年,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一凛,看向下方还在发愣的陆浩。 “陆师弟!” 他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助阵!” 陆浩捂着脸,一脸茫然: “我……我助什么?” 胡修齐脸色一沉。 徐坚更是直接,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金光凝聚,狠狠点向陆浩眉心! 金光没入。 陆浩浑身剧颤,眼神瞬间涣散,无数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高山云海、古殿丹炉、闭关密室、还有…… 一张张模糊又熟悉的脸。 “我……我是……”陆浩抱住头,痛苦呻吟。 “还想不起来?!” 徐坚见状面色一寒,心知是此地杀神道业力惑乱其神,当即又并指凝出一道金光,疾射入陆浩眉心。 陆浩眼神骤变,零星记忆碎片涌入灵台。 虽未全复,却已本能纵身飞起。 胡修齐急喝: “三人结阵,先镇杀那两个淬血圆满!陆师弟,你起头……” 陆浩仍怔怔眨眼。 徐坚摇头,再送一道金光入其眉心。 这一次,陆浩眼底虽未彻底清明,却触动了什么深藏的本能,抬手便掐诀念诵。 法诀,自然而然掐出。 仿佛这个动作,他已做了千百遍。 “水束元身清规定!” 清朗的吟唱声响起。 陆浩身前,湛蓝色的水纹荡漾开来,迅速扩散,化作一道笼罩百丈的透明水幕! 水幕之中,无数细密的水链如活物般游动,散发出禁锢万物的森寒气息。 水幕落下! 陈阳只觉周身一紧,仿佛坠入深海,无形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气! 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不好!” 青木祖师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三个老东西,几百年还真研究出些门道!” 他想回援,可那华服青年攻势如潮,利爪撕天裂地,紫黑烟气腐蚀万物,将他死死缠住。 而这时,胡修齐动了。 他双手结印,与陆浩的水幕共鸣: “木镇神魂灵柩安!” 第二道阵法,叠加而下! 古木阵光与蓝色水幕交融,化作青蓝色的磅礴光罩,威力倍增。 陈阳闷哼一声,识海如遭重击,神魂震荡,眼前阵阵发黑。 柳依依与小春花更是惨哼一声,嘴角鲜血涌出,摇摇欲坠。 岳秀秀在第二阵落下的瞬间,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锦安低吼,血气疯狂爆发,试图撑起一片空间。 可那双重阵法如山如海,压得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隐隐传来断裂声。 最后,徐坚踏步上前,双手高举,掌心金光冲天: “金锁真灵万载磐!!” 第三阵,降临! 金、木、水,三阵合一! 这一刻,天地失色。 青蓝金三色光华交织,化作一道直径百丈的巨型光柱,将陈阳几人,以及所有云裳宗弟子,全部笼罩其中! 光柱之内,空间仿佛凝固。 陈阳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气,每一丝神魂,都被无形巨力死死锁住。 重重镇压! 那感觉……熟悉得令人心悸。 如同当年在青木门,被王升以沉灵化脉之术镇压时一样。 绝望,无力,动弹不得。 只是那时,是他一人承受。 如今…… 陈阳艰难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柳依依七窍渗血,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甚至还想抬手去拉他。 小春花半跪在地,粉裙染血,眼中泪光闪烁,却咬着牙不肯倒下。 岳秀秀昏迷不醒,小脸苍白如纸。 锦安半身浴血,妖异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个,都是因他而受难。 陈阳身躯陡然一颤。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之感,悄然自心底弥漫开来 一道清晰的痛楚,并非起自心口,而是…… 源于丹田道基。 那枚本应无知无觉的道石,此刻竟如心脏般传来阵阵沉钝的抽痛,仿佛其内沉眠之物,正欲破壳而出 石体表面,中丹田的道纹纹与上丹田的道韵精华交织,浑然一体。 可此刻,在那三重阵法的恐怖压力下,道石表面……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道基传来,灵魂深处的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 眼前蓦地掠过一道倩影,那身影倏然回首……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喃喃自语: “为什么……这情天恨海香应已焚尽……” 下一刻,他便感知到…… 那早已渗入骨髓的香气余烬,正自四肢百骸抽离,疯狂涌向丹田道基! 道石之上,那道细微的裂纹骤然扩大。 仅是一丝……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裂纹中冲天而起。 那气息非灵气,非血气,非妖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接近道的本源气息! 气息所过之处…… 咔嚓、咔嚓、咔嚓! 三重叠加的阵法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 金光崩散,古木消融,水幕蒸发! “什么?!” 胡修齐瞳孔猛地一缩。 徐坚更是脸色狂变: “不可能!这仅是道石筑基的气息,可为何……为何如此……” 话未说完。 那道破阵而出的古老气息,在空中一凝,化作一道无形冲击,以超越神识的速度,轰向正在维持阵法的徐坚! 徐坚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胸膛一凉。 低头。 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前后通透。 心脏、肺腑、骨骼……尽数消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抹去。 “我……” 徐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生命已如潮水退去。 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从空中直直坠落。 “砰。” 砸在赤色砂土上,溅起少许尘埃。 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连远处缠斗的青木祖师与华服青年,都下意识停手,愕然看向这边。 胡修齐呆呆看着徐坚的尸体,又缓缓抬头,看向阵法破碎后傲然而立的陈阳。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那是……惊骇,茫然,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悲痛。 “徐……师弟?!” 他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声。 第252章 乱棘穿心刺 徐坚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 胡修齐呆呆地站在原地,道袍在尚未散尽的阵法余波中微微拂动。 他低下头,看着徐坚坠落在地的尸体。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如此刺眼,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切割而成。 没有血。 或者说,血与肉,骨与髓,魂与魄,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层面抹除了。 “徐……师弟?” 胡修齐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可指尖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数百年的师兄弟情谊。 一同入门,一同筑基,一同结丹,一同被困在元婴瓶颈数百年。 他们争过吵过,甚至险些动手过,可更多时候,是并肩坐在九华宗后山的云海崖边,看日出日落,推演阵法至理。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深夜的论道,那些闭死关时的相互护法…… 都在这一刻,化作飞灰。 胡修齐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傲然而立的陈阳。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你竟敢……” 话未说完。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陆浩。 就在陈阳破开法阵的同一瞬,一旁的陆浩也猛地回过神来。 他眼中原有的平静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 陆浩指着陈阳,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妖、妖修!他杀了徐师兄!他杀了徐师兄!” 叫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赤色荒原上回荡。 陈阳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淡。 可陆浩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仿佛陈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陆师弟!快醒醒啊!” 胡修齐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别退!快结阵!” 这声嘶吼,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血的味道。 陆浩浑身一激灵。 “对、对!结阵!结阵!”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颤抖着掐诀。 方才那灵光一现的阵法玄妙,被这地狱道的风一吹,便散入风中,再难追忆了。 抬指灵气溃散。 再抬,法印不成。 尝试第三次时,陆浩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茫然: “为、为什么……使不出来了?!快啊……快结阵啊!!” 他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脑袋,试图唤醒那些破碎的记忆。 可越是焦急,脑海中越是空白。 而陈阳,已经动了。 在陆浩第三次尝试失败的瞬间,陈阳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而来! 他没有动用血气。 只是最纯粹的灵力汇聚,右手抬起,五指虚握,掌心灵气疯狂凝实,化作一方三尺见方的青色法印! 印体古朴,表面无纹,只有灵气光华流转。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法印,在成型的刹那,竟引动周遭百丈天地灵气共鸣。 赤色砂土无风自动,暗红云层翻涌不休,连远处正在消散的业力风暴,都为之滞了一滞! “不好!” 陆浩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可身体却被那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他压来,每一寸空气都化作牢笼,将他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方青色法印如山岳倾倒,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当头砸下! “吾命休矣……” 陆浩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 “陆师弟!”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胡修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浩身前。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阵法,只能双手一推,一道刚猛的灵气涌出,狠狠拍在陆浩背上。 “噗!” 陆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座赤色丘岩上。 咔嚓几声脆响,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哎哟……” 陆浩惨叫着,眼前发黑。 可也正因为这一推,他脱离了法印气机的锁定。 而胡修齐,则完全暴露在那方青色法印之下! “胡师兄?!” 陆浩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冷面寡言,与他关系平平的师兄,竟会在生死关头,以身为盾,救他一命! 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徐坚的尸体。 陆浩只觉心脏莫名一紧,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悄然弥漫开来,缓缓地上涌,哽在喉间。 …… 而此刻。 胡修齐已无暇他顾。 那方青色法印,已至头顶三丈。 避无可避。 其中气息的源头不明,却厚重到令人窒息,只觉骨髓里都渗出一股寒意。 胡修齐心知,此印落下,自己绝无生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艰涩无比,仿佛从干涸的河床深处挤出: “朽木……之躯!” 四字出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胡修齐原本饱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皱纹如刀刻般浮现,从眼角蔓延至脸颊,再扩散至脖颈手臂…… 不止如此! 他周身毛孔中,竟渗出大量淡白色的水雾。 那水雾蒸腾而起,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仿佛将他体内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逼出体外! 两息。 仅仅两息,胡修齐从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化作一具枯槁如干尸的老树皮! 肤色深褐,皱纹堆叠,四肢干瘦如柴,连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头顶法印。 而随着身躯的枯萎,他身上的气息,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淀。 不再灵动,不再飘逸。 而是变得厚重沉滞! 仿佛一棵生长了千年的古木,树皮皲裂,树心中空,可那扎根大地的根系,却深达百丈,坚不可摧! 直到气息沉淀到极致。 胡修齐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苍白火星,悄然燃起。 那火星太小了,小得像坟场飘荡的磷火,随时可能熄灭。 可胡修齐盯着那点火星,眼中却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那点火星,轻轻点在了自己眉心上。 “燃!” 一个字。 轻如叹息,重如山崩。 火星触及皮肤的刹那。 轰! 苍白的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的干柴,瞬间爆燃! 从眉心开始,火焰疯狂蔓延,吞噬额头,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转眼之间,胡修齐整个人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苍白火球! 那火焰没有温度。 或者说,它的温度不灼烧肉身,而是直接焚烧神魂,灵气道基,乃至……存在本身! “燃身求烬?!” 远处正与妖仙缠斗的青木祖师,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老东西……是打算里外一起死!!” 话音未落,燃烧的胡修齐动了。 焰光一闪。 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苍白火流星,挣脱法印的气机锁定,撕裂长空,瞬间便出现在陈阳身前! 燃烧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抓陈阳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手中青色法印毫不犹豫,迎击而上。 印与掌,悍然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 那方足以镇杀筑基修士的青色法印,在触及苍白火焰的刹那,竟如同蜡遇烈火,迅速消融瓦解! 印体表面的灵气光华黯淡溃散,最后彻底化作点点青光,湮灭在火焰之中。 “什么?!” 陈阳心中一惊。 立刻看出胡修齐所修功法本属木行一脉,此刻却是在行燃身之法,欲以焚尽自身的代价搏命一击。 他当即收住即将出手的青印,转而张口吐出数道气丸。 那些气丸去势如电,瞬间洞穿胡修齐燃烧的胸膛!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可胡修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空洞边缘,苍白火焰跳跃蔓延,转瞬间便将缺损处填补完整。 他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由这种诡异火焰构成的存在! 不死不灭,唯燃不息! “呵呵……” 火焰中,传来胡修齐沙哑的笑声。 他再次逼近,燃烧的双手张开,如拥抱,如囚笼,狠狠搂向陈阳! 这一次,陈阳闪避不及。 左臂被火焰擦中!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陈阳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左臂小臂处,衣袖瞬间化作飞灰,下方的皮肤血肉,在接触火焰的刹那,竟直接碳化! 血肉,变焦炭。 且那碳化的范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陈阳当机立断,右手并指如刀,嗤地斩下,将左臂碳化的部分连皮带肉削去一大块。 鲜血喷涌。 他同时运转乙木化生诀与体内淬血脉络,试图催生血肉,愈合伤口。 可那被斩去的部位,血肉生长速度极其缓慢。 淬血脉络中涌出的血气,触及伤口边缘时,也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然吞噬! 胡修齐再次贴身上前,身形在烈焰中踉跄却迅猛,双臂前伸,直欲将陈阳一把擒住。 火光缭乱,虽已辨不清他的面目,但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之意,陈阳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 指诀当即一变,换作早年学过的一道水行法诀。 顷刻间,一道清亮的水帘自他身前涌现,迎着胡修齐冲刷而去。 然而。 水帘触及那熊熊焰身,竟只让他的冲势微微一滞,旋即破开水幕,再度扑来! “这火……” 陈阳脸色凝重: “熄不灭,化不掉,连生机与血气都能焚烧!” 而这时,青木祖师焦急的声音传来: “小子!再撑一会儿!!” 陈阳心中一喜。 以为祖师即将脱困来援,回头看去…… 却见青木祖师此刻也是狼狈不堪。 那妖仙青年利爪如雨,每一击都带着腐蚀万物的紫黑烟气。 祖师虽以业力锁链抵挡,可身上依旧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胸膛、手臂……处处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败之色,显然那烟气有阻遏愈合之效。 “这妖仙难缠得很!” 青木祖师咬牙传音: “那老东西燃的是本命魂火,烧不久!况且受杀神道规则所限,威力至多不过筑基层次,不必硬拼,待他魂力燃尽,火自然就灭了!” 陈阳眼角一跳。 撑一会儿? 说得轻巧。 眼看胡修齐再次扑来,陈阳只能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荒原上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扑击。 万幸的是,燃身状态下的胡修齐,速度虽快,却失了灵活,更多是直线冲撞。 陈阳凭借道石灵气,与体内淬血脉络协调运转,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 几次扑空后,胡修齐燃烧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尽管火焰中已看不清五官,可陈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火焰,看向他身后。 那里,柳依依正勉强站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 小春花搂着昏迷的岳秀秀,警惕地望过来。 锦安挡在众云裳宗弟子身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 …… “我徐师弟……死了。” 胡修齐沙哑的声音,从火焰中幽幽传出,带着刻骨的怨毒: “你们……也别想活。” 话音未落,苍白火流星调转方向,不再追击陈阳,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火线,直扑柳依依! 速度,比之前更快! “依依!” 陈阳目眦欲裂,体内血气与灵气同时爆发,身形如电射出。 快! 再快一点! 柳依依看着那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苍白火焰,想要躲闪。 可方才被三重法阵镇压的伤势此刻爆发,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灵气滞涩,连抬脚都困难。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然后。 一道身影,如坚不可摧的城墙,挡在了她身前。 是陈阳。 他终究更快一步。 不过……代价是。 滋啦! 苍白火焰,结结实实撞在陈阳胸膛。 直落中丹田,也正是天香摩罗扎根之处。 “呃啊!!” 陈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十余丈,双脚在赤色砂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低头看去。 胸膛处,衣袍尽焚。 皮肤血肉在苍白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方森白的胸骨。 而胸骨表面,那丝丝缕缕的天香摩罗,此刻正疯狂闪烁,释放出浓郁的血气,与苍白火焰激烈对抗! 嗤!嗤!嗤! 血气与火焰相互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阳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淬血脉络,磅礴血气自心脏涌出,灌注到胸膛伤口处! 终于…… 嘭! 一声闷响,苍白火焰被硬生生震开少许! 血气顺势弥散在空气中。 胡修齐燃烧的身影踉跄后退两步,火焰剧烈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 “为、为什么……” 火焰中传来他不敢置信的喃喃: “我修行六百载,以丹气蕴养道基,以元婴温润神魂……为何这血气,依旧会让我道基……有一丝颤栗?!” 尽管只有一丝。 尽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胡修齐清晰地感觉到了,在那磅礴血气爆发的瞬间。 他沉淀了六百年的道基,依旧…… 颤抖了一瞬。 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无论修行多高,岁月多久,都无法抹去。 胡修齐后退一步,火焰中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地上徐坚的尸体,又缓缓抬起,看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陈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六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刚筑基,意气风发的少年。 六百年苦修,元婴已成,阵法通玄。 可有些东西,原来从未改变。 “我……杀不掉此人。” 胡修齐低声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哪怕仗着多修行六百年……同境界下,我依旧……” “敌不过他!” “此人,莫非已修成……同境界无敌?” 火焰,开始减弱了。 苍白的光华不再炽烈,焰体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燃烧殆尽的炭薪,即将分崩离析。 胡修齐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不仅是这具化身。 外界的本尊,此刻恐怕也已神魂重创,道基受损,离死不远。 内外皆殒。 他不甘心。 火焰中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护在一众云裳宗弟子身前的陈阳,又缓缓扫过四周。 乌桑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数千东土修士远远观望,脸上尽是茫然与惊惧。 九华宗数百弟子呆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傀儡。 陆浩瘫在丘岩下,捂着断骨处龇牙咧嘴。 天上,妖仙与青木祖师仍在缠斗,可随着时间推移,妖仙的身影已开始微微虚幻,这具借葫芦显化的投影,无法长久维持。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胡修齐燃烧的身躯,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呈长方形,约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如玉,表面无纹无字,唯有中心处镶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暗黄色晶石。 晶石内部似有云雾流转,隐约勾勒出黄泉二字。 令牌出现的刹那,一股阴冷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陈阳瞳孔一缩。 他神识瞬间锁定那枚令牌,仔细感应。 “没有杀伐之气,也不像调动阵法之用。” “唯觉它虚无缥缈,仿佛只是飘在胡修齐手心上。” “这令牌究竟是何物,又有何玄机……” …… “九华宗的碧落黄泉令!” 青木祖师急促的传音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着罕见的凝重: “一种传讯秘宝!” “炼制时需取黄泉阴气,碧落云精,以宗门秘法祭炼百年方成!” “一旦催动,无论相隔多远,哪怕身处秘境绝地,甚至像杀神道这般内外隔绝之所……” “只要还在同一方天地,宗门核心处对应的主令,必生感应!” 陈阳心头一沉: “他要传讯求援?” “不!” 青木祖师沉思片刻,声音更急: “他恐怕是要通知外界,提前开启地狱道出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胡修齐燃烧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碧绿色的令牌,应声而碎。 暗黄色的晶石炸裂,内部那团阴气与云精骤然扩散,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冲天而起! 幽光无视业力阻隔,无视空间屏障,在升至百丈高空时,噗地一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 轰隆隆! 整个地狱道,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天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变动! 众人头顶,那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云层后方,露出一片深邃的漆黑。 但那漆黑并非永恒,隐约有细微的光斑在闪烁,仿佛是外界的星光,透过层层屏障,艰难地渗入一丝。 天空在变亮。 尽管依旧昏暗,可那种压抑了三年,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血色,正在褪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在变化。 赤红色的砂土,颜色开始变浅,从暗红转为褐红,又从褐红转为深褐。 砂土缝隙中,一点点的嫩绿顽强地钻出。 是草芽,尽管纤细,尽管脆弱,可那抹绿色在此地出现,本身就是奇迹。 远处,那些肆虐了三年,吞噬无数修士的业力风暴,此刻正迅速平息。 风暴中心那令人心悸的扭曲之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荒原。 道途在演变。 从地狱道,向下一道途过渡。 “出、出口……要开了?!” 有修士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光!你们看到没有!天上有光!!” “三年了……整整三年啊!!我们终于……终于能出去了!!” “呜呜……王师兄、李师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 歇斯底里的欢呼,瞬间席卷全场! 数千名东土修士,无论之前是恐惧还是麻木,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许多人跪倒在地,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磕头,泪流满面。 更多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恐惧与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 连陈阳身后的云裳宗弟子,此刻也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小春花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岳秀秀,低声轻唤,柳依依望着陈阳染血的背影,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锦安长舒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血气缓缓平复。 陈阳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这场持续三年的地狱道试炼,这场与妖神教的漫长搏杀,终于……要结束了。 他可以带着柳依依她们安然离开。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与解脱中时。 火焰即将熄灭的胡修齐,缓缓飞升至半空。 他那干枯碳化的身躯,此刻已摇摇欲坠,苍白火焰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体表,仿佛风中残烛。 可他的声音,却通过某种秘法,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地狱道将终,血仇……却未解!” 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全场瞬间安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空中那道即将熄灭的身影。 胡修齐燃烧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的脸。 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然后。 他抬手指向陈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控诉: “西洲妖修,两大教派,妖神教、菩提教!入我东土试炼之地,三年来,屠戮我东土修士数以万计!!” “手段残忍,行径卑劣,视我东土修士如猪狗血食!” “其中,罪恶滔天者……” 他手臂猛地一划,直指陈阳: “便是此獠,陈阳!” 声浪如雷,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炸开。 “他代表菩提教潜入此地,修炼淬血邪法!他眼角血花,更是西洲天香教花郎标志,专以皮相蛊惑女子!!” 胡修齐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如同毒蛇吐信: “云裳宗柳依依、宋春心,本为荷洛仙子亲传,东土天之骄女!” “可却被此獠蛊惑,自甘堕落,与西洲妖人苟且私通,叛我东土道义!!” “西洲妖人,祸乱东土!云裳宗女修,背信弃义!” 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修士心中。 陈阳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了胡修齐的意图。 不是求援,不是逃生,而是……临死前,也要泼尽脏水,将他与云裳宗,彻底钉在东土耻辱柱上。 “你胡说八道!” 小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尖声怒骂。 柳依依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冷冷盯着空中的胡修齐,一字不发。 可她们的声音,在胡修齐那经过秘法加持,响彻全场的控诉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而效果,立竿见影。 数千东土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阳,又扫过柳依依与小春花。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有愤怒,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难怪……云裳宗那两位仙子,这般护着他……” “我说呢,西洲妖人,怎会如此好心,屡次救我东土修士……原来是想蛊惑人心!” “与妖人苟且……呸!枉为东土仙子!” 低语间的唾骂声,如瘟疫般蔓延。 连一些云裳宗本门弟子,此刻看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目光,都带上了复杂的审视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胡修齐看着下方人群的反应,火焰即将熄灭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他还要…… 再加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高喝: “今日!” “我胡修齐,率九华宗弟子……” “誓死维护东土道义!”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嘴唇微动,一道唯有九华宗弟子能听见的秘音,悄然传入每一人耳中: “木镇……神魂。” 四字入耳,数百名呆立原地的九华宗弟子,身躯同时一震! 眼中的清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茫然。 仿佛听到了神的旨意。 下一刻…… “杀妖人!护道义!!”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 数百名九华宗弟子,齐声怒吼,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时腾空而起,化作数百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扑向陈阳! 陈阳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催动脉络血气,试图震慑…… 有用! 那些弟子身形齐齐一晃,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去势顿时受阻,速度减慢了许多。 可他们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更显决然,依旧挣扎着向前扑来! “找死!”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正要施展术法。 轰! 第一声爆炸,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九华宗弟子,在距离陈阳尚有三十丈时,身躯突然膨胀,然后…… 如同被吹爆的气球,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自爆! 不是攻击,而是最彻底的……自我毁灭!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而来,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 而紧接着。 轰!轰!轰!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个又一个九华宗弟子,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靠近陈阳一定范围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血肉如雨,染红天空。 爆炸的轰鸣连绵不绝,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将赤色荒原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陈阳已近油尽灯枯,被逼得连连后退,护体灵气剧烈震荡,终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终于明白了胡修齐的全部算计! 先以碧落黄泉令通知打开出口,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再当众泼尽脏水,将他与云裳宗污名化。 最后…… 操控九华宗弟子集体自爆,营造出为护道义,舍生取义的悲壮场面! 而他自己,作为被妖人残害的东土英烈,将永远定格在所有人记忆中。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陈阳!克制!先退!!” 青木祖师焦急的传音再次响起: “他在逼你杀人!一旦你动手,就坐实了残害东土修士的罪名!” 陈阳何尝不知?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柳依依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正担忧地望着他。 小春花抱着昏迷的岳秀秀,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 锦安与众云裳宗弟子,被爆炸余波冲击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已受伤吐血。 再退,就要退到他们身边了。 到那时,这些疯狂自爆的九华宗弟子,会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不能退。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站定,不再后退。 体内丹田处,那道基裂缝中残存的古老气息,此刻正缓缓流淌,汇聚在下丹田,如同沉睡的火山。 “你想要九华宗弟子,都死在我手上……” 陈阳抬头,望向空中火焰即将彻底熄灭的胡修齐,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须一个个来?” “我……” “杀光便是。” 话音落。 陈阳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结出一道复杂到极致,玄奥到极点的印诀! 不是翠宝印,不是苍松印,不是任何一道他曾施展过的万森印。 而是……第五印。 乱棘穿心刺! 万森印七式,前三印乃为根基,自第四印大杖之刑一转,便专司杀伐。 而第五印乱棘穿心刺,需结丹修为方能勉强催动,乃是凝聚木行杀伐之气的极致体现。 一印出,乱棘生,穿心裂魂,不死不休! 这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够施展的印法。 可此刻,陈阳丹田中那股古老气息,轰然灌注! 嗡! 天地共鸣! 陈阳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骤然龟裂! 无数道深绿色的荆棘,如恶魔的触手,从地底疯狂钻出! 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漆黑倒刺,刺尖泛着幽冷的寒光! 荆棘生长速度快到极致! 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 转眼之间,数百根粗壮的荆棘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恐怖的荆棘森林。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 齐齐刺向那数百名扑来的九华宗弟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荆棘,洞穿一名弟子胸膛。 两根荆棘,将一名弟子撕成三截。 三根荆棘,将一名弟子绞成肉泥…… 没有惨叫。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 那些疯狂的九华宗弟子,甚至来不及自爆,便被锋锐的荆棘贯穿! 血。 漫天血雨。 数百具尸体,被荆棘悬挂在半空,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缓缓摇晃。 每一具尸体,都睁着眼睛。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与死亡的冰冷浑然一体,交织出一幅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名东土修士,呆呆地望着那片荆棘森林,望着那数百具悬挂的尸体,望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与大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 连柳依依与小春花,此刻也瞪大眼睛,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陈阳缓缓放下双手,脸色微微苍白。 这一印,几乎抽空了他丹田中那股气息,连带着自身灵力也耗去九成。 但他站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望向空中。 那里,胡修齐身上的最后一点苍白火焰,终于彻底熄灭。 露出下方那具焦黑干枯,如同老树根般的躯体。 一根粗壮的荆棘,正从他的胸膛贯穿而出,尖端滴落着最后几滴焦黑的血液。 胡修齐低垂着头,火焰熄灭后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陈阳的方向。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他依旧看着陈阳。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笑。 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是玉石俱焚的笑。 是拉着数百弟子陪葬,也要将陈阳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疯狂的笑。 “哎呀!这老东西,死都要一帮人垫背!” 青木祖师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他已无力再做任何事。 道途演变已至尾声,此番不过是祭酒允他暂现于世,如今时辰将至…… 哗啦啦! 无数灰黑色的锁链,从虚空探出,将青木祖师层层缠绕,然后猛地向远方拖拽! “小子!保重!!” 青木祖师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 至于那妖仙青年,早在道途演变的刹那,便已化作一缕紫烟,缩回胡修齐腰间那枚水火不侵的紫金葫芦中。 然而。 就在青木祖师离去后,地狱道深处忽地又探出一条锁链,狠厉砸下! 轰! 紫金葫芦应声碎裂,一缕青烟逸散,伴着妖仙青年短促的惨叫,随即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刻。 破损的葫芦静静悬挂在胡修齐焦黑的尸体上,随着荆棘微微晃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以及鲜血滴落泥土的滴答声。 下一瞬…… 嗡! 一道耀眼的传送光阵,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亮起。 光华中,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搬山宗制式道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是搬山宗领队岳铮,奉道盟之命,前来接引地狱道生还修士。”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荆棘森林,那数百具悬挂的尸体上时,眸光骤然一颤! “这……这是……” 他失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而就在这时…… “岳道友!” 一声凄厉的哭嚎,从丘岩下传来。 陆浩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扑到岳铮脚边,指着陈阳,声泪俱下: “菩提教陈阳!他杀了胡师兄!杀了徐师兄!杀了我九华宗……数百名弟子啊!” 哭声响彻天地。 岳铮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荆棘丛前那道染血的身影。 陈阳静静站着,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身后,数百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鲜血将这片地狱道最后时刻的天空,浸染成了一片凝固的暗红。 第253章 陈行者,辛苦了 陈阳站在原地,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体内是怎样的虚浮与枯竭。 道基中灵气滞涩如干涸河床,每运转一丝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胸口天香摩罗淬血脉络中的血气,更是如同燃尽的炭火,只剩微弱余温。 情天恨海香那霸道绝伦的药力,在赋予他短暂超越极限的力量后,此刻正化作沉重的枷锁,压榨着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熄灭。 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还在倔强地亮着。 可那光,已然黯淡。 而在他对面,岳铮静静站着。 这位搬山宗道韵天骄,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如刀削。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短打劲装,双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古铜色,隐隐泛着岩石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目光沉稳,仿佛能担起千钧重负。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陈阳。 不是看他的脸,也不是看他的伤势,而是……看着他胸前那块杀神道身份令牌。 “陈阳,菩提教……” 岳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山岩摩擦。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周身灵气都收敛得一丝不溢,仿佛一尊沉默的山岳,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陈阳也没有动。 他体内虽已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迎上岳铮的目光,不闪不避,瞳孔深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十丈距离。 十丈,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咫尺。 可这十丈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一边是东土道盟六大宗之一的天骄,正统名门,道韵圆满,另一边是西洲菩提教行者,身负污名,满手血腥。 空气凝滞如胶。 而就在这时…… “岳铮!你在等什么?!” 陆浩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捂着胸膛断骨处,踉跄上前,脸色因受伤而苍白,眼中却燃烧着怨毒与急切: “这妖人已是强弩之末!你没看到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吗?!快动手啊!为我胡师兄、徐师兄报仇!!为九华宗三百弟子雪恨!!” 声声嘶吼,字字泣血。 可岳铮,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陈阳身上移开,落在了小春花怀中,那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脸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秀秀?!”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轰! 岳铮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气息,骤然波动! 他死死盯着那张三年未见,却夜夜入梦的稚嫩脸庞,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人……似乎是秀秀小姐!”一名眼尖的搬山宗弟子惊呼出声。 “真是秀秀小姐!她怎么……怎么会在……” “三年了!整个东土都快翻遍了!原来……原来秀秀小姐一直在杀神道?!” “天啊……这地狱道是六道中最凶险的一道,秀秀小姐这三年怎么活下来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岳铮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死死盯着昏迷的岳秀秀,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凝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有震惊,有愤怒,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与审视。 陈阳迎上他的目光,心中苦笑。 果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想起来了!” 有修士低声议论: “三年前畜生道开启那日,搬山宗长老岳石恒的千金岳秀秀无故失踪,搬山宗为此几乎翻遍东土,连杀神道历练都只派了寥寥数人……” “难怪岳铮方才不动手,原来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上!” “不光是云裳宗仙子,连搬山宗千金都被掳走……这陈阳,好生厉害的手段!” 议论声钻入耳中,陈阳却已无力反驳。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连维持站立都变得艰难。 情天恨海香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正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清醒。 必须……尽快离开。 而就在这时,柳依依动了。 她一言不发,蹲下身,纤手如蝶穿花,在赤色砂土上快速勾勒。 指尖灵力流淌,划出一道道玄奥的阵纹。 是传送阵,离开杀神道的传送阵。 她画得很快,也很稳。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焦急。 小春花紧紧抱着岳秀秀,警惕地环顾四周。 锦安挡在众人身前,周身血气虽已萎靡,可那双妖异的眸子依旧冷冷扫视着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修士。 江凡与刘有富悄悄挪动脚步,将还在盘膝入定,眼神空洞的叶欢护在中间。 身形一动,已掠至传送法阵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陈阳周全。 法阵,渐渐成型。 柳依依取出一枚古旧的铜片,嵌入阵眼,这是大宗修士出入杀神道的方式,与小派散修有所不同。 嗡! 淡蓝色的光华亮起,阵纹如活物般流转,散发出空间波动的韵律。 “他们要跑!!” 陆浩急得跳脚,指着柳依依尖声嘶叫: “岳铮!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 话音未落。 锦安身上,最后一丝血气轰然爆发。 虽然微弱,可那属于淬血大成妖修的威压,依旧让陆浩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更白了一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 锦安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本就损耗极大,方才强行催动血气,已是伤上加伤。 陆浩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正要再次上前。 “够了。” 岳铮忽然开口。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陆浩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愕然转头,看向岳铮。 只见这位搬山宗天骄,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阳,又看了看小春花怀中的岳秀秀,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岳道友!你……” 陆浩不敢置信。 而旁边,已有明眼人低声解释: “陆道友莫急,岳道友的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中,投鼠忌器啊……” “是啊,万一逼急了,那妖人狗急跳墙伤了岳小姐……” “岳铮这是顾全大局,不得已啊……” 解释声入耳,陆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死死盯着岳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妹妹被挟持的焦急与无奈。 反而……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热! 仿佛猎人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猎物,矿工发现了深埋地底的稀世珍宝。 那眼神,让陆浩心底莫名发毛。 而此刻,柳依依的传送阵已彻底激活! 蓝光冲天而起,将陈阳几人以及数百名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陈大哥,我们走!” 柳依依伸手拉住陈阳手臂。 见阵法终于落成,陈阳松了口气,低喝一声: “好!” 在光芒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岳铮。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岳铮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掠过陈阳,扫过那片蓝光,最终定格在光芒中若隐若现的…… 妹妹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小春花犹豫了一瞬,轻轻将怀中昏迷的岳秀秀放下,放在传送阵边缘。 蓝光吞没一切。 传送阵光芒骤熄,原地空空如也,只剩下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以及……安静躺在地上的岳秀秀。 岳铮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射出! 眨眼间,他已来到岳秀秀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抱起。 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灵力轻柔探入,仔细检查。 “秀秀……秀秀?” 他低声呼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半晌,岳秀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茫然。 涣散。 然后,渐渐聚焦。 当她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瞳孔骤然放大: “大、大哥……?” 声音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我。” 岳铮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秀秀,是我。” “这里……柳姐姐呢?宋姐姐呢?还有……仙鹤哥哥呢?” 岳秀秀挣扎着想要坐起,小脑袋转来转去,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可四周,只有搬山宗同门的身影静立,远处东土修士的身影正渐渐散去。 仙鹤哥哥? 岳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柔声道: “你先别动,伤还没好。我带你……回家。” 说着,他抱起岳秀秀,转身看向同门: “布阵,离开。” “是!” 搬山宗弟子齐声应诺,迅速开始布置传送阵。 陆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岳铮抱着妹妹头也不回地走向传送阵,搬山宗弟子有条不紊地启动阵法,蓝光再次亮起…… “岳铮!你……” 他想质问,想怒骂,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搬山宗众人消失在光芒中。 原地只剩下他,以及……满地狼藉。 陆浩颓然低头,目光所及,尽是九华宗弟子的残肢断臂,以及徐坚、胡修齐那焦黑的尸身。 他默默上前,颤抖着手,开始收敛同门尸骨。 一具,两具,三具…… 当他的手触碰到胡修齐那碳化干枯的尸体时,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眶滑落,砸在焦黑的胸膛上,发出嗤的轻响。 明明这两位师兄,过去与他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难过: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哽咽着,将两人的尸体小心收起。 …… 东土,某处荒僻山谷。 嗡! 传送阵光芒亮起,数百道人影踉跄出现。 正是陈阳一行人。 “这里……” 一名云裳宗女弟子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柳师姐,这传送地点……似乎不是我云裳宗常用的接引点?” 柳依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中满是忧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常规接引点。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一处偏远标记点,人迹罕至,远离各大宗门势力范围。 原因很简单。 陈阳此刻的状态,太糟糕了。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连站立都需要她搀扶。 体内灵力近乎枯竭,血气更是萎靡到近乎消失。 这样的他,绝不能暴露在各大宗门眼皮底下。 杀神道内发生的一切,此刻恐怕已如飓风般在东土传开。 菩提教陈阳,屠杀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蛊惑云裳宗仙子,掳走搬山宗千金…… 每一条,都是死罪。 用不了一盏茶,道盟通缉令就会传遍东土,六大宗高手会蜂拥而至。 必须尽快……将他藏起来。 “柳师姐。”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阳,又看向柳依依,语气带着质问: “你莫非……真的与这菩提教男子牵扯不清?虽然此人的确……样貌出众……”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脸颊微红。 柳依依依旧沉默。 可小春花却一步踏出,挡在陈阳身前,昂起头,声音清脆如铃: “没错!就是牵扯不清!我和柳姐姐就是被他蛊惑了,如何?!” 话出口,石破天惊。 所有云裳宗女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位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宋师姐,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 陈阳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小春花。 却见小春花忽然转身,踮起脚尖,吧唧一声。 重重亲在他脸颊上! 唇瓣沾染了陈阳脸上的血污,留下一点嫣红。 小春花毫不在意,抬手用指尖擦了擦嘴角,将那抹红晕抹开,反倒平添几分娇艳与野性。 她目光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谁有意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全场死寂。 众女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低下了头。 柳依依与小春花乃荷洛仙子亲传弟子,亦是众师妹公认的师姐,在云裳宗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平日里她们可以质疑,可以劝说,可当两人如此决绝地表明立场时…… 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可问题,依旧存在。 “柳师姐,宋师姐……” 另一名年长些的女弟子苦笑开口: “就算你们倾心此人,可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将他带回云裳宗,也不能……”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道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天边炸开! 随即。 一个苍老粗犷,带着滔天威压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自极远处轰然传来: “你……便是陈阳?!” 声浪如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噗! 本就虚弱的陈阳,被这声音一震,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踉跄后退,全靠柳依依搀扶才勉强站稳。 “这气息是元婴……真君?!” 柳依依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么快?!” 就算消息传得再快,就算道盟反应再迅速,也不可能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就有真君级强者锁定位置,追杀而至! 这速度……快得诡异! 仿佛对方早就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哪位前辈在此?!” 柳依依踏前一步,将陈阳护在身后,扬声高喝: “晚辈云裳宗荷洛仙子亲传柳依依!还请前辈……” “你……便是陈阳?!” 第二声质问,再度响起! 比第一声更近,威压更盛! 声浪所过之处,山谷草木为之俯首,岩石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陈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大哥!” 柳依依眼圈通红,死死抓住陈阳的手臂。 小春花更是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陈师兄……糟了!这气势……我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这是真君!是真君在隔空传音!” 她的话没错。 那声音明明还在极远处,可每一次响起,都仿佛跨越千里,迅速逼近! 每一次质问,威压便加重一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陈阳施压! 陈阳咬紧牙关,疯狂思索对策。 回杀神道? 不行。 杀神道虽限制修为,可此刻他油尽灯枯,连维持清醒都难,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逃? 往哪逃? 真君瞬息间便可跨越百里,在这般的速度面前,筑基修士如何逃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绝境中……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陈阳。 是江凡。 他脸色凝重,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塞进陈阳手中,同时急促传音: “快走!” 陈阳一愣,神识下意识探入储物袋。 然后,眼神一凛。 储物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张灵符。 符纸呈淡黄色,表面以银砂勾勒着繁复的空间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微光,散发出浓郁的空间波动。 这灵符……他见过。 随机传送符! 陈阳曾在地狱道用过两次。 深知其传送落点完全随机,太过凶险,所以即便手头还有一张,他也从未想过动用,更不打算用陶碗复制。 毕竟一个不留神,若被传送到某处绝地,那就麻烦大了。 可这些符,似乎又有些不同。 阵纹更加稳定,波动更加内敛,最重要的是……符纸角落,都印着一个细微的箭头标记! “这不是随机传送符……” 刘有富的传音紧接着响起,语速快如连珠: “这是定向传送符!” “叶行者前几日特意叮嘱,若杀神道生变,这些符……全给你!” “每一张,都能定向传送百里!”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一旁依旧眼神空洞,盘膝入定的叶欢。 是她? 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早备下了这些救命的符? “陈阳!” 第三声质问,如同九天雷霆,轰然降临! 这一次,声音已近在百里之内! 威压如山崩海啸,陈阳只觉得周身骨骼都在呻吟,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出! “陈大哥!!”柳依依泪如雨下。 小春花死死抓着陈阳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一把推开两人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不能留在此地,这真君……是冲我来的!” 话音未落,那股恐怖气机已迫在眉睫,几乎将他锁定。 就在锁定前的一刹那,锦安察觉陈阳意欲离去,翻手取出那枚妖神教令牌,塞入他手中: “脱险后,凭此联络。” 令牌之上,清晰烙印着十杰的血气印记,其中一道,正是属于锦安。 “好!” 陈阳迅速收好令牌,朝小师叔点头致意。 紧接着,他自储物袋中抽出一张定向传送符,深吸一口气,将符箓拍在掌心,灵力汹涌灌入! 嗡! 符纸燃起银白色火焰。 空间波动剧烈荡漾,陈阳的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 消失不见。 百里之外,一片荒芜丘陵。 陈阳踉跄现身,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一口气,抬头四顾。 荒草萋萋,乱石嶙峋,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灰蒙蒙的,不见人影。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陈阳?!” 第四声质问,如同跗骨之蛆,再度从身后传来! 比上一次……更近了! 陈阳心头巨震。 怎么可能?! 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机锁定,这真君如何能一次次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来不及细想,他咬牙抽出第二张传送符,灵力灌注…… 再传送百里。 落地,喘息,环顾。 “陈阳?!” 声音,如影随形。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陈阳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荒原上疯狂跳跃。 每一次传送落地,喘息的时间不超过三息,那催命般的声音便会再度响起,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重。 对方来势之快,陈阳竟连掏出陶碗复制符箓的间隙都来不及寻找。 储物袋中的传送符,一张张减少。 二十张。 十五张。 十张。 五张…… 当最后一张传送符在指尖燃尽,陈阳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时,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 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了。 血气,早已点滴不存。 甚至连维持御空飞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最后一丝灵气,向远方疾驰…… 噗! 刚飞起三丈,眼前骤然一黑,气血逆冲,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空中直直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 陈阳心头一凛,已然感应到一股恐怖气息正自远方极速逼近。 要……死了吗? 陈阳闭上眼睛。 然而…… 预料中的撞击与粉碎,并未到来。 一道柔和却磅礴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手掌,轻轻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陈阳愕然睁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鞋。 深灰色,布面洗得发白,鞋底沾着些许泥土,朴实无华。 视线向上。 深青色布裤,同样洗得发白,裤腿束在脚踝。 再向上。 一件同样深青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古铜色、筋肉虬结的小臂。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老者的脸。 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如刀刻般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看着陈阳。 而那张脸上,嘴唇微动,发出了陈阳这一路上听了无数遍,几乎成为梦魇的声音: “你……便是陈阳?” 声如洪钟,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磅礴无尽,毫无衰退的威压。 陈阳心中一凛,至此已万分确定,来人必是真君无疑。 他强压下心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硬着头皮反问道: “未请教前辈姓名?” 老者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老夫,搬山宗岳苍!” 岳苍?! 陈阳心神剧震,老者身份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岳秀秀的爷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 完了! 定是那岳铮已将消息传回搬山宗。 自己掳走岳秀秀整整三年,如今人家爷爷亲自杀上门来了。 可这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 “前辈息怒!” 陈阳急忙辩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仓促: “关于……那件事,实乃一场误会!是在下一位朋友所为,绝非有意冒犯贵宗……” 在杀神道的这几年,陈阳不是没想过搬山宗迟早会追究。 可纵使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说辞,真当面对这位元婴真君的滔天怒意时,他仍感到百口莫辩。 毕竟抢劫仙鹤,掳走宗门千金是铁打的事实。 一念及此,他便对通窍当年做的好事恼恨不已。 …… 岳苍眉头微蹙,捕捉到陈阳话里的蹊跷: “朋友?”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向陈阳: “那你究竟是不是陈阳?” 陈阳赶忙点头承认: “是我,岳前辈!此事纯属误会,万事好商量!” 他深知形势比人强,语气放得极低: “前辈若有任何要求,但请开口。灵石、法宝,在下一定尽力筹措……” 见对方神色未动,陈阳把心一横,想起青木祖师在地底的教诲。 若遇不可力敌之强敌,须先示弱,再证明自身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 “若前辈不看重这些外物……晚辈……晚辈于丹道一途,也曾下过苦功!” “虽未正式开炉,但昔日多有机缘,屡次观摩天地宗杨大师炼丹,自觉颇有心得!” “若前辈能高抬贵手,我愿为搬山宗效力,以求将功补过!” 他记得清楚,在东土,炼丹师虽也难免被劫掠,却极少被轻易打杀。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保命筹码。 果然。 岳苍听罢,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追问道: “你……还懂得炼丹?”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陈阳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略懂,略懂!” 岳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问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 “好,好,好。” “菩提教……” “陈阳……是吧?” 陈阳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又问一遍。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股浩瀚如海,磅礴如天的威压,轰然降临!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而是…… 封锁! 以岳苍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世界中切割出来。 光线扭曲,声音隔绝,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这片空间,成了独立于外界的……囚笼。 陈阳脸色剧变。 “我、我不过是个筑基……杀我何须如此阵仗!” 陈阳心中叫苦不迭。 真君手段,果然通天。 这般封锁天地,别说逃,连传讯都不可能。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真君杀招并未到来。 岳苍只是缓缓上前,伸出手。 不是掐诀,不是施法,而是如同寻常老者般,轻轻抓住了陈阳的肩膀。 陈阳浑身紧绷,做好了被捏碎肩胛骨的准备。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抓着。 没有用力,没有灵气灌注,只是……抓着。 仿佛长辈扶着晚辈,师傅搀着徒弟。 陈阳愕然抬头。 却见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深刻印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激动,有欣慰,有如释重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咽。 他盯着陈阳,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行者……辛苦了!” 听到这称谓,陈阳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太多听错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错愕了片刻,忽然心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虽知晓岳苍的名讳,仍是试探着开口: “岳前辈,你难道是……?” 而岳苍,却已松开了他的肩膀,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枚令牌悄然浮现。 令牌是深褐色的,细看之下,表面有树木年轮般的纹理。 正面雕刻着九片栩栩如生的叶子。 叶片形态各异,有的舒展如掌,有的蜷曲如钩,有的锋锐如剑,九叶环绕,簇拥着中心一个古朴的岳字。 陈阳目光触及那九片叶子的瞬间,便像被钉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老夫岳苍……” 岳苍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囚笼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沧桑: “菩提教九叶行者。”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猛然炸开! 他瞪大眼睛,目光从眼前黑发如墨,眼神如灯的老者身上,移到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脸。 最终。 牢牢锁定了对方掌心中,那枚象征着菩提教行者身份的九叶令。 许久。 许久。 陈阳才缓缓张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岳前辈……你……” 岳苍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收起令牌,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这一次,动作随意而亲切。 “什么都别问。” “先跟我走。” “路上……慢慢说。” 第254章 名扬东土 陈阳感觉自己在飘。 不是御空飞行的那种掌控感,而是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 山脉、河流、云层,一切都化作流动的色块,在视野边缘拉扯成线。 他勉强睁开眼。 入目的是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刻的脸。 这位搬山宗的元婴真君正一手托着他,另一手负在身后,脚下不踩任何法器,却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向着某个方向疾驰。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阳只觉得周身灵力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努力运转体内残存的灵气,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只能任由岳苍的灵力将他裹挟,如提线木偶般向前。 他勉强转动眼珠,辨认方向。 太阳在左侧,应该是……东南方。 搬山宗的方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陈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并非恐惧,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不真实感。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被一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油尽灯枯,无路可逃。 可现在,这位真君不仅没杀他,反而救了他,带他飞向搬山宗。 而理由,更加荒诞…… “岳前辈……” 陈阳艰难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你……当真是菩提教九叶行者?”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次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次。 仿佛只有反复确认,才能让这匪夷所思的现实,在昏沉的脑海中扎根。 岳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略带欣慰,略带感慨的笑。 “怎么,令牌都给你看了,还不信?” 岳苍声音浑厚,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沉稳: “老夫加入菩提教,至今已六百三十七年。从无叶行者做起,历经三次晋升,终成九叶。”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自豪: “我搬山宗,虽非菩提教在西洲那般显赫,可在东土,却是教中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陈阳呼吸一滞。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搬山宗……岳石恒岳长老……” 他喉咙发干: “莫非也……” 岳苍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在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中依旧清晰: “我儿石恒,天资虽不如我,可心性沉稳,做事周全。百年前便已是我教六叶行者,如今兼任搬山宗长老,暗中为教中输送资源,传递情报,功不可没!”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搬山宗元婴供奉、结丹长老……都是菩提教行者? 那搬山宗算什么? 菩提教在东土的分舵? 这信息量太大,大到他虚弱的思维几乎无法处理。 他下意识追问,声音更涩: “岳铮……呢?” 那位在杀神道与他静静对视,眼神复杂的搬山宗天骄。 那位道韵圆满,气息沉凝如山的天之骄子。 岳苍的笑容更深了,眼中满是欣慰: “我孙铮儿,天资更胜其父。” “筑基当日,我便亲自为他授予行者令。” “晋升三叶至今,已过三十余年。若非此次杀神道开启,他需在宗门统筹调度,老夫本想让他也进去历练一番……” 三叶行者。 岳铮。 陈阳闭上了眼。 原来他一直以为隐秘无比,见不得光的菩提教身份,在东土……竟然能存在于大宗级别的势力中? 原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行者令,在有些人那里……竟是家族传承的荣耀? 荒诞。 太荒诞了。 而就在这时,最后一个问题,如同鬼使神差般,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滑出: “那……岳秀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岳苍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固,笑容僵硬在脸上,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岳苍沉默了。 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依旧呼啸,可陈阳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许久。 岳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秀秀她……并不知晓菩提教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孙女: “按照计划,本应等她筑基之后,由我亲自引荐入教。” “老夫甚至……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她量身打造了一枚三叶行者令。” “令牌的样式,我都想好了,正面刻三叶环绕,背面则雕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 “这孩子打小就爱看仙鹤,说一看到鹤飞起来,她心好像也跟着飞走了……”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啊。” “三年前,我孙女秀秀便不知所踪,至今……” “下落不明!” 岳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戚。 陈阳闻言,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看来这位岳前辈,至今仍未知晓杀神道中发生的事…… 他暗暗吸了口气,心绪飞转,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体内那股积压已久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陈阳口中喷出! 血腥味在喉头弥漫,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耳畔岳苍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层层水幕: “陈行者,真没想到啊……三年前妖神教伏击我教楼船,教中损失惨重,老夫本以为此次杀神道,我菩提教已难有作为。” “可你……你竟能在那地狱道中,力压东土天骄,压制妖神教那些小崽子,稳坐顺位第一整整三年!” “你为我菩提教,真正扬了名啊!”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激动: “只可恨我那孙女秀秀不在,否则……老夫真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她可是我搬山宗的掌上明珠,容貌、天资、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若能与你……” 后面的话,陈阳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岳苍的声音化作模糊的嗡嗡声,视野彻底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完蛋。 岳苍要是知道,他口中的掌上明珠,被自己抓走当了三年俘虏,在地狱道里九死一生…… 这位元婴真君,会不会当场把他捏死? 陈阳浑身一僵,思维瞬间停滞。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岳苍正说得兴起,忽然感觉臂弯一沉。 他低头看去,只见陈阳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手臂上。 “陈行者?” 岳苍一愣,轻轻晃了晃陈阳。 没有反应。 “怎么这么虚弱?” 岳苍皱起眉头,神识如潮水般探出,瞬间将陈阳笼罩。 这一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血气近乎枯竭,不是消耗过度,而是那种伤及本源的,近乎油尽灯枯的枯竭。 灵力滞涩不堪,经脉中灵气流转如老牛拉车,处处阻塞,显然是过度压榨后的反噬。 神魂波动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身体……” 岳苍喃喃自语: “竟差到这种地步?地狱道虽凶险,可总共也才持续了三年多,又不是九十九年那一次……” 杀神道内外隔绝,即便他身为元婴真君,也无法探查其中究竟。 唯一能窥见一二的,只有那枚铜片。 上面只会浮现试炼者的名字与所属势力,即便人已身亡,名字却依旧留存。 这便是杀神道的顺位规则。 只论排名先后,不问生死存亡。 至于妖神教潜入杀神道之事,早在三年前,随着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顺位之上,便已被东土各方知晓。 岳苍也曾暗中打听,却未能得到太多消息。 毕竟当年菩提教楼船上的人几乎全数覆灭,只隐约听说,妖神教似乎遣了一批修士进入杀神道试炼。 那些年轻妖修的名字,因未曾显扬于世,来历成谜。 淬血境的妖修本就少有闻名之辈,连菩提教也未探明底细,岳苍自然也未曾收到西洲传来的风声。 不过在他看来,这多半只是些小角色,小打小闹罢了。 妖神教不可能一上来就派出真正的天骄踏入东土,更不会轻易让他们投身杀神道这等凶险之路,尤其是地狱道这般绝险的道途…… 无非是一次试探罢了。 “终究是年轻,缺乏磨砺啊。” 岳苍轻声叹息,看向陈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血气衰败的程度,连我孙女秀秀都不如……” 他一边摇头,一边调整灵力输出,将陈阳护得更稳了些,继续朝着搬山宗方向疾驰。 然而,就在他飞出约莫几百里后…… 嗡。 腰间那枚代表着搬山宗供奉身份的令牌,忽然轻轻震动。 岳苍神识一扫,一道加密的传音,瞬间涌入脑海。 “人已接到,正在返回。” 岳苍随口回应,语气轻松: “就是这位陈行者……状态不太好啊,软绵绵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稳坐顺位第一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地狱道才开了三年而已,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现在的年轻人,根基还是不够扎实啊。”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凝重的声音响起: “岳长老,关于三年前妖神教送入杀神道的那批年轻妖修……地狱道结束,刚刚传出来了确切消息。” 岳苍不以为意: “哦?查到身份了?是哪个妖王麾下的杂兵?还是哪个小部族的子弟?” 在他看来,三年前妖神教伏击菩提教楼船,主要目的是打击菩提教。 顺带送一批妖修进杀神道,无非是搂草打兔子,派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进去探探路罢了。 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岳苍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不是杂兵。”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顺位第二,乌桑,西洲白发妖皇,猪皇白千愁的亲传弟子,淬血圆满,猪皇领地斩天试炼通过者。” 岳苍瞳孔骤缩。 “顺位第三,墨渊,北冥夜皇亲传,淬血圆满。” “顺位第四,紫骨,不死鬼皇关门弟子,淬血圆满。” “顺位第五,荼姚,西洲毒蝎一脉百年天骄……” “顺位第六,元烈,巨象族长玄孙……” 一个名字,一段介绍。 每一段,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苍心头。 他握着令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脸上的轻松从容……在这一刻,寸寸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骇然,是……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岳苍失声低吼,声音都在发颤: “妖皇亲传!妖王族长玄孙!这等身份的天骄……妖神教怎么舍得送进地狱道?!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冰冷: “可他们更怕……错过这次机会。” “什么机会?” “猎杀东土天骄,以血气滋养自身,同时……提升妖神教声望的机会。” 岳苍沉默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臂弯中昏迷不醒的陈阳。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此刻沾着血污,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这些妖皇弟子,妖王子嗣……” 岳苍的声音干涩无比: “陈阳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怎么拿到顺位第一。 而是……怎么活下来的。 面对这样一群妖孽,能在他们的围猎下存活三年,已是奇迹。 更何况…… 还压在他们头上,稳坐第一?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根据杀神道回归的东土修士口述……地狱道最后一日,陈阳曾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乌桑、墨渊、紫骨三人联手。” “随后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布下三重杀阵……亦被陈阳破阵反杀。” “九华宗三百弟子……尽殁于陈阳之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岳苍脸上。 岳苍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随口之言有多么可笑。 他五指死死扣住令牌,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再多用一分力,便要将这方玄铁捏出裂痕来。 许久。 他才艰难开口:“道盟那边……” “杀令已下。”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斩钉截铁: “妖神教亦将陈阳列为必杀目标。岳长老,请务必,护住陈行者周全!” 传音,戛然而止。 令牌恢复平静。 可岳苍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站在原地。 尽管依旧在高速飞行,可整个人却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僵立在空中。 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乌黑的头发,吹动他深青色的衣袍。 可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臂弯中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半晌。 他忽然抬起左手,掌心一翻。 一枚古朴的铜片,凭空浮现。 杀神道铜片。 岳苍的神识沉入其中。 第一行,依旧是他看了三年的那个名字: 陈阳·菩提教 下方紧跟着: 乌桑·妖神教 墨渊·妖神教 紫骨·妖神教 …… 一个个名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冰冷而肃杀。 过去三年,他每次查看顺位,都以为陈阳下面那些名字,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妖神教小卒。 直到此刻。 直到真相揭晓。 岳苍缓缓收起铜片。 他低头,看着陈阳脸上干涸的血污,忽然抬手,掌心涌出一团温润的灵光。 灵光如水,轻柔地拂过陈阳的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所过之处,血污尽去,露出下方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以及,眼角那两朵……妖异盛开的血色小花。 “这、这是……天香教花郎之相……” 岳苍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长得这般模样,行事却如此狠绝……”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速度再提三成。 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流光,朝着搬山宗方向,疾射而去! …… 同一时间。 东土,云裳宗方向。 柳依依与小春花并肩飞行,身后跟着数十名云裳宗女弟子。 一行人御使着统一的粉色云帕法器,在空中划出一道绮丽的轨迹。 只是气氛,却与那绮丽的法器格格不入。 沉默。 压抑。 柳依依抿着唇,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她时不时回头望向陈阳消失的方向,尽管知道早已看不见,可那眼神,却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小春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他女弟子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毕竟…… 她们亲眼见证了地狱道最后那血腥的一幕,看到了陈阳如何以一敌众,如何斩杀九华宗三百弟子,又如何……被那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 她们理解两位师姐的担忧。 可她们更知道,有些事,不是担忧就能解决的。 就在这沉闷的飞行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 前方天际,两道身影踏云而来。 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正是荷洛仙子与宋佳玉。 “大师傅!小师傅!”小春花眼睛一亮,欣喜地喊出声。 三年未见,她确实想念两位师尊了。 可这份欣喜,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荷洛仙子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沉凝。 而宋佳玉站在师尊身侧,看向她们的眼神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 柳依依心中一沉。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不必多说。” 荷洛仙子抬手,打断了柳依依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可那柔和之下,却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地狱道之事,我已尽知。” “现在……” “立刻随我回宗!” 话音落,她袖袍一展,磅礴的元婴灵力如潮水涌出,瞬间将柳依依、小春花以及所有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外界……已不太平。” 最后一句话,随着灵力卷动,飘散在风中。 粉色云帕调转方向,在荷洛仙子与宋佳玉的护送下,加速朝着云裳宗山门飞去。 …… 另一处荒僻山野。 锦安独自一人,御空飞行。 他脸色苍白,胸口还有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每飞行一段,都要停下喘息片刻。 体内血气萎靡到了极点,连维持最基本的血气流转都困难。 地狱道最后那场大战,他虽未直接参与,可被胡修齐三人阵法镇压,又强行爆发血气震慑陆浩,早已伤及本源。 此刻的他,急需一处安全之地闭关疗伤。 是就近找一座修士城池落脚? 还是在这荒山野岭寻一处洞府,布下禁制静养? 锦安正权衡着利弊…… “锦安。” 一个冰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 锦安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凌空而立。 男子身高九尺,赤裸上身,肌肉如铜浇铁铸,皮肤表面隐隐有雷纹流转,女子身着水蓝色长裙,面容姣好,可眼神却冷得像万载寒冰。 妖神教护法,雷炼与雨霖夫妇。 “为何……” 雨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 东土,某座中型修士城池。 江凡与刘有富搀扶着依旧眼神空洞的叶欢,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行走。 三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道袍,收敛气息,尽量不引人注目。 可即便如此,江凡依旧能感觉到,这座城池的气氛……不对劲。 太紧张了。 街道上往来的修士,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或是凝重,或是兴奋。 茶馆酒肆里,议论声压得极低,可那些只言片语,依旧能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地狱道死了几万人!” “九华宗三百弟子,全灭!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陨落!” “菩提教陈阳……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画像!谁有陈阳的画像?我出三百灵石!” “五百!我出五百!”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刘有富压低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狱道的消息……传得也太快了。江行者,我们……” 江凡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扶着叶欢,快步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寻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关上房门,布下隔绝禁制后,江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那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清凉之意顺着手腕蔓延,让焦躁的心绪略微平复。 “陈行者……” 江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愿你能……平安无事。” …… 风。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风,正以东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 这风,三年前从西洲吹来,掠过红膜结界,涌入杀神道,在地狱道那暗红色的荒原上盘旋积蓄。 如今,地狱道结束。 这风裹挟着血腥,重新吹了出来。 吹过云裳宗,吹过荒山野岭,吹过修士城池,吹向……整个东土。 一天。 两天。 三天。 风势,一日胜过一日。 陈阳二字,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短短五日内,传遍了东土每一个角落。 从六大宗,千宝、御气、云裳、天地、凌霄、九华,到无数中小宗门,再到无门无派的散修洞府……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之相伴的,还有画像。 起初,是千宝宗幸存弟子根据记忆描绘的草图,线条粗糙,神态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眼角有花。 可很快,这草图便流传出去,被无数丹青妙手,甚至精通神识烙印的修士反复临摹完善。 直到某一日,一位擅长神韵入画的元婴真君,偶然得到一幅拓本。 他观画三日,提笔一挥。 一幅全新的画像,诞生了。 画中人身着青衣,负手而立,侧脸微仰,望向远方。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淡墨晕染下,竟仿佛真在缓缓绽放,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妖娆。 最可怕的是,这画像中,蕴含了那位真君观摩拓本时,探查到的一丝源于陈阳本人的神韵。 哪怕后来流传的,都是这幅画的拓印副本,可那一丝神韵,竟如同烙印般,诡异地保留了下来。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画像所到之处,无论男女修士,只要修为不足元婴,在凝视画像超过三息后,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仿佛那画中人,真的透过纸面,在静静看着你。 眼神淡漠,却又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蛊惑。 “这便是西洲花郎之相?” “难怪能迷惑云裳宗仙子……” “果真……妖异。” 议论声四起。 可与之相伴的,却是画像的疯狂流传。 尤其是筑基期、结丹期的女修,竟开始私下争相购买收藏,甚至……拓印交换。 价格水涨船高。 从最初的三百灵石,一路飙升到三千、五千,甚至在某些黑市,一幅原版拓印能拍到上万灵石! 陈阳曾以为,东土修士道心坚定,恪守礼法,不会被外相所惑。 他错了。 美,是一种超越立场,超越善恶的力量。 一朵花只要足够绝艳,无论在何处,都会吸引飞蛾扑火。 从散修到宗门,从筑基到结丹……乃至某些以清心寡欲着称的苦修宗门,门下女弟子之间,竟也开始有画像暗中流传。 直到,这股风……吹进了东土最锋锐,最孤高,最以苦修着称的宗门…… 凌霄宗。 地狱道结束第十日。 凌霄宗,白露峰。 几名身着白色剑袍的年轻女弟子,悄悄聚在后山一处僻静的平台。 为首的女修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修为已至筑基后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灌注。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展开,隔绝内外视线与声音。 “师姐,快拿出来看看!” 一名年纪稍小的师妹迫不及待地催促,眼睛亮晶晶的。 为首的师姐抿唇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展开。 画轴之上,青衣男子的侧影,赫然呈现。 “呀!” 几名师妹同时低呼,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便是那西洲天香花郎,陈阳?” 年纪最小的师妹凑近了些,脸颊微微泛红:“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传闻说他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可这画像……” 另一名师妹接口,声音越来越小: “倒像是……像是画本里写的,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妃?” “噗!” 有人笑出声: “什么妖妃,人家是男子!” “男子怎么了?长得好看,不分男女!” 几人低声笑闹着,目光却都黏在画像上,挪不开。 为首的师姐手持画像,轻声道: “最近宗门严禁流传此画,说是惑乱道心,妨碍修行。可我倒是觉得……平日练剑累了,看上一眼,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就是!” 立刻有人附和: “况且那陈阳,又没杀我凌霄宗弟子。杀人的是妖神教乌桑,和陈阳有什么关系?” “师姐说得对!” “咱们偷偷看,不妨碍修行就行!” 几人说着,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各自拓印一份。 然而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 淡金色的隔绝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碎!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平台边缘。 衣白如雪,气息凌厉。 正是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师、师尊?!” 在场所有女弟子,脸色瞬间煞白! 为首的师姐手一抖,画像险些脱手。 秦秋霞面无表情,缓步上前。 她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就冷冽一分,仿佛有无形的剑意在弥漫,压得几名女弟子喘不过气。 “拿出来。” 三个字,冰冷如铁。 那师姐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将画像递上。 秦秋霞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画中人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上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然后…… 嗤。 一缕淡白色的剑气,自指尖迸发。 画像瞬间化作飞灰,簌簌飘落。 “花郎之相,惑人心智,乱人道基。” 秦秋霞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你们几人,心志不坚,自去戒律峰领罚。” “弟子……领命。” 几名女弟子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去。 平台之上,只剩下秦秋霞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灰烬扬起,露出其中一角尚未燃尽的残片。 正是画中人眼尾,那朵血色小花的轮廓。 在阳光下,那残片的边缘,竟隐隐泛着一丝妖异的红。 “哼。” 秦秋霞冷哼一声。 袖袍一挥,剑气再起! 最后一点残片,彻底湮灭,再无痕迹。 她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色剑光,向着白露峰最高处的那座洞府飞去。 洞府位于峰顶绝壁,推开沉重的石门,入目是一片简洁到极致的石室。 石床、石桌、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唯有一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每一道剑痕,都透着凌厉无匹的剑意。 而此刻,在石室中央,一道红衣身影,正闭目盘膝,静静打坐。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秦秋霞的归来,依旧沉浸在修炼中,周身有淡淡的剑气萦绕,时隐时现。 秦秋霞走进石室,在石桌旁坐下。 她没有看那红衣身影,只是望着墙壁上的剑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妖神教,乌桑……” “杀我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 “此仇……必报。” 石室中,一片寂静。 只有她低沉的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而那红衣身影,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唯有周身萦绕的剑气,在秦秋霞话音落下的刹那…… 微微,紊乱了一瞬。 第255章 一入菩提深似海 时间如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自陈阳从杀神道地狱道消失,东土修真界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搜捕浪潮。 道盟通缉令如雪片般洒向各大宗门,悬赏数额一日高过一日,从最初的三百万灵石,一路飙升到八百万、一千五百万…… 最后甚至惊动了某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开出一件古宝的天价。 可陈阳,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华宗动用了所有情报网络,将东土掘地三尺。 六大宗各自派出擅长追踪的修士,探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秘境洞府。 甚至连某些与世无争的散修聚集地,都有人拿着画像挨个盘问。 一无所获。 于是,流言开始滋生蔓延。 “那陈阳……会不会已经逃去西洲了?” “有可能!他是菩提教行者,西洲才是他的老巢!” “南天呢?听说他和凤梧关系匪浅,会不会被凤家接走了?” “凤梧?那个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他们真有纠葛?” “何止纠葛!十几年前就有小道消息,说凤梧早年曾被陈阳始乱终弃,后来觉醒血脉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 议论声甚嚣尘上。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些猜测,在地狱道结束后的第三十天,南天凤血世家,竟真的派来了人。 没有大队人马,也不是元婴真君带队,而是两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 她们乘着一艘通体赤红,形如凤凰的战船,自九天之上破云而下,降临东土。 战船所过之处,霞光漫天,凤鸣隐隐,引得无数修士仰头观望。 两女未曾拜会任何宗门,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驾驭战船在东土上空盘旋数日,将各大宗门的山门,主要城池,甚至某些隐秘的传送点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们进入了杀神道。 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便有人察觉,那两人竟已离开杀神道。 随后更是片刻未停,径直登上战船,仓促驶离东土,往南天方向去了。 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未与任何人交代一句。 倒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不立刻赶回的急事。 结合地狱道中,关于陈阳与判官凤梧关系亲密的传闻,一个沉寂了十多年的旧事,再次被翻了出来。 并且在添油加醋后,传得更加绘声绘色…… “当年凤梧还是炼气修为时,就被陈阳那妖人引诱玩弄,始乱终弃!” “后来凤梧觉醒凤仙血脉,回归南天,却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 “甚至不惜化身判官,在地狱道中为他撑腰!” “难怪凤家派人来东土,原来是来抓陈阳的!” “何止凤梧?你们没听说吗?” “云裳宗那两位仙子,柳依依和宋春心,在地狱道三年,日夜与陈阳相伴……啧啧,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能发生什么?” “还有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好端端一个宗门明珠,被掳走三年,回来时昏迷不醒……谁知道这三年里,她遭遇了什么?” 流言如毒草,疯狂生长。 “陈阳此人,不光是天性嗜杀,更是色中饿鬼!” “地狱道那种地方,三年时间……云裳宗那两位仙子,怕是早已被玩弄得不成样子了。” “岳秀秀更是无辜,落入魔爪,清白恐怕……” “西洲妖修,果然都是纵情纵欲,不知廉耻之徒!” 一声声议论,一句句揣测,在东土每一个角落回荡。 当然,这些声音,传不到陈阳耳中。 …… 搬山宗,飞来峰。 此峰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搬山宗开宗祖师,搬山真君石成磊,于千年前施展搬山神通,从百万里外的远东之地生生搬运而来。 其后数百年,历代搬山宗强者效仿祖师,陆续从各处名山大川,灵脉福地搬运峰峦。 最终形成了如今搬山宗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的奇特格局。 而飞来峰,正是最初被搬来的那座主峰,也是搬山宗核心禁地之一。 山腰,一处偏僻院落。 小院被层层阵法笼罩。 最外围是警戒阵法,任何未经许可的气息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中间是隔绝阵法,阻挡神识探查,隔绝声音传递。 最内层则是聚灵养神,固本等等辅助修炼的复合阵法。 此刻。 小院正中的阁楼内,陈阳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他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可比起一个月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已好了太多。 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有淡淡的灵气光晕流转。 床榻四周,摆放着七七四十九盏青铜灯盏。 灯盏中燃烧的不是寻常灯油,而是以数十种珍贵灵药提炼而成的养神香。 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阵法引导下,丝丝缕缕融入陈阳口鼻,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神魂。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一月前。 岳苍将昏迷的陈阳带回搬山宗,并未声张,只悄悄请来了菩提教一位深谙医理的六叶行者。 行者仔细探查后,对岳苍缓缓摇头; “此子经脉似龟裂旱地,神魂若风中残烛,本源损耗极重。即便借助宝药相助,也需静养三月,方有苏醒之望。” 可如今,仅仅一个月。 床榻上,陈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瞳孔起初涣散迷茫,映着天花板上阵法流转的微光。 过了数息,焦距才逐渐凝聚,意识如同从深海浮出,一点点回归。 “此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拼接。 地狱道最后的血战,胡修齐燃身自焚,叶欢的传送符,岳苍的九叶令…… 还有,昏迷前最后的那个念头…… 岳秀秀。 陈阳猛地想坐起来。 可身体刚刚抬起一寸,便觉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虚弱感如同潮水涌来,让他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床榻。 “陈行者,莫要妄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阳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深褐色短褂,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推门而入。 他约莫四十上下模样,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神沉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仿佛常年与岩石,重物打交道。 陈阳不认识此人。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沉稳如山的筑基圆满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与岳苍同源的血脉波动。 “你是……”陈阳警惕地盯着他,试图再次坐起。 “躺着就好。”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抬手虚按。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来,将陈阳轻轻按回床榻。 他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陈阳眼前晃了晃。 令牌呈深褐色,六片叶子环绕岳字。 菩提教,六叶行者令。 “都是自己人,陈行者不必紧张。” 中年男子收起令牌,语气温和: “在下岳石恒,搬山宗结丹长老,也是……岳苍之子。” 陈阳瞳孔微缩。 岳石恒! 岳秀秀的父亲! 他喉咙发干,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岳长老,关于令爱之事……” 话未说完,岳石恒便摆了摆手,笑容依旧: “陈行者见外了。秀秀之事,我已从她口中知晓前因后果。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跟着陈行者去地狱道历练了三年,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宽和: “陈行者乃我菩提教天骄,行事自有分寸。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陈阳愣住了。 小孩子贪玩?跟着历练?算不得什么? 这和他预想中的兴师问罪,拔刀相向……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解释是通窍掳人,自己其实一直想把她送回来…… 可看着岳石恒那副小事一桩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行者昏迷这一个月,外界可是闹翻了天。” 岳石恒在床边坐下,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 “道盟通缉,六大宗搜捕,连南天凤血世家都派人来转了一圈……可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陈行者会在我搬山宗养伤。”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柳依依她们……” “云裳宗暂无动作。” 岳石恒道: “荷洛仙子似乎将此事压下了,门中未见处罚风声。” “叶欢、江凡、刘有富呢?” “叶行者离开地狱道后不久,便被教中接应,已返回西洲复命。江凡与刘有富暂时隐匿,暂无危险。” 一问一答,岳石恒知无不言。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我……如今是何处境?” 岳石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向陈阳,眼神变得认真: “道盟杀令已下,罪名有二。” “一,屠戮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 “二,修炼淬血邪法,以东土修士血气滋养己身。” 顿了顿,他补充道: “九华宗已联合六大宗,誓言不死不休。此外……妖神教亦将陈行者列为必杀目标,西洲那边,恐怕会有动作。” 陈阳闭上了眼。 胡修齐临死前那一手,果然毒辣。 自爆弟子,泼尽脏水,将他彻底钉死在东土公敌的耻辱柱上。 如今即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岳长老……” 陈阳重新睁眼,声音平静: “我何时可以离开?” 岳石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陈阳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陈行者伤势未愈,外界危机四伏,此时离开……绝非明智之举。” “我已无大碍。” 陈阳试图运转灵气,可经脉中依旧滞涩,只能勉强提起一丝: “况且,我有自保之法。” 陈阳心中暗自盘算。 按锦安所说,妖神教不仅有浮花千面术,更有那惑神面。 只要不遇化神大能,便可轻易瞒过世人耳目。 而制作惑神面所需的天香教圣物,他猜十有八九,就是通窍的小弟年糕。 既然如此,不如先回去找通窍一趟。 一来打听沈红梅的消息,二来也可试试能否制成惑神面。 倘若真能做成,往后在东土行走便多了一重身份,行事也方便许多。 陈阳始终没忘记天地宗的事。 若非当年被地狱道耽搁了整整三年,早在畜生道试炼结束后,他就该攒够灵石动身前往了。 如今虽迟了三年,可手中积蓄反倒更厚,底气也足了不少。 然而一听到陈阳想要离开,岳石恒便疯狂摇头: “不成。家父吩咐过,陈行者必须在搬山宗静养,直到……彻底康复。” 彻底康复四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陈阳心中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被庇护,而是……被软禁了。 就在这时,岳石恒腰间的传讯令牌轻轻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道: “宗门还有些杂务需处理,陈行者好生休养。家父稍后便到,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朝陈阳点点头,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阵法重新闭合。 陈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阵纹,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 约莫半炷香后。 房门再次被推开。 岳苍大步走了进来。 比起一个月前,这位元婴真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中那份捡到宝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陈阳已经恢复血色的脸,连连点头: “好!好!不愧是能在地狱道力压群雄的天骄,这恢复速度,远超预料!” 陈阳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微微躬身: “多谢岳前辈救命之恩。” “哎,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岳苍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阳: “陈行者,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老夫将你在地狱道的战绩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越说越激动: “以一敌三,力压乌桑、墨渊、紫骨三位妖皇弟子!” “破九华宗三重杀阵,反杀胡修齐、徐坚!最后那法印沉落,更是霸气绝伦,一举灭杀三百九华宗弟子!” “壮哉!壮哉!我菩提教有此天骄,何愁不能大兴!”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前辈过誉了。地狱道环境特殊,业力风暴,判官拦路,同道竞争……处处皆是磨砺。我能有所成长,不过是借了环境之势。” 陈阳至今还记得,三年前初入地狱道时的狼狈。 他与江凡、岳秀秀一起瑟缩着躲在狭小的树洞之中…… 回忆着当年的一幕幕,陈阳轻声一叹,叹罢,抬眼向岳苍看去: “更何况,最后能破局,全赖叶欢那炷情天恨海香。若无此香激发潜力,我早已是妖神教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实话。 情天恨海香霸道的药效,固然让他短暂拥有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可也几乎榨干了他的本源。 这一个月昏迷,与其说是养伤,不如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岳苍闻言,却哈哈大笑: “陈行者太过自谦了!环境磨砺,也要自身能承受才行。信香激发潜力,前提是你得有那份潜力可挖!”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不轻: “老夫修行六百余载,见过所谓天骄无数。可能在地狱道那等绝境中,杀出如此战绩者……你是独一个!” 陈阳沉默。 他知道,岳苍这些话并非全然是客套。 这位元婴真君眼中的欣赏与重视,做不得假。 可越是如此夸赞,他心中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岳前辈……” 陈阳转移话题: “秀秀小姐……如今可好?” 提到孙女,岳苍眼睛一亮。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指向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 “看见那座漱玉峰了吗?那是搬山宗灵气最纯净,最隔绝外界干扰的闭关之所。秀秀十日前便开始在那里闭关,准备……道韵筑基。” 陈阳顺着方向望去。 神识穿过层层云雾,隐约能看到峰顶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有淡金色的道韵缓缓流转,与天地灵气交融。 “道韵筑基……”陈阳喃喃。 这是最正统,也最艰难的筑基之路。 需在炼气圆满时,感悟一丝天地道韵,以此为契机,引动灵气灌体,凝塑道基。 一旦成功,根基之扎实,远非寻常筑基可比。 “没错。” 岳苍语气中带着自豪: “长则三月,短则二三十日,便能功成。到时候,老夫一定带秀秀来见陈行者。” 陈阳点了点头,轻声道: “筑基修行,稳扎稳打方是正道。不可急于一时,不可贪功冒进。” 岳苍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陈阳说完后,又接连问了许多关于地狱道的事,最后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那妖仙……还有当时那陆浩三人,究竟是何来历?” 闻言,岳苍神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浮起几分凝重。 关于地狱道中发生的一切,外界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陈阳屠戮了东土修士。 可结合菩提教暗中传递的消息,再听陈阳此刻详细道出更多亲眼所见的画面。 岳苍隐隐觉得,真相恐怕远比传言复杂。 他起身,在房间内布下三道新的隔绝结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沉声开口: “那妖仙的来历,老夫亦不知晓。” “但胡修齐三人……若老夫所料不差,恐怕是九华宗内,三位元婴,乃至更高境界的真君,以秘法凝聚的化身。” 陈阳瞳孔骤缩。 “化身?” “不错。” 岳苍点头: “元婴修士可分化神识,寄托于傀儡、符箓、甚至某些特殊宝物之中,形成具有本尊部分实力的身外化身。修为越高,化身越强,甚至能达到与本尊相差无几的地步。” 他看向陈阳,眼神复杂: “胡修齐三人,很可能就是九华宗三位真君,以特殊手段所化的新生之身。” “唯有借助这般宛若重生的躯壳,他们才能在杀神道中重新登记身份……” “避开业力排斥。” “但那毕竟是双月皇朝的试炼地,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才不是随便哪个元婴修士都能以化身进入的。” 陈阳只觉后背发凉。 三位真君化身! 难怪他们不受道基影响,难怪他们布下的阵法威力如此恐怖,难怪……青木祖师会说内外皆殒。 胡修齐燃身自焚,死的不仅是那具化身,恐怕连外界的本尊,也受到了难以挽回的重创! “至于妖神教与九华宗的关系……” 岳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陈行者,此事关乎东土秘辛,老夫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 陈阳郑重颔首。 岳苍深吸一口气: “九华宗与妖神教……早有勾结。” “什么?!”陈阳失声。 “那红膜结界,的确是九华宗负责维护。” 岳苍冷笑: “可修的是它,拆的……也是它。” “据教中传来的消息,妖神教这些年在外海开辟灵脉,建立据点,所需的地脉勘探,阵法布置,大多由九华宗派遣弟子暗中协助。” “双方合作,已有数百年之久。” “或许……两者之间,还有更久远,更隐秘的联系。” “只是这秘密,唯有九华宗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陈阳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岳苍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叹息一声: “此事,便是在搬山宗内,也仅有老夫与宗主等寥寥数人知晓。九华宗做得隐秘,若非我菩提教在西洲有些渠道,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陈阳沉默许久。 他早知道九华宗生财有道,仅次于天地宗,却未料到他们不光赚东土修士的灵石,竟连西洲妖修的钱也不放过。 正思忖间,他忽地灵光一闪…… 想起几十年前在外海偶遇搬山宗结丹长老谢长风,带着一众弟子采集月华月魄的旧事。 这念头一起,陈阳心中便琢磨开了。 看来这搬山宗,只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多半也想效仿九华宗的路子分一杯羹。 他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并未贸然开口询问。 二人又攀谈了几句,岳苍便先行离去。 陈阳独自留在原地,望向窗外。 神识隐约能察觉到一丝一缕的灵气正朝天空某处汇聚,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独坐峰顶,正在吐纳调息。 正是岳秀秀。 筑基需在清净空灵之地,方能筑就最上乘的道基。 “炼气期的小丫头,竟也要筑基了……”陈阳心中暗叹。 就在这时,岳秀秀忽然睁开双眼,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陈阳连忙收回神识,摇了摇头。 “我可真是糊涂了,别人筑基,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惊扰了小姑娘的百日筑基,那便真是罪过了。 …… 而另一边,九华宗内。 一道人影走得踉踉跄跄,是陆浩。 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浑浑噩噩。 作为那场劫难中唯一的幸存弟子,宗门非但未加责备,反而下发了不少奖励。 诸位长老待他也算宽和。 可陆浩总也忘不掉。 忘不掉胡修齐倒下时的眼神…… 还有自己脑海中那些闪烁不明的碎片,尤其是那道莫名施展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法阵。 “我此身……为何而生?” 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徐坚生前也这样问过。 鬼使神差地,他晃晃悠悠地飞向了自己修道起步的地方…… 清河宗。 此宗依附于九华宗,规模不小。 陆浩落地时目光下意识一凝,落在了山门处一尊雕塑上。 那是清远真君。 几百年前自清河宗拜入九华,最终成就真君之位。 陆浩早年在此修行十年,对这雕像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 可这一次,当他的目光触到那青年面容的瞬间…… “轰!” 仿佛惊雷劈入灵台,无数碎片轰然炸开! 陆浩浑身剧震,踉跄几步,旋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朝某个方向冲去。 他冲回九华宗。 径直往后山。 向着最高的那座云海崖狂奔。 那是真君清修之地,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一路上,值守的筑基弟子,结丹执事纷纷呵斥阻拦: “陆浩!站住!” “云海崖岂是你能闯的?!” 可此时的陆浩,每踏出一步,周身气息便暴涨一分。 起初只是筑基圆满,几步之后已如结丹,再几步竟隐有元婴威压! 待到后来,一声无意识的低喝涌出,气浪如潮,将拦路弟子尽数震开。 他终于冲上崖顶。 崖边生满葫芦藤,藤上悬着一个个紫金葫芦,正静静吸纳着朝霞灵气。 旁侧一座朴素小殿,寂然无声。 陆浩却像早已走过千万遍般,径直推门而入,熟稔地打开一道密室石门。 然后,他僵在原地。 室内三人相对而坐。 居中那位青年双目紧闭,似在入定。 而左右两人,却已是白发枯槁,气息全无,不知逝去多久了。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叹息。 一位老者缓缓现身,望着跪地颤抖的背影,缓缓开口: “你终于……想起来了么?” 他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陆清远。” 陆浩眉心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光芒,两行清泪随之滚落。 “为什么……” 他嗓音嘶哑,像是承受着千钧之重: “那双月皇朝杀神道的业力……为何会这般重……” 他哽咽着,终于找回了那个淹没在轮回与遗忘中的答案。 “我……我乃九华宗清远真君。” 字字泣血,却又重若山岳: “我此身,为我九华妖仙而生!” …… 又半个月过去了。 陈阳的恢复速度,快得连岳苍都感到惊讶。 经脉中灵气流转日渐顺畅,血气虽未完全恢复,可已能正常行走,施展简单术法。 按理说,该离开了。 可每当他提出想要告辞,岳苍总是满脸堆笑地阻拦。 “外面风声太紧,道盟杀令未撤,九华宗更是不死不休。陈行者此时离开,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行者,老夫是为你好啊。再等等,等风头过去,等秀秀筑基出关……你们年轻人,也该认识认识。” “九华宗那边,据说有元婴真君亲自出关,誓要取你性命。留在搬山宗,有老夫坐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理由一个接一个,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可陈阳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发现,房间周围的阵法,正在悄然变化。 最初是防止外人闯入的警戒阵,隔绝阵。 后来,多了聚灵阵,养神阵。 而现在……这些阵法开始反向加固,从保护变成了禁锢。 灵气可以进,神识可以出,可人……出不去。 岳苍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热情招待,变成了如今的……软磨硬泡。 直到这一日,陈阳再次提出离开。 岳苍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盯着陈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 “陈阳!你不准走!” “你必须……” “前往西洲,入我菩提教总坛修行。” 图穷,匕见。 陈阳心脏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岳苍所有的好意,疗伤庇护,甚至有意无意撮合他与岳秀秀…… 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将他送去西洲,送入菩提教总坛。 “为何?” 陈阳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因为你是人才!” 岳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的潜力,你的心性,你在地狱道展现出的实力……都证明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璞玉,只有在总坛,才能得到最好的雕琢!” “留在东土,你只会被追杀,被围剿,在逃亡中浪费天赋!” “去西洲,入总坛,你将是下一代菩提圣子,未来甚至可能执掌一教,君临西洲!” 声音越来越高,岳苍的情绪近乎激动。 可陈阳,只是静静看着他。 然后,摇头。 “我不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 岳苍脸色一僵。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拉锯战。 岳苍每日都来,苦口婆心,从菩提教的悠久历史,说到总坛的丰厚资源,从西洲的广阔天地,说到未来的无上荣耀。 可陈阳,油盐不进。 直到这一日。 叶欢,从西洲回来了。 她一袭青衫,马尾高束,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 进入搬山宗后,径直来到飞来峰,见到了早已等在院外的岳苍。 “叶行者!” 岳苍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 “你可算来了!” “岳行者……” 叶欢拱手行礼,目光扫向小院: “陈阳呢?” “在里面。” 岳苍苦笑: “可是……他不愿去西洲。” 叶欢眉头一挑。 “不愿?” 她轻笑一声: “我菩提教拉人入伙,向来是以欲为饵。财欲、权欲、情欲……总有一样能打动人心。” 她看向岳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岳行者,此事交给我。” 岳苍一愣: “叶行者有何妙计?”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解开了束发的丝带。 如瀑青丝,披散而下,垂至腰际。 然后,她理了理鬓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在菩提教中,虽不算倾国倾城,可也是受人追捧的女行者。教中为我倾倒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 “只要我放下头发,稍作姿态,再抛几个媚眼……以陈阳这般修为年纪,血气方刚,必定把持不住。” “届时,我再顺势提出同去西洲,他岂会拒绝?”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自信满满。 可岳苍听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叶行者……你见过陈行者的真容吗?” 叶欢轻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随手展开。 画像已经有些脱色,边缘磨损,画面模糊。 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青衣男子的侧影,面容平淡无奇。 “我仍记得三年前在地狱道初见他时的模样,确实俊俏非凡。即便后来焚香时神志不清,但短短三年,模样总不至于相差太多。” 她指了指画像,语气笃定: “不过如此。花郎之相虽然罕见,可这画像上的模样……普普通通罢了。” 岳苍看着那画像,嘴角抽了抽。 “叶行者,这画像……你是多少钱买的?” 叶欢竖起三根手指: “三枚灵石。东土这些奸商,一张破画也敢卖这么贵。” 说完,她将画像收起,重新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朝岳苍嫣然一笑: “放心吧,岳行者。” “打开结界,让我进去。” “半个时辰内,我必让他点头,随我去西洲!” 声音清脆,信心十足。 岳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欢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叶欢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岳苍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推开阁楼房门。 房间内,陈阳正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当看到叶欢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叶欢?你回来了?” 声音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 叶欢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可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叶欢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瞳孔中,倒映着那张脸,苍白却难掩俊美,清瘦却不减风骨。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下,仿佛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勾勒着惊心动魄的妖娆。 那不是普普通通。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绝色。 叶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颊忽然滚烫,心跳莫名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叶行者?”岳苍试探着唤了一声。 叶欢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匆忙,甚至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叶行者!你去哪儿?!”岳苍连忙追出去。 叶欢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慌乱: “我、我去买身新衣裳!还有……胭脂!水粉!” 岳苍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叶欢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脸颊绯红,语气却斩钉截铁: “方才是我大意了!” “这花郎之相……确实、确实有点姿色!” “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说完,她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天际。 留下岳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回头看了看阁楼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许久。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第256章 天亮再回去 半个时辰后。 阁楼的房门被重新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阳从打坐中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岳苍,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粗布短衫,面容古铜,眼神沉稳。 而跟在他身后的叶欢,却让陈阳微微怔了一下。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之前那件便于行动的青衫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浅粉色的罗裙。 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袖口缀着两圈素雅的滚边,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柔美。 她的脸也变了。 肤色似乎白皙了些许,像上了层淡淡的脂粉,透着玉质的润泽。 嘴唇抿成一条线,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唇脂,在阁楼内阵法流转的微光下,泛着浅浅的水光。 最让陈阳意外的是她的头发。 之前总是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的青丝,此刻被精心梳拢,在脑后盘起一个简单却不失雅致的发髻。 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剩下的长发则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整个人,仿佛从那个雷厉风行的菩提教行者,变成了某个宗门深闺中精心打扮过的女修。 陈阳看得有些错愕。 而叶欢走进来后,并未像往常那样随意,反而格外安静。 她在岳苍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眼神微微低垂,竟显出几分端庄。 岳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看向陈阳,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话语却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 “陈阳,关于去西洲之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缓缓展开。 纸张很普通,是最寻常的宣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纸面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吾很满意。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画勉强拼凑而成。 信上没有落款,唯见下方盖着一枚小印,形如一枚菩提子。 瞧着平平无奇。 可岳苍捧着这张纸,脸上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纸页,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递到陈阳眼前: “陈行者,你且看,这是叶行者从西洲总坛带回来的嘉奖!总坛那边,对你在地狱道的表现……评价甚高!” “嘉奖?” 陈阳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四个稚拙的字上: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岳苍重重点头,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陈行者有所不知,这字迹虽简,可落笔者……乃是我菩提教至高无上的那位教主!”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 “教主一向深居简出,不轻易开口,更不轻易落笔。” “能得他亲笔写下这四字评语者,皆是我菩提教中备受瞩目的俊才……” “日后都会受到总坛的重点栽培。” 陈阳沉默。 他看着那四个歪斜的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他在地狱道杀人如麻? 满意他修炼淬血之路? 还是满意他……有被栽培的价值? 而这时,坐在一旁的叶欢,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可就是这一声,让陈阳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娇滴滴韵味。 不是叶欢平时干脆利落的声线,而是仿佛捏着嗓子,将声音放软放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感。 岳苍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他趁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护心镜。 镜体呈暗金色,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 镜背嵌着一块深褐色的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暗红色血丝流转,隐隐散发出熟悉的气息。 陈阳目光一凝。 这气息……他认得。 是铁山。 那位在地狱道被他击杀,甲壳被叶欢收走的妖神教十杰。 “陈行者请看……” 岳苍将护心镜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叶行者特意委托西洲教中匠师,以你斩杀的铁山躯壳为主,辅以十七种珍稀矿晶,耗时一月炼制而成的护身法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赞叹: “此镜可抵挡结丹修士全力一击三次。此等威能,在法宝中自是非同寻常,堪称珍品。” 叶欢适时伸手,从岳苍掌中接过护心镜。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接过法宝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阳,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漾起一层柔波: “陈行者可以试试……合不合身。” 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时判若两人。 她站起身,捧着镜子向陈阳走近两步: “不如……解开衣衫,我为你戴上?”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劳烦叶行者!”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先将法宝放下吧。” 叶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还是依言将护心镜轻轻放在桌上。 放好之后,她并未立刻退回座位。 而是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缘,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阳。 岳苍见状,眼中笑意更浓。 他继续开口,语气越发热情: “陈行者,西洲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你点头,抵达西洲之日,便可拜入我菩提教护教妖皇,风皇座下,成为其亲传弟子!” “妖皇亲传?”陈阳心头微震。 妖皇,那是与东土化神真君同等层次的存在。 若真能得此等人物指点…… 叶欢适时接话,声音依旧柔柔的: “没错。届时陈师弟便是师尊座下第八位弟子,而我……便是你师姐了。” 说话间,她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角垂落的发丝,将那几缕碎发捋得更加笔直柔顺。 岳苍趁热打铁: “风皇虽为妖皇,可对弟子从不藏私。无论淬血之法,妖族神通,还是我菩提教秘传,只要你愿学,皆可倾囊相授!” 叶欢再次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 “若是陈师弟修行中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随时来问我。师姐虽不才,可毕竟早入门些年,总能为你解惑一二。” 说着,她微微挺直了腰背,胸前曲线在不经意间显露了几分。 陈阳默不作声。 岳苍观察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轻咳两声,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不光是为你寻觅名师……教中考虑到陈行者兼修淬血,难免会有一些……妖修习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所以,总坛那边还特意准备了一批……” 话到此处,欲言又止。 陈阳心中狐疑,下意识追问: “一批什么?” 岳苍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一批……道侣。” 三个字,石破天惊。 陈阳瞳孔骤缩。 岳苍继续道,语速加快: “考虑到淬血修士血气旺盛,修行之余难免寂寞……” “教中已为你物色了数十位容貌,资质皆属上乘的西洲女妖。” “她们皆自愿侍奉,可为你红袖添香,亦可助你双修淬血,绝不会耽误你修行……” “荒唐!” 陈阳猛地打断,脸色彻底变了。 他霍然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谁要这些?!不要!统统不要!” 连连摆手,眼中尽是反感。 叶欢见状,眼中却是一亮。 她上前半步,声音依旧轻柔,可话语内容却大胆了许多: “既然陈师弟不喜欢西洲女妖,也无妨。我菩提教中,亦有端庄秀丽,修为不俗的女修。若师弟有意,我可代为引荐……” 说话间,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眼中那层柔波之下,隐隐有某种炽热在涌动。 陈阳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端庄?” 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叶欢耳中。 她脸上的柔美笑容微微一僵。 下意识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双腿并拢,双手交叠,背脊挺直……应该,还算端庄吧。 可被陈阳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双腿又悄悄往中间合拢了些,腰背挺得更直,连交叠的双手都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陈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岳苍与叶欢之间来回扫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岳前辈,叶行者。” 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陈阳好歹也是菩提教行者,教中那些以欲为饵的手段,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修行资源,到妖皇师尊,再到什么西洲女妖,端庄女修……这一套撒饵钓鱼的把戏,我在江凡江行者身上,早已见识过了。” 目光转向叶欢,带着几分怜悯: “叶行者,何必为了拉拢我去西洲,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乔装改扮,矫揉造作?” 话音落下,阁楼内一片死寂。 叶欢脸上的柔美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层精心维持的端庄娇柔,如同脆弱的瓷器,在陈阳平淡却锋利的目光下,寸寸龟裂剥落。 她盯着陈阳…… 眼睛一点点眯起。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刻意柔化的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笑得有些…… 猖狂! 她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先前那挺直的腰背,并拢的双腿,交叠的双手,瞬间松懈下来。 双腿大大咧咧地分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 脸上的脂粉还在,唇脂还在,可那眼神,却已恢复了陈阳熟悉的,属于叶欢的锐利与不羁。 “大费周章?” 她嗤笑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痞气: “陈行者,这叫先礼后兵。我菩提教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岳苍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欢那副彻底撕破伪装的模样,终究没出声。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叶欢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随意的步子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必成我师尊的弟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师尊亲口所言,要将你带回西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至于道侣……自然也要安排上。不过嘛,可不光是为了给你排忧解闷。” “西洲妖修,血脉传承重于一切。” “我将你在地狱道残留的血气送回了西洲,师尊查验后说……” 她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陈阳身上淡淡的药香,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的血气,很不错。值得……好好养起来。” 说完她后退半步,朝着陈阳挑了挑眉。 那个眼神,不再有半分娇柔,只剩下赤裸裸带着挑衅意味的张扬。 陈阳的呼吸,在这一刻加重了。 他盯着叶欢,声音发冷: “菩提教行事,便是这般强人所难?” “是又如何?” 叶欢笑得越发肆意。 她再次上前,这一次,竟直接伸出手…… 食指微曲,轻轻挑起了陈阳的下巴。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可那冰凉的指尖触感,却让陈阳浑身一僵。 叶欢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随意掠过,语气得意: “陈行者,莫非你以为,如今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转身,背对着陈阳,声音在阁楼内回荡: “东土道盟杀令已下,九华宗不死不休,六大宗虎视眈眈。这东土,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除非……” “你愿意一辈子躲在这搬山宗,做一只见不得光的笼中鸟。” 说完,她大步向门口走去。 衣袖带起一阵风,拂过陈阳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陈行者,我先告辞了。” “此番回东土,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约莫……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菩提教往来东土西洲的楼船,将再度起航。” 她回过头,目光如刀,刺向陈阳: “届时,我会亲自来接你……” 顿了顿,一字一顿: “上、船!”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岳苍站在原地,看着陈阳铁青的脸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去送送叶行者。”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 阁楼外,山风凛冽。 叶欢走得很快,几乎是用飞的,一直掠出搬山宗护山大阵的范围,才在一片荒僻的山崖上停下。 岳苍紧随其后,落在她身侧。 “叶行者……” 岳苍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解与焦急: “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循循善诱吗?怎么你方才……”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止住,只是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怎么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了? 把伪装撕破了? 把强逼二字,赤裸裸地摊在台面上?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崖边,背对着岳苍,山风吹得她粉色罗裙猎猎作响,披散的长发在空中狂乱飞舞。 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顿了顿,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只是看到他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明明我特意打扮了,穿了裙子,戴了簪子,抹了唇脂……”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么平淡,那么……无动于衷。” 她转过身,看向岳苍,脸上那层脂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岳行者,你说为什么?在菩提教,那些男行者见了我的装扮,哪个不是眼睛发直,殷勤备至?怎么到了他这儿,就……” 她说不下去了。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愤怒或计谋失败,而是因为……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躁动,与不甘。 岳苍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或许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物以稀为贵?” 叶欢一愣。 “不错。” 岳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叶行者在西洲,自然是众星捧月,可在东土……陈行者见过的绝色女修,恐怕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远的不说,单是云裳宗那两位与他关系匪浅的仙子。” “柳依依和宋春心,那是荷洛仙子亲手调教的弟子,清修数十载,风姿气度非凡。” “陈行者与她们相处三年,眼界……自然被养高了。” 叶欢瞳孔微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习惯的罗裙,又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硌得她头皮发痒的发簪,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懂了。” 她声音平静下来: “比起东土这些水灵灵,从小就被精心教养的女修,我这个在西洲厮杀惯了的行者,终究是……缺了些什么。” 并非容貌,也不是身段。 而是一种浸在骨子里,属于东土女修的温婉雅致,以及那种被漫长岁月与礼法规训出的柔情。 岳苍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会惹得这位心高气傲的风皇弟子不快,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荡地接受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行者生长在东土,看惯了这样的绝色,自然……” 岳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叶欢却笑了。 不是自嘲,也没有苦涩,而是一种忽然想通了,带着锐气的笑。 “我一时半会改不了,他也不可能变。” 她抬起头,望向西洲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既然如此,就让环境改变好了。” 岳苍一怔:“叶行者的意思是……” “这个道理,还是我师尊教我的。” 叶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世间万物的价值,从不固定。因为事物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于内,而在于……外。” 她转身,看向搬山宗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那个被囚禁在飞来峰小院中的身影上: “等将他带去了西洲,没有东土这些水灵灵的女修环绕,我叶欢……自然就又成了稀罕物。” 想到这儿,她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拔下了头上那根精致的发簪。 发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玉光,可她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进储物袋中。 这些漂亮的女子玩意儿,果然不适合她。 双手拢起长发,三下两下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转身,朝岳苍抱拳: “岳行者,这两个月,劳烦你看紧陈阳,千万别让他溜了。” 岳苍连忙回礼,笑容笃定: “叶行者放心。那小院的阵法中有我真君意志烙印,莫说他如今尚未完全恢复,便是全盛时期,也插翅难飞。” 叶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岳苍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 时间一天天流逝。 陈阳被困在飞来峰小院,已近两月。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经脉中灵气奔流如江河,血气虽未完全充盈,可已恢复了八成有余。 神识探出。 能清晰感知到小院外每一层阵法的流转轨迹,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烙印在阵眼深处,属于岳苍的元婴意志。 坚不可摧。 这期间,岳苍偶尔会来探望,依旧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绝口不提西洲二字,仿佛那日的逼迫从未发生。 岳石恒也来过几次,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起宗门琐事,修行心得,甚至偶尔提及女儿秀秀筑基的进展。 可每当陈阳试探着提出想要离开,他便打哈哈糊弄过去,不愿深谈。 一来二去,陈阳心中的希望,一点点沉入谷底。 直到某一日,岳铮来了。 这位搬山宗的道韵天骄,第一次踏入小院时,神色还算平静。 他与陈阳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恢复情况,话题便不自觉地转向了外界。 “陈阳……” 岳铮看似随意地提起,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如今东土,到处都在流传……说我妹妹,被你掳去地狱道三年,受尽淫辱。” 他顿了顿,盯着陈阳: “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阳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岳秀秀是被通窍掳走的? 说这三年来他尽力护她周全? 这些话,在流言面前,苍白无力。 岳铮没有逼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可自那之后,岳铮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日一次,到隔日一次,最后甚至每日必至。 每一次,他都会提起外界关于岳秀秀的传闻,语气一次比一次冷,眼神一次比一次厉。 “陈阳,今日又有三个小宗门的弟子,在茶肆议论我妹妹的清白。” “陈阳,御气宗一名长老酒后失言,说我搬山宗千金已是不洁之身。” “陈阳……” 陈阳只能沉默。 这不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灵石丹药能够弥补的创伤。 如此又过了十日。 直到这天。 远方天际忽然传来阵阵异常的灵气波动。 陈阳循着动静望去,只见漱玉峰上一道磅礴的灵气正朝着一道娇小人影奔涌而去。 正是岳秀秀。 当初那个炼气期的小姑娘,如今也正式迈入了筑基之境,且是颇为难得的道韵筑基。 为此,搬山宗特意设宴庆贺,广邀东土修士。 宴席自然未设在飞来峰。 陈阳所在小院的结界也被暗中加固了一番,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宴散客尽,天色已深。 一道人影却在这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陈阳的小楼。 来者是岳铮。 他面颊泛红,身上带着些许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很。 看来并未真醉,只是借着这几分酒意,特地来找陈阳罢了。 他径直走到陈阳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 “姓陈的!你必须给我妹妹一个交代!”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 岳铮逼近一步,声音更重: “说啊!我小妹现在名声尽毁,半个东土都在说她已被西洲妖人玷污!今日她筑基宴席,宾客之中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她……说她早已非完璧!”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 “铮儿!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院门外炸响! 岳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踏入小院。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一步跨到岳铮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刺耳。 岳铮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谁准你来此胡言乱语,打扰陈行者清修?!” 岳苍怒目圆睁,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压得岳铮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紧随岳苍之后,岳石恒也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同样难看,上前一步,掌心涌出柔和却磅礴的灵力,轻轻按在岳铮肩头: “铮儿,你醉了。随为父回去。” 灵力涌入,岳铮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下来。 他低着头,被岳石恒半搀半拽着,踉跄离开了小院。 风波暂平。 可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岳苍身后。 那里,藏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正躲在岳苍宽厚的背影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内张望。 当目光与陈阳对上时,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又悄悄探出来。 陈阳看着她,轻声开口: “秀秀?” 那道身影微微一颤。 然后,慢慢从岳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少女一身鹅黄色襦裙,身形娇小,面容清秀,脸颊还带着筑基成功后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 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陈哥哥。” 正是岳秀秀。 …… 岳铮被带走后,小院里只剩下岳苍,岳秀秀,以及陈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气息浑厚,根基扎实,道韵筑基……成了。” 陈阳看向岳秀秀,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般的赞许。 岳苍脸上的怒容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拍了拍孙女的肩膀,笑声爽朗: “正是!原本老夫还担心,秀秀这小丫头想要道韵筑基,非得借助天材地宝不可。没想到,仅凭天地宗的筑基丹,便一举功成!” 陈阳点了点头: “天地宗毕竟是东土炼丹第一宗,筑基丹之效,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身上。 小姑娘依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双手垂在身前,指尖紧张地蜷缩着。 陈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吧,别站着。” 岳秀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怯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可触及陈阳温和的目光,她还是顺从地走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姿极其端正。 双腿并拢,脚尖微微内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像一个初次赴宴,生怕行差踏错的名门闺秀。 陈阳与岳苍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修行心得,东土近况。 可谈话间,陈阳总觉得有些别扭。 因为岳秀秀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个精致的摆设,不插话,不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而她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向陈阳。 一旦与陈阳目光接触,便像受惊般迅速移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陈阳早已习惯这小丫头的羞怯模样,见状只是心里笑了笑。 怎么筑基之后,性子还和炼气时差不多? 他与岳苍又闲谈了几句,终究未深谈下去。 毕竟岳秀秀就在一旁坐着,他摸不准这丫头是否知晓她爷爷真实的身份与来历。 这般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岳苍忽地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宴席虽散,可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宾客未曾送走,我得赶紧回去!” 他站起身,朝陈阳拱手: “陈行者,你与秀秀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老夫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陈阳回应,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 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 嗡。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光华一闪,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那不是防御外敌的加固。 而是……防止里面的人,出去的禁锢。 岳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里,只剩下陈阳,与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岳秀秀。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女鹅黄色的裙摆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陈阳看着她依旧低垂的脑袋,轻声开口: “秀秀,抬起头来,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怎能还这般怯生生的模样?” 岳秀秀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 “不、不抬头……我怕看到陈哥哥,不好意思……” 陈阳失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我在地狱道相伴三年,也算患难之交了。” 岳秀秀还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阳不再勉强,转而问起她筑基的细节,感悟道韵时的感受,灵气灌体时的痛苦,筑基成功后的变化…… 岳秀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说到修行,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声音依旧很轻,可那双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星子。 陈阳耐心听着,偶尔插话指点两句。 时间,在平静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 陈阳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岳秀秀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之色,温声道: “时辰不早了,秀秀,你先回去吧。” 岳秀秀正在讲述筑基时某个关窍的感悟,闻言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脑袋。 陈阳微微一怔: “秀秀?” 岳秀秀又是摇头,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些。 陈阳皱眉,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 “听话,你才筑基成功,境界尚未稳固,最需调息静养。回去好好打坐,莫要耽误了修行。” 岳秀秀还是摇头。 不仅如此,她嘴里还发出轻轻柔柔,怯弱的声音: “今、今晚……我不回去了……” 陈阳愣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回去?” 他声音沉了下来: “秀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回去?筑基后前几夜调息至关重要,你……” “我爷爷不准。” 岳秀秀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低,可这一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与…… 认命!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蓄着薄薄水光的眼睛: “爷爷说……让我来陪着陈哥哥。” 顿了顿,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到天亮……才准回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的目光,彻底凝固。 他坐在床榻上,看着月光下那个娇小无助,却被迫说出这番话的少女。 第257章 陪你去西洲 岳苍离去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陈阳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坐在床榻边,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清冷的剪影。 目光落在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岳秀秀身上。 少女依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晕。 明明羞涩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却还是倔强地坐在这里,因为那是爷爷的吩咐。 一阵酸涩的无奈,漫过陈阳心头。 “这菩提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阁楼中几乎微不可闻: “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逼他就范,为了将他牢牢绑上驶向西洲的船,连自家孙女,都能拿来当做筹码!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他看着岳秀秀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秀秀。” 岳秀秀肩头轻轻一颤,低低嗯了一声。 “你……知晓你爷爷的身份了吗?”陈阳试探着问。 岳秀秀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知道的。” 顿了顿,她稍稍抬了抬眼帘,飞快地瞥了陈阳一眼,又迅速垂下: “我也知道,爹爹还有大哥……他们都是菩提教的行者,和陈哥哥你……一样。”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物。 双手捧着,递到陈阳面前。 那是一枚深褐色的令牌,约莫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三片栩栩如生的叶子,环绕着一个古朴的岳字。 令牌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工整如新,显然是全新制成,尚未经手使用。 “爷爷还叮嘱我……” 岳秀秀的声音虽轻,吐字却格外清晰,显得十分郑重: “若是遇到同教的行者,需出示令牌……这、这是我的三叶令牌。” 陈阳看着那枚令牌,目光凝滞了片刻。 他想起岳苍曾说过的话,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岳秀秀量身打造了一枚行者令。 岳秀秀筑基之后,必定是要入菩提教的。 陈阳原本以为,岳苍会让孙女多休整些时日。 毕竟岳秀秀刚在地狱道经历诸多艰险,出来后又立刻筑基,身心皆需缓释,入教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可眼下看来,恐怕岳秀秀筑基出关的第一时间,岳苍便已着手安排,引她踏入了菩提教。 陈阳不知该如何评说。 只是望着岳秀秀那依旧带着羞涩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 “好了……” 陈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收起来吧,我知道了。” 岳秀秀听话地将令牌收回,重新坐好,依旧低着头。 陈阳看着她这副循规蹈矩,对长辈之命无条件服从的模样,心中那声叹息,终究没有叹出口。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秀秀,我一个人在此修行,挺好的。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岳秀秀猛地摇头,幅度很大,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不行……爷爷说了,要我陪着你。” “陪我做什么?” 陈阳苦笑: “你还小,不知晓你爷爷那话里的意思……” “我知晓的。” 岳秀秀忽然抬起头,打断了陈阳的话。 月光照亮了她清秀的脸庞,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清明。 她看着陈阳,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阳怔住。 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总是需要人保护的少女,曾在地狱道那种绝境中,东躲西藏了整整三年。 她见过妖神教十杰的凶残,见过业力风暴的恐怖,见过同道相残的惨烈…… 她或许心思单纯,可绝非不谙世事。 而岳秀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绣纹,声音低低地。 像是在复述某个早已被告知,必须牢记的任务: “爷爷说了,不光是今天……以后,也要一直陪着陈哥哥。直到……直到菩提教的船来了,就跟着陈哥哥一起去西洲,在菩提教修行……” “你说什么?!” 陈阳猛地站起身! 床榻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发出一声咯吱轻响,体内原本平复的血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险些冲破压制,逸散而出! 他强忍着气血逆冲带来的眩晕感,死死盯着岳秀秀,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岳前辈……让你随我去西洲?!” 岳秀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向后缩了缩。 可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 “嗯……爷爷说,西洲那边的女妖还有女修,性子都野,陈哥哥万一不喜欢……我可以……可以陪着陈哥哥。” “胡闹!!” 陈阳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 一声低吼,在狭小的阁楼内炸开。 周身血气轰然震荡,暗红色的血光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迸发,瞬间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猩红! 岳秀秀惊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血气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在墙壁上,小脸瞬间煞白。 陈阳心中一凛,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传来,神智为之一清。 他强行收敛血气,将那股几欲暴走的力量硬生生压回体内,只留下胸口剧烈起伏,和额角迸出的细密冷汗。 不能…… 不能伤到岳秀秀。 她才刚刚筑基,道基初成,脆弱如新芽。 自己的血气若是冲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直到胸中那团怒火被强行冰封,化为刺骨的寒意。 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向缩在墙角,满脸惊慌的岳秀秀,声音嘶哑: “对不住……吓到你了。” 岳秀秀怯生生地看着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很听话的……陈哥哥别生气……” 陈阳摇头。 他当然知道岳秀秀很听话。 不止是听话,简直驯顺得过分。 地狱道那三年里,她事事依从陈阳的安排,从未惹过半分麻烦。 因此,他此刻心头涌起的怒意,并非冲着岳秀秀,而是向着她身后那位真君爷爷。 “岳苍……” 陈阳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每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他……当真是你亲爷爷?” 岳秀秀愣了一下,不明白陈阳为何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甚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头顶: “肯定是的。我头上发旋的位置,和爷爷一模一样……爹爹说,这是岳家血脉的标记。” 陈阳沉默了。 亲爷爷。 血脉相连,至亲骨肉。 可就是这样的至亲,却能将孙女推向未知的险地,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秀秀……” 陈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 “你可知晓,西洲……是什么地方?” 岳秀秀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小声说: “爹爹告诉我,西洲有很多很多仙鹤,比东土的更大,更漂亮。到了那边,我可以专门负责饲养仙鹤……” 陈阳的牙齿,狠狠咬在一起。 咯吱作响。 他几乎能想象出岳石恒说这话时的表情。 温和慈爱,带着父亲对女儿的宠溺,将一个凶险绝地,描绘成遍地仙禽的乐园。 而岳秀秀,这个在地狱道见过妖神教十杰凶残,见过西洲妖修弱肉强食本质的少女。 竟真的……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 因为那是父亲说的。 “那……岳铮呢?” 陈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问题: “你大哥他怎么说?” 岳秀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他不想我去西洲。”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很担心我,和爹爹、爷爷吵了几次……可爷爷说,这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搬山宗好。” 陈阳闭上眼睛。 心中那股寒意,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了过去在东土听到,关于菩提教的种种传闻。 蛊惑人心,诱人以欲,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 可陈阳向来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一来多是道听途说,二来相隔甚远,加之自己本就身在教中,便也未作深思。 直到此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菩提教那套拉人入教的手段,竟会用在自己孙女,自己女儿头上。 竟要令至亲骨肉也随他同赴西洲? “莫非……他们是将秀秀当作某种奖赏,随手发落?” 陈阳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无形的阵法结界,离开此地的念头愈发坚定。 只是这些日子,他已试过无数次,这阵法却始终纹丝不动。 他又望向岳秀秀那张写满茫然与无措的脸,心下不由叹息。 这一夜。 无论陈阳如何劝说,岳秀秀始终不肯离开。 她说,要等到天亮。 那是爷爷的吩咐。 陈阳最终放弃了。 他不再提离开二字,也不再追问西洲之事,只是坐在床边,用平静的声音,为岳秀秀讲述一些凡俗界的话本故事。 有些是他幼时在茶馆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瞎编的。 故事里有行侠仗义的剑客,有深闺寂寞的小姐,有金榜题名的书生,也有化作人形报恩的狐妖。 岳秀秀一开始依旧拘谨,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像个听夫子讲学的学生。 可渐渐地,随着故事展开,她的身体放松下来,背靠椅背,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时不时因为情节起伏而发出低低的惊呼,或是抿嘴轻笑。 月光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 陈阳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阁楼里轻轻回荡,如同潺潺溪流。 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曦光穿透阵法,在窗棂上投下淡金色的斑驳。 岳秀秀才恍然惊醒,连忙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朝陈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陈哥哥,我……我该走了。” 陈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岳秀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抿唇一笑,推门离去。 从那之后,每日如此。 夜幕降临,岳秀秀准时到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陈阳讲故事。 天亮时分,她便起身告辞,像个完成每日课业的学子,乖巧离去。 白天里,岳苍常会踱步过来看看,目光落在陈阳身上时,总带着那副熟络的笑容。 陈阳也对他笑,笑容温和,眼神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安心养伤。 可暗地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尝试。 尝试用神识穿透阵法,寻找薄弱之处,尝试用灵力冲击阵眼,试探其承受极限,尝试用万森印的法印共鸣,看能否引动阵法根基松动……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那阵法中蕴含的真君意志,如同亘古不移的山岳,稳固得纹丝不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来到搬山宗,连昏迷带软禁,已近五月。 而距离叶欢所说的两月之期,早已过了许久。 他曾问过岳苍,为何楼船迟迟未至。 岳苍笑着解释,说楼船途中出了些小故障,需耽搁数日维修,并非遇到妖神教劫杀那般凶险。 …… “还有……最后八天。” 陈阳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噬,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办法。 就在岳秀秀又一次天亮即将离去时,陈阳叫住了她。 “秀秀……” 他声音平静,目光温和: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岳秀秀转过身,眼中带着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哥哥你说。” “你……方便出去一趟吗?我想托你去个地方,帮我找一找……某个东西。” 岳秀秀闻言,却罕见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 “不太方便……爷爷和爹爹,都不准我出搬山宗了。” 果然。 陈阳心中冷笑。 软禁他的同时,连岳秀秀也被限制了自由。 这对父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他和岳秀秀牢牢锁死在菩提教楼船上。 “不出宗门也行……” 陈阳迅速调整策略: “那能否请你找一位……信得过的同门师姐?托她帮我去一趟凌霄宗附近。” “凌霄宗?”岳秀秀眨了眨眼。 “嗯。” 陈阳点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她去凌霄宗山门外,最近的那处馆驿,正对山门的那个房间。” “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停留。” “不必做别的,就在那里待一阵便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受友人所托,前去等人。” 岳秀秀虽不解其意,可看陈阳神色郑重,还是认真记下,点头应允。 她找来了一位平日里关系极好,性情稳重的师姐,将陈阳的嘱托原原本本告知。 那位师姐虽觉奇怪,可看在岳秀秀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下来。 接连五日,她每日前往那处馆驿,在指定的房间一坐便是半日。 可房间里空空如也。 除了一套简陋的桌椅床铺,连只老鼠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古怪的东西。 消息传回,陈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通窍……不在那里。 是没收到讯息? 还是出了意外? 亦或是……那家伙根本就没把当年的约定放在心上? 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天。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通窍的习性……爱好……弱点…… 忽然,他眼睛一亮。 “秀秀……” 他再次叫住准备离去的岳秀秀,语速加快: “换一个法子。让你那位师姐,去找两只宗门里最漂亮,最神骏的仙鹤,牵到凌霄宗山门外,慢慢溜达几圈。” 岳秀秀听得一头雾水: “溜达……几圈?” “对,就在山门外,人多的那条街上,慢慢走。” 陈阳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若是有……有什么东西主动凑上来搭讪,尤其是对仙鹤表现出异常兴趣的,就让你师姐转告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搬山宗内,还有很多更漂亮的仙鹤。若是感兴趣……可来此地一观。” “就由你接待,再带他过来看看。” “来见我!” 岳秀秀虽不明白其中深意,可看陈阳眼神灼灼,还是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告诉师姐!” 第一天,毫无动静。 那位师姐牵着仙鹤在凌霄宗山门外转了三圈,引来不少修士侧目。 可上前搭讪者,无非是些询问仙鹤品种,可否转让的寻常修士,并无异常。 第二天,依旧如此。 夕阳西沉。 陈阳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那抹残红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明天,就是岳苍所说的,楼船修缮完毕后,抵达之日。 …… 凌霄宗,山门外长街。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 一个皮肤白皙,一个面色红润,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凌霄宗外门弟子常见的灰布短打,步履悠闲,像是刚做完杂役,出来散心。 “大哥……” 白皙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担忧: “你说,二哥他……是不是已经没了?” 红润少年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茎,闻言嗤笑一声: “死就死了呗,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拿到那碗的,哪个不是早死鬼?你我见得还少吗?” 他吐掉草茎,语气随意,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算算年纪,陈阳那小子也活了六七十年了,在东土这地方,够本啦。还是命……不够硬啊。” 说着说着,他眼圈忽然有些泛红,连忙仰起头,看向天空,声音却低了下去: “不过也怪他自己,当初要是肯认我当大哥,乖乖做我小弟。” “我说不定……还能给他续续命。” “只是陈阳一死,这凌霄宗的好日子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怅惘: “怕是又要到头了。到时候没人拿碗,我又得回去那破碗里头,对着你这个没温度,没洞的玩意儿……” 白皙少年闻言,连忙凑近些,语气带着讨好: “大哥别怕,到时候我陪着你!你喜欢什么样子,我都能变!保管比真的还像!” 红润少年斜睨了他一眼,一脸鄙夷: “变得再像,也是假的!全身上下,连一个天生的洞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 “天生的经脉窍穴,那才是最妙的东西啊……又软,又热,气息流转时那种微妙的震颤……你不懂,你永远不懂……”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被街边一抹纯白吸引。 那是一个年轻女修,身着鹅黄色襦裙,手中牵着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鹤,正在街边缓缓而行。 仙鹤昂首挺胸,步态优雅,颈项修长,在夕阳余晖下,羽毛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红润少年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在那女修面前,脸上堆起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 “这位姑娘!” 女修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少年,手中下意识抓紧了牵鹤的绳索。 红润少年的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她脸上,而是死死锁定了她手中那只仙鹤。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口中啧啧有声: “好鹤!好鹤啊!” “羽色纯正,体态匀称,眼神灵动,鹤顶红艳而不俗……” “难得,实在是难得!” 女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半步,试探着问: “你……有何事?” 红润少年这才恍然回神,连忙拱手,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 “在下凌霄宗弟子,童乔!” “平日负责照料宗门十万群山中的灵禽异兽,对养育之道颇有心得。” “今日见此仙鹤神骏非凡,一时见猎心喜,不知姑娘可否……容在下近前观摩一二?” 女修心中惊疑不定,可看着对方那张看似纯良,甚至带着点傻气的脸,又想起岳秀秀的嘱托…… 若有异常兴趣者…… 她犹豫片刻,终于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缓缓开口: “观摩……自然可以。” “不过,我宗门之内,尚有更多品相上佳的仙鹤。” “阁下若真有兴致,不如……随我前去,慢慢观赏?” 红润少年眼睛唰地亮了,如同黑夜中点燃的两簇火苗: “好啊!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追问: “不知姑娘……是哪一宗门下?” 女修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与渴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平静地回答,吐出三个字: “搬山宗。” …… 搬山宗,飞来峰。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小院彻底吞没。 陈阳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被黑暗吞噬,心中那点侥幸,也随之沉入无底深渊。 明天。 明天天亮,菩提教的楼船,便会降临。 他的心情仿佛也随着那最后的天光,一同沉了下去。 这最后一日,陈阳已不抱太多期待,只在心中默默盘算到了西洲之后的打算。 对他而言,西洲从来都是下下之选。 那个地方的凶险,陈阳从过往了解,与小师叔提及它时凝重的语气里,便已感知。 西洲不同于东土,必须格外警惕! 东土终究讲究道义伦常,即便是胡修齐,想除去他也得设法栽赃泼污。 一旦入了道盟,更受盟规庇护。 哪怕偏远小宗遭遇危难,化神大能感知后亦须出手相援,明面上总要维持同气连枝的规矩。 这也是东土宗门林立,传承不绝的缘由。 即便是九华宗,引渡西洲妖修淬血也不过是指引前路,绝不敢公然掳掠东土修士贩往西洲。 这等买卖,无人敢做。 而在西洲,却没有这些规矩。 稍有不慎,走在路上便可能沦为某位大妖的口中血食。 这是锦安亲口所说的事实,曾让陈阳心惊不已。 眼下,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去了西洲之后,便老老实实在菩提教中修行。不到结丹,绝不出山。” “至于妖修一路,也须再进一步……” “听小师叔提过,纹骨之后血气更盛,纵无大妖血脉,亦可借骨中精血外显妖身姿态,如同修士结丹时的丹气外溢一般。” “罢了……就安心待在菩提教吧。” 想到这里,陈阳还是低低叹了一声。 他终究不愿离开东土。 上丹田尚未筑基,按祖师所言,人间道中或许另有机缘。 他也想再等一等,看看杀神道是否真会演变出那人间道来。 据他所知,杀神道途的演变自有一种均衡。 恶道开启过多,便会有善道浮现填补。 而如今这杀神道自开启至今,已现的三条道途皆为恶道,地狱道终结后,只剩下畜生道与饿鬼道往复轮转。 “人间道……很可能就要开启了。” 陈阳轻轻摇头。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空想。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边。 不甘无奈,却也只能接受。 至少……先活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望向院门方向。 今晚,岳秀秀还没有来。 往日这个时候,她早已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听故事了。 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心中疑虑渐生时。 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岳秀秀。 可此时的她,与往日截然不同。 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鹅黄色裙摆沾着尘土,脚步虚浮踉跄,仿佛刚从什么地方拼命跑回来。 脸上没有往日的羞涩与怯弱,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 “秀秀?” 陈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近前…… 岳秀秀忽然张开双臂,如同乳燕投林,狠狠扑进他怀里! 双臂用力搂住他的腰,脑袋深深埋进他胸膛,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 陈阳听到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兴奋的声音,从怀中闷闷传来: “二哥!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陈阳浑身剧震! 这个称呼…… 这个语气……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 “你……你是……” 岳秀秀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他。 嘴角咧开一个有点傻气,又透着狂喜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是我啊二哥!我是你小弟……年糕啊!” 第258章 炸掉搬山宗 下一刻,在陈阳震惊的目光中,岳秀秀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襦裙,颜色如同褪色般迅速淡去,化作一片纯净的雪白。 布料不再有织物的纹理,反而呈现出一种柔软光滑,近乎半透明的质感。 如同上好的糯米团子,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身体也开始融化。 没有直接溃散,而是逐渐变得更加柔软,更加……富有弹性。 四肢向内收缩,躯干变得浑圆。 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塑,从人形迅速凝聚,最终化作巴掌大小的一团白色物事。 那团白色物事在空中轻轻飘浮,表面光滑如凝脂,隐隐有微光流转。 随后,它的正面缓缓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个小巧的鼻子,还有一张微微上扬,带着傻笑的嘴巴。 正是年糕。 陈阳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那点残留的侥幸与猜疑,终于彻底落地,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 成了! 他委托岳秀秀做的事情,终究……还是成了! 可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陈阳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此时已经入夜,距离天明,最多不过六个时辰。 按照岳苍的说法,菩提教的楼船,今夜便会抵达东土某处隐秘港口。 明天天亮,叶欢便会亲至搬山宗,由岳苍护送他登船,驶向西洲。 时间,已经不多了。 必须立刻行动!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飘浮在空中的年糕,声音急促却依旧保持清晰: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处阁楼有岳苍布下的真君意志结界,只允许特定之人进出。 旁人别说进来,就连感知到此地存在都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莫非……阵法失灵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陈阳便一步踏出,向着房门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无影,沉重如山的压力,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压力并非实质,却比实质更加可怕。 它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意识深处,仿佛有一座巍峨的山岳轰然压下,要将每一个试图逾越的念头,彻底碾碎!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瞳孔微缩。 在神识的感知中,房门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伫立着一道模糊却无比伟岸的虚影。 那虚影身着深青色短衫,面容古铜,眼神淡漠,正是岳苍的模样! 但…… 不是岳苍本人。 是他留在这阵法中的……一缕真君意志! 唯有得到岳苍许可之人,方能进入此地。 其余任何人,哪怕是一只蚊子,一缕微风,都会被无情拒之门外。 阵法,并未失灵。 岳苍的真君意志,依旧如铜墙铁壁,将这座小院,变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绝狱。 “嗯!” 陈阳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向后撤去。 直到退到房间中央,那股如山压力才骤然消散。 他额角已渗出冷汗,心脏仍在急促跳动。 而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娇小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正是岳秀秀。 与平日不同,她眼眶微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一边走一边抬手擦拭眼角,嘴里低声嘟囔着,声音带着委屈与心疼: “我的鹤儿……我养得最好的那只鹤儿……” 陈阳见状,心中了然。 八成是通窍那家伙,在路上又干了什么好事。 多半是见到仙鹤走不动路,又钻进去研究了一番,惹得岳秀秀心疼落泪。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岳秀秀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飘浮在空中的年糕上,微微一怔,眼中的泪意被好奇取代: “陈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 岳秀秀望向年糕。 按照陈阳的吩咐,她已委托师姐去寻找陈阳的朋友,而今天正是约定的最后一日。 岳秀秀原本已不抱希望,开始收拾自己的衣衫行李。 不料,那位师姐竟真的带回了两个人。 那是两位少年,一个脸色红润,一个肤色白皙,看衣着似乎是凌霄宗的弟子。 其中那红润脸庞的少年,一路上都在嚷嚷着要去找仙鹤。 岳秀秀试探着向对方提起了陈阳的名字。 两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岳秀秀并未直接透露陈阳就在此处,只说可以带他们去见一个人,让陈阳先暗中确认一下,以免找错了人,横生枝节。 这是她在地狱道历练三年后,养成的小心与警惕。 让她没想到的是…… 行至半路,路过仙鹤园时,那红润少年竟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紧接着,岳秀秀便瞧见一只小虫子从那少年身上飞出,径直朝园中的仙鹤而去。 这一幕,瞬间击中她的记忆。 当年,她的鹤儿正是被一条又肥又红的虫子狠狠欺辱过。 岳秀秀心下骇然,立刻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但她强忍着没有声张,因为她知道,此人是陈阳的朋友,或许正是带陈阳离开此地的关键。 然而,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 同行的那位白皙少年却像是骤然察觉了什么,身形一动,便如疾风般向着小院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般情形…… …… “姐姐,是我呀!刚才不是还为我带路吗?” 年糕说着,身形忽地一晃! 化作一个白皙少年的模样,正是岳秀秀先前见到的那位。 岳秀秀眼睛一亮,又惊又喜: “啊……你还会变样子呀?好厉害,像变戏法一样!” 年糕闻言,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它像是急于展示自己的本事,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 然后,又迅速变化,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毛发毕现,虎目圆睁。 变成一条蜿蜒游动的青蛇,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变成一株摇曳生姿的兰花,花瓣舒展,幽香隐隐…… 最后。 它身形一缩,竟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鹤! 双翅微展,颈项修长。 鹤顶一点嫣红,栩栩如生。 与岳秀秀养的那只最爱的仙鹤,几乎一模一样! “好厉害!” 岳秀秀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 “和我养的鹤儿……真的一模一样!” 年糕听到夸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声音里带着羞涩: “也没有这么厉害啦……献丑了,献丑了……” 陈阳却没心思欣赏年糕的戏法。 他盯着年糕,脑海中飞速闪过锦安曾提及的关于惑神面的信息。 天香教圣物所制,可完美伪装气息形貌,即便元婴真君也难辨真伪。 唯有化神层次的感知方能识破。 而年糕能随意变化形态,甚至模仿他人气息的能力,与那惑神面的描述,何其相似! “年糕……” 陈阳声音凝重: “你是怎么进出这阵法的?再演示一次。” 年糕歪了歪脑袋,但还是依言照做。 它先是从仙鹤形态变回最初的白色团子,然后飘到房门前。 就在触碰到那股无形屏障的瞬间,它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微光,形态开始迅速变化! 五官身形,衣着,甚至眼神中那怯生生的神韵…… 短短三息,它竟变得与站在陈阳身后的岳秀秀,一模一样! 两个岳秀秀并肩而立。 若非年糕刚刚完成变化,身形尚未稳定,还在微微扭动,几乎叫人难以分辨真假。 接着。 年糕身形一定,便向前走去。 它先是毫无阻碍地穿过房门,步出小院。 片刻后,它又走了回来,穿过房门,重新变回年糕的团子形态。 这一来一去的穿行,于岳苍的法阵禁制中,竟是如入无人之境,未激起半分波澜。 “就是这样啊……” 年糕解释道,声音依旧带着点懵懂: “这法阵里面,好像有个东西看着我。我起初也进不来,后来变成这位姐姐的模样,它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进来了……” 陈阳心脏狂跳! 果然! 这阵法中的真君意志,虽有辨别之能,可其判断依据,恐怕是基于形貌,气息,血脉波动等表象。 而年糕的变化,并非幻术,而是从最本质层面进行的模仿,连岳苍留下的意志,都被骗了过去! 这岂不是说…… 年糕,很可能就是制作惑神面的关键,天香教圣物? “年糕……” 陈阳压下心中激动,沉声问道: “你可知晓天香教?可知晓一种名为惑神面的宝物?五百多年前在西洲!” 年糕眨巴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想了半天,茫然摇头: “天香教?惑神面?没听过啊……五百年前的事情,我记不了那么久的。” 它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我过一段时间,就要睡一觉。每次睡醒,中间好多事情都会忘掉……我记性可差啦,比我大哥差远了,他记事可厉害啦!” 陈阳心中一沉。 记性不好?会遗忘?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可转念一想,通窍那家伙神出鬼没,说话也常常颠三倒四,年糕有这种特性,似乎也不足为奇。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究。 陈阳当机立断,朝年糕招了招手: “你过来。” 年糕乖乖飘到他面前。 陈阳右手抬起,食指伸出,指尖一点淡青色的灵气火焰嗤地燃起。 火焰不大,温度却极高,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不要乱动……” 陈阳声音低沉: “我……要试一试。” 话音未落,他指尖那点灵火,已轻轻点在了年糕雪白的身体上!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啊!” 年糕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陈阳手指一颤,险些收回火焰。 可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停下。 一旁的岳秀秀也吓了一跳,小手捂住嘴,眼中满是担忧。 她觉得年糕可爱,见到陈阳用火烧它,心中自然不忍。 可她更知道,陈阳做事总有道理,便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紧张地看着。 然而。 年糕接下来的反应,却出乎两人意料。 那声惊叫之后,它并没有挣扎,反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叹息: “唔……不是不舒服,反而……暖烘烘的,好舒服啊……” 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惬意的颤音。 陈阳闻言,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看来这炼制惑神面的法子,对年糕并无损害。 他不再犹豫,按照锦安曾提及的步骤,持续以灵火炙烤年糕。 火焰温度被他精准控制在某个临界点,既不会伤及年糕,又能激发其内在的某种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嗤嗤…… 一阵如同面团发酵般的细微声响,从年糕体内传来。 陈阳定睛看去,只见年糕原本巴掌大小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膨胀! 一倍,两倍,五倍,十倍…… 短短数十息,它已从巴掌大小,膨胀到了磨盘规模! 通体依旧雪白,可质地却发生了变化。 不再柔软如糯团,反而呈现出一种充满弹性,近乎胶质的坚韧感。 年糕的声音也变得闷声闷气,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二哥……我好像……变大了啊……好大……”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将岳秀秀拉到自己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不断膨胀的年糕,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变化……似乎和锦安描述的不太一样。 神面的炼制,首先需用灵火煅烧圣物,待其蜕下一层外壳,然后以此壳作为原材料进行后续炼制。 可眼下年糕的膨胀,却更像某种失控…… 难道自己猜错了…… 年糕并非天香教圣物? 还是锦安查阅的典籍中,关于惑神面的制法,其记载本身就有遗漏?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年糕的膨胀速度,骤然加快! 更诡异的是陈阳早已收回了灵火,可年糕的膨胀,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快! 先是填满了大半个房间,将桌椅床榻挤到墙角。 随后嘭地一声,将屋顶撑得隆起,瓦片簌簌落下。 紧接着,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轰隆! 整座阁楼,被硬生生从内部撑爆! 砖石木料向四周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而年糕,已膨胀到了房屋大小,并且还在继续! 陈阳护着岳秀秀,迅速退到房间边缘。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雪白色的球体,如同某种恐怖的活物,正在疯狂生长,挤压着四周的一切。 最可怕的是,当年糕膨胀的躯体触及到院落最外层的阵法结界时。 嗡! 结界光华大盛,岳苍那道真君意志虚影再度浮现,双手虚按,试图将年糕镇压回去。 可下一刻。 咔嚓……咔嚓……咔嚓! 阵法碎裂声密集响起! 那困住陈阳数月,让他束手无策的元婴级阵法,在年糕那不讲道理的膨胀面前,竟如同脆弱的蛋壳,被硬生生撑得变形扭曲。 最后…… 轰然炸裂! 无数道阵法纹路在空中崩断。 岳苍那道意志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随即化作点点灵光,彻底湮灭。 困了陈阳数月的囚笼……就这么碎了。 碎得如此轻易,如此干脆! 可陈阳却笑不出来。 因为年糕的膨胀,还在继续。 此刻的它,已膨胀到了小山包大小,通体雪白,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而它体内,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正在疯狂汇聚升腾! 那不是筑基,不是结丹,甚至不是元婴…… 那是一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仿佛触及天地本源的气息。 陈阳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气息,让陈阳瞬间想起了曾见识过的…… 天外化神降临时的威压。 “年糕,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朝着那巨大的白球厉声喝问。 年糕庞大的身躯表面,艰难地浮现出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脸。 那张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如同闷雷滚动,断断续续传来: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想起来了……我这是……生气了……” “生气?!”陈阳心脏骤停。 “对……生气……” 年糕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急: “我大哥说过……我容易生气……让我平常不要生气……生气就会……就会……” “就会怎样?!说清楚!” 陈阳几乎是在吼。 年糕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就会爆炸!”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年糕体内传来! 不是阵法破碎的声音。 而是某种更加可怕,更加本源的力量,在它体内酝酿到极致后,即将彻底宣泄而出的…… 前兆! 陈阳瞳孔缩成针尖。 他想也不想,一把抱起岳秀秀,体内血气与灵力同时爆发,向着院外疯狂冲去! 几乎同时…… “见鬼!你们怎么让年糕生气了?!糟了糟了!他一生气,就完蛋了!”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陈阳耳边响起。 陈阳猛地转头,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脸色红润的少年。 那少年满脸焦急,跳脚大骂,眼神却死死盯着远处那不断膨胀的白色巨球。 这气息……这语气…… “通窍?!”陈阳试探着叫了一声。 红润少年茫然转过头,看了陈阳一眼,先是疑惑,随后鼻子用力嗅了嗅,侧耳细听片刻,眼中方才闪过一抹恍然: “你是……陈阳?你真没死啊?咦……你体内气息怎么变了?” 陈阳哪有时间解释,急声道: “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就别说了!” 通窍直接打断,指着远处已经膨胀到半个山头大小的年糕,声音都在发抖: “快走!你们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再不走,都得死!” 陈阳再不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如电射出! 浮花千面术瞬间运转,面容变幻,化作岳铮的模样。 他索性拦腰抱起岳秀秀,头也不回地朝着飞来峰下疾掠而去! 途中,遇到几名闻讯赶来的搬山宗弟子,见到岳铮抱着妹妹仓惶逃窜,连忙上前询问: “岳师兄!天色已黑,你和秀秀师妹这是要去哪……” “飞来峰出事了!” 陈阳模仿着岳铮的语气,厉声喝道: “快通知所有人,退出飞来峰!越远越好!!” 那几名弟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脚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头上山腰处,传来连绵不绝,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他们脸色大变,再不敢多问,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嘶喊: “撤离!” “所有人撤离飞来峰!!” “敌袭!敌袭!!” 惊呼声瞬间响彻整座山峰。 陈阳头也不回,继续向下冲。 途中与数名结丹长老擦肩而过。 对方神识早已锁定山腰处那恐怖的白色巨球,无暇分神,只是匆匆瞥了岳铮和岳秀秀一眼,便厉声催促: “岳师侄!带秀秀快走!此地有变!” 陈阳一言不发,速度再提。 而当他终于冲到山脚,回头望去时……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只见飞来峰半山腰处,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纯白色的巨球,如同第二轮圆月,静静悬浮在那里。 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更可怕的是,那巨球还在以缓慢的速度,继续膨胀。 它所过之处,山石树木,如同脆弱的纸片,被无声无息地挤压碾碎。 整个飞来峰,正在被这白色巨球……一点点吃掉。 就在这时…… 轰! 一道磅礴的元婴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自搬山宗深处冲天而起! 岳苍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半山腰,凌空而立,死死盯着眼前那恐怖的白色巨球。 当他看清那巨球的模样,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气息时,这位元婴真君的脸色,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从容。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微微发颤。 小院的踪迹早已消失,陈阳和岳秀秀更是不见踪影。 可此刻的岳苍,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眼前这白色巨球中酝酿的力量,一旦彻底爆发…… 恐怕整个飞来峰,不,是整个搬山宗山门,都要被夷为平地! “快!守护宗门!!” 岳苍嘶声怒吼,声音传遍全宗: “搬山宗大敌来袭!!” “去请另外三位供奉!!” “不……不行!这东西……得请老宗主出关!快去请搬山真君!” 声音未落,三道同样磅礴的元婴气息,自搬山宗不同方向冲天而起! 三道身影瞬间出现在岳苍身侧,正是搬山宗另外三位真君供奉。 为首一名面容清秀,眼神锐利的青年看着那白色巨球,脸色凝重: “岳老弟,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何物……为何来袭?” 岳苍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鬼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而就在这一瞬。 轰隆! 白色巨球内部,传来一声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闷响! 紧接着,球体表面,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骤然蔓延! “不好!!” 岳苍瞳孔骤缩,元婴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光幕! 另外三位供奉同样反应极快,各展神通,护体灵光,法宝屏障,阵法虚影…… 瞬间将四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们能感觉到,那巨球内部的力量,已经酝酿到了极致。 即将……彻底爆发! 然而,预想中的毁天灭地的冲击,并未到来。 当白色巨球表面的裂纹扩散到极致,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炸开时。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无数团巴掌大小,雪白色的,软绵绵的……小团子。 如同天女散花,又如同暴雪倾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可诡异的是,无论那些搬山宗弟子如何闪躲,如何撑起护体灵光,如何施展遁术…… 那些雪白的小团子,仿佛长了眼睛,总能以某种刁钻的角度,轻飘飘地贴在他们身上。 一贴上,便牢牢粘住,如同附骨之疽。 然后…… “我的修为……消失了?!” 一名筑基弟子惊恐地发现,当小团子贴在他脸颊上的瞬间,体内奔流的灵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枯竭消散! 连维持御空飞行都做不到,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空中直直坠落! “我也是!灵力提不起来了!” “这鬼东西粘在身上,修为就没了!” “救命!!” 惊呼惨叫,以及坠地轰隆声,瞬间响成一片! 从筑基到结丹,无一幸免。 只要被小团子粘上,无论修为多高,灵力都会在瞬间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就连凌空而立的四位元婴真君,也未能幸免。 岳苍眼睁睁看着一团年糕轻飘飘地穿过他布下的十七层防御光幕,如同穿过空气般,轻轻贴在了他额头上。 下一刻。 体内浩瀚如海的元婴灵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空! 那种空荡荡,仿佛变回凡人的虚弱感,让岳苍心神剧震,眼前一黑,险些从空中栽下去! 万幸他体魄强横,勉强稳住身形,却也只能如同那些低阶弟子一样,狼狈地向地面坠落。 另外三位供奉同样中招,各自被年糕团子粘在身上,修为尽失,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一时间,整个搬山宗,以飞来峰为中心,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年糕雨。 无数修士从空中坠落,摔得七荤八素,却因为体魄强横,大多只是皮肉伤,并无性命之忧。 可他们身上,都粘着一团或几团雪白色的软糯年糕。 修为尽失,动弹不得。 …… “这是……年糕?” 山脚下,岳秀秀接住一团飘来的年糕,拿在手里捏了捏,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米香,眼中满是好奇。 可就在她触碰的瞬间。 体内刚刚筑基,尚未完全稳固的灵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啊!” 岳秀秀惊呼一声,身形一晃,向着地面坠去! 陈阳眼疾手快,伸手去拉。 可远处,更多年糕团子朝着他们蜂拥而来! 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一团年糕,轻飘飘地贴在了陈阳手臂上。 刹那之间,陈阳只觉得体内奔流的灵力,沸腾的血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灵力消散,血气沉寂,连脸上的浮花千面术都维持不住,面容瞬间恢复原貌。 御空之术失效,他和岳秀秀一样,朝着地面直直坠落!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快走快走!过一会儿他们就该恢复过来了!!” 一道红光,如同流星般从斜刺里冲出! 是通窍! 它本体飞来,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的红光。 红光之中,显出一条肥嘟嘟,红艳艳的虫子。 虽然飞行速度不快,可还是在陈阳和岳秀秀即将坠地的最后一刻,险之又险地托住了两人! “抓紧我!” 通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显然也受到了年糕的影响: “我带你们出去!” 它鼓荡起全身的光辉,奋力向四周撑开,织成一张巨网,托着陈阳和岳秀秀,摇摇晃晃地朝着搬山宗外飞去。 速度很慢,如同老牛拉车。 可终究,是在一点点远离那片下着年糕雨的区域。 当年糕团子落尽,通窍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上红光一闪,吐出一团灰白色的胎衣状物质。 胎衣破裂,一只神骏的仙鹤从中挣扎而出,抖了抖羽毛,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 “这是我的鹤儿!” 岳秀秀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最喜欢的那只仙鹤。 “让它载你们飞!” 通窍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我……撑不住了……” 红光彻底消散,通窍似乎陷入了沉睡。 而那只仙鹤则乖巧地俯下身子,让陈阳和岳秀秀爬上它的背,随即双翅一展,朝着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速度,比通窍快了十倍不止。 直到此时,那些摔落在地的搬山宗修士,才勉强从修为尽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挣扎着坐起,看着身上怎么扯都扯不掉的年糕团子,又抬头望向天空中那逐渐远去的仙鹤背影,以及鹤背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那人是陈阳!!” “还有他身边……是秀秀小姐!此人莫非是专程来我搬山宗,再掳走秀秀小姐一次?!” “这东西……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的修为……这一定是菩提教的邪法!!” 怒骂声响彻夜空。 岳苍坐在地上,看着仙鹤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他用力撕扯着额头上那块年糕团子。 这东西若是灵气尚在,随手便能拂去,偏偏沾上后灵气就没了踪影,现在只能徒手一点点清理干净。 “菩提教的东西……” 岳苍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哪有这么邪门?!” …… 搬山宗外,百里处,一座偏僻的山谷。 仙鹤缓缓降落,陈阳和岳秀秀翻身而下。 山谷深处。 岳秀秀依循记忆,寻到了一座传送阵,此阵乃是搬山宗早年所建,如今掩于荒草,近乎荒废。 陈阳没有立刻启动阵法,而是快速清理着身上残留的年糕团子。 幸好粘得不多,清理起来不算费力。 随着年糕被取下,体内那股修为消失的诡异感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流,血气在淬血脉络中复苏,力量感一点点回归。 陈阳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岳秀秀: “没事吧?” 岳秀秀连忙摇头,飞快应道: “我没事,好着呢!”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搬山宗的方向。 真君追击的速度极快,必须尽快离开。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自己身上是否被留下了某种追踪标记? 于是陈阳看向了通窍。 通窍蜷缩在仙鹤温热的背羽间,似乎疲惫不堪,唯有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它周身的光芒显得有些黯淡。 但气息平稳,光泽柔和,应该只是耗神过度,并无大碍。 “帮我查查……” 陈阳将自己遭菩提教囚禁之事简要告知。 通窍听罢,虽对菩提教知之甚少,却未多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将此事应下: “行,通爷帮你看看。” 通窍支起身子,滴溜溜地围着陈阳转了两圈,似是观察着什么。 随后身形一闪,便没入陈阳的储物袋内查看。 片刻后。 通窍从储物袋中探出一物,正是陈阳的行者令牌。 “这令牌上……有一缕很淡,但很特殊的气息!” 通窍的声音有些讶异: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定位标记,手段隐蔽,我都要观察许久才能察觉。” “它与远方存在着一种隐秘的连结……” “只要令牌在身,纵使相隔万里,对方亦能有所感知。” 陈阳心中一凛。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地狱道,陈阳曾让叶欢去寻找柳依依。 因恐柳依依不识来人,他便将自己的行者令牌交给叶欢作为信物。 二人重逢后不久,叶欢便将令牌还给了陈阳,同时叮嘱陈阳,行者令牌务必随身携带。 此刻经通窍一点,他骤然反应过来。 原来岳苍当初能一路精准追来,并非元婴真君手段通天,而是有令牌的原因。 否则,茫茫东土,他岂能如此轻易就锁定自己的行踪? “还有这个。” 通窍又扫出了储物袋中的那面护心镜。 叶欢送的那件法宝。 “里面也有一道印记,与令牌同源,但更加隐蔽。” 陈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毫不犹豫,将所有与菩提教相关的东西。 行者令牌、护心镜、甚至当初从江凡那里得到的血髓精元和丹药,统统取出,塞进一个空的储物袋中。 然后,他将储物袋递给岳秀秀。 “秀秀……” 陈阳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坚定: “这些东西,麻烦你回去后,交还给岳前辈。” 他想说退出菩提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未说太满。 眼下还是留些余地稳妥,否则因此触怒菩提教,反生事端。 岳秀秀接过储物袋,紧紧攥在手中,抬起头看着陈阳,眼圈微微发红: “那……陈哥哥你呢?” “我先走一步。” 陈阳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记住,好好呆在搬山宗,陪你大哥修行。西洲……别去了。” 岳秀秀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其实从未真正想去西洲。 父亲说的遍地仙鹤固然诱人,可比起从小长大的宗门,熟悉的亲人…… 那些仙鹤,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一直不敢说。 “对了……” 陈阳想了想,又补充道: “下次如果岳前辈再让你陪某位行者去西洲……” 岳秀秀一愣: “哪位行者?爷爷只提过陈哥哥你呀……” 陈阳加快语速道: “我是说菩提教,他们如果看上哪个行者天资出众,管他是杨行者、林行者还是李行者,想拉拢进总坛,又让你陪着去西洲的话……” 他语气沉了沉,叮嘱道: “记住,直接拒绝。” “别怕……” “你大哥岳铮会护着你的!” 陈阳想说……我也会护着你,可终究没说出口。 现在的他,连自身都难保,又拿什么去承诺? 岳秀秀却重重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不会的。将来就算要去西洲……我也只会和陈哥哥一起去。” 陈阳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不再多言,体内灵力运转,浮花千面术再次发动,面容变幻成一个平凡无奇的中年散修模样。 转身,朝着山谷深处的传送阵走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身边立着那只神骏的仙鹤,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储物袋。 她脸上有不舍,有担忧,可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后,浅浅的笑意。 见陈阳回头,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言语。 陈阳也笑了,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再不回头,大步踏入传送阵中。 灵力注入,阵纹亮起,光华将他吞没。 当光芒散去,山谷中,只剩下岳秀秀和身旁的仙鹤。 夜风吹过,山谷寂静。 岳秀秀站在原地,望着传送阵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储物袋,翻身骑上仙鹤。 “鹤儿,我们……回家。” 仙鹤清鸣一声,双翅展开,冲天而起,朝着搬山宗方向飞去。 …… 而此刻,传送阵的另一端。 陈阳踏出光幕,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陌生荒凉的山岭,远处有稀疏的灯火,似乎是一座凡俗小镇。 夜风凛冽,吹起他散乱的鬓发。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没有阵法囚笼,也没有真君威压,更没有步步紧逼的算计与逼迫。 只有无边的夜色,与舒爽的夜风。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随即融入夜风,消散无踪。 陈阳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迈开脚步,朝着山下那点灯火,大步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第259章 天香圣蜕 东土广袤,仙凡杂处,消息传递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陈阳这个名字,在地狱道试炼结束后的几个月里,确实在东土修行界掀起过不小的风浪。 身为菩提教行者,其于杀神道中身列第一,力战西洲妖神教十杰,与三位小妖王打得难分难解。 这般战绩,放在任何宗门都算得上天骄。 但东土终究是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筑基修士终究只是筑基,既非那些能炼制逆天丹药的天地宗丹师,也非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道天才。 若无后续惊人之举,名声便如夏日午后的骤雨。 来得猛烈,去得也匆忙。 不过数月。 关于陈阳的议论已渐渐稀疏,大多修士只当那是杀神道试炼中又一个昙花一现的人物。 毕竟杀神道还要持续九十余年,后来者居上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唯有最终的顺位,才是名副其实的百年第一。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陈阳这个名字会如许多曾经耀眼又迅速黯淡的星辰般,慢慢淡出视野之时…… 搬山宗传来的消息,再度将这个名字推至风口浪尖。 搬山宗,飞来峰。 四位元婴真君坐镇的山门,竟被陈阳再度闯入,于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次掳走了岳家小姐岳秀秀! 若说第一次还能解释为陈阳年轻气盛,贪恋美色,行事莽撞。 那么这第二次,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东土各个宗门。 修士们茶余饭后,坊市酒楼之中,议论之声再度鼎沸。 “听说了吗?那陈阳昨夜又去搬山宗了!” “何止听说!我有个表兄在搬山宗外门当差,他说昨夜整个宗门都震动了!四位供奉真君齐齐出手,竟都没拦住!” “不是没拦住,是根本拦不住!听说陈阳此番不是孤身一人,有菩提教的高人随行助阵!一人之力,镇压了整个搬山宗!” “真的假的?那可是四位真君啊!” “千真万确!我那表兄亲眼看见岳苍真君从半空栽落,修为尽失的模样!若非菩提教大能,哪有这般威能?” “从四位真君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把岳秀秀抢走,待到天明时分,度过一夜春宵,又送了回去……” “这般手段,这般行事,当真是……” “嚣张!但也真是厉害!” 议论纷纷之中,风向悄然转变。 若说之前陈阳之名还带着几分狂妄好色之徒的贬义。 那么经此一夜,这名字便与菩提教圣子,牢牢绑在了一起。 传闻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陈阳便是菩提教内定的下一任圣子。 此番前来东土,名为试炼,实为立威择偶。 菩提教的名声,在这般传闻中水涨船高。 西洲第一大教的名头,在东土修士心中又沉了几分。 能培养出这般弟子,并安排大能为其护道,更能令四位元婴真君都奈何不得…… 这菩提教的底蕴,恐怕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而陈阳的形象,也在传闻中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一些曾对陈阳掳走女修行径不齿的修士,此刻也换了口风: “陈阳若真是菩提教圣子,那行事便不能以常理论之。” “西洲荒凉,难觅良配,前来东土择选道侣圣女,倒也说得过去。” “不错,你看他两次掳走岳秀秀,却都爱护有加,第二次更是清晨便安然送回。” “若真是心存玩弄,又岂会这般顾忌周全?” “依我看,陈阳在杀神道中,也只对九华宗弟子出手狠辣,与其他宗门皆井水不犯河水。” “此人恩怨分明,并非嗜杀之辈。” 更有一些女修,在听闻陈阳可能是菩提教圣子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阳这位圣子,来东土或许真是为了寻找道侣……” “若是寻常三叶行者,自然配不上东土女修。” “可若是西洲大教圣子……” “那岳秀秀能被陈阳两次掳走又送回,恐怕不是被强迫,而是两情相悦吧?” “搬山宗的岳秀秀,必定有过人的才情与姿色,才能让菩提教圣子如此念念不忘。” “否则陈阳为何不再去云裳宗找柳依依、宋春心,偏偏要去搬山宗找岳秀秀呢?” …… 这些纷纷扬扬的议论,陈阳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只因此刻,他正坐在楚国都城,宴客楼二层靠窗的位置。 手中把玩着一只粗瓷酒杯,神识却如无形的水波,悄然漫过整座酒楼。 楚国是东土的一个凡人大国,修行势力却不强盛。 国内仅有四个小宗门,宗主皆是结丹修为,余下便是散修云集。 此地仙凡之隔不显,宴客楼这般酒楼,进出的既有锦衣华服的凡人商贾,也有布衣短打的炼气散修。 偶尔还能见到几位气息内敛的筑基修士。 陈阳此刻便是以浮花千面术,幻化成一中年散修模样。 面容平凡,衣着普通,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慢慢饮尽杯中略显涩口的凡酒,目光随意扫过楼上那桌正高声议论的修士。 “两个筑基初期,四个炼气九层……散修打扮,应是本地人。” 陈阳心中微定,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一缕继续留意四周动静。 今日已是他离开搬山宗的第三日。 那夜借助传送阵逃离后,陈阳不敢停留,连续变换方位,穿梭数处地界,最终才来到这偏远的楚国。 此地距离搬山宗已有数十万里之遥,宗门势力薄弱,消息传递虽快,但实际追查力度应当不强。 让陈阳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年糕那夜闹出的惊天动静,竟被外界解读成自己带领菩提教高手强闯搬山宗。 这背后若无菩提教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岳苍那老狐狸,恐怕也乐得旁人这般解读……” “既能全了搬山宗颜面,说成是菩提教圣子携大能来袭,非战之罪。” “又能借此机会,让菩提教好生宣扬一番。” 陈阳心中冷笑,这菩提教当真是算计深远,无所不用其极。 自己明明已交还令牌,近乎退教,他们却还要借自己的名头宣扬教威。 不过传闻中有一点,倒是让陈阳心中稍慰。 那便是关于岳秀秀名声的转变。 在搬山宗那段时间,陈阳虽与世隔绝,但从岳铮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岳秀秀因被自己掳走之事,承受了不少非议与戏谑。 那些话语不堪入耳。 陈阳当时听了便觉气闷,却不知如何化解。 而今。 随着自己被莫名其妙地传成了菩提教圣子,许多事便悄然改变了。 岳秀秀在传闻中的形象,也从被掳走的可怜女修,变成了能让圣子念念不忘的奇女子。 连带着柳依依、小春花的名声,也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能被圣子看中,必有过人之处的猜测。 人心之易变,皆系于地位之起伏,由此可见一斑。 陈阳轻轻摇头。 正欲再斟一杯酒,神识却捕捉到隔壁雅间传来的一阵娇笑声。 那雅间设有简易隔音禁制,但对陈阳如今的神识而言,形同虚设。 里面是四五位女修,修为皆在筑基中期,衣着光鲜,应是本地小宗门的长老。 “我只是那几日闭关,错过了杀神道开启罢了。若我当时在场,遇到了陈阳,说不定他看都不会多看岳秀秀一眼呢。” “就是,那岳秀秀我见过一次,模样虽清秀,但比起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恐怕还差些韵味。” “至于柳依依和宋春心,我看八成也是仗着云裳宗擅制法衣,衣着打扮出众罢了。” “若论本身姿色……” 一阵低低的嬉笑声后,有个声音带着大胆的挑衅: “坊间总把云裳宗的女修传得神乎其神,要我说,脱了衣服,其实也就那样……没准儿,还不如咱们有看头。” …… “咳咳咳!” 陈阳一口酒呛在喉中,连连咳嗽,引得邻桌几位客人侧目。 他连忙摆手示意抱歉,心中却有些尴尬。 此类女修间的私座谈会,于陈阳而言,还是头一回见识。 他虽非古板之人,但这般直白的比较议论,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罢了,不听也罢。” 陈阳放下酒杯,留下几块碎银,起身离开酒楼。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陈阳先是谨慎地布下隔绝阵法,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屋内陈设。 确认无异样后,才盘膝坐下,调息凝神。 尽管暂时安全,但陈阳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道盟的杀令仍在,九华宗更不会善罢甘休。 万幸东土广袤,人口亿万,只要不暴露真容,不行张扬之事,隐匿其中倒也不算太难。 至于菩提教那边,陈阳已无联系之心。 令牌、护心镜等物皆已交还,虽未明言退教,但意思已到。 他当初加入菩提教,本就是为了借其名头方便寻找沈红梅,哪曾想会卷入这般漩涡。 想到沈红梅,陈阳心中便是一阵怅然。 “通窍,你真的一点沈红梅的消息都没有?” 陈阳视线一转,便落在了桌角,那条正蜷缩休憩的红虫身上。 通窍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传出的声音带着浓浓困意: “没有啊……都说多少遍了。” 陈阳无奈。 他第一次问及此事时,通窍竟是一脸茫然。 后来经陈阳再三提醒,通窍才恍惚想起…… 似乎几年前,在前往凌霄宗之前,自己确实曾答应过为他打听消息。 陈阳只能叹息。 这家伙在凌霄宗待了三年,恐怕真是只顾着玩耍,正经事一件没干。 通窍对此坚决否认。 他表示自己在凌霄宗谋得一份职司,专司掌管群山妖兽,并立下誓言,定要培育出一批实力强横的妖兽。 陈阳听后,只能报以苦笑。 “你们俩在凌霄宗,真没惹出什么乱子?年糕,你来说。” 陈阳看向另一侧的年糕。 年糕是昨日才从沉睡中苏醒的,被通窍的胎衣包裹着带回来。 因苏醒未久,显得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陈阳起初担心它因那夜爆炸伤了本源,仔细观察后,发现它气息平稳。 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呀二哥……” 年糕的声音软绵绵的,却很有礼貌: “我和大哥每天都在十万群山里,照顾那些小兽,可乖了。” 陈阳点点头,心中却不由想起三年前,通窍在搬山宗受辱后,曾咬牙切齿说要带年糕去报仇。 当时陈阳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通窍所谓的报仇,恐怕就是想让年糕去炸了搬山宗山门。 一念及此,陈阳后背冒出些微冷汗。 幸好当时他让通窍去了凌霄宗,而非搬山宗……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年糕,你身体真的无碍?”陈阳每日都会照例问一句。 “没事的二哥,我好着呢!” 年糕说着,身体表面努力凝聚出两只白白的小手,朝陈阳挥了挥,模样憨态可掬。 陈阳这才彻底安心。 通窍和年糕这两个家伙,生命力之顽强,远非常人可及。 “你们好生休养,我出去转转。” 陈阳起身,撤去阵法,推门而出。 …… 他每日外出,并非单纯闲逛。 来楚国这几日,他每日都会变幻容貌,去城中坊市售卖一些东西。 主要是当初千宝宗唐珠瑶的那些法宝。 这些法宝被柳依依以云裳宗手帕抹去了印记,来历干净,不易追查。 陈阳每日变换不同面容,均以适中价格出售几件法宝,行事低调,毫不引人注目。 此外。 还有地狱道试炼初期,收买路钱得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功法玉简。 这些玉简多是小门小派流传的基础功法,没有私人印记,卖了也无妨。 几日下来,陈阳陆陆续续换得了几十万灵石,加上之前积蓄,储物袋中的灵石已有一百六十万之巨。 对于一个筑基修士而言,堪称巨富。 当然。 陈阳储物袋中还有一些东西,他从未动过出售的念头。 比如欧阳华赠送的《百仞磐石功》玉简,以及另外两件礼物。 这位师尊,虽未真正指点陈阳修行,但那份赠丹赠功,指引前路的恩情,陈阳一直铭记于心。 若非欧阳华,他或许至今还在齐国打转,更别提见识东土之广阔,杀神道之凶险了。 “杀神道,确是修士筑基后的磨砺之地。而地狱道……虽险恶,却也让我脱胎换骨。” 陈阳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感慨。 七色罡气,天香摩罗双修道,浮花千面,淬血圆满,血气妖影,万森印推至第四印乃至触摸第五印门槛…… 地狱道三年,收获之丰,远超他入道时的想象。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无形之物,也在悄然改变。 比如此刻…… 陈阳脚步未停,神识却早已锁定了身后尾随的四道气息。 三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从他今日在坊市,售卖最后几本无关紧要的功法玉简时,这四人便在一旁观望。 虽询价几次,却未真正购买。 待陈阳收了灵石离开坊市,他们便如嗅到腥味的野猫,悄然跟了上来。 陈阳故意在城中绕了几圈,这四人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 神识始终牢牢锁定陈阳,以致他连浮花千面都不方便施展。 直至陈阳转入一条僻静街巷,他们才快步上前,呈合围之势。 “道友,走得这般急作甚?” 为首那筑基中期的壮汉堵住前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他面容粗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 看似散修打扮,眼神却透着股狠厉。 另外三人分别封住左右后三方,隐隐形成包围。 陈阳停下脚步,面色平静。 方才他只卖了几本最基础的筑基期功法,统共也就卖了两千多灵石。 这四人显然是盯上了这笔小财。 陈阳心中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有些感慨。 若是换作地狱道,乌桑、墨渊那些妖神教十杰,若看上了什么东西,恐怕早就直接动手抢夺了。 哪会这般废话周旋。 “这里是东土,不是地狱道。” 陈阳心中默念。 地狱道那三年,尸山血海见得太多,心性难免被磨砺得冷硬。 此刻看着眼前这四个想要打劫的散修,陈阳竟觉得他们身上那股装出来的凶煞之气,显得有些……可笑。 这在从前,是他绝不敢想的。 这便是心态的转变。 见过真正的大江大河,再看这些小沟小渠,便难起波澜。 “道友,灵石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见陈阳沉默,那壮汉脸色一沉,体内灵力运转,筑基中期的气息刻意释放出来,试图形成威慑。 陈阳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既无杀气,也无威压。 但那壮汉却莫名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察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红晕。 就在此时,陈阳神识微动,察觉到天边有一道流光正朝这边飞来。 观其服饰气息,应是楚国某个结丹宗门的宗主,有事路过,神识随意扫过下方街巷。 陈阳不欲节外生枝。 他略一沉吟,伸手探向腰间,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灵石袋,数也未数,直接抛给那壮汉。 “拿去吧。” 声音平淡,说完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有急事。 那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哈哈,大哥,这厮果然怂了!” “快看看有多少!” “起码有两三千吧!啧啧,真是肥羊啊!” 三人围上前,眼中放光。 唯独那接住灵石袋的壮汉,僵立在原地,额角竟渗出一滴冷汗。 “大哥,你怎么了?快分钱啊!”一个瘦高个催促道。 壮汉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干: “此人……此人……” “什么啊大哥?”旁人狐疑。 壮汉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个眼神……我见过那种眼神。我三叔几月前从地狱道活着回来,就是那种眼神……看人像看石头,看我们……像看死人。”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脸色骤变。 地狱道! 那是他们这些楚国散修想都不敢想的凶地。 于他们这些楚国散修而言,杀神道遥远如传说,从未亲身踏足。 其凶险自不必说,单是那高昂的铜片代价,便令人却步。 他们仅闻,无数东土修士陷落地狱道三年,而能生还者,皆是大宗骄子或绝强散修。 其中每一位,都堪称他们仰慕的对象。 “大、大哥,会不会看错了?”一人颤声问。 壮汉摇头,脸色苍白: “不会错。我刚才神识只移开一瞬,他就不见了……这手段,绝不是普通筑基。” 三人连忙四下张望。 果然,长巷空空,哪还有陈阳的身影? 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四人握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却觉掌心冰凉,冷汗涔涔。 …… 陈阳早已变换容貌,回到了宴客楼后的客栈。 关上房门,布好阵法,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心中却仍有些哭笑不得。 “我居然被几个筑基散修打劫了……” “地狱道判官吕子胥,也才收我六百过路费。” “这四个家伙,倒劫了我三千。” 当然,这点灵石对如今的陈阳而言,九牛一毛。 他更不愿为这点小事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破财消灾,是最稳妥的选择。 接下来几日,陈阳不再去坊市。 该卖的东西已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功法玉简虽无追踪印记,但涉及宗门根本,拿出来容易惹祸。 此外,还余下大量储物袋。 在地狱道尚未演变出道途时,陈阳曾拾取过数十个九华宗弟子的储物袋。 这些储物袋虽无印记,却设有禁制,令他无法打开。 不过陈阳估计其中财物有限。 那时道途未显,这批弟子仅是探路的先锋,连领队也不过是道纹筑基层次。 东西已卖得七七八八…… 他索性就在楚国都城内外闲逛,感受这久违的凡俗烟火气。 街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茶馆里说书人的抑扬顿挫,甚至空气中飘散的炊烟与食物香气…… 让他那根从地狱道,至搬山宗始终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略略一松。 但陈阳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通窍这家伙,似乎每次自己说要出门时,都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等他回来时,通窍又总是格外警惕。 几十年相处,陈阳绝不怀疑通窍会背叛自己。 但这般反常举动,还是让他心生好奇。 那房间里又没有妖兽给它钻,通窍每天缩在屋子里,到底在捣鼓什么? 陈阳决定试探一番。 这日午后。 他照例起身,对躺在桌上的通窍道: “我出去转转,看看坊市有没有合适的炼丹炉。” 说罢,推门而出。 但这一次,他并未真的离开。 而是收敛全身气息,如同融入墙角的阴影,静静站在房门之外,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 他甚至对恰好路过,一脸诧异的店小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手弹过去一块碎银。 店小二会意,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陈阳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起初,房内一片寂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传来极其轻微,悉悉索索的动静。 是年糕软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哥,二哥走了,快拿出来吧……” 通窍的声音更小,带着惯有的警惕: “再等等,万一他没走远,杀个回马枪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年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迫不及待: “快点吧大哥,我要等不及了……” 接着,便是更明显的窸窣声,像是某种轻薄之物被小心翻动。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轻微的咀嚼声。 年糕满足的叹息: “好香啊……好脆……” 通窍含糊不清的声音夹杂在咀嚼声里: “真好吃……幸好陈阳不在,不然就得三个人分了……快吃快吃,没多少了……” 陈阳眉毛一挑,心中好笑。 原来这两个家伙,是在背着自己偷吃点心? 他摇摇头,正准备离去。 而就在此时。 一股极其淡雅,却仿佛能勾动灵魂的奇异米香,从门缝中飘散出来,钻入陈阳的鼻腔。 陈阳修行至今,筑基有成,早已对口腹之欲看得很淡。 寻常灵食珍馐,也不过是补充灵力,满足口舌罢了。 但这股香气……不同! 它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勾起一种最纯粹的渴望。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口腔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津液。 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推开了房门。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吃什么……” 陈阳心中好奇,不由得眯起眼睛,朝屋内望去。 桌上。 通窍正趴在一叠雪白薄片旁,嘴里还叼着半片,嚼得咔嚓作响。 年糕则化出两只小手,也捧着一片,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脸陶醉。 那叠薄片层层叠叠,晶莹剔透。 宛如上好的冰片,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那股勾魂摄魄的异香。 “好啊!你们俩背着我偷吃!” 陈阳又好气又好笑,大步走了过去。 通窍吓了一跳,嘴里薄片差点掉出来,连忙囫囵吞下,急道: “陈阳你、你怎么回来了!” 年糕也呆住了,捧着半片薄片,手足无措地看着陈阳,又看看通窍。 小脸上写满了被抓包了的慌张。 陈阳没好气地走到桌边,伸手就去拿那叠薄片: “我还以为你们在捣鼓什么秘密,原来是偷吃零嘴!年糕你想吃什么,街上什么买不到?至于……” 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已触碰到那叠薄片。 冰凉光滑,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而那股近在咫尺的异香,更是浓烈了数倍,如同有了实质,直往他脑门里钻。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一片,放进了嘴里。 “咔嚓。” 薄脆的口感在齿间迸发。 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米粮醇香,草木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灵韵的复杂滋味,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这滋味并非单纯味觉的享受,更仿佛能抚慰神魂,涤荡灵台。 让人瞬间忘却烦恼,只剩满足与愉悦。 “好……好香!” 陈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一旁的通窍见状,顿时急了,也顾不上被抓包的尴尬,猛地扑过来: “陈阳!你慢点吃!就剩这么点了!给我留点!” 说着,扭动身子就去抢陈阳手中那叠薄片。 陈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谦让,下意识抬手护食。 年糕看着两人争抢,先是愣了愣,随即也加入战团,小手努力去够薄片,嘴里还软软地喊着: “二哥,大哥,给我一片……” 一时间,桌上乱作一团。 直到最后,那叠原本就不算厚的薄片,被瓜分得只剩三张,叠在一起,厚度还不甚均匀。 通窍眼疾手快,爪子闪电般探出,就要将两张一起捞走,嘴里还嚷着: “一人一张!说好了啊!” 但陈阳神识何等敏锐,早就看出最下面那张格外厚实,恐怕是两张粘在了一起。 他出手如电,一把按住通窍的爪子,将薄片夺了回来。 “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 陈阳瞪了通窍一眼,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眼巴巴的年糕: “年糕,这张给你。” 年糕接过,小声道: “谢谢二哥……其实大哥喜欢吃,就让给他吧……” 说着,还真要把薄片递给通窍。 “给他作甚?” 陈阳一把抢回,连同自己手上那两张一并拿在手里: “他前几日不知偷吃了多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香?” 说着,他将那两张薄片凑到嘴边,准备一口咬下,同时随口问道: “通窍,没看出来,你还会做这种零嘴?” 通窍眼睁睁看着薄片就要进陈阳嘴里,急得抓耳挠腮,闻言下意识摇头: “不是我做的啊!是年糕做的!” 陈阳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年糕: “年糕,你还会这个?” 年糕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小声道: “不、不是我做的呀……是二哥你做的……” 陈阳失笑: “我?我几十年没下过厨了,什么时候做过这东西?” 他摇摇头,觉得年糕在说笑,又要将薄片送入口中。 “就是二哥你啊!” 年糕急了,声音也大了些: “那天晚上,你不是用火烤我吗?然后我身上就掉下来这些薄片呀!” 咔嚓! 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 嘴边的薄片,距离嘴唇只有一寸之遥。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定手中那两张晶莹剔透,异香扑鼻的雪白薄片。 脑海中。 锦安曾经的话,如同惊雷般炸响: “惑神面,乃天香教圣物所制……炼制之法,首需以灵火煅烧圣物,待其蜕下一层外壳,此壳名为天香圣蜕,乃炼制神面之基……”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在年糕和通窍间来回扫视,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发颤: “你、你们……把这些薄片……吃了大半?!” 通窍被陈阳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 “不、不然呢……放着多可惜……而且真的很好吃啊……” 通窍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不是也在吃吗?” 陈阳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如今…… 他从面容到名号皆已无法在东土公开行走。 只能凭借浮花千面术,在楚国这般没有元婴修士的小国之间辗转藏身。 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出路,似乎只剩下小师叔曾提及过的惑神面了。 而炼制惑神面最核心的材料……天香圣蜕,竟然被这两个家伙…… 当成零嘴啃了。 还啃得就剩最后两张! “你们这两个……”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咆哮的冲动。 他看着手中那两张薄如蝉翼,价值连城的天香圣蜕。 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年糕,和满脸无所谓的通窍。 最终。 陈阳双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轻叹。 同时不忘运转灵气,将那仅剩的两张薄片裹住,隔绝了其中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第260章 在下楚宴 陈阳看着手中仅存的两张晶莹薄片,长长叹息一声。 方才那三张天香圣蜕,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被通窍抢食一张,如今只剩下这两张了。 至于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炼制惑神面的关键材料,单看外表陈阳也无法断定。 唯有按照锦安所述之法,尝试炼制一番,方能知晓。 他小心翼翼将薄片置于桌上,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捣药罐与药杵。 这两件器物皆是寻常凡品,无任何灵气波动,正是炼制惑神面所需。 据说天香圣蜕性灵独特,若以法器捣制,反而容易损其灵性。 不过在正式开始前,陈阳并未急于动手。 他在房内蒲团上静坐,合眼入定。 连日亡命奔逃的惊悸与外界流言的纷扰,在绵长的呼吸间被缓缓涤荡,终归于宁和。 修行之道,心静为先。 炼制这等秘宝更需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浮躁。 约莫一炷香后,陈阳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子手链,轻轻戴在左手腕上。 这是江凡昔年所赠之物,菩提教行者随身佩戴,用以静心。 亦是陈阳身上仅存的菩提教旧物。 除它之外,再无其他。 与岳秀秀分别时,他竟忘了将此物一并归还,后来才想起。 他曾担心这手链上也被下了追踪印记,但通窍仔细探查后,却信誓旦旦地说此物干净得很。 无丝毫异常气息,反而隐隐有静心宁神之效。 陈阳便将它留了下来。 过往数次使用,陈阳已深知这菩提子手链的妙处…… 它虽非攻防之宝,却独具安神定虑的奇效。 于修行,炼丹,制器时佩戴,颇有助益。 此刻手链戴上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之意自腕间蔓延而上,直透灵台。 陈阳只觉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被涤荡干净,整个人陷入一种空明澄澈的状态。 他不再犹豫,起身走至桌前。 取一张薄片,轻轻放入捣药罐中。 那薄片触手冰凉光滑,几近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陈阳拿起药杵,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捣下。 “笃、笃、笃……” 起初的捣击声清脆而规律。 薄片在药杵下碎裂,化作更细的粉末,但质地依旧干燥,仿佛寻常米粮磨成的粉。 按照锦安所述,炼制惑神面的第一步,便是要将这天香圣蜕捣成极细的粉末。 再以清水反复浸捣,使其与水相融。 最终形成一种粘稠如浆,却又透明如胶的奇特物质。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陈阳一下又一下地捣着,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约莫捣了一千下时,他停下动作,往罐中注入少量清水。 清水与粉末接触的瞬间,并未立即融合,粉末依旧沉于罐底,水则清澈如初。 陈阳继续捣杵。 清水在捣击下与粉末逐渐混合,变得有些浑浊,但离真正的融合还差得远。 陈阳不焦不躁,每隔一段时间便加入少量清水,继续捣击。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陈阳已在桌前站了整整八个时辰,药杵起落不下数万次。 他双臂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动作,一遍又一遍。 尽管耗时已久,他的眼神却依旧笃定,每一个动作的节奏与幅度依旧稳定,不见丝毫紊乱。 其间。 通窍曾好奇地凑近,歪着头细细打量,看着陈阳捣药的模样,嘀咕道: “喂,陈阳,把剩下一张薄片拿出来呗?真香啊,我都没尝够呢。” 陈阳恍若未闻,手中药杵依旧稳稳落下。 年糕也化出一双小手,趴在罐边好奇地看着,软软道: “二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帮帮你。” 陈阳轻轻摇头,目光始终锁定罐中那团逐渐变得粘稠的物质。 又过了两个时辰。 陈阳终于感觉到药杵与药罐内壁之间,传来一种微妙的粘黏感。 随着每一次捣击,这种粘黏感越来越强。 到后来,竟需要用力才能将药杵提起。 陈阳左手并指掐诀,灵光闪动间,已将房间的隔绝阵法层层加固。 体内血气悄然运转,一层淡红色的光晕笼罩右臂,力量陡增。 他手中捣杵的动作沉稳往复,神识却向四周铺开,谨防任何动静泄露出去。 十个时辰过去。 罐中物质已变得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状。 但仔细看去,仍能见到些许未曾完全融化的细碎颗粒。 陈阳心念一动。 丹田处道基光芒微闪,中丹田血气与下丹田灵力同时涌动,两股力量汇入双臂。 他再度提起药杵时,动作已然轻松不少。 终于。 在持续捣击了近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一夜后,陈阳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药罐。 罐中再无半点粉末痕迹,唯有一团晶莹剔透,粘稠如蜜的胶状物,静静躺在那里。 这团胶状物散发着极淡的米香,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转动。 “成了!” 陈阳心中一喜,灵力化作风卷,小心翼翼将那团胶状物从罐中取出,悬于面前。 他能感觉到,这团物质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硬化。 必须趁其完全凝固前,完成最后一步,敷面塑形。 陈阳不再迟疑,灵力操控着那团胶状物,均匀涂抹在自己脸上。 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仿佛脸上覆了一层清凉的水膜,却又无比贴合肌肤。 更奇妙的是,陈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灵力波动,乃至生命气息,都被这层薄薄的东西悄然遮掩。 他神识内视,发现脸上此刻的模样,竟与年糕平常的团子形态有几分相似。 光滑平整,无眼无鼻,如同一张等待描绘的白纸。 而这层膜正在快速凝固定型。 陈阳不敢耽搁,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狼毫细笔,皆是凡品。 他蘸饱墨汁,提笔悬于面前,却忽然犹豫了。 笔尖墨汁汇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陈阳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二哥,你怎么了?”年糕好奇地问。 陈阳盯着面前虚空,仿佛在凝视镜中的自己,喃喃道: “这人面五官,便是神韵所在。” “眼如何画,鼻如何塑,唇如何勾……我未曾学过丹青,对此一窍不通。” “若画得不像,或画得怪异,这惑神面便算废了。” 他虽能以灵力稍作调整,但大体轮廓,五官位置,仍需这一笔落下定调。 就在陈阳犹豫不决之际。 一旁的通窍却扭了扭身子,盯着陈阳那张空白的面孔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 “不就是画张脸吗?这有何难!让通爷我来!” 话音未落,它周身红光一闪,竟直接从储物袋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桌上的墨盒! “等等!” 陈阳话音未落,通窍已一头扎进墨盒之中,沾了满身浓墨。 随即又闪电般飞射而出,直扑陈阳面门! “放心!通爷我给你画一张帅脸!保准迷倒万千女修!” “你!” 陈阳想要抬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通窍速度奇快,径直落向脸颊。 下一刻,陈阳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微痒。 通窍那沾满墨汁的身体,在他脸上快速游走,点划,勾勒! 先是额前几笔,定出眉骨轮廓。 接着左右各一点,画出眼眶。 再往下,鼻梁挺起,鼻翼微张。 随后唇线勾勒,嘴角微扬。 最后几笔扫过脸颊,勾出下颌线条,再往两侧轻轻一点,生出双耳……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工夫。 陈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稍有不慎,脸便被画坏了。 他只能任由通窍在他脸上大肆泼墨。 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忐忑。 而随着五官渐成,一种奇异的感觉自脸上传来。 仿佛这张脸活了过来,有了属于自己的表情神态,甚至生命。 陈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随着这张脸的成形,再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变得更加内敛,陌生。 终于。 通窍停下了动作。 它向后退开些许,悬停半空,仔细端详着陈阳的脸。 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嗯……差不多了。不过好像……还差点意思……” 陈阳此刻已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面庞上,五官的轮廓已然浮现,只是那眼眶之处,尚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那空白的眼窝也跟着眨动,景象诡异。 “眼睛这两点,忘记点上了!” 通窍灵光一闪,恍然明悟。 它再度飞近陈阳面前,悬停片刻,在陈阳左右眼窝正中,各自轻轻一点! 两点浓墨落下。 刹那间。 陈阳只觉眼前世界仿佛被揭去了一层薄纱,瞬间清晰起来。 不是视觉上的清晰。 而是这张脸终于完整了,五官齐备,神韵自生。 脸上那层胶状物开始迅速凝固硬化,最终彻底定型,与肌肤紧密贴合,再无半点异样感。 陈阳迫不及待地运转神识,向自己看去。 这一看,他顿时呆住了。 神识映照的那张脸…… 浓眉如刷,斜飞入鬓。 眼大如铃,漆黑的瞳仁神采飞扬,瞪视时颇有几分虎狼之威。 鼻梁宽厚,鼻头圆硕,像个倒扣的蒜头。 嘴唇厚实,嘴角自然下垂,不说话时便是一副苦大仇深之相。 脸颊肌肉饱满,却横生数道浅纹,更添凶悍。 双耳略大,耳垂厚实,倒有几分福相。 整张脸组合在一起,蛮横而粗犷! “这……你画的什么啊……”陈阳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通窍却振振有词: “你不是想要一个新身份吗?” “要的就是旁人认不出来啊!” “你看这张脸,跟你原本模样可有半分相似?保证连你亲娘见了都摇头!” 它绕着陈阳飞了两圈,又补充道: “而且我跟你说,这面相大有讲究!” “浓眉主毅,大眼主明,厚唇主诚,大耳主福!” “这叫五虫之相,身负真龙之威雄,兼具玄武之厚重,麒麟之仁厚,凤凰之祥瑞,最终由我通窍丹青点化,乃万中无一之大吉相!”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这张惑神面竟如同自己真正的脸皮一般,随着心意做出各种表情。 瞪眼时凶光毕露,咧嘴时憨厚带傻,皱眉时苦大仇深…… 倒也自然。 只是这模样……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罢了罢了,能遮掩身份便好。” 陈阳正自我宽慰着,却听一旁的通窍忽然开口: “说来,这面具的做法你从何得知?我竟不知年糕还能炼成此等宝物……” 它说着,身子轻轻扭了扭,语调里透出疑惑: “你怎会想到,用年糕身上蜕下的皮来炼制面具?” 陈阳便将锦安所说,关于天香教,惑神面与天香圣蜕的渊源,大致转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你之前不是提过,年糕五百多年前曾在西洲失踪过一段时日么?” “它本就身负幻化之能……” “我推测,当年它很可能就是被天香教掳去,当作圣物供奉过一段日子。” “惑神面的炼制之法,恐怕正是天香教从那段时间里,从它身上参悟出来的。” 通窍听罢,若有所思地看向年糕: “原来你去的是天香教啊……” 年糕却一脸茫然,软软道: “五百年前……我记不清了呀。” 陈阳摇摇头,不再纠结于此。 他伸手轻轻触摸脸上这张新面孔,触感与真实皮肤无异,温凉弹滑。 他又尝试以神识探查,发现自己的神识竟完全无法穿透这层面具。 即便集中精神探查半个时辰,依旧感知不到面具下的真容。 “看来遮掩之效确实不凡。”陈阳心下稍安。 至于如何取下,他稍作尝试便明了。 只需同时运转灵力,作用于面部特定几处,这面具便会自然松动,轻轻一揭便可取下。 陈阳将面具取下,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张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五官分明。 只是那凶悍粗犷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该长在人脸上的东西。 陈阳甚至觉得,若将此面具覆于木偶之上,恐怕能止小儿夜啼。 “还剩一张材料……要不要重做一张?” 陈阳的神识落入储物袋中,落在了那最后一张天香圣蜕薄片之上。 他迟疑着,未敢妄动。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一来重新炼制耗时费力,二来即便重做,若无丹青功底,画出来的脸恐怕也好不到哪去,白白浪费这珍贵材料。 至于让通窍再画一次…… 陈阳看了看手中这张五虫之相,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通窍似乎看出陈阳心思,哼哼道: “怎么?不满意?通爷我这画工,放在东土那也是大师水准!你是没见识过真正丑的……” 陈阳懒得与它争辩,转而问起另一事: “通窍,你之前说,在搬山宗那夜是你劝住了年糕,否则年糕失控,搬山宗便会被夷为平地。” “此言当真?” “年糕失控,威力竟如此恐怖?” 通窍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骗你干什么?” “我的小弟年糕性子纯良,但正因如此,一旦被惹怒,情绪失控,或是受到外源刺激,体内积蓄的气息便会疯狂爆发。” “那夜若非我及时安抚,又助它将爆发之力分散成无数小团子,只怕半个搬山宗山脉都要被炸上天。” 它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也别打那些小团子的主意了。” “那东西离了年糕本体,内蕴的封禁之力会快速消散,最多维持一两个时辰。” “你现在储物袋里那些,早就变成普通糯米团子了,屁用没有。” 陈阳闻言,神识探入储物袋。 果然。 之前收集的几个小团子已再无半点灵气波动,触手软糯,与寻常年糕无异。 他摇摇头,将这些团子取出,随手放在桌上。 年糕此刻似乎还有些虚弱,软趴趴地蜷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啃着陈阳之前买给它的果脯。 陈阳看着它,心中那点再让年糕爆炸一次,收集天香圣蜕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罢了,这张面具暂且用着。将来若有机会,学些丹青技法,再自己重新画一张便是。” 陈阳将面具小心收起: “当务之急,是验证这面具是否真是惑神面,以及……它能瞒过何等层次的修士。” 陈阳心中仍存疑惑。 锦安此刻不在身边,无法为他查验。 非但如此,他甚至一直未能与锦安取得联络。 “这令牌上……似乎感应不到小师叔的方位。” 陈阳取出先前锦安所赠的那枚令牌。 依照锦安的说法,此令牌中封存着妖神教淬血境十杰的血气。 锦安亦将自己的一缕血气留在其中,本可凭此互相指引。 可如今,陈阳却察觉不到丝毫气息牵引。 “莫非是因为东土疆域太过辽阔,令牌之间的感应因此失效?” “还是说……” “小师叔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无从确认,只得尽量往好处去想…… 或许锦安已悄然返回西洲,去寻找欧阳华了。 毕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从锦安往日谈及师尊的言语间,陈阳便能听出这份深厚情谊。 他虽无兄弟姐妹,却也懂得那般深厚情谊。 至于眼前这惑神面虚实如何,陈阳虽难以看透,心中却也已有了几分打算。 不妨慢慢尝试,戴着惑神面四处行走,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 接下来一个月。 陈阳在楚国暂居下来。 白日里,他常在城中闲逛,陆续购置了不少炼丹所需的物件。 包括记载心得的玉简,各式丹炉,以及各类草木灵药…… 其中,他尤为留意那些能够补充血气的灵草。 虽淬血之路已圆满,但摩罗妖影似乎仍可继续蕴养壮大。 陈阳曾悄悄去往楚国境外荒野,布下结界,尝试展开妖影。 这一试,让他吃了一惊。 当初在地狱道时,这妖影初生之际不过三丈,而如今竟已悄然生长至近十丈。 一只蝎尾虎傲然屹立于荒野,血气滚滚冲天,妖威凛凛逼人。 倏然间,其形质再度蜕变,竟化作一朵妖异的血色之花,正是那摩罗妖影。 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威压,让陈阳都感到一阵意外。 “这血气妖影,竟似能无限生长?” 陈阳心中惊疑,却也暗喜。 他购买许多血气草木,又以陶碗复制,每日咀嚼炼化。 不过,虽说是用陶碗复制,却也省不下太多钱。 这类血气草木本就不值几个灵石,再怎么买也花不了多少。 陈阳倒是挺高兴,这草木淬血,花费着实低廉。 一月下来,妖影又隐隐涨了六尺许。 这期间,通窍渐渐有些腻烦了楚国的平淡,嚷嚷着要回凌霄宗照看它那些宝贝妖兽。 陈阳拗不过它,只好花大价钱购置了一对上好的通讯令牌。 与通窍各持一枚,以便日后联系。 分别前夜,陈阳看着眼前二人。 年糕化作的白皙少年。 以及通窍寄身的,被年糕幻化出的少年身躯。 通窍闪身进入,少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面色逐渐转为红润,气息也明显鲜活起来。 这身躯是通窍在凌霄宗活动时所用,甚至还有个名字。 童乔。 陈阳对此不置可否,只再三叮嘱: “回到凌霄宗,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沈红梅的消息!这次可别再忘了!” 通窍挺着胸脯,信誓旦旦: “知道了知道了!我办事,你放心!” 陈阳看着它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叹息。 罢了,指望这家伙靠谱,不如指望天上掉灵石。 但眼下他也无更好办法,只能姑且信之。 陈阳深知自己无法进入凌霄宗,即便惑神面能瞒过元婴真君的法眼。 要进入凌霄宗,还需一个合适的身份。 就像数年前所见,能自由出入山门的天地宗炼丹师那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尤为重要的原因…… 凌霄宗有化神修士坐镇。 若运气不好遇上,被看破伪装,麻烦就大了。 陈阳仔细权衡过,最稳妥的选择还是天地宗。 它虽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却无化神修士,且在各派之中财力最为雄厚。 …… “对了……” 临行前,陈阳忽然想起一事: “我曾听人说,天香教的典籍里记载,与年糕相处久了,会得一种观星症。这病症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窍扭了扭身子,反问: “观星症?那是什么?” 陈阳解释道: “就是人会不由自主地抬头,一直望向天空,自己控制不住。” 通窍听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沉吟许久,才道: “那是招惹了年糕才会染上的习惯。”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好好养着它,别惹它生气,自然无事。” “年糕脾气向来很好,旁人不故意去犯它,它绝不会轻易发怒。”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通窍与年糕便乘云而去,返回凌霄宗。 陈阳独自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天际消失的云影,静立良久。 最终他转身回房,收拾行囊,结算房钱,大步离开。 走出客栈时,风起尘扬,吹得招牌宴客楼三字哐当作响。 陈阳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月余的小楼,转身汇入人流。 向着北方,天地宗所在的方向,渐行渐远。 …… 三个月后。 东土中部,天地宗地界。 天地宗身为东土丹道圣地,于斗法一途却颇为薄弱。 宗门内无化神修士坐镇,实力在六大宗门中常年居于末位。 然其资财之厚,人脉之广,却堪称六宗之最,地位因此超然物外。 宗门坐落于百草山脉之中,山门之外,绵延三百里皆是附属坊市城镇。 终日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这一日。 正是天地宗一年一度山门试炼报名之期。 报名将持续一整月。 期间任何对丹道有所钻研,有志拜入天地宗的修士,皆可前来购买试炼令牌,筹备考核。 即便最终未能成为正式弟子,只要在试炼中表现突出,亦常能获得一些小宗门的青睐,前途依旧光明。 因此,每年此时,天地宗山门外的各处坊市便会挤得水泄不通。 一处小型坊市的中央,一座三层的木楼前,人群排成了蜿蜒的长队。 楼前悬有一块匾额,天地宗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此地便是售卖试炼令牌,并为参试者登记造册的所在。 排队修士摩肩接踵,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大半年前,地黄一脉的杨大师从地狱道归来,在百草会上一举夺魁,压得天玄一脉抬不起头。” “何止百草会!这半年来,天地宗内大小丹比试炼,地黄一脉皆占上风。看来未来百年,天玄一脉都要被压制了。” “杨大师丹术通神,修为虽还未结丹,可人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凭本事当上了天地宗的主炉,真是了不得!” “是啊,若能拜入杨大师门下,哪怕做个烧火童子,也是天大机缘。” 炼丹师在东土地位尊崇,尤其天地宗这等丹道圣地的大师,更是众修士仰慕,巴结的对象。 许多东土宗门供奉,南天世家客卿,乃至女修择偶,都将炼丹师列为首选。 这也导致近年来,参加天地宗试炼的人数逐年暴涨。 此刻。 登记处的柜台后,几名身着天地宗弟子服饰的修士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们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空白令牌与名册,每接待一人,便需收灵石,发令牌,登记姓名籍贯,流程繁琐。 一名圆脸弟子一边书写,一边低声抱怨: “往年卖令牌是个肥差,今年却累死个人……都怪道盟,非要搞什么防妖修潜入,连试炼都要登记姓名!” 旁边瘦高弟子苦笑: “谁说不是?可宗门几位长老说了,无尽海红膜结界破损,恐有妖修混入东土,各处关口都要严查。” “咱们这儿虽只是试炼报名,也得走个过场。” “防妖修?真要有妖修混进来,难道还会老实登记真名?” 圆脸弟子撇嘴: “多此一举!” 虽然只是多了一个步骤,但参加试炼的人数实在太多,显然也让工作的繁杂程度提升了数倍。 “是啊,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最近菩提教和妖神教都没什么动静了吗……” 瘦高弟子接过话头,登记完上一个名字后,也顺势抱怨了一句,随即喊道: “下一个!” 话音落下,一名男子缓步走上前来。 瘦高弟子依照惯例,一边抬头准备询问姓名,一边顺势朝来人看去。 谁知这一抬头,还没等他开口,整个人便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甚至直接从椅子上往后一仰,险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妖……妖修?!” 这一声喊,顿时引起一片骚动。 排队人群纷纷侧目,几名维持秩序的天地宗弟子也迅速靠拢过来。 圆脸弟子抬头看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穿着寻常散修的粗布灰袍,但那张脸……实在有些骇人。 浓眉倒竖,眼如铜铃,鼻阔唇厚,脸颊横肉微鼓,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尤其是那双眼睛,瞪视时仿佛猛虎盯猎物,让人心底发毛。 难怪方才那登记弟子会失声惊呼。 这般相貌,确实不像善类,倒与传闻中某些西洲淬血的妖修有几分相似。 那灰袍男子似乎也察觉众人目光,环顾四周,一脸诧异: “妖修?哪里有妖修?” 待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才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尴尬一笑: “这位道友误会了。在下……长得有些面目峥嵘,却非妖修。” 说着,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放。 下丹田中,道石缓缓运转。 一股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纯正平和,分明是东土修士无疑。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瘦高弟子也抹了把额头冷汗,干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眼拙,道友莫怪。” 他定了定神,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安排道: “试炼令牌,一百灵石,这边缴纳。” 灰袍男子点头,将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弟子清点无误,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镌刻着炉鼎纹样的木质令牌,又问: “请问道友姓名?” 灰袍男子咧嘴一笑,厚实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白牙,憨厚中带着几分凶悍: “在下楚宴!” 第261章 白露峰亲传 拿到那枚木质令牌,陈阳在掌心摩挲片刻,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距离天地宗一年一度的山门试炼正式开启,尚有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参试者可自行准备,或在此地坊市购置所需,或寻师访友请教丹道。 只是让陈阳略感无奈的是,当年天地宗梁海大师所赠的那枚令牌,早已失效。 岁月流转,宗门规矩亦在变化,如今无论何人,皆需重新购令,登记姓名,方能参与试炼。 “楚宴……” 陈阳低声重复着这个新名字,手指下意识抚过自己粗犷的面颊。 这张由通窍绘制的脸,在过去三个月的旅途中,着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皆因这惑神面的效果实在太好,好到过了头…… 一路上。 陈阳被各地巡查修士拦下盘查,不下七八次。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途经某中型宗门辖地时。 一位坐镇坊市的元婴神识扫过,见陈阳面容凶悍异常,竟误以为他是潜入东土的妖修,当即出手将其制服。 若非陈阳及时运转道基,显露出纯正的东土修士灵力波动,只怕真要遭殃。 那元婴前辈弄清误会后,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赠了陈阳一瓶疗伤丹药,与五百灵石作为补偿。 经此一事,陈阳对这惑神面的效果再无怀疑。 连元婴修士近距离探查都未能识破,其遮掩之能堪称恐怖。 但也因此,他行事更加谨慎,特意绕开几处对相貌异常者查得严的州郡。 待外界关于陈阳再现搬山宗的风声渐渐平息,才辗转来到这天地宗地界。 此刻漫步长街。 陈阳望着四周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暗暗咋舌。 当年他在齐国时,便听闻天地宗山门试炼盛况空前,参试者以千万计。 而今亲临,方知传闻不虚。 眼前这乌泱泱的人潮,竟还只是发售试炼令牌的第一日。 后续尚有无数炼丹师,正源源不断赶来。 “一枚试炼令牌,售价一百灵石……” 陈阳心中盘算: “这还只是报名费,天地宗即便不卖一粒丹药,仅靠这试炼,每年收入便已是个惊人的数字。”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 怪不得都说天地宗是东土最富有的宗门,这般敛财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甘愿掏出这笔入门费。 而天地宗内的炼丹师,更是富得流油。 比如此刻。 陈阳并未直接返回下榻的馆驿,而是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来到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前。 院门之上,一块匾额高悬,草木堂三字笔力遒劲。 这是陈阳昨日报名的一处短期丹道课程,授课者乃天地宗内一位名叫严若谷的炼丹师。 课程为期一月,每日一个时辰,学费…… 八千灵石! 八千灵石,对寻常筑基修士而言,已是一笔巨款,足够购置数件不错的法器,或支撑数年修行所需。 而当他走进院内,看到那密密麻麻坐了近两百个蒲团,几乎无虚席的场景时,心中震撼更是难以言表。 两百人。 每人八千,便是一百六十万灵石。 而这仅仅是一位炼丹师,讲授一月课程的收益。 甚至无需炼丹,只需坐而论道,分享些草木辨识,火候掌控的心得。 “炼丹师……竟能赚钱至此。” 陈阳坐在角落蒲团上,心中喃喃。 他曾以为自己储物袋中那一百六十万灵石已算巨富。 如今看来…… 在真正的丹道大师眼中,恐怕不过是一炉丹药,或一月讲学的收入罢了。 约莫半炷香后,院中蒲团已坐满。 又过片刻,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青袍老者缓步走入。 在院中石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正是严若谷。 老者目光平静扫过台下众人,也不寒暄,径直开口: “今日讲君臣佐使四性在丹道中的变通。” “君药为主,臣药为辅,佐药调和,使药引经。” “然丹方死,草木活,同一株七叶星兰,生于阳坡则性温,长于阴谷则性寒……”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皆凝神静听,偶有恍然者,也只是微微颔首,不敢出声打断。 陈阳亦沉浸其中,这严大师所言虽为基础,却往往能于细微处见真知。 对他这等丹道新手而言,裨益极大。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严若谷讲完最后一句话,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众修这才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向外走去。 陈阳随着人流走出草木堂,耳中捕捉到些零碎议论: “严大师这课程,怕是今年最贵的了吧?” “贵有贵的道理,听说严大师丹道造诣已臻化境,距离主炉之位仅一步之遥。” “若能得他几句点拨,胜过自己苦读十年。” “也是……” “一旦成为主炉,恐怕便看不上这点讲课的灵石了……”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主炉二字,在天地宗内分量极重。 那是唯有丹道造诣登峰造极,且通过宗门严苛考核者,方能获得的尊号。 每一位主炉,皆有独立丹房,专属药童,甚至可自定丹方,开炉收徒! 地位堪比东土大宗长老。 前两日。 陈阳在坊市中便见到一位熟识的主炉,杨屹川所炼筑基丹的售卖告示。 那告示写得明白。 杨大师新近开炉,成丹八十枚,每枚售价三万灵石,欲购从速。 陈阳当时站在告示前,默默算了一笔账。 八十枚筑基丹,每枚三万,便是二百四十万灵石。 而这还仅是一炉丹药的收益。 且看那排队抢购的长龙,这价格只怕还是供不应求。 “主炉身家……果然深不可测。” 陈阳摇摇头,将心中那点羡慕压下,转身朝坊市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的生活极有规律。 每日清晨,去草木堂听严若谷讲学一个时辰。 之后便到坊市购置炼丹所需的典籍灵草。 午后返回馆驿,闭门研读丹经,辨识草木,或开炉试手。 晚间则到楼下茶座小坐,听听近来消息。 这般过了十日,陈阳已能勉强炼制出几种常见的炼气期丹药。 虽成丹率不高,品相普通,但总算入了门。 他对草木药性的理解,也在严若谷的讲解与自身实践中逐步加深。 这日从坊市归来。 陈阳除购置了一批常用灵草外,还顺手买了几枚杀神道的铜片。 自从地狱道试炼结束,杀神道内流转的便只剩畜生道与饿鬼道两条道途。 畜生道虽相对安全,但其中草木灵药生长周期漫长,经前几轮搜刮后,如今已所剩无几。 饿鬼道则主要磨砺心性,并无实质奖励,故去者寥寥。 铜片价格也因此一落千丈,从巅峰时的数千灵石一枚,跌至如今不足两千。 陈阳买这几枚,是想着万一将来杀神道衍生出人间道,自己或可进去探寻上丹田筑基之法。 他曾尝试用陶碗复制铜片,但投入两千灵石后,铜片毫无变化。 陈阳估摸着,这铜片复制的代价,恐怕比直接购买还要高昂。 索性作罢。 回到馆驿。 陈阳未急着上楼,先在楼下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壶清茶。 神识悄然散开,捕捉着茶座中的闲谈碎语。 天地宗位于东土中部,消息流通远比楚国那等偏远之地灵通。 在此盘桓多日,陈阳已听说了不少外界动向。 “听说没?云裳宗那位柳依依柳仙子,还有她师妹宋春心宋仙子,这大半年都被宗门禁足了。” “禁足?为何?” “还能为何?防着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呗!” “你看他连搬山宗都敢闯,抢了岳秀秀又送回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又跑去云裳宗私会那两位?” “也是……不过说来也怪,这陈阳自搬山宗一事后,便再无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嗨,这等人物,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说不定正躲在哪个秘境苦修呢……” 陈阳端着茶杯,面色平静。 柳依依与宋春心被禁足的消息,他数日便已知晓,倒不意外。 让他略感疑惑的是,柳依依将荼姚带回云裳宗后,九华宗竟毫无动静。 转念一想,却也释然…… 在地狱道,荼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妖神教十杰。 但在东土,她不过是个西洲淬血小妖,九华宗这等庞然大物,未必会将其放在眼里。 何况妖神教两位护法妖王尚不敢在东土太过放肆,一个荼姚,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荼姚是死是活,已无足轻重。 正思忖间,邻桌一黄衣修士的谈话,却让陈阳心头猛地一紧。 “对了,你们可听说?那妖神教的乌桑,至今还留在杀神道内,未曾离开。” 乌桑?! 陈阳手中茶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凝神细听,只听另一青年修士接话道: “可不是嘛!” “据说他在地狱道败给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后,心有不甘。” “一直守在杀神道,想等陈阳回来再战一场。” “一雪前耻!”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败给我? 何时之事? 他仔细回想,在地狱道中,自己与乌桑交手虽占上风,但最终因九华宗突然到来而被迫中断,并未真正分出胜负。 何来乌桑败北之说? 略一思索,陈阳便明白了。 这八成又是菩提教为宣扬声威,故意放出的消息。 他不禁心中苦笑,这菩提教,当真是懂得如何宣扬造势。 那黄衣修士又道: “不过也好……” “那乌桑如今在杀神道,也不常露面,只偶尔寻些东土的道韵天骄动手。” “对我们这些道石之基的普通修士,倒不下手。” 旁边一人附和: “万幸万幸……不过那乌桑,恐怕也嚣张不了多久了,活不了多久了!” 最后这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正欲起身上楼的陈阳,脚步倏然顿住。 活不久? 什么意思? 在他交手过的筑基,淬血境修士中,乌桑实力堪称顶尖。 尤其那猪皇亲传的裂天一刀,曾给他留下极深印象。 若非情天恨海香加持,陈阳自忖绝非其敌手。 如此人物,只要待在杀神道内不出,谁能杀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黄衣修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这位道友,你方才说那乌桑活不久,是何意?他在杀神道内,只要不主动出来,谁能伤他?” 黄衣修士回头,见陈阳相貌凶悍,先是一怔,随即笑道: “自然是有人要进去杀他。” 陈阳心中一凛: “进去杀?谁?九华宗?” 黄衣修士摇头: “九华宗?他们哪还敢进杀神道?上次被陈阳杀了数百筑基精英,连折两位道韵天骄,早已伤筋动骨,如今正忙着休养生息呢。” “那是……”陈阳心念微动,暗生好奇。 黄衣修士压低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凌霄宗!” “当年乌桑在地狱道,连斩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这笔血债,凌霄宗岂会善罢甘休?” “我可是听说,白露峰那位秦秋霞剑主,四十年来不曾出世的亲传弟子,已于昨日亲自下山。” “带着一帮白露峰剑修,直奔杀神道传送阵,要入饿鬼道,取乌桑性命!” 轰! 陈阳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四十年不曾出世? 昨日下山? 一连串信息如惊雷般在心头滚过。 当年他委托菩提教探查沈红梅下落,曾细细核对过凌霄宗十三峰弟子名单,白露峰上下皆无沈红梅之名。 后来在地狱道中,他亦曾旁敲侧击打听,得知秦秋霞数十年前确曾带回一女修收为亲传。 但此人深居简出,常年于白露峰顶闭关。 莫说外人,便是凌霄宗内弟子,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难道…… 陈阳呼吸陡然急促,声音中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这消息从何得来?是几天前的事?” 黄衣修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道: “就昨日才传开的……道友,你……” 陈阳哪有心思再听,当即转身,大步冲出馆驿,直奔城外! 他寻了处僻静山林,布下简单禁制隔绝探查,随即取出与通窍联系的通讯令牌,灵力急催。 片刻后。 令牌另一端传来通窍哈欠连天,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陈阳?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陈阳顾不得寒暄,急声道: “通窍!凌霄宗白露峰,秦秋霞的亲传弟子,是否昨日下山?去了何处?” 通窍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含糊道: “啊……你等等,我去打听打听……” 约莫一盏茶功夫,令牌那头传来回复: “打听到了。是有这么回事,昨天确有个女修从白露峰下来了,阵仗还不小,好些剑修跟着……” 陈阳心脏狂跳: “那女修面容如何?你可曾见到?” 通窍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见到啊!我又不在现场,怎么了?你认识?” 陈阳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他早该知道,指望通窍办事靠谱,无异于缘木求鱼。 强行压下心中焦躁,陈阳切断通讯,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阵盘、阵旗。 双手翻飞,在地面快速绘制起一座简易传送阵。 他原本计划,在杀神道衍生出人间道前,安心在天地宗修习丹道,暂不入内。 可如今这消息…… 若那下山的真是沈红梅,她入饿鬼道寻乌桑复仇,岂非凶多吉少? 阵法纹路在指尖下迅速成型。 最后一笔落下,陈阳毫不犹豫握住杀神道铜片,同时将灵力注入阵眼。 嗡! 阵光大盛,周遭景物如水波般扭曲。 下一刻,天地倒转,腥风扑面。 饿鬼道,到了。 陈阳稳住身形,抬眼四望。 这是一片被灰黑色浓雾笼罩的荒原。 雾气厚重黏腻,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视线所及,不过丈许。 更诡异的是,这雾气能极大压制神识。 陈阳尝试将神识外放,发现竟只能探出十丈左右,再远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而十丈之外,已是极限。 耳边传来阵阵凄厉哀嚎,时远时近,如泣如诉。 那是地狱道中惨死的修士残魂所化厉鬼,在这饿鬼道中游荡嘶吼,扰人心智。 陈阳屏息凝神,迅速适应环境。 他之前便有所了解,这片弥漫的雾气,正是自地狱道升腾而上。 普通修士在此地,神识根本无法离体,仅能凭肉眼视物,且受雾气所阻,可视范围不过一丈。 他能探查十丈,已是仗着神识远超同阶,及地狱道三年磨砺之功。 “乌桑在何处?那秦秋霞亲传弟子……又在何处?” 陈阳心念急转,猛然想起锦安所赠的那枚令牌。 此令牌能感应十杰的血气,或许…… 他连忙取出令牌,握于掌心,灵力注入。 果然! 令牌表面,两道鲜红的血线隐隐浮现,如指南针般指向两个不同方向。 一道血线粗壮凝实,气息暴烈凶悍,正是乌桑! 而另一道血线…… “小师叔?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杀神道中?” 陈阳心头一震,却已无暇深究。 他迅速凝神,将注意力投向了乌桑所在的方向。 再不迟疑,身形如电,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他将速度催至极致,在浓雾中穿行如鬼魅。 饿鬼道地势起伏,枯木怪石嶙峋,加之雾气遮蔽,行进极难。 陈阳飞遁的速度极快,雾气浓厚,既遮蔽视线又阻隔神识,以至于中途险些迎面撞上一队同样在雾中飞行的修士。 幸而在相距仅约十丈时,他神识终于察觉到对方气息。 连忙侧身急转,堪堪错开。 “刚才……好像有阵风过去了?”雾中传来惊疑的低语。 陈阳无暇理会,继续前冲。 半个时辰后。 空气中飘来一阵血腥气,陈阳立刻辨出那正是淬血特有的气息。 陈阳放缓速度,神识全力铺开,警惕地向前探去。 八丈、九丈、十丈…… 终于,在神识边缘,两道身影轮廓映入感知。 一人躺倒在地,气息萎靡,正是乌桑! 另一人则站在三丈外,身形摇摇欲坠,一袭红衣已被血污浸透,脸上亦满是血痕,看不清容貌。 陈阳心跳如擂鼓,神识仔细打量那红衣身影。 稚嫩的脸庞,陌生的五官,与自己记忆中沈红梅的容颜毫无相似之处。 “不是前辈……” 陈阳心中一沉,失望如潮水涌来。 然而下一刻。 当他感知到那红衣女子周身隐隐散发的剑气波动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剑气……煌煌如日,寂灭万物! 是煌灭剑气! 陈阳曾亲身领教过这道剑气的恐怖,更在沈红梅帮助下,于体内种下煌灭剑种。 对此剑气,他再熟悉不过! “这……怎么会……” 陈阳脑中一片混乱。 眼前女子容貌陌生,可这煌灭剑气却做不得假。 莫非沈红梅改换了容貌? 未及细想,那红衣女子似已力竭,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陈阳想也不想,身形爆射而出,十丈距离瞬息即至,双臂一伸,将那软倒的娇躯稳稳接住。 怀中女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至极,生机正飞速流逝。 陈阳神识扫过她面容,确是一张从未见过,略带稚气的少女脸庞。 “前辈……是你吗?” 陈阳声音发颤,试图催动体内那枚沉寂多年的煌灭剑种,与怀中女子产生感应。 然而剑种毫无反应。 陈阳心乱如麻。 沈红梅种下的剑种,是否一定会与本人共鸣,他也说不准。 或许因年月久远,或许因女子重伤濒死,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沈红梅。 就在此时,一旁传来低沉而凶戾的冷笑: “凌霄宗的女剑修……我赢了。你,该由我淬血了!” 是乌桑! 陈阳猛地转头,只见原本躺倒在地的乌桑,竟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周身血气翻腾,一道远比地狱道时更加凝实,凶煞的血气妖影在身后缓缓浮现。 那妖影身披重甲,手持巨刃,虽因乌桑重伤而显得虚浮摇晃。 但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陈阳心头一凛。 这乌桑,进步竟如此神速! 短短数月,血气修为又有精进! 乌桑并未察觉陈阳的到来。 饿鬼道浓雾隔绝视线与神识,他重伤之下感知更弱,只以为场中唯有他与那凌霄宗女修。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眼中尽是胜利者的残酷与兴奋: “能接我两刀而不死……你是第二个。如此精纯的剑修血气,淬炼我身,必能让我的裂天一刀再进一步!”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将怀中女子轻轻放于地上,缓缓起身。 “混账!” 一声冷喝,如冰锥刺破雾气。 乌桑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浮现惊疑: “谁?!” 陈阳不再隐藏,心念一动,身后摩罗妖影轰然展开! 十丈高的漆黑妖影屹立浓雾之中,血气滚滚,妖威凛冽。 那蝎尾虎首的狰狞形态,与乌桑的重甲妖影遥遥相对。 饿鬼道雾气虽能隔绝神识,却无法完全阻隔血气的扩散。 乌桑重伤之下嗅觉反而更加敏锐,几乎在妖影出现的瞬间,便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这血气……是你!陈阳!” 乌桑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战意: “哈哈哈!好好好!我终于等到你了!不枉我在这杀神道苦守大半年!”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仿佛忘记了重伤,忘记了那凌霄宗女修,眼中只剩下陈阳: “陈阳!” “你我地狱道一战未分胜负,今日便在饿鬼道决个高下!” “等我三个时辰……不,一个时辰!” “待我以这女剑修淬血,恢复伤势,你我再公平一战!” “让你我代表菩提教与妖神教,堂堂正正……” 话音未落。 陈阳已冷冷吐出两个字: “去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后摩罗妖影悍然扑出。 十丈妖影如泰山压顶,直接撞向乌桑的重甲妖影。 蝎尾如鞭,狠狠抽击,虎爪撕扯,血气迸溅。 “你干什么?!” 乌桑猝不及防,妖影遭受重击,本就虚浮的形态顿时一阵扭曲。 他惊怒交加,嘶声吼道: “陈阳!你怎能如此卑鄙!趁我重伤偷袭,算什么英雄!等我恢复!等我……” 陈阳充耳不闻,操控妖影疯狂攻击。 乌桑的重甲妖影在狂风暴雨般的撕扯下,迅速变得稀薄残破。 他本已重伤,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此刻再遭重创,气息急剧衰落。 “陈阳!你个鼠辈!小人!!” 乌桑目眦欲裂,声音因愤怒与虚弱而颤抖。 陈阳眼神冰冷,心念再转。 摩罗妖影骤然散开,化作漫天血红花瓣,如风暴般席卷向那残破的重甲妖影! 嗤嗤嗤! 花瓣如刀,疯狂吞噬着乌桑的妖影血气。 重甲妖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最终化作缕缕血气,被血红花瓣尽数吞噬。 “呃啊!” 乌桑发出一声不甘的凄厉嘶吼,仰面倒地,气息奄奄。 陈阳神识扫过,确认其生机已如风中残烛,却仍未贸然上前补刀。 乌桑狡诈凶悍,临死反扑不可不防。 果然! 就在陈阳谨慎观望之际,乌桑体内猛然爆出一股狂暴的妖丹之气! 陈阳心中一凛,血气运转,护住周身,同时将地上昏迷的红衣女子挡在身后。 然而预想中的反扑并未到来。 乌桑竟借妖丹爆发之力,身形如炮弹般向后激射,瞬息没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陈阳一怔,连忙取出锦安令牌。 令牌上,代表乌桑的那道血线正飞速远去,方向飘忽不定,显然是拼尽全力逃命。 “逃了……” 陈阳收起令牌,摇摇头。 这乌桑,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地狱道如此,饿鬼道亦如此。 不过经此一遭,乌桑妖影被吞噬大半,血气根基受损,即便不死,也近乎废人,短时间内难成气候。 陈阳不再理会,转身看向地上昏迷的红衣女子。 她气息越发微弱,生机流逝的速度快得吓人。 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左右肩胛斜劈而下,几乎斩断锁骨,鲜血仍在缓缓渗出。 陈阳心中震动。 乌桑的裂天一刀,他曾亲眼见其斩灭道韵天骄。 而这女子竟能硬接两刀不死…… 其实力,恐怕远超寻常剑主亲传。 “秦秋霞的亲传……是你吗,红梅?” 陈阳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昏迷中的女子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微一颤。 陈阳不再耽搁,小心将她抱起,神识全力展开,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山洞。 入洞后,他迅速布下隔绝阵法,驱散洞内雾气。 随后指尖灵光微亮,一道照明法诀悄然升起,映亮洞窟。 柔和光芒下,女子苍白的面容更加清晰。 确实是一张陌生无比,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女脸庞,与沈红梅并无半分相似。 陈阳心中疑虑更甚,但眼下救人要紧。 他轻轻解开女子被血浸透的外衫,露出内里单薄的中衣。 肩头两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且有一股凶戾的刀意残存其中,不断阻碍伤口愈合。 陈阳屏息凝神,双手虚按伤口,体内乙木化生诀缓缓运转。 淡绿色的生机灵力渡入伤口,尝试修复受损肌理,接续断裂血管。 然而灵力刚触及伤口,那股残存的刀意便如苏醒的凶兽,猛地反扑! 嗤! 好不容易聚合的皮肉再度崩裂,鲜血涌出。 陈阳眉头紧锁。 “这便是裂天一刀残留的刀意吗……果然霸道。” 他毫不气馁,再度运转化生诀,以更温和,更绵长的灵力渗透,一点一点消磨那顽固刀意。 一次,两次,三次…… 陈阳如最耐心的匠人,反复尝试,不厌其烦。 五十次、六十次…… 终于,在第七十三次尝试时,那顽固的刀意被彻底磨灭。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新生肉芽交织,血止肌生。 陈阳长舒一口气,额角已布满细密汗珠。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在天地宗坊市,购得的疗伤丹药。 皆是杨屹川所炼,品质上乘,价格不菲。 小心碾碎,以灵水化开,缓缓喂入女子口中。 丹药入腹,女子气息逐渐平稳,脸上恢复些许血色。 陈阳这才放下心来,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调息恢复。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 陈阳睁开眼,只见地上女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睛。 片刻恍惚后,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过山洞环境,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她的目光在陈阳粗犷凶悍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瞥见一旁被脱下的,染血的外衫。 自己身上仅着中衣,眉头当即蹙起,声音虚弱却带着明显的戒备与质疑: “你是……何人?” 陈阳与她对视,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如风中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终是缓缓熄灭。 这眼神…… 不是她。 不是沈红梅。 陈阳压下心中翻涌的失落,面上不露分毫,平静答道: “散修,楚宴。途经饿鬼道,见姑娘重伤倒地,便将你带至此地疗伤。” 第262章 人美心善 陈阳看着眼前苏醒的红衣少女。 见她目光仍带着审视与戒备,索性心念一动,丹田处道石光芒微闪。 一缕精纯的灵力自周身散逸而出。 这灵力平和纯正,无半分妖邪之气,正是东土修士最本真的道基显化。 与此同时。 他胸前的杀神道身份令牌也因灵力激发,浮现出淡淡微光,显露出刻于其上的信息: 楚宴,散修。 四个字,清晰分明。 这令牌上的字迹,自然是陈阳以浮花千面术伪装的。 此法虽远不及惑神面那般神妙,可完美模仿他人形貌气息。 但在筑基层次,仅仅是伪造令牌信息,遮掩真名,却已足够。 除非对方长时间以神识探查,或修为高过施术者,否则很难看破。 果然。 对面的少女在感知到陈阳纯正的灵力波动,又看清令牌上的信息后,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那双清澈眼眸中的戒备之色,也消减大半。 洞内一时陷入沉默。 两人相对而坐。 只有照明法诀散发的柔和光芒在石壁上,缓缓流淌。 洞外饿鬼道的雾气虽被阵法隔绝,但那隐隐约约的厉鬼哀嚎仍不断传来。 就在陈阳思忖该如何开口时,反倒是那红衣少女先一步打破了寂静。 她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语气却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道友,是你救了我?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场?” 陈阳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作回忆状,随即轻轻点头: “我路过时,只见道友你一人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周围并无他人。”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此地雾气浓重,视线神识皆受所限,或许远处还有旁人,但我确未见到。” 红衣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只有我一人?” 她重复了一遍,随即看向陈阳,追问道: “难道……没有其他人倒下?或者说……在附近?” 陈阳迎上她的目光,见她眼神锐利,似乎想从自己脸上看出端倪。 心中了然,她问的自然是乌桑。 陈阳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茫然,摇头道: “我并未见到其他人。难道说,道友昏迷不醒,是遭遇了歹人?” 说着。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意略显慌张地主动解释起来: “对了,方才情急之下,为给道友疗伤,不得已褪去了你的外衫,唐突之处,还望道友勿怪。” 红衣少女盯着陈阳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中带着几分窘迫。 她看向自己整洁的中衣,又看向一旁那件染血破损,却叠放整齐的外衫。 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事罢了,无碍。救命之恩,尚未言谢,岂会怪罪。” 陈阳似乎松了口气,从身旁拿起一柄式样古朴,剑身隐有寒光的飞剑,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当时在道友身畔捡到的飞剑,想来是道友之物,便一并带回来了。” 红衣少女接过飞剑,指尖抚过剑身,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归于平静。 她将飞剑收起,看向陈阳。 陈阳则借机好奇问道: “道友这身伤势……着实骇人,不知是如何受的?还有,不知道友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方胸前,悬浮的杀神道身份令牌上。 那令牌被一层凌厉的剑气笼罩,隔绝了神识探查。 陈阳自然不会贸然以神识冲击,只是用目光示意。 红衣少女似乎才想起此事,看了陈阳一眼。 望着那张粗犷凶悍的脸,竟莫名生出一股踏实的可靠感。 她略一迟疑,心念微动,笼罩令牌的那层剑气便如冰雪消融般缓缓散去。 令牌上。 六个清晰的字迹显露出来: 苏绯桃,凌霄宗。 陈阳的目光在苏绯桃三字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沈红梅。 面容不同,眼神不同,连名字也不同。 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如烛火遇风,摇曳了几下,终是彻底熄灭。 但陈阳面上却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佩,拱手道: “原来是凌霄宗的仙子!失敬失敬!凌霄宗乃我东土攻伐第一的剑道圣地,今日得见大宗弟子,真是幸会!” 苏绯桃听闻攻伐第一四字,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 这细微的情绪,自然是因为与乌桑一战。 她此次破关下山,携白露峰筑基弟子三十人,气势汹汹入杀神道,誓要斩杀乌桑,为宗门雪耻。 却未料乌桑实力远超预估,自己虽拼死接下两刀,重创对方。 但同门尽殁,自身亦濒死。 若非眼前这楚宴路过相救,恐怕早已命丧饿鬼道。 只是…… 自己倒下前,明明见到乌桑也已重伤倒地,气息萎靡。 为何这楚宴却说只见自己一人? 她心中疑窦丛生,但转念一想,饿鬼道雾气障目,神识难展。 或许楚宴路过时,乌桑已倒在了雾气更深处,未被看见。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苏绯桃最终压下疑虑,开口道: “我需要调息一番,稳固伤势。” 陈阳连忙点头,语气关切: “对对对,苏道友重伤初醒,正需好好调息。你安心疗伤,我为你护法。” 苏绯桃不再多言,灵力一卷,将一旁染血的红色外衫摄入手中。 重新披在身上,遮住了单薄的中衣。 随即盘膝坐下,手掐剑诀,闭目凝神,开始吐纳调息。 洞内安静下来。 口鼻间,随着苏绯桃的呼吸,一缕缕精纯的灵气被吞吐循环。 其中更夹杂着一丝凌厉寂灭的剑气。 正是煌灭剑种特有的气息。 陈阳在一旁默默感受着那熟悉的剑气波动,心中滋味复杂。 这剑气与当年沈红梅种入他体内的煌灭剑种同类,可此刻他体内那枚沉寂的剑种,却无丝毫共鸣反应。 果然……不是她。 陈阳暗叹一声,不再多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丹道玉简。 借着法诀照明的光芒,默默研读起来,以免打扰对方疗伤。 但他的神识,却悄然分出一缕,落在那枚能感应十杰血气的令牌上。 令牌显示,代表乌桑的那道血线,正在极远处快速移动。 方向飘忽不定,显然是在亡命奔逃。 “乌桑被吞噬了妖影,血气根基受损,怕是已成废人……” 陈阳心中冷笑。 这乌桑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地狱道如此,饿鬼道亦如此。 他看了一眼仍在入定调息的苏绯桃,暂时压下了追踪乌桑的念头。 还需从她口中打听些消息。 然而。 当陈阳的注意力转到代表锦安的那道血线时,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 “之前明明清晰感应到了小师叔的血线,为何此刻又消失了?” 他仔细回忆,自己刚入饿鬼道时,令牌上确实出现了锦安的血气感应。 可如今再看,那道血线已无影无踪。 “我在东土时,便感知不到小师叔的血线,原来他又回到了杀神道……” “但眼下饿鬼道尚未结束,他不可能离开。” “难道是……” 杀神道的规则,陈阳早已了然。 除地狱道因其规则特殊,一旦开启便遥遥无期,如同真实的无间地狱。 其余道途皆按固定周期轮转。 如今畜生道与饿鬼道并存,各自会持续半个月。 饿鬼道已经开始了八天,还剩下七天才能结束。 在这段时间里,除非道盟像上次处理地狱道那样,不惜代价地强行打开通道,演变道途,否则谁也无法提前离开。 这时。 一个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小师叔在饿鬼道里遭遇了不测? “若未离开,血线却消失……” 陈阳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然而。 就在他担忧之际,令牌上代表锦安的血线,竟又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小师叔定是如在地狱道时一样,为隐匿行踪,刻意收敛了自身血气,故而令牌时感时断。 他心中一喜。 看了一眼仍在疗伤的苏绯桃,她的伤势颇重,非一时半刻能愈。 陈阳便动了先去寻锦安的念头。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刹那,令牌上异变再生! 那道刚刚亮起的血线,竟如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消散。 紧接着。 更让陈阳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血线竟再次亮起,位置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一亮一熄,一亮一熄…… 锦安的血线如同鬼魅般,在令牌指示的方位上不断跳跃闪烁。 忽而向东,忽而向西,时而往南,时而朝北,全无规律可言。 仿佛在同一时间内,出现在数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陈阳握着令牌,怔在原地,半晌无语。 这绝不可能是收敛气息所致。 收敛气息只会让血线消失,岂会这般闪烁跳跃,方位变幻? “小师叔……他到底在做什么?” 陈阳喃喃自语,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他本来打算顺着踪迹去找,但那位置瞬息万变,毫无规律可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找起。 观察了许久,那血线依旧如顽童般闪烁跳跃,毫无规律。 陈阳最终只能揉了揉眉心,苦笑着猜测: “该不会是……这令牌坏了吧?” …… 一日之后。 苏绯桃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目光一转,落在陈阳手中正翻阅的玉简上。 “楚道友看的……是丹道玉简?” 她开口问道,声音已不再虚弱: “莫非你是炼丹师?” 陈阳合上玉简,谦逊一笑: “谈不上炼丹师,只是对此道有些兴趣,略作钻研罢了。”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丹瓶,递了过去: “苏道友伤势未愈,这瓶疗伤丹药或许有些助益,请收下。” 苏绯桃接过丹瓶,入手温润。 当她看清瓶身上那个独特的炉鼎印记时,平静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眼眸微微睁大: “这是……天地宗主炉的标记?” 陈阳点头: “正是。” “此乃天地宗杨屹川杨大师所炼的生生造血丹,于气血亏损,经脉损伤有奇效。” “正合道友眼下之用。” 苏绯桃神识探入瓶中,十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隐有丹纹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 药香扑鼻,灵气氤氲。 确是真品无疑,且品质极佳。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将丹瓶握紧,抬眸看向陈阳: “此丹……太过贵重。” “杨大师所炼丹药,价值不菲。” “楚道友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岂能再受此厚赠?我……我给你灵石。” 说着,她便去取自己的储物袋。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看着。 只见苏绯桃在储物袋中摸索片刻,脸上竟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最终只掏出了两三千枚灵石。 零零散散,与那瓶价值至少数万灵石的主炉丹药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陈阳心里暗暗惊讶…… 苏绯桃能硬接乌桑两刀而不死,必是秦秋霞倾力培养的亲传弟子。 怎会如此……囊中羞涩? 难怪都说凌霄宗是苦修之地,门风清简。 他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反而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道: “苏道友言重了。” “丹药再贵,终究是身外之物,岂能与道友性命相比?” “凌霄宗乃我东土擎天之柱,守护四方安宁,门下弟子更是我辈楷模。” “道友早日恢复,斩妖除魔,便是对这丹药最好的回报。” “些许灵石,不必挂怀。” 苏绯桃闻言,握着丹瓶的手紧了紧。 她能清晰感知到体内伤势的严重,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亏空。 这瓶造血丹对她而言,确如雪中送炭。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着陈阳,轻声道: “我并非没有丹药与灵石……就是这次下山太急,没来得及多带。” 她没说谎。 乌桑连斩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此仇不报,凌霄宗颜面何存? 她此身修为到达筑基圆满,便即刻下山,心中只有斩敌雪耻之念。 剑修的骄傲让她认为,凭手中之剑足矣。 因此,除了一柄本命飞剑和少许应急之物,她几乎没带太多身外之物。 陈阳看她神色,心里拿不准这话是真是假,于是放轻声音安慰道: “苏道友不必介怀。先安心服药疗伤,待离开饿鬼道,一切再从长计议。养伤要紧。” 苏绯桃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清澈而坚定,最终不再推辞,颔首道: “好!” 一字吐出,干脆利落,尽显剑修本色。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言。 生生造血丹是颇为常见的疗伤丹药。 虽不及筑基丹那般有价无市,但毕竟是主炉手笔,单枚售价亦在两千灵石左右。 陈阳当初在天地宗坊市见到,因想研究主炉丹药的药性差别,便直接买下了一整炉。 六十枚,耗费十二万灵石。 他仔细研究过,即便是杨屹川这等主炉,一炉炼制数十枚丹药,也会因药材分量,炉火分布,凝丹时机等细微差别。 导致成丹药效略有参差。 这瓶中的十枚,便是他特意挑选出的,药性最为中正平和的。 “听说炼制高阶丹药时,炼丹师往往会选择一炉一丹,以求极致。看来主炉也非万能。” 陈阳心中思索着,又想起自己曾用陶碗复制此丹,耗费五枚灵石可得一枚。 五枚灵石的成本,经过丹师之手,价值翻四百倍。 炼丹师之富,由此可见一斑。 一个时辰后。 苏绯桃再次从入定中醒来,气色已大为好转,脸颊有了血色,周身气息也平稳凝实了许多。 她看向陈阳的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真诚的感激。 “楚道友,多谢。这丹药于我确有大用。待我返回宗门,定将药资奉还。” 陈阳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略一思量,故作疑惑地开口: “苏道友不必着急。只是……我听闻凌霄宗弟子,大多……”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大多清苦自持,与那远东御气宗的风气相近。道友这丹药钱,若不方便,真的不必勉强。” 苏绯桃闻言,细眉微蹙: “楚道友是指我凌霄宗弟子……贫寒?” 陈阳讪笑一下,不置可否。 苏绯桃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傲然: “那是旁人。我……不一样。” “哦?” 陈阳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有何不同?” 苏绯桃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因我乃剑主……亲传!在宗门内,资源供给,月例灵石,远非普通弟子可比。” 陈阳顿时面露震惊,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敬意: “剑主亲传?!失敬失敬!” “难怪我看苏道友调息时,气息沉凝如渊,隐有剑意勃发,原来是凌霄宗天骄人物!” “不知……苏道友是凌霄宗哪一峰高徒?” 铺垫至此,他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苏绯桃并无隐瞒,直言道: “我乃白露峰,秦秋霞剑主座下亲传弟子。” 陈阳心中一动,面上却满是恍然与敬佩,连声道: “原来是秦剑主高徒!难怪如此了得!” 接下来的交谈,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 从苏绯桃的叙述中,陈阳得知她原是小国剑修。 四十余年前偶遇云游的秦秋霞,因剑道天赋出众被收归门下。 一直于白露峰顶闭关潜修,直至近日方筑基圆满,破关下山。 “我此次下山,便是代表凌霄宗,讨伐那西洲妖修乌桑,为同门雪耻!” 苏绯桃说到此处,眼中剑光隐现: “只是未料他实力强横,我带去的三十位白露峰同门……尽皆殒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 “但乌桑已被我斩杀,最终伏诛。凌霄宗之耻,已雪。” 陈阳适时露出钦佩之色,赞叹道: “苏道友侠肝义胆,快意恩仇,秦剑主教导有方,真乃我东土修士楷模!” 苏绯桃看了他一眼: “楚道友似乎……很了解我师尊?” 陈阳感觉到两人关系渐近,当即神色一正,语气充满敬仰: “东土剑修,谁人不识秦秋霞秦剑主?” “修行不足三百年便登临剑主之位,剑道通神,守护东土,抵御西洲妖祸。”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补充: “更难得的是,秦剑主不仅修为高深,更是……国色天香,容颜绝世,而且人美心善,实乃我辈楷模!” 他本是信口夸赞,想拉近关系,以便后续探听沈红梅消息。 却未料苏绯桃听了,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古怪。 “人美心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迟疑: “可秦秋霞……就是我师尊她……” “在白露峰乃至凌霄宗内,都是以冷峻严苛,出手狠戾着称。” “楚宴,你所说的人美心善……确定是秦秋霞?”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他反应极快,面上立刻浮现肃然之色,解释道: “苏道友此言差矣!” “狠戾,那是斩妖除魔时,剑锋所向的狠戾!是护我东土安宁的决绝!” “我所说的善,是秦剑主护佑苍生的大善!”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 “秦剑主对西洲妖修绝不姑息,斩妖时剑下从无活口,此乃对我东土亿万生灵的至善!” “苏道友师承秦剑主,此番斩杀乌桑,亦是铲除妖邪,护我东土修士能在杀神道安心历练,此亦是善举!” “秦剑主与苏道友,皆是我东土修士的守护之剑,大善之人!” 一番话说完,陈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但他注意到,对面的苏绯桃,虽然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微微抿着的薄唇,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这是她苏醒后,陈阳第一次见她笑。 陈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关系总算拉近了些,铺垫也差不多了。 接下来。 他开始自然而然地旁敲侧击,询问起白露峰的种种情况,尤其是有几位亲传弟子。 他未直接提及沈红梅之名,只因之前菩提教为他查探时,白露峰所有记名弟子名录中皆无此名。 唯有亲传这个层次未曾细查。 然而。 从苏绯桃口中得到的答案却很明确。 秦秋霞只有她一位亲传弟子,并无他人。 陈阳心中失望,却也只能按下。 “莫非真如江凡当年推测,沈前辈离开了白露峰,甚至可能已不在凌霄宗?” 他暗自思忖。 又过两日,苏绯桃伤势恢复大半,便提出要外出寻找乌桑尸首,以确认其真正死亡。 陈阳自然陪同。 两人在浓雾弥漫的饿鬼道中搜寻许久,视线神识皆受极大限制,自然一无所获。 苏绯桃面露疑惑,陈阳心中哭笑不得…… 乌桑又没死,正在远处亡命奔逃呢,哪里找得到尸首? 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劝道: “苏道友,那乌桑或许已被饿鬼道中游荡的厉鬼分食,或是沉入某处地缝。” “寻之无益,不如……” “先去收殓白露峰殒命同门的遗骸?” 他语气带着几分叹息。 血气对道基的震慑,让哪怕是以攻伐着称的凌霄宗剑修,在西洲淬血妖修面前,也显得如此无力。 然而,苏绯桃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神色平静无波,摇了摇头: “他们是剑修。剑断人亡,死得其所。葬于何处,皆是归宿,无需特意收敛。” 语气淡然,仿佛那些殒命的弟子,不过是完成了使命的剑,折了便折了。 陈阳闻言一怔。 这态度,未免太过……淡漠。 但他转念想到凌霄宗严苛的修行氛围,与剑修独特的生死观,便也未再多言。 两日后。 饿鬼道开启时限将至。 陈阳在洞内布置好离开的传送阵法。 苏绯桃本想自行布阵,却发现自己未曾携带布阵材料。 依着平日习惯,她下山时从不过问这些琐碎之物,自有白露峰弟子代为准备。 “苏道友若不介意,可与我同用此阵。”陈阳邀请道。 苏绯桃略一迟疑,点了点头,走至阵中。 两人各自握紧杀神道铜片,阵法光芒大盛,将身影吞没。 光芒散去时,已回到陈阳之前传送离开的那片城外荒野。 周遭雾气尽消,天光微亮,久违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 “楚宴,这里是?” 苏绯桃神识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解释道: “此地靠近天地宗。我近日要参加天地宗的山门试炼,便在此落脚。” 苏绯桃若有所思。 陈阳又道: “往东三十里,便有九华宗设立的传送点,可直通各州。苏道友若要返回凌霄宗,从此处走最为便捷。” 他顿了顿: “道友若缺灵石,我这里……” “不用。” 苏绯桃立刻摇头,语气干脆: “传送的灵石,我还有。” 陈阳看了看天色,朝阳已露微芒,便拱手道: “天色已亮,我今日还有早课需去。苏道友,就此别过!” 苏绯桃却忽然开口: “等一下!不知你住在城中何处?我返回宗门后,也好安排人将丹药灵石给你送去。” 那瓶生生造血丹,价值数万灵石,她一直记挂在心。 陈阳却洒脱一笑,摆摆手: “我来天地宗的盘缠备得足,真不差这点。苏道友,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 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城池方向的云彩尽头。 苏绯桃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晨风吹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与破损的红衣。 “楚宴……”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片刻后。 她转身,化作一道红色剑光,朝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凌霄宗,白露峰。 苏绯桃径直飞上峰顶,来到那处被无数剑意笼罩,幽静肃穆的洞府之前。 洞府石门无声开启。 她步入其中,洞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朴至极,唯有一张石床,两个蒲团。 此刻。 一个身着素白长裙,面容冷艳的女子正盘膝坐于其中一个蒲团上。 双眸紧闭,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 正是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苏绯桃走至对面蒲团,默默坐下,亦闭目调息。 片刻后。 秦秋霞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色浅淡如琉璃,却无半分温度,唯有历经岁月与杀戮沉淀下的漠然与锐利。 她目光落在苏绯桃身上,未发一言,只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素白长裙。 衣裙滑落,露出线条优美却充满力量感的肩背。 肌肤胜雪,但在左右两侧的肩胛处,却各自印着一道淡红色,新愈合不久的伤痕。 秦秋霞低头,静静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指尖轻触,似在感受其中残留的刀意。 随后。 她手指虚空一勾。 苏绯桃腰间的储物袋便自行飞起,落入她手中。 秦秋霞从袋中取出那个带有天地宗主炉标记的白玉丹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她倒出一枚赤红丹药,置于掌心,仔细观察其色泽,丹纹,又置于鼻尖轻嗅。 许久。 她将丹药放回瓶中,目光微垂: “楚宴……” 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居然说我,人美心善?” 秦秋霞那常年冰封的绝美面容上,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第263章 新晋主炉 陈阳第一时间赶回城池,直奔草木堂,那天地宗炼丹师严若谷授课的小院。 “还好,总算赶上了……” 他踏进院门时,见院中蒲团已近乎坐满,只剩下零星几个空位。 陈阳不敢耽搁,快步朝着记忆里,自己先前所坐的位置走去。 在饿鬼道整整七日,这花费八千灵石报名的课程平白浪费了七天。 想到这里,陈阳倒不是心疼灵石。 那点钱对如今的他而言不算什么,而是时间紧迫感越发强烈。 距离天地宗山门试炼只剩二十余日。 他心里其实并无十足把握,能通过那山门试炼的严苛考核。 眼下只能争分夺秒,尽可能补上落下的课程。 然而。 当陈阳走到自己先前那个靠中后方的蒲团位置时,却发现上面已坐着一名陌生的中年修士。 那修士身着褐色短衫,面容普通,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玉简。 陈阳神识快速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其他空余蒲团,只得上前一步,客气开口道: “这位道友,这个位置……是在下的。” 褐衣修士闻声抬起头,皱眉看了陈阳一眼。 见他相貌粗犷凶悍,先是一怔,随即不悦道: “你的位置?我昨日便坐于此,怎不见你人?” 陈阳正欲解释,院门外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青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严若谷,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站在院中,未曾落座的陈阳,眉头下意识蹙起。 严若谷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讲丹道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着。你找个蒲团坐下吧。” 陈阳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蒲团已经全部有人用了。 便干脆走到角落,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谁知他刚坐下,严若谷就皱起了眉头,目光转向他: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是让你找蒲团坐下,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责备。 陈阳听了,也微微皱眉。 又扫视了一圈院子,这才抬头回答: “严大师,院里……确实没有多余的蒲团了。” 严若谷目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院子,又落回陈阳身上,眉头皱得更紧: “既无蒲团,便代表此院已无你听课之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近乎呵斥: “出去!” 陈阳瞳孔微缩,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位天地宗炼丹师: “我交了八千灵石学费,你让我出去?!” 他此刻戴着惑神面,情绪波动下面部肌肉自然牵动。 那粗眉倒竖,横肉微颤的模样,顿时显得凶相毕露。 严若谷虽已结丹,但身为炼丹师,平日多在丹房静修,何曾直面过这般凶神恶煞之辈? 猝不及防之下,竟被陈阳那骤然狰狞的面相吓得后退了半步。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脸色却已铁青,厉声喝问: “你叫什么名字?!” “楚宴!” 陈阳毫不退让。 这时。 旁边有几名修士似乎认出了陈阳,低声议论起来: “楚道友,你这张脸我倒还记得……” “你好像只第一天来听了课,之后几日都没见着人影?” “是今天才又过来的?” 陈阳这张由通窍妙笔绘制的脸,确实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陈阳坦然点头: “确有要事,耽搁了几日。” 那几位修士闻言,连连摇头,好心提醒: “楚道友,看来你是不知严大师的规矩啊!” “规矩?”陈阳眉头一皱。 “严大师每年在山门试炼前开课,收费最贵,规矩也最严。” “其中一条便是……” “听课者不得旷课!” 一位年长些的修士压低声音道: “一旦旷课,你的蒲团位置便会转卖他人。否则,便会惹得严大师不喜。” 陈阳看向前方脸色越发难看的严若谷,下意识追问: “为何不喜?” 另一人叹道: “严大师最重尊师重道。” “你既报名听他的课,便该日日到场,虚心受教。” “旷课便是怠慢,便是对丹道不敬,对他不尊!” 陈阳听罢,心中那股被无故驱逐的恼火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 “他又不是天地宗的主炉,我也不是来拜师的,不过是花钱听课而已,哪来这么多讲究?!”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院中所有人听清。 严若谷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阴沉到了极点!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下一刻。 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令牌,灵力注入,寒声吐出两个字: “来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光影一闪。 两名身着凌霄宗剑修服饰,背负长剑的男子已迈步而入。 这两人皆是结丹修为,面容冷峻,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却自带一股凌厉肃杀之意。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院中的陈阳。 “将此人的八千灵石学费退还,逐出院去!” 严若谷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课程,不欢迎这等不敬之徒旁听!” 话音一落,一名凌霄宗剑修便点了点头。 二话不说,袖袍一拂,一道灵光便裹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抛向陈阳。 陈阳神识一扫。 袋中正是八千灵石,分毫不差。 “走吧。” 另一名凌霄宗剑修开口。 声音平淡,却伴随着一股结丹期的威压悄然弥漫,如无形山岳缓缓压下。 陈阳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默默接过灵石袋,收进储物袋,转身向院外走去。 行至院门处。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严若谷一眼。 严若谷正昂首挺胸,以炼丹大师的姿态睥睨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丹道一途,不知敬师,难成大器!” 陈阳闻言,心中那股窝火更盛。 但他深知此处是天地宗地界,山门试炼在即,绝不能节外生枝,惹出任何事端。 然而。 终究是意难平。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小院: “哼,严大师若真是大器,何至于当不上天地宗的主炉!” 说罢。 不等严若谷反应,身形一晃。 已如一道青烟般溜出院门,眨眼消失在街角。 “你!” 严若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方向,手指都在打颤。 他平生最恨旁人提及他非主炉之事,陈阳这话,简直如同刀子扎在他心窝上。 下方众修士见状,纷纷出言安慰: “严大师息怒!” “您虽非主炉,可丹道造诣早已不逊于寻常主炉,何须与这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正是!” “天地宗山门试炼,鱼龙混杂,难免混进几个不知礼数的宵小之辈。” “我看此人面相凶恶,举止粗鲁,哪有半分炼丹师该有的儒雅沉静?” “定是来浑水摸鱼的!” 在一片劝慰声中,严若谷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回讲台后的蒲团。 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讲课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多了几分压抑的火气。 …… 陈阳出了小院,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犹自愤懑。 他忍不住以神识朝草木堂方向探去,想听听那严若谷是否还在背后编排自己。 可惜那小院设有隔绝结界,神识无法轻易穿透。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索性在街上闲逛起来。 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合适的丹道课程。 这一逛,却让他大开眼界。 街道两旁,类似草木堂的小院竟有数十处之多。 有的院门敞开,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听课者。 有的则门户紧闭,但门口挂着授课者的名号与简介。 陈阳仔细看去,发现这些授课者身份五花八门。 有中小宗门颇有名气的炼丹师,开课收费数百至数千灵石不等。 也有自称天地宗弟子的,讲的是如何辨识常见灵草,如何控制基础炉火。 收费也要上千灵石。 更有甚者,陈阳在一处小院外驻足,透过简陋的隔音结界…… 看到里面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穿着天地宗杂役弟子服饰的童子。 正站在台上,口若悬河。 “……我天地宗大炼丹房,十二个时辰丹火不熄。” “只要你们通过试炼,成为正式弟子,便可申请入内炼丹,那丹火之纯,远胜外界地火百倍。” “百草山脉,绵延数万里,内藏灵药数百万种。” “寻常修士一辈子都认不全,但只要进了我天地宗,每日都能接触……” “主炉大人!我天地宗如今有四十五位主炉。” “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私人丹房,专属药园,数十药童伺候。” “你们若够努力,将来或许也能成为第四十六位主炉。” 那童子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情与憧憬,将天地宗的种种好处描绘得如同仙境。 台下坐着的三十余名修士,一个个听得眼神放光,满脸向往。 仿佛已经通过试炼,成了天地宗弟子,甚至幻想自己日后登临主炉之位的风光。 陈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皱。 这童子讲的,与其说是丹道知识,不如说是天地宗宣传课程。 对于提升炼丹技艺,加深草木理解,并无实质帮助。 他收回神识,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朝坊市方向走去,打算再购置一批丹道玉简,回馆驿自行研读。 课程既已无望,剩下二十余日,便只能靠自己苦修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转入坊市街道时…… “咚!” 一声宏大沉浑,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的钟鸣,骤然响彻天地! 钟声悠远绵长,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瞬间传遍整座城池。 甚至向着更远的山川原野扩散开去。 陈阳脚步一顿,茫然抬头。 而此刻,整条街上的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齐齐停下了手中动作。 那些在小院中授课的炼丹师,听讲的修士,更是纷纷奔出院子,涌上街头。 一个个仰首望天,脸上写满了震惊! 陈阳甚至看到了刚刚将自己赶出来的严若谷,他也快步走出草木堂。 站在院门口,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脸上极度震惊,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陈阳低声自语。 “钟声!是天地宗的主炉钟!” 旁边一名老修士激动得声音发颤: “新晋主炉!有新的主炉诞生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咚!咚!咚!咚……” 第一道钟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钟声接连响起! 一声接一声,节奏分明,沉重而恢弘,如同天地擂鼓,震撼人心。 每一道钟声响起,天空之中便隐隐有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与钟声共鸣。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有修士忍不住低声数着。 陈阳屏息凝神,也在心中默数。 钟声不断,整整响了四十五声! 当第四十五道钟声的余音在天地间缓缓回荡时,整座城池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天空,盯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 等待着。 按照天地宗流传已久的规矩,每当有新的主炉诞生,便会敲响主炉钟。 钟声次数,对应主炉的序列。 四十五声,代表如今天地宗共有四十五位主炉。 那么接下来…… “这新晋主炉……天玄、地黄,究竟是哪一脉?”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齐齐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似乎是天地宗山门所在,只是隔着重重光幕,看不真切。 与凌霄宗的山门相似。 天地宗山门一年通常只开启一次,那便是每年容纳千万试炼者入内的山门试炼之日。 除此之外。 唯有新晋主炉时,山门才会再度开启。 此刻。 陈阳也随着众人向前望去。 他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严若谷早已双眼圆睁,牙关紧咬,几乎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一般。 他身体微微发颤,气息起伏不定,表面看似平静,内心显然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家伙,该不会气出什么事吧?” 陈阳正暗自琢磨,前方忽然传来动静。 一阵风浪呼啸而来,那是大门开启时卷起的气流。 天地宗的山门…… 开了! 刹那间,无数奇花异草映入陈阳眼帘。 那是百草山脉,传闻中几乎汇聚了东土所有灵植的圣地。 与凌霄宗的十万群山不同,这里生长的尽是珍稀草木灵药。 仅仅一瞬,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仿佛被洗涤的感觉涌遍全身,自饿鬼道归来后尚未静修调息。 然而仅仅是山门开启,百草山脉气息外溢的这一刻,他便已感受到一种透彻的净化。 紧接着。 咚! 第四十六道钟声,轰然炸响! 这一声,比之前的四十五声更加沉重,更加悠长。 仿佛携带着百草山脉的万木精气,千炉丹火,自山门深处冲天而起。 声浪如实质般席卷过苍穹,竟将天边的流云都震得翻涌激荡! 钟声连绵,与先前四十五声交织成一片浩瀚的音浪海洋。 而在那钟声回荡的苍穹之上,随着第四十六道钟声的响起。 无数金色的光点自虚空浮现,迅速汇聚凝结。 最终化作一个巨大无匹,散发着磅礴威压的大字…… 天! “是天玄一脉!” 有见多识广的修士失声惊呼: “新晋主炉出自天玄一脉!” 话音未落,第二个大字紧随其后凝聚成形…… 玄! 天玄! 天地宗内部,炼丹师分为天玄,地黄两大脉系,理念不同,竞争激烈。 近几十年来,因杨屹川的崛起,地黄一脉声势日隆,压得天玄一脉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 天玄一脉竟出了一位新晋主炉,意义非同小可! “名字呢?新晋主炉的名讳何在?”众人翘首以盼。 按照惯例,钟声之后,便是新晋主炉名讳显现之时。 就在这时。 天地宗山门方向,那常年被阵法光幕笼罩的百草山脉虚影处,忽然漾起层层彩光。 并非霞光。 而是无数道细碎灵动,斑斓的光点,如同活物般自山脉深处飞舞而出。 在天空中铺展盘旋,最终交织在一起。 “那是……蝴蝶?!” 陈阳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果然,那些斑斓光点,赫然是一只只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的蝴蝶! 它们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翩翩起舞,绕着天玄二字盘旋。 洒落点点晶光,将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仙境。 “主炉晋升,若能引动百草山脉异象,便代表其丹道已得山脉灵韵认可,前途不可限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炼丹师颤声解说,眼中满是震撼与向往: “这蝴蝶异象……老夫炼丹百年,闻所未闻!此人的丹道,莫非与蝶有关?” 就在众人沉浸在蝴蝶异象的瑰丽与震撼中时,天空之中。 天玄二字下方,第三个,第四个金色大字,终于缓缓凝聚显现…… 未央。 天玄,未央! 陈阳看着那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仅仅是陈阳。 此刻聚集在街道上,仰望着天空的成千上万修士,绝大多数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未央?” “这是何人?” “天地宗有名的炼丹师里,似乎并无此名号……” “天玄一脉近些年青黄不接,除了几位老牌主炉,年轻一辈中,并未听闻有哪位杰出到能晋升主炉啊?” “怪哉!” “这未央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动如此异象?”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一片惊疑猜测的声浪中。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清晰可闻的闷哼,忽然从草木堂院门口传来。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严若谷脸色煞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剧烈颤抖。 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未央二字,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嫉妒,以及一种梦想彻底破碎后的绝望。 “噗!” 下一瞬,他竟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严大师!” “快!” “严大师气急攻心,快扶住他!” 周围几个与其相熟的修士连忙上前搀扶。 陈阳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倒觉得有些荒谬。 “这严若谷,对主炉之位的执念竟深到如此地步?听闻别人晋升,竟能气得当场吐血?” 他暗自嘀咕: “不过……看他这模样,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天空中。 钟声的余韵渐渐平息。 那天玄未央四个金色大字,以及漫天灵光蝴蝶的异象,却并未立刻消散。 按照天地宗的传统,新晋主炉的名讳与异象,将持续显现一天一夜。 昭告东土。 山门处荡漾的光幕缓缓平复,重新将百草山脉的景象遮掩。 但那股自山门开启时溢散出的磅礴灵气,混合着无数草木清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阳深吸一口气。 连日在饿鬼道沾染的阴郁晦气,又被涤荡了不少。 “第四十六位主炉……” 他抬头望着那金光闪耀的未央二字,心中感慨: “天地宗对自家主炉的宣扬,当真气派!不过这些,距离现在的我,太过遥远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自语: “楚宴啊楚宴……”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通过那山门试炼,混进天地宗再说吧。” “别到时候,连去药园当个挑水浇药的杂役童子都没资格。” 看到严若谷被人七手八脚抬走,陈阳原本因被无理驱逐而生的那股窝囊气,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心情莫名舒畅起来。 “这新晋主炉……出现得真是时候。”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起码气得那眼高于顶的严若谷,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更别提出来摆谱授课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流,朝着坊市走去。 打算再挑选几枚,讲解细致的丹道玉简。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彻底断了寻师听课的念头。 他每日深居简出,待在馆驿房间内,布下隔绝阵法,潜心钻研丹道。 翻阅新买的玉简,辨识购买来的各种草木样本。 尝试用最普通的炼丹炉,以自身灵力催发的灵火,炼制一些最基础的炼气期丹药。 从最初十炉难成一炉,到后来渐渐能稳定成丹。 从最初炼出的丹药色泽暗淡,药力涣散,到后来丹丸圆润,隐有丹香。 陈阳甚至开始服用自己炼制的丹药,体会药力在体内的化散过程。 并与购买来的,同种类但品质更好的丹药进行比较,寻找差距。 偶尔。 他也会将自己炼得相对不错的丹药,拿到坊市上,以极低的价格,四五枚灵石一枚,摆摊售卖。 没想到,竟真有一些囊中羞涩的低阶修士,前来购买。 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陈阳对丹道的兴趣与信心,都在稳步增长。 当然。 这期间外界,并非风平浪静。 关于那位新晋主炉的身份,各种小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播。 最终汇聚成一个让整个东土修行界,都为之震动的内幕…… “未央主炉,并非东土修士!她来自西洲,乃是……妖神教之人!” 消息最初从天地宗内部流出,很快得到多方证实。 一时间,东土各大宗门哗然。 数位元婴真君亲临天地宗山门外,要求天地宗给出解释。 为何要将主炉如此尊贵的身份,授予一个西洲妖修? 更何况还是与东土素有嫌隙的妖神教中人? 陈阳听闻此事时,惊得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妖神教?未央?”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脸上的惑神面。 毕竟在天地宗外,这些天往来的真君数量,竟比他平生所见加起来还要多。 惑神面虽需化神修为方能看透,但陈阳仍不免担忧,若有真君专修神识,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陈阳连忙检查自身。 确认惑神面完好,气息遮掩无漏。 又将房间的隔绝阵法,加固了好几层。 几乎足不出户。 生怕被来自妖神教,或元婴真君的探查波及。 直到数日后。 风波似乎稍稍平息,陈阳才敢小心翼翼地出门打探。 从一些相对可靠的消息渠道,他得知了更多细节…… 新晋主炉,确为西洲妖神教圣女。 其出身更为显赫,乃是灵蝶羽皇之女。 早年曾因缘际会,受过红尘教香火供奉。 但后来不知何故脱离红尘教,加入妖神教,并展现出惊人的丹道天赋。 此次晋升天地宗主炉,竟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亲自前往西洲,力邀而来。 而面对东土各宗的质疑,天地宗给出的回应简单而强硬: “我天地宗立宗之本,乃以丹载道,有教无类。” “凡于丹道有真才实学,愿守我宗门规者,无论出身东西,皆可入我门墙。” “未央道友丹道通玄,已得百草山脉认可,位列主炉,名正言顺。” “诸位若有异议,可与我宗炼丹论道,一较高下。” 这番表态,堵住了许多人的嘴。 毕竟,天地宗的地位特殊,东土修士修行所需的丹药,有八成以上直接或间接来自天地宗。 真正敢与之彻底撕破脸皮的宗门,少之又少。 更何况,与天地宗主炉炼丹论道…… 谁敢轻易接这话茬? 当然,私下里的议论与不满不会少。 更有传闻说…… 百草真君请未央前来,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天玄一脉,拥有一位能抗衡地黄杨屹川的顶尖丹师。 重振天玄声威。 这些高层博弈,东西纷争,对如今的陈阳而言,都太过遥远。 他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对天地宗唯才是举的魄力有了新的认识。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混进其中的念头。 “天地宗能容许西洲妖修为主炉,将来我身份若暴露,只要能体现价值,未必不能求得一席庇佑。” 想到这里,陈阳更加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天地宗山门试炼。 终于。 在等待与准备中,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天到来了。 清晨。 当日出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 “咚!” 一声比主炉钟更加浑厚,更加苍茫,仿佛自远古传来的钟鸣,响彻天地宗方圆千里! 这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十响! 十响过后。 天地宗山门处那永恒笼罩的光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拉开,显露出其后那片草木繁盛到不可思议的百草山脉! 山门,开了! “山门试炼,正式开始!” 一道宏大平和的声音,如同天宪,传遍每一个角落。 霎时间。 早已聚集在天地宗外围区域,人数以千万计的修士们,手持试炼木牌,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朝着那洞开的山门蜂拥而去! 陈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块试炼木牌。 眼神沉静,身形一动。 便融入那浩瀚的流光人海之中。 千万人试炼,第一关,据说便要淘汰九成九,只留十万! 前路未卜,唯有一搏! 当他飞越山门界限,踏入那片传说中丹道圣地的瞬间,周围天地仿佛骤然一变。 第264章 一轮魁首 四周的景色,在踏入百草山脉的瞬间,骤然消散。 连绵的山峦,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远处其他修士的身影,乃至脚下坚实的大地……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的画布,顷刻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到极致的白。 上下四方,皆是如此。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唯有视觉中那永恒不变,让人心头发慌的纯白。 陈阳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神识下意识地铺开。 然而。 神识所及之处,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探不到边界,触不到任何实质。 这种感觉,比饿鬼道那压制神识的浓雾更加诡异,至少浓雾中还有实体,而这里,仿佛连空间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这是什么?” 陈阳低声自语。 声音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并未激起任何回响,反而像是被那纯粹的白色吸收了。 根据他之前的了解,天地宗试炼第一关,的确以考验心性为主。 常会创造种种幻境,检测炼丹师在极端枯燥,或恐怖情境下能否保持心绪平稳,专注如一。 可眼前这空无一物,连时间感都模糊的纯白空间,却与他听说的任何一种情形都不相同。 就在千万修士惊疑不定,四下张望之际。 一道宏大苍茫,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现在,我为尔等传下《玄黄丹火吐纳诀》,第一卷。” “你们即刻开始,依诀吐纳。” “此轮试炼,以吐纳时长论胜负。坚持到最后的前十万人,可进入下一轮。” 声音平和淡漠,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段古朴,共计三百余字的口诀,如同溪流般自然而然地淌入每个人的脑海。 字字分明,绝无错漏。 “玄黄丹火吐纳诀?” 陈阳心中微动,这段口诀他虽未修习过,却听说过其名头。 这是天地宗流传最广的吐纳法门之一。 据说是为了温养丹火,调和草木药性而创。 许多有志丹道的修士都会设法弄到第一卷先行修炼,以为将来拜入天地宗打下基础。 没想到,天地宗竟在试炼第一关直接传下。 短暂的寂静后,这片纯白空间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果然是吐纳时长比拼!我曾听前辈提过,有些年份的试炼第一关便是如此!” “没错!炼丹本就是水磨工夫,最需耐心与定力。以此法筛选,倒也贴切。” “快些开始吧!这可是天地宗正宗法门,即便最终未能入选,能得此诀也不亏!” 陈阳听着周围隐隐约约的议论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在准备试炼时,确实了解到第一关内容千变万化。 传下吐纳功法,比拼坚持时间的情况也曾出现过。 他不再犹豫,收敛心神,将脑海中的口诀仔细回味一遍。 确认无误后,便依照法门所述,缓缓调整呼吸,意守丹田。 随着吐纳开始,他口鼻间自然而然地溢出一缕淡黄色,带着温润暖意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自身灵力性质略有不同,更为中正平和,隐隐带着一股滋养万物的生机感。 正是玄黄丹火吐纳诀修炼出的特有灵气。 “不愧是天地宗的基础法门,虽只是第一卷,但吐纳出的灵气却如此精纯温和,对调理经脉,温养神识似有奇效。” 陈阳心中暗赞,同时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纯白空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个同样洁白,看不出材质的蒲团。 千万修士各自盘坐于一个蒲团之上,开始运转吐纳诀。 景象颇为壮观。 只是配上这无边无际的纯白背景,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压抑。 在陈阳正前方约千丈处。 一炷细长的,通体乳白色的香,凭空悬浮,静静燃烧。 香头一点明灭不定的火光,是这纯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与动态。 陈阳看了一眼,并未过多在意。 他的心神逐渐沉入吐纳之中,一呼一吸,渐趋平稳绵长。 时间,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标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十二个时辰过去。 最初的平稳期过去,一些心性稍显浮躁,或对枯燥忍耐力较差的修士,开始感到不适。 这纯白,太纯粹了。 没有景物变换,没有声音干扰,甚至连时间都变得模糊。 只能依靠自身对灵力运转周天的计数,来大致估算。 眼前唯一的变化,便是那炷静静燃烧的香。 “这要坐到什么时候?”有人低声嘟囔,声音里透出烦躁。 “才一天而已,急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呵斥,但自己眉宇间也隐现焦灼。 终于。 有人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没有尽头的孤寂与空虚,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中断了吐纳!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他身上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纯白空间之中。 这一幕,让许多原本也有些坐不住的修士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继续。 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中断吐纳,便视为放弃,直接被传送出试炼。” 陈阳不再关注他人,重新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投入吐纳诀的运转。 对陈阳而言,早年于地底为筑基历经了无数次吐纳,杀神道又是三年生死磨砺…… 这种单纯的枯坐,反而比那些针对内心的幻境更容易应对。 时间继续无声流淌。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起身离去的修士越来越多。 每一次白光闪过,都意味着又一人被淘汰。 纯白空间里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到了约莫半年光景。 一些坚持下来的修士脸上已不见最初的沉稳。 “不是说试炼不会持续太久吗?这都过去多久了?为何那炷香……仿佛根本没动过?” 有修士望着远处那依旧缓慢燃烧,长度却不见丝毫缩短的信香,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陈阳也注意到了那炷香的异常。 它确实在燃烧。 香头明灭,有极细微的香灰剥落。 但整体长度缩减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按照这个速度,要等它燃尽,恐怕需要一段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 “天地宗的山门试炼,往年一日便可结束。” “然而此次,或许是此地的法则迥异,扭曲了众人的时间感知……” “让人只觉得分秒如岁,格外漫长。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陈阳脑海。 他想起了那宏大声音最初的宣告……以吐纳时长论胜负! 并未规定具体时限。 再联想到那炷燃烧缓慢到诡异的香,以及这片模糊了时间感的纯白空间…… 陈阳心中渐渐明晰。 这第一关,考的恐怕不仅是基础定力…… 更是一种近乎极致的耐心,与对枯燥的忍耐力。 炼丹师常年与丹炉,草木为伴。 一炉上品丹药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精心守候与反复调试。 没有超乎常人的耐心,绝难有所成就。 想通此节,陈阳心境反而更加澄澈。 他不再去估算外界过去了多久,也不再去关注那炷香燃烧了多少。 只是将玄黄丹火吐纳诀的运转化为一种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持续。 一年,两年,三年…… 纯白空间里的修士数量急剧减少。 最初熙熙攘攘的千万之众,三年后,已只剩下寥寥十万人。 陈阳偶尔睁眼扫视,发现能坚持到此时的,修为基本都在筑基以上,炼气修士已寥寥无几。 显然,修为带来的不仅仅是灵力底蕴,更有心性磨砺上的优势。 终于。 随着一人离去,白色空间,只留下盘坐着的十万修士,潜心吐纳。 那道宏大苍茫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 “第一轮试炼结束。尔等十万人,已获进入下一轮资格。” 众人闻言,皆是一松。 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准备起身。 然而。 紧接着。 另一个更加苍老,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自九天之上传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且慢。” “老夫于此,另设加试。” “尔等若有意,可继续于蒲团之上吐纳。最后一个离开蒲团者,可得《玄黄丹火吐纳诀》完整四卷传承。”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十万修士心头! 《玄黄丹火吐纳诀》完整四卷?! 天地宗的基础核心法门之一,无数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完整传承。 即便在天地宗内部,也并非所有丹师都能获得全篇。 往往需要立下功劳,或得师长青睐,方有机会传授。 而如今,竟然作为这第一轮加试的奖励?! “我的天!完整传承!若能得此诀,哪怕此次试炼后续失利,凭此诀也足以在外界成为一方丹道名宿,受宗门礼遇!” “拼了!必须拼!这可能是此生唯一获得全篇的机会!” “绝不能起来!我定要成为最后一个!” 原本已经松懈,准备起身的修士们,瞬间重新挺直腰背,眼神爆发出惊人的执着与狂热。 死死定在蒲团之上。 运转吐纳诀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 陈阳的心脏,也是猛地一跳。 完整四卷《玄黄丹火吐纳诀》。 其价值,远非单纯的法诀本身。 它代表着天地宗丹道体系的基石之一,是通往更高丹道境界的钥匙。 若能得之,对他后续丹道修行,助力难以估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阳深吸一口气,刚刚抬离蒲团些许的身形,重新稳稳落下。 他闭上双眼。 将吐纳诀的运转推向更深层次的平稳与绵长。 加试,开始。 这一次,氛围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无人言语,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 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要与这无尽的纯白,以及这缓慢流逝的模糊时间,还有身边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竞争者…… 抗争到底! 时间,再次以模糊而缓慢的方式流逝。 又是三个月过去,无人离座。 每个人都咬紧牙关,仿佛在比拼谁更能耗。 一年过去,开始有零星的白光闪烁。 那是最初凭着一股狂热支撑,但根基与心性终究稍逊的修士,在漫长枯寂中败下阵来。 离去时,他们眼中满是不甘,却也有一种解脱。 四年、五年…… 白光闪烁的频率逐渐加快。 到了第六年,原本的十万人,已锐减至不足五万。 第七年,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坎横亘在前,无数修士在这一年心神崩溃,黯然离场。 当第七年结束时,仍在坚持的,已不足万人。 陈阳端坐蒲团之上,气息平稳悠长。 他并非感觉不到枯燥与孤寂,但这等心绪,在早年的经历使然下,已能被轻易忽略。 他将这种吐纳,视为另一种形式的修炼。 专注于灵力在经脉中每一丝每一毫的流转,体会灵气对自身细微的滋养。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自身原本的灵力运转,与这吐纳诀进行某种程度的调和。 第八年,九千人。 第九年,八千人。 第十年,仅余数千。 空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 放眼望去,白色蒲团星星点点,彼此间隔极远。 那种孤独感,比之前千万人同在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但能坚持到此时的,无不是心志极为坚韧之辈。 无人交谈,无人张望。 所有人都如同化作了这白色空间的一部分,与那炷永恒燃烧的香一样,沉默而固执地存在着。 第十五年,剩下不到两千人。 第二十年,已不足五百。 第二十五年,百人左右。 第三十年,当陈阳再一次从深层次的吐纳中醒来,睁眼望去时,偌大的纯白空间中,连同他在内,竟只剩下十个蒲团。 十道人影! 另外九人,有男有女,年龄相貌各异。 但无一例外,周身都散发着属于结丹修士,凝实而强大的气息。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陈阳的存在。 目光扫过时,眼中都难以抑制地掠过惊诧之色。 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竟能在这种纯粹比拼耐心与心性的漫长枯坐中,与他们这些结丹修士并驾齐驱。 坚持到最后十人! 此子心性,究竟坚韧到了何种地步? 他是远东来的苦修? 还是修炼了什么特殊的心性法门? 一道道带着探究与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陈阳那粗犷平静的脸上。 陈阳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心中并无波澜。 他能感觉到,长达三十年的吐纳,《玄黄丹火吐纳诀》第一卷早已被他修炼到圆满无瑕。 运转起来浑然天成,几乎成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那缕丹火灵气,已与他自身灵力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剩下的九位结丹修士,显然也到了各自的极限边缘。 有人眉头紧锁,额角隐现汗渍,有人呼吸虽稳,但眼神深处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 淘汰,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 第三十二年,一人起身,白光闪过。 第三十五年,又一人离场。 第三十八年,再走一人。 到了第四十五年,纯白空间中,只剩下最后三个蒲团。 陈阳,以及另外两位结丹修士。 一位是面色蜡黄,身形干瘦的老者,一位是面容古板,目光坚毅的中年男子。 三人都如同老僧入定,气息绵长得近乎消失。 但彼此之间,却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那份不肯服输的执着意志。 第四十八年,那干瘦老者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长长叹息一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深深看了一眼陈阳和那中年男子。 尤其是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 似乎想将这个以筑基修为,将自己熬走的炼丹师牢牢记住。 然后身形被白光吞没。 第四十九年。 那古板中年男子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尽管他立刻强行稳住,但那一丝破绽已无法弥补。 又坚持了四年后。 他终于缓缓起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忍不住开口询问: “在下杜仲,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陈阳见状,也缓缓睁眼看向对方,答道: “楚宴。” 名为杜仲的男子闻言,轻轻点头,像是要记住这个名字。 随即身形便被传送出了这片白色空间。 至此,第五十三年。 纯白空间,万籁俱寂。 唯一的蒲团上,陈阳静静盘坐。 那炷乳白色的香,依旧在不远处静静燃烧。 香头明灭,长度似乎只比五十多年前短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就在这时。 那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赏: “善。汝为魁首。《玄黄丹火吐纳诀》完整篇,赐予汝。” 话音落下。 三卷更加玄奥深邃的口诀洪流,毫无保留地涌入陈阳识海。 与第一卷一脉相承,却又精妙复杂了何止百倍。 尤其后三卷涉及丹火培育,心神淬炼,草木共鸣等秘法。 让陈阳瞬间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待到初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陈阳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朝着虚空处,恭敬开口: “前辈。” 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 “嗯?汝已得传承,还有何事?” 陈阳道: “晚辈想借此空间,将所得吐纳诀稍作修习,巩固一番,不知可否?”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在这空无一物,枯燥到极致的地方待了五十多年。 常人得到传承后只怕恨不得立刻离开,呼吸一口外界的新鲜空气。 这小子,竟还想留下来修炼? “……可。” 苍老的声音最终应允,听不出喜怒。 陈阳心中一喜,道谢后,立刻沉下心神。 开始依照新得的完整法门,重新梳理,运转体内那早已与自身灵力交融的吐纳法诀。 这空间虽然孤寂,但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人心无旁骛,专注于自身。 在此地修炼这吐纳诀,效果或许更佳。 七年时光,倏忽而过。 当陈阳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有一缕温润光华一闪而逝。 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已被他初步掌握,运转之间圆融无碍。 他长身而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目光再次落向那炷香,六十年过去,它依旧静静燃烧。 “敢问前辈,此香……是何物?”陈阳终究忍不住好奇。 “此乃万年香。” 那苍老声音回答,语气平淡: “一炷可燃万载岁月。怎么,莫非你还想与这万年香一较高下?” 陈阳连忙摇头: “晚辈不敢。请前辈送晚辈离开吧。” 他可没有在这里再待上几千年的想法。 “善。” 白光笼罩。 下一刻。 脚踏实地之感传来,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涌入鼻腔,耳边也传来了喧嚣的人声。 陈阳发现自己已回到百草山脉之中,身处一片开阔的广场上。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着近十万人,正是通过第一轮试炼的修士。 几乎在他出现的同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惊讶、好奇、钦佩、嫉妒、探究…… 种种情绪,蕴含在这些目光之中。 紧接着。 那道宏大淡漠,属于主考官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山门试炼第一轮,魁首……楚宴!” 声浪滚滚,回荡在山谷之间。 “楚宴……” “他就是那个坚持到最后的人?” “竟是个筑基初期?看面相倒是……挺特别。” “此人定力,当真可怕!” 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阳面色平静,对四周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感知着体内蓬勃的灵力与那新得的完整吐纳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方才那长达六十年的枯坐,于感知中无比真实。 但此刻回归现实,他明白那多半是某种高明的幻境,专门用于考验心性。 即便如此,那漫长的孤寂与坚持,依旧在他心神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第一轮,十万人晋级。 接下来,便是第二轮,草木辨识。 很快,规则降临。 每人身前,凭空浮现出形态各异的草木植株虚影。 细数之下,竟有整整九千株! 同时。 一块空白玉简与一枚记录灵笔出现在手中。 “限时一个时辰。辨识眼前草木,于玉简中记录其名称,主要药性。最终,取辨识正确数量最多的一万人晋级。” 声音落下,无形的压力弥漫,催促着众人开始。 陈阳目光扫过那九千株草木虚影,心头微微一沉。 种类太庞杂了! 其中许多草木,他根本未曾见过,甚至在一些典籍中都无记载。 他这几年虽恶补丹道知识,但终究时日尚短,根基浅薄。 而能通过第一轮心性试炼,坚持到此时的十万修士,大多是在丹道浸淫数十甚至上百年的老手。 草木根基必然扎实无比。 “只能尽力而为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拿起灵笔,将神识全力催动。 仔细感知每一株草木虚影,散发出的形态特征,与自己记忆中的草木图鉴一一对照。 认识的,立刻写下名称与主要药性。 不认识的,则根据其灵气属性和形态特征,推测其可能的药性范畴。 并尝试给出一个接近,或合理的名称。 这需要丰富的经验和直觉,陈阳在这方面明显吃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广场上寂静无声,唯有灵笔划过玉简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一些修士因苦思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陈阳全神贯注,笔走龙蛇。 他将自己能明确辨认的草木优先记录,遇到全然陌生的,则快速略过,不浪费时间。 一个时辰,要辨识九千株。 平均下来每株只有短短四息时间,根本不容细究。 期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名修士,似乎偷偷将神识探出,想要窥视旁人的玉简。 然而那神识刚离体不过尺许,那名修士身上便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违规探查,驱逐!” 淡漠的声音响起,红光一闪,那名修士的身影瞬间从广场上消失,玉简与灵笔也随之化为光点消散。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取巧之念。 陈阳也是心中一紧,彻底断了任何杂念,埋头苦书。 一个时辰,转瞬即至。 “时辰到。停笔。” 所有修士手中的灵笔同时失去控制,悬浮于空。 身前的草木虚影也瞬间消散。 紧接着。 广场上空,巨大的光幕展开,一个个名字伴随着后面辨识正确的数量。 开始由上至下,迅速浮现。 第一名:杜仲,九千株。 第二名:许杏林,八千九百二十一株。 第三名:姜弃疾,八千八百零三株。 …… 名字飞速滚动,每一个名字出现,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或惋惜。 陈阳仰头望着光幕,心中也有些紧张。 那杜仲能辨识全部九千株,草木造诣堪称恐怖,想必是此道大家。 自己又能排到多少? 名字不断落下,一百名,一千名,五千名…… 陈阳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光幕。 终于,在第七千三百多名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七千三百六十五名:楚宴,六千九百零七株。 “六千九百零七……” 陈阳心中默默念道。 这意味着,他有超过两千株草木未能辨识或辨识错误。 这个成绩,放在十万晋级者中,属于中上游,顺利进入前一万人,获得了至少成为天地宗杂役弟子的资格。 但相比于第一轮那惊艳的魁首表现,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果然,周围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 “看,是那个第一轮的楚宴!” “六千九百株?比第一名差了两千多株啊!” “看来只是心性超常,草木根基却很一般。” “炼丹终究要靠真才实学,光能坐得住可不行。” “能进一万名已是不易,做个药园杂役倒也合适。” 议论声中,有幸灾乐祸,有客观评价,也有淡淡的不屑。 陈阳听着,面色依旧平静。 他自己清楚,这个成绩已是竭尽全力,甚至有些超常发挥。 丹道积累非一日之功,他起步太晚,能有此结果,已属满意。 “早在几十年前,梁海便给过我这个机会,只是错过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却不知,可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心中暗道,目光却投向了更前方。 按照惯例,这一万名晋级者,还将进行第三轮试炼,以决定具体去向,是成为最普通的药园杂役,还是…… 有望进入大炼丹房,接触更高层次丹道的机会。 就在这时。 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第二轮结束!” “晋级的万人,准备第三轮试炼。” “第三轮,催化与炮制。” “你们身前,各有百枚不同草木灵药的种子。需在一个时辰内,以自身灵力或丹火,催化其生长,并根据其特性,进行初步炮制。” “最终,将根据催化完成度,炮制合理性,以及成品品质,综合评定。” “前一千名,可入大炼丹房为见习丹童。” “余者,分配至各处药园。” 话音落下,每个人面前的半空中,浮现出整整一百个悬浮的光点。 光点之中,各自包裹着一枚形态,气息各不相同的种子。 同时。 一小堆炮制工具,玉刀、石臼、灵泉水等,出现在身侧。 陈阳眼神一凝。 催化种子,炮制灵药。 这考验的,是对草木生长习性的理解,对灵力的精微操控,以及对炮制手法的掌握。 真正的丹道实操,开始了。 第265章 第一枚丹药 天地宗。 百草山脉深处,一座古朴恢弘的大殿内。 殿内空间开阔,白玉铺地,穹顶高悬,隐隐有丹火阵纹流转不息,散发出温润的光辉。 此刻。 大殿两侧的长案后。 数十位身着天地宗炼丹师服饰的修士,正各自低头,审阅着手中一枚枚玉简。 这些玉简,正是方才第二轮草木辨识试炼中,那十万晋级者所交的答卷。 负责批阅的炼丹师们,大多修为在结丹期,是天地宗大炼丹房中的骨干。 虽非地位尊崇的主炉,但在宗内也颇受尊敬,是丹道传承的中坚力量。 严若谷端坐在左侧靠前的一张长案后,手中拿着一枚玉简,神识扫过其中记录的一株株草木名称与药性。 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良久。 他放下玉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颌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排名已然公布,第三轮催化与炮制正在山门广场上如火如荼地进行。 他们这些复查答卷的炼丹师,手头工作已近尾声。 稍后便可前往广场,观摩第三轮。 并从中挑选合眼缘,有潜力的试炼者,收为随身的丹童,带入大炼丹房协助炼丹,传授技艺。 “这一次,倒是出了几个好苗子。” 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胖炼丹师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杜仲,九千株草木无一错漏,根基扎实得可怕,怕是某些老家伙都比不上。” “不错,第二名许杏林,第三名姜弃疾,也都在八千八百株以上,草木造诣堪称深厚。” 另一人附和道。 严若谷也微微颔首: “此三人,确为本次试炼草木辨识之佼佼者。” “那杜仲,若无意外,第三、四轮表现亦不会差,或许……” “有直接晋升炼丹师的希望。” 他此言一出,周围几位炼丹师都若有所思。 天地宗山门试炼共四轮。 第三轮结束后,会淘汰九千人,只留一千。 这一千人,大多会成为大炼丹房的药童,少数表现优异者,或可被炼丹师看中收为随身丹童。 而最终的第四轮炼丹实操,则会决出三个名额。 直接授予炼丹师的身份。 一步登天,摆脱杂役,药童之名。 真正踏入丹道殿堂。 那杜仲,显然是最有希望冲击这三个名额的人选之一。 众人低声议论着,话题渐渐从试炼者身上移开,转向了近来宗门内最引人注目的大事。 “说起炼丹师……不知诸位对天玄一脉那位新晋的未央主炉,有何看法?” 一位面容清瘦的炼丹师压低声音道,语气复杂。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未央主炉……” 有人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西洲妖神教出身,纵然丹道天赋再高,怎配占据我天地宗主炉尊位?” “正是!” “我东土丹道圣地,竟让一西洲妖修成了主炉,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同道笑话?” “宗主此番行事,着实令人费解。” “莫非真是为了压制地黄一脉风头,便如此不择手段?” 议论声渐起,大多带着愤懑与不解。 他们苦修丹道数十上百年,兢兢业业,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位列主炉。 享宗门尊荣,得传更高深丹诀。 如今…… 一个外来者,还是身份敏感的西洲妖修,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位置。 心中自然难以平衡。 严若谷听着众人的议论,面色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未央! 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最痛处。 他对主炉之位的渴望,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炽烈。 数十年苦心钻研,无数次开炉试炼。 只盼有朝一日丹成惊世,得宗门认可,登临主炉。 眼看着希望越来越大,宗门内也有风声传出,他将是不久后新晋主炉的有力人选……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未央! 一个笼罩在金光中,连真容都不敢示人的西洲妖女,凭什么? “我听闻,那未央终日金光绕体,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一位炼丹师带着几分讥诮道: “怕是西洲妖女面目丑陋骇人,恐惊扰同门,才以此遮掩吧?” 这话引得几人低笑出声,殿内气氛稍缓,多了几分对外来者共同的排斥与轻视。 严若谷嘴角也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正要开口。 殿门外。 忽然毫无征兆地拂入一阵清风。 清风过处。 丹火阵纹的光辉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门口,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女子,看相貌约莫三十许人,五官端正,称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温婉平和的气质。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澄澈。 身上穿着天地宗常见的青色丹师袍,并无任何华丽饰物,朴素得近乎寻常。 然而。 就在她踏入殿内的瞬间…… 包括严若谷在内,所有炼丹师齐齐起身,面色肃然,躬身行礼: “弟子严若谷……” “见过风大人!” “见过风大人!” 声音整齐,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风轻雪! 天地宗六大大宗师之一,修为已至元婴,丹道造诣登峰造极,能独立炼制唯有元婴修为方可驾驭的大丹! 她更是地黄一脉实际的执牛耳者,地位尊崇。 仅在宗主与寥寥数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之下。 风轻雪脚步轻盈地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温和地扫过躬身行礼的众人,嘴角笑意深了些: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柳,舒缓悦耳。 众人直起身,却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风轻雪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严若谷身上,笑意盈盈道: “我方才在殿外,可是听见你们在议论……未央主炉?” 严若谷心头一跳,背后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道: “风大人,弟子等……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其余炼丹师也纷纷低头,面露尴尬与不安。 背后议论新晋主炉,还被宗门大宗师听个正着,这可不是小事。 谁知风轻雪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语气轻松: “议论便议论了,有何不可?我也挺好奇呢。”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少女般的顽皮神色: “那未央主炉,整日金光罩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那金光底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会不会真如传言所说,是什么奇形怪状?” “西洲那边,奇奇怪怪的妖修可多了去了。” 她这番毫不作伪的轻松姿态,顿时让殿内众人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 甚至有人忍不住跟着露出了笑意。 这位风大宗师,性子是出了名的随和亲切,毫无架子。 与她相处,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风轻雪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案旁,随手拿起一枚还未归类的玉简,目光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玉简,随口问道: “你们这是在挑选合用的丹童?” 严若谷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回风大人,第二轮答卷已复查完毕,排名已公布。” “弟子等正准备前往广场观摩第三轮……” “若有资质心性俱佳者,或可收为随身丹童,引入大丹房历练。” 风轻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玉简上。 神识微微一扫,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楚宴。 她咦了一声,抬头看向严若谷: “这楚宴的玉简……似是有些意思。” 严若谷听到楚宴二字,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此人他记得,正是在他草木堂被他当众驱逐的那个相貌粗野,口出狂言的散修。 “楚宴……居然通过了第二轮?” 他正疑惑间,旁边一位稍晚些进入大殿,负责汇总成绩的年轻炼丹师开口解释道: “风大人,严丹师,这楚宴不仅通过了第二轮,他在第一轮……还是魁首。” “魁首?” 严若谷一愣: “第一轮只论过关数目,何来魁首之说?” 风轻雪笑了笑,替那年轻炼丹师解释道: “是百草师叔心血来潮,临时加了场加试……” “让最后留下的十万人再比一场,坚持到最后者,可得《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传承。” “这楚宴,便是那最后的胜者。” …… “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 严若谷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 嫉妒! 那可是天地宗核心传承之一。 连他这等资历的炼丹师,也只得传授三卷,第四卷始终无缘得见! 这楚宴,一个连草木基础都未必扎实的散修,何德何能,竟在入门试炼中便得了全篇传承?! 周围其他炼丹师也纷纷露出惊容。 看向严若谷的目光,隐隐带上一丝同情。 他们都知道严若谷对此诀全篇渴求已久。 风轻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松: “百草师叔此举,无非是想找个好苗子,压一压我家小杨的风头罢了。” 她口中的小杨,自然是指地黄一脉如今风头最盛的主炉…… 杨屹川!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 宗主百草真君属天玄一脉,眼见地黄一脉因杨屹川而声势日隆,压得天玄抬不起头,心中自然不悦。 请来西洲未央是一步棋。 在试炼中发掘,培养能与杨屹川抗衡的丹道天才,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赐下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便是下了血本的投资。 严若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对楚宴这个名字,除了旧怨,又添上了浓烈的不甘与嫉恨。 就在这时。 风轻雪拿着那枚属于楚宴的玉简,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方才负责批阅这部分玉简的一位中年炼丹师: “这玉简是你批阅的?” 那中年炼丹师连忙上前: “是,风大人。” 风轻雪指尖轻点玉简,问道: “你且看看,这上面的批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中年炼丹师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迟疑道: “并无不妥啊?此人草木名称错漏颇多,辨识正确的仅有六千九百余株,排名七千开外,并无出奇之处。” “名称错漏?” 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指点之意: “名称不过代号而已。” “你细看,他虽将赤炎草写作朱焰叶,将冰心莲记为寒玉荷,但对其药性的描述……” “性烈,主通脉,辅火行功法。性寒,静心凝神,中和火毒……” “可有半分错误?” 中年炼丹师被问得一呆,连忙接过玉简,以神识仔细探查。 越看,额头冷汗越是细密。 风轻雪继续道: “再看这一株九叶星兰,他写的名称是七星伴月草,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对药性的描述,聚星辉灵气,滋养神魂,尤利夜间修行者,是否切中要害?” “还有这地龙根,他写作土灵须……” “但固本培元,厚重土行,可作道基的描述,可有偏差?”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清泉击石,敲在中年炼丹师心头,也响在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炼丹之道,在于明性。知名不过表象,明性方得真髓。” “我叫风轻雪……难道东土便没有第二个叫风轻雪的女子?” “那另一个风轻雪,难道便是我天地宗大宗师了不成?” 这番话,说得那中年炼丹师面红耳赤,连连躬身: “风大人教训的是!是弟子眼界狭隘,拘泥于名称表象,未能领会辨识真意!” “重新批改吧。” 风轻雪将玉简递还,语气依旧温和: “依药性正确与否为准。” “是!” 中年炼丹师双手接过玉简,额头冷汗涔涔。 立刻走到一旁,召来两名助手,开始紧张地重新核对。 风轻雪不再多言,负手立于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其他玉简,偶尔也会随手拿起几枚,略作查看。 她虽未再出声,但殿内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炼丹师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手中工作更加审慎仔细。 生怕被这位看似随和,实则眼力如炬的大宗师挑出毛病。 约莫一炷香后。 那中年炼丹师捧着一份新名录,快步走到风轻雪面前,恭敬呈上: “风大人,已重新核对完毕。那楚宴……辨识正确的草木,确为八千五百一十三株。排名……应在前三百之列。” 严若谷在一旁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从七千名开外,一跃至前三百? 这楚宴……竟有如此潜力? 风轻雪接过名录,略一浏览,点了点头,对众人道: “走吧,去瞧瞧第三轮,看看这些小家伙们,手底下的功夫如何。” 说罢。 她当先迈步,向殿外走去。众人连忙跟上。 …… 山门广场。 第三轮催化与炮制试炼现场。 陈阳盘坐于自己的位置上,周身灵气流转。 指尖的乙木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渗入面前悬浮的一枚枚草木种子之中。 在他精准而富含生机的灵力催动下。 那些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枝、展叶、开花…… 一株株形态各异的草木灵药,在短短时间内便走完了正常情况下,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生长历程。 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与充沛的灵气。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周围其他试炼者频频侧目,眼中满是惊愕。 “这个楚宴……催化速度怎会如此恐怖?” “你看他那株七心海棠,从种子到七花齐放,不过二十息!” “还有那铁骨藤,坚韧难催,他竟如催生野草般轻易!” “这……这不合常理!” 惊呼声低低响起。 连不远处那位第二轮魁首杜仲,此刻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陈阳。 看着他那行云流水,近乎本能的催化手法,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首次露出了凝重与诧异之色。 陈阳对四周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催化草木如此得心应手,全赖乙木长生功打下的深厚根基。 以及道基的土脉之气,对草木天然的滋养亲和。 这并非他丹道技艺多么高超。 而是功法的特殊加成。 就在他即将催化完最后一株草木,准备开始炮制步骤时。 广场边缘,一群身影联袂而来。 正是以风轻雪为首,严若谷等数十位大炼丹房的炼丹师。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全场骚动。 “快看!是炼丹师大人们!” “那位青袍女子……莫非是传说中的风轻雪,风大人?!” “还有严若谷严大师!” “他们定是来挑选丹童的!” 试炼者们精神大振,催化炮制的手法越发卖力。 都想在诸位炼丹师面前留下好印象。 陈阳也抬眼看去,目光与人群中的严若谷恰好对上。 严若谷眼神阴郁,死死盯着陈阳的眼睛,以及他面前那近百株生机勃勃,明显催化得极为成功的灵药。 心中震惊之余,那股因旧怨和新嫉而生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此子…… 竟真有几分本事? 而且看这催化手段,简直不像新手! 风轻雪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陈阳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粗犷面容,以及手下那快得惊人的催化速度。 恰在此时。 方才殿内那名中年炼丹师快步走到广场前方一处高台,对着空中某处行礼后,朗声宣布: “奉风大人令,第二轮部分答卷因批改标准有误,现予更正。以下名次有所变动,特此告知,不影响第三轮进程。” 接着,他念出了一串名字和更正后的排名。 当念到…… “楚宴,原排名七千三百六十五,更正后排名二百九十七!” 广场上又是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陈阳身上。 从七千多名一跃至前三百? 这跨度也太大了! 此人第一轮是魁首,第二轮真实水平竟也如此之高? 陈阳也是一愣,心中不解排名为何变化…… 毕竟那些草木灵药,他大半都不认识。 很快。 陈阳完成了所有草木的催化,开始进行炮制。 这一步,需要根据不同草木的特性。 进行炮制,使其药性更易激发,并去除杂质,调和偏性。 到了这一步,陈阳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炮制需要的是经验…… 他接触丹道时间尚短,虽通读典籍,知晓理论。 但亲手炮制的经验终究欠缺。 每一株草木,他都需仔细回想步骤,小心操作,生怕出错。 渐渐地,原本被他遥遥甩在身后的杜仲等人,凭借娴熟老练的炮制手法,纷纷追了上来。 并陆续反超。 杜仲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风轻雪一直默默观察着。 看到陈阳催化时的惊艳,与炮制时的生涩,她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时辰到!” 空中。 那道属于主考官的宏大声音响起。 所有试炼者停手,面前是各自催化炮制完成的百份灵药材料。 众炼丹师开始下场,逐一检查。 风轻雪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后,自己缓步走到场中,温声道: “这一轮,我来看看。”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上的考官沉默片刻,并未反对。 风轻雪从最近的一名试炼者开始,神识如春风般拂过其面前的百份材料。 她看得极快,往往片刻便过,偶尔会微微点头,或几不可察地摇头。 很快。 她来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心中一紧,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惑神面的遮掩效果催发到极致,同时将心神沉入道基,散发灵力波动。 风轻雪的神识扫过。 陈阳能感觉到那神识的浩瀚与精纯,远超普通元婴修士,仿佛能洞察秋毫。 但万幸,惑神面不愧是连元婴真君都无法识破的宝物。 风轻雪的神识在掠过他面容和周身气息时,并未有丝毫停顿,直接落在了那些炮制好的灵药上。 她看得比其他人更久一些。 “催化之妙,近乎天成……” 风轻雪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阳说: “灵力浸润无微不至,生机激发恰到好处。” “保留草木本源灵韵的同时,已将药性催化至最适合炼丹的状态。” “此等催化造诣,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炮制后的材料,微微摇头: “然炮制手法,略显生疏。火候把握,手法衔接,均有改进之处。可惜了。” 说完,她移步向下一位。 很快,所有检查完毕。 空中光幕再现,第三轮综合排名开始显现。 第一名,杜仲。 第二名,姜弃疾。 第三名,许杏林。 …… 陈阳的名字,出现在第二百四十七位。 名次刚一稳定,风轻雪便轻轻摇了摇头,仰首望向天空某处: “此排名,低了。” 天空沉寂一瞬,那主考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响起: “风道友,何出此言?” …… “你未细看他催化之妙。” 风轻雪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催化乃草木处理第一步,亦是根基。” “根基若磐石,后续炮制纵有小瑕,亦可弥补。” “其催化造诣,远非二百四十七名可比。” …… “风道友,第三轮考较催化与炮制,二者并重。” “炮制成品,方是炼丹直接所需。” “我依成品综合评定,并无不妥。” 主考官声音沉稳回应。 …… “我观其催化过程,灵力掌控,生机赋予,已臻精微之境。” “此等天赋,百年难遇。” 风轻雪坚持道: “仅凭炮制略有生涩,便将其排至二百名后,恐失公允。” ……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间,广场上空气氛微凝。 一位是地位尊崇的大宗师。 一位是负责试炼的主考官,亦是宗门内另一位能炼制大丹的强者,皆是元婴层次。 他们的争执,让下方万名试炼者噤若寒蝉,连严若谷等炼丹师也不敢插言。 片刻后。 主考官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那依风道友之见,当排多少?” 风轻雪略一沉吟: “依我之见,其催化造诣,足以列入前百。综合考量,当在六十至七十名之间。”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从二百四十七名,直接提到六七十名? 这跨度也太大了! 主考官沉默数息,忽然,一道无形的气机锁定了陈阳。 “楚宴。” 主考官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当场再催化一株龙血芝种子,让本座一观。” 陈阳心中一凛,不敢怠慢。 面前光芒一闪,一枚赤红如血,布满细密鳞纹的种子出现,正是以坚韧难催着称的龙血芝。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双手虚按种子两侧。 乙木精气缓缓注入种子。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只见那赤红种子表面的鳞纹,微微起伏。 随即。 一点嫩红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种皮,缓缓伸出。 芽尖迅速生长,分化出细密的菌丝,菌丝纠缠蔓延,逐渐形成一片巴掌大小,赤红如玉,隐隐有血色光泽流转的灵芝雏形。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息。 一株品相完好的龙血芝,静静悬浮在陈阳面前。 空中,传来主考官一声压抑的惊叹。 他方才只关注了最终的炮制成品,并未细看过程。 此刻亲眼目睹陈阳这举重若轻,精准入微的催化手段,方知风轻雪所言非虚。 此子对灵力的掌控,对草木生机的理解与引导,确已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绝非寻常炼丹学徒可比。 “善!” 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静: “催化一道,确有过人之处。排名,可酌情提升。” 最终。 光幕上陈阳的名字一阵闪烁,从第二百四十七位,跃升至第八十九位。 广场上顿时议论纷纷。 众人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不屑…… 认为他不过是占了催化天赋的便宜,炮制和真正的炼丹,未必能行。 严若谷站在风轻雪身后不远处,看着陈阳排名飙升,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子不仅没被淘汰,反而越发显露锋芒,甚至得到了风大宗师的青睐! 这让他心中那口恶气,如何能平? 第三轮试炼正式结束。 原本的一万人,只留下一千。 被淘汰的九千人,神色黯然地被引领向各处药园。 他们将成为天地宗最基础的药园杂役。 而留下的一千人,大多面露喜色。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能进入大炼丹房。 成为地位更高,更有机会接触丹道的药童。 当然,只是药童,距离真正的炼丹师,还有天壤之别。 陈阳站在人群中,感受着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能走到这一步,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大炼丹房药童……” 他心中默念: “距离梁海大师当年承诺的药园杂役,已是高了一级。不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广场尽头那若隐若现,丹火气息冲霄的连绵建筑。 那里,便是天地宗核心,大炼丹房所在。 “……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他眼神渐锐。 第四轮,炼丹实操。 三个直接晋升天地宗炼丹师的名额。 他必须争! 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放弃。 只有成为真正的炼丹师,才算在这丹道圣地真正立足。 就在这时。 严若谷阴冷的目光再次扫来,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陈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敌意,与压抑的怒火。 他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心中却暗自警惕。 此人狭隘记仇,日后若同在大炼丹房,恐怕少不得麻烦。 与此同时。 天空中。 主考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宣告了最终试炼的内容: “第四轮,炼丹实操。” “限时三个时辰。所炼丹药为……” “筑基丹!” 筑基丹三字入耳,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筑基丹! 他尝试过,不止一次。 在馆驿中,他购买了筑基丹的丹方和数份材料,反复尝试。 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不是火候掌控失当,就是药性融合冲突。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只炼出了一炉焦黑残渣。 此丹虽只是筑基期丹药,却是许多炼丹师技艺的分水岭。 绝非他所能驾驭。 周围其他试炼者,闻听是筑基丹,大多神色凝重,却并无慌乱。 能走到这一步的,或多或少都有炼制筑基丹的经验。 即便成丹率不高,至少知晓流程,敢于尝试。 唯有陈阳,僵在原地,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动作。 他这副异样,立刻落入了一直关注着他的风轻雪眼中。 风轻雪莲步轻移,走到陈阳面前不远处,温声问道: “楚宴,你为何还不开始准备?” 陈阳闻声抬头,看向这位数次帮自己说话,眼光毒辣的大宗师。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实话实说,抱拳道: “回禀风大人,弟子……丹道初学,技艺浅陋,尚……尚不会炼制筑基丹。需多些时间,回忆丹方步骤。”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低哗。 “不会炼制筑基丹?” “开什么玩笑!走到第四轮,竟连筑基丹都不会炼?” “第一轮魁首,第二轮前三百,第三轮前一百……竟是个连筑基丹都炼不了的?” “难怪方才炮制那般生疏,原来是根基虚浮!” “可惜了那手催化天赋……” 质疑、惋惜、讥讽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来。 连杜仲都诧异地看了陈阳一眼,微微摇头,便不再关注,专心准备自己的材料去了。 风轻雪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看着陈阳坦然中带着一丝窘迫的眼神。 沉吟片刻。 忽然展颜一笑,转头望向天空: “考官,这第四轮的题目,可否改一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改题目? 在这最终决定命运的第四轮? 还是因为一个人不会炼制筑基丹? 天上的主考官显然也愣住了,沉默数息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与迟疑: “风道友……此言何意?试炼规矩,岂能因一人而改?” 严若谷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 “风大人!万万不可!” “山门试炼,规矩森严,岂能儿戏!” “此子不会炼制筑基丹,乃其自身学艺不精,合该淘汰!” “岂能因此更改题目,对其他人不公!” 他这话,倒是说出了许多试炼者的心声。 不少人看向陈阳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风轻雪却对严若谷的反对恍若未闻,依旧仰首望着天空,声音温和却坚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并非要偏袒谁。” “只是……” 她目光转向陈阳,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想看看此子真正的丹道水准。” “他说不会筑基丹,那便让他炼制他会炼的丹药。” “但若只他一人炼制低阶丹药,对其他人确不公允。” 她顿了顿,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如这样,第四轮题目,改为……炼制你们此生,所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此丹于修士,意义非凡,乃仙途起点。” “无论品阶高低,皆需用心。” “以此为题,既可见其炼丹功底之根本,亦不失公允,如何?” …… “炼制……此生第一枚服用的丹药?”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细细想来,似乎……确有道理。 每个人踏上修行之路,服用的第一枚丹药或许不同,但必定记忆深刻。 以此为题,无关丹药品阶,只看炼丹者对其理解,对基础的掌控,以及那份……初心。 天上的主考官沉默了更久。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裁决。 严若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但在风轻雪平静的目光扫过时,终究没敢再开口。 终于。 主考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与妥协: “……可。便依风道友所言。” “第四轮,炼制此生第一枚服用之丹。” “限时,三个时辰。” “所需草木材料,可凭意念在此试炼地取用。开始吧。” 规则改变! 虽然仍有少数人觉得不妥,但主考官已发话,无人敢再异议。 试炼者们神情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微微蹙眉…… 第一枚丹药太过低级,恐难显技艺。 但都迅速行动,闭目回忆,开始在面前凝聚所需的草木材料。 陈阳心中,却是猛地一揪: “此生第一枚服下的丹药……那应该是……” “不,那不能算。“ “真正助我踏上仙途的,是沈红梅所赠的那葫芦灵元丹。” “那才是真正引我走上修仙大道的丹药!”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随即收敛心神,开始着手炼丹。 风轻雪此刻已走到一旁,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期待。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开始闭目,回忆灵元丹的丹方。 此丹不过是炼气低阶丹药,丹方简单,材料普通。 随着意念轻引,几样常见的低阶灵草便由灵光裹挟,悄然浮现于身前。 他拿起丹炉,引动自身灵力化作丹火,开始炼制。 动作依旧带着生涩,远不如杜仲等人行云流水。 但步骤清晰,火候控制虽显稚嫩,却也稳扎稳打,并无明显错漏。 三个时辰,对于炼制灵元丹这种低阶丹药而言,绰绰有余。 时间一到。 所有试炼者停手开炉。 有人炼出了光华隐隐的筑基丹,有人炼出了品质上佳的聚气丹,培元丹。 也有人炼制的丹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焦糊失败的。 陈阳面前的丹炉开启,一枚淡青色,丹香清淡,表面略有凹凸不平的丹丸飞出,落入他手中。 成丹一枚,品质……下等。 风轻雪再次亲自上前检查。 …… 她走过杜仲面前,看着那圆润无瑕,隐有云纹的筑基丹,微微颔首。 走过许杏林、姜弃疾等人面前,亦是点头赞许。 终于。 风轻雪停在了陈阳面前。 陈阳取出炼制完成的灵元丹,成色驳杂,灵气稀薄。 “你这丹药……”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当真是你此生服下的第一枚丹药?” 陈阳一怔,喉间微动,片刻才点头: “是。此丹名为灵元丹,正是弟子当年初入道途时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风轻雪却未看丹,只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那目光澄明如镜,平静却透彻,仿佛照见他所有藏匿之处。 良久。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你在说谎。” 陈阳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灵元丹,并非你此生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风轻雪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 “不要试图瞒我。” “丹药于修士,乃蜕凡超脱之始,第一枚丹药的意义,非同寻常。” “你或许能骗过别人,甚至骗过自己,但你的眼神,骗不过我。”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楚宴,你告诉我,你此生第一枚服用的,究竟是什么丹药?” 广场上,落针可闻。 严若谷眼中闪过快意,嘴角勾起冷笑。 杜仲等人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阳喉咙发干,迎着风轻雪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一切伪装的眼眸。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已无用。 这位看似随和的大宗师,有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沉默数息,他缓缓垂下目光,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清元丹。” 那是赵嫣然给他的丹药。 风轻雪静静地看着陈阳,没有追问为何前后矛盾,也没有质疑他此刻的回答是真是假。 她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遗憾,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 然后。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 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平静,却为这场试炼,也为陈阳的天地宗之行,定下了基调: “楚宴。” “你催化天赋卓绝,心性坚韧,然丹道根基虚浮,炮制生疏,更兼……心思不纯,于丹道之诚略有欠缺。” “去大炼丹房,好好做杂役吧。” “脚踏实地,从头学起。” “或有一日,能窥丹道门径。”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陈阳,飘然而去。 陈阳站在原地,手握那枚灵元丹,望着风轻雪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266章 远东之行 “恭喜杜大师!山门试炼魁首,千万人中脱颖而出,实至名归!” “许道友、姜道友,恭喜恭喜!一步登天,鲤跃龙门啊!” “三位从此便是我天地宗正式炼丹师,可喜可贺!” 山门广场上,试炼已尘埃落定。 数十位炼丹师围拢在那三位成功晋升的试炼者,杜仲、许杏林、姜弃疾身边。 纷纷拱手道贺,脸上带着真诚或客套的笑容。 这确是值得恭贺之事。 千万人参与的山门试炼,历经四轮严苛筛选,最终仅此三人,得以直接授予天地宗炼丹师身份。 摆脱杂役、药童之名,真正踏入丹道殿堂。 从此,他们便与在场这些在大炼丹房中,苦熬多年的炼丹师们平起平坐。 甚至因为更年轻,潜力更大,而更受宗门重视。 更不用说,今日之后,东土无数宗门,必会向这三人抛出橄榄枝,延请为客卿供奉。 天地宗正式炼丹师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杜仲一身朴素的白袍,面容沉静,对众人的恭贺只是微微颔首,不见太多喜色。 他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独自站立的陈阳身上。 那目光复杂。 有对第一轮败于陈阳手下的耿耿于怀,有对陈阳催化造诣的认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此人,心性坚韧若斯,催化天赋异禀,为何最终丹道根基却如此虚浮?” 陈阳迎上杜仲的目光,面色平静,心中并无波澜。 对于去大炼丹房做杂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甚至…… 有些超出预期! 参加试炼前,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仅仅是挤入前一万名,获得拜入天地宗的资格。 如今,不仅超额完成,还进入了地位更高,更有机会接触核心丹道的大炼丹房。 虽然仍是杂役……但起点已然不同。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品相拙劣的灵元丹。 丹身凹凸不平,丹香寡淡,色泽晦暗。 与杜仲等人炼出的圆润无瑕,隐现丹纹的丹药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终究是积累太浅。” 陈阳心中暗叹: “这些能走到最后的试炼者,多在丹道浸淫数十上百年,根基扎实,手法老练。” “我接触丹道不过数年,虽有催化天赋……” “但炼丹终究是水磨工夫,非朝夕可成。” 他轻轻握拢手掌,将劣丹收起。 那位风轻雪大宗师的眼力,着实可怕。 不仅一眼看穿他,更似能洞悉他丹道根基的虚实。 不过。 陈阳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这结果感到满意。 脚踏实地,从头学起,本就是应有之义。 就在众人恭贺声渐歇之际,广场边缘,又有数道身影联袂而来。 这些人身着天地宗主炉炼丹师服饰,气息沉凝,步履从容,周身隐有丹火灵气萦绕,显露出远超寻常炼丹师的造诣与地位。 “是主炉!主炉大师们来了!” “果然!每次山门试炼结束,都会有主炉前来挑选合眼缘的丹童!” “若能得主炉青睐,收为随身丹童,简直一步登天!比在大炼丹房做普通杂役强上百倍!” “快看!那位是……金光!莫非是……” 广场上再次骚动起来,尚未离去的试炼者们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陈阳也抬眼望去。 来的共有七人,皆是气度不凡。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走在稍后位置的那一道身影…… 通体笼罩在一层柔和却璀璨的金色光辉之中,光芒流转,看不清面容体态,甚至辨不出男女。 唯有那金光本身,散发着一种纯净温暖,却又带着淡淡疏离感的气息。 “未央主炉!” 有人低呼出声,语气复杂。 “真是她!那个西洲来的……” “嘘!小声些!” “听说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终日金光绕体,神秘得很。” “西洲妖修嘛,谁知道金光底下是什么模样……”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阳听到这些议论,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未央毕竟是天地宗的主炉,放在哪个门派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地位堪比长老。 可眼下这些修士议论起来,却似乎毫无顾忌。 陈阳转念一想,随即明白了其中关窍: “未央出身西州,在此地并无根基,如同无根浮萍。” “她突然被请来天地宗,难免遭人嫉恨或轻视……” “旁人说话自然也就少了忌讳。” 陈阳的目光也落在未央身上,心中好奇。 他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游丝般探向那层金光,试图感知其内景象。 然而。 神识触及金光的瞬间,便撞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壁障! 那壁障并非简单的灵力隔绝,更蕴含某种玄奥的法则韵味,将神识尽数弹回。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嗯?” 陈阳心中微惊。 这金光的隔绝之能,竟如此强悍? 堪比大宗门的守护阵法禁制了! 这位未央主炉,果然不简单。 就在他暗自讶异之际,那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偏转目光。 隔着广场人群,遥遥看向了陈阳所在的方向。 陈阳心头一紧。 那金光中的目光,却仿佛有一道更加细腻,更加精微的无形感知。 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的身体,掠过他脸上那层惑神面。 刹那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攥住了陈阳的心脏。 这种感觉,与面对风轻雪时截然不同。 风轻雪是用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在看,而此刻,这道来自金光中的感知,却更像是一种…… 神识层面的细腻探查。 “莫非……被看穿了?”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全力催动惑神面,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万幸。 那道细腻的感知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未央主炉看了他片刻,并未有其他动作,缓缓收回了目光。 陈阳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渗出冷汗,暗自惊讶道: “这未央主炉的神识感知,竟如此敏锐诡异?” 两人的短暂对视,虽无声无息,却落在了周围一些有心人眼中。 “咦?” “未央主炉好像在看那个楚宴?” “楚宴?那个第一轮魁首,最后只做了杂役的家伙?” “嘿,你看楚宴那长相,凶神恶煞的,跟西洲那些妖修倒有几分神似。” “这个未央该不会是……看对眼了吧?” “难说难说,物以类聚嘛……” 低低的窃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 陈阳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 他听明白了这些议论背后的意思。 未央出身西洲,在此地并无根基,备受排挤。 而自己相貌粗野,丹道根基浅薄,亦是边缘人物。 在某些人看来,这便是同病相怜,甚至臭味相投。 他心中冷笑。 目光再次投向未央,只见她已随着其他几位主炉,走到了广场前方。 按照惯例,主炉们会从通过试炼的千名弟子中,挑选一些资质心性尚可者,收为随身丹童。 这虽非正式弟子,却能常伴主炉左右,得授真传。 地位远超普通大炼丹房杂役,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其余六位主炉,已开始行动。 他们或让试炼者展示方才炼制的丹药,或命其当场催化,炮制草木。 以实际手段判断优劣,挑选合意之人。 …… 未央缓步走下,周身金光随之流动。 她目光平静,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阳暗想: “这未央既是宗主亲自前往西州请来的人物,炼丹水准定然不低。” “她此来是为助天玄一脉压制地黄一脉……” “自己在丹道若想更进一步,或许能借她之力。 见未央转身欲走,陈阳不及细想,脱口而出: “未央主炉,请留步。” 金光中的身影微微一顿,传来清凌凌的女声: “有事?” 陈阳定神,语气诚恳: “不知主炉的丹房是否需要人手?” “楚某愿效微劳……” “处理杂务亦可。”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运转灵力,准备展示催化之术。 若能进入主炉丹房,远比在大炼丹房做杂役更有机会。 不料未央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不必。我选人有自己的标准。” 陈阳一时语塞。 未央似乎察觉他的窘迫,又淡淡补充: “方才看你,并非因你丹术如何,只是觉得你长得有些面目峥嵘罢了。” 旁边传来几声低笑。 陈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终是没再说话。 然后。 未央在两名年轻女修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两名女修容貌姣好,身段窈窕,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此刻见未央主炉停在自己面前,皆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出,清脆如风铃,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漠然: “你二人,可愿随我回炼丹房?” 那两名女修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后,连忙激动应道: “愿意!弟子愿意!” “善。” 未央不再多言,金光微漾,示意二人跟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关于丹道的询问,没有半分对技艺的考察。 就这样,未央主炉带着两名容貌出众的年轻女修,转身飘然而去。 留下身后一片愕然的目光与压抑的议论。 “这……这就选完了?” “只看长相?” “未央主炉她……莫非真是来选漂亮婢女的?” “西洲妖修,行事果然古怪!” “那两人运气真好……” 陈阳远远看着未央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是泛起一丝古怪。 这选拔方式,着实出人意料。 不过他转念一想,未央能被百草真君亲赴西州请来,丹道造诣定然非凡,行事特立独行些,倒也正常。 或许,她自有其考量。 只是,自己方才那点毛遂自荐的心思,却是彻底熄了。 连展示催化造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干脆拒绝。 显然,在这位神秘的主炉眼中,自己这点天赋,还入不了她的眼。 “也好!” 陈阳心态平和。 进入大炼丹房,已是很好的起点。 接下来。 其余几位主炉也各自挑选了数名丹童,过程皆严谨细致,与未央形成鲜明对比。 待主炉们相继离去,山门试炼彻底落幕。 一名身着执事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修士走上前来,朗声道: “通过试炼,入大炼丹房者,随我来。在下高远,负责尔等日后杂役安排。” 陈阳等人连忙跟上。 高远带着近千名新晋弟子,穿过数重阵法禁制,来到百草山脉深处一片陡峭的山壁前。 山壁上开凿出无数洞府。 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此处便是尔等居所。” 高远指着那些洞府,语气平淡: “每人一洞,自行择取无主者入住。洞府简陋,仅可容身打坐,莫要奢求。” 他又详细交代了每日作息。 “卯时初至大炼丹房,戌时末方可返回。” “每劳作三日,可休憩一日。” “休息日可自由安排,亦可花费灵石,去听宗内各位炼丹师,乃至主炉开设的丹道课程。” “都听明白了?”高远扫视众人。 “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不少人脸上已露出兴奋与期待之色。 “今日且去安置,明日卯时,大炼丹房外集合,不得延误。” 高远说完,便转身离去。 众人立刻散开,争先恐后地去寻找合适的洞府。 陈阳选了一处位置较偏,但还算干净的洞府。 洞内果然简陋,只有一方石床,一个蒲团,四壁空空。 但他并不在意,反觉清净。 “恍若隔世……” 他盘坐于蒲团上,环顾这狭小却属于自己的空间,心中感慨。 从青木门覆灭,到颠沛流离,地狱道挣扎,再到如今于丹道圣地得一栖身之所…… 这条路,走了太久。 …… 次日,卯时初。 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近千名新晋杂役已齐聚于一片巍峨连绵的宏伟建筑群前。 这便是天地宗核心重地,大炼丹房。 远远望去,只见殿宇重重,飞檐斗拱,皆以耐火灵材筑就,通体暗红,隐有流光。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了千百种药香,草木清气,以及地火丹炎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温热燥烈,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 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冲霄的丹火之气。 即便隔着重重禁制,也能感觉到成百上千道的火焰气息,在那些殿宇深处升腾燃烧,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隐隐发红。 “这……这便是大炼丹房!” “我终于……终于走到这里了!” “百载苦修,终入此门!” “丹道圣地!我来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激动低语,甚至有人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 对他们这些将毕生心血奉献给丹道的人而言,能踏入天地宗大炼丹房,便已是梦想成真。 陈阳站在人群中,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炙热火气,与浩瀚丹意,胸中也有一股热流涌动。 这条路,他虽起步晚…… 但终究,是走进来了。 高远早已等在门口,见人到齐,也不多言,挥手打开禁制。 “进。” 众人鱼贯而入。 踏入大炼丹房内部的瞬间,热浪更是汹涌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大殿。 大殿中央,是数十个巨大的地火井口,赤红的火焰如同怒龙般咆哮喷涌,被精妙的阵法分流。 注入四周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数千个炼丹炉中。 每个丹炉旁,都有一名炼丹师在忙碌。 有的全神贯注控火,有的正在投放处理好的灵药,有的则在开炉收丹。 丹炉嗡鸣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以及丹药将成时特有的异香。 殿顶有特殊的通风阵法,将废气和杂质不断抽离。 但仍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与燥烈。 “各自寻一位炼丹师,听从吩咐,协助处理药材,清理丹渣等杂务。” 高远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多看,多学,少言!” 众人连忙应是,怀着激动与忐忑,分散开来,走向那些正在忙碌的炼丹师。 陈阳也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中年炼丹师。 那炼丹师正满头大汗地操控着炉火,见陈阳过来,头也不抬地吩咐: “去那边,将赤阳草和寒髓枝分别研磨成粉,要极细,不能有颗粒。快!” “是。” 陈阳应下,立刻走向一旁的工作台。 忙碌,就此开始。 研磨、切割、萃取、炮制、清理…… 种种杂务,琐碎而繁重。 但陈阳做得极其认真。 他深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作,正是理解丹道基础,熟悉药性,锻炼手法的最佳途径。 更宝贵的是,他可以近距离观摩这些炼丹师们的实际操作。 如何掌控火候变化,何时投入何种药材,如何应对丹炉内的药性冲突,如何判断成丹时机…… 这些经验,远比玉简上的文字描述来得生动深刻。 陈阳也看向了杜仲。 这位新晋的正式炼丹师,并未因身份改变而懈怠,反而更加勤勉。 他炼丹时神情专注,手法沉稳老练,对火候与药性的掌控已臻精微。 陈阳有幸被分配去为他处理过几次药材,杜仲见他催化手段不凡,倒也乐意让他旁观。 偶尔还会出言指点一二。 “楚道友催化之能,确实了得。” 一次炼丹间隙,杜仲难得主动开口,目光落在陈阳刚刚处理完的一批玉髓芝上。 那些芝草被催化得饱满莹润,灵气内蕴。 “此等天赋,假以时日,丹道必有大成。” 陈阳谦逊道: “杜大师过誉了。在下根基浅薄,还需从头学起。” 杜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于丹炉。 但他偶尔会允许陈阳在他不使用丹炉时,上手尝试操控地火,熟悉炉温变化。 这对大炼丹房的杂役而言,已是难得的机遇。 陈阳自然珍惜,每一次尝试都全力以赴。 三日劳作,转眼即过。 休息日,陈阳并未闲着。 他花费灵石,去听了一位主炉关于,丹火与药性相生相克的课程,收获匪浅。 回到洞府,他取出自己的那个普通丹炉,尝试炼制最基础的聚气丹。 手法依旧生涩,成丹率不高。 但比起试炼时,已有了明显进步。 日子便这般规律地流逝。 劳作,听课,自行练习,周而复始。 陈阳留意到大炼丹房中不见严若谷的踪影,心中起疑,于是悄悄向旁人打听他的去向。 “严大师近些年都忙于筹备晋升主炉之事,极少在大炼丹房露面。” 这倒让陈阳松了口气,少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宗内。 关于那位未央主炉的消息,却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前几日小丹会上,未央主炉炼制的九转化灵丹,品相药力,全面压过了杨屹川杨大师的地黄培元丹!” “何止小丹会!” “这数日来,天玄一脉在未央主炉带领下,大大小小丹比试炼,拿了多少头筹?” “杨大师自从地狱道归来,一直压制天玄,如今总算有人能制衡他了。” “未央主炉的西洲炼丹术,似乎别有玄妙,与东土丹道迥异,往往出奇制胜。” “只是她终日金光罩体,神秘莫测……” “能被宗主亲自请来,岂是易与之辈?” 种种议论,在炼丹师之间悄然流传。 陈阳默默听着,心中对那位神秘的主炉,也多了几分好奇与关注。 天玄与地黄的争斗,他无意卷入。 但未央展现出的实力,确实令人侧目。 …… 半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这一日,完成三日劳役后,陈阳回到洞府。 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盒。 打开盒盖,几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静躺在其中,散发出醇厚的药香。 筑基丹。 而且,是他亲手所炼。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筑基丹,药力寻常,但确确实实,是成丹了。 半年前,他还对此丹一筹莫展,屡试屡败。 如今,虽成丹率依旧不高,品质也只是下等,但终究是跨过了那道门槛。 “天地宗,不愧丹道圣地。” 陈阳轻抚丹丸,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只是在大炼丹房做杂役,耳濡目染,亲身实践,这半年的进益,也远超独自摸索数年之功。” 除了炼丹,修行也未落下。 《玄黄丹火吐纳诀》的全篇,他日夜修习不辍。 此诀不愧是天地宗核心传承,不仅温养丹火,调和药性有奇效。 对自身灵力精纯,经脉拓宽,乃至神识滋养,都有莫大好处。 半年苦修。 他感觉自身灵力越发精纯凝练,对草木灵气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因为这全篇功法,他在宗内也渐渐有了些名气。 不少炼丹师知晓他是百草真君,在试炼中亲自投资的对象,对他不免多看两眼,态度也客气几分。 陈阳也渐渐明白,百草真君赐下如此重赏,恐怕确有为自己,为天玄一脉招揽人才的深意。 对此,陈阳心态平和。 他感念这份机缘,但选择哪一脉,将来再说。 眼下,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另外两样修行,则喜忧参半。 摩罗妖影在吞噬了乌桑的妖影后,一直处于缓慢消化,成长的状态。 陈阳持续服用益血草,以血气滋养,能感觉到妖影正在变得更加强大,只是这过程颇为缓慢。 而《七色罡气》,却卡在了最后一步。 明明只差紫气东来便可圆满。 但无论他如何尝试,清晨引动的那一缕朝阳紫气,却始终无法为气练染出那抹紫色的光泽。 “当年御气宗的功法玉简中记载,其他六色气丸都可用各种术法染成。” “唯独这紫色气丸……” “必须借助朝阳初升时的紫气,才能炼就。” 但陈阳也绝不可能去找莫北寒讨教练法。 他事后反复琢磨,越来越觉得,或许莫北寒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七色罡气的真正价值。 “罢了,机缘未到,强求无益。” 陈阳摇摇头,不再纠结。 翌日,休息日。 天光未亮,洞府外便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呼唤: “楚宴师兄!楚宴师兄在吗?” 陈阳推开石门,见是几名身着药园杂役服饰的年轻女修,正眼巴巴地等在门外,手中捧着些尚未处理的灵草。 “楚宴师兄,这些月光兰和星辉草催化的时限快到了,我们手法生疏,怕坏了药性,能不能麻烦师兄……” “还有这些火纹果,炮制时火候总是掌握不好……” “师兄帮帮忙吧!” 几名女修围了上来,语气带着讨好与急切。 自从陈阳催化草木的绝活在低阶弟子中传开后,便常有药园杂役寻上门来求助。 陈阳为人随和,只要不耽误正事,大多会顺手帮一把。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自己身份的变化。 大炼丹房杂役,在天地宗弟子中,已算是高人一等。 这些药园杂役巴结自己,无非是想拉近关系…… 将来或许能得些照拂,或请教些丹道知识。 陈阳正要接过那些灵草。 忽然。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凌厉气息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楚宴,你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女修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齐齐一颤,下意识地退开几步。 陈阳抬眼望去。 晨雾微茫中,一道红衣身影款款而来。 身姿窈窕,面容稚嫩却带着沉静,腰间悬剑,周身隐隐有剑气缭绕。 正是苏绯桃。 数月前,这位凌霄宗白露峰的剑主亲传,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陈阳在天地宗,竟真的寻上门来,将当初那瓶造血丹的灵石,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他。 剑修重诺,不喜亏欠。 陈阳倒也能理解。 自那之后,苏绯桃偶尔会来天地宗一趟。 有时是兑换些丹药,有时似乎只是路过。 陈阳与她并无深交,但此女性情爽利,不扭捏作态,倒也不算难相处。 此刻。 苏绯桃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噤若寒蝉的药园女修,又看向陈阳。 那几名女修被她目光一扫,顿觉如剑锋掠过肌肤,寒意顿生,哪里还敢停留,连忙道: “楚宴师兄既有贵客,我等先行告退!” “药草……” “药草我们改日再来请教!” 说罢,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陈阳看着瞬间清净下来的门口,无奈一笑,对苏绯桃拱手道: “苏道友,别来无恙。” 苏绯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直接: “我听闻,你接了宗门任务,要去远东接收一批药材?” 陈阳一怔,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大炼丹房两位师兄前去接应,逾期未归,高执事命我去查看一二。” “并非什么危险任务,只是走个过场。” 此事他并未对外宣扬,不知苏绯桃从何得知。 苏绯桃闻言,却微微蹙眉: “远东之地,宗门势力混杂,散修横行。你一个炼丹师,孤身前往,恐有风险。” 陈阳笑道: “多谢苏道友关心。不过是循着固定路线,去往交接点查看,应当无碍。” …… “我随你同去。” 苏绯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远东混乱,有剑修同行,更稳妥些。正好,我也有些私事,需往远东一行。” 陈阳愕然,看着苏绯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这位剑主亲传,似乎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这……会不会太麻烦苏道友?” 陈阳迟疑道。 他虽觉有剑修同行确实更安全,但对方身份特殊,他不想欠下人情。 “不麻烦。” 苏绯桃言简意赅: “何时出发?” 陈阳见她态度坚决,心知推脱不得,便道: “高执事已安排我今日启程,我打算午后动身。” “好。” 苏绯桃点头: “午后,山门外见。”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山道之间。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念头转动。 苏绯桃主动要求同行,真的只是顺路? 罢了,多想无益。 他转身回洞府,开始收拾行装。 几瓶常用丹药,一些灵石,以及最重要的惑神面,需时刻佩戴。 远东……号称东土最混乱的边疆之地。 “两位逾期未归的师兄,究竟遇到了什么?” 陈阳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第267章 彪悍的民风 两位逾期未归的师兄,是大炼丹房的宁长舟和包卫。 约莫是三个月前被派遣前往远东,接收一批预定好的药材。 此类事务在天地宗实属寻常。 宗门虽坐拥百草山脉,号称东土灵草荟萃之地,却也非包罗万象。 总有那么些生于奇绝险地,或特定水土方能孕育的偏门灵药,需从外界收购补充。 因此。 每月皆有众多天地宗弟子,穿梭于东土各地,负责接收这些草木灵药。 一般而言,此类接收任务周期固定,月余便可往返。 然而这一次…… 宁长舟与包卫二人,自出发至今已逾三月,音讯全无。 陈阳接到的指令,便是前往远东查看,尝试联络。 在执事高远,乃至大多数天地宗修士看来,这或许只是交接环节出了些许纰漏,或是那两名弟子途中因故耽搁。 毕竟…… 天地宗的名头,在东土的份量非同小可。 鲜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对宗内之人不利,即便是最底层的药园杂役,那身服饰也代表着天地宗这座靠山。 所以,陈阳起初并不觉得这趟行程有多危险。 不过…… 他一开始并不愿意去。 只是前些日子,那严若谷难得现身大炼丹房,恰撞见陈阳在丹师休憩间隙,炼制丹药。 严若谷当即面色一沉,当众呵斥。 言明杂役弟子需满三年劳役,方有资格于大炼丹房内接触丹炉,私自动用,实属僭越。 陈阳虽未争辩,心中却知此事难以理论。 果不其然…… 没过几日,这前往远东查探的差事,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八成是那姓严的从中作梗。” 陈阳心下明了,却也无奈。 宗门任务,不容推拒。 只是令他颇为意外的是,苏绯桃竟会主动提出同行。 这让他心底那丝漫不经心,立刻收敛了起来,转为十二分的谨慎。 有此女在侧,许多手段不便施展,言行更需小心。 两人并未耽搁。 当日午后便准时于天地宗山门外会合,随即前往宗门所属的大型传送法阵。 光华闪烁,空间轮转。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二人已置身于一处分阵节点。 此处位于东土偏远处,灵气略显稀薄,规模远不及天地宗本阵恢弘。 九华宗在东土修建的传送法阵,虽四通八达,连接东土多数重要节点,却也未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些地处偏远,局势复杂的区域…… 比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远东之地! 像千宝宗、御气宗等远东宗门,便因距离过于遥远且关系微妙,并未与九华宗阵网直连。 要去往那里,传送之后,尚需自行飞行一段,寻找大型飞舟搭乘。 陈阳与苏绯桃御空飞行约半日。 找到一处修士聚集的坊镇,登上了前往远东的定期飞舟。 此舟形体修长,舟身镌刻着繁复的加速与防风阵法符文。 显然造价不菲,速度也非寻常飞舟可比。 即便如此,抵达远东也需十日左右航程。 陈阳缴纳了不菲的灵石费用,甚至额外多付了些,要了一间独立的舱室。 他虽不介意与众人同处大厅,但既有苏绯桃同行,单独一处,彼此都更安静些。 苏绯桃对此并无异议。 进入舱室后,她便寻了一处蒲团,安然盘坐。 舱室不大,陈设简单,仅一桌两蒲团,一侧有小小的舷窗。 陈阳也于另一蒲团坐下,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苏绯桃,忍不住再次开口: “其实苏道友,你真的不必专程陪我走这一趟。” “我好歹是天地宗弟子,挂着宗门的名头……” “等闲之辈,想来也不敢轻易招惹。” 他心中真实所想,是独自一人,速去速回,尽快了结这桩任务。 尽早回到大炼丹房,继续炼丹修行。 成为正式炼丹师,才是他现阶段的目标。 苏绯桃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舷窗,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远东方向,声音清冷依旧: “楚宴,你不知那远东之地的凶险。” “凶险?” 陈阳露出几分讶异。 “嗯!” 苏绯桃转回视线,看向他,语气肯定: “非常凶残。你可知晓……地狱道?” 陈阳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自然知晓,杀神道中困锁无数修士三年的道途,在东土谁人不知?” “那远东之地的混乱与凶残,某种程度上,堪比那地狱道。”苏绯桃语出惊人。 “什么?堪比……地狱道?”陈阳声音微微变调。 “确实如此!” 苏绯桃颔首,继而话锋微转: “楚宴!你也不必因我同行而不好意思。” “事实上,在天地宗内,许多炼丹师都会主动结交,乃至依附一些凌霄宗或其他擅斗法的宗门修士,以为护持。” “炼丹师精研丹道,战力往往薄弱,此乃常情。” 说着。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身下。 陈阳立刻会意,她这是在看自己的道基。 在苏绯桃这位凌霄宗剑主亲传,道韵筑基的天骄眼中,自己这个道石筑基的炼丹师,恐怕实力确实不堪一提。 需要保护也在情理之中…… 陈阳只得顺着话头点头: “苏道友所言极是,炼丹师确多疏于争斗。” 苏绯桃接着道: “不仅仅如此……” “许多炼丹师择选道侣时,也倾向寻剑修,或战力强横的长辈。” “互补长短。”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陈阳心中暗自嘀咕: “我的实力……倒也不必找剑修做靠山。” 但面上仍是恭敬受教的模样。 苏绯桃要求同行之事,已与执事高远打过招呼,高远对此乐见其成。 毕竟,苏绯桃虽只是筑基,却是实打实的道韵天骄,声名在外…… 昔日下山首战,便斩杀了为祸一时的乌桑。 饿鬼道结束后,乌桑便踪迹全无,再未出现于杀神道。 既然无人见过他的尸体,那么在东土修士们看来,他显然已被苏绯桃诛杀殆尽。 “那就……多谢苏道友一路保驾护航了。” 陈阳拱手,诚声道谢。 苏绯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这抹笑意出现在她清冷的脸上,竟有种冰雪初融般的奇异柔和感。 陈阳不由得微微凝神,多看了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苏绯桃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陈阳回过神,坦然道: “只是觉得苏道友平日少见笑容,方才一笑,倒是……颇为温和。” 此言一出,苏绯桃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几分疏离的冰冷。 陈阳一愣,心下嘀咕: “莫非说错话了?夸人温和也算冒犯?” 他转念一想…… 或许对方不喜此类评价,或是剑修性情使然,不惯于流露柔软。 他便不再多言,只当自己失言。 同样收敛心神,开始闭目打坐调息。 飞舟在云端平稳航行,日夜不休。 十日时光,在枯燥的航行与偶尔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片荒凉而开阔的原野上。 这里便是远东之地的边缘,一处混乱的集散地。 陈阳与苏绯桃刚下飞舟,脚踩在粗粝的砂石上,便察觉到四周投来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远处。 甚至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与惨叫。 几名同样刚下飞舟,修为不高的散修,已被一伙人围住,正被逼迫交出储物袋。 “掏钱!快点!” “磨蹭就宰了你!” “看什么看?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凶悍的喝骂声夹杂着灵力波动,毫不掩饰。 陈阳神识一扫,心中微凛。 那伙打劫者中,竟有一个中年汉子气息沉浑,隐隐超出筑基范畴,分明是结丹修士! 虽只是结丹初期,且气息有些虚浮…… 但抢几个筑基修士,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这便是远东,毫无秩序可言。” 苏绯桃的声音在身旁淡淡响起,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漠然。 果然。 那伙人的目光很快也扫了过来,为首那名结丹修士,眼神在陈阳与苏绯桃身上扫视。 尤其在感受到陈阳身上,那并不强烈的灵力波动后,眼中贪婪之色一闪。 然而。 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的刹那。 苏绯桃眉宇间一缕精纯剑意悄然流转,腰间那枚刻有凌霄云纹的令牌,也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清晰地显露出来。 同时。 一股凌厉无匹的道韵气息,隐约透出。 那结丹修士脸色骤然一变,前踏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甚至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眼中忌惮之色大盛。 苏绯桃递过一个眼神。 陈阳会意。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遁光,迅速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直到此时。 那中年汉子才松了口气,额角竟已渗出冷汗。 “老大,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手下疑惑道: “那两人……” “闭嘴!” 中年汉子低喝一声,眼中犹有余悸: “那是凌霄宗的道韵天骄……不想死就别招惹!” …… 直到飞出百里,陈阳才稍稍放缓速度,取出执事高远给予的远东地图玉简,神识浸入其中。 很快。 他找到了此次的目的地…… 洛金宗! 令他微感惊讶的是,这洛金宗竟是一个未在道盟旗下登记在册的大宗门! 更让陈阳心头一紧的是…… 资料显示,此宗有元婴真君坐镇。 至于是否有化神老祖闭关,则记录不详。 “化神……” 陈阳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若真有化神修士神识随意扫过,是否能看穿这面具的伪装? 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这时。 一旁的苏绯桃见他眉头微锁,以为他是被方才的阵仗与远东的恶名所慑,开口问道: “可是有些惧怕了?” 陈阳正忧心惑神面之事,闻言顺水推舟,连连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后怕: “怕,自然是怕的!早就听闻此地凶险,没想到一下飞舟便是这般景象。” 苏绯桃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远东之地确然凶险,许多阴暗处,非你等一心扑在丹炉前的炼丹师所能想象。” 陈阳阳一边赶路,一边随意提起: “说起远东,我倒也知晓一些。” “此地有名声显赫的千宝宗,似乎还有专修气练的御气宗……” “都是道盟六大宗门。” 他语气平常,却见身旁的苏绯桃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没错,是这样,不过……” 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 “这两个宗门……可并非什么好去处。” 陈阳侧目看向她,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哦?此话怎讲?” 陈阳略一沉吟,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恍然道: “对了,苏道友先前曾提及,你来自一处小国……莫非,就是在远东?” 苏绯桃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山峦上。 片刻后。 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生在远东,对这边的情况也更熟悉。” “比如御气宗,千年之前,在东土有个更响亮也更骇人的名头……” “杀人宗!” …… “杀人宗?”陈阳略微震惊。 “看来你并不知晓。那你可曾见过御气宗的罡气手段?”苏绯桃问。 陈阳摇头: “未曾亲眼得见,只是炼丹之余略有耳闻。” 他七色罡气卡在最后一步,对御气宗手段自然好奇,但此刻只能装作不知。 苏绯桃解释道: “因其门人功法特异,喜以罡气杀人,且往往性情暴烈,一言不合便骤下杀手,吐气夺命,故得此凶名。 “至于千宝宗……” “过去则被称为血宝宗。” …… “血宝宗?这名字……”陈阳神色凝重。 “盖因他们炼制的法宝,常需以敌手精血反复淬炼,方能提升威力,甚至有些邪异的法宝,直接以生灵血气魂魄为材。久而久之,便得了这个称呼。” 苏绯桃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不过,那都是千年前,他们尚未归附道盟时的旧事了。归附之后,明面上此类行径已极少发生。” 陈阳心中凛然。 没想到地狱道中打过交道的两宗,竟有如此血腥的过往。 他随即问道: “那此次我们要去的洛金宗呢?又是何等来历?” 苏绯桃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缓缓道: “洛金宗立派两千年。传说此地原有一条大河,名曰洛水。” “后来天外陨星坠落,填平河道,带来无尽奇异金属。” “宗门便是依托这些天落之金建立,故名洛金。” “千年前道盟势力延伸至远东,意图收拢各派时,洛金宗是少数明确拒绝加入的大宗之一。”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苏道友果然博闻。” 他心中对洛金宗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 不入道盟,自有其底气与行事逻辑,往往也意味着更不可控。 陈阳不再多言,循着地图指引,向洛金宗方向飞去。 远东之地地貌奇特,多荒漠,戈壁与奇崛山峦,灵气分布也极不均匀。 时而能感到某些区域传来隐晦而强大的修士气息,令人心悸。 苏绯桃似乎对路径颇为熟悉,偶尔会指引方向,避开一些不太平的区域。 半日后。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金光璀璨的建筑群。 那便是洛金宗山门。 整片建筑通体以某种金色石材砌成,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阳在宗门前按下遁光,稍作迟疑,还是低声问苏绯桃: “我听闻洛金宗内有元婴真君坐镇,不知……是否有化神修士潜修?” 他终究更在意这个。 苏绯桃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为何如此关心化神存在?” 未等陈阳回答,便又道: “据我所知,宗内确有化神老祖,但皆在闭死关,非宗门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会惊动。” 陈阳心下稍安。 只要不是化神修士日常神识巡查,惑神面应当能瞒过真君探查。 他整了整衣袍,上前通报。 守门弟子听闻是天地宗来人,查问核实后,不敢怠慢,迅速入内禀报。 不多时。 一位管事模样的结丹修士迎出,态度还算客气。 陈阳说明来意,询问宁长舟、包卫二人下落。 那管事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 似尴尬,又似好笑。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道: “原来是天地宗的道友,有失远迎!宁道友与包道友正在宗内做客,请随我来。” 陈阳与苏绯桃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跟随管事入内。 洛金宗内部。 道路多以金属与石材混合筑成,风格粗犷坚硬,与天地宗的草木清华截然不同。 沿途所见弟子,也多气息剽悍,眼神锐利。 很快。 他们被引至一处偏殿。 殿内。 陈阳一眼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宁长舟与包卫。 然而。 令他愕然的是,那宁长舟身上,竟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大红新郎吉服! 宁长舟本是大炼丹房弟子中颇为出众的一位。 不仅样貌俊朗,丹道天赋亦是不弱,距离正式炼丹师仅一步之遥。 修为也入了结丹。 此刻他却是一脸愁苦,见到陈阳,如同见了救星,却又满是无奈。 “宁师兄?包师兄?你们这是……” 陈阳上前,惊疑不定。 他原以为二人遭遇不测,或被困险地,万万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宁长舟长叹一声,苦着脸道: “楚师弟,你来了……唉,别提了!” “我们半月前到此接收那批地火金莲,交割本是顺利。谁知……” “谁知这洛金宗一位长老的孙女偶然见到我,言说仰慕我天地宗丹道威名,又……又察觉我元阳未泄,竟……” “竟强行要我入赘!” …… “啊?!” 陈阳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几乎以为听错。 旁边的包卫也凑过来,连连摆手,表情沮丧: “哎呀楚师弟!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走不了!” “那慕容长老扣着药材,说除非宁师兄答应这门亲事,成了他家的女婿,否则药材不给,人也不让走!” “唉,远东离中部实在太远了,足足数百万里!我们的传讯,根本传不回天地宗啊。” 陈阳一时无语。 他本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阴谋诡计,结果竟是…… 桃花劫? 还是强买强卖的那种! 这远东之地的民风,果真彪悍得超乎想象。 宁长舟补充道: “天地宗的招牌,在东土多数地方确实管用,无人愿平白得罪炼丹师。” “可在这里……” “他们不动刀兵,却用这种法子扣人。” “药材是宗门所需的,我……我也不敢真以死相逼误了事,只得……唉!” “宗门那边催得急……”陈阳揉了揉眉心:“你们还需多久?” 宁长舟算了算日子: “七日后是良辰吉日,成亲之后……若洛金宗肯放人,我便带着药材……返回宗门。若实在走不脱,就劳烦楚师弟先将药材带回去。” 陈阳只觉得一阵头痛。 就此两手空空回去复命,说同门被扣下当新郎官了? 高执事怕不是以为他在说笑。 严若谷因此来找麻烦,也很棘手。 可若等上七日……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苏绯桃,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此等离奇事也见怪不怪。 “罢了……” 陈阳叹口气: “我既奉命前来查探,总要有个确切结果。” “我就在这里等上七日……再看情形。” “若届时你仍无法脱身,我和包师兄再带上药材返回宗门。” 宁长舟与包卫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又寒暄几句宗门近况与大炼丹房的琐事,陈阳见二人除了人身自由受限,倒也无性命之忧。 甚至未被苛刻对待。 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与苏绯桃一同告辞出来。 走出偏殿。 陈阳望着洛金宗内一些已开始悬挂的红绸装饰,忍不住喃喃: “这远东之地的风气……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苏绯桃走在他身侧,淡淡道: “我也未曾料到是这般情形。不过细想,倒也合理。” “炼丹师身份清贵,资源丰沛,性情大多温和专注,对某些推崇力量,环境艰苦之地的人来说,确有莫大吸引力。” “尤其是一位元阳未泄,前途可期的年轻炼丹师。” 陈阳不解: “元阳未泄……很重要?” 苏绯桃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天真: “自然重要!” “于某些修炼特殊功法,或讲究阴阳调和的道侣而言,纯阳之身颇有裨益。” “何况,这也往往意味着心性专注,未有太多杂乱牵扯。” 陈阳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反应过来,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我长成这样,总不至于也像宁师兄那样,被哪位小姐瞧上,强拉去拜堂吧?” 苏绯桃听了,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忽然。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紧接着,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噗嗤笑声溢了出来。 她似乎想忍住。 但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开,让整张清冷的脸庞瞬间生动明媚了许多。 宛如坚冰乍破,春水初漾。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也不由也轻声笑了出来。 不光是因为苏绯桃的笑,也因想起宁长舟那副愁眉苦脸,身着大红喜袍的滑稽模样。 与平日里在大炼丹房,那沉稳寡言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 “哈哈,连苏道友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笑了……” 陈阳笑道: “看来我这副面容,在此地确实是安全的保障。” 苏绯桃笑了几声,慢慢收敛。 但眼角眉梢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与苏绯桃便在洛金宗客舍住下。 洛金宗方面知他是天地宗来人,又是新郎官的同门,礼数上倒也周全。 陈阳每日除了打坐修行,便是偶尔在洛金宗允许的范围内走动,观察这风格独特的宗门。 或与宁长舟、包卫聊聊。 苏绯桃则时常外出,有时一去半日。 问起,也只说在附近访友或处理些私事,神色淡然,陈阳便也不多追问。 只是她每次归来,都会对陈阳说一句: “安心待着,在洛金宗你不会有事。” 语气笃定,令人莫名心安。 七日弹指即过。 洛金宗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筹备着慕容长老孙女的大婚之礼。 陈阳作为男方亲友,被安排在宾客席中。 他望着满眼红色,心中感慨,这竟是他第一次参加他人的婚宴。 虽场面盛大,但想到新郎官那副赶鸭子上架的窘态,又觉有些荒谬。 吉时将至,宾朋满座,气氛热烈。 宁长舟已换上更正式的喜服,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笑容僵硬。 那位慕容长老坐于上首,满面红光。 他的孙女,即今日的新娘,凤冠霞帔,虽盖着红巾,亦能感到其身形窈窕,此刻想必也是娇羞满怀。 陈阳坐在席间默默观礼,心中已在盘算婚礼结束后,如何与宁长舟商议返程之事。 苏绯桃坐于他身侧不远,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就在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准备跪拜天地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霸烈无匹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整个洛金宗的喜庆喧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扼住,瞬间死寂! “慕容修!” 一道粗粝沙哑的巨大声浪滚滚而下,震得殿宇梁柱簌簌作响,修为稍低的宾客更是脸色煞白,几欲吐血。 “借你孙女婿一用!” 话音未落。 一只遮天蔽日的灵气大手,已然穿透殿顶,气息磅礴,朝着礼台上的宁长舟一把抓去! 其速之快,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的反应极限。 陈阳同样被威压死死锁定,他恰好因贵客身份,座位离礼台颇近。 在那巨手笼罩而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周身灵力彻底凝固。 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性的力量降临。 他心中骇浪滔天: “真君!这是元婴真君出手!” 巨手五指合拢,精准地将惊骇欲绝的宁长舟捞在掌中。 那粗粝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瓮声瓮气地回荡: “不错不错!元阳充沛,根基扎实!正合用!” 与此同时。 新娘子的盖头被劲风掀起,露出一张姣好却瞬间惨白,梨花带雨的脸庞。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爷爷!我的郎君!我的郎君被抢走了!!” “连天老鬼!你敢!!” 上首的慕容长老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暴喝一声,元婴期的雄浑灵力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匹练,轰向那正在缩回的大手。 然而。 那大手的主人似乎早有准备。 缩回之势诡异迅疾,金光匹练竟是慢了半拍,眼看就要抓空。 慕容长老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与决绝。 电光石火之间。 他猛地一咬牙,袖中飞出一道金符。 符篆不过巴掌大小,却瞬间爆发出太阳般刺目的金芒! 这金符并非击向大手,而是在慕容长老的操控下,如瞬移般贴向了离他最近,同样被真君威压波及而难以动弹的陈阳后背! 慕容长老一手疾如闪电,按在陈阳肩头。 口中暴喝一声晦涩咒言: “乾坤易位,李代桃僵!给我换回来!”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象扭曲破碎。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隐约看见…… 宁长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观礼台上,而自己,正被那只大手攥入掌心! …… 慕容修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幸好幸好!老夫这珍藏的移形换影符总算派上用场!” “乖孙女莫哭,爷爷把你的好郎君抢回来了!” “那连天老鬼定是又为他家那个气血衰败的丫头,出来抓人采补元阳,呸!” “想动我慕容家的孙女婿,没门!” 礼台上。 宁长舟一脸懵逼地重新站在了原地,大红喜袍有些凌乱。 而新娘看见自己心仪的郎君归来,默默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终是喜极而泣。 然而。 就在慕容长老正自得意,众人惊魂未定之际…… 一个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质问,穿透了大殿的嘈杂: “慕容修,你在做什么?楚宴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绯桃立在殿中,周身气息虽只是筑基,但那冰冷的目光,竟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慕容修闻言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个筑基女修敢如此当众呵斥自己,怒意瞬间冲顶: “小辈!你大胆……” 苏绯桃根本不待他说完,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带着森然杀气,重复问道: “我问你!楚宴呢?!我说过要护他周全。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包括洛金宗弟子,全都惊呆了。 一个筑基修士,竟敢以这般姿态直面质问元婴长老? 慕容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元婴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弥漫开来。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眼中杀机暴涌: “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在找死?!” 然而。 就在他元婴威压即将彻底碾向苏绯桃的刹那…… 苏绯桃眉心处。 一点璀璨如星辰,凌厉无匹的剑痕道韵骤然亮起! 一股浩瀚精纯,且带着无上剑道威严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轰然泄露出一丝! 仅仅是这一丝气息,便让慕容长老那狂暴的元婴威压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转化为惊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死死盯着苏绯桃眉心的剑痕道韵,声音都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干涩: “你……你是……这剑痕……你是宗主的……”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天旋地转,五感剥离的混沌感持续了不知多久,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过了百年。 陈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紧紧束缚。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当初被岳苍携着飞行时,便是类似的轻飘与失控。 只是此刻,束缚感更强。 约莫半个时辰后。 “砰!” 重重坠地之感传来。 陈阳闷哼一声,压下喉头腥甜,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驱散眼前的昏花。 光线有些昏暗。 似乎是在某个洞窟或石室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淡淡的血气,还有一种沉重威压。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双脚。 一双穿着破烂的兽皮靴,沾满泥垢。 另一双则干脆赤足,脚掌宽厚,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陈阳顺着脚向上看去。 两个男子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盘结,宛如铁塔,周身散发着爆炸性的力量感。 另一个身形干瘦,面色阴鸷,一双眼睛如毒蛇般,冷冷扫视过来。 陈阳晃了晃头,视线逐渐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那肌肉盘结的壮汉身上。 那张脸……有些眼熟。 还有那身气势…… 陈阳瞳孔骤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猛然跃入脑海。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是……赫连洪前辈?” 第268章 地养天 “你,认识我?” 赫连洪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阳,声音沉闷如雷,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听到这熟悉嗓音的瞬间,陈阳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没错…… 眼前这肌肉盘结的壮汉,正是赫连洪!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急转。 既然此人是赫连洪,那么方才出手,被称作连天老鬼的那位元婴真君…… 陈阳下意识地转动脖颈,向后看去。 洞口光线稍亮处,一位身着简素黄袍的青年男子静静站立。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瘦,与赫连洪的粗野截然不同。 只是此刻他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亦无血色,周身气息虽深沉如渊,却隐隐透出一股虚浮之感。 仿佛大病初愈,或是消耗过巨。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天真君! 赫连洪的大哥,当年在齐国匆匆一瞥,便是陈阳此生所见的第一位元婴真君。 而就在陈阳心神震动之际。 赫连洪的粗嗓门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更高,在这空旷的石洞中激起阵阵回音: “小子!我问你话呢!你认识我?!” 不光是赫连洪,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位干瘦中年人,也投来了狐疑而锐利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细针,仿佛要刺穿皮肉,直窥骨髓。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最让他庆幸的是,赫连洪显然并未看穿他脸上的惑神面伪装。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敬畏: “晚辈……晚辈只是多年前曾有幸,远远听闻过赫连前辈……奏乐的风采……” 奏乐二字出口的瞬间,石洞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什么?!!!” 那干瘦的中年人,猛地扭头瞪向赫连洪,深陷的眼窝里幽绿光芒暴涨,劈头盖脸便是厉声斥骂: “赫连洪!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家小卉这些年来生命垂危,日日受苦,你这做三爷爷的,居然还有闲心去碰你那些破烂乐器?!” “你对得起小卉吗?!” “对得起大哥和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赫连洪头上。 他那张粗犷的脸瞬间僵住,旋即涨得通红。 慌忙摆手,铜铃大眼中满是委屈与急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我没有!”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立誓不再触碰那些乐器。” “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心里只有小卉,哪有心思弄那些!” 他一边急赤白脸地澄清,一边猛地转头,虎目圆睁,怒视陈阳,那眼神凶得仿佛要吃人: “喂!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当众奏过乐让你听见了?!” “说清楚!什么时候!在哪儿!” 陈阳被他这凶悍的气势逼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眨了眨眼,含糊道: “这个……时间太久了,怕是……怕是二十多年前了吧?” “具体何时何地,晚辈实在记不清了。” “只记得旋律……颇为独特,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 “原来赫连前辈这些年……已然舍弃了奏乐的雅好?” 赫连洪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长长吁出一口粗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修士,语气里带着委屈: “二哥!你听见了没?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啊!” “我这二十年,哪天不是尽心尽力,挖空心思想法子救小卉?” “我发过的誓,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子里!你……你怎能不信我!” 说着,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伤心,配合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显得颇有几分滑稽。 中年修士盯着赫连洪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陈阳。 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歉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缓和下来: “好了……好了,是二哥一时情急,误会你了。” 他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 那审视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过……此人既然认得你,也算是有缘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攀升。 他强作镇定,试探着问: “有缘?前辈是指……?” 中年修士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石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自然是……姻缘之缘。老夫赫连山,小兄弟不必拘束。今日之后,咱们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陈阳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急促: “前辈此言何意?!” 赫连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老夫可是打听清楚了。” “洛金魔宗那边,慕容修那老匹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个好孙女婿。” “是从东土中部大宗门来的,一表人才不说,最关键的是……元阳未泄! 说着,赫连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看得陈阳后背都有些发凉。 陈阳心念一转,联想到远东之地的民风,顿时明白过来。 赫连洪他们几个,八成是把他当成宁长舟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赶忙解释道: “两位前辈,不对,是三位前辈,你们真的误会了。慕容长老的那位孙女婿,真的不是我。” 此言一出,石洞内陡然一静。 赫连洪与赫连山同时愣住,连站在洞口阴影处的连天真君,也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帘。 陈阳抓住这片刻的寂静,飞快地继续说道: “那是我同门的一位师兄。” “姓宁,名长舟。” “他确实才貌双全,丹道天赋出众,乃是宗门重点栽培的对象,元阳未泄也是实情。”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无奈: “但三位前辈请仔细看看晚辈这副尊容……” “粗鄙凶恶,哪里像是能被慕容长老千金青睐的样貌?” “那位宁师兄才是真正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赫连洪与赫连山闻言,果然将目光聚焦在陈阳脸上。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神识扫过面庞,细细探查。 他心中提起十二万分警惕,全力维持惑神面的伪装。 片刻。 赫连洪首先收回目光,粗声粗气地嘀咕道: “二哥,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这模样,是有点……嗯,粗犷。” “那慕容修的孙女我虽未见过,但听说是个眼光高的,喜欢俊俏郎君……” “怕是真的看不上这种。” 赫连山也皱紧了眉头,干瘦的脸上阴晴不定,喃喃道: “慕容修那老家伙,最是疼他那孙女,寻常男子岂能入眼?此人相貌……确实不像。”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洞口的黄袍青年。 他们的大哥,连天真君,赫连战。 赫连战此刻也完全回过神来。 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一道远比赫连洪二人厚重精纯,带着真君特有威压感的神识,缓缓漫过陈阳全身。 这一次探查更为仔细,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陈阳心中一紧,察觉到真君神识扫向自己,立刻猜到了对方想探查什么。 他索性主动散开了一丝自身气机。 “你们说的元阳未泄,那是我那位宁师兄的事。晚辈早年就已经成过亲,元阳早就不在了。” 听到陈阳这话,连天真君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又仔细感知了片刻,瞬间明白过来。 “洛金魔宗那边……都怪我这几日太过操劳,当时只顾着隔空抓人,到手便走,没有仔细探查清楚。” “你身上这种感觉……我想起来了,是移形换影符,换位时无形无迹,极难被察觉。” “慕容修前些年确实弄到过一张这种符。” “为了一个孙女婿,他居然连这种符都舍得用。” “失算了。” …… “什么?!” 赫连洪脸色大变,魁梧的身躯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大哥!你是说……抓错人了?!那现在怎么办?!” 连天真君沉默不语。 赫连洪则将目光投向陈阳: “那你,小子,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陈阳见这情形,索性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甚至还拿出了一块令牌,那是他作为大炼丹房弟子的身份凭证。 “晚辈楚宴,乃是天地宗炼丹房弟子。此次前来远东,只是为了寻找两位同门师兄。” 听到这里。 赫连洪等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赫连洪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急得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目光再次落到陈阳身上,凶光闪烁: “要不……把这没用的家伙直接丢出去算了?” 既然陈阳不符合要求,在赫连洪看来便毫无价值,还是个烫手山芋。 毕竟,陈阳方才自称是天地宗弟子。 天地宗的名头,即便在混乱的远东,也有相当的分量。 赫连洪虽浑,却也知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 万幸的是,眼前这小子只是丹房弟子,并非更金贵的炼丹师或主炉,否则麻烦更大。 然而。 赫连山却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重新蒙上一层阴霾。 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丢了他容易,可我家小卉……又该如何?这几日,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息也越发微弱了……”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死死盯住陈阳,那眼神中的阴鸷再次浮现,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的意味: “大哥,你速速再去寻找其他合适的纯阳修士,最好是有结丹修为的。至于此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先让他与小卉成亲,能用几日算几日!总能……吊住小卉一线生机!” 陈阳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沉。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听到成亲、小卉这些字眼。 “等等,三位前辈,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小卉成亲? 难道说的是……赫连卉?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跟在赫连洪身边,那个气血衰败的老妪。 “前辈且慢!” 陈阳急忙出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抬出自己最大的依仗: “晚辈楚宴,乃是天地宗正式录名的弟子!” “我宗门有严规,弟子在外若有不测,宗门必会追查到底!” “我天地宗内,有四十六位主炉炼丹师,皆是我师长前辈!” “他们……若知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请三位前辈三思!” 他试图用宗门的威势震慑对方。 然而。 赫连山闻言,只是缓缓踱步上前,干瘦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呵……天地宗的主炉,地位尊崇,自然不假。可是……” 他凑近一些,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鬼火,紧盯着陈阳: “他们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你一非主炉大师,二非宗门正式炼丹师,不过是一个大炼丹房里,烟熏火燎,做些杂役活计的普通弟子罢了。” “你觉得,天地宗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丹房弟子,大动干戈,深入这混乱的远东,来寻我赫连山的麻烦?” 陈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赫连山的话,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底气。 主炉的地位,炼丹师的尊贵,但那是别人的。 作为一名丹房弟子,陈阳在宗门内的地位确实不低。 比起那些在药园里辛苦培育草木灵药的弟子,他的身份不知要高出多少。 即便在宗门外,凭着炼丹房弟子这块招牌,也曾有一些小宗门试图拉拢他。 那些结丹修为的掌门,见到他时无不极尽恭敬,一口一个楚大师地称呼。 但弟子终究只是弟子…… “我……” 陈阳还想再辩,哪怕是无力的辩白。 …… “聒噪!” 一旁的赫连洪早已不耐。 大手随意一挥,一道灵光闪过,陈阳顿时感觉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粘住,任凭如何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赫连洪瞪着他,瓮声瓮气道: “你这小子,从刚才起就叽叽歪歪没完。” “心浮气躁,定性太差。” “比起我家小卉当年吐纳时的沉稳,差远了。” “给我好好静坐,定定性子!”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这禁制的束缚感并不算太强,毕竟赫连洪并非真正的元婴真君,也只是随手布下的一道禁制。 陈阳索性也不再挣扎。 轻叹一声,便依照赫连洪所说,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见他如此配合,赫连洪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连天真君见状,微微颔首,苍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我出去再寻合适人选。山弟,洪弟,你们在此……看住他。” 说罢,黄袍身影一晃,便如融入阴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洞口。 赫连洪挠了挠头,对赫连山道: “二哥,你先看着他,我去把小卉带过来,再把成亲要用的东西准备一下。” 见赫连山点头,他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转眼间。 偌大的石洞内,只剩下盘膝而坐的陈阳,与静静站在不远处,如同一截枯木般的赫连山。 洞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以及陈阳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石壁上嵌着几颗散发着蒙蒙白光的夜明珠。 光线昏暗,将赫连山干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形如鬼魅。 陈阳依旧盘膝而坐,静心吐纳。 赫连山在一旁注视他。 没过多久。 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这吐纳的功法……是《玄黄丹火吐纳诀》?” 陈阳缓缓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便想以神识传音回应。 不过下一刻,赫连山便大手一挥,陈阳口唇间的封禁随之消散。 “是。”陈阳简短答道,声音平静。 “嗯!” 赫连山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只要年限资质足够,大多会修习这第一卷功法,作为丹道根基。这是天地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之一。” 陈阳心中微动,赫连山对天地宗内部情况的了解,似乎比寻常外界修士更具体。 他犹豫了一下,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前辈,晚辈这般吐纳……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赫连山闻言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陈阳此刻的疑问,显然与赫连洪离开前那番话有关。 赫连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我那三弟……他自小将小卉视若己出,甚至比我这个亲爷爷更宠她。” “小卉幼时展露修炼天赋,吐纳沉稳,心性静定,他便逢人便夸,引以为傲。” “久而久之,便养成个怪癖,喜欢拿小卉的定性去和别家小辈比较……” “总觉旁人心浮气躁。”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 “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陈阳听到这话,足足沉默了半晌,神色甚至有些恍惚。 他眨了眨眼,才像是回过神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赫连洪前辈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我怎么会介意呢……哈哈。” 赫连山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目光落在陈阳吐纳时,周身隐隐流转的灵力微光上: “不过,你这《玄黄丹火吐纳诀》,修炼得倒颇有火候,气息绵长沉稳,根基打得不错。比我家小卉吐纳……似乎还要更凝练三分。” “你是炼丹师,这吐纳法,想必是你的专修功法吧?” “日夜勤修不辍,方有此效。” 专修功法? 陈阳闻言心中一怔。 这吐纳诀他实际修炼的时间并不长,先前在那白色空间中经历的六十年,仅仅是一种针对耐力的试炼。 但此刻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是!晚辈平日只专注丹道,便只修习这吐纳法,不敢分心他顾。” 他含糊地应承着。 赫连山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再次点头: “老夫没看错。若非将此诀作为专修功法日夜淬炼,专精一道,断无这般沉稳精纯的吐纳韵律。” 他像是来了些谈兴,开始询问陈阳在大炼丹房多久了,平日做些什么,天地宗近况如何等等。 陈阳一一谨慎作答,心中那种感觉愈发清晰。 眼前这位看似阴鸷的赫连山,对于天地宗,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可说是…… 执念! 他试探着问道: “前辈似乎对天地宗颇为熟悉?莫非……早年曾在宗内修行过?” 这个问题,让赫连山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昏暗的光线下,他干瘦的身影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缥缈的沙哑嗓音缓缓道: “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年轻时,确曾在天地宗学过几年丹道皮毛。后来……回了远东,便再未踏足中土,宗内消息,也渐行渐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剩下空洞石洞里的回响。 陈阳心中了然。 天地宗虽是丹道圣地,但也并非人人能成炼丹师。 更多的弟子在经历漫长岁月后,或因资质所限,或因耐不住枯燥,最终选择离开,回归故里或另寻出路。 这赫连山,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 看他此刻神情,似乎对那段往事,并非毫无牵挂。 洞内再次安静下来。 陈阳正思忖着如何继续套话,赫连山却忽然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方才说……天地宗有四十六位主炉?” “老夫记得,数十年前新晋一位,应是第四十五位才对。” “这第四十六位……是何时之事?” 他微微偏头,深陷的眼窝看向陈阳: “老夫久居这远东,照顾小卉,我那大哥和三弟也不关心这些丹道琐事,无人与我提及。你……说来听听。” 陈阳心中略感诧异。 未央主炉晋升之事,虽是半年前发生,但在东土炼丹界早已传开。 即便远东消息闭塞,也不至于毫不知情。 看来这赫连山是真的与外界隔绝已久。 他便将百草真君亲赴西州,请来未央,未央以金光罩体,神秘莫测,晋为主炉后代表天玄一脉屡屡压制地黄一脉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西洲妖修?!百草他……竟让西洲妖修入主炉之位?!” 赫连山听闻,干瘦的身躯猛地一震,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正是。” 陈阳肯定道,并补充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那未央主炉的炼丹术确实有过人之处,听闻是西洲秘传,与东土丹道迥异,往往能出奇制胜。” “这半年来,天玄一脉在她的带领下,在大小丹试中,确实压制了地黄一脉不少风头。”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旁观者的感慨: “只可惜晚辈只是丹房弟子,无缘亲临现场观摩那些高妙的丹比……” 这是天地宗的规矩。 唯有大炼丹房中那三千位有资格开炉的正式炼丹师,以及主炉,方可选择加入天玄或地黄其中一脉。 进而获得旁观宗门各类炼丹比试的资格。 而寻常的大炼丹房弟子,则只能留在丹房内研修与劳作。 不过陈阳曾听说,若是能成为某位主炉丹师的随身丹童,倒也有机会随主炉一同前往观赛。 然而。 陈阳后面的话,赫连山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天玄压制地黄这几个字牢牢攫住。 深陷的眼窝中,那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玄……压制地黄?这半年来……大小丹试?地黄一脉……输了很多?” 陈阳被他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弄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 “这半年来,不是输了很多……” 他看着赫连山骤然紧锁的眉头,补充道: “是……好像一场都没赢过。” …… “什么?!!!” 赫连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干瘦的身躯剧烈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尖利起来: “一场没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子,一定是你记错了!你在那大炼丹房做杂役,终日烟熏火燎,事务繁杂,定是记混了胜负!” 陈阳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下奇怪,但还是小声却清晰地反驳道: “晚辈不会记错。” “虽然不能亲临观看,但每场丹试的胜负,炼丹房中都有公示。” “炼丹房里不少弟子,甚至炼丹师,都喜欢拿两脉的比试来赌斗。” “我也有跟风下注。” “这半年来,天玄一次都没赢过……” 他声音越说越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起初他只是出于好奇,随手押了两百灵石赌天玄赢。 结果竟赢了。 第二次他便顺手把本利一起,继续押给了天玄。 其实陈阳倒不是真看好天玄一脉,他押注的真正原因,是未央。 只要哪场比试有未央参加,陈阳就会跟着下注。 毕竟上次神识外放时,那道金光给他一种玄奥难测的感觉,总觉得此人深藏不露。 而未央偏偏大大小小的比试一场不落,全都参加。 陈阳就靠着未央,一路赢了过来。 从最开始的两百灵石,如今已滚到快八万灵石了。 他心下早打算好了…… 哪天未央不再参加这些比试,他就转押地黄一脉试试。 毕竟在他心里,还是颇信服杨屹川,杨大师的炼丹造诣的。 …… “不可能……怎么会一场没赢……地黄一脉在做什么?!” 赫连山彻底失态了,他原地转了两圈,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 “我之前明明听闻,这些年一直是地黄一脉稳稳压制天玄!怎会突然变成这样?!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阳看到赫连山这副神情,也不由感到意外。 对方那激动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宗门里那些年长的杂役弟子。 天玄与地黄之间的竞争,其实和普通弟子并没多大关系。 顶多算是休憩之余下注打赌的谈资。 可那些老杂役却总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偶尔还会因立场不同而大打出手。 此刻赫连山那激动难抑,咬牙切齿的模样,与那些老杂役简直如出一辙。 陈阳心中暗叹…… 看来这赫连山当年在天地宗,怕也是个沉迷于此道的人物,即便离开数百年,这份执着也未曾消减。 他想了想,试图出言宽慰,毕竟对方情绪激动,看着不太好: “前辈息怒。” “那未央主炉,确实实力超群,晋升之时曾引动百草山脉异象,有彩蝶环绕飞舞,据说那是引起了山脉灵韵的共鸣,非同小可。” “再者……” 他斟酌着用词: “天玄,地黄,顾名思义,天在上,地在下。或许……如今正是天时运转,轮到天玄崛起,压制地黄,也是……也是天地之理吧?” 他本意是顺着字面意思说句好听话,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错了!大错特错!!” 赫连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陈阳,那双深陷眼中的幽绿光芒,此刻炽烈得骇人。 之前所有的阴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不是天在上!是地养天!地!养!天!”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驳弄得一怔,愕然地看着眼前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干瘦老者。 赫连山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要劈开某种迷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 “你且想想!这茫茫天地,可以没有飘渺无形的天,但绝不能没有厚重载物的地!” “若无大地承载,那天是什么?” “不过是一团虚无缥缈的混沌之气,空无一物!” “万物生灵,何处立足?!” “丹药草木,何处生长?!”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震住了,下意识地喃喃重复: “地养天……” …… “没错!” 赫连山重重顿首,眼中光芒灼灼。 陈阳喃喃道: “可宗门里……不都说天生万物……” …… “简直荒谬!” 赫连山听了,冷哼一声,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阳鼻尖: “那你,楚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此刻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你炼丹所需的草木金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若无大地厚德载物,孕育万灵,蕴藏精华,何来丹道?!” “何来天地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陈阳心头。 赫连山此刻的语气神态,还有话语中蕴含的那股近乎偏执的信念,早已超出了寻常老杂役争论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坚持与辩驳。 陈阳怔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赫连山的话语,与他过往的认知,与他修炼《玄黄丹火吐纳诀》时的感悟,隐隐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是啊,丹道离不开草木金石,这一切的根基,似乎确实源于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 他仿佛入定一般,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思绪中,连时间的流逝都忽略了。 直到。 一声粗豪的嗓音,将他从沉思中猛然惊醒。 “二哥!我把小卉带过来了!吉时差不多,让他们这就拜堂成亲吧!” 陈阳悚然抬头。 只见赫连洪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去而复返,肩上似乎……扛着一抹刺眼的红色! 赫连洪小心翼翼地将肩上之物放下。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女子身形,头上盖着同样鲜红的盖头,遮住了面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喜袍的料子华贵,在昏暗的珠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赫连卉?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顶红盖头,试图感知盖头下的情形。 然而。 他的神识刚刚触及那鲜红的布料,便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眉心传来。 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楚宴!” 一旁的赫连山声音沙哑地响起,带着警告: “莫要用神识乱探!” “那红盖头……是老夫多年前从一处古修夫妇合葬墓中所得的法器,有安魂定神,隔绝探查之效。” “胡乱窥视,反伤自身!”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立刻收回了神识。 既然不能看盖头下,他便转而感知赫连卉周身的气息。 然而…… 一片空洞。 没有预料中的微弱呼吸,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感,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尊华美的人形雕像。 不。 不是雕像…… 陈阳的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神色惊疑道: “这、这……是一具尸首?!” 就在他心中骇浪滔天之际。 赫连山那阴侧侧,带着某种诡异安抚意味的声音,再次响起。 冰冷的气息仿佛能钻入骨髓: “楚宴……你看错了。我家小卉只是……睡得太沉了。等拜了堂,成了亲,她自然……就会醒过来了。” 下一刻。 洞口处人影晃动,几个面无表情的仆从走了进来。 他们不看陈阳,径直抖开另一套大红色的新郎吉服,不由分说,动作机械却利落地套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低头,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石洞内。 那几颗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更暗了些。 赫连山退开两步,与赫连洪并肩而立。 两个身影,一枯瘦如鬼,一雄壮如山。 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笼罩在陈阳和那静立不动的红影身上。 赫连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天黑了……时辰刚好!” 第269章 血契牵丝 陈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体内灵力本能地涌动。 然而。 赫连山与赫连洪两位元婴修士的气息,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一左一右轰然压下! 那并非刻意的攻击。 仅仅是境界差距带来的天然威压,便让陈阳周身灵力瞬间凝滞。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必徒劳挣扎,也无需过于恐惧。” “此仪式……不会取你性命,至多令你血气亏损,虚弱一段时日罢了。” “待找到更合适的纯阳修士,自会放你离去。” 不会害性命? 陈阳心头稍缓,但疑虑丝毫未减。 思绪不由得飘回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赫连卉的情景。 那时的赫连卉虽因血气枯败,而形如老妪。 但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韵,以及赫连洪对其天赋的夸耀,无不指向一个事实…… 她是一位道韵筑基的天骄! 道韵天骄,根基之雄厚远超同侪。 按常理绝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血气枯竭之症。 当年那一幕的诡异,便已深深刻在陈阳记忆中。 而如今…… 陈阳的目光透过眼前晃动的珠光,落在那静立不动,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上。 五十年过去,沧海桑田。 如今的赫连卉是何模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从宽大袖袍中露出的一截手。 肤色异常白皙,近乎透明,不见血色,却也光滑紧致,并无当年所见的那种褶皱枯槁。 这矛盾的感觉更添诡异。 所谓的成亲,流程简陋而古怪,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充满了蛮荒与古老气息的祭祀仪式。 洞窟中央被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 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出几个扭曲的符文。 赫连山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件器物: 一对造型古朴,有些残缺的青铜杯盏。 一面边缘磨损,镜面模糊的铜镜。 还有几块刻画着交缠人形的灰黑色石板。 这些物件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死气。 “这些……” 赫连山一边摆放,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解释,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红盖头下的身影: “皆是老夫早年,从一对古修夫妇的合葬墓穴中所得。” “据墓中残存玉简推测,那对夫妇生前情深,妻子似患有先天血气衰败之症,丈夫为延续其命,穷尽毕生心血,钻研出诸多法门器具……” “老夫寻来,亦只是想……” “让我家小卉,能在这世上,多留些时日。”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凉。 陈阳闻言,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 “赫连卉道友她……究竟身患何疾?为何会……”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血气衰败至此?” …… “你问这么多作甚!” 赫连洪粗声打断,铜铃般的眼睛一瞪: “我家小卉好得很!什么疾不疾的!” 反倒是赫连山,这位亲爷爷,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显得格外低沉: “楚宴,告诉你也无妨。小卉她……道基有缺。” “道基有缺?” 陈阳一怔,这个说法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但具体所指,却模糊不清。 赫连山轻轻点头,干瘦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不错。你既是东土修士,应有所耳闻。” “我东土修士的道基,相较于西洲妖修路子……似乎天生存在某种缺陷,或是桎梏。” “这种缺陷在绝大多数人身上表现并不明显,或许只是修炼到高深境界后才会显现的瓶颈。” “但在小卉身上……” “这缺陷却自筑基开始,便猛烈爆发出来,直接表现为本源血气无法稳固,持续溃散流逝。” 陈阳目光微凝。 他在地狱道时,亲身感受过妖修对东土修士的压制。 但道基缺陷的具体根源为何? 陈阳仍是不知。 “这缺陷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东土修士会有此缺陷?”陈阳追问道。 赫连山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苦涩: “不知。古籍散佚,众说纷纭。” “或许……是天地法则所限?” “又或许,是远古某种变故遗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或许,有些人本就不适合踏上这条修仙路。” “做个凡人,寿终正寝,反而是一种福分。” “我家小卉,可能便是如此……” …… “放屁!” 赫连洪瞬间暴怒,声如炸雷,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二哥你休要胡言!小卉练气之时吐纳之稳,心性之定,乃我平生仅见!” “她若不适合修行,这世上还有谁适合?!” “定是那劳什子道基缺陷作祟!待老子寻到根治之法,小卉定能一飞冲天!” 陈阳看着赫连洪那激动护短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位粗豪的汉子,对赫连卉的偏袒,早已超越了寻常范畴,近乎一种盲目的坚信。 很快,那简陋而诡异的仪式开始了。 在赫连山的指引下。 陈阳机械地完成了几次躬身,与那静立不动的红影拜了天地,高堂对着空处,甚至彼此对拜。 整个过程,陈阳神思有些恍惚,都让他有一种荒诞感。 某一瞬间,眼前晃动的红色与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画面重叠。 那是许多年前,在村里的屋舍,他与赵嫣然身穿喜服,红烛高照下对拜的情景。 “接下来……该如何?” 仪式草草结束,陈阳心中茫然。 看着依旧盖着红盖头,僵立原处的赫连卉,不知这闹剧该如何收场。 赫连山默不作声。 他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截暗红色的绳索。 非丝非麻,触手冰凉,表面隐隐有细微的纹路。 他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将绳索一端,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陈阳左手无名指上,打了个奇特的结。 另一端,则同样缠绕在了赫连卉露出袖外,那截苍白的手指上。 红绳系上的瞬间,陈阳心中警兆陡升! 下一刻。 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平静运行的气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微微一颤! 紧接着。 一丝丝温热的血气,竟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缠绕手指的红绳,向外流去! 陈阳大惊。 立刻全力催动惑神面,收敛周身气息,避免暴露异常。 然而。 那红绳仿佛具有奇异的穿透力。 他越是压制,那股牵引之力似乎越强,血气流失的速度虽不算快,却坚定不移。 一旁的赫连洪看着红绳上的淡红色光晕,却皱起了粗眉,瓮声瓮气地嘀咕: “怕是没啥大用。” “这小子元阳已泄,精气不纯。” “按那古墓里残卷的说法,此法最好是以纯阳血气为引,方能最大程度激发血契之效,滋补另一方亏空的本源。” “他这……聊胜于无吧。” 陈阳闻言,心头一紧,立刻看向赫连山: “赫连山前辈,这究竟是何种方法?这红绳……” 赫连山语气平静地解释: “此法名为血契牵丝,亦是大哥从那对古修夫妇墓中所得。” “据载,那丈夫便是以此法,以自身精纯血气,通过特制的同心绳缓缓渡给病妻,为其续命数百载。” “如今用在小卉身上,便是借这成亲仪式,缔结短暂血契联系。” “再以此绳为媒介,引渡你的血气,暂时弥补她不断流失的本源,延缓衰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阳: “你放心,此法只会引动你部分血气,损些元气,修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不会动摇根本。” 不会动摇根本? 陈阳轻轻蹙眉,但凝神细察之下,体内确实未感到任何异样。 赫连洪又瞥了陈阳一眼,似乎越想越气,忍不住斥道: “你这小子!既是炼丹师,好好留着元阳,精纯自身灵气不好吗?为何早早就泄了元阳?定是贪恋美色……心性不坚!” 陈阳听得额头青筋微跳,他只得绷着脸,装作没听见。 然而。 就在赫连洪抱怨声刚落,一直紧盯着红绳与赫连卉反应的赫连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疑的低呼: “嗯?!” “怎么了二哥?”赫连洪忙问。 “这血……有点不对。” 赫连山声音带着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截红绳。 只见原本只是微泛淡红光泽的绳体,此刻那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仿佛有滚烫的鲜血正在其中奔流! 更诡异的是,那红光顺着绳索,迅速蔓延至赫连卉那一端,并如同活物般,沿着她苍白的手指。 向上蔓延! 几乎同时,赫连卉那一直静止如雕塑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在陈阳与赫连兄弟惊愕的目光中,她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变得红润起来! 这红润并非浮于表面。 而是由内而外,充满生机的光泽。 迅速蔓延至手掌、手腕…… “这……这怎么可能?!” 赫连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如同见了鬼一般。 陈阳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片刻之前,那红盖头下的身躯还死寂如尸,毫无生机波动。 可眼下,仅仅是自己的部分血气渡过去,竟产生了如此堪称起死回生的效果?!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对气血疗伤的认知!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赫连山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陈阳,那眼神中的探究与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 “楚宴!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元阳已泄,精气不纯!” “可你这血气……为何如此精纯旺盛?” “生机之强,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甚至……不弱于一些精研炼体之术的结丹体修!” 说罢,神识再次毫不客气地扫向陈阳,细细探查,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气息都剖析清楚。 陈阳心中剧震,全力维持惑神面。 同时收敛淬血脉络痕迹。 他还随口编了个理由: “这个……晚辈也不甚清楚。许是……许是当年元阳……并未泄尽?还残留了些许纯阳精气在气血之中?”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赫连山与赫连洪听得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阳泄而未尽? 这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可眼前赫连卉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又确确实实源自陈阳渡过去的血气。 赫连山还想再问,陈阳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急切与担忧: “赫连山前辈,这血契……大概需要持续多久?晚辈还需尽快返回天地宗复命。” “之前您也说过,找到其他合适人选便会放晚辈离开,总不能……” “一直用晚辈一人来填补吧?” 他试图用之前的承诺提醒对方。 赫连山闻言,沉默了片刻,干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沙哑道: “老夫……再看看。你这血气,似乎……效果格外好。” 他避开陈阳的目光,语气变得含糊: “总之……你暂且安心。待寻到其他更合适的纯阳修士,自会……送你回去。” 陈阳心中一沉,看这架势,对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人了。 他正欲再次辩驳,心中飞速盘算着脱身的说辞…… “爷、爷爷……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 这声音虽然微弱,却瞬间在陈阳和赫连兄弟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陈阳猛地抬头,看向那红盖头。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小卉?!!小卉!你醒了?!你说话了?!” 赫连洪第一个反应过来,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铜铃大眼中瞬间涌上狂喜的泪光。 他一个箭步就想冲过去,却又硬生生止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老天爷!” “这才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这血气滋润竟然让你醒了!” “上次那个纯阳修士,足足滋润了你十几天,你也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啊!” 赫连山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然而。 红盖头下。 赫连卉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抗拒与焦急: “你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她似乎想抬手,动作有些僵硬。 但最终还是艰难地将缠绕在手指上的那截红绳扯了下来,同时也试图去掀开头上的盖头: “我……我或许本就不该修行……没有这个天赋,也没有这个命。” “这样用其他修士的血气,用这种……这种邪法来为我续命,又有何用?” “一次两次……” “你们要将整个远东都得罪遍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 显然。 这些年来,为了延续她的生命,三位爷爷尝试了无数方法。 炼丹、访药、求取秘法,甚至不惜动用这种从古墓中得来,近乎邪道的血契仪式。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希望与更深的失望。 赫连卉身心俱疲,早已萌生死志。 “每一次……你们搞这个……都让我和不同的人成亲……” 赫连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那我……我成了什么?人尽可夫吗?” …… “不是真的成亲!” 赫连山急忙辩解,声音急促: “只是借个仪式,缔结短暂血契联系!小卉,你不要多想!” …… “拜了天地,便是成亲。”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苦: “天地为证,岂能儿戏?” “我已经……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爷爷……放手吧。” “废了我这身修为,或许……我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完最后几年……” …… “胡说八道!” 赫连洪气得跺脚,地面隆隆作响: “小卉!你明明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你练气时的吐纳功夫,稳如山岳!” “你三爷爷我看着你长大,你绝对有修仙的资质!你一定能好起来!” “一定能!”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用声音驱散所有不祥的念头。 赫连山也连连附和,语气焦急: “小卉,你别胡思乱想!一定有办法的!你看,这次效果不是很好吗?你这么快就醒了!” 赫连卉却不再言语,只是那红盖头微微颤动着。 一时间。 洞内只剩劝慰声。 陈阳默默看着,心情复杂。 他能感受到赫连卉话语中的绝望,也能体会赫连兄弟那份近乎偏执的亲情与不甘。 就在这时,赫连山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死死盯住赫连卉的手。 那刚刚扯下红绳的手。 他声音带着惊疑: “小卉……你,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任何不适?” 赫连卉似乎愣了一下,隔了片刻才低声道: “除了虚弱……并无特别不适。” 她动了动手指: “只是觉得……身上好像暖和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 “不对……” 赫连山猛地摇头,眼中精光闪烁: “红绳已解,血契中断,楚宴的血气应当不再渡入。” “可你的手……为何依旧如此红润?” “甚至这红润之色,还在向手臂蔓延?!”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再次射向陈阳: “楚宴!你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被再次问及,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解释: “晚辈……晚辈也不知。或许……或许真是元阳未泄干净,还有些许残存纯阳之气融在血中,效果……持久些?” 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赫连山眼中阴晴不定,神识一遍遍扫过陈阳,心中惊疑更甚: “此子绝对有问题!可问题究竟在何处?” “大哥不在,我神识虽强,竟也看不透他底细……” “难道他身上有异宝护体,或修炼了某种极高明的敛息术?”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陈阳的目光也越发复杂。 但无论如何,赫连卉身上切实发生的好转,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实。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疑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不管了!小卉,这次效果奇佳,定是转机!这血契必须继续!” 说着,他拿起那截红绳,又要上前。 “不!爷爷!我不要!” 红盖头下,赫连卉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身形向后瑟缩。 就在这祖孙二人一个执意要系,一个拼命抗拒,争执不下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洞府外传来。 整个洞府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 一道饱含怒意,威势滔天的苍老喝声,如同九天雷暴,滚滚而至! “连天老鬼!给老夫滚出来!!” 这声音…… 陈阳瞳孔骤缩,瞬间辨认出来。 是洛金宗的慕容修长老!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还如此气势汹汹? “莫非是为了……救我?” 陈阳心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觉荒谬。 自己与洛金宗非亲非故,不过是顺路来接应同门的普通弟子,何德何能劳动一位元婴长老,为了自己如此大动干戈? 难道是因为宁长舟成了他孙女婿,爱屋及乌? 可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 “混账!欺人太甚!” 赫连洪勃然大怒。 他本就因赫连卉的抗拒而心焦,此刻外敌打上门来,更是火上浇油。 他怒喝一声,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狂风,卷起飞沙走石,瞬间冲出洞府,要去查看情况。 然而。 他刚刚冲出洞口,身形便猛地僵住,呆立当场。 紧随其后出来的赫连山,看到洞外的景象,同样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洞府上空…… 六道身影,凌空而立,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浩瀚气息! 他们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仅仅是存在本身,便让这片天地的灵气都为之凝固臣服。 六道目光,穿透云雾,牢牢锁定着下方洞府所在。 六位……元婴真君! 赫连洪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他下意识地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时,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脸上血色尽褪。 赫连山同样心惊胆战。 对方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那无形的气势压迫,已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颤声对僵立的赫连洪道: “三弟……大哥……大哥他还没回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 天空中。 慕容修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将楚宴小友,安然送回。他,乃我洛金宗贵客。” 洛金宗! 贵客! 洞府内,听到外界声音的陈阳,心头巨震。 然而。 未等他想明白,异变再生! 远处天边。 一道黄芒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眨眼间便已至洞府上空。 正是连天真君,赫连战! 他显然也感知到了此地的恐怖气息,黄袍身影毫不停留,直接卷起一道狂暴的罡风,瞬间冲入洞府范围。 罡风如龙,将呆立的众人一起裹住。 随即毫不停歇,向着山脉更深处亡命飞遁。 其速之快,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秘术。 “大哥!”赫连山在罡风中惊呼。 “逃!” 赫连战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他方才外出寻找合适纯阳修士未果,本就消耗颇大。 此刻感应到六位真君的气息,深知不可力敌,唯有远遁。 陈阳被这股狂暴的罡风裹挟,身不由己。 他心中同样被巨大的疑问填满: “洛金宗?六位元婴真君齐出?” 罡风之中,赫连山惊魂未定,猛地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陈阳,厉声质问: “楚宴!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当真只是天地宗一个普通丹房弟子?!” “你莫不是……天地宗哪一位主炉伪装来的?” “又或者……你其实就是某位丹道大宗师的私生子不成?” 他越想越觉可能,否则如何解释洛金宗的阵仗? 陈阳被问得一愣,急忙在狂风中喊道: “前辈明鉴!晚辈确确实实只是大炼丹房一名普通弟子!” 他自己都一头雾水。 连天真君一边竭力催动遁光,一边咳出一口鲜血,气息越发紊乱,他声音急促地问道: “这些人分明是冲你而来!你与那洛金魔宗,究竟是何关系?他们为何称你为贵客?” “晚辈不知啊!” 陈阳急道: “晚辈与洛金宗……只是因师兄成亲之事,有过浅薄交集,何来贵客之说?” 他顿了顿,想起赫连战每次称呼洛金宗,那细微的差别,忍不住反问: “前辈,你方才称洛金魔宗……不是洛金宗吗?为何有魔字?晚辈接到的宗门任务玉简,只提及洛金宗啊!” “你竟连这都不知?” 赫连战一边疯狂逃遁,感应身后那六道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恐怖气息,一边急促解释: “洛金宗,其本名便是洛金魔宗!只是近几百年来,与东土中部交往时,有时会略去魔字自称。” “它乃远东之地,传承最久,底蕴最深厚的宗门之一……” “实力远超外界寻常认知!” 陈阳听得心头骇然。 他一直以为远东最大的宗门是御气宗与千宝宗,没想到真正的大鳄,竟是这个听起来有些陌生的洛金宗! “洛金宗……是远东最大的宗门?” 陈阳喃喃,难以置信。 “何止最大!” 一旁的赫连洪在狂风中插话,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无奈: “你小子不是远东人,自然不知晓其中关窍!” “所谓的千宝宗、御气宗,在千年前,与洛金魔宗乃是一主两仆的关系!” “洛金魔宗是主,千宝、御气二宗早年是其附庸!” “虽然后来二宗势力壮大,名义上独立,并入了道盟,但彼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默契,从未真正断绝!” “你想想,能同时调动御气,千宝二宗部分力量的洛金魔宗,其真正实力何等可怕?”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 御气宗、千宝宗已是庞然大物,地狱道中便可见其弟子之强横。 而它们竟然曾同属一主? 那这洛金魔宗的底蕴……他简直不敢想象。 赫连洪再次看向陈阳,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惊疑: “所以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若只是普通丹师,洛金魔宗会为了你,同时惊动至少三位本宗真君,外加两位御气宗真君,一位千宝宗真君……” “合计六位元婴真君联手追杀我等?!” “这阵仗,便是灭一些大型宗门都够了!” 六位真君中,竟有御气宗和千宝宗的人?! 陈阳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时,被赫连战罡风一同卷走的赫连卉,在红盖头下发出虚弱的劝告: “爷爷,三爷爷,大爷爷……放了他吧。” “为了我一人,不值得如此……与洛金魔宗结下死仇。” “我的命……或许本就该如此。” …… “住口!” 赫连山厉喝,但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而赫连战,感受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威压,又猛地咳出几口鲜血,脸色已苍白如纸。 这些年为赫连卉之事奔波劳心,他本就损耗甚巨,此刻亡命奔逃,又遭六位真君气机锁定压迫,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了一眼被罡风卷着的陈阳,又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赫连卉。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 他知道,带着陈阳,他们绝无可能逃脱六位真君的追杀。 而若放下陈阳…… “大哥!不可!” 赫连山似有所觉,急声叫道: “此子血气奇异,或真能救小卉!你看小卉方才……” 赫连战惨然一笑,声音沙哑疲惫到了极点: “山弟……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周身灵光暴涨,随即骤然收敛。 裹挟着陈阳的那部分罡风被强行剥离,一股柔和的推力将陈阳向着后方追兵的方向,远远地抛了出去! “他们要的是此人!若不放,我等今日皆要葬身于此!” 赫连战的声音带着不甘,在陈阳急速倒退的视野中迅速远去: “该死……此子究竟与洛金魔宗是何关系……” 陈阳只觉身体一轻,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罡风束缚,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是数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下一刻。 一股温和的灵力将他托住,卸去了所有冲力。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陈阳愕然抬头,正对上慕容修那张威严中带着关切的脸。 “楚小友,受惊了。” 慕容修语气温和,与方才那声震山野的喝问判若两人。 他上下打量着陈阳,见他除了衣衫稍显凌乱,穿着不合身的新郎服,气息有些紊乱外,并无明显伤势。 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之前你被那连天老鬼掳走,我宗上下皆是心急如焚。” 陈阳:“……?” 他彻底懵了。 心急如焚? 为了我? 一个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慕容修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补充解释道: “小友毕竟是我洛金宗的客人,又是在我宗地界出的事,我宗岂能坐视不理?” “况且……” “我宗与天地宗素来交好,守望相助乃是应有之义。” 与天地宗素来交好? 陈阳更加疑惑。 他在天地宗时,从未听哪位同门提及,与远东的洛金宗有什么深厚交情。 大宗门之间的交往,或许他层次不够不知晓。 但出动六位真君救一个普通弟子……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赫连战等人遁走的方向,只见天际尽头黄光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那六位元婴真君也未再追击,只是遥遥锁定气息,确保对方远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这时。 六位元婴真君也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皆是打量与好奇,但并无恶意。 一位身着千宝宗服饰,周身隐有宝光流转的妇人笑道: “慕容长老,你这……贵客可算找回来了。为了这小子,差点把赫连家那几个老巢掀了。” 另一位气息凌厉的御气宗老者也微微颔首: “人无事便好。” 陈阳连忙向诸位前辈抱拳行礼道谢,心中那份不真实感却越来越强。 很快。 在慕容修等人的护送下,陈阳返回了洛金宗。 刚到山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宁长舟,便迎了上来。 他显然已在此焦急等待了整整一日,见到陈阳,长舒一口气: “楚师弟!你可算平安回来了!真是吓煞我也!” 他注意到陈阳身上那刺眼的新郎服,面色古怪。 陈阳苦笑,将大致遭遇说了一遍,隐去了血契细节。 只说自己被误抓,对方发现找错人,且自己元阳已泄无用后,本欲放人。 恰好慕容长老赶到。 宁长舟听完,唏嘘不已: “这远东之地,民风果真……剽悍奇异。师弟此番真是无妄之灾。” 陈阳点头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不远处的一道红色身影。 苏绯桃。 她不知何时也已在此等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稚嫩却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陈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 尤其在看到那身新郎服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没事吧?” 苏绯桃走了过来,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陈阳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苏绯桃的目光落在他那身红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衣服……” 陈阳扯了扯衣襟,无奈道: “他们搞错了人,硬套上的。” “没什么事,他们要找的是纯阳修士,我这点元阳,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对他们没用。” “试了一下发现无效。” “正好各位长老赶到,他们就把我扔下了。” 他尽量说得轻松。 苏绯桃听完,却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里: “元阳……泄得干干净净了?”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带着一丝……求证,又像是不太舒服的确认。 陈阳被她问得一愣,点头坦然道: “是啊,早年尚未踏入仙途时,便已成过亲了。” 陈阳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自己的经历本就如此。 顶着楚宴这个身份,加上这段过往,倒也无伤大雅。 苏绯桃定定地看着他,没再说话。 陈阳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瞬。 苏绯桃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一旁。 不再理会他。 陈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凌霄宗的天骄性情本就冷淡古怪。 …… 之后。 陈阳在洛金宗休整了一日。 对他而言,这次遭遇虽然离奇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 第二日,交接药材事宜彻底办妥。 宁长舟暂时无法离开,最终决定由包卫带着药材,与陈阳一同返回天地宗复命。 启程时。 洛金宗方面特意安排了慕容修相送,一路直达飞舟所在。 这让陈阳大为感慨。 有这等大宗门护送,省去了多少沿途可能遇到的麻烦与风险。 远东之地的混乱,他算是领教了。 登上飞舟。 陈阳本想与三人同处一舱,彼此照应。 不料,苏绯桃斩钉截铁对包卫道: “你去隔壁舱室。”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阳一愣: “苏道友,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绯桃看都没看他,只对包卫重复了一遍: “我要与楚宴在此舱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包卫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面色清冷的苏绯桃,想起对方凌霄宗亲传,道韵天骄的身份。 哪敢违逆? 只得干笑两声,乖乖去了隔壁。 …… 舱门关上。 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阳与苏绯桃两人。 飞舟缓缓启动,阵法运转的微光透过舷窗,映得舱内光影斑驳。 陈阳盘膝坐下,调息片刻,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仍有些后怕,不禁叹道: “此番远东之行,当真是一波三折。若非洛金宗诸位长老及时赶到,还差点以为回不去了。” 苏绯桃坐在他对面,闻言,淡淡开口: “我说过,在远东,我会护你周全。你不会出事。”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往日多了点什么。 陈阳点点头,心中却想…… 这次脱险,主要还是靠洛金宗那六位元婴真君的威慑。 天地宗的招牌,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用? 还是说…… 因为宁师兄成了慕容长老的孙女婿,爱屋及乌,洛金宗才如此大动干戈? 他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慕容修那贵客的称呼,和过度的重视,始终像个谜团。 想起那六位真君齐出,天地变色的恐怖场景,他仍觉心有余悸: “洛金魔宗……实力果然深不可测。难怪有底气不加入道盟。” 他正暗自思忖,苏绯桃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舱内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楚宴!你的元阳当真已泄?你身为炼丹师,不该洁身自好,专注丹道,保留元阳纯气以滋养丹火灵识吗?” 她抬眼看陈阳,目光清澈却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陈阳被她这带着明显不悦的质问弄得有些茫然。 之前在洛金宗,她就问过一次。 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闲谈。 现在看来,她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 陈阳定了定神,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在下踏上修仙之路前,本是世俗凡人,那时便已娶妻。” “至于炼丹师需保留元阳之说,在下亦曾听闻,但当时既已如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专注于丹道技艺本身的打磨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坦然。 苏绯桃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那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脸上。 良久。 才移开视线,望向舷窗外飞速流逝的云海,用一种近乎自语,又带着明显冷意的声音低声道: “我还以为……你一心向丹,元阳尚在。” 说完这句话,她便彻底沉默下去,闭目打坐。 接下来的旅程,在沉寂中度过。 直到飞舟抵达,穿过传送阵,回到相对熟悉的东土中部地域。 苏绯桃径直对陈阳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便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径直朝着凌霄宗方向而去。 身影决绝。 陈阳看着她远去的剑光,摇了摇头。 虽觉得她近日态度有些奇怪,但并未深想。 他还有任务要复命,丹药要精进,修行之路漫长,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在他心中并未占据太多分量。 回到天地宗,顺利向执事高远复命,交还了药材。 简单禀报了宁长舟入赘洛金宗,以及自己遭遇赫连家误抓,又被洛金宗所救的经过。 高远听闻洛金宗竟出动多位真君救援,也是大为惊讶。 感慨天地宗在远东之地,依旧有如此声威,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之后的一个月。 他发现自己炼制丹药的成功率与品质,在经历了此次远东之行的心境起伏后,似乎又有了一丝微妙的提升。 偶尔闲暇时,他会想起那诡异的血契,以及洛金魔宗那令人费解的厚待。 但这些疑问暂时都无从解答,只能压在心底。 此外…… 苏绯桃再也没有来过天地宗。 以往。 她每隔十天半月,总会以兑换丹药,或路过为由出现。 有时甚至只是站着看陈阳处理一会儿药材便离开。 但这一个月,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陈阳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某次休息日,他清点自己炼制的丹药准备出售时,才恍然想起,似乎…… 很久没见到那位红衣剑修了。 他微微摇头。 只当是对方宗门事务繁忙,便不再多想。 这一日,又逢休沐。 陈阳离开天地宗,来到一处修士坊市。 他最近炼制了不少筑基丹和一些常用的疗伤,回气丹药,成色尚可,打算出售换取灵石。 一方面补充些炼丹耗材,另一方面也是通过市场反馈,侧面检验自己丹药的实际价值与品质。 坊市中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陈阳寻了间信誉不错的丹药铺,将丹药分批售出。 那掌柜验过丹药,尤其是对陈阳炼制的筑基丹评价颇高,给出了不错的价格。 不到一盏茶功夫,陈阳怀中的灵石袋便沉甸甸了不少。 “光是这一个月炼制的丹药,零散加起来,竟也卖了两三千灵石。” 陈阳心中盘算,略有欣喜。 他并非真的缺这些灵石,无论是在地狱道还是后来,他都有大笔积蓄。 但这种通过自身丹道技艺,实实在在地换取修炼资源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满足。 也更能直观地判断,自己炼丹水平的进步。 “看来最近在火候控制和药性融合上,确实有所精进。” 陈阳暗忖道。 期间。 还有两个小门派的长老,在旁观察他出售丹药,主动上前攀谈。 言辞恳切地邀请他成为客卿丹师,定期为门派炼制丹药,许诺了不错的供奉与资源。 这些门派的实力,大抵与当年的青木门相仿。 掌门多为结丹修为。 面对这些邀请,陈阳皆客气婉拒了。 他想要的是在丹道深耕,而非过早地被琐碎事务束缚。 处理完所有事务,陈阳心情颇为舒畅。 信步走在坊市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盘算着回去后是继续练习筑基丹,还是尝试一下更复杂些的丹药。 就在他刚转过一个街角,步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准备抄近路返回宗门时…… 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的气息,凭空出现,瞬间将他周身数丈范围彻底笼罩! 空气仿佛凝固,灵力运转滞涩。 巷子两端的光线与声响也似乎被隔绝开来。 陈阳身形骤然僵住,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元婴气息!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身后咫尺之处,灵气微微扭曲。 一道干瘦,裹在陈旧黑袍中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森然的声音,在陈阳身侧响起: “楚宴……” “老夫从远东,一路追到此处,可是等了你大半个月了……”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陈阳一个激灵,立刻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赫连山! 第270章 四日约定 陈阳的视线,骤然迎上赫连山那双阴鸷的眼眸,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窜起。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来自远东的赫连山,竟然会一路追踪至此,出现在天地宗山门之外的坊市之中…… 直接找上门来! 心中惊骇如潮涌。 陈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颤音,干涩地开口: “原……原来是赫连前……” “前辈?” 赫连山嘴角一咧,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那笑容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子阴恻恻意味,令人心底发毛。 “叫得这般生分作甚?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前辈二字,听着多疏远,多伤感情啊!” 话音未落。 一只干枯的手掌,已然无声无息地搭在了陈阳的肩头。 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更有一股浑厚的灵力瞬间透入,锁住了陈阳肩井要穴,让他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 陈阳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坊市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然而。 在他与赫连山身周三尺之内,空气却呈现出一种凝滞,光线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道由精纯灵力化作的淡灰色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他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陈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这点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在真正的元婴老怪面前,差距实在太大,犹如萤火之于皓月。 在这等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莫说高声呼救,恐怕连稍微剧烈一点的灵力波动,都难以穿透这层光幕传到外界。 硬拼? 更是痴人说梦。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硬着头皮道: “赫连前辈……您这话,晚辈……晚辈怎么有点听不太懂?” “听不懂?” 赫连山发出一阵桀桀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这被隔绝的小小空间里回荡,让陈阳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你小子,还真是薄情寡义,翻脸不认账啊!” “这世上,哪有新郎官拜了堂,成了亲,第一晚就丢下新娘子跑路的道理?” “把我家小卉一个人丢在那儿,孤零零的,你这心肠……” “可真是硬得很呐!” 说话间。 他那搭在陈阳肩头的手掌陡然加力。 五指嵌入皮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推着陈阳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 赫连山就这么半推半押着,朝着街道旁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口走去。 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牢牢掌控着陈阳,容不得他有丝毫反抗。 “前……前辈!您这是要带晚辈去哪里?” 陈阳心中大急,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真怕这行事诡异,不按常理出牌的赫连山,一言不合就将他掳回那混乱凶险的远东之地。 短短数日的远东经历,已在他心中留下了足够深刻的阴影。 若无必要…… 他绝不想再踏足那片是非之地。 赫连山闻言,侧过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嗤笑道: “怕什么?老夫还能吃了你不成?瞧你这点胆子!” 他语气带着嘲弄。 说着。 他已押着陈阳拐进了巷子。 七绕八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颇为老旧,门面不起眼的馆驿门前。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那褪色的招牌,心中稍安。 还好,不是直接去传送阵或荒郊野外。 至少还在天地宗势力范围内。 赫连山推门而入,径直押着陈阳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最僻静的一间房外。 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随即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将陈阳推了进去。 紧接着。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紧闭。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禁制波动瞬间升起。 将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彻底与外界隔绝。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两椅一床,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陈阳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只见靠窗的桌边,一道身影正静静地坐着。 穿着一身刺眼的大红喜服,头上依旧盖着那块鲜红盖头。 一动不动。 正是赫连卉。 “谁?”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红盖头下,传出了赫连卉带着警惕的声音。 赫连山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顺手又加固了两层隔音结界,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戏谑: “还能是谁?” “当然是你那拜了天地,成了亲,却又在新婚之夜跑得没影的好新郎……” “楚宴,楚小友呗!” 陈阳被这称呼臊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形势比人强,只得干咳一声,朝着那红盖头方向拱了拱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赫连道友,是在下。” “原来你和赫连前辈暂居在此处啊,来了东土中部,怎么也不早知会一声?” “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红盖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带着迟疑试探着问: “地……地主之谊?楚道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赫连卉头上的红盖头颇为玄异。 不仅从外面无法窥探内里,恐怕在里面的人,视线也同样被彻底遮蔽,无法看到外界情形。 这玩意儿的功效,倒真与凡俗婚礼中,不到洞房花烛不揭开的盖头有几分神似。 …… “这里?” 陈阳定了定神,回答道: “这里是天地宗山门外不远的一处城池。” “天地宗……” “就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心中却有些无奈。 本想着趁休沐日出来放松一下,处理些丹药,没想到又撞上了这桩麻烦事。 “天地宗地界?!”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显得有些急促: “爷爷!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回远东去!” 陈阳有些意外,不明白赫连卉为何突然如此激动,甚至有些抗拒留在此地。 “胡闹!” 赫连山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袖袍随意一挥。 一道柔和的黄光拂过,便将站起的赫连卉按回了椅子上。 他似乎懒得再多费口舌。 直接运转灵力,几道禁制灵光没入赫连卉周身大穴,暂时制住了她的行动。 随后。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取出了……那截暗红色的牵丝红线。 如同在远东石洞中的那一夜重现。 赫连山动作熟练地将红线一端系在赫连卉苍白的手指上,另一端,则不由分说地套住了陈阳的左手无名指。 红线系上的刹那。 熟悉的悸动感再次从血脉深处传来。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气,再次被这诡异的红线引动。 丝丝缕缕,温和却持续不断地流向另一端。 陈阳心中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但也并未强行抗拒。 一方面是无法反抗。 另一方面…… 他也确实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太多不适,或明显的亏空感。 流失的这点血气,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与此同时。 红线另一端。 赫连卉那原本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 那红润之色甚至还顺着她的手指,缓缓向手掌、手腕蔓延,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果然有效!而且效果……比上次更明显!” 赫连山紧盯着红线上的流转光晕,与赫连卉手上的变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确认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猛地转向陈阳。 目光灼灼如同发现了稀世宝藏: “小子!你这血气……不对劲!” “何止是旺盛……” “简直比那些专门保持元阳,修炼纯阳功法的修士,还要精纯澎湃数倍不止!” 那目光看得陈阳心头一阵发麻: “前辈说笑了……” 陈阳干笑两声,试图遮掩: “晚辈一个普通丹房弟子,哪有什么旺盛血气,许是……许是近来炼丹顺遂,心情舒畅,气血自然就好些?” “哼,不老实!” 赫连山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踱步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阴恻恻地道: “老夫一开始,还真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丹房弟子。” “不过嘛……既然找来了,总得打听打听。” “你楚宴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天地宗内,也不算寂寂无名啊。” 陈阳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 名声? 他平日里除了劳作听课,自行练习,几乎不与其他弟子深交。 更不参与什么宗门内的纷争,何来名声? 赫连山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那沙哑的声音带着玩味,缓缓响起: “老夫可是打听到了,大半年前的山门试炼……” “你在第一轮,便因打坐定力超群,得了宗主青睐,当场赐下了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 “那《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 “在天地宗内,向来只有主炉级别的炼丹师,或是对宗门有特殊贡献,潜力巨大的核心丹师,方有资格获得并修炼。” “许多在大炼丹房苦熬了上百年的老资格,求全卷而不可得。” “你倒好,初入宗门,便四卷全本入手!” “你还敢说,自己毫无背景,只是个普通弟子?” 赫连山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死死盯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还有上一次!” “在远东,洛金魔宗竟能为了你,不惜同时惊动三位本宗元婴,外加御气、千宝二宗的三位真君,合计六位真君联手追杀我等!” “这般阵仗……” “楚宴,你老实告诉老夫,你该不会是天地宗内,某位隐世不出的丹道大宗师的嫡系后辈。” “甚至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传血脉吧?” 这个问题,他已不是第一次问及。 但此刻在此地,此情此景下问出,更添了几分逼人的锐气。 面对这再次袭来的尖锐质疑,陈阳心中无奈更甚。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与自嘲,看向赫连山: “前辈,您真的想多了。” “若晚辈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血脉背景,或是某位大宗师的至亲……” “又怎会在大炼丹房里,每日烟熏火燎,被那些繁琐的杂役事务缠身,忙得团团转?”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 “至于宗主为何赐下吐纳诀……晚辈至今也不甚明白。” “或许,只是宗主他老人家一时……心血来潮!” “看晚辈打坐样子还算顺眼,便随手赏了。” “晚辈在丹道天赋上其实平平,唯独这打坐定力,或许……确实比常人强上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他这番话,倒有大半是实情。 百草真君的赏识来得突兀。 那全篇吐纳诀的赏赐也让他受宠若惊之余,倍感压力。 他也曾暗自揣测过原因,最终也只能归结宗主的随心之举。 赫连山听了陈阳的解释,却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低声喃喃: “心血来潮……随心所欲……嗯,这作风,倒确实像是百草那老家伙能干出来的事……” 他语气复杂,仿佛对百草真君其人颇为了解。 陈阳心中一动。 结合赫连山之前提及天玄、地黄之争的激动,以及他话语中对百草真君隐约的熟稔…… 陈阳心中生出猜测…… 这位赫连山,当年在天地宗,恐怕并非仅仅是个无足轻重的药园杂役或普通弟子。 说不定。 他当年曾是大炼丹房里,有资格独立开炉炼丹的正式炼丹师!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最终离开了天地宗,回归远东。 不过。 此刻显然不是打听这些的时机。 陈阳按捺住好奇心,没有冒昧询问。 …… 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陈阳清晨出门时的晨曦微露,逐渐变成了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紧闭窗户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从赫连山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陈阳也对赫连卉如今的状况有了更多了解。 赫连卉在数年前,已然成功结丹。 然而。 结丹带来的丹气滋润,并未能从根本上扭转她血气持续亏空的顽症。 只是略微延缓了衰败的速度。 赫连山说到此处,重重叹息一声,脸上皱纹更深: “结丹……实属无奈之举,饮鸩止渴啊!” “原本指望着,上一轮杀神道开启,能演化出那传说中的地狱道。” “古籍有载,地狱道中有寒热池,有淬炼道基,弥补先天缺陷之神效。” “若小卉能入地狱道,借那寒热池之力,或有一线生机,补足这道基导致的血气本源亏空……”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上一轮杀神道,偏偏就没有开启地狱道!” “后面虽然地狱道出现,可小卉因为已参加过一轮杀神道,身上留下了杀神道业力印记,按规矩,便无法再进入了!” “唉,若是当初耐心再好一些,等上一等……” 陈阳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对杀神道了解颇深,自然知道赫连山所言非虚。 上一轮杀神道,他虽未亲历其盛况,但也知晓顺位排名。 赫连卉位列第九! 绝对是东土筑基修士中顶尖的天骄人物。 他也明白赫连山感慨的缘由。 杀神道百年一启,每次开启后关闭十年。 修士通常只能参加一轮,之后便会被杀神道独特的业力标记,无法再次进入。 赫连卉上一轮没有等到地狱道,便意味着彻底失去了弥补道基的可能。 “不过……” 陈阳顺着话头,语气感慨道: “那地狱道中……” “晚辈虽未亲入,但也听闻凶险无比,步步杀机。” “赫连道友上一轮杀神道,能以第九顺位脱颖而出,已是惊才绝艳了。” 赫连山闻言,却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凶险?修行之路,何处不凶险?与天争命,与人争运,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些许风险,何足道哉?” 他看了一眼陈阳,那眼神中带着些许关切: “不过你这小子,是个炼丹师,心思都扑在丹炉药草上……” “恐怕连像样的厮杀都少有经历,没见过多少真正的血腥场面吧?” “心生畏惧,倒也正常。”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腼腆,肯定地点了点头: “前辈慧眼!” “晚辈……确实不喜争斗。” “只愿沉浸丹道,远离那些打打杀杀,血腥腌臜之事。” 他语气真诚,仿佛这才是他楚宴应有的样子。 赫连山听了,一副了然的表情,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感慨: “唉,天地宗出来的弟子,大多都是这般性子。” “丹道天赋或许出众……” “却往往疏于实战,斗法手段稀松平常,总喜欢依赖交好的剑修或其他擅战修士庇护。”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胸脯: “不过你放心!你既已与小卉缔结血契,拜了天地,便算是我赫连家的人了!” “老夫作为小卉的爷爷,自然有责任为你提供庇佑!” “往后在这东土,只要报上我大哥连天真君的名号,等闲宵小,绝不敢动你分毫!”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给了陈阳莫大的保障。 陈阳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默然不语。 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 连天真君赫连战被洛金魔宗六位元婴真君,追杀得吐血遁逃,狼狈不堪的场景。 那等阵仗,连天真君的名号……似乎也不太顶用? 不过这话他自然烂在肚子里,不会说出来触霉头。 时间继续流逝,房间内光影缓慢移动。 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开始明显偏西,在窗棂上投下长长的斜影。 赫连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截牵丝红线。 红线离体的瞬间,陈阳体内那股被牵引的感觉顿时消失。 他暗暗内视,仔细探查周身。 气血运行平稳,丹田灵力充沛,神魂稳固,确实没有任何不适或亏空之感。 这让他心中稍定。 琢磨着回去后大不了多嚼几十株益血草,权当加个餐补一补。 而赫连山则迫不及待地凑到赫连卉身边,连声追问: “小卉,感觉如何?这次可比上次时间还长些!” 上一次血契,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左右。 渡过去的血气竟支撑赫连卉,维持了一个多月相对清醒的状态,未曾陷入因血气枯竭而导致的假死沉眠。 而这一次…… 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 渡过去的血气总量远超上次。 红盖头下,赫连卉似乎也在仔细感知自身的变化。 片刻后。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与……久违的生机: “我……我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试着微微运转了一下体内灵力,一股沉稳凝实的丹气随之自然流转,散发出清晰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中,原本挥之不去的衰败与枯竭之感,竟淡去了许多! 赫连山见状,顿时喜上眉梢,枯瘦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激动道: “好!好!小卉,莫非……莫非这血气衰败之症,真有彻底痊愈的希望?” 赫连卉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谨慎: “爷爷,莫要太过乐观。” “我只是感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好,体内似乎……多了些暖意和力量。” “但距离痊愈,恐怕还差得远。” “此事……不敢奢望太多。” 话虽如此,她语气中的那丝希望,却是掩饰不住的。 赫连山听得更是心花怒放,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再次牢牢锁定陈阳。 那眼神中的炽热与盘算,几乎要化为实质。 陈阳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指了指窗外西斜的日头,急声道: “赫连前辈!您看,这天色可不早了!晚辈还得赶回宗门呢!您……您总不能还把晚辈强留在这里过夜吧?” 他真怕这老家伙又生出什么强行扣留,甚至绑回远东的念头。 赫连山盯着陈阳,目光闪烁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的确在剧烈挣扎。 “将楚宴关起来?” “还是……” “绑回远东藏起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 毕竟,眼前这小子血气之效,远超以往寻到的纯阳修士。 而且抽了这么久的血,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 这等人形大补药,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远东那些被抽过血的纯阳修士,哪个不是两三个时辰下来就手脚发软,面色苍白,虚得像软脚虾? 就在赫连山眼神渐狠,似要有所动作的刹那。 一旁的赫连卉却忽然开口。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爷爷!您心里那些盘算,我都清楚!收起来吧!莫要再为难楚道友了!” 她微微转向赫连山的方向,语气带着恳求与坚持: “这里是天地宗地界,不是我们可以肆意妄为的远东!” “楚道友与我们非亲非故,能相助两次,已是仁至义尽。” “我们还是……尽早返回远东去吧。” 赫连山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急躁与不甘,反驳道: “回远东?回去做什么?!” “远东地界那些合适的纯阳修士,这百年早就被我们找了个遍,得罪了个遍!”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楚宴这么个更好的……岂能就此放过?!” …… “可是爷爷……”赫连卉情绪也激动起来,正欲再劝。 “前辈!赫连道友!” 陈阳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了这对祖孙的争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郑重。 赫连山和红盖头下的赫连卉同时一怔,停下了话语,转向他。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赫连山阴晴不定的脸。 最后落在那红盖头,以及赫连卉那已恢复了不少血色的手腕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今日,晚辈先返回宗门。待处理完接下来三日丹房内的杂役事务,到了下次休沐之日……”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会再过来。” 此言一出,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赫连山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盖头也猛地一颤,显然赫连卉也震惊不已。 陈阳迎着两人,继续说道: “不光是这一次。今后,只要情况允许,我都会尽量抽空过来。每次……为赫连道友引渡两个时辰左右的血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仿佛在计算时间: “大不了,我休沐时,少听两节丹师开设的课程便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赫连卉身上,眼神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当初在青木门,与赫连卉、赫连洪虽只是短暂交集,却也算共同经历过生死险境。 后来搬山宗前来抽取灵脉,经赫连洪出面周旋,最终换来进入大宗门拜师的资格。 这份人情,陈阳一直记着。 如今见到赫连卉被这血气衰败之症折磨,若能以自己这富余的血气相助…… 于他并无大损,却能救人于危难。 也算偿还部分因果,全了当年的交情。 “你……此话当真?” 赫连山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怀疑: “小子,莫要拿话诓骗老夫!” “你今日回了那天地宗山门,大门一关,阵法一启,老夫还能冲进去抓你不成?” “到时候,你躲在里面十年八年不出来,老夫又能奈你何?!” 他越说越觉得陈阳是在使缓兵之计,周身灵力隐隐鼓荡,大有立刻动手将人拿下的意思。 然而。 就在他眼神转厉的瞬间。 赫连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甚至有一丝哽咽: “爷爷!不要动手!小卉……求你了!” 赫连山动作一滞,看向自家孙女。 虽然隔着红盖头,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后面哀求的眼神。 “放楚道友走吧!” 赫连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赫连山脸上肌肉抽动,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腾。 他死死盯着陈阳,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才缓缓平息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挥手撤去了房间入口处的结界禁制。 “前辈宽宏,晚辈感激不尽!” 陈阳见状,立刻抱拳深深一拜,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推开房门,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很快便融入了外面坊市的人流之中,朝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赫连山站在窗前,望着陈阳身影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不甘与阴郁,低声嘟囔: “糊涂啊!小卉,你太糊涂了!” “这楚宴一看就是痴迷丹道之人,回到那丹房,钻进那些丹方玉简里,怕是十年八年都想不起出来走动了!” “我们这一放,等同于放虎归山,再想找他,难了!” 红盖头下,赫连卉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这里是天地宗地界,爷爷,您不是……一直不喜欢天地宗吗?我们还是回去……回远东去吧。”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与劝说。 赫连山闻言,猛地一怔,转过头,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红盖头: “小卉……你为何会知晓,我不喜天地宗?” 他自问从未在赫连卉面前,明确表露过对天地宗的恶感。 赫连卉的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 “因为,平常大爷爷和三爷爷在您面前,都极少主动提及天地宗,谈及其他宗门时却并无此避讳。” “而且,以往需要来天地宗采购丹药或办事,从来都是三爷爷出面。” “您……一次都未曾踏足过此地。” 她顿了顿: “爷爷,我们明天就动身回去吧。” “那楚道友……我虽未见其面容,但从言谈听来,性情温和,不似奸猾之辈。” “但他也明言了,不喜血腥争斗,只愿安心炼丹。” “我们这般强行抽取他的血气,本就是强人所难,他心中岂会乐意?” “既非心甘情愿,又何苦强求,徒增彼此怨怼?” 这番话,说得轻轻柔柔,却如涓涓细流,润入赫连山焦躁的心田,带着几分透彻的无奈与豁达。 赫连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间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许久。 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疲惫与妥协: “罢了……人已经放走了,再追也无益。回去……就回去吧。” 赫连卉似乎松了口气: “那我们明日便启程?” “不……” 赫连山却缓缓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陈阳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不是明日。再等四天。” “爷爷?”赫连卉不解。 “我要看看……” 赫连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执拗的验证: “这个楚宴,四日后,到底会不会如他所说,再次出现,履行约定。” 他转身走回房内,在唯一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你放心,就算他四日后不来,爷爷我……也绝不会再去找他半点麻烦。只是,总得……亲眼确认一番。” 赫连卉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红盖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垂落了一丝。 …… 另一边。 陈阳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天地宗山门内。 穿过熟悉的阵法光幕,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 回到自己的洞府。 他立刻紧闭石门,启动基础的防护禁制,然后盘膝坐下,再次仔仔细细地以内视之法探查周身。 经脉畅通,灵力饱满,气血旺盛如常,丹田道石之基稳固,毫无异样。 那被牵丝红线抽走的血气,眨眼间便自行补满了。 “还好,确实没什么亏空。” 陈阳彻底放下心来。 他习惯性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补充血气的低阶灵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微涩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来细微的暖流。 这几乎成了他的日常习惯。 既能温养血气,也能平复心绪。 只是他心中仍存着疑问: “我的血气,为何能对赫连卉的血气衰败,有如此显着的补益之效?” “我并未修炼纯阳功法,元阳也早失……” “莫非,是因为我走了西洲妖修的淬血路子。” 但他旋即又否定了部分: “可我的淬血之路,早已与正统西洲妖修淬血法门迥异……” …… “楚师兄?楚师兄在吗?” 洞府外。 忽然传来几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陈阳起身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几名药园的男女弟子,手中捧着一些需要紧急催化的灵药幼苗,脸上带着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需要催化灵药?” 陈阳不等他们开口,便已了然,语气温和地问道。 几个弟子连忙点头,其中一个圆脸女修小声道: “是……是啊,楚师兄。” “我们一早听说您出门了,就一直在这附近等着您回来呢……” “是不是,不太方便?” “如果不方便,我们改日等师兄您休沐时再来也成……” 陈阳笑了笑,摇了摇头: “无妨,一点小忙而已,举手之劳。” 说着,他便接过那些灵药,就在洞府门口,施展催化之术。 只见他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绿色灵光,轻柔地拂过那些略显萎靡的幼苗。 在几名弟子惊叹的目光中,那些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叶片变得饱满润泽。 灵气内蕴,生机勃勃。 几名弟子接过催化好的灵药,脸上满是感激与喜悦,连连道谢后才欢天喜地地离去。 隐约间,还能听到他们远去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我就说吧,楚宴师兄面恶心善,这种小忙只要开口,他一定会帮的!” “是啊,别看师兄长相……嗯,比较有威严,但心地是真的好!”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咱们以后得多向楚师兄请教学习!” 陈阳站在洞口,听着这些渐行渐远的议论声,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仿佛他们谈论的楚宴是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归根结底,楚宴只是一个化名,一副面具。 这些赞誉与亲近,建立在虚假的身份与表象之上,如同空中楼阁。 但听得多了,日积月累…… 有时也会让他生出一丝淡淡的恍惚。 在这天地宗,他以楚宴的身份生活、学习、劳作。 接受着同门的善意与尊敬,某种程度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呼,今日就不研读那些丹道玉简了。打坐调息吧,明日还要去丹房当值。” 他看了一眼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余晖,转身回到了洞府之中。 …… 三天时间,匆匆而过。 又到了休沐之日。 陈阳起了个大早,心中已规划好今日行程。 先去馆驿,为赫连卉引渡两个时辰血气,履行那日的承诺。 然后再去坊市,将这几日炼制的丹药出售,看看市场反馈,检验一下自己最近的进步。 然而。 他刚收拾妥当,推开洞府石门,还未走出几步,一道身影便匆匆从山道小径上跑来。 正是平日里在大炼丹房负责跑腿传话的杂役弟子蒋良。 蒋良见到陈阳,连忙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道: “楚师弟!可找到你了!高执事有令,让你速去大炼丹房一趟!” 陈阳轻轻皱眉,心中思忖。 莫非是昨日自己处理某批药材时,出了什么细微差错,被执事发现了? 炼丹房的规矩向来严苛…… 对于药材处理,丹炉清理,火候记录等环节要求极细! 稍有差池,轻则罚没灵石,重则面壁思过,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门。 他不敢怠慢。 立刻调转方向,随着蒋良向大炼丹房飞去。 来到大炼丹房外,那处专供执事处理事务的偏殿,陈阳见到了正伏案查阅玉简的执事高远。 “高执事,您找我?” 陈阳上前,拱手问道。 高远抬起头,见到陈阳,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点了点头: “楚宴啊,来得正好。是这么回事,丹房里有一位大师,最近正筹备炼制一炉紧要丹药,意在冲击主炉之位。” “炼丹所需的一批核心草木灵药,需要先行催化处理。” “且要求极高,寻常弟子难以胜任。” “听闻你催化之术了得,那位大师特意点名,要你前去协助。” 话音刚落。 偏殿侧门处,一道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严若谷! 严若谷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不带什么温度,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霎时间。 偏殿中央的空地上,灵光连闪,出现了数百个被精纯灵力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光团。 每一个光团中心,都悬浮着一枚草木种子! “楚宴!” 严若谷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这些种子,需在三个时辰内,以特殊手法催化至萌芽初显,灵韵内蕴的最佳状态。” “事关老夫此番炼丹成败,不得有误,速速开始吧。” “若是耽搁了……”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隐含的威胁与压力,已扑面而来。 陈阳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灵种光团。 又看了一眼面色严肃的高远和眼神淡漠的严若谷,心中瞬间明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协助?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如此数量,要求如此苛刻的催化任务…… 别说三个时辰,就算是十个时辰,让一个熟练催化的弟子来做,也需全力以赴,心神耗损巨大。 而今日…… 本是他的休沐之日! 他嘴唇微动,正想以今日休沐为由,委婉推拒或请求宽限。 然而。 严若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楚宴,你还愣着做什么?莫非,是想违抗丹师之令,耽误老夫的炼丹大事?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陈阳心头一沉。 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高远,压低声音道: “高执事,今日……是弟子的休沐之日。” 高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摆了摆手,解释道: “楚宴啊,宗门规矩里有一条……” “若丹房内的丹师,因炼丹需要,下达辅助任务,杂役弟子亦需优先配合完成。” “这也是为了保障丹药炼制的顺利进行。” “严大师此次炼丹,关系其主炉晋升,确属紧要。” 陈阳闻言,目光再次扫过种子光团。 又看向严若谷那副淡漠表情,以及高远那爱莫能助的神色。 他知道,今日这场劳役,是躲不过去了。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楚宴……明白了。” 高远神色松了下来,语气也转为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放心,今日这工作不会让你白做。一旦完成,所有工时,皆按平日里三倍灵石俸禄计算,绝不会亏待你。” 第271章 晋升炼丹师 三个时辰后。 最后一枚种子,在陈阳指尖灵光滋养下,终于挣脱了坚硬的外壳,探出一丝嫩白根芽。 陈阳缓缓收回了灵力。 他长舒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极度专注催化工作,对心神的消耗着实不小。 地上那数百个灵光包裹的光团,此刻都已焕然一新,内里的种子或是萌出嫩芽,灵气内蕴。 达到了严若谷要求。 陈阳定了定神。 起身走向一直闭目盘坐在偏殿一角的严若谷,拱手道: “严大师,所有种子已按您要求催化完毕,请您验收。” 他心中清楚,严若谷对自己颇有些成见。 此番刻意在休沐日,安排如此繁重苛刻的任务,难保不会在验收时故意刁难,寻找瑕疵。 但陈阳对自己的催化之术有足够信心。 他虽追求速度,但对每一株草木灵药都倾注了全部心神。 神识感应其细微的生命律动,以最契合的灵力进行催化,确保生机激发的同时,不损其本源灵韵。 快,不代表粗糙,更不代表差错。 严若谷缓缓睁开眼。 眸子扫过地上的种子光团,神识看向每一处细节。 他看得极为仔细。 许久后。 严若谷收回神识,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既未出言赞许,也未指出任何错漏,只是淡淡道: “嗯,搁那儿吧。” 说罢。 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陈阳见状,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评价,便是最好的评价。 至少,严若谷没能找到可以指责的破绽。 他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偏殿。 走出大炼丹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过了正午。 他想起四日前对赫连山许下的承诺,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朝着山门外坊市的方向飞去。 穿过街道,来到那间略显老旧的馆驿。 陈阳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尽头,站在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 门内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陈阳微微一怔,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笃、笃、笃!”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沙哑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进来吧……” 陈阳心中一定,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依旧,光线昏暗。 赫连山盘膝坐在蒲团上,如同枯木。 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大红喜服与红盖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赫连前辈,我来了!” 陈阳踏入房内,顺手带上门,主动打招呼道。 赫连山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哦?还知道来?” “老夫还以为,楚丹师今日贵人事忙,把四日前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天地宗里面请你出来。” 他故意把请字咬得略重。 陈阳听得嘴角微扯…… 进天地宗里面抓人?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天地宗护山大阵何等严密,更有百草真君坐镇。 便是元婴真君,若无正当理由或受邀,也绝不敢轻易硬闯。 一旁的赫连卉却轻笑出声,声音透过红盖头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楚道友莫要听我爷爷胡说。” “他呀,从一大早就在这儿坐立不安,嘴上说你定然言而无信,不会再来了。” “我却觉得,楚道友不像是那般轻诺寡信之人。” “方才我们还在为此打赌呢。” 陈阳闻言,连忙解释道: “让两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今日本想一大早就过来,不料丹房内临时有紧要任务耽搁了……” “一直忙到方才才结束。” 他将严若谷之事简略带过。 赫连山又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罢了,来了总比不来强。” 说着,他不再废话,熟练地取出牵丝红线。 如以往一般,一端系于赫连卉手指,另一端套上陈阳的左手无名指。 熟悉的血气牵引感再次传来。 陈阳早已习惯,安然承受。 血契进行中,气氛比之前缓和不少。 陈阳想起赫连洪,便随口问道: “前辈,不知赫连洪前辈近来可好?还在远东吗?” 赫连山一边注意着红线上血气的流转,一边淡淡道: “我三弟还在远东那边,照料我大哥。否则,此次带小卉前来天地宗的,本该是他。”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阳闻言一愣。 赫连战好歹是元婴真君,修为通天,何需旁人专门照料?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红盖头下的赫连卉轻声解释道: “楚道友有所不知。” “我大爷爷这百余年来,为了我这道基缺陷引起的血气衰败之症,四处奔波。” “寻医问药,探索秘境古墓,消耗了太多本源与心力,早已积劳成疾,只是强撑着罢了。” “上次洛金宗之事,他被六位真君气机锁定,一路追杀……” “虽侥幸逃脱,但伤势与损耗更是雪上加霜,如今需要静心调养,三爷爷便留在远东看护。” 她的声音带着歉疚与担忧。 陈阳了然点头。 回想连天真君苍白如纸的脸色,气息中的虚浮之感,一副本源受损,强弩之末的模样。 真君亦非不死之身。 漫长的岁月与过度的透支,同样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便在血气的无声流淌与偶尔的闲聊中度过。 赫连山似乎对天地宗如今的状况颇感兴趣,不时询问。 陈阳也如实告知宗门内的一些见闻。 然而。 当陈阳提及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继续在大小丹试中保持不败,稳稳压制地黄一脉时…… 赫连山那张干瘦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眼神也变得锐利而冰冷。 “如今地黄一脉,主事的大宗师……是叫风轻雪?是个女子?”赫连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是。” 陈阳点头,察觉到赫连山情绪的变化,心中微动: “前辈……认识这位风大宗师?” “不认识。” 赫连山回答得干脆,却又追问道: “她什么模样?你且说来听听。” 陈阳便凭着半年前山门试炼时的记忆,大致描绘了一下风轻雪的形貌气质…… 虽非绝美,却飘然如雪,眼神通透仿佛能洞悉人心,气质出尘。 赫连山听完,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 “此人……老夫未曾见过。应是在我离开天地宗之后,才拜入宗门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懑: “只是此人,身为地黄一脉的掌舵大宗师,炼丹造诣恐怕……徒有其表!” “否则,何以让地黄一脉被那天玄压制得如此之惨,整整一年,一场未胜?! “简直是……丢尽了地黄的脸面!唉!” 最后那一声叹息,沉重无比。 陈阳仔细观察着赫连山的神色。 那叹息声中,绝非简单的旁观者感慨。 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与自身荣辱紧密相连的痛心与不甘。 一个猜测越发清晰…… 他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赫连前辈,您当年在天地宗时……莫非,曾是地黄一脉的……丹师?” 赫连山对丹道的精深理解,以及对天地宗的熟稔与特殊情感,绝非一个普通丹房弟子所能拥有。 赫连山闻言,霍然抬头。 眼中幽光闪烁,死死盯住陈阳,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目光锐利如刀,隐隐带着被触及隐秘的怒意,让陈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陈阳立刻噤声,不敢再深问下去。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两个时辰,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血契完成,红线解开。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指,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等。” 赫连山却忽然叫住了他。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赫连山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楚宴,老夫有一事不解。” “你当日脱身后,本可回到天地宗,安稳修行,十年八年不出山门亦属寻常。” “为何……四日后果真来了?” “今日即便被耽搁,午后仍赶了过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该不会……是假戏真做,对我家小卉,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爷爷!你莫要胡言!”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羞恼与急切: “我与楚道友连面都未曾见过,何来此说?莫要唐突了楚道友!” 赫连山却不管孙女的抗议,只是紧紧盯着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楚宴,你给老夫一个解释。” 陈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他看着赫连山那执拗而探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红盖头。 心中念头急转。 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茫然与无奈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他苦笑着开口,声音清晰: “前辈多虑了。晚辈对赫连道友,绝无半分逾越之想。”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迎上赫连山的视线: “晚辈今日前来,原因很简单。” “四日前,晚辈在此亲口许诺,会再来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既然许诺了,自然应当履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出口的话,答应下的事,难道……还能随意更改,当作从未说过不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赫连山那双阴鸷的眼中,似乎有微光荡漾了一下。 赫连山沉默着,没有再追问心思之事。 陈阳便接着道: “明日开始,晚辈又需在丹房劳作三日。四日后休沐,晚辈会再来此馆驿。” 说罢,他拱手一礼,再次准备转身。 “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赫连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缓和。 陈阳有些疑惑地回头。 难道还要继续传输血气? 他看了一眼赫连卉的手腕,红润饱满,显然暂时无需补充。 他略一思索,还是如实相告: “晚辈打算去坊市,将近日炼制的丹药出售,换些灵石,也看看市价反馈。之后……便返回宗门了。” 他原本还计划去听丹师的课程。 但被严若谷耽搁了三个时辰,又来此引渡血气两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开课时间,只能作罢。 心中不免感慨,丹房弟子时间确实紧张。 若成了正式炼丹师,时间安排便能自由许多。 “你炼制的丹药?” 赫连山忽然道: “拿来给老夫瞧瞧。” 陈阳一怔。 赫连山干咳两声,似乎想掩饰什么,语气却不容拒绝: “咳咳……你之前不是问老夫,是否曾是地黄一脉的丹师吗?把你炼的丹药拿出来,让老夫看看成色。或许……能指点你一二。” 陈阳闻言,先是愣住,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果然! 自己的猜测没错! 这位赫连山前辈,当年在天地宗,绝非等闲之辈,极有可能是一位造诣不低的炼丹师。 这可是难得的机缘。 他强压心中激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双手奉上,语气恭敬异常: “这是晚辈炼制的回气丹,服用后一个时辰内,可缓慢恢复一成左右的灵力。” “这是灵元丹,适用于炼气期修士日常修炼。” “还有这是筑基丹……炼制得粗陋,劳请赫连大师过目指点!” 他连称谓都立刻改成了赫连大师。 听到大师这个称呼的瞬间,赫连山这位见惯风浪的元婴修士,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瞥了陈阳一眼,眼神古怪,低声嘀咕了一句: “楚宴你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憨直纯朴,有些时候,倒是……颇会顺杆爬,嘴皮子也溜。这油滑劲儿,不像是天生的……跟谁学的?” 陈阳见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晚辈炼气期时,曾拜过一位师尊。他老人家为人处世圆融通达,对晚辈多有照拂。晚辈耳濡目染,便学了些皮毛。” “哦?你那位师尊,也是炼丹师?修为如何?” 赫连山随口问道。 陈阳连忙摇头: “并非炼丹师,修为也只是结丹期。但他待晚辈极好,传授了许多修行与处世的道理。” 他简单带过,不欲多提。 赫连山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玉瓶上。 他拔开瓶塞,倒出几粒丹药,置于掌心,先是仔细观察丹形,色泽,又凑近轻嗅。 紧接着,在陈阳惊讶的目光中,赫连山五指微一用力。 竟将掌中几颗丹药尽数捏成了细腻的粉末! “赫连大师……?” 陈阳心头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不明所以。 赫连山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陈阳,半晌不语。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怀疑: “这些丹药……当真是你亲手炼制?不是用什么废丹、劣丹充数?” 陈阳眨了眨眼,被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肯定地点头: “确确实实是晚辈亲手所炼,绝无虚假。” 赫连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抬手。 竟将那捏碎的丹药粉末,用灵力包裹着,直接送入了陈阳微张的口中! “唔!” 陈阳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粉末入喉,化作一股略带苦涩的暖流。 “你自己炼制的丹药,难道从未尝过是何滋味吗?”赫连山的声音带着训斥。 陈阳咂摸了一下口中残留的味道,眉头微蹙: “好像……是有点苦涩?” “何止是有点苦?!” 赫连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是回气丹!补充灵气的丹药!追求的是中正平和,易于吸收!” “怎会有如此明显的苦涩之味?” “你这丹药里,是不是把丹炉底未清理干净的炉灰,杂质也一并炼进去了?!” 陈阳仔细回味,果然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炉灰味道。 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炼丹时火候控制稍有偏差,或丹炉清理不净,便容易带入杂质,影响丹药品相与口感。 赫连山见他神色,便知说中了,继续斥道: “你如今没有自己的本命丹火,用的是地火或灵火吧?” 陈阳点头。 “那就更要注意!” 赫连山语气严厉: “外火不比丹火如臂使指,控温更难!” “炼制回气丹这等基础丹药,需用文火,徐徐图之,慢慢温养药性融合!” “你那急火猛攻的架势,是炼爆血丹还是炼回气丹?!” 接下来,赫连山就着陈阳拿出的每一种丹药,逐一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 每一个指点,往往一针见血。 这些指点,对于陈阳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许多困扰他多时,翻遍玉简也难觅其解的难题,在赫连山三言两语的点拨下,顿时豁然开朗! 比起丹师的课程,这种一对一的指导,效果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在丹道上的造诣与眼界,恐怕远超大炼丹房里的寻常丹师。 甚至…… 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房间内彻底昏暗下来。 只有桌上一点如豆的灯火摇曳。 “天色已晚,还不打算回你的天地宗?” 赫连山的声音将陈阳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暮色,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打坐不动,仿佛入定般的赫连卉,这才惊觉时间流逝之快。 “晚辈……晚辈这就告辞!” 陈阳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 “前辈今日指点,令晚辈受益匪浅!四日后,晚辈定当提早前来!” 赫连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为小卉引渡血气,老夫指点你几句丹道,算是两不相欠。四天后,记得准时便是。” 陈阳连连称是,恭敬地行礼后,方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返回天地宗的路上,夜风微凉,却吹不散陈阳心头的激动。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指点,却让他感觉胜过自己埋头苦修大半年! 赫连山的水平,恐怕真的极高…… 自己这次,算是撞上大机缘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往返于天地宗与馆驿之间。 在赫连山这位大师的悉心指点下,他的炼丹技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着。 许多过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丹道原理,手法诀窍,逐渐融会贯通。 期间。 他也听闻了严若谷再次冲击主炉之位失败的消息。 打听之下才知,这位严大师冲击主炉已近百年,几乎每年都会尝试一次,失败早已是常态。 而每次失败后,严若谷的心情总会格外糟糕。 在大炼丹房巡视时,也更容易找到陈阳头上。 …… “楚宴!” “老夫说过多少次!” “你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必须做满三年杂役,方有资格使用丹房的炼丹炉自行炼丹!” “这是规矩!谁允许你私自动用的?!” 严若谷吹胡子瞪眼,声音在丹房内回荡。 陈阳听得耳朵几乎要起茧子。 他曾私下向执事高远打听,是否真有此规矩。 高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无奈道: “楚宴啊,宗门规矩里……并无这一条明文规定。” “只是严大师他……早年拜入天地宗时,天资不算突出,确实在大炼丹房做了整整三年杂役,吃了不少苦。” “或许因此,他对此事格外执念,总喜欢以此来要求后来的弟子……” 高远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宽慰道: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只要你不正面顶撞,他也不会真的因此处罚你。忍一忍便过去了。” 陈阳也只能苦笑以对。 他分析过严若谷针对自己的原因。 无外乎当初学堂争端,以及后来百草真君赐下全篇《玄黄丹火吐纳诀》,引得他嫉妒。 传闻严若谷苦求多年,也只得了三卷…… 但这些小事,与从赫连山那里得到的实实在在的丹道指点相比,微不足道。 陈阳便将主要心思放在了跟随赫连山学习,以及自身炼丹练习上。 对严若谷的偶尔刁难,只当是耳旁风。 …… 这一日。 馆驿房间内,红线相连,血气流转。 陈阳如同往常一样,向赫连山述说着天地宗内近况。 “还是老样子。天玄那边,未央主炉风头无两,代表天玄参与的丹试,依旧未尝败绩。” 陈阳说道。 他当初下注的那两百灵石,从半年前滚到八万。 如今又过去半年,眼看快要滚到二十万灵石了。 全赖未央主炉保驾护航。 “地黄一脉的支柱,杨屹川杨大师,晚辈前些日子远远见过一面,似乎消瘦憔悴了许多。” “不过药园里的一些杂役女弟子却在议论,说他瘦下来后,反倒有种……” “嗯,颓废而忧郁的别样气质。” 陈阳如实转述。 “至于风大宗师……” 陈阳看了一眼赫连山: “赫连前辈你让我多留意……” “但那个层次距离晚辈实在太远,平常根本接触不到。” “只能从其他丹师同门口中听闻零星消息。” 赫连山听着,脸色越来越黑,听到最后,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胡须都微微发抖: “什么风大宗师?!我看那女人,就是徒有虚名,空占其位!” “还有那杨屹川,地脉……支柱?” “我看就是只猪!” “蠢笨如猪!” 他骂得毫不留情,甚至迁怒到陈阳头上: “楚宴!老夫上一次让你熟记的草木灵药,你辨识得如何了?!” 话音未落。 赫连山体内灵力骤然涌动。 他抬手一挥,一道道精纯的灵力在身前空中迅速凝结! 一株株形态各异,细节栩栩如生的草木灵药虚影凭空浮现,散发出气息! 十株虚影同时出现,仅维持一息,便骤然消散。 紧接着,又是全新的十株虚影浮现,同样一息即散。 如此循环往复,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空中已然闪现过上万株不同的草木灵药虚影! 这是赫连山考校陈阳草木辨识能力的独特方法,极其严苛。 不仅考验记忆力,更考验对草木形态,气息特征的瞬间捕捉,与精准识别能力。 陈阳早有准备。 在虚影闪现的同时,便已分出一缕神识。 快速在早已备好的空白玉简中,铭刻下每一批虚影对应的草木名称。 当最后十株虚影消散,陈阳立刻将铭刻完毕的玉简双手奉上。 赫连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飞速扫过。 下一刻。 他勃然大怒,将玉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楚宴!这一万株草木,你怎么又认错了三十株?!这都第几次了?!你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 陈阳一脸无奈,苦笑着解释道: “赫连前辈息怒……” “晚辈,晚辈是道石筑基啊。” “神识记忆之力,远不及道韵筑基者那般近乎过目不忘。” “这草木辨识,需死记硬背者甚多,晚辈……实在力有未逮。”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自嘲。 道石筑基的局限性,不仅体现在斗法,修行速度上。 更体现在神魂的灵动上。 道韵筑基者,因玄妙道韵时刻滋养神魂,记忆能力远超同侪。 这也是为何炼丹师普遍追求道韵筑基的原因之一。 当年的杨屹川,便是因展现出惊人丹道天赋,被宗门不惜代价堆资源,硬生生堆出了一个道韵筑基。 还有杜仲,山门试炼中一步登天,其本身亦是道韵筑基。 陈阳了解过,为了保持道韵纯粹,这类天骄在炼气期往往连丹药都极少服用。 全凭苦功吐纳。 直到筑基时,才服下人生第一枚丹药…… 筑基丹。 “哼!道基一事,最重纯粹!” 赫连山怒气稍缓,但仍带着不满: “你定是在炼气低阶时,贪图进境,服食了太多丹药,妖丹,驳杂不纯,才筑了这道石之基!” “根基不纯,后患无穷!” 他看了一眼旁边静坐的赫连卉,语气中又带上一丝傲然与惋惜: “看看我家小卉,当年便是稳扎稳打。” “全靠自身吐纳,水到渠成,根基无比扎实!” “只是可惜……” 陈阳被他说中旧事,虽不完全准确,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前辈教训得是。” 随即,他又忍不住问道: “那晚辈这道石之基,难道……就真的无法弥补了吗?” 赫连山闻言,冷笑一声: “弥补?如何弥补?即便是那传说中地狱道的寒热池,也只是缓慢温养,补全道基瑕疵而已。” “道石便是道石,道纹便是道纹,道韵永远是道韵!” “一旦一处丹田筑成道基,另外两处丹田便会自然生出排斥感应,你自己修炼时,应当也有所察觉才对。” 他瞥了陈阳一眼: “难不成,你还想碎掉道基,重头再来?可笑!” 陈阳默然。 他确实能感受到丹田之间的隐约排斥。 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当年青木祖师在地狱道中提及的线索。 那人间道,或许存在天道筑基的机缘! 为此,他甚至趁着铜片价格走低时,一口气囤积了百余枚。 然而,人间道却如石沉大海,始终未曾开启。 “难道……我也会像赫连卉一样,错过了上一轮地狱道,此生便再也等不到人间道开启了吗?” 陈阳心中黯然,不由喃喃自语: “难道,就不能……多一个丹田筑基吗?” 这只是他下意识的不甘之语。 不料,赫连山听了,却眉头一挑,沉吟道: “多丹田筑基?老夫倒是曾在一部极其古老的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传闻上古有一种极其罕见,近乎传说的道基,名为三才道基,似乎便可三处丹田先后筑基,达成某种玄妙平衡……” “不过……” 他话锋一转,敲了敲桌子: “那等虚无缥缈之事,不是你该想的!” “你还是多想想……” “如何用你这道石脑袋,给老夫记下更多的草木知识吧!” 他越说越气: “老夫本还想让你,去旁观一下那天玄一脉,未央的炼丹手段,看看她到底有何门道。” “结果你倒好,连旁观丹试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个丹房弟子!” 他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陈阳只能无奈摊手: “晚辈也想啊,可规矩如此……不过,赫连大师……” 他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再过几日,便是大炼丹房一年一度的弟子晋升试炼了。” “您觉得……” “以晚辈如今的水平,可有把握晋升炼丹师?” 拜入天地宗,已近一年光阴。 坊间又开始售卖新的山门试炼令牌,而大炼丹房内部的晋升试炼,也即将拉开帷幕。 每年,都会有十几名佼佼者,从数万丹房弟子中脱颖而出…… 晋升为正式炼丹师,拥有独立开炉资格,地位截然不同 赫连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吟片刻,才慢悠悠道: “以你目前的水准,只要临场不发挥失常,别犯那些低级错误……勉勉强强,应该够资格晋升了吧。” 陈阳闻言,心中一松,眼中光彩更盛,郑重地点了点头。 …… 时光荏苒,几日转瞬即过。 大炼丹房弟子晋升试炼,在一片宽阔广场上举行。 与山门试炼的浩大场面相比,此番试炼规模小了许多,参与者也仅限于大炼丹房内的弟子。 但气氛同样庄重而热烈。 试炼分为三轮。 草木辨识,催化炮制,以及最终的炼丹。 经过赫连山这小半年的特训,尤其是那……万株草木瞬息辨识的折磨,陈阳在草木辨识一轮中表现沉稳。 虽未拔得头筹,却也稳稳位列前十。 催化炮制一轮,更是他的强项,手法娴熟流畅,对药性把握精准,引来了几位监考丹师的微微颔首。 排名更进一步。 最后一轮。 炼制指定的造血丹。 此丹乃修士重伤后用以稳固气血,促进生肌的常用丹药,炼制难度适中,但极其考验对血气药性的理解,与火候的精细控制。 陈阳心中一定。 他当年为了参悟杨屹川的炼丹手法,曾咬牙买下过整整一炉,杨屹川炼制的造血丹。 反复研究揣摩,对此丹的炼制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加之赫连山的指点,让他对火候与药性融合有了更深的理解。 开炉,控火,投药,融液,凝丹…… 陈阳心无旁骛,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精准。 当丹炉开启,丹香四溢,五颗圆润饱满,隐现淡红色丹纹的造血丹呈现在监考丹师面前时。 几位丹师眼中皆露出赞许之色。 最终成绩汇总,陈阳综合排名高居第三。 稳稳获得了晋升炼丹师的资格。 …… 当丹师袍递到陈阳手中时,陈阳恍如梦中。 他接过衣袍,感受着质地,以及衣袍上隐隐流转,有助于宁心静气的阵法微光。 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楚宴,恭喜!” 执事高远笑容满面: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天地宗,第三千零九位在册的正式炼丹师了!可喜可贺!” 平日里陈阳常去打下手的杜仲,此刻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容: “楚道友,恭喜!” “去年山门试炼初见,我便觉你丹道天赋不凡,非池中之物。” “没想到仅仅一年,你便成功晋升,未来可期!” 就连一起从远东归来,如今依旧是丹房弟子的包卫,也挤在围观人群中,满脸羡慕地高声喊道: “楚师弟!不,现在该叫楚大师了!恭喜楚大师!” 陈阳拱手回礼,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终于在这丹道圣地站稳了第一步。 晋升仪式并未结束。 很快。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灵光汇聚,一道道气息浩瀚的身影显现。 天地宗内地位尊崇的主炉炼丹师们,联袂而至,前来观礼,并为新晋丹师举行正式的择脉仪式。 主炉们自然而然地分列两侧。 左侧,天玄一脉。 以未央为首,其身后数位主炉气度沉凝。 右侧,地黄一脉。 陈阳看到了面色依旧憔悴,但眼神专注的杨屹川站在靠前位置。 而在杨屹川身前半步,站着一位清冷如雪,眉目如画的女子。 正是地黄一脉的掌舵大宗师,风轻雪。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新晋丹师,无喜无悲。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玄一脉的最前方,那位须发皆白,长眉垂落的老者。 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竟也亲自到场了!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百草真君身上。 这位赐予他《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改变了他天地宗修行起点的宗主,此刻正面带微笑,俯瞰着台下。 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注视,百草真君的目光微微转动,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随即。 百草真君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他竟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楚宴。” 全场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躬身: “弟子在。” 百草真君抚了抚垂下的长眉,笑呵呵地道: “你可是在疑惑,当年山门试炼,老夫为何会心血来潮,赐下那《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于你?” 陈阳轻轻点头: “弟子……确有此惑。弟子自知丹道天赋平平,唯定力稍强,实不知何以得宗主如此厚赐。” “哈哈!” 百草真君朗笑一声,声若洪钟,震得广场上灵气微漾: “原因很简单。老夫修行至今,最喜之事,便是无心插柳!” “见有潜质,心性尚可的弟子,便随手赐下一份机缘,如同随手撒下一把种子。” “至于这种子能否生根发芽,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全看其自身造化与努力。” 他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你,楚宴,未曾让老夫失望。” “今日你能站于此地,身穿丹师之袍……” “便是对老夫当年插柳,最好的回应!”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艳羡的吸气声。 无数道目光再次射向陈阳。 这一次,其中蕴含的羡慕,变得无比炽热! 宗主亲口承认未曾失望,这几乎等同于公开的赏识与认可。 其份量,远比那《玄黄丹火吐纳诀》本身更重。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陈阳在天地宗内,将拥有一个极为特殊的标签…… 得宗主青眼者! 就连高台上,天玄与地黄两脉的主炉,大宗师们,看向陈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未央周身的金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风轻雪清冷的眸子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杨屹川则抬起头,认真打量了陈阳几眼,憔悴的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陈阳心中亦是一震。 百草真君这番话,竟与当初赫连山猜测的无心插柳,撒种看缘之语,不谋而合! 这位宗主,行事果然如赫连山所言。 “好了。” 百草真君收回目光,笑容微敛,恢复了宗主的威严,看向台下所有新晋炼丹师: “既已晋升丹师,按照宗门惯例,需择一脉而入,精修丹道。天玄地黄,各有千秋,择其适者而从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负责仪式的大宗师袖袍一挥。 霎时间,十几道灵光飞射而出,精准地悬浮在每一位新晋丹师面前。 灵光散去,显露出一对令牌。 左玄右黄,质地古朴,分别铭刻着天、地二字,散发着不同的灵韵波动。 “择玄令,入天玄。择黄令,入地黄。尔等可凭本心,自行抉择。” 百草真君的声音平静响起。 台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还用选吗?今年肯定是天玄啊!” “没错!未央主炉威势无双,整整一年压得地黄抬不起头!” “往年还有不少弟子因各种原因选地黄,今年……怕是一个都没有了吧?” “地黄一脉,今年真是……颜面尽失啊。”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杨屹川更是死死握紧了拳头,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风轻雪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果然。 如同众人预料。 新晋的炼丹师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伸手,握住了身前那枚玄色令牌! 一道道清越的嗡鸣声响起,玄色令牌灵光大放,与选择者气息相连,代表着他们正式归属天玄一脉。 选择的过程很快。 转眼间,十几位新晋炼丹师中,已有九成以上做出了选择。 清一色的玄光闪耀。 只剩下最后两三人,似乎还在犹豫。 而陈阳,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在身前的玄色令牌与黄色令牌之间缓缓移动。 高台上。 百草真君看着陈阳,脸上带着和煦而鼓励的微笑,似乎也在等待他做出那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天玄一脉的主炉们,目光也大多落在陈阳身上。 这位得宗主亲口赞誉的新晋丹师,入天玄一脉自是铁板钉钉之事。 地黄一脉那边,气氛更加沉闷。 风轻雪已微微侧身,似乎准备在最后一人选择后,便率先离场。 杨屹川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阳的手,缓缓抬起,伸向了那枚玄色令牌。 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令牌表面。 百草真君脸上的笑意更深,微微颔首。 “善……” 一个善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 就在陈阳指尖即将触及玄色令牌的前一刹那。 他手臂倏然一折,以一种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闪电般转向。 五指张开,一把牢牢握住了旁边那枚黄色的令牌。 紧接着。 他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在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的广场上空: “弟子楚宴,选择加入,地黄一脉!” 第272章 十年主炉 陈阳脱口而出的地黄二字,瞬间在广场上激起了滔天骇浪! 高台之上。 无论是天玄一脉,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主炉,乃至两位掌舵的大宗师,此刻皆瞪大了双眼。 他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手握黄色令牌,身姿挺立的新晋丹师身上 而最为惊诧的,莫过于百草真君。 在陈阳手臂倏然折转,牢牢握住黄色令牌的刹那。 这位须发皆白的宗主,脸上那和煦的微笑彻底凝固。 长眉之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与怀疑。 莫非是这楚宴太过紧张,慌乱之中看错了颜色…… 拿错了令牌? 然而。 陈阳紧随的地黄二字,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猜想。 “你……你说什么?” 一位站在百草真君身后,身着天玄一脉主炉服饰的老者,忍不住失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楚宴,你方才说,要加入哪一脉?再说一遍!”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阳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主炉,又缓缓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后再次落到自己手中的黄色令牌上,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顿地重复: “弟子楚宴,选择加入……地黄一脉!” 轰! 虽然只是简单的重复,却比第一次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百草真君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脸上的慈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他身后。 天玄一脉的炼丹师们更是齐齐身躯一震,面面相觑。 就连那始终笼罩在柔和金光中的未央,周身流转的金光,也泛起了一阵明显的涟漪波动。 台下。 那些丹房弟子与丹师,更是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怎么可能?!这楚宴是不是疯了?!” “他可是得了宗主亲口赞誉,明显要被栽培的人啊!加入天玄,前程似锦!为何偏偏选地黄?!” “对啊!宗主赐下吐纳诀,方才又那般说话,傻子都看得出来是青睐有加!他居然……居然拂逆宗主的意思?!” “地黄一脉如今是什么光景?被天玄压得喘不过气!他去了能有什么好处?” “莫非……他与地黄一脉早有渊源?或是得了地黄什么天大的好处?”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议论声四起。 陈阳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心中亦不免有些起伏。 尤其是当他感觉到…… 一道浩瀚如海,却又带着凛冽寒意的神识,自高台之上,如同山岳般缓缓降下,将他彻底笼罩时…… 他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是百草真君! 这道神识并未带有攻击性,却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抵神魂深处。 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想法都挖掘出来,看个通透明白! 陈阳背脊瞬间绷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全力催动脸上的惑神面,将自身气息,灵力波动,乃至心神思绪都收敛到极致。 那道神识停留了大约三息。 这三息时间,对陈阳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 他能感觉到那神识,刮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探查他气海的深浅,甚至试图触碰他识海的边缘。 万幸。 惑神面终究不凡。 那道神识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最终。 百草真君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陈阳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哼!” 一声冰冷短促的冷哼,自百草真君鼻中发出。 如同闷雷滚过广场上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议论。 陈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心神俱震。 完了。 这下是真的把这位宗主给得罪狠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日后在天地宗内,怕是要处处受天玄一脉的特别关照了。 择脉仪式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了沉寂。 天玄一脉众人面色不善,地黄一脉则是惊愕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既有意外之喜,又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 打破这沉寂的,却是地黄一脉的掌舵者,风轻雪。 她轻轻向前迈出一步。 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百草真君,嘴角竟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响起: “百草师叔,看来,这楚宴与你天玄一脉,终究是缘分浅薄。” “有些时候,缘分未到,强求亦是徒劳,不如……” “就此放手吧。” 她的话语,平静温和,巧妙地化解了百草真君可能进一步爆发的怒火。 也明确地将陈阳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说罢。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台下的陈阳身上。 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并无神识探查的压迫感。 只是静静地看。 然而。 就是这种纯粹的看,反而让陈阳感到一种比方才神识探查更甚的不安。 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楚宴……” 风轻雪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既选择加入我地黄一脉,从今往后,便是我地黄一脉的正式丹师,自然受我地黄一脉规矩庇佑,亦享一应待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凡我地黄一脉开设的所有丹师课程,无论主讲者为主炉亦或大宗师……” “你皆可凭此令牌,免费旁听,无需再缴纳任何灵石。” “此乃对新晋丹师的优待,望你勤勉修习,莫要辜负。”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明了。 既是对陈阳的承诺与安抚,也是在向全场,尤其是向天玄一脉宣告…… 此人,地黄一脉要了,也会护着。 陈阳闻言,心中稍定,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多谢风大宗师照拂!” 他明白,风轻雪这是在为他提供一层保护。 至少明面上,百草真君或天玄一脉若想因今日之事刁难他,需先过地黄一脉,尤其是这位大宗师这一关。 百草真君听到风轻雪这番话,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怒火。 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将目光转向陈阳身边。 那最后两位因方才变故,而吓得呆若木鸡,至今还未做出选择的新晋丹师。 百草真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烦躁: “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磨磨蹭蹭,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选择?!” 这一声喝问,音量之大,隐隐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 震得那两位丹师耳膜生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用抢的速度,一把抓起悬浮在身前的那枚玄色令牌。 紧紧攥在手里! 生怕慢了一步,便沦为这位暴怒宗主的出气筒。 百草真君见状,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铁青,再也没有了之前勉励后辈的半分和气。 甚至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直接一甩袍袖,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百草山脉深处。 宗主既去,天玄一脉的主炉也纷纷默然跟上。 一道道遁光掠起,气氛沉闷地离去。 未央周身的金光最后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朝陈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身形一动,也跟着飞向了远处,融入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 望着天玄众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仍有些后怕,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好险……这宗主怕不是真想拍死我吧……万幸!” 他暗自庆幸,同时又有些无奈地看向手中,温润的黄色令牌: “不过,总算是成了炼丹师,而且……也按照赫连前辈的要求做了。” “接下来,便能以丹师身份,去旁观那些高层次的丹试……” “好好看看那未央主炉,究竟是如何炼丹的了。” 这是他答应赫连山的另一件事。 周围的议论声并未停歇,大多仍是对他选择的困惑与不解。 陈阳充耳不闻,正准备离开。 “楚宴。”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近前响起。 陈阳抬头,愕然发现,风轻雪不知何时,已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温婉亲和的大宗师,此刻就站在他三尺之外。 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风……风大宗师?”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再次行礼,心中却满是疑惑…… 仪式已毕,这位大宗师为何特意单独来找自己? 风轻雪并未让他行礼完毕,只是微微抬手虚扶。 半晌。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为何要选择加入地黄一脉?” 来了! 陈阳心中早有准备。 他知道,自己这个反常的选择,必然会引来疑问,尤其是来自地黄一脉高层的疑问。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与一丝追忆,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 “回禀大宗师。” “弟子去年参加山门试炼时,便得您亲自点评。” “彼时虽受打击,却也深感大宗师目光如炬,点评一针见血。” 他语气平稳,眼神清澈,与风轻雪坦然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自那时起,弟子便对风大宗师的地黄一脉,心生向往。” “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能晋升丹师,定要拜入地黄门下,精研丹道,弥补自身不足。” “今日……不过是了却夙愿罢了。” 陈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既恭维了风轻雪,又解释了自己的选择动机。 说话时,他眼神坚定,语气沉稳。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极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心虚。 风轻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的面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么看着,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分辨。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息。 陈阳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心中却微微打鼓。 终于。 风轻雪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移开了目光,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你有此心,甚好。地黄一脉,不会亏待勤勉向学之人。” 说罢,她便转身,向着地黄一脉众人聚集的方向款款走去。 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看来,这番说辞成功地糊弄过去了。 这位风大宗师,虽然眼神锐利,但终究没有察觉什么。 然而。 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目送风轻雪与地黄一脉的主炉渐渐远去,身影即将消失在远处山岚之中时…… 一道轻灵悦耳,却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戏谑之意的女子声音,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楚宴……” 陈阳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那声音……是风轻雪! “……你怎么,还是学不乖呢?”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让陈阳如坠冰窟。 “又想……骗我?” “嗡!” 陈阳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倒流! 他猛地抬起头。 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向风轻雪消失的方向。 恰好看到,在那即将被云雾彻底遮掩的侧影处。 风轻雪似乎微微侧头,回望了一眼。 尽管距离已远,但陈阳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她嘴角那一抹浅浅弧度!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四肢冰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风轻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萦绕耳畔的戏谑低语带来的惊悸,才稍稍平复。 “她……她怎么会知道?!”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比面对百草真君神识探查时更加惊惧: “我那番说辞,明明毫无破绽!眼神语气,甚至心跳,我都控制得很好!她怎么可能……”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层惑神面。 “这位风大宗师……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陈阳后背冷汗涔涔。 心中第一次对加入地黄一脉这个决定,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 比起百草真君那直接而不加掩饰的怒意,风轻雪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如芒在背。 …… “楚道友?”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陈阳从惊悸中拉回现实。 陈阳转头。 见是杜仲走了过来。 作为去年便已加入地黄一脉的丹师,且与陈阳还算熟识,他被安排为新晋丹师引路。 杜仲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笑容。 “杜道友。”陈阳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恭喜楚道友正式晋升,并择入地黄一脉。” 杜仲拱手道贺,随即侧身示意: “请随我来吧,我带你去地黄一脉丹师休居的区域,也与你分说一下丹师的一些日常规制与待遇。” 陈阳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跟着杜仲御空而起。 两人御空飞行,掠过百草山脉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 晋升为正式丹师后,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大炼丹房附近,视野豁然开朗。 陈阳放眼望去,只见群山之间,云雾缭绕,灵泉飞瀑点缀其间。 更有一片片规划整齐,灵气氤氲的药田,铺陈在大地之上。 无数身着统一服饰的药童,在药田间忙碌穿梭。 场面浩大,秩序井然。 “这……” 陈阳第一次从如此高度,如此全面地俯瞰百草山脉。 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被眼前这看不到尽头的宏伟景象所震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过去作为丹房弟子,只窥得天地宗冰山一角。 如今才知,这丹道圣地的底蕴与规模,远超想象! 飞在前方的杜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撼,微笑着开口道: “楚道友可是觉得,景象颇为壮观?” 陈阳下意识地点头: “何止是壮观……简直如同另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他之前虽听闻百草山脉绵延数万里,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杜仲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介绍道: “我天地宗所占据的这百草山脉,在东土诸多大宗门中……” “确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山脉汇聚东土灵秀,自成循环,资源丰富,更兼气候土壤得天独厚,方能孕育如此海量的灵草灵药。” 他指了指下方那些渺小如蚁的人群: “光是常驻在此,负责照料这些药田的药童杂役,便有数千万之众。” 陈阳闻言,心中更是感慨。 飞行间。 杜仲也开始为陈阳介绍正式丹师的待遇与职责,这些都是陈阳过去作为丹房弟子难以详细了解的。 “作为正式丹师,每月宗门会发放固定的八千灵石俸禄,以资修炼与日常用度。” 杜仲娓娓道来: “此外,丹师每月需向宗门上缴一定数量的丹药,作为丹贡。” “通常是五十枚,品阶在四阶以上的丹药,例如筑基丹、造血丹、养神丹等常见丹药。” “这些丹药炼制所需的材料,全由宗门提供。” “上缴后归宗门所有,用于内部调配或对外交易。” 陈阳认真听着,心中盘算。 四到六阶是筑基期的常用丹药,每月五十枚的任务量,对于刚晋升的丹师而言,有一定压力。 但也算合理,毕竟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材料可由宗门提供,省去了很大一部分成本。 “除却必须上缴的丹贡……” 杜仲继续道: “丹师闲暇时炼制的其他丹药,可以交由宗门专设的丹阁代为销售。” “宗门会在扣除草木成本后,抽取一成半至两成作为佣金。” “当然,若你有其他渠道,也可自行处理。” 陈阳点头,这规矩倒也公平。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之事。” 杜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正式了些: “宗门这边,通常也会为新晋丹师,引荐一些有意结交,寻求丹药供应的外部宗门。” “丹师可接受其供奉之名,挂一个客卿头衔,为其提供一些丹药。” “对方则会支付相应的灵石,或资源作为酬谢。” 陈阳对此略有耳闻。 这不是像当年朱大友加入青木门那样成为实权长老,而更像是一种松散的合作关系。 天地宗丹师的名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靠山。 无数势力愿意花费代价来维系这份关系,以期在需要特定丹药时,能获得请托炼制的机会。 杜仲看了陈阳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关于这供奉之事,杜某这边,恰好认识一些信誉不错,出手也大方的宗门,倒是可以为楚道友牵线搭桥。” “由我出面联络,楚道友无需费心与对方商谈细节,省去许多麻烦。” “每月供奉加起来,大约能有一万灵石左右。” “而且,这些宗门并无强制炼丹要求,只是希望在你炼制出品质上乘的丹药时,能享有优先收购权……” “价格绝不会低于宗门丹阁的收购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年与我一同通过山门试炼,直接晋升丹师的许杏林许道友,姜弃疾姜道友,他们的供奉关系,也是由杜某帮忙联络建立的。” “此外,宗门内还有不少丹师,与外界宗门的联系,也是托付给杜某打理。” “杜某办事,力求稳妥,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专注于丹道精进。”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这杜仲,看似沉稳寡言,心思却颇为活络。 竟在丹师与外界宗门之间,做起了中间人的生意。 想必这牵线搭桥之中,自有其不菲的油水可捞。 不过,这对刚晋升的陈阳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省去了自己费力寻找,谈判的麻烦,每月还能平白多出一万灵石的稳定收入,何乐而不为? 只要杜仲介绍的关系靠谱,不出纰漏即可。 他稍作思索,便对杜仲拱手道: “原来杜道友还有这般能耐。” “既如此,那楚某这供奉之事,便有劳杜道友费心牵线了。” “楚某初晋丹师,诸事不熟,能得杜道友相助,感激不尽。” 杜仲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连连摆手: “楚道友客气了。” “你我相识于微末,在大炼丹房时你便常为我处理药材,配合默契。” “如今你晋升丹师,杜某能略尽绵力,也是应当。” “放心,杜某办事,定会稳妥周全。” 两人说话间,已飞临一片灵气尤为浓郁,山峰更为秀丽的区域。 只见一座座山峰之上,开辟出许多精致的洞府。 有的古朴,有的雅致。 洞府门口大多笼罩着淡淡的禁制灵光。 “楚道友,此处便是百草山脉西麓,我地黄一脉丹师主要的潜修与居住之地。” 杜仲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坪上,指着前方星罗棋布的洞府说道: “门上禁制未曾开启,呈现开放状态的洞府,便是无人居住。” “你可随意挑选一处合眼缘的,以地黄令牌开启门户,布置下自己的禁制即可。” “洞府内一应设施俱全,且有小型地火灵脉引入丹室,虽然比不上主炉那种单独的炼丹房,但供日常练习是足够了。” 陈阳举目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间,洞府隐约,灵禽飞舞,药香隐隐。 环境远非当初,丹房弟子那拥挤简陋的蜂巢可比。 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慨,对杜仲郑重抱拳: “多谢杜道友一路指引解说。楚某便先去找寻洞府安置了。” 杜仲含笑回礼: “楚道友请便。供奉之事,待你安定下来,杜某再与你细说。” 两人就此别过。 陈阳身化遁光,在山峰间穿梭片刻,最终选了一处位置相对僻静的洞府。 他以手中令牌触碰洞府石门。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石门滑开。 一股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 步入其中。 洞府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 丹室,静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间引来了温热水流的沐浴石室。 丹室内。 一口品质不错的丹炉置于地火口之上,旁边摆放着处理药材的工作台与各种基础器具。 静室之中。 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界,显然是设置了聚灵阵法。 “终于……成了炼丹师了。” 陈阳缓缓走过洞府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在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晋升试炼的紧张,择脉时的惊心动魄,风轻雪那令人胆寒的低语…… 种种情绪交织,此刻终于暂时尘埃落定。 但放松之余,他心中仍有一丝余悸挥之不去。 “那百草真君,方才的模样,是真的动了怒……若非风大宗师开口,恐怕难以善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 今日心神损耗颇大,他并未立刻开始研习丹道,而是闭目凝神,运转吐纳,慢慢调息。 …… 次日。 天色微亮。 晨曦透过洞府禁制,洒下几缕柔和的光影。 陈阳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心神疲惫一扫而空。 他起身,并未像往常一样前往大炼丹房,如今已无需去做那些杂役。 而是略作整理,便出了洞府,径直朝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飞去。 成为正式丹师后,行动自由了许多,不再受休沐日限制,可随时出入山门。 一路上,遇到不少宗门弟子,无论是杂役药童,还是其他丹师,乃至一些负责巡山的执事弟子,看向陈阳的目光都明显不同了。 那目光中,少了以往的平淡,多了真正的恭敬。 昨日晋升大典的结果与新晋丹师名录,显然已传遍宗门上下。 天地宗正式丹师,整个东土不过三千余人,每一位都是地位尊崇。 从今日起,楚宴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天地宗内部。 也会随着各种渠道,逐渐传向东土各地的大小宗门,坊市,散修耳中。 陈阳坦然接受着这些目光,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他顺利通过山门,离开天地宗,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间老旧的馆驿。 径直上到二楼尽头。 轻轻叩响房门。 “笃、笃。”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陈阳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赫连山那熟悉的沙哑声音: “进来吧……” 陈阳推门而入。 房间内光线依旧昏暗,赫连山盘坐在蒲团上,如同枯木。 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大红盖头鲜艳如昨。 “赫连前辈,我来了。”陈阳主动开口。 赫连山眼皮一抬,瞥了他一眼。 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催促进行血契,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直接问道: “如何?” 陈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胸膛,带着几分自豪答道: “晋升很顺利,三轮试炼综合排名第三,如今晚辈已是天地宗正式在册的炼丹师了。” 然而。 赫连山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谁问你丹师晋升顺不顺利了!” “老夫问你,百草那个老家伙!他当时的脸色,如何?!” “是不是跟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快说快说!” 他搓着手,那干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 陈阳顿时有些尴尬。 原来赫连山关心的重点在这里。 他回想起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百草真君最后那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的怒态…… 只得苦笑着,将当时的情形,尤其是百草真君的反应…… 包括那声冷哼,那迁怒于其他丹师的喝问,以及最后愤然离场的模样。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赫连山默默听着。 一开始还只是眼睛发亮,随着陈阳的讲述,他那干瘦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低着头,肩膀耸动。 “赫连前辈……?” 陈阳试探着叫了一声,有些疑惑。 然而。 下一刻…… “哈哈哈哈!!!” 一阵酣畅淋漓,中气十足,甚至震得房间梁柱都簌簌落灰的狂笑声,猛地从赫连山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猛然抬起头。 那张因常年阴郁而显得刻薄的脸上,此刻竟然涨得通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得意! “爽了!真他娘的爽了!” 赫连山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 “百草!你也有今天!当着全宗门上下,被一个新晋的小丹师打了脸!” “哈哈哈哈!他回去之后,肯定气得暴跳如雷,说不定正在他那百草殿里摔桌子砸板凳呢!”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陈阳看着赫连山近乎失态的模样,轻轻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 “前辈言重了吧……晚辈只是……没有选择天玄而已。” “宗主位高权重,心胸气度想必非常人可比,不至于因此等小事就……” “气得摔桌子吧?” 他觉得赫连山有些过于夸张了。 …… “你懂什么!” 赫连山笑声稍歇,但嘴角依旧咧着,眼中闪烁着快意: “他那叫什么无心插柳?” “真要是无心,就该随便找个弟子,随手丢点赏赐,过后便忘,那才叫无心!” “他去年在山门试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赐给你。” “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有心了!” “他是看中了你的定力潜质,想将你这株柳插在他天玄一脉的院子里,等着将来枝繁叶茂,好给他脸上增光!”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亲眼看到了百草真君吃瘪的场景: “只是你这柳长得慢了些,去年没成丹师。” “今年好不容易成了,眼看他就要收获硕果了,结果你这柳一扭腰,直接长到隔壁地黄家的院子里去了!” “他岂能不气?岂能不恼?” “哈哈哈哈!什么心胸气度,这种关乎颜面的事情,再大的气度也得破功!” 赫连山重重地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阳龇牙咧嘴: “做得好!楚宴,你做得真他娘的好!老夫没看错你!这出戏,演得漂亮!” 他眼中满是赞赏。 陈阳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出戏,可是赫连山亲自编排,要求他在择脉时,故意做出犹豫不决,倾向天玄的样子。 最后关头再突然转向地黄,力求效果震撼。 如今看来…… 效果何止是震撼,简直是在百草真君心口上捅了一刀,还顺便撒了把盐。 笑了好一阵,赫连山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脸上依旧残留着兴奋的红晕。 他看向陈阳,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你小子也别担心得罪天玄一脉。答应你的事,老夫我记着呢,放宽心。” 陈阳闻言,精神顿时一振,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光芒: “前辈是说……” “没错。” 赫连山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只要老夫事后打听确认,你小子昨天真的在择脉时,按我说的那样,给了百草那老家伙一个惊喜。” “而不是糊弄老夫……” “那么,老夫答应你的事,必定做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十年之内,助你晋升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炉!” 陈阳听到这明确的承诺,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郑重躬身: “晚辈,先行谢过赫连前辈!” 这半年来,他跟随赫连山学习丹道。 起初只是觉得对方水平极高,远超大炼丹房的普通丹师。 但随着自身丹道知识的增长,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的丹道造诣,恐怕早已超越了丹师的范畴。 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主炉! 那是一种底蕴深厚,信手拈来,直指本质的境界。 赫连山能夸下十年主炉的海口,绝非无的放矢。 这也让陈阳更加确信,自己当初答应他戏弄百草真君,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 尽管过程惊险了些。 赫连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随即又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 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叹道: “不过……你小子这道石之基,真是让人……扼腕啊!” “若是道韵筑基,再加老夫亲自栽培,哪里需要十年?” “八年……不!或许五年,甚至更短,你便有极大把握触摸到主炉的门槛! “这道基所限,神魂记忆,感悟天地的能力,终究差了一筹。” “许多需要灵光一现,需要深刻共鸣的丹道关隘,你闯起来会比旁人费力许多。” “真是……可惜!” 陈阳对此也只能报以苦笑: “道基已成,无法更改,晚辈也只能以勤补拙了。” 这话他这半年来说过不止一次。 赫连山每次听到他这么说,都会露出一副怒其不争,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今日也不例外。 赫连山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转而习惯性地开始批评起,地黄一脉的现状: “还有那杨屹川!明明是难得的道韵筑基,丹道天赋应当不弱,居然能被天玄一脉压制整整一年,一场未胜!” “简直是丢尽了地黄的脸面!” “还有那风轻雪,身为掌舵大宗师,也不知是如何教导的!” 陈阳对赫连山这种隔空批评,早已习以为常。 虽然赫连山从未见过杨屹川和风轻雪…… 但总能从陈阳的转述中,找出批评的点。 不过今日,陈阳想起昨日见到杨屹川那副憔悴颓唐的模样,心中微动,忍不住替杨屹川辩驳了一句: “赫连前辈,晚辈觉得……” “那杨屹川的炼丹水平,未必就如您说的那般不堪吧?” “他好歹也是地黄一脉的支柱主炉,成名多年,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 赫连山闻言,嗤笑一声,斜睨着陈阳: “你看得出来什么?” “你才接触丹道多久?见过多少高深丹道?” “主炉之间亦有高下,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输得如此之惨?” 陈阳被噎了一下,但仍想为小杨挽回些颜面,便道: “可是,前辈您也未曾亲眼见过杨屹川炼丹啊。评判总需依据吧?” …… 赫连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阳会反问,随即哼道: “我虽未亲眼所见,但根据你所述,他一年来逢战必输,这便是最大的依据!若真有实力,岂能一败至此?” 陈阳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赫连山: “对了,前辈,我这里还有几枚去年购买的,杨屹川炼制的生生造血丹。” “当时买来是为了观摩学习。” “你……要不看看这个?” “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赫连山接过玉瓶,脸上依旧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随口道: “杨屹川炼的?随手炼的丹药,能看出什么真本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拔开了瓶塞。 然而。 当他将瓶口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那逸散出的丹气时,脸上的随意之色瞬间凝固了。 他动作顿住,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起来。 紧接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瓶中仅剩的三枚淡红色,隐现复杂丹纹的丹药倒在掌心。 凑到眼前。 仔细地观察丹形色泽,丹纹的走向与深浅。 他的手指甚至极其轻柔地拂过丹身,感受其质地与残留的微弱丹火气息。 整个过程,他沉默不语。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神色变幻不定。 “前辈?这丹药……可有什么问题?” 陈阳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好奇,试探着问道。 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反复查看了许久,甚至还用手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最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复杂,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没有……问题。不仅没有问题,这生生造血丹……炼得极为扎实。” “药性融合完美,丹火掌控精微,更难得的是,丹纹之中蕴含着一丝独特的生机韵律,对于造血补气有额外的加成。” “这绝非仓促应付之作,而是……功力深厚的体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郑重: “而且,观其丹气内蕴,丹纹走向,这炉丹药……” “恐怕并非他全力以赴的精心之作,更像是……” “信手拈来,日常练手所炼。” 陈阳闻言,彻底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赫连山口中,听到如此正面的评价! 赫连山握着玉瓶,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喃喃自语: “以此人的丹道造诣与底蕴,绝不该……” “绝不该输给那天玄一脉,整整一年,一场未胜啊!” “这不合理!绝对不合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陈阳,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急切: “那未央!那天玄一脉的未央,她到底……是如何炼丹的?!” “她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法,什么路数……” “竟能稳稳压制住这等水平的炼丹师?!”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连忙解释: “前辈……” “我,我昨天才刚成为丹师。” “还没来得及去旁观任何一场丹试呢……” 赫连山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之色。 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想发火,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资质嘛……唉,也就这样了。从丹房弟子起步,若没我,估摸着还得在那儿混上几十年。” 他重新坐下,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开始交代: “接下来几个月,你既已成为丹师,便多去旁观那些天玄与地黄之间的丹试,尤其是未央出场的比试。” “仔细看,用心记!” “哪怕看不懂深层门道,也要把她的炼丹步骤手法,甚至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都记下来。” “等老夫回来后,说与我听。” “还有……” 他看了一眼窗边静坐的赫连卉: “不要忘了……” “定期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可别光顾着自己炼丹精进,把你这位新娘子给忘了。” 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 “爷爷!你又要胡说!” 红盖头下,赫连卉忍不住出声抗议,声音带着羞恼。 然而。 陈阳却从赫连山最后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等你回来?前辈的意思是……” 陈阳目光在赫连山与赫连卉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赫连山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回一趟远东。” 陈阳一怔: “回远东?” “嗯。” 赫连山目光望向窗外: “出来寻你,为小卉续命,已近半年光阴。” “大哥的伤势不知怎样了,三弟一人在远东照料,我也放心不下。” “需得回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有些东西留在远东旧居。” “如今……” “或许该取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加上处理一些琐事,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 说着,他的目光落回陈阳身上,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这三个月,小卉……便暂时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手掌一翻,那截牵丝红线出现在掌心。 他将其递向陈阳,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血气引渡之法,你已熟练。” “每隔几日,以此线为引,为小卉引渡两个时辰血气。” “莫要……辜负老夫所托。” 第273章 人间道 昏暗的馆驿房间内。 赫连山已收拾妥当,一身灰褐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 他为陈阳讲授了几个时辰的丹道,课程方毕,便准备启程。 临行前,他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眸盯着陈阳,目光里带着审视: “楚宴,你这小子,该不会趁我不在,色胆包天,悄悄对我家小卉做什么事吧?” “爷爷!” 还未等陈阳反应,窗边静坐的赫连卉先呵斥出声,大红盖头微微晃动,声音里满是羞恼。 陈阳则是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摇头,语气诚恳: “晚辈绝对不敢。” 然而赫连山听闻,却是冷笑一声,反问道: “不敢?意思是胆子再大一点,就敢了?” 陈阳闻言只能连连摆手,苦笑着解释: “大不了了,晚辈是炼丹师,天生胆小啊!生不出什么胆量。” 他说这话时,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窗外的天光透过老旧木窗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那副凶恶面容竟显出几分憨厚来。 赫连山盯着陈阳,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也对,你这家伙长相倒是凶恶,不过气量嘛,也就这么一点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真是随口评价。 但陈阳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深处藏着锐利,似是在最后确认什么。 一旁的赫连卉却坐不住了。 她摸索着站起身。 大红嫁衣的裙摆划过一道弧线,缓步来到门边,伸手轻轻推着赫连山的背,往门外送。 “爷爷,你别再胡说了,快走快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恼意,动作却坚决。 赫连山一边被推着向外,一边还不忘回头提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郑重: “那红盖头,可揭不得啊……这是那古修夫妻的引渡血气法子。” 陈阳肃然点头: “晚辈知晓了!” 这红盖头赫连山提醒过许多次,不要揭开,关乎这血契牵丝,陈阳自然会格外注意。 他目光扫过赫连卉头上那抹鲜艳的红,心中暗忖。 这红盖头材质特殊,神识难透,怕是除了遮掩容颜,还另有玄机。 赫连山被推到门槛处,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压低声音道: “你别看我家小卉成亲次数多,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这话语一出口,陈阳只觉得头皮又是一阵发麻,额角隐隐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爷爷!” 赫连卉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抬起脚尖,往前虚踢了一下,终于将这唠叨不休的老者赶出了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赫连山那还带着笑意的面容隔绝在外。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赫连卉气呼呼地摸索着往回走,大红盖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在窗边重新坐下,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方才那番话搅得心绪难平。 陈阳立在原地,有些尴尬,目光扫过房间。 窗棂上积着薄灰,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赫连卉静坐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身大红嫁衣本该喜庆,此刻却透着几分寂寥。 静默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赫连卉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她微微侧头,红盖头转向陈阳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歉意: “楚道友,见笑了。” “没什么。” 陈阳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想起赫连山临走前的嘱咐,便开口问道: “对了,还有那血气,今天我还没有为你引渡呢?” 这是赫连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陈阳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说话间,已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截牵丝红线,红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血色色泽。 赫连卉连忙摆手: “楚道友,你前几日就已经为我引渡了血气,我最近也没有血气亏空,不用继续引渡了。” 陈阳却未理会,径直走到赫连卉身前。 他蹲下身,将红线一端系在赫连卉手指上,另一端则绕住自己左手无名指。 指尖相触时,他能感觉到赫连卉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红线系好,陈阳盘膝坐在对面,闭目凝神,运转体内血气。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红线缓缓渡入赫连卉体内,那红线随之泛起淡淡红光,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 两个时辰在静默中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坊市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又渐渐沉寂。 当最后一丝血气引渡完毕,陈阳缓缓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解开红线,将其小心收起,这才看向赫连卉,语气认真道: “不能停啊,到时候万一停了,赫连前辈回来,不教授我丹道怎么办?” 陈阳说的是实话。 如果说最开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是为了当年的生死交情。 那如今,便是为了未来。 十年主炉的承诺太过诱人。 尤其是在他见识过赫连山指点后,那等化腐朽为神奇的丹道造诣,让他心生向往。 原本以他的资质,在大炼丹房至少需十几年,乃至更长时间才能晋升丹师。 没想到在赫连山指点半年后,丹道便飞速提升,一举走过了常人需数十年才能跨越的路。 这般进步速度,令陈阳也不禁为之惊讶。 自然而然,陈阳心中对赫连山愈发好奇。 他在天地宗打听过,往前追溯几百年,都没有赫连山这么一号人物。 平常询问,赫连山也总是含糊其辞,避而不谈。 此刻赫连山不在,陈阳便试探着问起赫连卉: “赫连道友,前辈提及他曾在天地宗内修行过,想必是地黄一脉的主炉吧?”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赫连卉的红盖头上,试图从那细微的动作中读出些什么。 然而。 红盖头下,赫连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半年前,爷爷传授你炼丹,我才知道他曾经在天地宗内修行过。” “具体都不清楚,他似乎不喜欢与我提及这些。” 陈阳若有所思,又问: “那前辈过去,莫非在远东,没有炼丹吗?” 赫连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有一段时间,有炼丹。”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 “不过那是为我炼丹,为了补全这道基缺陷,血气衰败症才会开炉。平常……未曾见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苦涩: “不过,那些丹药,却都是没有效果……最后还是只能用这个法子。” 赫连卉的手指轻轻抚上红盖头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陈阳能感觉到,那红盖头下的人,对于这个法子,并不喜欢。 他轻轻皱眉,试探着询问: “你很讨厌,这血契牵丝仪式?这不是你爷爷能找到的减轻你血气衰败的唯一法子了吗?” 赫连卉听闻,叹息一声,那叹息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算不上讨厌。” 赫连卉无奈道: “这办法是五十多年前,我爷爷和大爷爷探寻古墓寻来的办法。第一次很灵验,当时血气便是补充了,我心中还很高兴。”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追忆: “只是后面我才发现,这血契仪式,只是暂时补足血气而已。”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一直需要寻找纯阳修士……补充血气?” 他说完,便觉这般询问太过直接,有所不妥。 正想改口,赫连卉却已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没错啊。”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却没什么笑意: “刚开始那几年,我还很高兴。” “每天跟着三爷爷一起到处游历,遇上一个纯阳修士,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总以为再补充一点血气,这血气亏空就补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就像是无底洞一样。” “后面时间长了,就厌倦了。” “甚至于,因为那血契牵丝仪式到了后面,需要一直带着这红盖头。” 赫连卉的话语中是深深的无奈。 她轻轻摇头,红盖头随之晃动: “我这红盖头,最近十年,都没有摘下来过。神识探不出去,视线也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一点点光亮……” 她说着,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陈阳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复杂情绪。 他能理解赫连卉那淡淡的厌恶。 不光是这红盖头,还有自身这血气亏空一直无法解决,在漫长时光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力与煎熬。 毕竟,此女也是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 他没有再多问,只静静陪坐着。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窗外夜色渐浓,星子一点点亮起。 两个时辰后,引渡血气完毕,陈阳与赫连卉道别,御空返回宗门。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便在天地宗内潜心炼丹,炼制那每月五十枚的丹贡。 他选的洞府僻静,丹室内地火稳定,倒也适合静修。 只是很快,陈阳便察觉到天地宗内气氛的微妙变化。 …… 这一日。 他前往大炼丹房。 刚踏入那熟悉的殿宇,原本还在交谈的几名丹房弟子见到他,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像是约定好般,匆匆低下头,绕开他往别处走去。 陈阳走到一处空闲丹炉前,正准备开炉,不远处一位相熟的丹师见状,竟快步走来,语气匆忙: “楚丹师,这丹炉我刚预定,正要开炉炼丹,实在对不住。” 说罢,不等陈阳回应,便匆匆点燃地火,摆出药材,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陈阳愣了愣,转身走向另一处。 然而所过之处,丹房弟子皆如避蛇蝎,要么低头假装忙碌,要么快步走开。 甚至他刚开口,想唤一名弟子帮忙处理药材,那弟子便如受惊的兔子,慌忙摆手: “楚、楚丹师,我那边还有活计,实在抽不开身!” 说罢,一溜烟跑向远处另一位丹师身边,低头打起下手来。 陈阳愣了一下。 默默找到一个空置的丹炉,点燃炉火。 这一次,总算没有丹师来抢了。 陈阳站在偌大的炼丹房中,四周丹火熊熊,药香弥漫…… 他心中明了。 这必定是那一日择脉时,触怒宗主百草真君的缘故。 丹房弟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见他得罪了宗主,自然畏惧牵连,不敢与他有过多交集。 陈阳摇了摇头,倒没有太多在意。 他本就是在大炼丹房做了一年弟子,早习惯了自己处理药材。 无人帮忙,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只要能使用大炼丹房炼丹便好。 …… 又过了几日。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调息,门外传来杜仲的声音。 “楚道友,楚道友!” 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喜意。 陈阳起身,打开洞府石门。 门外。 杜仲一身白衫,面带笑容站在那里。 见陈阳出来,他随手抛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这里,楚道友,一万灵石的供奉。” 陈阳接住灵石袋,入手沉甸,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亮色。 显然,之前说的牵线搭桥之事,已经妥当。 杜仲果然为他寻到了出手大方的宗门,这每月一万灵石的供奉,便这般轻松到手了。 如今他每月两份俸禄…… 天地宗一份八千灵石,加上外面宗门的一万灵石供奉,合起来便有一万八千灵石。 这对于筑基修士而言,已算丰厚。 只是平白拿这一万灵石,陈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灵石……”他迟疑开口。 杜仲却是笑了笑,摆摆手: “放心拿着便是了。到时候记得售卖丹药,联络我便是。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万灵石只是小事一桩。 陈阳见状,也不再推辞,郑重拱手: “那便多谢杜道友了。” 杜仲回礼,转身御空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峰间。 陈阳握着灵石袋,返回洞府。 他最近也打听过,宗门不少新晋丹师,无论天玄还是地黄,都是杜仲在联络外界供奉之事。 此人看似沉稳寡言,实则心思活络,在丹师与外界宗门之间做起了中间人的生意,想必从中获利不菲。 不过这对陈阳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省去了自己费力寻找,谈判的麻烦,每月还能多出一份稳定收入,何乐而不为? “炼丹师沉迷于丹道,这些沟通的事情,委托给他人来做,倒是省心省力了许多。” 陈阳心中喃喃自语,将灵石袋收起,盘膝坐回蒲团。 …… 修行炼丹之余,陈阳也不忘关注丹试之事。 他拜入天地宗一年多,终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未央炼制丹药。 那是一场规模较小的丹试。 挑战者是地黄一脉的一位中年丹师,筑基圆满修为,据说在六阶丹药上颇有心得。 他挑战未央,比试炼制六阶,淬气升境丹。 传闻中筑基圆满修士服用后,可淬炼自身灵气,为将来结丹打下基础。 虽是六阶,却已触碰到七阶门槛,炼制难度不小。 陈阳特地选了靠前的位置,神识全开,双目紧盯着高台之上的未央。 未央依旧笼罩在那层柔和金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见她动作从容。 开炉、控火、投药、融丹…… 每一个步骤都平平无奇,用的都是最基础的炼丹手法。 陈阳看得仔细,试图从那些细微动作中看出些什么。 未央的丹火控制精准,药材处理干净利落,融合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但这些,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主炉都能做到。 直到成丹的那一刻。 炉开,丹出。 三枚丹药悬浮空中,通体莹润,丹纹自然流畅,隐隐有灵气流转。 而对面那位中年丹师炼出的丹药,虽也成丹,丹纹却略显滞涩,灵气内蕴也差了一筹。 胜负已定。 陈阳皱眉,神识扫过未央炼制的丹药,心中暗叹…… 差距太大了! 此外,另一点也让陈阳感到疑惑。 他从始至终,都没看出未央展现了何种特殊的炼丹造诣。 思索许久。 才想明白了关窍。 “不行,这挑战未央的人,层次太低了。” 陈阳心中自语: “那未央炼丹的时候,只是随手炼制而已。这差距太大,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 没有地黄一脉的主炉挑战,都是些普通丹师去挑战未央。 对方压根没有施展什么像样的手段,用的全是非常基础的技巧。 当然,即便是这些基础技巧,未央炼制的丹药品质,也是陈阳远远无法达到的水准。 “主炉称谓,实至名归。”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有向往,也有清醒认知。 “我距离主炉,即便是有赫连前辈指点,也需要十年。不过即便是成了主炉,恐怕还是和未央远远不及。” 他不是当年刚入门时的丹房弟子了,如今能清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别。 真的是天差地别。 但陈阳并未放弃。 之后每次有未央的丹试,他都会前去观看。 只是可惜,始终没有大型比试。 地黄一脉因为主炉输得太多,竟无人敢再贸然挑战未央。 自然而然,没有主炉争锋,别说看出炼丹底细,就连稍高深些的技巧都看不到。 全是基础的炼丹手法。 …… 时间一晃。 一个月过去了。 陈阳默默等着赫连山从远东回来,继续指点丹道。 至于赫连卉那边,他隔三差五便会过去,除引渡血气外,偶尔也会闲聊几句。 这一日。 陈阳又来到馆驿。 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后,两人闲谈起来,话题不知怎的,竟谈及了欧阳华。 赫连卉起初笑着说: “三爷爷为我寻觅纯阳修士的那些年,可谓险象环生。”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次,当属遭遇了一尊西洲妖王。” “当年有一个偏远之地的小宗掌门,遇上了我三爷爷,一直往上套近乎,便是想要借助元婴神识,探查一下宗门。” 陈阳心中一动,当即反应过来。 对方所说之人,正是自己的师尊,欧阳华。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赫连卉像是讲故事般,继续道: “那个偏远之地的小掌门啊,他还以为我三爷爷是平白无故帮忙。实际上早就算计好了,用他纯阳之身,来为我引渡血气……” …… 赫连卉讲述的往事很长,足有半个时辰。 陈阳自始至终默默听着,不曾打断。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赫连卉面露感慨,语声中带着一丝追忆: “不过那小掌门,还真是长得貌美啊,是我此生见过最为貌美的男子了。” 陈阳手指微微收紧。 赫连卉接着道: “我后来向三爷爷打听了,那个小掌门,是西洲那边过来的,叫什么天香教的地方,是里面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花郎。”陈阳轻声接话,语气平静。 赫连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没错,就是叫花郎。不过……”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好奇: “楚道友你怎么知晓啊?当年我爷爷提及天香教的时候,都说已经覆灭两百多年了。” 陈阳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解释: “那天玄一脉的未央不是来自于西洲吗?我就了解了一下这些西洲教派。” 红盖头下的赫连卉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阳顺势接话,语气随意: “花郎之貌,的确是很容易让人难忘。”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在天地宗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偶尔见过自己的画像,被弟子手持观看。 道盟的杀令还未撤销,悬赏金额已涨至三千万灵石。 所以…… 陈阳明白,那些画像,目的便是为了通过样貌追查他的下落。 然而赫连卉却摇了摇头: “面容难忘吗?我已经记不太清那小掌门的面容了……只是记得,那小掌门极为貌美,具体如何,没有记忆了。” 陈阳闻言,有些疑惑: “赫连道友,你不是道韵筑基吗……” 道韵筑基者,神魂记忆远超常人,怎会记不清面容? 赫连卉苦涩一笑: “道韵筑基没错啊,但同样血气衰败得厉害。血气不足,这道韵难运转。那故事里的每个人面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柔了些: “不过,除了一人……” 陈阳心中微动: “一人?” 赫连卉点了点头,红盖头转向窗的方向,仿佛在望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就是我说的那个炼气小修士啊,让我极为难忘。我求得羽化真血,他引动了凤仙残魂。当然不是因为,他胜过我,让我难忘。” 她的声音里带着复杂情绪: “而是……” “那西洲的妖王,向他讨要凤仙残魂的时候,他居然硬生生拿在手中不放。” “我三爷爷后面都说,他……” …… “不知死活。” 陈阳先一步道,目光一片平静,仿佛在评价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然而红盖头下,赫连卉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认真: “不是这么说的。” “我三爷爷和我说那炼气小修士……” “虽然根骨不行,天赋不行,但……” “有骨气啊。” 陈阳听闻,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赫连道友,你想多了。” “这种炼气小修士,就是没有见识过妖王而已,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放手这么简单的事情,偏偏不放……才害了整个宗门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这般认为。 赫连卉却摇了摇头,声音坚定: “不是的!” “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那西洲妖王的恶。” “还有道盟之下的九华宗,身为阵法大宗,没有认真维护红膜结界。” “出现了漏洞,才让妖王过界,降临东土。” 陈阳听闻,却是愣住了。 他看着赫连卉,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话语里的认真。 他沉默片刻,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最终。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的坊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只是嘈杂,很快变得鼎沸,如同滚水般翻腾起来。 喧哗声穿过一条街,隐隐约约传到了这馆驿二楼,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楚道友,外面什么情况?”赫连卉好奇问道。 陈阳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运转神识向着坊市方向探查过去。 只见坊市中,陆陆续续有修士涌入,人影攒动。 许多人直奔售卖铜片的摊位,争抢着购买那些出入杀神道的凭证。 摊主们手忙脚乱,收灵石,递铜片,脸上满是喜色。 “什么情况?” 陈阳心中好奇,神识聚拢,仔细听着那些修士的议论。 “你们知晓吗,那杀神道似乎又在演变新的道途啊!” “地狱道当年结束了,剩下两条恶道,这接下来演变的必定是三善道途!” “我要多买一点铜片,万一演变出来修罗道,就大赚特赚了啊!” “快快快,趁现在价格还没涨起来!” 嘈杂的议论声,催促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入陈阳耳中。 而陈阳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变化。 只因为…… 道途演变了! 他眼中闪过一缕锐利的光芒,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与其他修士都在期望修罗道出现,或是更虚无缥缈的天神道不同。 陈阳如今期盼的,只有一样…… 人间道! 年轻的祖师当年在地狱道指的路,他一直记在心中。 炼气十三层后追逐天道筑基的希望,或许就在人间道中。 赫连卉见陈阳久不回应,又问道: “楚道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转身解释道: “是杀神道道途演变。许多筑基修士都在抢购出入铜片,价格怕是会有波动。” 赫连卉恍然大悟: “原来是杀神道道途演变,的确是会让许多筑基修士在意不已。” 她也参加过杀神道试炼,知晓许多修士看重这筑基丹试炼之地。 即便不参加,铜片价格也会随着道途演变而波动,有人借此牟利。 陈阳默不作声,重新坐回赫连卉对面,继续为她引渡血气。 但此刻,他心中已是波澜起伏,神识仍分出一缕,关注着坊市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夕阳余晖将云层染成橘红,又慢慢褪去,转为深蓝。 “楚道友,时间差不多了。今日多谢了,你可以先行返回宗门。” 赫连卉轻声提醒。 然而陈阳听闻,却摇了摇头: “我再等一会回去天地宗,没关系,今日就为赫连道友多引渡一些血气。” 赫连卉闻言,心中担忧: “楚道友,这不太好吧,你不会有什么不适吧?” 陈阳笑了笑,语气轻松: “无碍。” 他如此说,赫连卉自然不好再多言。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很快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星光点点浮现。 坊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哀嚎…… “该死啊,为什么没有演变天神道,也没有修罗道啊!” “我屯的铜片,又跌价了啊!” “为什么偏偏是人间道啊!” 那声音充满懊恼与失望,在夜色中传得格外远。 然而陈阳听到这些哀嚎,眼中却瞬间爆发出无法形容的激动光彩!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连带着红线都微微绷紧。 终于,等到了。 人间道出现在杀神道的道途轮回中! 陈阳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强行压下,深吸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些许。 青木祖师指的路,他终于有机会去尝试了。 看能否真的在炼气十三层后,追逐那天道筑基! 他转身看向赫连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平静: “赫连道友!” 赫连卉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红盖头转向他: “楚道友?” 陈阳定了定神,问道: “赫连道友,你现在这血气亏损,我引渡的血气能维持多久……” 赫连卉虽然疑惑,还是如实回答: “至少一个月以上吧。” 毕竟当初陈阳半个时辰的血气,就维持了一个多月。 而最近半年,隔三差五便用血契牵丝引渡,她体内的血气已比往日充盈许多,虚败感大减。 陈阳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他斟酌着措辞,开始打商量: “那赫连道友,我接下来可能有点事情,要忙碌一些,不知可否晚一些时间过来?比如十天,或者是半个月之后?” 赫连卉听闻,却是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 “这点小事,哪里还需要像是商量一般?放心吧,楚道友是有丹道需要钻研吧?放心吧,我暂时无碍。” 她答应得爽快,陈阳心中感激,郑重拱手: “多谢赫连道友体谅。” 道别后,陈阳没有直接返回宗门,而是御空离开坊市,来到数百里外一处荒僻山野。 夜色深沉,四野寂静,只有虫鸣窸窣。 陈阳寻了一处平坦空地,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阵盘,阵旗,开始布置传送法阵。 月光洒落,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他动作娴熟,阵旗一一插定,阵纹以灵石粉末勾勒,很快,一座直径丈许的传送法阵便构筑完成。 陈阳站在阵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铜片。 这是早就买好的,足有百余枚之多,以备不时之需。 他捏住铜片,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注入阵法。 阵纹逐一亮起,银白光芒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四周空间开始扭曲,景物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拉长。 下一刻。 光芒大盛! 陈阳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无形力量拉扯,眼前景象飞速变幻。 待光芒散去,他已站在另一处野外。 月光依旧,四野景色与方才相似,却又有微妙不同。 草木更茂,地势略异。 “这便是人间道?!” 陈阳心中激动,举目望去。 远处,依稀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稀疏,却真实存在。 只是那距离……至少有十几里地。 这点距离,在外界东土,陈阳御空片刻即至。 但此刻,在这人间道内…… 陈阳心念一动,尝试运转灵力。 下丹田处,道基仿佛消失不见,灵力沉寂如死水。 中丹田,淬血脉络也感应不到。 不仅如此,周遭天地间根本没有灵气,神识也无法离体,如同被无形枷锁禁锢在识海深处。 彻彻底底的凡人状态。 陈阳心中一动,试着去开启腰间储物袋,那袋子却纹丝不动,完全无法打开。 “看来,只能慢慢走过去。” 他喃喃自语,抬脚向前。 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杂草没过脚踝,行走起来并不轻松。 刚走出几步,忽然。 “啪嗒。” 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掉落。 陈阳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月光下,一张薄如蝉翼的假面,静静躺在脚边的草丛中。 正是惑神面。 陈阳愣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假面。 入手冰凉,触感依旧,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普通的面具。 “这……这惑神面在人间道,也起不了作用?” 陈阳喃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第274章 卖桃的姑娘 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皮肤轮廓,皆是他原本的模样。 没有了惑神面的遮掩,楚宴的伪装彻底消失。 此刻站在这人间道的,是陈阳。 真真正正的陈阳。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的湿润气息。 他低头看向胸前。 那里空空如也,第一次进入杀神道时,由判官记录下的那枚身份令牌,也消失不见了。 “入了这人间道,不光是灵气无法维持……” “血气亦是如此!” “连浮花千面这等伪装之术,也失效了。”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无仙的世界。 彻彻底底。 他沉默片刻,抬脚向着不远处的水潭走去。 月光洒在潭面上,泛起细碎银光。 陈阳蹲下身,借着那点光亮,看向水中倒影。 水面微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宇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静,眼角两道血色小花印记,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陈阳心中微微一怔。 “这脸,如果到了人多的地方,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气涌入肺腑。 三千万灵石的悬赏,道盟遍布东土的耳目,这面容若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今,惑神面已经失效了。 “这该如何是好……” 陈阳摊开手掌,那张薄如蝉翼的假面静静躺在掌心。 月光下,面具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微光,触感依旧细腻,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 他反复查看,指腹抚过面具边缘的每一寸。 “这惑神面,看上去很逼真,就是感觉不到半点遮掩气息的功效……” 陈阳喃喃道: “或许,是因为我如今没有神识,无法详细探查的缘故。”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忽然顿住。 夜风吹动发梢,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不对……” 陈阳眼中骤然亮起: “此物虽然在人间道失灵,但是这人间道,旁人又没有神识,我又何须惧怕旁人探查呢?” 电光石火间,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人间道剥夺了所有修士的修为,包括神识。 在这里,所有人都只能凭肉眼观察,靠凡俗手段辨识。 既然如此,惑神面虽暂时失去了遮掩气息,变幻面容的灵力…… 但其逼真的外观本身,便是一层绝佳的伪装!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惑神面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月光透过薄薄的面具,能看到细腻的肌肤纹路。 他思索片刻,索性从地上扯了一把野草,熟练地从草茎中抽出几根柔韧的草芯。 然后…… 他将惑神面轻轻覆盖在脸上,对准五官。 接着用那几根草芯当作系绳,在脑后仔细地打了个结,又在耳后,鬓角处多加固定。 陈阳动作很慢,很仔细。 草芯不能系得太紧,否则会勒得变形,也不能太松,否则面具容易滑落。 系好后,他眨了眨眼。 这面具竟意外地透气,贴在脸上并不憋闷,内外通透,还能透光。 从内部看向外界,视野虽然稍暗,但还算清晰。 而从外界看过来…… 他走到水潭边,再次看向水中倒影。 月光下,一张凶恶的五虫之相映在水面。 那是通窍当年随手画下的图案,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是一张面具,只当是此人天生凶相。 “似乎,看起来没有太大的问题。” 陈阳对着水面左右侧了侧头,面具贴合得很稳。 他试着做了几个表情。 皱眉、咧嘴、瞪眼…… 面具随着面部肌肉微微牵动,虽不如灵力催动时那般自然,但在凡人肉眼看来,已足够逼真。 “呼!” 陈阳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惑神面虽已沦为凡物,但既然人间道无人动用神识探查,单凭其外观遮掩,便已足够。 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向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迈步走去。 踩在湿软的土地上,陈阳有些不太习惯。 明明每天都有用脚走路,可今日却格外陌生。 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真切感受到地面的起伏,草根的缠绕,泥土的粘滞。 体内没有灵气,中丹田血气沉寂,这副身体彻彻底底变回了凡人之躯。 陈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炼丹磨出的薄茧。 此刻这双手,只能握拳,不能掐诀,不能御物。 他苦笑一声,继续向前。 月光照亮前路,草木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面不宽,约莫五六丈,但水流湍急,在夜色中泛着白沫。 陈阳原本想涉水过河,走到岸边时却迟疑了。 天色太暗,看不清水深浅,也看不清水下是否有暗石漩涡。 他折了根枯枝,探入水中。 枯枝入水三尺,还未触底。 陈阳皱眉,又往前探了探…… 四尺、五尺……河水冰凉刺骨,枯枝继续下沉。 他收回手,看着湿漉漉的枯枝,摇了摇头。 “才当上天地宗的丹师,可不能死得这般莫名其妙。” 只能绕路。 沿着河岸向北,月色下,陈阳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草丛中有夜虫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一绕,就是数十里。 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时,陈阳终于看到了一座吊桥。 简陋的木桥横跨河面,绳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上桥,木板发出吱呀声响。 河水在脚下奔腾,晨雾从河面升起,将远处的城池笼罩得朦朦胧胧。 “一条河,如果没有桥,对于凡人来说,几乎等同于天堑。” 陈阳扶着绳索,望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心中感慨。 明明看着只有十几里,却走了整整一夜。 天色大亮时,陈阳终于进了城。 城门古朴,青石垒砌,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对进出的行人懒得多看一眼。 城内街道渐次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支起炉灶,热气腾腾,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 陈阳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 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陈阳这才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唤来店小二。 “打一碗糨糊来,要粘稠些的。” 他吩咐道,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店小二虽有些疑惑,但见陈阳穿着还算体面,出手也爽快,便很快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略显浑浊的米浆糨糊。 陈阳道了声谢,关上门,将碗放在桌上。 他坐到铜镜前,小心翼翼将脸上的惑神面摘下来。 面具边缘沾了些草屑,他用指尖轻轻拂去。 然后,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竹片,舀起一点糨糊,开始在额头、脸颊、下巴处涂抹。 涂抹得非常仔细,非常均匀。 糨糊薄薄一层,凉丝丝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 陈阳对着镜子,确保每一处需要贴合面具的地方都覆盖到,尤其是鼻梁两侧,颧骨下方这些容易翘边的部位。 涂抹完毕,他等了片刻。 待糨糊微干,变得粘稠时,才拿起惑神面,对准面部轮廓,缓缓覆上。 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按压。 手指轻柔而坚定,确保面具与皮肤完全贴合,不留气泡。 糨糊的粘性恰到好处,面具稳稳固定在脸上,比用草芯系着牢固得多,也舒适得多。 他走到房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仔细端详。 镜中之人,凶眉恶目,正是楚宴。 他试着做出几个表情,面具随之自然牵动。 唯有眼角细微处能动幅度稍小。 但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察觉。 “这惑神面,就算在人间道失灵了,但逼真度还在啊,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陈阳心下稍安。 为了确认,他特意下楼。 在客栈门口一个卖镜子的摊位前驻足,借着摊主擦得锃亮的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映出一张五虫之相,凶恶中带着几分峥嵘。 额角、鬓边、下颌边缘,看不到半点面具衔接的痕迹,仿佛天生如此。 “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陈阳心中暗道,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陈阳便在这人间道的城池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需要寻找青木祖师所说的天道筑基线索,可这人间道,怎么看都只是一处平凡的凡俗世界。 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功法典籍…… 只有柴米油盐,生计奔波。 陈阳走在熙攘的大街上,环顾四周。 卖菜的农贩高声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叮当锤击,茶馆里说书人拍案惊堂,孩童追逐打闹从身边跑过。 这一切真实得令人恍惚。 来人间道前,陈阳已了解过。 入了人间,便是做凡人。 但他没想到,会凡得如此彻底。 储物袋打不开,里面的法宝、丹药、灵石,全成了无用之物。 “而这人间道,需要的还是……一些银两。” 陈阳摸了摸怀中钱袋,里面是入道前特意准备的散碎银两和铜钱。 他走到一个炊饼摊前。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皮白净,手上沾着面粉,正麻利地将面团擀成饼状,贴在炉壁上。 “店家,拿两个热炊饼,快些,饿死我了!” 陈阳丢过去几个铜板。 青年笑着接过,掀开厚厚的麻布盖帘,一股热气夹杂着麦香扑面而来。 他用荷叶麻利地卷起两个刚出炉的炊饼,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大口咬下。 炊饼外脆内软,带着烘烤后的焦香。 他确实饿了。 赶了一夜路,前前后后走了六七十里,这副凡人之躯早已饥肠辘辘。 没有修为支撑,饥饿感来得如此真切,如此迫切。 然而刚吃了两口,一大块饼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陈阳脸色涨红,弯腰咳嗽。 “道友,慢些吃啊,别噎着了!” 卖炊饼的青年见状,连忙从旁边拿起一个水罐,倒了一碗清水递过来。 陈阳接过,大口灌下。 清凉的水冲下堵在喉头的饼块,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道友?”陈阳狐疑道。 那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干笑两声: “客、客官听错了吧?小的说的是客官……” 陈阳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了然。 这人间道有两类人。 一类是此地的凡人,乃杀神道业力凝聚所化,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却不知自己只是业力化身。 另一类…… 则是如陈阳这般,凭铜片凭证进入此地的修士。 十日为期,体验凡尘。 这卖炊饼的青年,显然是后者。 修士在人间道需格外小心。 没了修为傍身,若是被仇家认出,或是被有心人盯上,死在这凡俗世界里,也不过是悄无声息。 陈阳没有在意,只咬了口炊饼,含糊道: “你炊饼做的挺好吃的?” “过赞了,家父教的。” 青年笑道,神色自然了些。 陈阳点点头,边吃边随口闲聊。 彼此聊得久了,加之先前在称呼上已然说漏了嘴,青年索性不再隐瞒,说他早年也是凡俗出身。 后来机缘巧合上山修行,因门规限制,多年不得下山。 等到终于能归家时,爹娘早已过世,坟头草已三尺高。 “所以想来这人间道看看……” 青年低头翻动炉壁上的炊饼,声音轻了些: “如果当年没上山,就在这市井里卖一辈子炊饼,是什么感觉。” 陈阳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吃完炊饼,他走到街角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水苦涩,却解渴。 “十天而已,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又能体会多少呢?” 陈阳望着街上熙攘人群,心中喃喃。 人间道加入每月轮回后,饿鬼道、畜生道、人间道各占十日。 十日之后,道途演变,修士便可离开。 “十天,最多算是一场梦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每日在城中闲逛。 他走遍大街小巷,进过茶馆酒肆,逛过集市庙会,甚至还在城郊的田埂上坐了一下午,看农人弯腰插秧。 可天道筑基的线索,半点也无。 他也曾尝试吐纳。 盘膝闭目,调整呼吸,意守丹田。 可吸入口中的只是凡俗空气,没有半分灵气。 下丹田处的道石之基沉寂如死物,中丹田的血气脉络也毫无反应。 “不行,此地根本没有任何的灵气。” 陈阳睁开眼,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 “连灵气都没有,又如何筑基呢?” 青木祖师说,人间道有凡尘俗世,众生百态,或许蕴藏着天道筑基的契机。 可陈阳看了这么多日,只看到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为聚散悲欢。 这与他想象中的天道筑基,相去甚远。 “莫非得多跑几处城池,到处看看才能找到筑基之法?”陈阳不解。 为了寻得更广的线索,他备好干粮和水,花了三天时间,步行前往另一座城池。 沿途风景变换。 田野、村庄、山林、溪流。 他遇到赶路的商队,借宿过农家的茅屋,也在破庙里独自过夜。 凡人之躯的疲累如此真切,脚底磨出水泡,肩膀被行囊勒得生疼。 可到了新的城池,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在街上,陈阳注意到有些行人脸上戴着面具。 有的是戏曲脸谱,有的是兽首模样,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遮住半张脸。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 戴面具的,多半是修士,或是避仇家,或是单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毕竟在这无法动用修为的人间道,一张脸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十日期满。 当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传来时,陈阳正坐在一处面摊前。 下一瞬。 下丹田处沉寂已久的道石之基微微震动,温厚的灵力感重新流淌。 中丹田内。 蛰伏的血气亦开始缓缓复苏。 力量回归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舒叹出声。 人间道结束了。 道途演变,周遭的景致也随之流转。 修士们陆续离场。 陈阳自然地飞向无人处,布下阵法,随即捏紧铜片。 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回到了天地宗数百里外,荒野中的传送阵旁。 “青木祖师……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全无灵气之地,如何筑基?” 陈阳御空而起,飞向天地宗方向,心中疑惑如云堆积。 只能压下不解,待下月人间道再开启时,继续探寻。 眼下,还有要紧事。 该去赫连卉处引渡血气了。 赶到馆驿二楼,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赫连卉轻柔的声音便已响起,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楚道友,你来了?” 陈阳看向窗边那个静坐的红色身影,歉意道: “抱歉,赫连姑娘,这几日有事忙碌。我这就为你引渡血气。你这几日身子可还安好?” 红盖头微微动了动,赫连卉的声音带着笑意: “无碍,我感觉身子很好,体内血气依旧充盈。” 陈阳暗松口气。 赫连卉可不能出事,否则赫连山归来,自己无法交代,那十年的丹道指点承诺恐怕也要落空。 引渡血气完毕,陈阳返回宗门。 接下来的一月,炼丹修行不辍。 不过空闲之余,他心中,始终惦念着下月人间道开启。 …… 第二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做了更多准备。 他特意用布兜装了几瓶丹药和几株益血草贴身携带,想着或许在此地能有些不同。 然而现实再次让他失望。 吞服丹药,如泥牛入海,无半分灵气反应。 嚼食益血草,血气亦无半点波澜。 “这人间道,当真玄妙。丹药灵草,在此竟全无用处。无法修行之地,谈何天道筑基?” 陈阳苦笑,只能继续如上次一般,寻一座城池,每日行走观察,十日过去,依旧空空。 如此,又到了该去赫连卉处的日子。 陈阳熟练地引渡血气,闲谈几句,返回宗门,等待下一次人间道轮回。 时光在等待与重复的探索中悄然流逝。 转眼,已是赫连山离开的第三个月。 这一日。 陈阳照例来到馆驿。 推开房门,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正与窗边的赫连卉说着什么。 那熟悉的宽厚背影,让陈阳一愣。 对方转过身。 一张与赫连山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豪迈之气的面孔,映入陈阳眼帘。 正是赫连卉的三爷爷,赫连洪! 陈阳当即是瞪大了双眼,惊讶脱口而出: “赫连洪前辈,你……你怎么来了?” 他心中惊疑,赫连山说过要从远东回来,可来的怎么是赫连洪? 赫连洪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扫视着陈阳,闻言眉头一皱,声音洪亮: “怎么,你这眼神,看到老夫不高兴吗?” 陈阳心中一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没有没有,晚辈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没想到是前辈你从远东过来了。” 赫连洪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才斜睨着陈阳道: “老夫知晓你的意思,一定是盼着我二哥来,好继续指教你炼丹是吧?” 陈阳只能赔笑: “赫连山前辈丹道通玄,晚辈获益匪浅,自然是盼着的。”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 赫连洪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在陈阳脸上打转,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我二哥还有些事情,在远东被耽搁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不过真没想到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小子居然还真当上了天地宗的炼丹师了?” 他摸着下巴,又仔细打量了陈阳一番,啧了一声: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阳保持着恭谨的笑容: “都是赫连山前辈指教得好,晚辈侥幸而已。” …… “不错,天地宗的炼丹师……” 赫连洪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这样……倒也还配得上我家小卉。” “三爷爷!” 窗边的赫连卉闻言忍不住了,红盖头转向赫连洪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羞恼。 “你别再胡说了!” 她甚至摸索着,试图抬起脚去踢赫连洪。 陈阳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无奈。 这赫连洪的性子,和他二哥赫连山,还真是一脉相承。 接下来。 陈阳如常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过程中,他不忘询问赫连山的近况,以及当初在远东分别时,受伤的连天真君如何了。 …… “我真想不明白……” 赫连洪摸着下巴,一脸探究地盯着陈阳: “你这么一个……” “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家伙,就算现在做了炼丹师,也不该有这么大能量。” “为何当初在远东,能让那洛金魔宗出动那么多真君护你?” 陈阳一脸无辜,茫然摇头。 两个时辰过去,血气引渡完毕。 陈阳起身准备告辞,赫连洪却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陈阳停下脚步: “前辈还有吩咐?” 赫连洪走近几步,目光如炬,上下扫视陈阳,尤其在他周身血气感应上停留: “我看你小子,引渡了两个时辰血气,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似乎并无多少损耗?” 陈阳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还好,并未感觉不适。” 惑神面遮掩下,元婴神识也难以穿透,他倒不担心被看穿虚实。 赫连洪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大手一挥: “两个时辰哪里够!你这般龙精虎猛的模样,至少再来两个时辰……” “不,三个时辰!干脆就到明天天亮!” “反正你是炼丹师,出入山门自由,明日再回也不迟!” 说着,竟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陈阳肩上,力道不轻,要将他重新按回座位。 陈阳一时愕然,张口欲言。 “三爷爷!”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做什么!” “楚道友愿引渡两个时辰血气,已是天大恩情,你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你若再胡闹,我立刻便收拾东西回远东去!” 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赫连洪显然没料到自家孙女反应如此激烈,更没料到陈阳还未开口求情,她已先发作。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小卉,三爷爷不是胡闹啊……”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转头怒瞪陈阳,眼神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陈阳心中也是无奈。 他并非一定要立刻回宗门吐纳或炼丹,只是今日…… 他等待数月,终于有一场地黄一脉的主炉向未央发起的丹试。 主炉层次的较量,或许能让他一窥未央真正的丹道造诣。 他本打算赶回去观战。 就在他犹豫如何开口之际,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直接钻入他耳中,正是赫连洪的声音: “我二哥说了……” “此番从远东回来,便好生栽培你。” “原本十年主炉之期,或可缩短一两年。” “当然,他叮嘱我,让我盯着你,好生为小卉引渡血气。” “楚宴,你也不想那主炉之事……” 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陈阳目光与赫连洪那带着警告的眼神一碰。 仅仅眨了一下眼,便顺势坐了下来,转向赫连卉,语气恳切道: “赫连道友,且慢!” 赫连卉红盖头微转,似在看向他。 陈阳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认真: “你先坐下,我……再为你引渡血气!” 赫连卉并未依言坐下,红盖头轻动: “楚宴,你不是还有事,要返回宗门吗?” 与此同时,赫连洪又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微微点头,示意明白,随即解释道: “宗门回去,也无非是翻看丹道玉简罢了。” “我这个月的丹贡早已缴清,并不急着开炉。” “倒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 “我近几日服了些血气过旺的丹药,体内确有些不适。” “幸好赫连洪前辈眼力高明,看出了端倪。” “这血气太盛,也非好事啊!” 说着,他已再次取出那截牵丝红线,熟练地系在赫连卉指尖。 “有劳赫连道友,帮我化解一番了。”他语气诚恳。 赫连卉虽觉有些蹊跷,但陈阳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默然坐下,伸出了手。 时间在静默中再次流淌。 待到陈阳终于得以脱身,匆匆赶回天地宗,打听昨日丹试结果时,得到的消息毫无悬念…… 未央胜。 “错过了……”陈阳轻叹。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在未央手下败绩累累,如今敢挑战者已是凤毛麟角。 余下那些层次差距过大的丹师挑战,根本逼不出未央的真正手段。 想看主炉层次的对决,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 接下来的三个月,赫连山仍滞留在远东,归期未定。 陈阳每隔几天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人间道每月开启时,他必向赫连洪请假,提前为赫连卉多引渡些血气。 对此,陈阳并无怨言。 他体内血气经由天香摩罗淬血脉络滋养,早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即便引渡一日一夜,也无亏空之虞。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人间道中那始终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 又是一个月的人间道开启之日。 陈阳再次踏入这片凡俗界域。 “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人群: “街上的修士,似乎比最初少了些,更多的是这杀神道业力演化出的凡人。” 虽无神识,修为尽封…… 但观察久了,陈阳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能模糊分辨出哪些是如他一般的修士,哪些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那是一种气质眼神,行为模式上细微而难以言喻的差异。 修士减少,也在情理之中。 人间道虽无恶鬼凶兽的直接危险,但做凡人的滋味,对于习惯了飞天遁地,灵力滋养的修士而言,并非愉快体验。 即便如他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卖炊饼的青年,也只是来此圆一场短暂的凡尘旧梦。 梦醒便去,再未出现。 “哎,青木祖师所言的天道筑基,究竟在何处?” 陈阳轻叹一声,目光掠过街上众生百相。 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妇人,匆匆赶路的行脚商…… 没有灵气,没有神识,他甚至无法看清稍远些的街景细节。 目光所及,仅此一条街的熙攘。 “小二,结账!多的赏你了!” 陈阳从钱袋摸出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起身离座。 店小二小跑过来,瞥见桌上那远超茶钱的银块,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躬身: “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小二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模样,脚步微顿。 “这个小二……不是修士,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他心中默道,转身下楼。 他打算去另一座城池看看。 在客栈对面的干粮铺子买了些耐放的饼子与肉脯,又去杂货店灌了一皮囊清水,便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出城的路上,他明显感觉到,人间道里的修士数量,一次比一次稀薄。 “难怪铜片价格近来又跌了。” 陈阳掂了掂肩上的布包裹。 东土修士,除了那些天生贵胄,宗门嫡传,亦有大量从凡人中挣扎而出者。 他们生于凡尘,长于俗世,早已尝尽人间滋味,又何须再来这人间道重新体会? 陈阳自嘲地笑了笑,走过城门洞,踏上通往下一座城池的土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 他感到些许口渴,啃了两口干饼,又觉乏味。 “这些炊饼吃着终究寡淡,还是买些瓜果润润口。” 陈阳四下张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岔路口,形成了一片稍大的空地,俨然是个露天的小集市。 人影晃动,叫卖声隐约传来。 陈阳加快脚步,走入这片市集。 果然是个菜市口,两边摆着各式摊位,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陈阳目光扫过几个摊主与顾客,凭那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判断,大多都是业力所化的凡人。 虽是化身,却与真人无异,有血有肉,有情有欲。 十日之后,陈阳可以离开。 他们却将在此地,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生生世世轮回下去。 “没有灵气,这些凡人……永不能修仙啊。”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走到一个卖干果蜜饯的摊子前,挑了几样杏脯、桔饼,用油纸包了。 放入口中咀嚼,甜中带酸,风味尚可。 但终究是干货,吃多了口干。 “还是买点新鲜果子吧。这时节应是仲夏了……” 陈阳思忖着,目光在市场中扫视,寻找水果摊子。 忽地,他瞥见前方不远处,靠墙的地上摆着几个半旧的竹篓,篓口隐约露出青红相间的圆润果实。 是桃子。 陈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竹篓旁却不见摊主身影。 “这桃果没人卖吗?那我可白拿了啊!” 他一边扬声问着,一边已弯腰低头,在竹篓里翻拣起来。 桃子个头不小,青皮上泛着红晕,绒毛细腻,看着颇为新鲜。 很快选中一个尖部红透,看起来汁水饱满的。 拿在手里,随意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细微的绒毛,便咔嚓咬了一大口。 果肉脆甜,汁水丰沛,带着夏日阳光的气息,瞬间缓解了口中的干渴与饼子的腻味。 “有人卖啊!”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旁响起。 陈阳循声望去,见左侧停着辆木板车,一道红色身影正背对着他,费力地从车上往下搬竹筐。 看身形是个姑娘,一身红衣在灰扑扑的菜市口显得格外扎眼。 陈阳目光落在那红衣上,眉头微蹙: “这衣裳似乎……” 那卖桃的姑娘应了一声,抱着沉重的竹筐晃晃悠悠转身。 竹筐似有百斤,她一步一挪,走得艰难,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打湿。 待她终于转过身,抬起脸的刹那。 陈阳眯起眼睛,迟疑地开口: “你是……” 尽管那姑娘满头大汗,青丝凌乱,陈阳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对方正是凌霄宗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绯桃! 第275章 醉桃 陈阳做丹房弟子那一阵,苏绯桃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来一趟天地宗。 有她这位白露峰剑主亲传时常走动,陈阳在大炼丹房的日子确实便利许多。 倒不是说苏绯桃真为他撑腰出头,而是这身份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屏障。 一个普通丹房弟子,竟能与凌霄宗天骄相交…… 旁人多少会掂量几分,寻常的刁难排挤自然少了许多。 在陈阳心中,苏绯桃算是他楚宴这个身份,真正结识的第一位朋友。 甚至早于拜入天地宗。 只是自上次远东一别,整整一年未见,苏绯桃再未踏足天地宗。 陈阳偶尔想起,也只当她宗门事务繁忙,或是闭关精进,并未深究。 直到此刻,在这人间道菜市口,猝然重逢,陈阳心中难免泛起几分久别偶遇的欣喜。 “苏……苏姑娘。” 陈阳略一迟疑,考虑人多眼杂,将已到嘴边的道友换作了姑娘,脸上露出笑意: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他笑着看向苏绯桃,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脸上并无多少悦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寒意。 苏绯桃默默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筐,站稳身形。 一双明眸直直盯着陈阳,一言不发。 陈阳见状,心中微诧,面上笑容不减,又走近几步。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没有神识辅助,如此近看,方能看清更多细节。 “好巧啊,这人间道这么大,上万个城池,没想到都能遇上,苏姑娘。” 陈阳语气轻松,目光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苏绯桃,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飒爽,御剑凌空的凌霄宗天骄判若两人。 她气息微促,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有几颗沿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没入衣襟。 一身本该鲜艳夺目的红衣,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袖口多处被荆棘勾破,绽开毛糙的线头,沾着尘土与草屑。 脚上一双原本精致的绣鞋,更是糊了厚厚一层半干的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发丝也少了平日的齐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 这模样…… 倒像极了他第一次闯入人间道时,在荒野中跋涉一夜后的窘态。 陈阳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作好奇: “你一个人过来这里吗?难道没有其他同宗弟子相伴?” 苏绯桃依旧不答,目光却落在他手上。 那枚被咬了一口的桃果,汁水还在顺着指缝微渗。 她眉头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你随便吃我的桃子做什么?” 陈阳一愣,旋即笑道: “这桃子不是你卖的吗?我随便吃吃,又不是不给钱。” 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桃子。 苏绯桃盯着他看了片刻,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只是默默低头,再次试图抬起那个竹筐。 然而方才放下歇息片刻,气力仿佛也跟着卸了去。 竹筐变得格外沉重。 苏绯桃咬着牙,脸颊因用力而涨红,双臂微微发颤。 竹筐却只离地寸许。 便又沉沉落下。 陈阳见状,不再多问,三两口将剩下的桃肉啃尽,果核随手一丢,在腰间布兜上擦了擦手,便大步上前。 “苏姑娘,我来吧。” “不用你帮,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 苏绯桃话音未落,陈阳已弯腰握住竹筐两侧。 腰腹发力,轻喝一声,将那满满一筐桃子稳稳端起。 快步走到街边墙根下,小心放下。 接着转身,又去板车上搬下一个。 他虽失了修为血气,但早年修行打熬的筋骨底子仍在,这副凡人身躯力气远超普通壮汉。 搬动这百十斤的竹筐虽也需用力,却远不至于如苏绯桃那般艰难。 脚下生风,来回几趟,板车上剩余几个竹筐便被一一搬至街边,整齐码好。 动作间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苏绯桃额前汗湿的发丝。 …… “呼!” 陈阳轻舒口气,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桃毛与灰尘,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苏绯桃,随口问道: “苏姑娘,你这桃不像是山里长的野桃啊?自己种的?” 竹筐里的桃子个个饱满圆润,青皮透红,果香清新,绝非他之前尝过的那些又小又涩的野桃可比。 分明是精心侍弄过的果园产物。 可人间道开启至今不过半年,桃树至少需三年方得挂果,时间上对不上。 苏绯桃尚未回答,远处人群忽地一阵骚动,一道粗粝的男声带着怒气炸响: “找到了!”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一男一女两人拨开人群,急匆匆朝这边跑来。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色黝黑,穿着短打,一副农户打扮。 妇人紧随其后,挽着发髻,脸上满是焦急。 二人目光直指陈阳与苏绯桃所在,男人更是伸手指点,声音洪亮: “原来在这!那偷推走我家板车的贼婆娘,原来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个贼汉子!” 贼婆娘? 贼汉子? 陈阳闻言,神色一滞,脑中一时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苏绯桃。 却见苏绯桃只是愣了一瞬,旋即脸色微变,嘴里极快地低声碎念了一句什么,陈阳没听清。 下一刻。 她已伸手,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 “快走,楚宴!” 话音未落,一股不小的力道传来,陈阳猝不及防,被她拽着踉跄转身,朝着菜市口外围人少处跑去。 “诶?等等……” 陈阳下意识想挣,但苏绯桃抓得极紧,脚步又急。 身后那对夫妻的叫嚷声迅速被抛远。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堆满菜蔬的摊位。 一路小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菜市口的幡子与攒动的人头,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苏绯桃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确认无人追来,她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苏……苏道友,快放……放手!” 陈阳手腕被攥得生疼,此刻到了无人处,称谓立刻变了回去。 苏绯桃这才恍然,连忙松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或许是因为方才用力过度,她松开手后,陈阳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 陈阳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目光复杂地看向苏绯桃。 女子脸上红晕未褪,不知是跑得急促,还是因为方才那果贩的指控。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试探着问道: “苏道友,方才那板车上的桃果,难道是……” 苏绯桃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与陈阳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剑修形象相去甚远。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酝酿措辞。 好一会儿。 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陈阳,声音却低了下去: “那板车就放在路边,我以为……没人要。” 此言一出,陈阳眼睛蓦地睁大,满脸错愕。 “苏道友,我记得你是凌霄宗弟子,似乎……不是搬山宗的弟子吧?” 他语气古怪,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楚宴,你说什么?!” 苏绯桃闻言,顿时羞恼,杏目圆睁,呵斥一声,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那是她平日悬挂储物袋,随时可唤出飞剑的位置。 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衣料,她才猛然惊觉,此地是人间道,灵力全无。 储物袋打不开,飞剑更是唤之不出。 摸了个空,她只能狠狠瞪向陈阳,眼神如剑,似要将他刺穿。 陈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竟真生出一丝寒意,仿佛眼前这女子下一刻便会拔剑相向。 他心中嘀咕: “这苏绯桃,该不会等出了人间道,真提剑杀上天地宗找我算账吧?”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之际,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打破了寂静。 声音来自苏绯桃腹部。 她脸色瞬间变幻,本就因奔跑和羞恼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腾地染上更深一层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中那一丝强撑的凌厉,迅速被慌乱取代。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腹部,视线飘忽,不敢再看陈阳。 陈阳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哈哈一笑,状若无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啊,我这肚子都叫了,哈哈哈!” “跑这一阵,还真是饿了。” “前面不远就该有座城池,不如前去寻个地方,吃点酒菜如何?” “苏道友?” 他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尴尬的声响真是来自他自己。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绯桃窘迫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凌霄宗的天骄,恐怕是第一次踏入人间道,且来得匆忙,身无分文。 储物袋打不开,而凡俗银两,她多半未曾预备。 苏绯桃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沿着土路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到一座规模中等的城池。 入了城,寻了间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酒楼。 陈阳熟门熟路地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点菜时,陈阳未问苏绯桃意见,直接要了几样时令菜蔬,一盘卤牛肉,一条清蒸鱼,并一壶店家自酿的米酒。 苏绯桃起初端坐,姿态尚存几分平日的矜持。 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桌上那壶酒。 待酒菜上齐,陈阳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她面前。 苏绯桃迟疑片刻,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中带着谷物特有的醇甜,与她平日饮用的灵酒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却未放下,反而又饮了一口。 一杯下肚,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起了些变化。 忽然。 她放下酒杯,咚一声轻响,抬眸瞪向陈阳。 先前那强压下的羞恼,似乎借着酒意翻涌上来: “楚宴!今日之事,你出去若敢乱说一句,我……我便拔剑杀了你!” 话语带着怒意,但配合着她通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眼神,威慑力大打折扣。 陈阳抬眼看去。 此时的苏绯桃,发丝依旧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双颊酡红如染胭脂,眸中水光潋滟。 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娇蛮生动。 他心中暗笑…… 没了修为化开酒力,这凡俗米酒的后劲,怕是这位天骄从未体会过的。 他当即神色一肃,抬手拍了拍胸口,保证道: “苏道友放心,今日菜市口所见所闻,楚某出门便忘,绝不多言半句。” 见他态度诚恳,苏绯桃盯着他看了几息,鼻间轻哼一声,怒意渐消,转而拿起筷子,默默夹菜。 陈阳也适时举杯,说些闲话,气氛渐渐缓和。 酒过三巡,菜也用了大半。 苏绯桃又自斟自饮了两杯,脸上红晕更盛,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陈阳见状,便借着这微醺的气氛,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道友,你为何会来这人间道?此地似乎并无什么实质性的修行资源。” 据他所知,人间道不似畜生道有草木灵药,不似地狱道有寒热池可淬炼,也不似饿鬼道能磨砺心志。 这里只有凡俗城池与山野,对许多追求实际利益的东土宗门而言,并无吸引力。 即便是天地宗,常年派弟子搜寻灵药,也未曾遣人进入人间道。 苏绯桃握着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闻言。 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甚至颇为不雅地轻轻打了个酒嗝,自己却似未察觉。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迷蒙: “因为……我修为到了瓶颈。” “瓶颈?” 陈阳一愣: “不可能吧?什么瓶颈?” 在他想来,苏绯桃道韵筑基,资质绝佳,如今已是筑基圆满,结丹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怎会突遇瓶颈? 苏绯桃皱了皱眉,似乎想驱散喉间酒意带来的灼热感,缓了缓才道: “还能是什么瓶颈?就是无法更进一步呗。所以……想换条路子试试。” “换路子修行?” 陈阳更疑惑了: “怎么换?” 苏绯桃被他问得沉默下来。 目光投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渐变得朦胧,仿佛陷入某种回忆或思索,喃喃自语: “我过去……一直都是苦修。” “拿着剑,一个人,在山里,在峰顶……” “很多事……都没试过。” 她收回目光,转向陈阳,语气飘忽: “所以想来试试,什么都试一遍……”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与那卖炊饼的青年相似,苏绯桃来此,或许也是为了体验另一种人生可能,寻求心境上的突破或触动。 “苏道友在山上跟随秦剑主修行四五十年,确实清苦了些。”陈阳顺着话道。 然而苏绯桃却摇了摇头,神色恍惚,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 “四五十年?呵呵……哪里只有这点时间啊……” 陈阳微怔,转念一想,猜测她大概在拜入秦秋霞座下之前,走的也是类似的苦修之路。 剑修之道,本就多以勤苦着称。 正想着,却见苏绯桃伸出纤指,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发出叮的脆响。 然后。 她抬眸看向陈阳。 眼中醉意朦胧,竟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 “楚宴,杯子空了,为我斟酒。” 嗯? 陈阳错愕。 苏绯桃虽是道韵天骄,但两人同为筑基修士,平辈论交,何来这般使唤? 况且往日相处,她也并非这般颐指气使之辈。 “这女人,醉得当真有些离谱了。” 陈阳心中暗道,面上却未显露,还是拿起酒壶,为她斟满。 酒液刚注入杯中,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指忽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戳在陈阳眉心。 戳得陈阳额头微微发疼。 苏绯桃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语气竟带上几分管教似的意味: “你说说,你个丹房小弟子,才筑基而已,怎么……怎么就不干净了啊……” 她咂咂嘴,似有遗憾: “啧啧,我原本还以为,你挺干净呢。” 不干净? 陈阳闻言,心中一片茫然。 他半年前就已晋升丹师,不过苏绯桃常年于凌霄宗清修,少问外事,不知晓也正常。 毕竟他这半年潜心丹道与探寻人间道,在宗内名声不显,每月只是完成定额丹贡,并未刻意张扬。 可这……不干净从何说起? 即便是当初在丹房做弟子,时常需清理炉灰,处理杂务…… 他也总会掐诀净衣,周身不染尘埃,又谈何不洁? “苏道友,在下……哪里不干净了?”陈阳忍不住问道。 苏绯桃听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哼哼两声,忽然凑近些,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小声嘟哝: “我还以为……你长得这副样子,会……会干干净净的呢……” 声音含混,带着浓重酒意。 陈阳没太听清,下意识侧耳: “苏道友说什么?” “没什么!” 苏绯桃却猛地坐直,像是惊醒般,胡乱摆了摆手,紧接着便蹙起眉,手扶额头,嘟囔道: “好累……这身子,好沉,好累……” 陈阳见她面露倦色,眼神越发涣散,心知酒力彻底上来了。 初入人间道的修士,骤然失去灵力支撑,对疲惫的感知会格外敏锐。 加上酒精作用,这般反应实属寻常。 他唤来伙计结了账,又请掌柜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然后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苏绯桃上楼。 女子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真能喝……” 陈阳暗自感慨。 那米酒虽非烈酒,后劲却不小,他自己最多敢饮半壶,苏绯桃却足足喝了三壶下肚。 饶是如此,她竟还未完全醉倒。 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苏绯桃便软软向后倒去,躺在了榻上,口中却还在含糊地念念有词: “楚宴,怎么回事……我为何感觉不到灵气了?这是为何?” 她红唇微张,下意识地试图吐纳,却只吸入寻常空气,脸上露出困惑。 “我脸上好烫……怎么回事?”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楚宴!我……我怎么回事了!” 她似乎醉得忘了身处何方,只觉周身异样,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慌。 陈阳看得明白,这是酒力完全发作,加上对凡躯种种不适的陌生感交织所致。 他转身出门,叫店小二打来一盆温热清水,取来干净布巾。 回到床边。 他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展开,轻轻敷在苏绯桃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湿意触及皮肤,苏绯桃浑身一颤,随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陈阳又换面擦拭她的脸颊,拭去细密的汗珠。 动作轻柔,布巾过处,留下清爽的凉意。 “好点了没?”陈阳问。 苏绯桃哼哼两声,眨了眨迷蒙的眼,脸上热气被擦去些许,红晕略退。 她轻轻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气息,声音软糯: “真的……舒服多了。楚宴,快些,再给我擦擦脸……” 陈阳不禁失笑,依言又为她擦了几遍。 苏绯桃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不再胡乱嚷嚷,只是闭着眼,睫毛轻颤,仿佛享受这片刻的清凉。 见她安静下来,陈阳松了口气,将布巾放回盆中,道: “你好好睡一觉吧,这酒意睡一觉便消了。我去隔壁房间……” 话未说完,苏绯桃却蹙着眉摇了摇头,眼睛未睁,手却抬起来按住了额角: “睡不着……为什么我头疼起来了?是谁……伤了我?” 陈阳无奈,看着她捂额蹙眉的模样,只得又坐回床边。 “抬头,枕头挪过来些。” 他做了个手势。 苏绯桃迷迷糊糊地照做,将脑袋往床边挪了挪。 陈阳蹲下身,双手抬起,拇指指腹轻轻按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动,力道均匀。 “嗯……” 苏绯桃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 “揉疼了?”陈阳问。 苏绯桃轻轻摇头,声音细如蚊蚋: “没有……挺舒服的。” 陈阳看着她眯着眼,宛如猫儿般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便道: “苏道友,你方才不还说,要拔剑杀了我么?” 苏绯桃闻言,眼皮动了动,小声嘟哝: “吓唬你罢了……你一个筑基小修士……” 陈阳心下稍安。 之前他对苏绯桃的性子拿捏不准,此刻借着酒意,倒窥见了几分真容。 外表清冷,内里或许并非那般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孩子气? 揉按了一阵,陈阳觉得差不多了,便欲起身。 不料苏绯桃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她闭着眼,语气含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阳被拽住,无奈,只得继续。 指尖感受着对方太阳穴处温热的肌肤,和微微的脉动,房中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楚宴,多揉一阵……” 苏绯桃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近乎慵懒的骄横: “你把本座伺候舒服了……到时候,赏赐少不了你的……想要什么,尽管提!” 陈阳一听,哭笑不得。 这分明是醉得开始说胡话了,还自称本座。 他摇摇头,只当耳旁风。 不过,趁此机会,他倒想起一直惦记的事,便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道友,白露峰上,除了你,秦剑主座下可还有其他亲传弟子?” 成为丹师后,陈阳一直想去凌霄宗一趟,亲上白露峰探寻沈红梅下落。 可他不是主炉丹师,地位终差一线,他单人独马,根本进不了凌霄宗山门。 实际上,天地宗每年都会由宗主百草真君亲自带队,组织丹师前往凌霄宗,名为寻剑护丹。 实则是让丹师与剑修相互选择,结成庇护与供养的关系。 这本是陈阳接触凌霄宗,混入山门的绝佳机会。 可惜,他因择脉之事得罪了天玄一脉及宗主,此事根本无人通知他。 每每思及,都不免遗憾。 此刻。 他借苏绯桃醉酒,再次试探。 然而得到的回答,与以往并无二致。 苏绯桃迷迷糊糊地道: “那白露峰上……就我一个啊……没别人了……”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真的睡过去了。 陈阳轻轻抽回手,为她掖了掖被角,静静看了片刻。 女子睡颜恬静,眉宇间那抹常年萦绕的淡淡清冷散去,显得柔和许多。 “看来,沈红梅确实不在凌霄宗了。” 陈阳心中暗叹。 凌霄宗凌霄宗弟子人来人往,更替频繁…… 如此看来,沈红梅或许已离开凌霄宗,去往他处修行。 东土茫茫,人海浩瀚,再要寻觅,谈何容易。 他默默起身,吹熄烛火,带上门,去了隔壁房间。 虽无灵气可吐纳,陈阳还是习惯性地盘膝坐于榻上,闭目养神。 人间道的夜,格外寂静,凡躯的疲惫阵阵袭来。 …… 翌日清晨,苏绯桃酒醒。 记忆回笼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了怔。 待看清眼前的陈阳,种种画面涌现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带着一丝狼狈,悄然别开了视线。 陈阳识趣地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寻常寒暄。 苏绯桃身无分文,陈阳便干脆在这客栈多住了几日,食宿用度皆由他承担。 两人偶尔一同上街,苏绯桃对人间道的一切仍显陌生与好奇。 十日期满,道途演变,灵力回归。 两人传送出人间道,在外界荒野中匆匆道别。 苏绯桃御剑化作一道流光远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似要逃离这尴尬的相遇。 陈阳摇头笑笑,也御空返回天地宗。 …… 回到宗门,生活照旧。 赫连山依旧杳无音讯,滞留远东。 陈阳按部就班炼丹修行,每月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等待着下一次人间道开启,继续那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探寻。 如此。 又过了约莫五日。 这日。 陈阳正在大炼丹房中,专注地催化一株玉髓芝。 地火稳定,丹炉温热,药香弥漫。 虽然择脉风波已过去半年,但陈阳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丹师们那种淡淡的疏离。 不仅天玄一脉,连地黄一脉的同门,与他交往时也多了几分谨慎。 毕竟他得罪的不只是天玄掌舵人,更是当今宗主百草真君。 好在陈阳并不在意这些,无非是无人可使唤,凡事亲力亲为罢了,于炼丹本身并无大碍。 就在玉髓芝即将催化完毕之际…… “轰隆隆!!!”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外界传来,仿佛凶兽的咆哮,瞬间穿透了炼丹房的墙壁,与阵法隔绝! 陈阳手一抖,险些将药液洒出。 他心中一凛,这声音…… 从未听过! 不仅是他,整个大炼丹房瞬间寂静,所有丹师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愕然抬头。 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地面竟传来明显的震颤! 虽然轻微,却持续不断,丹炉中的药液随之泛起涟漪。 “发生何事?!”有丹师惊疑出声。 陈阳迅速稳住丹炉,熄了地火,将未完成的药材小心收起。 随即身形一闪,已来到炼丹房外的廊道上。 举目望去。 只见天地宗护山大阵,那层常年流转的淡金色光幕,此刻正剧烈波动起来。 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光幕之上。 无数古朴符文明灭闪烁,发出低沉嗡鸣。 更让陈阳瞳孔收缩的是,在宗门深处,一座巍峨山门方向,有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正在汇聚! “那是……第三山门?!” 陈阳眺望远方,心中震动。 天地宗山门有三。 其一为试炼山门,位于宗门正面,一年一开,唯有弟子大比,有人晋升主炉等重大时刻,方会洞开正门。 平日只开侧门供弟子出入。 陈阳平常出入,走的便是侧门。 其二为丹市山门,靠近丹阁,常年开启,供东土修士排队求购丹药。 陈阳去过几次,那人潮绵延百里的景象记忆犹新。 而第三座山门,最为神秘。 陈阳曾偶然路过,远远见过一次。 那山门巍峨耸立于两座孤峰之间,左右门柱之上,分别铭刻着…… 天、地! 两扇不知何种材质铸就的巨门紧紧闭合,严丝合缝,名为天地门。 平日里毫无动静,门上也并无值守弟子。 仿佛只是两座奇特的石雕。 而此刻。 那座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门,正在缓缓开启! 并非左右对开,而是…… 上半部分的天字门,与下半部分的地字门,正在分离! 上半门扉向上抬升,下半门扉向下沉降,中间露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高的缝隙! 璀璨夺目的光华自门缝中喷涌而出,伴有风雷之声隐隐,更有一股药香丹气弥漫开来。 瞬间覆盖了小半个宗门! “天地开!” 有年长的丹师失声惊呼。 陈阳身边,杜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廊外,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光华万丈的天地门。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喃喃道: “天地开……大丹现世!莫非……是我天地宗,有大宗师要诞生了?!” “大宗师?!” 陈阳心头剧震,霍然转头看向杜仲。 杜仲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没错!” “传闻唯有宗门内有丹师突破至大宗师境界,引动天地丹道共鸣,这第三山门,天地门才会开启,呈天地开之象!” “如今天地宗内,大宗师之境者,包括宗主在内,不过六人。” “天玄、地黄两脉各占三位。” “如今这天地开,意味着……第七位大宗师,即将现世!”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目光重新投向那光华越来越盛的天地门,问道: “可知是哪位主炉,将要突破?” 杜仲摇头: “这如何能知?主炉闭关冲击大宗师之境,乃宗门绝密。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激动之色稍退,转而浮起一丝凝重: “第七位大宗师出现,天玄、地黄两脉维持多年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陈阳闻言,微微皱眉: “平衡?你确定?” 这一年来,地黄一脉在与天玄一脉的丹试中颓势尽显。 甚至到了避战不敢应的地步。 哪里还有什么平衡可言? 杜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陈阳所指,忙解释道: “楚道友误会了。我说的平衡,非指丹师,主炉那个层次。” 他抬手指向天地门方向,压低声音: “而是指……大宗师这个层面!天玄、地黄各三位大宗师,这是两脉能并立宗内,互相制衡的根基所在。” “如今这第七位大宗师,无论出自哪一脉,都会使该脉在大宗师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这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声音更低: “说不定……某一脉,直接消失都有可能。” 第276章 主动护丹 “该不会,那天玄一脉的未央,成就了大宗师吧?” 陈阳望着远处光华渐敛的天地门,忽然开口。 身旁的杜仲闻言,脸色瞬间变幻了一下,旋即连连摇头: “未央在天玄一脉,的确是主炉中顶尖人物,丹道造诣深不可测,但是……” …… “那总不能是我地黄一脉的杨大师吧?” 陈阳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他修为,也还是筑基啊……” 杨屹川虽是地黄一脉年轻一辈的翘楚,主炉身份,道韵筑基。 但若说能跨越那道无数丹师,毕生难以企及的门槛,成就大宗师,未免太过骇人。 筑基期的大宗师? 闻所未闻。 杜仲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下意识顺着陈阳的话,在脑海中将两脉有可能冲击大宗师的主炉人物,快速过了一遍。 结果悚然发现…… 若论可能性与势头,还真就是未央最大! 无论是其深不见底的丹道底蕴,还是自西洲带来的神秘传承…… 亦或是入门后,从未败绩的碾压姿态。 都隐隐指向那个,令人心悸的高度。 可杜仲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摇头: “她才来天地宗多久?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成就大宗师?这、这不合常理!” 陈阳却平静道: “那未央本就是带艺投师,来自西洲,底蕴深厚。” “或许……” “她本就只差临门一脚?” 这话合情合理,却也如一根尖刺,扎进了地黄一脉丹师们本就焦虑的心底。 杜仲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只是脸色晦暗了几分。 周围隐约听到他们对话的几位地黄丹师,也纷纷沉默下来。 若未央真在此刻成就大宗师…… 天玄一脉将拥有四位大宗师,稳压地黄一头。 两脉维持了数百年的微妙平衡将被彻底打破,地黄一脉的未来…… 想想便令人心头冰凉。 众人议论纷纷,却也得不出确切结论。 毕竟天地门开启并非小事,上一个引发此象的,还是一百多年前风轻雪成就大宗师之时。 消息未明之前,一切皆是猜测。 陈阳回到炼丹房,定了定神,继续完成手头那炉丹药。 地火吞吐,药香氤氲。 他强迫自己将杂念压下,专注于药材的催化与融合。 …… 日暮时分。 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则出人意料,甚至带着几分荒诞色彩的消息,传遍了天地宗上下。 并非是天玄或地黄任何一脉,诞生了第七位丹道大宗师。 而是…… 天地门坏了! 陈阳初闻此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走出炼丹房,御空而起,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遥遥望向第三山门方向。 果然,那座白天曾光华万丈,引发无数遐想的巍峨巨门,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两扇分别铭刻天、地二字的门扉紧紧闭合,严丝合缝。 仿佛日间那番惊天动地的开启,与喷薄光华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门柱与门扉上流转的符文黯淡无光,再无丝毫异样气息泄露。 真的……关上了。 根据一些恰好当时在附近的弟子描述,天地门约莫开启了一个时辰。 期间光华最盛时,有浓郁如实质的丹香药气弥漫,风雷之声隐现。 但并未见到任何人影出入,也未有任何宣告。 一个时辰后。 光华渐收。 两扇巨门便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闭合,直至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 陈阳也注意到,宗门负责接待外客的迎仙台方向,隐约有遁光来去,似乎颇为忙碌。 稍一打听才知,白天天地门开启的动静实在太大,传了出去。 东土不少耳目灵通的宗门,已第一时间长老甚至真君亲临,送上了厚礼,恭贺天地宗第七位大宗师诞生。 只是这贺礼送得……未免有些尴尬。 如今迎仙台的执事弟子们,正头疼于如何解释与婉拒。 …… “这东西,说不定是年久失修,出了什么岔子啊!” 杜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山崖边,望着那沉寂的巨门,语气复杂地感慨道。 这话里,明显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周遭不少闻讯赶来的地黄一脉丹师,脸上也大多露出了松口气的神情。 若未央真成就大宗师,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如今虽闹了场乌龙,面子有些挂不住,但总比最坏的结果要好。 陈阳也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御空返回自己的洞府。 夜色降临。 他并未如常打坐,而是取出丹炉,尝试按照赫连山曾经指点过的某些技巧,炼制一炉较为复杂的五阶丹药。 过程中,他不时想起白天,那些络绎不绝送往迎仙台的贺礼,心中暗忖: “一位大宗师现世,便能引动东土如此多宗门,甚至元婴真君亲临道贺。” “炼丹师的地位……” “当真超然!” 这更坚定了他借助丹师身份立足,提升修为的决心。 …… 次日清晨。 陈阳如往常般离开宗门,前往坊市馆驿,准备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目光扫过窗边静坐的红色身影,随即,他视线一定,落在了房内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街景。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阔别大半年的赫连山! “赫连前辈!您总算从远东回来了!” 陈阳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阵由衷的欣喜。 这大半年,他丹道能突飞猛进,全赖这位老者当初的悉心指点,更期待着对方许诺的十年主炉栽培。 “呵呵,怎么?见到我二哥,比见到老夫还要高兴?”一旁的赫连洪故作不悦地哼道。 陈阳尚未答话,赫连山已抬手止住弟弟。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错。我检查了小卉体内血气,这半年,维持得相当平稳,辛苦你了。” 陈阳心中一凛,如此肯定的评价,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自己的付出,对方看在眼里,那十年之约,应当稳了。 “晚辈分内之事。”陈阳谦道。 赫连山点点头,示意陈阳坐下,随即询问起这半年来他在天地宗的境况,尤其是丹道修习的细节。 陈阳一一如实禀告。 包括因择脉之事在宗内受到的隐隐排挤,以及炼丹上的进展与困惑。 听到陈阳提及宗内氛围,赫连山眉头微皱,但并未多言,转而问起了关键: “那未央的丹道,你这半年观察下来,有何心得?” 陈阳被问得有些窘迫,只能硬着头皮道: “回前辈,晚辈……几次错过了未央与其他主炉的丹试。” “近来,不仅挑战未央的主炉稀少。” “就连地黄一脉,也少有人再去挑战了。” 他无奈地摊手: “所以,莫说窥探更深层次的炼丹造诣,便是像样的丹试,都难见到一场。” 他话音刚落,赫连山忽地一掌拍在身旁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甚至因情绪激动引发了一阵低咳。 “赫连前辈,您受伤了?”陈阳敏锐察觉,关切问道。 赫连山摆摆手,压下咳嗽,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一点小伤,无碍!别人不去挑战,你为什么不去?!” 陈阳一愣: “我?可晚辈……还不是主炉,只是一普通丹师……” “不是主炉又如何?!” 赫连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丹试而已,又非生死相搏,挑战输了,难道会死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而严厉,让陈阳一时语塞。 赫连山不容他分辨,直接下令: “从今日起,你每天给我去挑战那未央一次!百日之内,一次都不能少,记住了!” “每天……挑战一次?”陈阳愕然。 “没错!” 赫连山目光炯炯: “旁观千遍,不如亲手一试!”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摸清那未央的深浅!” “白天你去挑战,晚上过来,给我详细复述她炼丹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又皱眉问道: “你这半年,统共炼了多少炉丹?” 陈阳略一计算: “大约……五百枚左右。” 这主要是完成每月宗门丹贡的产量,毕竟他每月还要抽出十天前往人间道。 “太少了!” 赫连山连连摇头,面露失望: “炼这点丹药怎么够?从今往后,每月至少三千枚丹药起步!你要想办法提升炼丹速度,熟练度!” 他盯着陈阳,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道基本就不甚契合丹道,唯有靠这笨办法,以量变求质变,强行提升!”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每月三千枚? 这几乎是之前三十倍的量! 他下意识想要点头应承,可想到人间道之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前辈,这……恐怕不行。晚辈每月,还有要事,需耗费些时日。” 赫连山眉头一挑: “何事比锤炼丹道更重要?” 陈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晚辈每月……需休息十日。” “休息十日?” 赫连山脸上露出诧异: “你之前不是还能每日炼丹么?怎么我回远东半年,你倒变懒散了?” 一旁的赫连洪忙开口解释: “二哥,这小子是否偷懒不太清楚,但他确实每月会消失十来日,还为小卉提前引渡血气,以保那段时间无忧……” 赫连山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在陈阳脸上凝视片刻。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脱口道: “消失……你小子,该不会是每月要去杀神道里历练吧?” 此言一出,连赫连洪也瞪大了眼。 显然他之前虽知陈阳请假,却未深究其去向。 经兄长一点,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能。 陈阳见已被点破,便也不再隐瞒,坦然点头: “前辈明鉴,晚辈确是每月需入杀神道一行。” 赫连山摸着下巴,面露疑惑: “你一个炼丹师,去杀神道作甚?” “我记得之前是畜生道与饿鬼道并行。畜生道的草木灵药,这些年早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饿鬼道厉鬼横行,你这种不善斗法的炼丹师孤身进去,九死一生。” “莫非……是宗门派遣?” 陈阳摇头。 赫连山心中更是好奇: “那是为何?” 陈阳眼神微动,迅速斟酌着说辞: “晚辈在宗门里……曾听其他丹师提过,说人间道能观人世百态,对感悟丹道……那个,也算有些助益!”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心下却惴惴,生怕赫连山深究。 话刚说完,赫连山却猛地一怔,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等等!你刚才说……人间道?杀神道中的人间道,开启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阳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人间道已于半年前开启,每月出现十日。” …… “好,好啊!” 赫连山闻言,脸上骤然绽开笑容: “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机缘?” 见陈阳面露茫然,他这才抚掌笑道: “我原本正打算,将你送往一处灵气隔绝之地磨砺丹道。” “不想人间道竟在此刻开启。” “此乃天助,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陈阳愈发茫然: “前辈,这是何意?人间道中并无灵气,无法吐纳修行,也无草木灵药,如何能助益丹道?” 赫连山笑呵呵地看向他,不答反问: “楚宴,在你看来,炼丹术……究竟是什么法术?” 陈阳被问住,沉吟片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处坊市与一位浓眉散修交谈的语。 那话语当时只觉狂妄,此刻却莫名浮现心头。 他迟疑道: “可是……造化之术?” 赫连山眼睛一亮,赞许地点头: “不错!正是造化之术!不过此说终究宽泛。” 他话锋一转,又问: “那你可知,服食丹药,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阳思索,丹药种类繁多,功效各异,但究其根本…… “为了延寿,为了破境,为了更强……最终,或许是为了……成仙?” 他缓缓道出最后两字。 “哈哈哈!对!就是为了这个仙字!” 赫连山朗声大笑,兴致高昂。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指尖灵光流转,于空中勾勒出一个古朴大气,灵光湛湛的仙字。 那仙字悬停半空,并非死物,竟隐隐有灵韵流转。 赫连山指着它道: “你仔细看,这字左半,像不像一个侧身行走的人?右半这山,又像不像一座巍峨山峰?”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 左半边笔画像极了一个人形,姿态生动。 而右半边的山字,初看寻常。 但多看几眼,竟仿佛真的嗅到一股混合了无数草木精华,大地灵脉的浑厚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这山字……怎会如此?”陈阳略感吃惊。 赫连山笑道: “那是因为老夫的丹道,与这山字有些渊源……此中关窍,你日后自知。” 他并未深入解释,只大袖一挥,那个灵光熠熠的仙字便化作点点光屑,消散空中。 “所谓炼丹,便是为仙之一途铺路!” 赫连山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着陈阳: “而成仙之路,是什么?是从无到有,是于绝境中开辟生机的造化!” 陈阳似乎捕捉到一丝灵光,但仍觉模糊: “前辈的意思是……” “人间道……” “便是体会这无的绝佳之地!” …… 赫连山语气笃定: “那里没有灵气,没有神识,没有一切你依赖的外物与神通,只剩下最本初的凡躯与感知。” “你要做的,便是每月去那里待上十日,抛开所有杂念,细细体味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 “体味凡人在天地间的渺小与挣扎,体味从无中求存,求活的意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将这感觉,与老夫方才所写的仙字,深深印入心中!” “这对你未来丹道,有莫大裨益!” “所谓的丹道巅峰,便是要从这无中,孕育出有,化不可能为可能!” 陈阳心中震动。 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赫连山话语中蕴含的某种至理,让他隐隐有所触动。 他郑重抱拳: “晚辈明白了,必每月前往人间道,用心体会。” 赫连山满意点头: “记住那仙字的感觉。人间道,便是你感悟无的契机。” 他随即又叮嘱: “挑战未央与勤炼丹药之事,亦不可懈怠!明日便开始!” 陈阳点头应下,但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未解,临走前忍不住问道: “赫连前辈,那人间道中全无灵气,具体该如何修行或感悟呢?只是静坐体会么?” 赫连山闻言,却是失笑摇头: “非也!” “老夫是让你去体会无的境界,为将来丹道打下心境根基。” “谁让你在那里修行了?” “若能在无灵之地修行出个结果,那便真成了神仙了!” 陈阳恍然,再次行礼告退。 赫连洪送他至门口,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 “好好按二哥说的做,他有他的道理。” 陈阳辞别二老,御空返回天地宗。 这一夜,他未再打坐,而是依赫连山所言,开炉炼丹,直至深夜。 炉火明灭间,他脑中不时闪过白日里,那光华万丈的天地门,还有那纷至沓来的各方贺礼。 “一位大宗师……竟能引动如此风云。” 他低声自语,对丹道所能带来的地位与资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 次日天光初亮,陈阳收拾停当,便准备前往天玄一脉所在的百草山脉东麓,硬着头皮去挑战未央。 赫连山的严令如山,不容违逆。 然而。 他刚走出洞府石门,便见杜仲匆匆而来,神色略显古怪。 “楚兄,且慢!” 杜仲落地便道: “风大宗师传令,让你即刻前往风雪殿一趟。” 风轻雪? 陈阳心中微凛,不知这位大人物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他不敢怠慢,当即随杜仲前往位于地黄一脉核心区域的风雪殿。 大殿以寒玉为基,白石为墙,通体素雅清冷,殿内萦绕着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 陈阳步入殿中,只见风轻雪正端坐于主位,一身月白长袍,容颜并不绝艳,气质却沉稳雍容。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冰玉棋子,见陈阳进来,抬眼看来,目光温润中带着审视。 “弟子楚宴,拜见风大宗师。” 陈阳躬身行礼。 在天地宗,大宗师之下,无论主炉还是丹师,皆谦称弟子。 “不必多礼。” 风轻雪微微一笑,放下棋子: “楚宴,前些时日,百草师叔亲自带队,前往凌霄宗为新晋丹师寻剑护丹,你……似乎未曾随行?” 陈阳心下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恭敬道: “回大宗师,确有此事。只是弟子那几日恰好忙于炼制一炉紧要丹药,一时疏忽,错过了行程。” 他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以免牵扯出百草真君故意不通知他的尴尬。 然而。 风轻雪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呀,又在我面前扯谎。分明是百草师叔……未曾派人通知你吧?” 陈阳呼吸一滞,没想到风轻雪直接点破。 他默然片刻,索性不再掩饰,轻轻点头: “大宗师明察……确是如此。许是宗主日理万机,一时……遗忘了吧。” 他语气斟酌。 风轻雪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什么日理万机,一时遗忘?百草师叔那性子,我还不知道?” “定是觉得曾点拨过你,你便该顺理成章入他天玄一脉,结果你却选了地黄。” “他心中不痛快,便使点小性子罢了。” 陈阳低头不语,这种涉及宗主与一脉掌舵之间微妙关系的话题,他实在不宜接口。 风轻雪也不在意,语气一转,温和道: “不过你也不必忧心。” “百草师叔虽未带你去……” “但凌霄宗那边,却有一位剑主前两日特意联系了我。” 陈阳一怔,抬头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笑道: “那位剑主听闻我天地宗有位新晋丹师,尚未寻得护丹剑修,便主动提出,可推荐一位弟子过来。” 她顿了顿: “那位剑主说,这位弟子,与你有些渊源。”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自己以楚宴身份,何时结识过凌霄宗的剑主级别大人物? 无论是楚宴还是陈阳本尊,似乎都无此等交情。 就在这时,风轻雪抬手指向殿外天际: “喏,人来了。” 陈阳顺势望去。 只见一道赤红如霞的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迅捷却平稳,眨眼间便已掠过山峦,落在风雪殿前的广场上。 剑光敛去,显出一道窈窕身影。 一袭红衣,青丝如瀑。 “苏绯桃?”陈阳脱口而出,难掩惊讶。 风轻雪挑眉: “哦?原来你们当真相识?那便更好了,省得我再多做介绍。” 陈阳压下心中惊疑,忙道: “大宗师,这……恐怕不太妥当。” “弟子仅是初晋丹师,不过数月,技艺浅薄。” “而苏道友乃是凌霄宗道韵天骄,剑主亲传,身份尊贵,岂能屈尊为弟子护道?” 他这话虽有自谦,却也属实。 丹师虽珍,但道韵天骄更是凤毛麟角,通常只有那些声名赫赫,有望主炉的顶尖丹师,才能吸引到此等人物主动护卫。 风轻雪却笑了笑: “楚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修为差距并非不可逾越,你二人终究同属筑基境界。” “你可知道,我家小杨的护道者,是何等修为?” 小杨,指的自然是杨屹川。 陈阳略一思忖,杨屹川是筑基期主炉,其护道者修为必然更高,他试探道: “想必是……元婴修士?” 风轻雪未答,目光转向已步入殿中的苏绯桃: “苏姑娘,你应当知晓吧?” 苏绯桃对风轻雪微微一礼,然后看向陈阳,平静解释道: “杨屹川大师乃天地宗当世最年轻的主炉之一,潜力无穷。其护道者,是我凌霄宗斩云峰剑主,斤车真君。” 元婴真君! 亲自为一个主炉护道! 陈阳瞳孔微缩,纵然有所猜测,亲耳听闻仍觉震撼。 他不由看向风轻雪,眼中带着求证与不解。 风轻雪悠然道: “楚宴……” “看来你对主炉二字的份量,体会尚浅啊。” “还需在大炼丹房中,再多磨砺几十载方能真正明白。” 她语气带着些许感慨,随即看向陈阳,意有所指: “不过,你既已是我地黄一脉丹师,该有的护持,宗门自会为你安排。” 苏绯桃适时补充: “我凌霄宗与天地宗素有传统。” “丹师晋升,尤其是潜力卓着者,宗门便会安排剑修护道。” “主炉丹师,通常配置元婴修士护道,若似杨大师这般,乃一脉支柱,则会安排元婴真君亲自护道。”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 “若楚丹师将来能更进一步,成就主炉,我凌霄宗,亦会安排元婴修士,为你护道。” 陈阳听罢,心中掀起波澜。 他本意独来独往,方便行事,尤其身负秘密,更不愿有人时刻跟随。 此刻正欲寻个理由婉拒,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风轻雪的面容。 只见这位大宗师脸上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一些,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虽瞬息恢复…… 但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却被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为何不悦?” 陈阳心中一凛,念头急转。 风轻雪如此积极促成此事,甚至亲自召见安排,显然对此极为重视。 这或许涉及到地黄一脉的某种规矩或颜面? 毕竟身为地黄一脉丹师,若连个像样的护道剑修都没有,传出去确有损一脉声威。 自己已因择脉之事得罪了百草真君,若再贸然拒绝风轻雪的这番好意,拂了这位掌舵大宗师的面子…… 陈阳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不能再树敌了,尤其是在地黄一脉内部。 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决断。 当即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 “弟子愚钝,多谢大宗师提点与安排。一切……听从大宗师吩咐。” 话音落下,风轻雪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蹙纹果然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笑意,点头道: “善。” 陈阳暗松一口气,总算没有再次触怒一位丹道大宗师。 风轻雪笑容更盛,取出一对玉质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形制古朴。 一面刻丹纹,一面刻剑纹。 “这是感应令牌,滴入精血炼化后,可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彼此方位。你们各自留下一滴精血吧。” 陈阳看向那令牌,心中本能地抗拒留下精血这等涉及自身的物事。 可抬眼瞥见风轻雪,那双含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又仿佛隐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咬了咬牙,不再迟疑。 运转灵力于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滴落在那刻有丹纹的令牌上。 鲜血瞬间被令牌吸收,丹纹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如常。 苏绯桃也依言滴血炼化了另一枚剑纹令牌。 风轻雪也笑着点了点头,便让陈阳和苏绯桃两人先行离开了。 独自坐在大殿中。 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风轻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没想到,小楚这副凶巴巴的样子,竟也有女弟子爱慕。” 她指尖轻点桌面,笑意更深: “啧,莫非凌霄宗的仙子,就好这一口?” …… 陈阳与苏绯桃行礼退出风雪殿。 走出大殿,远离了那股无形的威压,陈阳才觉心头微松。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红衣女子,欲言又止。 苏绯桃似有所觉,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楚道友你不必多虑。此乃我师尊之命。” “天地宗与凌霄宗世代交好,你既为地黄一脉丹师,身边却无护丹剑修,若传扬出去……” “或引人非议,于我凌霄宗声誉亦有损。” “师尊得知,便命我前来。” 陈阳闻言,心中稍定,原来并非苏绯桃本意,而是师命难违。 他想了想,道: “苏道友……” “楚宴!” 苏绯桃打断他,声音略微压低,目光直视过来,眼中神色难辨: “你若真不乐意,我亦可回禀师尊,另作安排。” 她说完,便静静看着陈阳,似乎在等他表态。 陈阳心头一跳。 让苏绯桃回去? 风轻雪方才的态度再明显不过,若自己转头就把她安排的护道剑修退回去。 那位大宗师会作何感想? 恐怕就不是微微蹙眉那么简单了! “误会了!误会了!” 陈阳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楚某绝无不乐意之意,只是觉得……” “受宠若惊!” “苏道友身为剑主亲传,道韵天骄,竟愿屈尊护卫,实在令楚某惶恐。” 听他这么说,苏绯桃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她点了点头,问道: “既如此,楚道友接下来如何安排?” “是去炼丹房么?” “我可先至山门外等候,你若需出山门,传讯于我即可,我自会赶来护卫。” 她说的便是常见的护道模式。 剑修并不时刻贴身,只在丹师外出,或可能遇险时现身。 陈阳正想顺水推舟,说平日在宗内安全无虞,请她先回凌霄宗即可,需要时再联络。 但转念一想,如此安排,是否又会显得太过生分,惹风轻雪不快? 毕竟方才大殿中,风轻雪可是亲手让他们交换了感应令牌。 他斟酌着措辞: “苏道友客气了。我平日多在宗内炼丹,活动范围有限。” 苏绯桃却轻轻蹙眉,思索片刻,道: “既为护道,自当对丹师有更多了解。” “不如……我先去你洞府稍坐,彼此熟识一番?” “也好知晓你平日炼丹所需,忌讳为何。” 她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陈阳恍然。 丹师与护道剑修之间,并非简单雇佣,往往涉及丹药供给,修行互助等更深层次的联结。 苏绯桃奉命而来,恐怕也需对自己有所评估,才好决定投入多少心力,以及……期待何种回报。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稍安。 他露出歉然神色,解释道: “苏道友所言甚是。” “只是我洞府简陋,近来忙于完成宗门丹贡,手头并无太多余存丹药。” “至于道友所需丹药,楚某必当尽力炼制。” 他顿了顿,想起赫连山的严令,又道: “另外,今日我确有一事需即刻去办,恐怕无法招待道友。” 苏绯桃顺着问道: “哦?不知是何要事?” 她语气自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陈阳想到即将发出的挑战,不禁感到一阵头疼,轻轻揉了揉眉心,叹道: “并非要事,只是要……要去找一位主炉。” “找主炉?哪位?” 苏绯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语气有些无奈: “天玄一脉,主炉未央。” 第277章 千丹一炉 “未央?” 苏绯桃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正是!苏道友想必早已听闻过,这位主炉的名号吧。” 陈阳一边说着,周身灵力已然流转,身形腾空而起,朝着百草山脉东麓方向飞去。 晨风拂过山峦,带起松涛阵阵。 苏绯桃见状,足下赤色剑光一闪,已稳稳跟上,与陈阳并肩而行。 她侧头看向陈阳,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特别的轻快: “听过啊,就是那个……西洲妖女。” 陈阳身形微微一滞,转头看向苏绯桃,神色略显诧异: “妖女?苏道友,你这称谓……” 苏绯桃眼神微转,反问道: “我称呼那未央为西洲妖女,有什么不妥吗?”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陈阳眨了眨眼,随即轻轻摇头: “倒是没什么不妥。” 这称谓,在两年前未央初入山门,一步登天晋升主炉时,确实极为流行。 那般突兀的崛起,自然引来了宗门内许多丹师的不忿与嫉妒。 背后编排之言,不绝于耳。 西洲妖女算是最寻常的,更有甚者,揣测其真容乃是夜叉之相,青面獠牙! 以金光遮掩,不敢示人。 此类流言蜚语,陈阳在大炼丹房做弟子时,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 未央以无可辩驳的丹道实力,一次次在丹试中碾压地黄一脉。 令所有挑战者铩羽而归,那些嘈杂的非议,便渐渐销声匿迹。 在天地宗,丹师们最终信服的,唯有丹道造诣。 而未央的造诣,高到了让绝大多数人连嫉妒都生不起,只剩下敬畏与仰望。 “虽然那未央来自西洲,被一些人如此称呼……” 陈阳斟酌着词句,缓缓补充道: “但不可否认,她确有独步一时的丹道才华。” 苏绯桃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仿佛只是鼻息间无意泄出的气流,瞬间便被迎面而来的山风吹散。 让陈阳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见苏绯桃仍御剑跟在身边,以为她是累了,便开口提议: “苏道友,山门外有凌霄宗设立的馆驿,环境清静,你不妨先去那里歇息。 “不必了。” 苏绯桃淡淡道,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我也想亲眼看看,这被传得神乎其技的主炉炼丹师,究竟是何等才情。” 陈阳闻言,略感意外,侧目看了她一眼。 苏绯桃身为剑主亲传,身份尊贵。 但论及在东土的稀缺性与影响力,确实还不及一位天地宗主炉。 或许她心中也对这等人物存有几分好奇? 毕竟主炉丹师,已是站在东土丹道顶峰的存在,能亲眼观其炼丹,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 如此一想,陈阳便不再多劝。 他偏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御剑的女子。 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发丝凌乱。 可苏绯桃周身却似有一层无形的气韵流转,将风势悄然化去。 那一身红衣纹丝不动,如瀑青丝也仅微微拂动,仪态从容至极。 这让陈阳忽然想起几日前,人间道中…… 那个因凡俗米酒而醉意朦胧,面颊酡红,青丝散乱,脚步虚浮的苏绯桃。 两相对比,反差鲜明。 “看来没了修为护持,即便是道韵筑基的天骄,也敌不过一杯凡酒啊。” 陈阳心中暗忖,莫名觉得有些有趣。 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语,专心御空。 苏绯桃亦沉默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片片灵云,不多时便抵达了百草山脉东麓。 此处灵气氤氲,山势更为秀美,一座座精致的院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 每座小院外都有淡淡的禁制光华流转,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陈阳知道,这便是主炉丹师所居的雅苑。 比起普通丹师的洞府,雅苑占地更广,内设独立的炼丹房,宽敞的药园,甚至配有引来的灵泉溪流。 主炉们往往会挑选数名乃至数十名丹房弟子,专门负责打理药园。 培育那些无法催化,需要漫长岁月,自然蕴养的珍稀草木灵药。 陈阳的目光在下方扫视。 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座位置稍偏,却占地颇广的雅苑。 院落围墙以青玉灵砖砌成,门楣之上并无匾额。 只有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幕,笼罩整个院子,与未央周身的金光如出一辙。 他按下云头,落在雅苑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苏绯桃也随之落下,静静站在他身侧。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神色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陈阳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门环,轻轻扣动。 “铛、铛、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片刻。 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一道缝隙,一左一右现出两名年轻女修的身影。 两人皆穿着制式的淡金色法袍,容颜姣好,气质清冷。 陈阳认得她们。 正是当年未央刚入宗门时,从众多丹房弟子中,亲自挑选走的那两位丹童。 “阁下是?” 左侧的女修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一瞬,微微蹙眉问道。 “在下地黄一脉,丹师楚宴。”陈阳拱手,语气平和。 “丹师楚宴?” 右侧女修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是记起了这个名字,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未央主炉近日谢绝访客,潜心丹道。” 说着,便要抬手合上大门。 “且慢!” 陈阳连忙出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在下并非为拜访而来,而是希望……能与未央主炉切磋一番丹道造诣,进行一场丹试。” “丹试?” 两名女修同时愣住,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瞪大眼睛看着陈阳。 “你说什么?”左侧女修语气惊疑。 “我记得……你似乎才晋升丹师不久吧?”右侧女修补充道,目光中带着审视。 陈阳坦然点头: “正是。” “晋升未久,丹道粗浅……” “正欲向未央主炉请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简,双手递上: “此乃楚某的丹试玉简,内书挑战内容与规则,烦请二位代为通传。” 两名女修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异与不解。 迟疑片刻,左侧女修还是接过了玉简,对陈阳道: “在此稍候。” 转身便向院内走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半盏茶后,那女修去而复返,将玉简递还给陈阳。 玉简之上已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与一行娟秀小字。 “未央主炉已应允。” 女修语气恢复了平静: “请楚丹师前往丹试场等候,我家主炉稍后便至。” 陈阳神识一扫玉简。 确认无误,心中微松,向二人点头致谢: “有劳。” 转身便与苏绯桃一同,朝着位于百草山脉北侧的丹试场方向飞去。 直到飞出一段距离,一直沉默的苏绯桃才再次开口,语气有些迟疑: “你这是……要和那未央……” “一场寻常丹试罢了。” 陈阳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苏道友在凌霄宗,想必也听闻过丹师之间这种较量,无非是切磋技艺,印证所学,并无他意。” 苏绯桃若有所思,低声喃喃: “我还以为……你是要去那西洲妖女的小院中做客。” 陈阳闻言,不由失笑摇头: “做客?苏道友想哪儿去了?” “别人是高高在上的主炉……” “你方才也瞧见了,我连院门都进不去,需得丹童通传玉简。”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身为丹师,本也可挑选丹房弟子作为助手。 处理杂务,跑腿传讯。 就如同严若谷,便时常使唤陈阳催化药材。 可陈阳因择脉之事得罪了百草真君,在宗内处境微妙,莫说使唤弟子,许多丹房弟子见了他都避之不及。 故而许多事都需亲力亲为,连这递送挑战玉简,也得亲自跑一趟。 若非风轻雪今日安排,他身边连个护道的剑修都没有,可谓寒酸。 苏绯桃听着,没有接话。 只是目光投向下方,越来越近的丹试场。 丹试场位于一片开阔的山坳之中,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场中均匀分布着上百个石质丹台,每个丹台旁都引有稳定的地火口。 因紧邻百草山脉,此地设有特殊阵法。 丹师心念一动,便可直接从山脉中摄取所需的草木灵药,极为便利。 作为宗门指定的正式丹试场所,此地平日却颇为冷清。 只有零星几位同脉丹师在此切磋,或独自练习。 天玄与地黄两脉之间那种剑拔弩张,引人注目的大型丹试,自未央威势日盛后,已许久未见。 陈阳找到场边,一位身着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 此人名为安亮。 他不仅管理丹试场事务,本身也是一位丹道造诣不低的炼丹师。 据说其水平与严若谷相仿,都在全力冲击主炉之境。 主动申请来此做执事,便是为了能更方便地观摩各类丹试,汲取他人长处。 “安执事。” 陈阳上前,递上玉简: “地黄一脉丹师楚宴,已与天玄一脉未央主炉约好,稍后在此进行一场丹试,特来报备。” 安亮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当看到楚宴与未央两个名字并列,尤其是看到未央留下的金色印记时,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楚丹师,你……确定?” 安亮抬头看向陈阳,眉头微皱,语气带着确认。 陈阳神色平静: “确定。” “方才我已亲至未央主炉雅苑,递上玉简,此为回复印记。” “约莫半个时辰后,未央主炉便会前来。” 安亮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玉简。 确认印记无误,这才缓缓点头,只是眼中的讶异仍未散去: “好吧。楚丹师请自选丹台位置。我即刻将此次丹试消息通告各炼丹房。” 天地宗规矩,凡在丹试场进行的正式丹试,皆会通知所有在宗丹师。 只需缴纳少许灵石,便可前来旁观。 旨在促进交流,提升整体丹道水准。 “有劳安执事了。” 陈阳拱手道谢。 安亮点了点头,接着问起苏绯桃的身份。 他常年沉迷丹道,已许久未出宗门。 在他眼中,所谓的道韵天骄,犹不及一炉好丹。 苏绯桃主动出示了剑纹令牌,安亮一眼认出那是代表,凌霄宗剑修护丹的凭证,便不再多言。 陈阳随即带着苏绯桃走向场内。 寻了一处位置居中,视野开阔的丹台,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苏绯桃则安静地立于丹台一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场地。 陈阳闭目调息,却忍不住苦笑低语: “哎,待会儿,恐怕免不了要当众丢一回人了。” “丢人?什么意思?” 苏绯桃听到了他的低语,疑惑问道。 陈阳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 “一言难尽。苏道友待会儿亲眼看看,便明白了。” …… 与此同时。 随着安亮将丹试消息发布出去,整个天地宗三千丹师,瞬间沸腾了! “什么?未央主炉又有丹试了?还是地黄一脉的人挑战?” “楚宴?这名字……似乎是半年前新晋的那位丹师?” “此人哪来的胆量,竟敢挑战未央?” 一时间,议论纷纷。 无论是在大炼丹房忙碌的,在自家洞府潜修的,还是在山脉寻觅草木的丹师们…… 得到消息后,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化作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涌向百草山脉的丹试场! 有些正在炼丹的丹师,甚至不惜暂时封炉,也要赶来一观。 未央已有两三个月未曾公开接受丹试,此番机会,谁愿错过? 即便挑战者只是个新晋丹师…… 但只要涉及未央,其丹试过程本身,便具有极高的观摩价值。 不过一刻钟,原本空旷冷清的丹试场,便已陆续有数百道身影落下。 丹师们缴纳灵石后,迅速寻好观战位置。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场中,那个盘坐在丹台旁的陈阳。 …… 陈阳依旧闭目静坐,对周遭迅速聚集的人群,与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仿佛已入定。 苏绯桃却是看得有些发怔。 她虽知天地宗丹师众多,但平日所见有限。 此刻亲眼见到如此多的炼丹师汇聚一堂,衣着各异,气息或沉稳或锐利,皆带着浓郁的丹火与药草气息。 场面之壮观,令她也不禁微微动容。 “楚宴,你竟然能引来这么多人观战?”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难掩诧异。 陈阳嘴角微扯,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已近千数的人群,低声道: “他们不是为我而来,是为未央而来。” 他顿了顿: “整个东土,炼丹师无数,但能入天地宗名录,在此修行的,不过三千余人。” “平日分散各处,潜心丹道,难得齐聚。” “未央的丹试,对他们而言,便如同剑修观摩顶尖剑诀对决,吸引力不言而喻。” 苏绯桃了然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丹师。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丹试场内的气氛逐渐升温,低声交谈与议论汇成一片嗡嗡声。 终于。 半个时辰将至。 天际。 一道柔和却耀眼的金光,自百草山脉东麓徐徐飞来。 金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宁静,所过之处,连喧嚣声都仿佛被抚平了几分。 金光落地,敛去大半,显出一道被朦胧金光完全笼罩的身影。 依旧看不清面容衣饰,只有一道窈窕的轮廓。 两名随侍的丹童静立其后。 未央到了。 与此同时,陈阳神识悄然扫过全场。 观战的丹师数量,已突破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围在丹试场四周,目光灼灼。 “希望待会儿输的时候,不要太难堪……” 陈阳心中暗叹,定了定神,起身走向自己的丹台。 未央并未多言,直接走向对面早已准备好的丹台。 金光中传来她平静无波的声音,确认道: “今日丹试内容,五阶冰心生肌丹。” “一个时辰为限,炼制一炉,数量不限,最终只取各自炼制出的最优一枚丹药进行比评。” “楚丹师,可有异议?” 这正是陈阳在玉简中提出的丹试规则。 冰心生肌丹,以冰心草为主药,辅以十七种常见草木灵药炼制而成。 此丹虽是五阶,但丹方经典,炼制步骤相对简单,难度更接近一些复杂的四阶丹药。 对控火与融合时机的把握,要求不算极端苛刻。 陈阳选择此丹,原因有二。 其一,此丹他最近数月为了完成宗门丹贡,反复炼制过多次,最为熟悉。 其二,他自知与未央差距巨大,选用最熟练的丹药…… 或许能将差距拉近一些,不至于输得面目全非。 “并无异议。”陈阳肃然应道。 “既如此,开始。” 未央的声音落下。 不见她有何动作,其身前的丹台地火口便自行燃起一簇纯青色的火焰,温度稳定得惊人。 陈阳不敢怠慢,也立刻点燃自己丹台的地火,心念沟通百草山脉。 下一刻。 一株株处冰心草及其他辅药,便从山脉深处被无形之力牵引而出。 如乳燕投林般,精准地落入他面前的玉盘之中。 他动作迅速,开始炮制药材,剔除杂质,萃取精华。 目光却不时瞟向对面的未央。 只见未央那边的药材也已备齐,她动作看似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处理药材,可未央的速度,竟比陈阳要快上一倍不止! “基础功的差距……” 陈阳心中一沉。 这种差距,非朝夕可补,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与体悟。 赫连山让他一月炼制三千枚丹药,便是这个道理。 周围的千余名丹师,也都全神贯注地看着。 很快。 便有议论声低低响起。 “这楚宴,手法虽不算生疏,但比起未央主炉,还是显得滞涩了些。” “毕竟是新晋丹师,火候尚浅。” “想当年我刚成丹师时,怕是连他都不如。” “胜负已无悬念。” “只看这楚宴,能在未央主炉手下,撑出几分成色了。”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半空传来: “不自量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众人抬头。 只见一位目光锐利的老者御空而来,缓缓落在靠近未央丹台的一处观战高台上。 “是严若谷严大师!” “严老也来了!” “严老此言……看来是对这楚宴颇为不满啊。” 来人正是天玄一脉,声望极高的炼丹大师严若谷。 其丹道造诣被认为已无限接近主炉,是下一任主炉的有力竞争者。 他在天玄一脉地位尊崇。 甚至不少丹师私下认为,若非未央横空出世,严若谷早已是主炉之身。 严若谷目光冷淡地扫过场中正在忙碌的陈阳,又冷哼一声。 显然对这场实力悬殊的丹试,颇为不屑。 陈阳听到了那声评价,面色却无丝毫变化,仿佛未闻。 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眼前的丹炉与药材之中,按照最标准的步骤,控火、投药、融合…… 力求将自己最熟练的丹药,发挥到极致。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忽然。 一股清冽如冰雪,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奇异丹香,自未央的丹炉中袅袅升起。 瞬间弥漫了小半个丹试场! “成了!未央主炉成丹了!” “这才半个时辰!冰心生肌丹竟能炼得如此之快?” “你们看,那楚宴还在控火融合呢!” “该不会……他连成丹都做不到吧?” 阵阵低呼与议论响起。 陈阳鼻尖萦绕着冰心生肌丹的清雅丹香,心知未央的丹药品质定然极高。 他面色不变。 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更加专注地调控着地火,把握着炉中药液融合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知道,急躁只会让结果更糟。 终于。 一个时辰的时限将至。 陈阳丹炉之中,也传出了一阵丹香。 这香气虽不及未央所炼的那般精纯透彻,却也清新正和,比他自己以往任何一次炼制都要好上几分。 陈阳心中微喜. 至少,自己超常发挥了。 “时辰到!” 安亮执事的声音响起。 丹试进入最后的评比阶段。 规则是从各自炼制的一炉丹药中,挑选品质最佳的一枚进行对比。 陈阳小心地揭开自己丹炉的炉盖,神识探入。 炉底躺着约莫五十枚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微冰纹的丹药。 他神识扫过。 仔细比较着每一枚丹药的色泽,丹纹清晰度,以及内蕴的灵气与药性。 最终。 从中摄起一枚丹纹最为清晰,药香最凝而不散的一枚。 装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然后。 他抬头看向对面,等待着未央开炉选丹。 然而…… 未央却并未如他预想那般开炉选药。 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只是微微一动,随即竟直接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这……”陈阳愣住。 未央离去前,唯有平静的声音遥遥传来,是对安亮所言: “安执事,炉中丹药,你随意取一枚作为此次丹试胜出之证即可。” “余下的……” “规矩照旧,我所炼制的丹药,悉数上交宗门。” 话音落下,金光已消失在云雾山峦之后。 如此干脆利落,甚至不屑于亲自选丹,比评的做派,让陈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围观战的丹师们也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 安亮见状,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处理此等情况。 他走上前,来到未央使用过的丹台前,对着那尚未开启的丹炉,略显迟疑地问道: “楚丹师,你看这……我随意取一枚?” 陈阳从愣神中恢复,压下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点头道: “便依未央主炉所言吧。” 安亮点点头,伸手揭开了丹炉的炉盖。 就在炉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比先前浓郁了数倍的清冽丹香,伴随着氤氲的淡蓝色药雾,喷涌而出! 安亮低头向炉中看去。 只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张,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陈阳心中疑惑,也快步上前,目光投向那丹炉之中。 下一刻。 他也怔住了。 只见那不算太大的丹炉内部,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只躺着数十或百余枚丹药。 而是…… 密密麻麻,难以计数! 淡蓝色的丹药如同星河中的点点繁星,静静悬浮在炉内空间,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互不干扰。 粗略一扫,数量绝对超过一千之数! “千丹一炉!”有眼尖的丹师已然失声惊呼。 “真的是千丹一炉!冰心生肌丹这等丹药,竟能一炉炼出上千枚?” “这……这需要对火候,药性融合,神识掌控精细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惊呼声瞬间炸响! 千丹一炉,并非简单的数量堆砌。 炼丹师的神识与精力有限,一炉丹药数量越多,对每一份药液分离,独立成丹的掌控难度便呈几何级数上升。 通常一炉几十枚,上百枚已是极限。 千丹一炉,往往只存在于理论,或某些特定低阶丹药的批量炼制中。 像冰心生肌丹这种五阶丹药,一炉千丹,还要保证品质…… 闻所未闻! 更让人心惊的是,陈阳神识扫过那上千枚丹药,发现每一枚都圆润饱满。 淡蓝光泽均匀,丹纹清晰,药香凝实! 虽因数量庞大,单枚品质或许不及那些精心炼制,一炉仅得数十枚的顶尖丹药。 但绝对都达到了五阶冰心生肌丹的上乘水准。 且彼此间的差异微乎其微! 陈阳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中玉瓶里那枚精挑细选出,自认为已是最佳的丹药。 再对比炉中,那随便哪一枚都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更胜一筹的千丹…… “楚丹师……” 安亮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还需要逐一比较挑选么?” 陈阳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轻轻摇头: “不必了。是我……输了。” 他认输得干脆利落。 因为这差距,已非比较二字可以形容。 这个结果,早在大多数丹师的预料之中。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低声的议论仍在继续。 “这楚宴,我还以为真有什么隐藏手段,原来不过是哗众取宠。” “严老说得没错,确实是不自量力。” “回去好生在大炼丹房再磨砺几十年吧,丹道一途,终究急不得。” 话语如细针,隐隐刺耳。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那炉中星河般的丹药,神色有些恍惚。 他料到自己会输,却没想到会输得如此彻底,如此……令人绝望。 那千丹一炉的景象,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 苏绯桃这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炉丹药,又看了看陈阳失神的脸,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原来……你一大早急匆匆赶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和那未央,进行这样一场丹试?” 陈阳从恍惚中回神,闻言,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然呢?苏道友以为我是来做什么?” 苏绯桃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要去那西洲妖女的雅苑中做客。” 从百草山脉东麓的雅苑,再到这丹试场。 她一路跟随,亲眼看着未央来,又看着未央离去,全程未与陈阳有半句多余交流。 “做客?” 陈阳失笑摇头,语气满是自嘲: “别人是高高在上的主炉,我楚宴……不过是个无名小丹师。” “苏道友也瞧见了,我连院门都进不去,需丹童通传。” “那未央从头到尾,怕是连正眼都未曾瞧过我一次。” 他能感觉到,未央那金光笼罩下的身影,自始至终都透着一股俯瞰般的淡漠与疏离。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差距而产生的、自然而然的忽视。 苏绯桃听了,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 “那西洲妖女周身金光笼罩,神识难透……” 她方才也尝试以神识探查,却如泥牛入海,被那柔和金光尽数隔绝: “说不定……她在金光里面,偷偷看了你一眼呢?” 陈阳闻言,更是哭笑不得: “看我?看什么?我这点微末丹道,有何值得未央主炉关注的?难不成是看脸?” 他自嘲地摸了摸脸颊: “我又不是什么玉树临风的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见那未央连挑选丹童,都要找容貌姣好的女子么?” 苏绯桃神色一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也对。” “那未央是西洲妖女,在西洲怕是见惯了奇形怪状之辈。” “你这副模样,在她眼中,恐怕是再寻常不过,看多了都要生厌。” 陈阳听着,总觉得这话味道有点不对。 轻轻皱起眉头,看向苏绯桃: “苏道友,我怎么觉着……你这话里,好像是在拐着弯骂我?” 苏绯桃面不改色,眼神清澈,语气坦然: “哪有骂你?楚道友莫要会错意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阳盯着她看了两息。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摇了摇头,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丹炉,将里面剩余的四十多枚冰心生肌丹取出,收入玉瓶。 这些丹药品质尚可。 虽不及未央所炼,但也能通过杜仲卖个好价钱。 当然,在离开之前,还需缴清炼制这批丹药所耗草木灵药的费用。 百草山脉的草木,凡有取用,天地宗均记录在册。 收拾妥当,他走向丹试场入口处的执事台,安亮已在那里等候。 “安执事,我那炉丹药的草木灵药成本,是多少?”陈阳问道。 安亮取出一块玉板,神识扫过,快速计算后道: “楚丹师所用,皆为标准冰心生肌丹方药材,共计两千灵石。” 陈阳点点头,这个数目在意料之中。 冰心生肌丹的丹方成熟,药材常见,成本不高。 一炉五十枚,每枚药材成本约四十灵石, 炼成后,一枚丹药在坊市约能售出四百灵石,利润可观,这也是丹师地位的体现之一。 当然。 与主炉动辄数百倍的利润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 他取出一个装有两千灵石的袋子,正要递过去,安亮却抬手示意稍等。 “楚丹师,且慢。” 安亮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还有一笔费用……” “是未央主炉此次炼制丹药的草木灵药成本。” “按照丹试规矩,败者需承担胜者一方的药材损耗。” 陈阳动作一顿,立刻想起了那千丹一炉。 一千枚冰心生肌丹的药材成本? 他心算了一下,脸色微变: “可是……四万灵石?” 一千枚,每枚成本四十,确实是四万。 这点灵石于陈阳而言不算多,只是他心中另有些想法…… 难道未央是故意用千丹一炉,来教训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然而。 安亮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 “楚丹师,并非四万灵石,而是……十万灵石。” “十万?!” 陈阳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安执事,是否算错了?千丹之数,成本当为四万才对。”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阳的疑惑,安亮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未央主炉炼制的这炉丹药,并非依循冰心生肌丹的常见丹方。” “她在其中做了改良……” “陈丹师莫非不曾留意,她还额外添入了好几味珍稀的草木灵药。” 第278章 走一步看一步 对于炼丹师而言,衡量一炉丹药的得失,关键在于两笔账。 一是炼制所需草木灵药的成本。 二是成丹后的售卖价值。 为了最大化利润,丹师们通常会在保证丹药品质的前提下,想方设法缩减成本。 选用性价比更高的药材,或优化丹方,提升成丹率。 但世事总有例外。 陈阳稍稍回忆了一下未央炼丹的过程。 未央投药时,确实有几样色泽,形态颇为特殊的灵药被投入炉中。 与标准丹方记载的十七味草木灵药,有所不同。 那几样东西,价格恐怕…… “未央她……是不是故意的?” 陈阳忍不住低声对执事安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 十万灵石,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安亮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楚丹师,这话……可不好说啊。” “不过……” “未央主炉改良后的这冰心生肌丹,品质确实极高,药效远超寻常,这是有目共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 “若楚丹师手头一时不宽裕,这草木灵药的费用,其实也可……” “不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安亮的话。 只见一旁的苏绯桃上前一步,已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素手一伸,便要递给安亮。 “这草木灵药的钱,我为楚宴付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伸手,轻轻握住了苏绯桃的手腕。 “不可!” 陈阳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苏道友,不必如此。”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另一个灵石袋,沉甸甸的。 “楚某虽非豪富,但些许积蓄还是有的。” 安亮看着两人同时递出的灵石袋,又看了看陈阳握住苏绯桃手腕的手。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陈阳手中的袋子。 “这位姑娘,是凌霄宗的剑修吧?” 安亮语气和缓地对苏绯桃道: “剑修清苦,重攻伐而轻外物,这十万灵石,对你而言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楚丹师来说……” 他掂了掂陈阳的灵石袋: “多炼制几炉丹药,也就回来了。此乃丹师分内之资,姑娘不必代劳。” 陈阳也松开了握住苏绯桃手腕的手,顺势点了点头,对苏绯桃露出轻松的笑容: “安执事所言极是。” “十万灵石,我多开几炉丹便是。” “苏道友,你的心意楚某领了,但这灵石,还请收好。” 苏绯桃还想争辩: “楚宴,你不必硬撑,我有灵石……” 陈阳再次轻声劝道: “苏道友,你为我护丹,按规矩本该是我为你提供丹药,助益修行才对。” “哪有反让护丹剑修,倒贴灵石的道理?” “这不合规矩,也会让楚某心中难安。”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着苏绯桃。 苏绯桃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陈阳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陈阳脸上的笑容。 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灵石袋。 “好吧。”声音低了下去。 陈阳见状,心底暗自松了口气,面上笑容更显洒脱几分,仿佛真的浑不在意那十万灵石。 然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绪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才是第一次挑战未央,便付出了十万灵石的惨痛代价! 而按照赫连山的严令,他必须日日挑战,持续百日。 目的不仅是摸清未央的丹道深浅,更是要借这高强度的丹试,强行提升自己的丹道水平。 “倘若未央次次都这般千丹一炉,每次都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这百日下来,我需要支付的灵石,将会是何等数字?” 离开丹试场,御空返回地黄一脉的路上,陈阳眉头紧锁,心中忍不住反复盘算。 那沉重的压力,笼罩心头。 当然。 他并未忘记身旁还跟着苏绯桃。 “苏道友,今日也算带你熟悉了一下丹试流程。” 陈阳看了看天色,已是正午,阳光有些灼目: “折腾了一上午,你也辛苦了。天地宗在山门外设有馆驿,环境清雅,你不妨先去那里歇息。” 他打算支开苏绯桃,好尽快前往赫连山处,汇报今日丹试的详细情况。 然而,苏绯桃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御剑。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 “瞧我这记性!”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正是方才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苏道友,是在下疏忽了。” 陈阳略带歉意地笑道: “这是今日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虽品质平平,远不及未央主炉所炼……” “但用于处理外伤,平复灼热气血,对筑基修士效用不错。” 他从中单独取出一枚,小心地用另一个小玉瓶装了: “这一枚我留下参悟……” “剩余这四十九枚,权作这个月的丹贡。” “还请苏道友莫要嫌弃。” 剑修护丹,非是无偿。 这丹贡便是维系双方关系的基础。 剑修提供武力庇佑,丹师则需定期供应合用的丹药,助益其修行。 四十九枚生肌丹,几乎等同于陈阳每月需上缴宗门的丹贡数量。 在他看来,这份报酬已不算薄。 可苏绯桃并未伸手去接玉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阳略一思索,以为对方是嫌丹药种类不合心意,忙补充道: “当然,若苏道友有其他丹药需求,只要在楚某能力范围之内,尽管开口,我必尽力炼制。” “这冰心生肌丹只是初次丹试所选,水平有限。” “待我丹道精进,自会为道友炼制更契合的丹药。” 他笑容诚恳,带着讨好。 苏绯桃听完,脸上却浮现一丝微妙的狐疑: “第一次……丹试?” 陈阳坦然点头: “正是。” “不瞒苏道友,在此之前,楚某从未与其他丹师进行过如此正式的丹试较量。” “方才在场上,心中着实忐忑紧张,让道友见笑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拘谨。 苏绯桃眨了眨眼,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 半晌,她才缓缓伸出素手,接过了那个装有四十九枚丹药的玉瓶。 陈阳心中微松。 可随即发现,苏绯桃收了丹药,却依旧没有离去的意思,仍御剑跟在他身侧。 “苏道友?”陈阳再次试探着询问,心中有些不解。 苏绯桃目视前方,语气自然: “我只是随你去了一趟丹试场。” “对你平日炼丹,修行之所,尚不熟悉。” “既为护丹,总该对你常去之处有些了解。” 她顿了顿,又道: “你方才提及的大炼丹房,可否带我一观?”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陈阳恍然,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苏绯桃身份尊贵,道韵天骄,屈尊为自己这个新晋丹师护道,自然需要更全面地评估潜力。 而丹师的潜力,很大程度上便体现在其平日的修行环境,与专注程度上。 “自当如此。” 陈阳点头应下,调转方向,带着苏绯桃前往大炼丹房。 一路上,他尽职地介绍着沿途景物与丹房规矩。 进入那恢宏殿宇后,药香与地火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指着各处丹炉,地火,一一讲解。 苏绯桃只是安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丹师与弟子,偶尔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参观完毕,陈阳以为她该离去了,苏绯桃却又开口道: “楚道友日常起居的洞府,不知可否一观?也好知晓你私下炼丹,研习丹道之处。” 陈阳一怔。 这要求似乎有些逾越常规范畴了。 洞府乃修士私密之地,寻常不会轻易示人。 但转念一想,对方是奉命而来的护丹剑修,或许宗门规矩有所不同? 再者,自己洞府简陋,除了炼丹室与静室,也无甚机密。 或许对方只是想更直观地了解自己的修行状态,与丹道投入程度? 略作犹豫,陈阳还是点头应允: “既如此,苏道友请随我来。” 两人御空返回百草山脉西麓,陈阳的洞府位于一片相对僻静的山崖上。 他打开石门禁制,引苏绯桃入内。 洞府不算宽敞,陈设简单,透着清修之地的朴素。 陈阳一边走,一边介绍: “丹师未至主炉,无有雅苑,只有这般寻常洞府居住。” “这边是丹室,我平日多在此处炼丹。” “这是静室,闲暇时便在此翻阅丹道典籍,或打坐调息。” “此处有一眼引入的灵泉,修行疲惫时,可汲水沐浴,舒缓心神。” 陈阳指着角落一处以青石围砌的小池说道。 苏绯桃缓步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 并未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默默看着。 偶尔轻轻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将不大的洞府转了一圈,苏绯桃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今日先告辞,明日再来。”她开口道。 陈阳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忙道: “其实苏道友不必每日前来。” “我平日多在宗门内活动,安全无虞。” “你若需要何种丹药,只需传讯于山门执事,楚某自会尽力炼制,绝不耽搁……” 他话未说完,苏绯桃已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冲天而起。 朝着天地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成了天际的一个小红点。 陈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低声自语: “明日……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言罢。 他摇了摇头,关上洞府石门,启动了防护禁制。 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上,陈阳静静调息。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洞府内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该去赫连山那里汇报今日情况了。 动身前,他习惯性地以神识探查储物袋,清点剩余灵石。 “身边多了这么一位剑修,许多事情,确实不便。” 陈阳心中暗忖。 他取出风轻雪赐下的那枚感应令牌。 令牌触手温润,一面纹丹,一面纹剑。 此物与苏绯桃手中那块本是一对,炼化后,在一定范围内能模糊感知对方方位。 陈阳闭目凝神,仔细体会。 果然。 一丝极细微,却切实存在的牵连感,从令牌传来。 指向山门外,凌霄宗馆驿的方向。 苏绯桃此刻应在那里。 “这令牌的感应原理,倒有些类似当年妖神教十杰所用的身份令牌……” 陈阳若有所思。 有这玩意在,自己夜间外出,行踪便难完全隐秘。 虽说苏绯桃未必时时探查,但终究是个隐患。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株益血草。 这种草药,陈阳平日经常服用以淬炼血气,储物袋中有着大量存货。 陈阳咬破指尖,逼出几滴精血,滴落在益血草的叶片与根茎上。 同时,他双手掐诀,运转起一个颇为冷门的小法诀。 育灵术。 这育灵术是他去年,浏览丹道杂类玉简时偶然所获。 其原理是以自身精血,滋养草木灵药,借助精血中的生机,促进灵药生长。 但此法弊端极大。 一是法诀本身太过低阶,培育速度远不如直接催化。 二是会使灵药沾染培育者的气息,影响药性纯粹。 对追求药力精纯的丹师而言,实属鸡肋。 故陈阳学会后,从未真正用过。 然而此刻…… 这鸡肋法诀的弊端,却成了妙用! 随着法诀运转,陈阳的精血迅速被益血草吸收,草叶上的暗红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 与此同时。 陈阳清晰感觉到,从远方苏绯桃令牌传来的那一丝牵连感,竟悄然分化。 一部分依旧连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 则缠绕在了这株益血草上! “此法……竟真有效!” 陈阳眼睛一亮。 他立刻全力运转惑神面,力量荡漾开来,将他自身与令牌之间的那份牵连感巧妙遮掩。 刹那间。 他只觉得身上一轻,远方令牌的感应几乎消失。 只剩下桌上那株益血草,散发着与自己同源的气息,与令牌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如此一来……便可争取到一些自由活动的空间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将益血草放回玉盒,收好。 陈阳松了口气,特意换了一处山门离开天地宗,绕开了苏绯桃所在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阳来到坊市馆驿。 推开二楼房门。 只见赫连山已盘膝坐在窗边,似乎等候多时。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怎么来得这般晚?再迟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了。” 赫连山睁开眼,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不满。 陈阳苦笑着拱手: “今日有些琐事耽搁,时间未曾掐算好。晚辈明日定当早些前来。” 赫连山嗯了一声,不再追究,直奔主题: “今日丹试情形,详细道来,莫漏细节。” 陈阳收敛心神,将挑战过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赫连前辈,那千丹一炉,是否可算作未央展现的一种炼丹技巧?” 陈阳请教道,这是他今日最震撼之处。 然而。 赫连山听完,却是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千丹一炉?这也算手段?”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天地宗的丹试场上,此等情形太常见了。” “通常是炼丹造诣高的一方,对上明显不如自己的对手时,借机多炼些丹药,好让败方多承担些草木灵药的成本罢了。” “一来省了自己的材料钱,二来……” “也算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一点小小的教训。”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与自己猜测相差无几。 这未央,绝非外表那般金光笼罩,不食烟火。 此人行事颇有章法,甚至……有些算计! “第一次丹试就花了十万灵石……” 陈阳忍不住诉苦: “接下来还有几十上百次……若她次次如此,晚辈怕是倾家荡产也难支撑。” 赫连山瞥了他一眼,道: “莫要觉得花钱多了心疼。” “似你这般天赋寻常者,欲成主炉,最快的路径,就是用灵石硬生生堆出来!” “与高手丹试,亲身体验差距,反思不足,便是最快的提升之法。” “每日挑战那未央,炼制不同丹药,直面压力,你的丹道才能被逼迫着进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就是最快的路!” 陈阳闻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山的话虽然残酷,却点明了现实。 自己没有杨屹川那般的天资,也没有未央那般深不可测的底蕴。 想要在丹道有所成,唯有付出更多代价,走更艰难的路。 之后,陈阳照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引渡完毕,赫连山又针对今日陈阳炼丹时,暴露的几个细微问题,进行了指点,直到夜深。 第二日。 天光未亮。 陈阳便准备辞行返回宗门。 “今日,记得继续挑战未央。”赫连山在门口嘱咐,不容置疑。 “晚辈记下了。” 陈阳应道,随即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前辈,若那未央厌烦了,或觉得我在消遣她,不再接受挑战,该如何是好?” 赫连山闻言,抚须沉思片刻,反问: “你回想一下,之前地黄一脉,可有人多次挑战未央?她可曾拒绝?” 陈阳略一思索,肯定道: “有!” “地黄一脉几位资深丹师,甚至有位主炉,都曾连续挑战未央数次。” “她都一一应战了,未曾拒绝。” …… “这便是了。” 赫连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依老夫看,这未央也不会拒绝你的挑战。” “要么是此人性情使然,来者不拒。” “要么……便是受某种规则所限,不得不应。” 赫连山又分析道: “你昨日提及,未央离开时说,炼制的千枚丹药……照旧上缴宗门?”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她原话是,规矩照旧。” …… “那就没错了!” 赫连山断言: “定是那百草与未央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也或许是和妖神教达成了某种约定,不仅让未央前来天地宗,还要求她每月上缴数量巨大的丹贡。” “你发起丹试,她正好借你之手,省下大批草木灵药的成本,何乐而不为?”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她省下的钱,可都是我付的啊……” 赫连山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行了,快去吧。记住,丹道一途,没有捷径,唯有苦功与代价。” 陈阳无奈,只得拱手告辞,御空返回天地宗。 他离去后,赫连山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静坐窗边的赫连卉身上,解开了某种禁制。 “爷爷,你封住我做什么?” 红盖头下,传来赫连卉带着不满的轻柔声音。 从昨夜陈阳到来后不久,直至离开。 她都被赫连山以灵力封住了行动与言语,连引渡血气时都无法与陈阳交流。 赫连山哼了一声,目光锐利: “你以为老夫不知你想做什么?昨夜听到十万灵石,你手便往储物袋上摸,是不是打算替那小子付账?” 赫连卉沉默了一下,承认道: “楚道友为我引渡血气,劳心费力,我见他灵石吃紧,想略尽绵力……” “打住!” 赫连山直接打断: “他为你引渡血气,老夫已承诺传他丹道,助其成就主炉作为回报。” “一码归一码,岂有再倒贴灵石的道理?” “老夫又不是开善堂的!” …… “可是爷爷……”赫连卉还想争辩。 赫连山却再次打断,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 “小卉,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该不会……” “因为这古修夫妻的血契牵丝仪式,朝夕相处。” “对那小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吧?”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良久。 她才轻轻摇头,声音低缓却清晰: “没有。孙女只是觉得,一直让楚道友付出,心中有所亏欠,过意不去。” 赫连山紧紧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红盖头,仿佛想透过它看穿孙女的心思。 半晌。 他才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最好。小卉,你需记住,老夫答应栽培他成就主炉,已是看在你的份上,仁至义尽。” “此人道石筑基,资质平平,无论是斗法修行,还是丹道天赋,上限可见。” “能成主炉,已是其造化尽头。” “再多,便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你更需时刻牢记,赫赫连天四字的含义!莫要让一时心软,模糊了界限。” 赫连卉闻言,彻底沉默下去,红盖头低垂,再无言语。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 赫连山长叹一声,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缓,化作一丝复杂的疲惫。 “本来啊,老夫还想为这小子豁出去一把,专程回了趟远东。只可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 正是昨日陈阳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陈阳所炼之丹,赫连山仔细感知其中药力,丹纹与融合度。 “进步是有,但太慢了……毫无灵性与突破的迹象。” 他低声自语,将那枚丹置于指尖,随即引出一抹火光,看着它在火焰中吞没,化为青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夫承诺的,只是主炉而已。” …… 另一边。 陈阳已悄然返回天地宗。 他刚在洞府静室坐下不久,便通过剑纹令牌感应,察觉到苏绯桃那边有了动静。 她正朝着自己洞府方向而来。 “她这是……又来了?” 陈阳一惊,不敢怠慢。 立刻将桌上那株益血草拿起,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同时。 惑神面悄然运转,将自身与令牌的牵连重新接回来。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下一刻。 洞府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陈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石门。 门外。 苏绯桃一袭红衣,立于晨光之中,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一大早便来,可是有急事?还是需要炼制何种丹药?” 陈阳笑着问道,语气自然。 苏绯桃摇了摇头: “并无丹药需炼。只是既为护丹,自当尽责。今日便早些过来。” 她说着,目光扫过洞府前的山路。 陈阳这才注意到,附近几处洞府前,也已有凌霄宗剑修的身影出现,或静立守护,或与丹师低声交谈。 天地宗与凌霄宗关系密切,许多丹师都有固定的护道剑修。 白日跟随护卫的景象,并不罕见。 陈阳平日在宗内见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此刻这待遇……落到自己头上,看着苏绯桃那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然神色,与其他剑修别无二致。 他心中虽仍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原来如此。那……走吧。” 陈阳点点头,走出洞府,御空而起。 苏绯桃自然而然地跟上,与他并肩,问道: “楚宴,你今日是何安排?” 陈阳目光投向百草山脉东麓,那被晨雾笼罩的雅苑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 “和昨日一样。” “去找……” “未央!” 苏绯桃御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 两个时辰后。 百草山脉北侧,丹试场。 又一场丹试结束。 围观的炼丹师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大多带着意兴阑珊,甚至些许戏谑的神色。 “这楚宴,莫不是昨日受了刺激,魔怔了不成?” “昨日输了十万灵石,今日又来送?” “毫无悬念的比试,看得人昏昏欲睡,实在无趣。” 陈阳听着这些随风飘来的议论,脸上只能泛起一丝苦笑。 这苦笑之中,确有真实的苦涩与无奈,只因为…… “又是千丹一炉!” 他望着执事安亮用一个又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将未央丹炉中那密密麻麻的丹药收取完毕……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安执事……” 陈阳声音干涩: “未央主炉这一炉千丹的草木成本……又是多少?” 安亮将最后一个玉瓶封好,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平静: “十一万灵石。” 陈阳闭了闭眼。 今日丹试,炼制的是另一种五阶丹药,赤焰洗脉丹。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未央的做法与赫连山的猜测如出一辙。 接受挑战,然后千丹一炉,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将成本转嫁给挑战者。 他咬着牙,再次掏出灵石袋。 …… 这仅仅是第二天。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复一日。 陈阳每天准时出现在未央的雅苑前,递上挑战玉简,然后准时前往丹试场。 在越来越多的丹师目光中,与未央进行一场场毫无悬念,却代价高昂的丹试。 直到第十三天,连笼罩在金光中的未央,似乎也生出了一丝不耐。 在一次丹试结束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去。 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直接的疑问: “楚宴,你是在消遣我吗?”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每一位观战丹师的心头。 也萦绕在始终默默跟随,目睹这一切的苏绯桃心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团金光笑了笑,语气诚恳: “未央主炉误会了,楚某绝无消遣之意。” “只是……近日偶有所感,丹道似有瓶颈,故欲借主炉之威,砥砺自身。” “接下来……便需静心参悟一段时日。” 说完,他熟练地走向执事台,再次支付了今日的草木成本。 这十三天下来,他的灵石……如同流水般花出去。 储物袋已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仅剩下寥寥数万灵石,在苟延残喘。 苏绯桃一如既往地将陈阳护送至洞府门前。 看着陈阳那明显透着疲惫的背影,她终于忍不住,在陈阳即将推门而入时,开口叫住了他。 “楚宴。” 陈阳回头。 苏绯桃看着他,目光澄澈,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为何……要一直挑战那未央?”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了多日。 陈阳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提升自己的丹道而已。” 他轻叹一声。 苏绯桃紧紧盯着陈阳的眼睛。 她能看出来,陈阳每一次站在丹试场上,面对未央那令人绝望的差距时,眼中的执着。 那不是作伪,是真正的专注与投入。 她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在问陈阳,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天地宗的炼丹师……莫非个个都对自己的丹道,痴迷至此?”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 “或许吧。至少,像我这样的普通丹师,心里总得有个盼头……那个盼头,就是主炉。” 说这话时,他眼中仿佛有光。 苏绯桃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唇边极浅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呵呵……”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楚宴,我看你呀,是炼丹练得有些走火入魔了?天地宗主炉,岂是旦夕可成?” 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她也知晓了丹道修行的艰难。 陈阳却不以为意,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 “成了主炉,你不也跟着沾光?” 苏绯桃一愣,神色茫然: “我沾光?什么意思?” “你想啊……” 陈阳解释道,语气轻松起来: “到时候我就是主炉丹师了,炼制的丹药层次上一个台阶……” “对你的修行自然更有助益。” “你这护丹剑修,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苏绯桃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也对……是这个道理。” 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若你真成了主炉,按规矩……” “护道者就该换成元婴修士了。” “届时,恐怕就轮不到我这个筑基剑修了。” 陈阳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这茬,拍了下额头: “对了,差点忘了这规矩。” 不过他很快又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没关系,真到那时候,换就换呗。” “苏道友你回了凌霄宗,也乐得清闲自在……” “不用再每天跟着我跑来跑去,看这些无聊的丹试了。”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豪爽: “当然,咱俩相识一场,总归有交情。” “以后你若需要丹药,尽管开口,友情价。” “只收草木成本,绝不赚你灵石!” 陈阳侃侃而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主炉的未来。 然而。 苏绯桃听着他的话,神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陈阳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 陈阳被她盯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苏道友?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苏绯桃依旧盯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 “你真的成了主炉……虽然我不太觉得你会成。” “但假如真成了,楚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会选择凌霄宗的哪位元婴修士,来做你的护丹者呢?” 第279章 白露为霜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阳神色一怔,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沉吟片刻,才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苏道友说笑了。” “凌霄宗的元婴前辈,哪一个不是剑道高修,乃至一峰剑主般的人物?” “这般存在,岂是我一个小小丹师能够挑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楚某一心扑在丹道上,对凌霄宗了解实在不多,认识的剑修道友屈指可数,更遑论元婴前辈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 在凌霄宗认识的剑修,除了身边这位苏绯桃,似乎就只有当年初入菩提教时,结识的斩云峰记名弟子曹山河了。 最多,还能把通窍和年糕,也并入凌霄宗的人脉里…… 反正这两个家伙也在凌霄宗。 “不认识?” 苏绯桃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之前不是还曾提及过我……我师尊,秦秋霞秦剑主么?” 秦秋霞…… 陈阳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久远的白衣身影。 那是数十年前,青木门初灭,秦秋霞来到齐国挑选弟子。 白衣胜雪,背负古剑,立于云端,周身剑气凛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冰冷得仿佛万载不化的霜天寒峰。 那般人物,光是远远感受其气息,便知是高高在上的剑仙。 然而,就在陈阳回想之际…… 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绯桃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光芒微微亮起。 其间竟隐约透出某种……期待。 陈阳心中微动,刹那间恍然。 苏绯桃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一身剑道修为皆承自白露峰,自然以剑峰为荣,以师尊为傲。 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或许在她听来,有些怠慢的意味。 “她此刻提及秦秋霞,莫非是想听我对她师尊的评价。” “或是……” “期待我表现出对白露峰一脉的仰慕? 想到此处,陈阳不由得在心中轻笑一声。 原来平日剑气凌厉,看似清冷疏离的苏绯桃,也会有这般的小小虚荣心思。 于是他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顺着话头道: “秦剑主威名,东土谁人不知?” “楚某虽无缘得见真颜……” “但常听闻其剑道通神,风姿绝世,心中自是仰慕万分。”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绯桃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清晰而持久的笑意。 这笑容与往常那种,一闪即逝的笑不同。 它真切地漾在脸上,如同春冰化开,足足维持了好几息,还未散去。 苏绯桃眉眼弯弯,连带着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脸上漾着这般少见的轻笑,语气也轻快起来: “楚宴,你这家伙……” “倒是想得挺美!”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我师尊那样的人物,亲自为你护丹不成?”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有种被取悦了的欣然。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岂敢岂敢!秦剑主乃剑道宗师,楚某一介丹师,何德何能?” “方才所言,只是心中真实仰慕,绝无半分痴心妄想。” “苏道友莫要误会。” 他态度放得极低,将小辈的姿态做得十足。 苏绯桃听了,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似嗔似喜,那抹笑意却依旧挂在嘴角。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又是人间道开启之日了。楚宴,你有什么打算?” 陈阳神色一怔,想起苏绯桃之前说过因修行瓶颈,而前往人间道体悟。 而自己也因赫连山的要求,与探寻天道筑基,必须每月前往那无灵之地。 他顺势发出邀请: “巧了,我明日也正要去人间道。苏道友若是不嫌,我们或许可以同行?” 苏绯桃闻言,眼中却再次浮起一丝狐疑: “对了,楚宴,我一直有些好奇。” “你一个筑基期的炼丹师,为何也要常去那人间道?” “那里并无灵气,也无助于炼丹吧?”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对于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人间道除了体验凡俗,并无特殊吸引力。 陈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丹道修行,并非只关乎控火,药材与丹方。” “我天地宗一些古老的丹道杂谈玉简上曾提及,炼丹师的心境,对世情的体悟,亦会潜移默化影响丹道。” “甚至有丹变之说!” “炼丹师在经历某些重大变故,或深刻体悟后,其丹道风格,对药性的理解乃至成丹品质,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探索: “楚某丹道尚浅,但觉得玉简所言或有道理,故每月前往人间道,体验人世百态,也算是一种修行。” 他这番解释并非完全杜撰。 天地宗藏书浩如烟海,他确实在某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杂谈玉简上,看到过类似说法。 只是那说法玄之又玄,且语焉不详。 大多数丹师只当是古人臆想,或夸张之谈。 陈阳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炼丹在陈阳看来,不过是将草木灵药投入炉中炼制罢了。 讲究熟能生巧! 什么心境关联,内在修行…… 他入门数载,从未真切感受过。 但此刻拿来解释,却是再合适不过。 苏绯桃听完,眼中的疑色尽去,反而亮起一丝了然与共鸣的光芒,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丹道竟也有这般讲究……” “与剑道需体悟红尘,磨砺剑心,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觉得颇有意思。 “那好……” 她爽快应下: “明日我们便一同前往那人间道。” 陈阳微笑颔首。 …… 是夜。 陈阳照例处理好洞府内的替身益血草,前往赫连山处接受丹道指点,并汇报了暂停挑战未央,需前往人间道十日的安排。 赫连山只是淡淡点头,叮嘱他莫忘感悟无之真意。 次日清晨。 陈阳早早返回洞府后,便赶往山门外的剑修馆驿。 苏绯桃似乎有所意外。 见他到来,眉眼间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外露喜色,没有多问,两人便寻了处僻静荒野。 “苏道友,这次……你可带足了凡俗银两?” 陈阳想起她上次的窘迫,忍不住笑着打趣。 苏绯桃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自得的意味。 直接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陈阳神识一扫。 好家伙,里面全是成锭的雪花银,串好的铜钱,分量十足,显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做足了准备。 “走吧。” 苏绯桃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地上勾画出一个简易的传送法阵。 陈阳点点头,也取出早已备好的凭证铜片。 光芒闪过,周遭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片刻后。 两人已置身于一片临近官道的荒野。 不远处,一座夯土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约莫一里地。 陈阳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身旁的苏绯桃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苏绯桃正费力地想提起,那个装满了银两的蓝布包裹。 包裹显然极重。 她提得有些踉跄,与那身轻盈的红衣和出尘的气质,颇不相称。 陈阳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算了,苏道友,这包裹还是让我来拿吧。看着就沉。” 苏绯桃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负,犹豫一瞬。 终究还是将包裹递了过去,低声道: “有劳了。” 陈阳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 他盯着苏绯桃看了看,忽然想起上次人间道初遇时,她那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 再对比此刻,这差点被银子压垮的架势。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试探着问道: “苏道友,你这次带来人间道的银两……全在这包裹里了吧?” 苏绯桃正低头衣摆,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嗯,都在这里了。” 陈阳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飞快说道: “苏道友,你说……” “我要是现在拿着这袋银两跑了……” “你是不是又得像上回那样,去推路边的板车了?”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发力,抱着那沉重的蓝布包裹,像只灵活的兔子般,朝着前方城池的方向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文弱的炼丹师,倒像个惯于奔走的山野樵夫。 苏绯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待反应过来陈阳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之后,那双好看的杏目瞬间瞪圆了。 “楚宴!你……你等等!你……混账!” 她又急又气,脸颊腾地涨红,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风度了,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然而。 在这全无灵力的凡俗之躯下,陈阳毕竟是个男子,又占了先机。 任凭苏绯桃如何奋力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被陈阳越拉越远。 一路追到城门外。 苏绯桃已是气喘吁吁,香汗微沁。 她一眼就看到陈阳,正悠闲地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那个蓝布包裹好好地放在他脚边。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咧开的嘴角,分明带着得意的笑。 “楚宴!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你……” 苏绯桃快步上前,又羞又恼地质问,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陈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放心,苏道友,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会真跑?”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我是看这天色阴沉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了,想你跟我跑快点,好赶在下雨前进城。你看……” 他煞有介事地补充: “抱着这么重的银子,万一淋了雨,生了病,多麻烦。” 苏绯桃闻言,狐疑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此刻虽是清晨,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天空澄澈湛蓝,仅飘着几缕薄纱般的云丝。 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撒谎!” 她顿时明白又被戏弄了,气得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着陈阳: “天上连片云都没有!你就是存心捉弄我!” 陈阳却不再解释,只是拎起地上的包裹,迈步向城门走去: “我骗你作甚?快些进城吧,找个客栈先歇脚,避一避总是好的。” 语气不容置疑。 苏绯桃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骗子,混账之类的词,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城。 两人很快寻了家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苏绯桃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喉间干渴稍解。 但看向陈阳的眼神,依旧带着耿耿于怀的恼意,正想再理论几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滚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 燥热的疾风,毫无预兆地卷入窗内,吹得茶幌猎猎作响。 桌上茶盏里的水也晃出涟漪。 苏绯桃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窗外。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远处天际。 一层浓黑如墨的厚重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着,迅速占据了方才还湛蓝的天空。 不过片刻功夫。 白昼的光线便被急剧压缩,天地间一片昏沉。 茶楼内不得不点起了灯烛。 苏绯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 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 窗外电光撕裂乌云,雷声阵阵,暴雨如注,瞬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水幕之中。 “真、真的下雨了?” 苏绯桃放下茶杯,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转回头,看向悠然品茶的陈阳: “你又没有修为,无法引动天象,也没有神识提前探查……怎么会知道要下雨?” 陈阳见状,从鼻间轻轻哼了两声,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却故意卖关子,闭口不答。 “说啊,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苏绯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威胁道: “楚宴你还不说?等出了这人间道,恢复了修为,你看我怎么……怎么跟你算账!” 她一时想不出具体算账的方式,语气却努力装得凶狠。 陈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哪有护丹剑修这样开口威胁自家炼丹师的? 这语气,倒更像朋友间的玩笑置气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缓缓开口道: “没什么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种田的耕户。” “那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琢磨老天爷的脸色。” “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什么时候该抢收躲雨……全指着这双眼和这点经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看得多了,年头久了,自然也就会分辨些天气变化。”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耳边传来苏绯桃一声轻轻的惊叹的: “这……好厉害。” 陈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苏绯桃是在取笑自己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苏绯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满了真实的赞叹与一丝……好奇。 那专注的目光,竟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这场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雨势渐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净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阳和苏绯桃结了账,走下茶楼,来到湿漉漉的街上。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绯桃问道,雨水洗过的街道映着天光,也映亮了她的侧脸。 陈阳思索着。 按照赫连山的说法,他需要在这人间道中,长时间沉浸于无灵的状态,细细体味。 这对未来丹道,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而赫连山承诺的十年主炉之期,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需来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寻天道筑基线索的打算,或许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流浪于各个城池。 “苏道友……” 陈阳心中有了决定,开口道: “我们在人间道中,总是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安稳。不如……我们在这城里买一座院子吧?” “啊?” 苏绯桃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了一下: “不住客栈了吗?” 陈阳轻轻摇头: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不说,终究是暂居之地。” “我们既然都要常来,不如置办一处固定的落脚点。”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着,侧头看向苏绯桃,想征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绯桃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绯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产,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将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绯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将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并转交。 然后便带着一个老仆,匆匆雇了辆马车,朝着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阳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历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么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绯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于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绯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号。”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绯桃,眼中带着不解。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于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随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着苏绯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绯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闲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别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仆,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于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冲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复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绯桃特意将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着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将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将暂时隐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绯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绯桃正看着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别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绯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霭之中。 苏绯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绯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弥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绯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内的剑气隐隐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绯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颔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内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着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仆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内,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松,低声交谈起来。 “师尊这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师尊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潜心修行,意图突破那一步……” “听闻是修行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成就真君。” 对于东土大宗而言,元婴真君的数量,是衡量宗门底蕴与实力的重要标志。 强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过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门,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于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撑。 这并非全因资源多寡,更与各宗传承的功法路径,难易有莫大关联。 秦秋霞天赋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已修成元婴。 只是始终无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众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剑气所至,弟子无不凛然。 行至半山一处亭阁附近。 远远便见几名女弟子聚在一处,似乎在传递,观看着什么。 神色间带着异样。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出现在几人面前。 “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几名女弟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手将藏在袖中的一卷画纸呈上。 秦秋霞展开画纸,目光一扫。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笔墨颇为精细,将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么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头微蹙,一眼便认出,画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缉,悬赏已高达三千万灵石的菩提教圣子…… 陈阳! 前段时日,此子画像便曾在宗内小范围流传。 不光因其巨额悬赏,更因那传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颇具蛊惑人心之效。 此刻。 这几名不守清规的弟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湿。 秦秋霞指尖未动,一道无形剑气掠过,那画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花郎皮相,徒乱人心。” 她声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是……是!多谢师尊!” 几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就要御剑逃离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几人脚步钉在原地。 她并未看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缥缈的云海,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们需谨记,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观人,当观其心志本性。” “一个人是否……坚韧可靠……”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 “是否值得托付信赖,绝非一张脸所能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教诲,让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这…… 似乎与剑道修行没什么关联? 师尊这是在指点她们,看人识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返回峰顶的方向,她们才敢低声议论。 “师尊刚才……好像是在指点我们?” “可这指点……” “好生奇怪,和剑法心诀全然无关啊。” …… 将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后,秦秋霞回到了峰顶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确保再无任何窥探可能后,她并未立刻开始修行,而是罕见地带着一丝郑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书卷。 书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蓝色纸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确确实实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远,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却保护得极好,没有丝毫卷折破损。 扉页之上,是五个笔墨酣畅的泼墨大字。 《剑海玉丹缘》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动作轻柔。 然后。 她以小指的指尖,极小心地勾起书页一角。 慢慢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书页翻动沙沙声。 时光在静默的阅读中悄然流淌。 三个时辰后,秦秋霞翻过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书卷,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味。 然后。 她再次以精纯的灵力将书卷小心包裹,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剑诀秘典一般,郑重地将其收回储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眸,周身剑气重新开始流转。 渐渐与洞府,与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剑意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 陈阳刚刚在洞府中调息完毕,洞府石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用神识探查,他也知道是谁。 打开门,果然是苏绯桃。 依旧是一身红衣,立于晨光里,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好早!” 陈阳笑着招呼: “我昨夜还在彻夜琢磨丹方呢。” 苏绯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问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陈阳立刻会意,点头道: “没错,休息了十日,该继续去……挑战未央。” 关于必须持续挑战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并未向苏绯桃隐瞒。 当然,赫连山的存在与具体指点,是绝不能提的。 赫连山严令,不可与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炉之位……”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坚定: “主炉……” “是楚某身为丹师的毕生追求,是丹道造诣的证明,亦是立身东土的根基。” “丹师之荣,尽在主炉。” 这番话,他说得发自肺腑。 苏绯桃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晨风拂过山崖,带来远处丹房隐约的药香。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阳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轻柔,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 “嗯?”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 苏绯桃欲言又止,樱唇微启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陈阳,里面光影流转。 半晌。 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句,缓缓地,轻声说道: “我发现,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又迅速移回,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话本里的角色呢。” 第280章 靠山 陈阳闻言,神色中露出一丝狐疑,目光在苏绯桃的脸上停了停: “剑修……还要看凡俗话本?” 在他印象中,剑修多是苦修不辍,心志坚毅之辈。 日常不是练剑便是悟道,与那等消遣时光的闲书,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面对他的询问,苏绯桃却只是沉默。 眼帘微垂,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白皙的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转瞬即逝。 陈阳见她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当是剑修也有个人的小癖好。 他将此事暂且搁下,如同过往数十日一般,御空朝着百草山脉东麓,未央主炉的雅苑飞去。 然而,今日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 陈阳刚刚来到那笼罩在淡淡金光中的雅苑门前。 甚至未来得及扣动门环,递上早已备好的玉简…… 吱呀一声。 雅苑的朱门竟从内猛地被拉开! 一道被金光完全笼罩的身影,带着近乎实质的怒气,一步跨出门槛,站在了陈阳面前。 那金光比平日更显炽烈,流转间带着刺目的锋芒。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是你!楚宴,怎么又是你?!” 金光中,传来未央的声音。 不复往日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明显的恼火与不耐,音调都有些变了。 陈阳见状,面上却露出歉然又坚持的笑容,拱手行礼: “正是在下。今日冒昧前来,仍是希望向未央主炉发起一场丹试,还请主炉不吝赐教。” “丹试?!” 未央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金光仿佛都随着她的情绪波动了一下: “你不是十日前才说,要静心参悟丹道,短期内不再来叨扰吗?!” 陈阳笑容不变,语气诚恳: “回禀主炉,正是因这十日静心参悟,略有所得。” “心中有些新的体悟与疑惑,急需寻一位高明的丹师,印证一番,方能知晓深浅进退。” “思来想去,天地宗内,唯未央主炉的丹道,最堪为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那团躁动的金光,试探着问道: “未央主炉……您该不会,拒绝一位渴求进步的丹师,这小小的切磋之请吧?” “你!” 金光猛地一颤,未央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尖锐的破音。 虽然金光玄妙,完全遮蔽了她的面容与身形。 但陈阳几乎能想象出,那金光之下,这位一向从容的主炉,此刻是何等抓狂的表情。 他甚至隐约听到,金光中传来细碎的咬牙声。 一直静立在陈阳侧后方的苏绯桃,察觉到了那金光中的凛冽气息。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踏出半步,挡在了陈阳身侧稍前的位置。 一手已悄然虚按在腰间,周身剑意升腾,目光警惕地锁定那团金光。 然而。 未央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 那剧烈波动的金光,在持续了数息之后,竟被强行按捺下去,缓缓恢复了原本的柔和。 只是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怒火。 “好……” 未央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冰冷而生硬: “我……随你,去丹试场。” 她甚至看都没看陈阳再次递上的玉简。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百草山脉北侧的丹试场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刻也不想在陈阳面前多待。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心中暗忖: “果然,和赫连前辈推测的一样……” “这未央与宗主之间,恐怕真有某种不得不遵守的约定。” “使她无法拒绝,地黄一脉的丹试挑战。” 如此一来,他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 至少不用担心,未央会单方面拒绝他的丹试。 “咱们,走!” 陈阳对苏绯桃低语一声,两人也立刻御空跟上。 …… 丹试场。 执事安亮正像往常一样,在入口处的石台后整理着玉简名录。 一阵风吹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野中映入三道身影。 前方是金光缭绕的未央,其后则是面带笑容的陈阳,以及苏绯桃。 这一幕让他整个人瞬间愣在当场。 “楚丹师?未央主炉?你们二位这是……” 安亮的声音带着迟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陈阳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地解释道: “安执事,有劳。” “我与未央主炉约好,今日在此进行一场丹试。” “烦请安排场地,并通告诸位同门。” 说着,他将那枚未央看都没看的玉简,轻轻放在了石台上。 安亮下意识地拿起玉简,神识扫过。 虽然玉简没有未央的气息印记,但这已无关紧要。 因为…… 未央本人已经过来了。 安亮作为丹试场执事,迅速录入了玉简,随即点头道: “既如此,两位请自选丹台,在下即刻发布通告。” 很快。 丹试消息在天地宗丹师中激起波澜。 收到通告的丹师们,纷纷惊讶不已。 “这楚宴……怎么又去挑战未央了?他不是才消停了十天吗?” “地黄一脉这是没人了吗?怎么总派这一个新晋丹师出来,一次次自取其辱?” “莫非是打算用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耗到未央主炉心烦意乱,露出破绽?” “这也太……有失体统了吧?” “我看就是哗众取宠,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关注罢了!” 议论声中,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再次汇聚向丹试场。 陈阳与未央各自在丹台前站定。 场边观战的丹师人数,虽不及最初几次,但也有数百之众。 目光各异,低声交谈不绝。 陈阳对这些目光与议论恍若未闻,只是向着对面的未央,微微点头: “未央主炉,今日我们便炼制五阶的……” “转灵回血丹,如何?” “规矩……照旧。” 他本想试着劝说一句,让对方不必每次都千丹一炉,那样太辛苦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未央此刻的状态,恐怕说了也是白说,反而可能火上浇油。 …… 一个时辰过去。 未央炼丹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更快,金光笼罩下的动作行云流水。 陈阳则全神贯注,尽力将自己这十日体悟,与过往失败的经验融入此次炼制。 手法比之前确实娴熟流畅了几分。 控火、融丹的时机把握也更为精准。 然而…… 差距依旧如同鸿沟。 未央再次以千丹一炉完成了炼制。 丹成之时,浓郁的丹香弥漫全场。 那上千枚赤红如血的丹药在炉中悬浮,每一枚都圆润饱满,丹纹天成,药力澎湃。 陈阳也成功炼成了一炉转灵回血丹。 数量约六十枚,品质乃是他炼制此丹以来的最佳。 可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甚至无需执事正式评判。 场边的丹师们开始散去,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与鄙夷。 对他们而言,这种实力悬殊的丹试,看一次是好奇,看两次是观察,看得多了…… 便只剩下无聊。 待最后几位观战者摇头离开,丹试场上只剩下陈阳几人。 安亮轻车熟路地走上前,先开启陈阳的丹炉,记录了他炼制的丹药数量与品质,估算成本。 然后。 他走向未央的丹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炉,开始清点,分装那密密麻麻的赤红丹药。 整个过程耗时颇长,安亮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终于。 他将最后一个玉瓶封好,转身面向陈阳,脸上已恢复了一片平静。 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楚丹师,未央主炉这一炉千丹,经核算,共耗费草木灵药成本……二十一万灵石。” 二十一万! 陈阳听到这个数字,心脏也是猛地一跳。 他飞快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灵石。 之前变卖丹药所得,加上身上剩余的灵石,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六万。 还差着老大一截。 他明白,这绝对是未央故意的。 用越来越高的成本,试图让他知难而退,彻底断绝挑战。 “我记得……丹试场似乎允许丹师在一定额度内赊账?” 陈阳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这是他从其他丹师处,打听来的规矩,以备不时之需。 安亮点了点头: “不错。本宗丹师,每月可在丹试场赊欠额度为一百万灵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 “需以自身丹师身份做保。” 每月一百万…… 陈阳心中稍松,但这额度也绝非无限。 照未央这架势,一次十几二十万,一个月就算只挑战二十天,也远超百万之数了,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然而。 就在陈阳准备开口确认赊账时…… “这灵石,我来为楚宴支付!” 清冷的声音响起,正是站在陈阳身侧的苏绯桃。 她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灵石袋,递向安亮。 陈阳一愣,下意识想阻拦: “苏道友,不可!这数额太大,我……” 安亮也是微微一愣,看了看苏绯桃,又看了看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稍作迟疑,还是伸手接过了苏绯桃递来的灵石袋。 神识一扫,确认数目无误,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神色: “按照丹试场规矩,若能当场结清费用,自然优先收取。” “赊账之事……” “需在无法支付时,方可办理。” 他看向陈阳,语气平和: “既然这位苏道友愿为楚丹师支付,这二十一万灵石,我便收下了。” 陈阳张了张嘴。 看着安亮将灵石袋收起,又看了看苏绯桃平静的侧脸,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有劳安执事。” 离开丹试场,两人御空飞向地黄一脉区域。 陈阳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身旁的苏绯桃,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二十一万灵石,眼都不眨就替自己付了?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苏绯桃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语气轻松: “我毕竟是凌霄宗剑主亲传,宗门每月发放的修行资源与灵石供奉,本就比普通弟子丰厚许多。” “这些年我潜心剑道,用度节俭,大部分都积攒了下来……” “些许灵石,楚道友不必挂怀。” 陈阳闻言,将信将疑。 剑主亲传待遇优渥是事实,但些许灵石? 二十一万灵石,对任何除炼丹师以外的筑基修士而言,都堪称巨款。 他停下身形,郑重地向苏绯桃抱拳一礼: “苏道友高义,楚某感激不尽!” “这些灵石,楚某必定铭记于心。” “他日丹道有成,定当连本带利,奉还道友!” 苏绯桃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格外明澈。 她看着陈阳,问道: “今日的还了,那你明日呢?后日呢?为了你那主炉之愿,你明日,怕是还要继续挑战那未央吧?” 陈阳语塞。 苏绯桃说得没错,这只是一个开始。 与未央的丹试,虽然代价高昂……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的挑战,都让他的丹道有所进步。 这种捷径,他不想放弃。 他只能硬着头皮,轻轻点了点头: “是……明日,以及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未央主炉不拒绝,楚某确实打算继续向她请教。” 苏绯桃闻言,非但没有劝阻,反而潇洒地一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楚宴,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她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陈阳的双眼。 “我手中,还有些积蓄。” “我知晓炼丹师欲要晋升,耗费灵石如山如海。” “你既决心要走这条路,那些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认真: “我便做你的靠山。” 那靠山二字入耳,陈阳神色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楚宴?你怎么了?” 苏绯桃见他突然失神,关切地问道。 陈阳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摇了摇头,勉强笑道: “没……没事,只是有些感慨。多谢苏道友。”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每天前往丹试场挑战未央。 而让他越来越心惊的是,无论未央将草木灵药成本抬到多高。 二十五万、二十八万、三十万…… 苏绯桃竟然总能面色平静地拿出相应的灵石袋,替他支付。 短短十余日,陈阳粗略一算,自己欠苏绯桃的灵石,已逼近二百万之巨! “不是都说,凌霄宗的剑修清苦自持,不重外物吗?这苏绯桃……哪里苦了?” 夜深人静时,陈阳独坐洞府,心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这绝非剑主亲传,能轻易解释的数目。 震惊归震惊,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却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每一次苏绯桃支付完灵石后,转头看向他时,那双眸子里闪烁的期许光芒。 这让陈阳觉得,冲击主炉这条路,似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跋涉。 至于未央的反应…… 起初陈阳还需每日准时,去雅苑门前递玉简。 到了后来,事情起了变化。 …… “楚宴!你怎么这么……令人生厌啊!” 这一日,陈阳刚抬手欲叩门,大门便哐当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修,正是未央的两名丹童之一。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瞪着陈阳,脸上写满了厌烦。 陈阳对此倒不意外,换作自己被人如此骚扰,恐怕态度会更差。 他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递上玉简: “麻烦姑娘,通禀一声未央主炉……” 话音未落,另一位丹童也从门后闪出,冷哼道: “不必通禀了!我家未央姐姐料到你今天肯定会来,所以已经去丹试场候着了。” 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差点撞到陈阳的鼻子。 陈阳摸了摸鼻子,不以为意,反而心中一喜。 果不其然,当他赶到丹试场时,未央已然静立场中。 自此之后。 陈阳省去了上门通告的流程,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 只是每次到场,都能感受到那金光中,散发出的怒意。 …… 很快。 又到了人间道即将开启的日子。 在又一次丹试结束后,陈阳对着未央,语气谦和地说道: “未央主炉,在下需静修参悟一段时日,下一次丹试,便定在十日之后吧。” 那团金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陈阳心中暗松一口气。 苏绯桃依旧面不改色地付了款。 将陈阳护送至洞府门前,苏绯桃望着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牵挂: “明日便要去人间道了,也不知翠翠那丫头,有没有照看好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忽然注意到,陈阳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复杂,探究中带着深深的疑虑。 “嗯?” 苏绯桃心头莫名一跳: “楚宴,你怎么了?一直看着我作甚?”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绯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隐约明白了他的疑虑所在,主动解释道: “楚宴,你不用担心灵石的事。” “我说过,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我都可以为你承担。” “我毕竟是剑主的亲传弟子,这点积蓄还是有的。” …… “这点积蓄?”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绯桃。” 他直呼其名。 苏绯桃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陈阳极少有的称呼她的全名。 她迎上陈阳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得让她有些心慌。 “楚宴,怎么了?”她强自镇定。 陈阳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两人衣袂被山风吹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炼丹炉火嗡鸣。 许久。 陈阳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埋藏心中多日的猜测: “你老实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不是……偷拿了你师尊,秦秋霞秦剑主的灵石?” 这个猜测大胆至极! 但在陈阳看来,却是目前唯一的合理解释。 否则…… 一个筑基期的剑修,即便是剑主亲传,也绝不可能随手拿出数百万灵石。 还如此轻描淡写! “啊?!” 苏绯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楚宴,你这家伙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去偷……” 然而。 她辩解的话还没说完,陈阳语气更加笃定,目光也更加逼人: “你瞒不过我!” “若非如此,你如何解释这数百万灵石?” “即便你是剑主亲传,这也绝无可能!” “你实话实说吧!” 苏绯桃面对陈阳的笃定模样,眨了眨眼。 脸上的神情从错愕,渐渐变为一种古怪的无奈。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 像是放弃了抵抗般,肩膀微微一塌,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她抬眼看了看陈阳,又迅速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楚宴,你好厉害,被你……看穿了。”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果然……你这样做,若是被秦剑主发觉,岂不是闯下滔天大祸?” “秦剑主何等人物,岂容弟子如此行事?” “你会非常危险的!” 然而,苏绯桃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放心啦……” 她语气轻快,带着笃定: “我、我师尊……” “她绝对发现不了的。” “我每一次,都是趁她闭关入定的时候,才悄悄拿那么一点点。” 陈阳听着她熟练的口吻,只觉得一阵头痛。 他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山峦,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原本以为,炼丹一道,只需耐得住寂寞。” “不断地熟能生巧,将手法火候,药性融会贯通,便能水到渠成。” “却没曾想,想要触摸那主炉的门槛,竟需要耗费如此海量的灵石,去进行一场场明知必败的丹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主炉之路,本只是我楚宴一人之事。” “却阴差阳错,将你也卷了进来。” “让你为我冒如此大的风险……”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苏绯桃,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苏绯桃,你放心。” “这些灵石,我楚某铭记于心。” “将来,我必定竭尽全力炼丹,早日攒足灵石,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你。” “绝不能让你因我之故,被你师尊责罚!” 苏绯桃看着陈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将那到了嘴边的话语,又轻轻咽了回去。 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 次日。 两人再次通过传送阵,来到了人间道。 这次传送的位置,直接被苏绯桃设置在了雅苑一间僻静的厢房内,省去了入城的麻烦。 苏绯桃一落地,便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开始里里外外地检查起来。 看看花圃里的花草长势如何,摸摸廊下的桌椅是否有灰,甚至去厨房看了看米缸,水缸是否满着。 那份细致与认真,让陈阳看得有些莞尔。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用凡俗银钱购置的临时落脚点而已,何必如此费心检查?” 陈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忙碌的苏绯桃,忍不住笑道。 苏绯桃正弯腰查看一盆兰草的叶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既是我们买下的院子,便是我们的地方。” “既是我们的地方,自然要心中有数,打理妥当。” “这是我的习惯。” 语气理所当然。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言。 这十天里,陈阳依旧每日在城中走动。 与未央连续丹试积累下的精神疲惫,在这纯粹的凡俗生活中,慢慢消散了。 让陈阳感到奇异的是…… 这一次在人间道,他生出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 过去数次前来,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一个拥有修士记忆,暂时被困在凡躯中的外来客,冷静地观察着人间道。 而这一次。 当他清晨在雅苑中醒来,听着窗外鸟鸣,与远处隐约的市声。 当他与苏绯桃一同在街边小店用早饭,听着邻桌谈论柴米油盐。 当他傍晚坐在院中,看着夕阳将天边染红,翠翠和另外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坊间趣闻…… 他有时会恍惚。 仿佛自己本就生长于此,那飞天遁地,炼丹求道的岁月,才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苏绯桃……” 一日午后,陈阳躺在院中树荫下,竹制躺椅上,望着蓝天,忽然开口道: “其实在我上山修行之前……” “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够钱,买一座这样有庭院的小宅子。” “种些花花草草,再请一两个勤快的佣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一旁正在为茉莉花修枝的苏绯桃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悦耳: “那现在,你这个愿望,不就已经实现了吗?” 陈阳也笑了,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感慨。 他从未想过,早年那个朴素的愿景,会在多年以后…… 以这样一种方式,在筑基秘境里成为现实。 “那你的愿望呢?” 陈阳侧过头,看向苏绯桃: “你之前说……” “来人间道是想体验许多未曾做过的事。” “现在,可有什么想做的,或是觉得已经体验到了的?” 苏绯桃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株生机勃勃的茉莉上。 片刻后。 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陈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满足的笑容。 “我的愿望啊……” 她轻声说,目光却仿佛透过陈阳,看向了更远的什么地方: “现在……也算实现了吧。” 陈阳看着阳光下,她笑容明媚的侧脸,若有所思。 当年初次知晓苏绯桃是秦秋霞亲传弟子时,他还曾暗自揣测。 这般师承,其弟子多半也是极难相处,冷硬孤高的性子。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尤其是在这人间道中,褪去了修士的光环与身份的桎梏。 陈阳发现,苏绯桃内心其实有着柔软的一面,与外表那副清冷剑修的模样,颇为不同。 十天时光,再次在平淡而温馨的日常中悄然流走。 …… 离开人间道,返回天地宗的第二日清晨。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调息,准备稍后前往丹试场。 忽然。 洞府外传来一阵喧嚣的声浪! 那声音并非一人两人,而是数百人汇聚而成的嘈杂,由远及近,朝着他洞府所在的山崖涌来! 陈阳心中一惊,立刻结束调息,起身推开石门,御空而起,立于洞府上空。 只见远方天际,黑压压一片人影正飞速靠近。 粗略一扫,竟有数百之众!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激动,为首者,赫然是那位一直看他不顺眼的严若谷! 其身后,还跟着许杏林,姜弃疾等数位陈阳认识的天玄一脉丹师,皆是面色不善。 “这是……冲我来的?”陈阳眉头紧皱。 与此同时。 这百草山脉西麓,居住的众多地黄一脉丹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浩大声势惊动。 纷纷走出洞府。 或御空,或立于山崖,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群来势汹汹的丹师们。 “我等天玄一脉丹师,联名要求……” 严若谷运足灵力,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崖: “将楚宴,逐出丹师之列!剥夺其丹师身份!” 声浪滚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阳瞳孔微缩,身形却稳如磐石,迎着那数百道目光,沉声喝道: “严丹师!此地乃百草山脉西麓,我地黄一脉丹师清修之地!你率众擅闯,高声喧哗,意欲何为?!” 严若谷一步踏前,凌空与陈阳对峙,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阳鼻尖,声色俱厉: “楚宴!” “你身为丹师,不思精进丹道,却整日哗众取宠,纠缠我天玄一脉主炉。” “行径卑劣,根本不够资格位列我天地宗丹师之中!” 他话音一落,身后数百天玄丹师立刻群情激愤,纷纷高声附和: “楚宴!你每日挑战未央主炉,骚扰不休,视我天玄主炉为何物?!” “正是!一次两次切磋尚可,日日如此,便是对我天玄一脉的羞辱与不敬!” “滚出天地宗!你不配做炼丹师!” “请风大宗师明察,剥夺此獠丹师身份!”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汇聚成整齐划一的怒吼,在群山间回荡: “请风轻雪大人,剥夺楚宴丹师身份!” 数百名丹师,其中不乏结丹修为者。 尽管他们因专营丹道,而不善斗法…… 但此刻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声浪之中,合力呼喊,声势依旧极为骇人。 灵力激荡,震得周围山石簌簌作响,许多修为较低的丹师被这声浪冲击,脸色发白,心神不稳。 陈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些人,分明是想以势压人。 就在这声浪震天之际,一道赤红剑光自山门外方向疾驰而来,瞬息即至,正是苏绯桃。 她一眼看清场上情形,尤其是看到陈阳被数百人围堵喝骂,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怒意。 “这些家伙……” 苏绯桃贝齿轻咬,周身道韵流转,凛冽的剑气冲天而起。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仿佛下一秒,便是血溅五步! 陈阳心头剧震。 对天地宗的炼丹师拔剑?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将引发两大宗门之间的巨大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陈阳催动体内道石。 灵力奔涌,瞬息汇聚于喉间,化作一道纯粹的音浪冲击! “吵死了!”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陡然炸响! 那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尖利,却蕴含着一厚重的穿透力! 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大地深处,从山岳根基中爆发而出。 “轰!” 音波以陈阳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数百丹师合力发出的喧嚣声浪,被这声雷霆怒喝狠狠撞上,瞬间支离破碎,消散无形!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不少筑基修为的丹师被怒喝正面冲击,顿时气血翻腾,脑中嗡鸣一片,身形摇摇晃晃。 即便是为首的严若谷,这位结丹期的炼丹大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震得胸口一闷。 喉头泛起腥甜,脸色唰地白了三分,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一手死死捂住心口,眼中尽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就连一旁已蓄势待发的苏绯桃,在这声怒喝响起的刹那…… 也是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凝聚的剑气都为之一滞。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美眸中同样充满了错愕。 陈阳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动用的力量有些过火了。 他眼珠一转,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右手也捂住了自己心口,学着严若谷的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边咳,一边指着那群呆若木鸡的天玄丹师,声音颤抖着控诉: “咳咳……好一个天玄……仗着人多,便如此欺辱于我……恃强凌弱……咳咳咳……” 他咳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口气随时要上不来。 身形在空中都晃了晃,一副随时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病弱,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沉寂的气氛中。 远空。 两道身影飘然而至。 为首者,一袭丹师长袍,气质雍容沉稳,正是地黄一脉掌舵大宗师,风轻雪。 她身侧,跟着她的弟子,地黄一脉的支柱人物,杨屹川。 风轻雪一来,目光先是在空中扫视一圈,掠过那群天玄丹师,最后落在正捂着心口,虚弱咳嗽的陈阳身上,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她转而看向对方,同样捂着心口的严若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声音还这么大!” 她目光锁定严若谷,语气转冷: “一定是你带头闹的吧,严若谷!” 风轻雪修为已达到了元婴层次,远非结丹期的严若谷可比。 严若谷顿时感觉体内灵力滞涩,呼吸艰难,脸色由白转青,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风、风……风大人……我、我……” 他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在那浩瀚如海的威压面前,之前的气势汹汹荡然无存。 风轻雪见状,冷哼一声,缓缓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但她的眉头依旧紧锁,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不悦道: “谁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座随小杨闭关一段时日,甫一出关,便见你等在此聚众喧哗,扰人清修!” 在场的天玄一脉丹师,在风轻雪的注视下,一个个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沉默了半晌。 才终于有一个稍微胆大些的丹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发虚地开口: “回、回禀风大宗师……是、是那楚宴!” “这段时日,他日日辱我天玄一脉主炉未央!” “请风大宗主秉公处置,剥夺其主炉身份!” 此言一出,风轻雪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陈阳见风轻雪露出如此神色,当即按捺不住,嚷道: “你胡说什么?话可要说清楚!” 他原本还被苏绯桃搀扶着,一手捂住心口。 此刻却猛地挺直身子,几步便跨到方才开口的丹师面前。 陈阳瞪圆了双眼,直直逼视对方,脸上凶相毕现,吓得那炼丹师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第281章 丹童 五虫之相的可怖,不仅仅在于形貌,更在于那股无形的气运。 凭着这副面相,陈阳在天地宗行走,省去了无数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对上本就心性孱弱的炼丹师,他只需将凶相一露,便足以震慑得对方心神剧颤。 此刻。 面对那上前指控的丹师,陈阳不过是将眉眼一横,那股子凶戾之气便如有实质般压迫过去。 那丹师被他瞪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风轻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静观片刻后嗤笑一声,缓缓劝说道: “好了,楚宴别吓唬人了!” 山风轻拂,吹动这位大宗师丹袍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了场中的焦点,元婴修士的威仪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数百丹师噤若寒蝉。 听闻风大宗师开口,陈阳也是识趣地后退了一步。 面上凶相瞬间敛去,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未散的锐利。 风轻雪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天玄一脉丹师脸上,尚未褪去的不忿,摇了摇头。 她并未急着评判。 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几位地黄一脉的年长丹师,以及方才出声附和严若谷的几人,语气温和: “你们,来说说。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点到的丹师不敢隐瞒,你一言我一语…… 虽各自带着倾向,但也将陈阳连续多日挑战未央主炉,引发天玄丹师不满的经过大致道来。 风轻雪静静听着,雍容的面容上起初是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思索。 最后。 目光狐疑地看向了陈阳: “楚宴,你这些天,都在找未央主炉进行丹试?” 从上一次为陈阳安排了苏绯桃护丹后,风轻雪便是闭关了一段时日,对外界这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竟是真的不知晓。 山崖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阳身上。 苏绯桃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杨屹川则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严若谷等人则面露冷笑,等着看陈阳如何辩解。 陈阳感受到风轻雪那探究的目光,心中念头急转。 这位大宗师行事虽别具一格,但绝非不辨是非之人。 他略一沉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坦然: “回禀风大宗师,弟子的确常常邀未央主炉,切磋丹道。” 风轻雪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楚宴,你不是才晋升炼丹师吗?在大炼丹房掌炉还不到一年,为何要去挑战未央?” 她的疑惑合情合理。 一个新晋丹师,根基未稳,正该是埋头夯实基础,熟悉各种丹方火候的时候。 主动去挑战一位主炉,而且连续多次。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求道之举,反倒透着几分偏执与…… 不知天高地厚! 陈阳闻言,神色不变,语气诚恳中带着对丹道的热切: “弟子听闻,丹试最能锤炼丹师心性与技艺。” “于高压之下见真章,是提升丹道造诣的捷径。” “弟子资质平庸,便想以此笨办法,逼迫自己尽快进步。” 他这话说得坦然。 然而。 陈阳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旁好不容易平复了气血翻腾的严若谷,已是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声音虽然还有些中气不足。 但话语却掷地有声: “风大人!切莫听信此子狡辩!” “他这分明是在哗众取宠!” “每日骚扰我天玄一脉主炉未央,令其不胜其烦,耽搁修行,更损我天玄一脉颜面!” “此等行径,岂是诚心求道者所为?” 严若谷说得义正辞严,仿佛陈阳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丹道败类。 陈阳听闻之后,脸色配合地变化了一下,露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但心中却是一动。 他隐约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这严若谷……和未央八竿子打不着。 平常也没听说有什么深厚交情,怎么现在如此积极为未央出头? “或许是这严若谷,单纯看我不顺眼?” 陈阳心中生出狐疑。 他仔细回想,去年自己尚是丹房弟子时,虽与严若谷不和,但矛盾也并非不可调和。 那时严若谷对他的刁难,无非是平日里的随意使唤,命他催化草木。 或是寻些由头批评指责,并立下规矩。 严禁他这等普通弟子,私自使用炼丹炉。 待到自己晋升为炼丹师,尤其是入了地黄一脉之后,境况才大为改观。 这大半年以来,两人除了在大炼丹房偶尔碰面,几乎再无交集。 严若谷是天玄一脉的老人,他是地黄一脉的新人。 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严若谷心胸狭窄,记得旧怨,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这几乎是撕破脸皮,动员一脉之力来打压自己了。 “不对劲……” 陈阳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但此刻,他关心的重点不在于严若谷找茬的动机,而在于…… 风轻雪的态度! 他可以不理会这些丹师的叫嚣,可以将主炉的议论当作耳旁风。 但如果是这位执掌地黄一脉的大宗师发话,甚至认同了严若谷等人的指控…… 那后果将截然不同。 陈阳的心神在这一刻,真正有些紧张起来。 其实不光是天玄一脉不满。 这些日子,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源自地黄一脉内部的微词。 有丹师私下议论,认为他这种行为是在给地黄一脉丢脸。 纵使地黄一脉无人能胜未央,也轮不到一个新晋丹师来死缠烂打。 这般行径,无异于当众出丑。 …… “楚宴!” 就在陈阳心念电转之际,风轻雪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是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依旧平和,却自有威严萦绕,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天玄一脉众多丹师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地黄一脉的大宗师身上,等待着她的裁决。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丹试,是我天地宗自古定下的规矩,旨在切磋技艺,共同精进。只要双方自愿,合乎流程,便无过错。”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但最后……便无过错四个字,清晰地表明了态度! 严若谷闻言,一张老脸顿时抖了抖,显出几分焦急与不甘。 他还想再争辩: “可是,风大人!此子其心可诛,他这分明是……” “够了!” 风轻雪面若寒霜,一丝愠怒浮上眉梢,直接打断了严若谷的话语。 元婴修士哪怕只是一丝情绪波动,带来的灵压也令周遭空气一凝。 “这丹试,又不是楚宴逼着未央主炉来的。” “她若真是不胜其烦,大可以拒绝。” “既然她未曾拒绝,尔等在此喧哗聚众,威逼同门,又是何道理?” 这话语落下的瞬间,陈阳心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下。 这位地黄一脉的掌舵人,不仅未有责备之意,反而在道义上维护了他! 而在场的其他丹师,尤其是天玄一脉众人,闻言也都愣住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明眼人,很快反应过来…… 楚宴再如何,也是地黄一脉正式在册的炼丹师。 风轻雪身为地黄一脉大宗师,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轻易惩处自家脉系的丹师。 更何况楚宴的行为,并未违反宗规。 这便是脉系之别,这便是立场。 先前众人被严若谷煽动,群情激奋,竟有些忘了这最基本的道理。 严若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风轻雪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是没敢再强辩。 只能悻悻地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后半步。 这边。 风轻雪表态完毕后,似是想起什么,又看向陈阳,语气转为好奇: “那你和未央主炉,已经进行了多少场丹试?” “回禀风大宗师,自第一次挑战算起,迄今一共三十三场……” 陈阳如实相告,心中却猜测风轻雪此问的用意。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复又问道,这次的问题却让陈阳微微一怔: “那这丹试的结果呢?” 陈阳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一个新晋的丹师,怎么可能是主炉的对手? 风轻雪岂会不知? 她这般询问,是什么意思? 陈阳稍稍犹豫,还是老老实实开口,语气里带上了适度的惭愧与坚持: “弟子丹道造诣浅薄,迄今为止,还未曾胜过未央主炉一筹。” “不过……每一场丹试,弟子皆全力以赴!” “观摩主炉手法,反思自身不足,确实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恳切,既承认了差距,也表明了自己并非毫无收获的胡闹。 风轻雪微微颔首,她自然清楚普通丹师与主炉之间的天堑鸿沟。 不过,她此刻询问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评判陈阳。 而是……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一旁颓唐的杨屹川,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鞭策: “小杨,你看看,楚宴输了这么多次,脸都输没了都不觉得害臊,依旧勇猛精进。” “你为何才输了那未央几次罢了,就这么沮丧?” “一蹶不振数月之久?” 这话转折得有些突兀,却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杨屹川。 陈阳也看了过去。 此刻的杨屹川,面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麻木,失去了往日身为地黄一脉骄子的那份自信神采。 显然是被连番败于未央之手的挫折,深深打击所致。 “我……” 杨屹川嘴唇动了动。 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出口。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头垂得更低了些。 风轻雪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但更多的却是失望与严厉!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崖间格外清晰: “哎……小杨,你在丹道之上,资质上佳,又得宗门倾力培养,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顺风顺水了。” “为师本以为,些许挫折能磨砺你的心性。” “却没曾想,仅仅是那未央挫了你几次锐气,你便如此消沉,连丹炉都不愿再碰……”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杨屹川低垂的眼帘,缓缓问道,每个字都敲在杨屹川心头: “为师问你,现在,你还有向未央发起丹试的勇气吗?” 杨屹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面对师尊直指本心的问询,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极为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光是他。 地黄一脉中,那些曾经挑战过未央的丹师,乃至主炉,在接连失败两三次后,大多也陷入了类似的萎靡状态。 至少短期内是绝不愿再去触那个霉头了。 未央就像一座横亘在前的冰山,冷硬强大,令人绝望。 风轻雪见状,神色又是一沉。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神色萎靡的杨屹川和目光沉静的陈阳之间,来回扫视,似在权衡什么。 终于。 她再次看向陈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楚宴,你今日,可还有什么安排?” 陈阳心头一跳。 他不解其意,只能按下疑惑,神色如常地顺着话头,坦荡回应: “回大宗师,弟子……打算稍作调息后,今日继续去丹试场,向未央主炉请教丹道。” 他话音刚落。 一旁的严若谷脸色又是一变,差点又要出声呵斥。 然而风轻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去。 这位丹道大宗师甚至无需动用威压,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严若谷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憋得脸色通红。 风轻雪对陈阳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折而不挠,败而不馁,方是求道者应有之心志。”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杨屹川身上,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既然如此……杨屹川,听令!” 杨屹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向师尊。 只听风轻雪清晰地说道: “自今日起,你便跟随楚宴一道。楚宴每次前往丹试,你需随行在侧,为他……打下手!” 这话语如同平地惊雷! 出口的瞬间,在场数百丹师,无论是天玄一脉那些原本声讨陈阳的,还是洞府附近聚集围观的地黄一脉同门…… 一个个全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 “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杨大师……为一个新晋丹师打下手?” “我是不是听错了?这、这怎么可能!” “风大人,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还请三思!” 甚至有地黄一脉的年长丹师,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光是这些炼丹师,就连一旁的苏绯桃,此刻也是微微张开了红唇,清冷的眸子里满是诧异与不解。 杨屹川是什么人? 地黄一脉年轻一代的支柱,主炉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至结丹边缘,丹道造诣深厚。 假以时日,极有可能成就又一位丹道大宗师! 在天地宗内,其地位几乎等同于凌霄宗各峰剑主! 风轻雪这安排,简直匪夷所思。 无异于让一位剑主,去为门下刚筑基的弟子擦拭佩剑,准备行装! 至于陈阳,在最初的错愕与震惊之后,当即是反应了过来。 他连连摆手,语气急切: “风大人!此举万万不可!” “弟子何德何能,岂敢让杨大师屈尊?” “这、这于礼不合,还请风大人收回成命!” 他虽然听闻过风轻雪行事颇为随性,别具一格,但因地位悬殊,从未亲身领教过。 如今这风轻雪轻描淡写的一句安排…… 便让陈阳始料未及,心惊胆战。 让一位主炉给自己当丹童? 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本座觉得,此举甚好。楚宴,你不必再多言。” 风轻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转而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剧烈波动的杨屹川,缓缓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杨……” “你当初拜入我门下时,曾言此生唯爱丹道,愿穷尽毕生心血,探求丹术至理。” “此言,你可还记得?” 杨屹川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 “弟子……记得。” “既然,丹道是你毕生所好,是你心之所向。” 风轻雪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那你告诉为师,为何这数月以来,你不曾开炉炼过一丹?” “甚至连你最喜爱的几处药园,都尽数抛给童子打理……” “自己躲在小院之中,借口闭关,消沉度日!” 杨屹川被这么一问,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愣在当场。 是啊……自己为何会这样? 自从接连败给未央后,他只觉得心灰意冷,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那曾经让他废寝忘食,乐在其中的丹炉,变得冰冷而可憎。 那些悉心培育,视若珍宝的灵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只是下意识地逃避着一切与炼丹相关的事物。 将闭关作为幌子,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此刻被师尊点破,他才猛然惊醒,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竟然,疏远丹道至此?” 而风轻雪见状,眼中失望之色更浓,却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慢慢叹息,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那是因为,你被你这主炉的身份,被那些虚名浮利所束缚,所限制了啊!” “你自认为是主炉,便觉得高高在上,不容失败。” “一旦受挫,便觉颜面扫地,道心动摇,连最本初的喜好都一并抛弃……” 她的目光转向陈阳,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还不如,楚宴这般的新晋丹师。” “他心中无甚包袱,只认一个道字,胜固可喜,败亦欣然。” “每次丹试皆有所得,故而能屡败屡战,心志不堕。” 风轻雪顿了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似有所悟的杨屹川,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字字清晰,如锤击鼎: “现在,便褪去你身上,这层主炉的衣袍吧!” “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你的过往荣辱。” “从今日起,每一次楚宴丹试,你需跟随在侧,从最基础的丹童弟子做起!” “重新体会,何为炼丹之本心!” 轰! 这话语如同九天落雷,彻底在众人心中炸开。 褪去主炉衣袍? 从丹童做起? 这已不仅仅是安排,而是近乎于……惩戒。 杨屹川呆立原地,面色时而苍白,时而涨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摸着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主炉丹袍。 布料柔滑,绣纹精致。 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抉择。 山风呜咽,吹动山崖间的草木,发出沙沙声响。 许久,许久。 杨屹川眼中的挣扎缓缓平息。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似有万钧重负被卸下。 “师尊……您说的对。”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双手抬起,掐动一个简单的法诀。 只见他身上那件主炉丹袍灵光流转,如水般流泻而下,尽数没入腰间令牌之中,顿时露出了内里的衣裳。 接着,从储物袋中郑重取出一套陈旧灰衣。 灵力拂过,瞬息换上。 粗糙的棉布毫无灵力,正是最底层杂役的装扮。 此刻他却脊背挺直,眼中褪去麻木,复归澄明与坚毅。 风轻雪见状,严肃的面容终于缓和,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善!” 而在场的众多天玄一脉丹师,包括为首的严若谷,见到这一幕,更是彻底哑口无言。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经此一变…… 陈阳也不再是一个人去挑战天玄未央了,而是身边还带着一个主炉。 “楚宴,你还愣着干什么?” 风轻雪这时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陈阳,语气恢复了平常: “你不是要去挑战那未央吗?” 陈阳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一身灰衣的杨屹川,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笑意的风轻雪。 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身边虽无丹童,也确实需要个帮手。 但岂能让一位主炉来充当丹童? 可事已至此,风轻雪金口已开,杨屹川也已遵从,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丝笑容,点头应道: “对、对……弟子,马上就过去。” 陈阳说着,就是准备御空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风轻雪却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楚宴。” 陈阳心头一跳,回身恭敬道: “风大人还有何吩咐?” 风轻雪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她像是闲聊般问道: “本座还是想不明白……你挑战未央,真的仅仅是为了,提升丹道造诣吗?” 陈阳双眼茫然。 只因为这个问题,风轻雪前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问询过,他也回答过了。 为何现在又问一遍? 这自然是让陈阳,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能默默看着风轻雪,心中警铃大作,飞速思索…… “莫不是这位心思玲珑的大宗师,看出了什么端倪来?” “看出了我挑战未央……” “是受赫连山安排?” 而风轻雪,见到陈阳一直没有回答,脸上疑惑思索之色更浓,反而主动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剖析: “你当年山门试炼,第一轮试炼夺魁,那时我便觉得,你性子应是沉静内敛,不喜张扬之人。” “加之道基确实……普通。” “我以为,你会在炼丹房中,默默耕耘几十载。” “依靠水磨工夫,慢慢提升自己的丹道造诣,如同……”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一旁的严若谷。 严若谷眨了眨眼,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赔笑。 他如何听不出,风轻雪这是在拿他举例。 资质普通,靠着勤勉和岁月积累,一步步走到资深丹师的位置。 这虽不算贬低,但与他自视甚高的心态相比,终究有些刺耳。 陈阳被风轻雪这么一分析,更是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是因为赫连山的要求? 这不能说! 然而。 就在陈阳心思急转,寻找合适说辞的刹那。 风轻雪的传音,却轻轻柔柔地在他耳中响起。 这传音没有一丝质问的意味,平静如水,仿佛只是一位长辈,随口的关切与提醒: “楚宴,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这种引人非议的方式……” “可是因为,有什么外界因素……” “在影响着你?” 陈阳心头剧震,霍然抬眼,诧异地看向风轻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风轻雪的脸上,却忽然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不再传音,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从容: “好了,你快走吧,带上小杨,好好准备丹试。” 说着,便是轻轻挥了挥衣袖,示意陈阳可以离开了。 仿佛刚才那传音质问,从未发生过。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能向着风轻雪郑重抱拳,深深一拜: “弟子……谨遵大宗师之命,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苏绯桃自然默不作声地跟上,依旧护卫在他侧后方。 而一身灰衣的杨屹川,也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紧随在陈阳另一侧稍后的位置,姿态竟真的有了几分丹童随行的模样。 三人化作流光远去。 山崖上,只剩下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的数百丹师。 以及负手而立,望着陈阳离去方向的风轻雪。 严若谷看着陈阳三人消失在天际。 又看看风轻雪,张了张嘴,最终只敢在心里暗自哼了一声,对着身后天玄一脉的丹师们挥了挥手,悻悻然离去。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 再闹下去,只会自讨没趣。 …… 前往丹试场的空中。 陈阳飞得并不快。 他一边平复着心绪,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侧的两人。 苏绯桃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霜寒的剑修脸。 而杨屹川……眼神虽然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不再浑浑噩噩。 但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与恍惚。 毕竟,从高高在上的主炉,顷刻间变为杂役丹童。 这种身份地位的剧烈落差,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全适应。 沉默飞行了片刻,陈阳终究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放缓速度,试探着对杨屹川开口道: “杨大师……方才风大宗师的安排,实在是……”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丹试之事,楚某一人即可,实在不敢劳烦大师。” 陈阳说得诚恳。 他是真的觉得,让杨屹川跟着,非议太大了。 然而,杨屹川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陈阳,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豁达: “楚丹师,不必介怀,更不必称我大师。” “师尊之命,便是对我的点化与考验。” “从此刻起,在此次丹试期间,你只需将我当作一名杂役丹童来使唤即可。”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天空,继续道: “或许,褪去这层身份桎梏,以最初始的心态旁观一场丹试,对我而言,并非坏事。” 陈阳见状,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显得矫情。 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杂念压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了。” “分内之事。” 杨屹川微微颔首。 很快,一行三人降落在丹试场入口处。 执事安亮正低头整理着石台上的玉简,察觉到有人到来,抬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楚丹师,苏道友。” 他先向陈阳与苏绯桃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陈阳身侧的杨屹川,脸上露出笑容: “杨大师?真是许久未见了!” 毕竟杨屹川已有好几个月未曾踏足丹试场,今日突然出现,且是跟随在楚宴身边,自然让安亮感到意外。 并下意识地生出了些许误会……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几分,目光在陈阳和杨屹川之间转了转,自以为明白了什么,笑道: “楚丹师,今日丹试的对象,终于是换了一个啊!” “从未央主炉,换成了杨大师。” “这样也好,毕竟都是地黄一脉,同脉切磋,交流起来也更方便,杨大师想必也会手下留情。” “不至于像未央主炉那般……咳咳,千丹一炉,耗费惊人。” 安亮自顾自地说着,显然是认为陈阳连续挑战未央受挫后,终于明智地换了目标,选择了同脉且脾气好的杨屹川进行切磋。 然而。 他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陈阳却是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身旁的杨屹川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开口纠正道: “安执事,你误会了。” 安亮脸上的笑容一僵: “误会?” 杨屹川指了指陈阳,清晰地说道: “并非我要与楚丹师进行丹试。今日,依旧是楚丹师,要向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发起丹试挑战。” “啊?” 安亮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看杨屹川,又看看陈阳,再扭头看向后方…… 那些跟随而来的天玄一脉丹师们。 这阵仗……奇怪啊! …… 陈阳见状,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 “安执事,未央主炉,今日可已经到丹试场内等候了?” 按照之前的惯例,未央为了避免每日被陈阳上门叨扰,都是提前来到丹试场等待的。 然而。 安亮闻言,却是面露诧异,摇了摇头: “没有啊?今日并未见未央主炉前来。” 陈阳眉头顿时皱起。 没有来? 这不对劲。 虽然自己曾离宗十日,前往人间道,但早已将今日丹试之事告知未央。 以未央那高傲又怕麻烦的性格,为了避免自己再去上门骚扰…… 她理应会继续提前来丹试场等候才对。 加上今天早上,严若谷带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地杀到自己洞府门口,摆明了是想施压阻止自己今日的挑战…… 陈阳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感觉这事情,有点串起来了。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未央认定了今天,不可能再向她发起挑战? 所以她干脆就没来。 而严若谷的仗义出头,恐怕也并非单纯看自己不顺眼,而是…… 受了未央的示意? 陈阳心中冷笑,好个未央,倒是打得好算盘。 “把丹试玉简给我吧。” 这时,杨屹川平静的声音响起,他向着陈阳伸出手: “既然未央主炉未至,按照规矩,我作为随行丹童,理应由我去东麓雅苑,递送玉简,通传丹试之请。” 这话语出口,陈阳又是一愣,不过随即反应了过来。 上门递送丹试玉简,这本就是丹童的跑腿活。 之前他孤身一人,自然只能自己上门。 如今既然有了丹童,那这差事,按规矩就该落在丹童头上。 只是…… 让主炉去跑腿送玉简? 陈光光是想想那场面,便觉头皮发麻,尴尬不已。 “罢了,杨大师,还是我自己……”陈阳摇头道。 一旁的执事安亮听得云里雾里,犹自茫然。 便在陈阳出言谢绝,安亮犹自茫然之际…… “不必了!” 一道冰冷中带着压抑怒气的女声,陡然从丹试场入口的另一侧传来! 声音熟悉,正是未央! 陈阳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被柔和金光笼罩的身影,正快步从远处走来,身姿依旧挺拔傲然。 但那笼罩周身的金光,此刻却微微起伏波动。 显出其主人心绪的不宁。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在未央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赫然跟着一个人。 正是方才在山崖上与风轻雪对峙后,悻悻离去的严若谷! 严若谷此刻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跟在未央身边,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是惶恐的模样。 与之前煽动众人时的激昂判若两人。 陈阳看到这一幕,尤其是严若谷那副样子,心中顿时恍然,也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今日未央没有提前来到这丹试场等待,并非爽约或迟到,更非改变主意。 她只是认定了! 在严若谷带人施压之后,自己今天绝不可能再来挑战。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在雅苑休息,或许正品着香茗,想着终于能摆脱这恼人的楚宴。 而严若谷,多半是事败之后,心中惶恐,跑去东麓向未央禀报结果,恰好被未央带了过来。 至于严若谷为何如此积极地为未央办事,其缘由,陈阳尚不得而知。 未央快步走到近前,甚至没有多看陈阳一眼,直接对着还有些发懵的安亮吩咐道: “安亮,为我和楚宴,安排丹试场地!” 说罢。 她才像是终于注意到陈阳,以及陈阳身边的杨屹川。 她周身金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金光中传出,带着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两个手下败将凑在一起……呵,你们地黄一脉的风轻雪,还真是好笑!” “竟然让一位主炉,给一个新晋丹师做杂役丹童?” “怎么,是觉得一个人丢脸不够,要两个人一起,来给我添堵吗?” 她这话说得尖刻无比,既嘲讽了杨屹川的败绩,又贬低了陈阳的不自量力。 更暗指风轻雪安排荒唐! 而听闻了未央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后,一瞬间,安亮彻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屹川。 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瞪大了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杨、杨大师?她、她说……丹童?你……你这是?” 杨屹川面对安亮震惊的目光,以及周围的视线,脸上并未出现难堪或愤怒,只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安执事,未央主炉所言……不虚。” “在下奉师尊之命,自今日起,在楚丹师挑战未央主炉期间,作为其随行……” “杂役丹童!” 说着,他还稍稍掀了掀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角,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物。 而见到了这一幕,安亮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杨屹川身上的服饰! 那是天地宗丹房弟子标配的灰色棉布袍。 毫无灵光,质地粗糙。 不…… 或许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杨屹川的衣着变化。 但潜意识里只以为是主炉的便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主炉穿杂役衣? 这超出了安亮的认知范畴! 而另一边,陈阳也是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丹试玉简,递给了尚处于震惊呆滞状态的安亮。 既然未央本人已经到了,那自然就不必再让杨屹川跑一趟东麓雅苑了。 安亮下意识地接过玉简,手都有些抖。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杨屹川,再看了看金光波动的未央。 以及后面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丹师们……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确认不是在做梦。 然后。 凭借着多年坐镇丹试场的定性,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迅速录入了玉简信息。 只是在通过阵法,向宗内丹师们发布丹试通告时,安亮握着传讯玉符的手,犹豫了足足三息。 最终。 他一咬牙,不仅录入了常规信息,更是在后面,加了一句简短的备注: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以杂役丹童身份,随楚宴入场。” 讯文发送! 丹试的消息一经传出,便迅速蔓延开来。 “什么?!楚宴又挑战未央了?他没完了是吧?” “等等!后面那句备注是什么意思?杨屹川?主炉杨屹川?杂役丹童?随楚宴入场?” “我没看错吧?杨屹川给楚宴当丹童?” “风大宗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疯了疯了!快去丹试场看看!” 一时间,无数炼丹师都被这消息惊动了。 不仅是普通丹师,就连一些平日不太关注丹试的主炉,在听闻这离奇的消息后,也都坐不住了。 无数身影从大炼丹房,乃至百草山脉各处,纷纷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汇聚而来! …… 丹试场内。 陈阳与未央已经各自在相隔数十丈的丹台前站定。 丹炉升起,地火引燃,准备工作有序进行。 然而。 场边观战的人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最初只是三五百丹师。 但随着消息传开,人数迅速突破八百、一千…… 当陈阳引动神识,悄然扫过全场时,心头也不由得一颤。 黑压压一片,足足两千多人! 而且,还有人陆续赶来! 这几乎是来了大半个天地宗的丹师阵容。 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好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主炉身影,也出现在了观战席的前排,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这边。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身边…… 那个穿着灰衣,正默默炮制着草木灵药的杨屹川。 面对众多丹师与主炉的注视,陈阳神色不变,眼眸古井无波。 目光扫过身旁。 苏绯桃按剑而立,清冷的眸子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剑气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杨屹川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正将一株慧心草的老叶剔除。 指尖灵力流转,手法娴熟精妙,显然即便做着最基础的杂活,也依旧保持着主炉级的水准与专注。 他面前已经分门别类摆放好了数种处理好的辅药,皆是炮制恰到好处,药性保存完好。 陈阳心中一定,收回目光,开始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丹炉与药材。 今日丹试的内容,是六阶丹药……灵芝慧心丹。 此丹乃是辅助悟道的丹药。 修士服用后,能在一定时间内,提升对功法要诀的领悟速度,缩短修行时间,颇为珍贵。 此丹需调和多味药性相冲的灵药,火候与融丹时机把控要求极高,堪称六阶丹中最难炼的品类。 已是陈阳当前丹道造诣的极限! 未央那边,金光笼罩下的身影依旧从容不迫。 她甚至没有多看陈阳这边一眼。 素手轻扬。 处理好的灵药便如有灵性般,按照特定的顺序和节奏,翩然飞入那尊品相不凡的丹炉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而陈阳这边。 许多需要精细处理,颇耗时间的辅药,杨屹川早已处理妥当。 而且处理得近乎完美,最大程度激发了药性,减少了后续炼制中的变数。 很快,灵药尽数入炉,炉火骤然升腾。 陈阳当即沉心凝神,控火诀悄然运转,将神识如丝般探入炉中,细细感知着药力交融的每一丝变化。 灵力随之源源注入,精准维系着地火的平稳,并作着微妙的调整。 丹试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火升腾的嗡鸣,以及药材在炉中融合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千多双眼睛紧盯着场中的两人,尤其是陈阳这边。 然而。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后,对面的金光中,未央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无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阳倾诉: “楚宴……” 陈阳心神集中在丹炉上,恍若未闻。 未央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继续用一种带着淡淡烦躁的语气说道: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何偏偏要缠着我不放呢?” “每天安安静静看看丹道玉简,自己琢磨炼丹,不好吗?” “为何非要日日前来寻我丹试?” “平白浪费灵石,还惹来一身非议。” 她顿了顿,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 “我问你!你说话啊!” 音调在这一刻,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催促。 陈阳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操控火焰的手更加稳定,神识感知更加细腻。 见陈阳依旧沉默以对,未央似乎有些恼了。 金光波动了一下。 她的话音一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古怪,随即化为近乎荒谬的猜测: “你这家伙……该不会……” 未央故意拖长了语调。 “是对我有意思吧?”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哄笑。 不少丹师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 未央虽常年以金光遮面,但其灵蝶羽皇之女的身份,以及偶尔流露的高傲气质,确实让不少人心生遐想。 此刻她主动提及,自然引人遐思。 未央感受到场边气氛的变化,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诮: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你一个小小的炼丹师,怎么就如此不知死活,一轮又一轮来挑战我。” “若说是为了提升丹道,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笨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血脉中混杂了点不干净的东西,被我体内纯正的妖皇血脉给……勾住了吧?” …… “嘶!” 场边哗然之声更甚。 血脉吸引? 这说法可就有些诛心,且带着强烈的优越感了。 陈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心神虽未乱,但也被激起了一丝怒意。 他正要开口驳斥…… “胡说八道!” 一声清冷的娇叱,已然抢先炸响! 一直静立的苏绯桃,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周身原本含而不露的剑气骤然升腾,如同出鞘的利剑,凌厉无匹! 她一步踏前,死死盯着那团金光,眼中寒芒毕露: “西洲妖女!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楚宴一心向道,眼中唯有丹术!” “看都不会多看你这种满身金光,妖气横流的女子一眼!” “收起你那些西洲惑人的下作伎俩,莫要自取其辱!” 苏绯桃这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 陈阳见状,心头一跳,连忙分神劝说: “苏道友,冷静!冷静!” 他真怕苏绯桃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这里可是天地宗丹试场,苏绯桃若对主炉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陈阳这劝说的话一出口,未央身体周围的金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猛地一颤,泛起了更加剧烈的波澜! 显然…… 苏绯桃那西洲妖女,下作伎俩的斥骂,彻底激怒了她! “好!好!好!” 未央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几乎有些变调,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 “这楚宴固然可恶,像只恼人的苍蝇……” “但你这女剑修……” “更是让人生厌!” 她确实是气急了。 每日被陈阳硬拉来丹试,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想了各种办法都未能摆脱,早已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每一次,眼看陈阳要被那丹试费用压垮时…… 苏绯桃总能面不改色地拿出灵石袋解围,让她功亏一篑。 今日。 原本安排了严若谷去施压,满以为能一劳永逸,彻底清净。 谁知不仅计划失败,还莫名其妙多了个杨屹川当丹童,引得半个宗门来看热闹,让她颜面也有些挂不住。 此刻。 又被苏绯桃当众辱骂妖女,下作…… 新仇旧恨叠加,未央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那金光剧烈地波动着,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涟漪,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一个凌霄宗的剑修,不在山上练你的剑,跑来我天地宗掺和什么?还如此阔绰,动辄几十万灵石随手拿出……”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转为极度的怀疑与讥讽: “你哪来这么多灵石?凌霄宗剑主亲传,月例虽丰,也绝无可能如此挥霍!” 苏绯桃冷哼一声,昂首驳斥: “我的灵石来源,光明正大!与你何干?!” 未央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反唇相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 “光明正大?呵呵!我看这灵石,倒像是你偷来的!” “你……你敢污蔑我!” 苏绯桃瞬间大怒,握剑的手青筋隐现,周身剑气几乎凝成实质,场边离得近的一些丹师被这剑气所激,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哈哈!被我说穿了吧?偷灵石的女贼!” 未央见她反应激烈,更是得意,声音拔得更高,刻意要让全场都听见: “不是偷,那就是抢,或是……” “西洲妖女!你说什么?!”苏绯桃气得娇躯微颤。 “女贼!偷灵石的贼!” “妖女!你才是贼!满口谎言的妖女!” “女贼、女贼、女贼……” “妖女!妖女!妖女……” 一时间,场上氛围变得无比诡异而喧闹! 原本应该是严肃紧张的丹试,不知为何,竟然演变成了未央和苏绯桃之间,一场近乎市井泼妇般的骂战! 一个尖声斥责女贼。 一个冷叱反击妖女。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 陈阳一边要控制丹炉中的药液,一边被这嘈杂的骂声吵得脑仁发疼,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杨屹川…… “杨大师……这、这如何是好……”陈阳压低声音,语带无奈。 杨屹川正将最后一味处理好的辅药放在陈阳手边,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剑拔弩张,几乎要隔着丹台打起来的两个女人。 又看了看陈阳焦急的眼神。 一向沉稳平静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别看我……这个,我也没办法。” 丹童的职责,是炮制灵药,控火辅助,收拾杂物。 可不包括……劝架。 看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两人眼看就要动手,根本劝不住! 苏绯桃更是上前一步,一手紧紧按在剑柄之上。 看那架势,若非尚存一丝理智,记着这里是天地宗丹试场,恐怕早已拔剑相向了! …… 而未央见到了这一幕,金光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快拔剑,快拔剑啊!”她心中甚至暗暗催促。 只要这护丹剑修,敢对主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哪怕只是拔剑威胁,按照天地宗的规矩,都会被视作对主炉安全的严重威胁! 届时,苏绯桃必定会被当场拿下,驱逐出天地宗,甚至可能引发凌霄宗与天地宗的风波! 而连带地,作为护丹剑修的主家,陈阳也极有可能受到严厉处罚。 至少,这连续丹试的闹剧,是绝对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这便是未央此刻的真实算盘。 激怒苏绯桃,让她拔剑! “那楚宴是炼丹师,心性尚算沉稳,不易被激怒。” “不过这剑修嘛……” “性情刚烈,最好拿捏了!” 未央心中冷笑,目光则跳过了怒不可遏的苏绯桃,落在了边上还在努力维持丹炉稳定,额头已见汗珠的陈阳身上。 她心念一动,决定再添一把火,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于是,未央用着近乎轻佻的语气,对着陈阳喊道: “楚宴!” “这女人架势是要砍人啊!” “你们这是要唱双簧,夫妻同谋,联手对付我一人?” “一个缠着我比试丹道,一个直接动剑……这倒是稳赢不输的法子! 她故意将夫妻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暗示与嘲弄。 说着,未央就是带着戏谑笑意,看向苏绯桃。 等待着她的反应,等待着她的彻底爆发,等待着那柄剑…… 出鞘! 未央深知苏绯桃的跟脚。 她来自凌霄宗白露峰,剑主秦秋霞走的乃是纯阴修行路子,律己极严,主张断绝情欲。 曾有传闻,只因旁人一句语气轻佻的貌美夸赞,秦秋霞便挥剑将其重伤。 未取其性命,是为了让此人伤愈后自行将此事传开,以儆效尤,令外人再不敢有半分僭越。 秦秋霞自身如此,对门下弟子规矩更严! 男弟子需持守元阳,女弟子则必须保住元阴。 而苏绯桃身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亲传二字意味着手把手的传授。 其所承袭的,远不止修行路数,更包括性情做派与行事风格。 因此…… 她所受的约束与要求,必定要比寻常弟子严苛千百倍! 夫妻双簧? 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些许暗示与关联,都足以触怒秦秋霞,更遑论是其亲传弟子! 未央就等着苏绯桃暴怒失控的那一刻!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 一旦苏绯桃拔剑,自己该如何惊慌失措,并第一时间引动丹试场的防护阵法与执事安亮…… 时间,仿佛在未央期待的注视中,被拉长了。 一息,两息,三息…… 苏绯桃站在那里,按着剑柄,娇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清丽的面容上布满了寒霜。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拔剑相向,并未发生。 未央等得都有些心焦不耐了,那金光都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摇曳。 半晌之后。 苏绯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周身那几乎要暴走的凌厉剑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收敛于体内。 她甚至没有再看未央一眼,只是轻哼了一声,声音依旧冰冷,却已不复之前的暴怒。 反而带着不屑: “我懒得和你这种西洲妖女计较!哼!” 话音落下。 她竟然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陈阳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转向丹炉。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骂战从未发生过,仿佛未央那些挑衅言辞,都不过是清风拂面。 只是。 苏绯桃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但无论如何,她没有拔剑。 她没有失控。 她克制住了。 这一幕……令金光中的未央,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282章 定丹术 “苏道友,委屈你了,这未央来自西洲,口无遮拦,言辞实在是令人生厌。” 陈阳向着苏绯桃宽慰道,声音里带着歉意。 方才他分神关注苏绯桃的举动,心弦紧绷,生怕她被未央三言两语激得失了方寸,当真愤而拔剑。 万幸的是,苏绯桃最终克制住了。 此刻。 苏绯桃站在他身侧,面上寒霜未褪。 但周身的凌厉剑气,已经缓缓散去。 听到陈阳的安慰,她轻轻摇头,红唇微抿。 声音虽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却已恢复往日的平静: “无碍,一些零言碎语罢了,我不会往心里去!”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对面的金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仿佛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随即便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地望向陈阳的丹炉。 陈阳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面前丹炉的控火上。 然而。 陈阳的目光,却在控火的间隙,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未央此刻显得有些沉默,不再有言语传出。 只是金光流转间,依旧能感觉到其中压抑的怒气与一丝……憋闷。 显然,方才苏绯桃出乎意料的克制,让未央的算计落空,倒添了几分烦躁。 陈阳心念一动,想起赫连山的叮嘱。 眼下未央心绪激荡,或许正是试探的良机。 沉思片刻后,陈阳反而主动开口: “未央主炉,楚某有一事请教。” 金光微微一动,似乎转向了他。 陈阳继续道,语气平静: “您除了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千丹一炉,莫非……就没有其他什么,更精妙独到的炼丹手段了吗?” “楚某见识浅薄,心中实在好奇……” “主炉层次的丹道,究竟能玄妙到何等地步。” 他这话问得颇为直接,甚至带着点莽撞。 金光中沉默了一瞬。 随即。 一声冷笑传出,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有啊。” 陈阳心头一动,竖起耳朵。 只听未央用一种极其随意,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口吻说道: “万丹一炉,如何?” 万丹一炉! 陈阳神色顿时一僵,连忙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苦笑: “未央主炉,莫要说笑了。您这千丹一炉,就已经让楚某倾尽所有,难以承受了。” “这万丹一炉若是炼出来……” “楚某怕是要当场倾家荡产。” 未央闻言,似乎被陈阳这副认怂的模样逗乐了,金光中的怒意稍敛,但讥诮之色却更浓了几分。: “哼,楚宴!你早该倾家荡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向陈阳身侧的苏绯桃,带着明显的挑拨与恶意: “如果不是旁边,那女贼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灵石接济……” “你还能站在这丹试场,与我纠缠?” “早就该灰溜溜滚回你的大炼丹房,没日没夜地炼丹还债去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又转回陈阳身上,带着鄙夷: “我之前看你面相凶恶奇特,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没想到……” “竟也是个靠女人养着的小白脸。” “呵,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话说得可谓刻薄至极,直接将陈阳定性为靠女人钱财,支撑门面的无能之辈。 陈阳闻言,心中平静无波,面上却故意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仿佛被说中了痛处,无言以对。 反倒是苏绯桃,再次被牵扯进来,眉头一蹙,当即冷声驳斥: “西洲妖女,你懂什么?” “我凌霄宗与天地宗乃是世代交好的盟友,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我与楚丹师彼此襄助,共求大道,岂容你在此污言秽语,妄加揣测?” 她维护陈阳之意,溢于言表。 而未央闻言,却是冷哼了一声,抓住话柄,反问道: “彼此襄助?说得好听!” “你给他灵石,他能给你什么?” “他如今炼制的这些丹药,花费些许灵石,难道还买不到品质更好的?” “何必在他身上,做这看似赔本的买卖?” 她这话问得刁钻,直指核心。 然而,苏绯桃听闻之后,脸上并无被问住的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郑重与坚定。 她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地看向未央,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付出的灵石,不是为了眼下一时,而是为了将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楚宴,他有主炉之志!” “我坚信,他将来必能成就主炉!” “我如今所做,不过是助他早日登上那一步!”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 不仅未央愣住了,就连场边那两千多名围观的丹师,也都瞬间哗然! “主炉之志?楚宴成就主炉?” 未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金光剧烈波动,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你说什么?他,楚宴,将来成就主炉?哈哈哈……痴人说梦吧!” 未央的笑声几乎有些失控。 而场边的众多炼丹师,尤其是天玄一脉的,更是哄笑出声,议论纷纷,话语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楚宴成就主炉?哈哈哈……” “太过可笑了吧!” “此人资质如何,当年山门试炼虽有表现,但也并非第一,甚至于都没能直接晋升丹师,而是在丹房苦熬了许久。” “我天地宗历代主炉,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在山门试炼后便一鸣惊人,成就丹师。” “而后一路高歌猛进,迅速崛起?” “楚宴……差得太远了!” “就是,区区一个新晋丹师,就敢妄言主炉?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人群中。 严若谷的脸色也是变了变。 然而。 就在这片嗤笑声鼎沸之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 “我不是!” 声音来自于陈阳身旁的杨屹川。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丹炉下的火焰,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不少人的哄笑。 在场众人,无论是天玄还是地黄的丹师,都是一愣。 随即反应了过来。 是啊! 杨屹川杨大师,这位地黄一脉的支柱,如今的主炉,当年…… 似乎也并非山门试炼后,就直接晋升丹师的耀眼天才。 杨屹川早年也曾在大炼丹房,从最基础的丹房弟子做起。 一步步稳扎稳打,凭借过人的毅力与对丹道的痴迷,才逐渐崭露头角。 最终被风轻雪大宗师看中,收为亲传。 一路走到今日。 陈阳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他确实没想到,杨屹川会在此刻突然开口,为自己说话。 杨屹川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继续履行着丹童的职责。 未央似乎也没料到杨屹川会出声,金光凝滞了一瞬。 但很快。 她冷哼一声,将矛头重新对准了陈阳,语气中的轻蔑丝毫未减: “杨屹川,你也别在这里为楚宴找补场面了。” “楚宴……只怕他连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是什么模样……” “都未曾真正见识过吧?” 而陈阳闻言,却是眼前一亮。 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 这正是他想要见识的东西吗! 赫连山所说的深浅,就在于此!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顺着未央的话问道: “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楚某的确未曾有幸亲见。” “听未央主炉此言,莫非……” “愿意显露一二,让楚某开开眼界?” 陈阳语气诚恳。 未央听闻,却是嗤笑一声,金光流转,带着锐利: “显露?让你见识?” “楚宴,你莫要以为我不知晓你的那点小心思……” “你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我的深浅,是否如此?” 陈阳心头轻轻一跳。 面上却维持着虚心求教的表情,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道: “楚某不敢。只是对更高层次的丹道,心向往之。” 未央沉默了下来,金光微微起伏,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丹试场中忽然安静了许多,连场边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想知道未央会如何回应。 就连杨屹川,也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团金光。 片刻之后,未央的声音终于再次从金光下传出,带着冷淡: “也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如此好奇,今日,我便让你这小丹师,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炼丹手段!”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那笼罩未央周身的柔和金光,荡漾起一阵涟漪! 那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 与此同时。 一股玄妙莫测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气息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之感,仿佛连周围流动的空气,飘散的丹香,乃至地火升腾的轨迹…… 都在这一刻变得迟滞起来! “定!” 一个简单的音节,从未央唇间吐出。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律动,瞬间传遍整个丹试场! 紧接着。 陈阳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未央丹炉下方,那原本熊熊燃烧,炽烈跃动的地火,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按住! 火焰,并没有熄灭。 但它们……凝固了! 如同琥珀中的虫蚁,如同冰封中的火焰! 跳跃的焰尖定格在空中,火舌的形态清晰可见。 火,被定住了?! 陈阳心神巨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对控火术的认知! 火焰的本质是狂暴的能量流动,是瞬息万变的形态,如何能够被定住?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而场边。 一些曾经见过未央与其他主炉较量的资深丹师,虽然依旧面露震撼,但已不似陈阳这般失态。 只是低声议论着,眼中充满了敬畏。 最熟悉这一幕的,自然是曾亲身领教过的杨屹川。 他看着那被定住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深深的叹服。 他低声开口,为陈阳,也为场中许多不明所以的丹师解释道: “这是……西洲传承的炼丹法之一,定丹术!” “定丹术?”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杨屹川,急切地问道: “杨大师,这术法……定住火焰有何妙用?” 杨屹川目光依旧落在那被定住的火焰上,缓缓道: “定火,只是表象之一。此术玄妙在于,可定住炼丹过程中,诸多难以精确掌控的变数。”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火焰被定,则火候可达毫厘之巅,分毫不差。” “但这定丹术,远不止于此。” “它更可定丹气,定丹纹,定药性……” “可以说,施展此术,炼丹的每一个步骤,都能在施术者想要的,最完美的状态下进行。” “将失败的可能降至最低,将丹药的品质推至理论上的巅峰!” 陈阳听完杨屹川的解释,脸色彻底变了! 定火、定气、定纹、定药性…… 有此术在手,许多炼丹师需要靠无数次经验,才能把握的微妙节点,对她而言…… 不过是心念一动,即可定住的寻常事。 这其中的差距,已经不是努力和经验可以弥补的了! 然而。 让陈阳和杨屹川都未曾预料到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了。 只见未央在施展定丹术,将炉火完美定住后,并未立刻开始融丹。 她微微抬头,金光似乎望向了百草山脉深处,意念一动。 “来!” 一声轻唤,如同召唤。 刹那之间,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只见百草山脉深处,无数草木灵药,纷纷破空,朝着丹试场汇聚而来! 那些灵药直接落入丹炉。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源源不断! 仿佛她不是在炼制一炉六阶的灵芝慧心丹,而是在炼制某种,需要海量灵药堆砌的绝世宝丹!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再次低声惊呼: “这……这是……” 杨屹川此刻的神色,也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不断飞来的灵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这未央……将定丹术运用到了极致。” “她以定丹术定住药性,使得不同属性,甚至相互冲突的灵药,可以在炉中,缓慢融合。” “而不会因为药性冲突,导致炸炉或药力相互抵消。” 他看了一眼陈阳,缓缓道: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 “将许多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炉丹药中的高阶灵药,强行添加进去。” “以高阶灵药那精纯磅礴的药力,去滋养丹方中那些主药,辅药的品质……” “最终炼出的丹药,虽然名义上还是……灵芝慧心丹,但其实际药效,恐怕……” “恐怕已经远超六阶。” “甚至可能达到七阶,八阶丹药的效果!” 陈阳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杨屹川,为什么地黄一脉那么多挑战过未央的主炉和丹师,在尝试几次后,都会选择放弃。 甚至心灰意冷! 与她比试,就像是凡人试图用木棍,去撼动一座山峰! 赫连山让他来试探深浅……这深浅,未免也太深,太可怕了些。 就在陈阳心绪翻涌之际,未央那边,投药终于结束。 那尊丹炉虽然不小,但此刻也几乎被塞满了各种灵光闪耀的药材。 而在定丹术的作用下,炉中依旧平静,并无药力冲突的迹象。 未央似乎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炉。 随即。 那被定住的火焰,开始解冻,重新开始灼烧炉底。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火焰的凝固与流动,尽在其一念之间。 丹试场中。 只剩下火焰细微的舔舐声。 陈阳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丹炉。 他的灵芝慧心丹,也已经到了最后的温养阶段。 与未央那边气象万千,堪称奢侈的炼制相比,他这边显得如此朴素,甚至……寒酸。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专注。 未央的手段再惊人,那也是她的路。 自己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 终于。 一个时辰的丹试时间结束。 陈阳率先开炉。 炉中,三十枚龙眼大小的灵芝慧心丹静静悬浮,丹香清雅,丹气凝而不散。 这是他炼制此丹以来,品质最佳的一炉。 无论是成丹数量,还是丹药本身的品相,都远超以往。 然而。 当未央那边丹炉开启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没有刺目的光华,没有骇人的异象。 只有一股醇厚绵长,沁人心脾到极致的丹香弥漫开来。 炉中。 依旧是密密麻麻,上千枚的丹药。 每一枚都圆润饱满,丹纹天成,隐隐有宝光内蕴。 药力之澎湃,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甚至无需安亮执事正式宣布结果。 陈阳心中毫无波澜,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未央这一炉灵芝慧心丹,究竟……花费了多少灵石? 他看向走向未央丹炉,开始清点分装丹药的安亮。 只见这位见多识广的执事,此刻手也有些抖,清点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 耗时良久,安亮将最后一个玉瓶封好。 转身,面向陈阳。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比往常低沉了些: “楚丹师,未央主炉这一炉丹药,经核算,共耗费各类草木灵药成本……两百……零三万六千灵石。” 两百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这个数字报出来的瞬间,陈阳还是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个六阶丹药的丹试,硬生生被她弄出了堪比九阶丹药的天价成本! 这已经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了。 这简直是想用灵石砸死他! 他努力稳住心绪,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楚丹师……” 一旁的杨屹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地黄一脉许多同道,在挑战过未央之后,便不会再做尝试了吧?” 他看向陈阳,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今日这两百万灵石,你不必忧虑。” “我虽囊中羞涩,但若向师尊开口……” “或可筹措得来。”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只是明天、后天……” “若这未央次次都施展这定丹术,往本就低阶的丹试中,硬生生添加无数高价灵药……这根本是个无底洞。” “楚丹师,听我一句劝,明日……还是放弃吧。” “就此收手,尚可保留颜面与些许积蓄。” 杨屹川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是真心为陈阳考虑。 在他看来,陈阳的坚持固然可敬。 但面对未央这种技法碾压,再坚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陈阳沉默着,心中天人交战。 杨屹川说得没错,这确实像个无底洞。 然而。 赫连山的嘱托还在耳边。 放弃? 谈何容易。 就在陈阳内心挣扎,杨屹川等待他答复之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一个灵石袋,平静地伸到了安亮面前。 “楚宴,别担心,我付了。” 苏绯桃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 安亮愣了一下,看向苏绯桃,又看了看陈阳。 杨屹川也愕然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道友,你……这……这可是两百万灵石!你……” 陈阳也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苏绯桃平静的侧脸。 未央或许只是恶意揣测,但陈阳却清楚苏绯桃这些灵石的来源。 那是她偷拿其师尊……秦秋霞的! 两百万! 这得冒多大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陈阳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然而。 苏绯桃目光落在陈阳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陈阳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陈阳心上: “无论你需要多少灵石,我都会全力提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场边那些还未散去的炼丹师。 最后重新定格在陈阳眼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与期待: “让你成就主炉。” “那些今日轻蔑你,嘲弄你的人,将来你成就主炉之后……” “一定要穿上主炉衣袍,在他们面前,堂堂正正地走一圈。” 这话语虽说得平静,听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一阵恍惚,再难平静。 陈阳喉咙有些发干,胸膛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看着苏绯桃……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苏道友,今日之恩,楚某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绯桃,一字一顿道: “将来,无论你需要什么丹药,无论我在天涯海角,身处何地,只要得知消息,楚某必定放下一切,第一时间赶来,为你炼制!”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承诺。 以他未来全部的丹道成就为誓。 苏绯桃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彩,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应道: “那好,我们说定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依旧每天前往丹试场挑战未央。 未央并非每次都施展定丹术。 但每隔几天,她总会心血来潮。 每次的花费都让陈阳心惊肉跳。 陈阳只能更加疯狂地炼制丹药,将自己关在洞府丹室中,一炉接着一炉,将炼制出的丹药尽数交给杜仲,让他售卖。 虽然相比于苏绯桃支付的巨额丹试费用,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陈阳只想尽自己所能,让她少承担一些…… 哪怕一点点也好。 同时。 他每天都会去赫连山处。 除了为赫连卉引渡血气,还会向赫连山汇报当日丹试的体会。 特别是对未央定丹术的观察,并请对方品评自己炼制的丹药。 至于第一次听闻这定丹术时,赫连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讶色。 他眼皮微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慨然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杨屹川输得一点不冤。” 而当陈阳将自己炼制的丹药交给赫连山,忐忑地等待评价时,赫连山的态度却总是有些微妙。 他会拿起丹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许久。 用神识反复探查,有时甚至会刮下一点丹粉品尝。 但他从不明确说好或不好。 脸上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只是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总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不满! 那不满并非针对陈阳这个人,或者他的努力。 而是针对他炼制的丹药本身。 似乎…… 这些丹药,依旧没有达到赫连山内心深处的某个标准。 ……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陈阳挑战未央的次数,累计已超过了五十次。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陈阳每日准时打卡,未央虽然态度冷淡,但也不再试图用严若谷之流来阻止,只是变着法子在丹试中给陈阳添堵。 或是言语讥讽。 或是偶尔施展定丹术让其大出血。 这一日,又是人间道即将开启的前夜。 陈阳照例来到馆驿,为赫连卉引渡了精纯的血气。 引渡完毕,将今日炼制的一枚五阶,护心益气丹呈给赫连山。 赫连山接过丹药,依旧如往常般。 默默端详起来,久久不语。 陈阳见状,知道赫连山正在品丹,便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 赫连山指点了他几句关于控火,与融丹时机的细微调整后,陈阳便行礼告退。 返回天地宗,准备明日与苏绯桃一同前往人间道休憩。 陈阳离开后不久…… 馆驿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赫连洪走了进来。 “二哥。” 赫连洪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赫连山手中那枚丹药上,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丹药,是楚宴那小子今日炼制的?” 赫连山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丹药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赫连洪见状,也凑近了些。 他虽然不通丹道,但眼力不差,仔细看了看那枚护心益气丹。 只见其丹形圆润,色泽均匀,丹纹清晰,丹气内敛而醇厚。 显然是一枚品质上乘的五阶丹药。 “这小子,厉害啊!” 赫连洪忍不住赞道: “这才多久?炼制的丹药已经有模有样,品质相当不错了!看来那些灵石和丹试,没白费。” 然而,赫连山听闻了弟弟的称赞,干瘦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那抹凝重之色更浓。 他缓缓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缕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失望: “不行啊。” “不行?” 赫连洪一愣,挠了挠头,不解道: “二哥,哪里不行啊?我看着挺好的啊,比我以前见过的不少五阶丹药都要强。” 他实在看不出这丹药有什么大问题。 就连床榻上。 红盖头下的赫连卉,虽然无法亲眼所见,但听着三爷爷的称赞和二爷爷的否定,心中也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赫连山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苛求: “这小子,始终还是维持在……” “熟能生巧的阶段罢了!” “只是手法更熟练了,火候掌控更精准了,剔除的杂质更少了,凝聚的丹纹更凝练了,蕴含的丹气更浓郁了……” 他每说一个更字,赫连洪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心想这不都是进步吗? 怎么还不行了? 赫连山最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也仿佛看向了虚无,目光深邃: “还是没有……看到我想要的东西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赫连洪更加茫然了。 而一旁的红盖头下,也传出了赫连卉轻柔而好奇的声音: “爷爷,你想要看到什么啊?” 随着赫连卉的询问,房间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沉寂。 赫连洪也收起了脸上的随意,紧紧盯着自己这位一向心思难测的二哥。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许久,许久。 赫连山才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那枚护心益气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与期待: “老夫想要看到的……” 他顿了顿,指尖忽然冒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火炎。 火炎轻轻舔舐上那枚品质上乘的丹药。 “是丹变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枚耗费了陈阳不少心血炼制的护心益气丹,便在火炎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小撮灰烬,簌簌落下。 赫连山的眼中,倒映着那熄灭的火星,深不见底。 …… 第二天,人间道。 熟悉的传送波动过后,陈阳和苏绯桃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雅苑那间僻静的厢房内。 双脚刚刚踏上坚实的地面,微凉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与天地宗那四季如春,灵气盎然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人间。 两人刚走出厢房,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丫鬟翠翠便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啦!” 苏绯桃见到翠翠,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仿佛回到了家。 她笑着吩咐道: “翠翠,快来给你家老爷揉揉肩!这些日子可把他累坏了。” 陈阳闻言也是笑了笑,没有拒绝。 这段时间持续的高强度丹试与炼丹,虽然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 但在这人间道凡躯的感知下,也确实觉得肩膀有些发紧。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在那张他专属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下。 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并不炙热。 翠翠应了一声,乖巧地小跑过来,站在躺椅后面,伸出小手,力道适中地为陈阳揉捏起肩膀来。 很快。 另一个叫小莲的丫鬟也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坐在躺椅前头,开始为陈阳捶腿。 陈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原本,他只是打算在人间道有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方便探寻那天道筑基,以及感悟丹道。 但不知不觉间,这处雅苑,这十天一次的假期,已经成了他紧绷神经中不可或缺的放松与慰藉之地。 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每天去面对未央,那令人窒息的丹道碾压和冷嘲热讽。 不用时刻计算着那如山如海的灵石债务。 也不用在赫连山那深邃难明的目光下忐忑不安。 丹试,不同于一个人安静地炼丹。 那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其消耗与压力,某种程度上甚至胜过修士之间的斗法厮杀。 所幸,还有这人间道可以喘口气。 陈阳也注意到,每次来到人间道,苏绯桃的神情也会明显放松许多。 脸上那属于剑修的清冷霜寒会融化不少,眼神也会变得柔和。 他心中明白,苏绯桃的压力恐怕不比他小。 每日偷拿师尊的灵石,提心吊胆,返回凌霄宗白露峰时,想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也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人间道,她才能暂时卸下那沉重的包袱。 做一会儿苏绯桃,而不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唉……” 想到这里,陈阳在躺椅上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歉意: “对不起了,那灵石的事情……昨日丹试,又是五十万……”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旁边苏绯桃声音懒洋洋的: “何必与我这般计较。” 她似乎真的丝毫没将那巨额的灵石放在心上。 陈阳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侧过头,看向另一张躺椅上的苏绯桃。 她也正舒舒服服地躺着,两个丫鬟伺候着,阳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长睫微垂,神情安逸。 一人两个丫鬟伺候,在这小院,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慵懒。 此情此景,让陈阳心中再次感慨,当初花那三百两银子买下这院子,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即便只是凡俗银两,但换来的这份身心安宁与休憩,在陈阳看来,怕是再多的灵石也换不来。 修行路上,有时候恰恰是这种最简单纯粹的放松,最能抚平焦躁,澄澈道心。 这时。 正在为陈阳揉肩的翠翠,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询问道: “老爷,夫人,你们今天回来了,那今晚我们是去回春楼用膳,还是就在家里吃啊?” 回春楼是这城里最大的酒楼,菜肴精致,环境也好。 平常陈阳和苏绯桃一起去,也会带上翠翠等几个丫鬟,算是给她们改善伙食。 每次去回春楼,翠翠都格外高兴,能吃到许多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菜。 陈阳自然听出了小丫鬟语气里那份小小的期待,闻言也是笑了笑,有心逗她,故意板起脸道: “就在家里吃吧。回春楼的菜也就那样,还贵。” “啊?” 果不其然,翠翠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望,连揉肩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陈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她那张小脸瞬间垮下来的模样。 而一旁闭目养神的苏绯桃,此刻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睁开眼,嗔怪地看了陈阳一眼,然后对翠翠笑道: “别听你家老爷胡说,他就喜欢那回春楼的酒菜,尤其是他们家的醉鸡和八宝鸭,上次还念叨呢。” “待会是在家里吃没错,不过翠翠,你安排个人,去回春楼定一桌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来。” “我们就在院子里吃,也热闹。” 翠翠闻言,黯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还是夫人最好了!老爷就知晓捉弄翠翠,坏老爷!” 说着,还轻轻在陈阳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以示抗议。 陈阳哈哈大笑,心情也越发舒畅。 时间在悠闲中悄然流逝。 翠翠很快便拿了陈阳给的银两,欢天喜地地带着一个小丫鬟去了回春楼。 不多时。 两个穿着回春楼号衣的店小二,便提着好几个硕大的食盒上了门,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摆开了满满当当一大桌菜肴。 醉鸡油亮,八宝鸭酥香,清蒸鲈鱼鲜嫩…… 还有各色时蔬小炒,汤羹点心,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陈阳和苏绯桃两人,在主位落座。 翠翠、小莲和另外两个丫鬟,则依次在下首坐了。 四个小丫鬟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一个个眼睛都瞪直了,却又规规矩矩地坐着。 直到陈阳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箸菜,她们才敢小心翼翼地下手。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声,气氛温馨而融洽。 直到最后,众人都酒足饭饱,翠翠和小莲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翠翠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由衷地感慨道: “老爷,你绝对是这城里,最好的老爷了!” 陈阳正端着茶杯漱口,闻言挑了挑眉,笑着反问: “为什么啊?我记得白天在院子里,某个小丫头还说我是坏老爷呢。” 翠翠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随即又挺起小胸脯,认真道: “就是很好啊!老爷和夫人,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让我们和主家一起吃饭,还专程点我们喜欢吃的菜……” “平日里给的月钱也丰厚,从不打骂。” “我听说别的府上,丫鬟做错一点事就要挨板子,扣月钱呢!”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些银钱,不过是人间道的凡俗银两,对修士而言,如同尘埃,毫无价值。 只是在这特定的人间道规则下,才显得重要罢了。 但看着翠翠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陈阳也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他看着翠翠和小莲慢悠悠地收拾着残羹剩肴,也不催促,只是笑着叮嘱了一句: “手脚麻利点,天快黑了。” “对了,待会我和夫人要歇息了。” “那东,西两边的厢房,记得都收拾妥当啊。” …… “放心吧老爷,早就收拾好了!”翠翠应得干脆。 陈阳点点头,用了晚膳,他打算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苏绯桃方才喝了一点甜米酒,此刻脸颊微红,也说要去书房坐坐,醒醒酒。 两人便一同移步书房。 书房里点着明亮的烛火,陈阳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记载此地风物志趣的杂书翻阅。 苏绯桃则捧着她之前没看完的话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在静谧的翻书声中静静流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星辰渐显,秋风带着凉意,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烛火,也带来院子里草木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 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翠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夫人,时候不早了,热水已经备好,厢房也都收拾妥帖了,可以早些歇息了。” 陈阳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确实不早了。 他缓缓放下书卷,看向一旁的苏绯桃。 苏绯桃似乎还沉浸在话本的情节里,直到陈阳起身的动静传来,她才恍然回神,也轻轻合上了书页。 陈阳见状,不由笑道: “又在看话本啊?这么入迷。” 他发现苏绯桃似乎格外喜欢,看这些凡俗的话本故事。 这在女修中倒不算罕见,天地宗内他也见过不少女弟子私下传阅。 只是没想到…… 苏绯桃这位凌霄宗亲传,也会有这般接地气的爱好。 “看来,原来无论是丹师还是剑修,只要是女子,终究是爱看这些话本故事的。” 陈阳心中暗自感慨。 …… “嗯,这故事……挺有意思的。” 苏绯桃将话本小心地放回书架原位,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为书中情节所动。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身向书房外走去,准备回房休息。 “东西两边的厢房,应该都收拾妥当了吧?” 陈阳一边走,一边随口再次确认。 这院子一左一右两间主厢房,他和苏绯桃一人一间。 毕竟在这人间道是凡人之躯,需要正常的睡眠休息,无法像修士那般打坐调息即可。 翠翠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刻答道: “都收拾好啦!老爷的西厢房,褥子和被子都换成厚些的了,眼看下个月就要入冬,天气凉得快,可不能让老爷冻着。”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翠翠做事一向细心周到。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自己惯常住的西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问了一句: “那夫人的东厢房呢?也换了厚被褥吧?” 然而。 这一次,身后却没有立刻传来翠翠的回答。 陈阳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翠翠。 只见这小丫鬟此刻正低着头。 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完全不像平日那般干脆利落。 “翠翠,怎么回事?”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夫人的厢房,没收拾好吗?” 苏绯桃此时也走了过来,看到翠翠这副模样,也面露不解。 翠翠被两人看着,更加紧张了,小脸都憋红了,犹豫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地开口: “对、对不起,夫人……东厢房……东厢房的床铺……没、没有了。” “什么?” 苏绯桃先一步惊呼出声,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床铺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翠翠,你说清楚!” 陈阳也是心头一沉,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烛火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家具一尘不染。 然而,原本应该摆放着雕花木床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 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 床呢? 那么大一张床呢? 陈阳愣住了,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翠翠。 苏绯桃也跟了进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柳眉紧蹙,声音带着不解与一丝薄怒: “翠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床铺呢?” 翠翠被苏绯桃这难得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 “对不起,夫人!是翠翠的错!” “前些日子,老爷和夫人你们出门后,我看天气好,就把夫人的被褥都拿出来晒晒……” “结果发现被褥里面,有好些小虫在爬!” “我仔细一看,是白蚁!” 她急急地解释着,生怕被责罚: “我吓坏了,赶紧拍死了几只,但发现根本拍不完,那些白蚁是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我怕白蚁蔓延到其他屋子,毁了家具,就、就赶紧叫了人,把夫人的床铺……” “连同被褥一起,抬出去烧了!” 她说着,似乎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方小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果然躺着几只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虫,已经死透了。 陈阳借着烛光凑近一看,确实是白蚁无疑。 凡俗木制房屋,最怕的就是白蚁蛀蚀,一旦发现,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果严重。 翠翠这丫头反应及时,处理果断,从道理上讲,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只是如今…… 陈阳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绯桃。 或许是因为今日饮了酒,又或许是在人间道凡躯的影响下,苏绯桃此刻脸上确实带着明显的倦意。 眼睫低垂,似乎强打着精神。 “夫人,你……困了吗?” 翠翠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抬起头,观察着苏绯桃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苏绯桃闻言,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有点……” 话未说完,一股更深沉的倦意似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抬起手,轻轻掩住红唇,秀气地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泪花。 这下,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否认了。 翠翠见状,眼珠转了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提议道: “夫人,是翠翠不好,没保管好床铺……” “今晚,要不这样,您就去老爷的西厢房歇息吧!” “老爷那床又大又舒服,被褥也是新换的厚实的,肯定暖和!” …… “也对!”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接了一句: “只是……我把西厢房让出来,自己睡哪儿呢?” 陈阳说着,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衣衫。 他来时穿的修士薄衫,在这人间道的深秋里根本抵不住寒气,那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这院子里也没有多余的床铺了。 本来倒是有的,但陈阳见翠翠她们四个丫鬟都挤在一个通铺上,便分给她们住了。 翠翠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老爷,您那西厢房的床铺挺大的呀,睡下您二位绰绰有余。” 陈阳一愣,随即看向身旁的苏绯桃,连忙摆手: “不可不可!我和……这万万不可!” 翠翠听闻,却是一脸茫然,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为何不可啊?” “老爷和夫人……本就是夫妻啊。” “我之前就疑惑呢,老爷和夫人感情这么好,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分开睡在两个厢房啊……”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纯真的狐疑,这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 说他们不是真正的凡人,而是修士? 这些话语,在人间道的规则下,翠翠根本听不懂。 强行解释,只会引来更多的猜测。 看到陈阳语塞,苏绯桃也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翠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疑惑之色更浓了。 她看看陈阳,又看看苏绯桃。 陈阳没有解释,翠翠却自己琢磨开了。 “难道……” 她话到嘴边又停住,小脑瓜里不知道转过了什么念头,脸颊竟微微泛红。 陈阳被她看得一愣,见她脸蛋慢慢红起来,完全摸不着头脑: “难道什么?” 翠翠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声试探: “难道老爷……是有什么隐疾?” 第283章 不高兴 “楚宴,还在生气啊?”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苏绯桃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站在床铺边。 一边弯着腰整理着被褥的边角,一边时不时侧过头来,眼神溜溜地转一下,看向坐在不远处凳子上的陈阳。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下,那笑意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几分促狭。 陈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沐足。 木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闻言,他脸色一阵尴尬: “翠翠那个小丫鬟,真是的……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越想越觉得郁闷。 一个小丫头,不好好琢磨怎么伺候主家,打理院子,怎么反倒关心起老爷和夫人为何分房睡这种私密事了? 还胆大包天地问出那种问题…… 丫鬟就该做好丫鬟的本分嘛! 苏绯桃听闻了之后,却是随意地笑了笑,将被褥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直起身来: “你也别责备翠翠了。我看她做事一向麻利勤快,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们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 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和陈阳各倒了一杯温水,声音柔和下来: “她那般问询,想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坏心思,就是单纯地担心……” “自家老爷和夫人感情明明很好,为何却常常要分房而居。” “小丫头心思单纯,觉得奇怪,便忍不住问了。” “我倒觉得……” “她挺有心的,是真的把我们当作自家老爷夫人来操心。” 陈阳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抬眼盯着苏绯桃看了一眼。 烛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脸庞隐隐绰绰,看不太真切。 唯有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直到最后。 苏绯桃将床铺彻底整理好,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轻轻向着坐在椅子上的陈阳招了招手。 “天色不早了,水也快凉了吧?快些擦了脚,上床歇息吧。” 她的声音自然而平静。 陈阳闻言,这才慢吞吞地擦干了脚,穿上布鞋,走到了床边。 床上。 铺着两床被褥,一厚一薄,泾渭分明。 厚的那套暄软厚实,被推到了靠墙的里侧。 薄的这套却是苏绯桃方才在厢房角落,翻找半天才寻到的旧物。 虽还干净,布料却已发硬,里头的棉絮也稀薄得很。 没有多余的床铺,地上更是寒凉刺骨,打地铺是万万不能的,眼下分明就只能挤在一处了。 陈阳看着那两床被褥,心里刚生出几分安定,就听苏绯桃的声音响起来。 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 “你睡里面,这厚被子暖和,夜里不遭罪。” 陈阳的目光掠过里侧的厚被,又落在外侧那床薄被上,沉默片刻,却是弯腰拎起了薄被的一角: “不必,我睡这个就好。” 苏绯桃愣了愣,挑眉看他。 “我皮糙肉厚,扛冻。” 陈阳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薄被往里侧挪了挪: “你挨着床沿睡,盖厚的才不冷。” 陈阳慢悠悠地爬上床,手脚并用地往里侧挪动,直到靠到了床里侧的木挡板上。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床薄被,入手确实有些轻飘飘,凉丝丝的。 “是有点薄……” 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将就这一晚。 明天苏绯桃就要和翠翠上街,去为东厢房那边购置一张新的床铺,顺便再买些厚实的被褥和过冬的衣裳。 这人间道四季流转分明,如今已是深秋,寒意渐浓。 听翠翠说,这座城池所在的这片地界,每到冬天都会下不小的雪,颇为寒冷。 这些事情,虽然对于修士本尊而言不值一提。 但在这人间道,作为凡人之躯,却不得不提前考虑周全。 就在陈阳盯着床帏,默默盘算着明日安排时。 忽然间。 眼前的光亮骤然消失! “嗯?” 陈阳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苏绯桃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紧接着,便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是苏绯桃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铺。 陈阳能感觉到床铺因重量而下陷的弧度,以及一阵细碎的扯动被子盖在身上的声音。 这床铺确实很大。 即便是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也还能空出好大一截位置,彼此甚至碰不到对方的被褥。 苏绯桃方才在整理床铺时还打着哈欠,一副困倦的模样。 可此刻躺上了床,黑暗中,她似乎又来了精神,并不着急睡觉,反而主动和陈阳闲聊了起来。 聊天的内容与修行无关,纯粹是这院子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墙角那株野菊花开了。 今天回春楼送来的那道八宝鸭,味道似乎比上次咸了一点。 翠翠前几天念叨着想养一只小猫看仓库,但又怕猫儿抓坏了新糊的窗纸…… 陈阳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渐渐地,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直到窗外。 忽然传来一阵陡然加大的风声呼啸! 呜!呜! 风声凄紧,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 房间北面的一扇窗户,似乎被一阵强风猛地吹开,窗棂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席卷过整个房间。 陈阳只觉得身上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窗户被风吹开了!” 苏绯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无奈: “我去关一下。” 说着,便听到她那边传来掀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窸窣的穿衣声,朝着窗户方向走去。 很快,传来关窗的声音。 脚步声返回,重新摸黑上了床铺,悉悉索索一阵后,恢复了安静。 陈阳感觉灌进来的冷风消失了,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酝酿睡意,苏绯桃的声音却又在黑暗中响起了。 这一次,离他似乎近了一些: “楚宴……” “嗯?” “你这床薄被……真的太薄了。方才那阵风灌进来,我都觉得有点凉,你那边靠着墙,会不会更凉啊?” 苏绯桃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陈阳感受了一下,被窝里确实有些凉意,尤其是脚底。 但他不想麻烦,便轻轻开口道: “是有点凉,不过没事,我缩着点睡,一会儿就暖和了。” 然而。 他刚说完,苏绯桃却又接着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快要入冬了,夜里的风真是又急又冷……我这床边,好像门缝那边也有风丝丝地钻进来,感觉……也有点冷飕飕的。”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被冷到了一样。 “要不……我们换个位置?我到外面来睡?”陈阳下意识地建议道。 “算了算了……” 黑暗中,苏绯桃立刻拒绝了: “太麻烦了,还要重新铺被褥……我往里面挤一点点就行,里面应该暖和一些。” 说着,陈阳就听到了,床铺木板传来的吱呀声。 在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弧度发生了变化,苏绯桃朝里面挪动了一点距离。 很快。 边上没有了说话声,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陈阳却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身侧不远的地方响起。 那呼吸声很轻。 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仿佛就在耳边。 陈阳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墙壁方向又缩了缩,手臂甚至已经贴到了冰凉坚硬的木床围挡上。 几乎退无可退。 “你那边……还有风吗?”陈阳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没了……” 苏绯桃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里好多了,还是床铺里面暖和一些啊。你也往中间靠靠,别贴着墙了,墙更凉。”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不由得感慨。 是啊,如今两人都是肉体凡胎,没有半分灵气护体。 寒冷就是彻骨的寒冷,困倦就是沉重的困倦。 他偶尔甚至会思索…… 如果这人间道也像地狱道那样,进来后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们会不会真的就在这里,以凡人的身份过完平淡的一生。 最终生老病死,化为一抔黄土?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 苏绯桃的声音却又忽然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 “不行啊……楚宴。” “怎么了?” …… “我这边是暖和了,可你那床薄被肯定还是不顶事。” “万一后半夜更冷,你受凉了怎么办? “上个月,夜里也是突然降温,你早上起来不就差点染了风寒吗?” 苏绯桃的语气里带着关心。 陈阳正想开口说没事,然而话还没出口……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上一冷! 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竟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掀开了! 深秋夜晚的凉气瞬间包裹了他。 但下一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床厚实柔软,带着暖意的被褥,便兜头盖了下来,严严实实地将他裹住。 那被褥上,还残留着苏绯桃身体的温热和一股淡淡的馨香。 苏绯桃的动作太快了。 陈阳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体俯身在自己上方,迅速而细致地为他掖好了肩头,脖颈处的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 “还是得盖厚些才行。这床薄的,就搭在上面吧,两层总归更暖和些。” 苏绯桃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话语很轻,气息似乎拂过了陈阳的耳廓。 陈阳侧过头,在黑暗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感觉,苏绯桃此刻就躺在自己身侧,距离近得……可能只隔着一尺?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以及其中夹杂的女子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甜津津的。 让陈阳的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就这么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朝着那个方向,在黑暗中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呼噜声。 “呼……嘘……呼……” 声音很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安然。 “苏绯桃?” 陈阳将声音放得极轻,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暗中。 只有那浅浅的呼噜声作为回应。 半晌后。 陈阳才好笑地低声自语: “原来……这女人睡觉,还会打呼噜啊……” 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噜声,陈阳自己也感觉到一阵浓重的困意。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 第二天。 当晨光透进窗纸,朦胧地照亮房间,陈阳才从沉睡中渐渐醒来。 脑中仍有些昏沉,身体却被温暖柔软的馨香包裹着,又暖又舒服。 鼻尖萦绕的,是昨夜那股甜津津的气息,此刻愈发清晰。 而怀中……似乎搂抱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瞬间彻底清醒,僵在了床上! 苏绯桃整个人,正蜷缩在他的怀中,睡得正沉。 他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紧紧地环过了苏绯桃纤细的腰肢,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似乎也……纠缠着对方。 陈阳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臂抽回来,然而稍稍一动,却发现手臂被苏绯桃的身体压着,根本抽不出来! 他只能又用上了一些力气,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挣脱。 然而。 就是这轻微的颠簸和拉扯,让怀中的苏绯桃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嘤咛。 “嗯……” 她先是蹙了蹙眉,然后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那双迷蒙的眸子,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陈阳的脸。 然后,仿佛慢了一拍,猛地睁大! 苏绯桃也彻底醒了过来。 陈阳趁着这个机会,连忙用力,终于把手臂从她身下抽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向后缩了缩,拉开了距离。 “我……苏道友……我……” 陈阳连忙开口解释: “昨晚睡觉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好平躺着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更加惊讶且尴尬的是,不光是手搂着对方,连腿也是…… 反应过来,他连忙把腿也往后缩了缩,整个人手忙脚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人间道,不仅失去了修为,似乎连心神意志也变得格外容易被凡俗躯体的本能和情绪所影响。 这份慌乱,远比他身为修士时来得猛烈。 “苏道友,我、我绝非有意!实在是……睡得沉了,不知怎么就……” 陈阳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而。 苏绯桃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却并没有表现出陈阳预想中的震怒或羞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她的嘴角,忽然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噗嗤……” 她甚至轻笑出了声,眼波流转,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你怎么……这么怕啊?” 她侧躺着,用手臂支起脑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僵坐在床内侧的陈阳,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 “我还以为,楚宴你面对什么都镇定自若呢。原来……也会慌成这样?” 陈阳闻言,更是一脸无语。 苏绯桃是剑主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关于凌霄宗白露峰一脉的修行铁律,在东土也并非秘密。 白露峰上下,与秦秋霞一脉相承,修的是至纯至净的剑道,要求心念纯粹,不染情欲。 而苏绯桃,是秦秋霞唯一的亲传弟子。 是手把手教导,倾注心血培养的衣钵传人! 其要求之严,可想而知。 这能不让陈阳害怕吗? 万一苏绯桃因此事心生芥蒂,甚至觉得自己亵渎了她,那后果…… 然而。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苏绯桃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昨夜……暖和吗?”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脑袋依旧枕在枕头上。 陈阳看着苏绯桃那清亮的眸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啊,楚宴……” 苏绯桃又问了一遍,声音清晰: “昨夜,睡得暖和吗?”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暖和。” 岂止是暖和,简直是热烘烘的。 苏绯桃见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笑容明朗而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的答案。 “那就好。” 她笑着说道: “在东土,我是剑修,为你护丹,护你周全……” 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 “在这人间道,一样如此啊。” 陈阳刹那间,心神恍惚了一下。 只是就在这时,苏绯桃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话说……你把手拿开一下啊,一直杵着我干嘛呢……怪不舒服的。” 陈阳听闻却是一愣。 “手?”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眼前晃了晃,一脸茫然: “什么手?我两只手……不都在这里吗?” 他刚才明明已经把手抽回来了啊。 苏绯桃见状,也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不是你手杵着我……那是什么东西,一直硬邦邦地杵在我肚子上?还……烫得很呢。” 说着,苏绯桃似乎是好奇,又似乎是为了确认,竟然直接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 晨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床铺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瞬之间。 苏绯桃瞪大了双眼,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惊愕。 “你这……” 陈阳也跟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我……我……抱、抱歉……” 陈阳脸色倏地一变,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 他猛地向后弹开,手忙脚乱地在身侧胡乱摸索,想寻些什么来遮掩。 可那尴尬在晨光下无所遁形,薄薄的亵裤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慌不择路地抓起床上的薄被,胡乱地往身上一披,想要遮掩。 可这么一弄,反而更加怪异。 他盘膝坐在床内侧,那薄被披在膝盖上方,轮廓更加明显,薄被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他连忙在脑海中疯狂默念清心寡欲的静心法诀,试图平复这该死的尴尬反应。 可这里是人间道。 是真正剥夺了一切修为,将人打回最原始凡胎的地方。 那些清心法诀,在这里根本毫无作用。 意念再强,也拗不过血肉躯体的本能。 这一瞬间,陈阳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他注意到…… 苏绯桃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红唇半张着,仿佛在看什么前所未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半晌之后。 苏绯桃才像是终于消化了眼前所见,悠悠地,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口吻感叹道: “啧啧……” 她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目光尤其在某个被薄被勾勒出轮廓的部位,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陈阳的脸,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般的促狭: “原来……咱家老爷没有隐疾啊。”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难怪昨天翠翠那丫头那么说的时候,你好生气哩。” “快别说了!” 陈阳几乎要抓狂,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也……也别看了!” …… 一刻钟后。 陈阳终于穿好了衣袍,勉强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和苏绯桃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翠翠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膳。 清粥小菜,白面馒头。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开始用膳。 只是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苏绯桃偶尔从桌子对面看过来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陈阳心头一跳,握着筷子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埋头喝粥,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 不过就在吃完了粥和馒头,陈阳准备起身时。 一旁的丫鬟翠翠,却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老爷,这里还有一碗汤,快趁热喝了吧,对身体好。” 陈阳一愣。 平常早膳,他向来不喜欢吃什么汤汤水水,觉得麻烦。 此刻自然是狐疑地看向了那碗中。 只见小碗里,盛着大半碗色泽红润的汤水,里面沉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零星的枸杞。 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这是什么?”陈阳蹙眉问道。 丫鬟翠翠脸上堆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脆生生地答道: “红枣枸杞汤呀!最是滋补养身了。” “昨夜老爷……咳咳,夫人吩咐了,说秋深露重,这是为老爷专门准备的滋补汤药呢!” “老爷快喝了吧!” 陈阳闻言,眼皮猛地跳了跳,连忙摆手: “谁让你准备这些东西啊?真是的……我不需要,端走端走。” 说着,他甚至将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让一旁的苏绯桃听闻到了这里,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肩膀都微微耸动。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碗被陈阳嫌弃的红枣枸杞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汤匙。 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阳。 “嗯,味道不错,甜甜的。” 苏绯桃点评道,然后对着翠翠点了点头: “翠翠有心了。” “不过啊,我看你家老爷身强体壮,精神得很,确实是不用吃这些汤水了。” “以后不用专门为他准备了。” 她说着,又舀起一勺汤,送入红唇中,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陈阳。 陈阳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更加不是滋味,连忙胡乱扒拉了两口粥碗,然后迅速起身。 “我、我吃好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避开了苏绯桃的视线,快步向院门走去。 用过了早餐,陈阳便打算出门。 他在这座凡俗城池中并无固定目的。 只是喜欢随意转转,看看市井百态,听听茶楼说书,感受这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至于床铺的事情…… “放心吧,老爷!” 翠翠在身后高声应道: “我和夫人今天就去木行,布坊好好挑选!” “一定挑一张又结实又好看的床铺,再配上最软和厚实的被褥,到时候搬回东厢房来。” “保准夫人满意!” 陈阳闻言,在院门口回头,点了点头,也略微放下了心,迈步融入了门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他先去茶楼听了半上午的说书。 等到午时,肚子有些饿了,便去了常去的那家馄饨摊,吃了一碗鲜肉馄饨。 下午又晃悠到城西的戏园子,看了一出折子戏。 直到日暮西山,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陈阳才在街边买了些芝麻糖,用油纸包好,提着往小院走。 推开院门,便见到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新的厚棉被,几套素雅的冬衣,细柄银簪,甚至还有两盆耐寒的绿植…… 都是苏绯桃白天和丫鬟们出门购置的成果。 陈阳见状,点了点头。 这些过冬的物什提前备好,也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晚上用了晚膳,气氛比早膳时自然了许多。 苏绯桃似乎将早上的尴尬抛在了脑后,又恢复了平常相处时的模样,说起白天逛街的见闻,哪个铺子的布料花样新,哪个摊子的蜜饯味道好。 之后。 两人又和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了会书。 陈阳翻看着一本地方县志,苏绯桃则继续抱着话本,看得入神。 时辰渐晚,书房里烛火噼啪。 陈阳合上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西厢房歇息了。东厢房那床铺……今日该是送来了吧?咱们今晚便不用挤在一起了。” 他心里盘算着,今夜早些歇息。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直安静站在门边伺候的翠翠,却忽然脆生生地开口了: “没送来啊!” “嗯?” 陈阳一愣,狐疑地看向翠翠,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刚刚放下话本的苏绯桃。 而一旁的翠翠则连忙解释道: “老爷,是这样的。” “今天我和夫人去看了好几家木行,那些现成的床铺款式,夫人都不是很喜欢。” “觉得要么做工粗糙,要么样式老气,不够雅致漂亮。” “夫人说,想找手艺更好的老工匠,专门订做一张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看向了苏绯桃。 苏绯桃此刻也站起了身,面色平静如常,对上陈阳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翠翠说得没错。” “那些现成的床铺,我看着都不甚合心意。” “既然要买,自然要买一张称心如意的。” “我已经托人打听城西一位老木匠的手艺了,据说他做的雕花床是一绝。” “我想……再等两天看看,或许能有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清澈: “所以……西厢房那边,可能还要再凑合两天。楚宴,你不介意吧?” 陈阳见状,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绯桃一眼。 又看了看旁边眼神有些闪烁的翠翠,心中掠过一丝疑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再等两日吧。你满意最重要。” 于是,两人又一次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陈阳看着房间里那张大床,以及床上重叠的被褥,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你今天不是买了好几床新被褥吗?要不……今晚我们用新的?也省得盖两层了。” 他想的是,即便同床,若能各盖一床厚被,中间隔开。 然而,苏绯桃听了,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啊。那些新被褥,虽然是在布坊仓库里放的,但毕竟放了有些时日了,难免有些潮气。” “我问过掌柜了,最好先放在日头底下,好好晒上七八日……” “去了潮气,盖着才舒服。” 她说着,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倦意: “今天逛街可累死我了,走了好多路,挑东西挑得眼睛都花了。” “咱们还是早点歇息吧,别折腾了,就还像昨晚那样将就将就吧,反正……” “也就一两天的事了。” 陈阳闻言,再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绯桃。 烛光下,她的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 “也好。” 陈阳最终没再说什么。 很快,第二天清晨。 陈阳醒来时,又是一惊。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时是规规矩矩平躺着的,双手放在身侧。 可一觉醒来,却又变成了和苏绯桃相拥而眠的姿势! 甚至比昨天更紧密些! 苏绯桃几乎整个儿窝在他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而那凡俗之躯,晨起时无法避免的尴尬反应,也再一次准时上演。 苏绯桃醒来后,眼中的笑意比昨日更盛了几分,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狡黠,让陈阳又是一阵汗颜无语。 不光是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直到第五天早上。 陈阳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躯体,闻到那熟悉的馨香时,竟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惊慌失措地弹开。 他只是静静地睁开了眼睛,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甚至下意识地,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似乎也刚刚醒转,正缓缓睁开眼的苏绯桃。 四目相对。 陈阳的心跳依旧有些快。 但奇异地,少了那份慌乱,多了一种……平静。 甚至是一丝暖意。 苏绯桃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蒙,随即变得清明。 她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嘴角也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两人谁也没有立刻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甚至,在苏绯桃又打了个小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似乎想睡个回笼觉时。 陈阳也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 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 这种自然而然的习惯,让陈阳在片刻的安宁后,心头猛然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 …… 第六天早上,当又一次在相拥中醒来,又一次与苏绯桃平静对视后。 陈阳终于忍不住了。 在用早膳时,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翠翠!” “你和夫人联系的那位老木匠……厢房的床铺,到底还有几日才能做好,送上府中来啊?”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的语气平和,但目光却留意着翠翠和苏绯桃的反应。 而面对自家老爷的询问,翠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熟练的口吻答道: “快了,快了!老爷放心,就这几日了!那老木匠手艺好,慢工出细活嘛,夫人说了,宁愿多等两日,也要最好的!” 这话语,陈阳这几天已经听闻了无数次。 而每次他问苏绯桃,得到的也是类似的模糊答复。 甚至连小莲,小裳,红红那几个丫鬟,被问及时,说辞都仿佛统一过口径一般。 含糊其辞,只说快了。 陈阳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膳,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上街。 “今日我去城东转转,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局。”陈阳对苏绯桃说道。 “好,早些回来。” 苏绯桃正在整理新买的一块布料,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出了小院。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往城东去。 走出巷口,拐了个弯,陈阳便停下了脚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与城东截然相反的方向。 城中几家最大的木行所在街区走去。 …… 而等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小院里,苏绯桃放下了手中的布料。 “翠翠!” 她轻声吩咐道: “去门口看看,你家老爷走了没?走远了没?” “哎!” 翠翠应了一声,小跑到小院门前。 先是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又跑出几步,在巷口看了看。 片刻后。 她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走了,走了!夫人,我看得真真的,老爷不见人影了!” 说着,翠翠还机灵地连忙关上了小院的房门,插上门栓。 苏绯桃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狡黠,与轻松。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 然后,径直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却多了四个小巧精致的绣花钱袋。 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院子中央,向着正眼巴巴看着她的翠翠、小裳、红红、小莲四个小丫鬟晃了晃手中的钱袋。 阳光下。 钱袋上的绣花纹路闪着光。 “喏!” 苏绯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过来领赏银了!” 闻言,这四个小丫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一个个小跑着上前,从苏绯桃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赏银。 “谢谢夫人!” “夫人真好!” “夫人最疼我们了!” 小丫鬟们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欢天喜地,嘴甜得像抹了蜜。 苏绯桃听着她们的奉承,脸上笑意更深。 她环视了一圈,这四个被她收买的小丫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 “记住喽,在这家里,我,是主子,你们,是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家里面,可以偶尔不听老爷的话,可以对老爷撒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谎。”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必须听我的话。我的话,才是这个家里最要紧的。懂了没?” “懂了!懂了!” 四个小丫鬟异口同声,点头如捣蒜,一个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夫人放心,我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家里面,管账的,发月钱的是夫人,我们自然听夫人的!” …… 而这一日。 陈阳并没有去城东闲逛,也没有去什么新开的书局。 他直接去了一趟城中规模最大,口碑也最好的徐记木行。 “客官,您里边请!是想看家具还是木料?” 掌柜的见陈阳气度沉稳,穿着虽不奢华但料子讲究,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阳被带着在店里看了一圈。 店里现成的床铺不少,有简洁实用的,有雕花繁复的,木料也从普通的杉木到贵重的红木,花梨木一应俱全。 陈阳很快看中了一张床。 大小和家中西厢房那张差不多,木质坚实,打磨光滑,床头和床尾雕刻着简洁流畅的云纹。 既不失雅致,也不会太过花哨。 “嗯,这一张不错。” 陈阳点了点头,指着那张床: “就这张了。今日能送货上门吗?” “能!当然能!”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好眼光!” “这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坚固耐用,款式也大方。” “您留个宅府落脚之处,我这就安排伙计给您送过去,包安装妥当。” 陈阳付了十两银子,留下了小院的地址。 至于被褥,他又去了一家老字号布坊,选了两床上好的被褥,指定了苏绯桃喜欢的素雅云纹花样。 同样付钱,安排伙计随后一并送到府上。 “都是放在干燥通风的储仓里的,绝无湿气,客官放心,拿回去就能直接用,无需晾晒。” 布坊掌柜殷勤地保证。 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过午时。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并无下雨的迹象。 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阳刚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晾晒新买布料的苏绯桃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道。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陈阳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今天看天色,午后说不定会变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提前回来了。” 说着,他一边走进院子,一边很自然地把小院的院门,大大地敞开了。 “这……?” 苏绯桃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而下一刻。 只见几个穿着木行号衣的伙计,推着一辆结实的板车,嘿咻嘿咻地来到了小院门口。 板车上,用粗绳固定着的,赫然是一张崭新的楠木床! “楚宴,你这是……” 苏绯桃当即是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阳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变化,笑了笑,指着那张床说道: “你不是说想找老木匠订做更称心的床铺吗?” “那个可以慢慢做,不着急。” “我看这张床也不错,大小合适,样式也还算大方,先买回来应应急。” “总不能一直让你睡不惯,或者一直挤在西厢房吧?” 他语气温和,理由也充分。 但说话间,他抬头看向苏绯桃时,却清晰地注意到,苏绯桃的眼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寒意在一点点凝聚,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 “被褥我也顺路买了两床新的。” 陈阳仿佛没察觉,继续说着,指了指后面跟着来的布坊伙计抱着的两卷厚实被褥: “是你喜欢的素色云纹花样。” “我问过掌柜了,都是放在干燥储仓里的,没有湿气,也不用特意晾晒了。” “今晚就能用。” 他说着,又试探着看了一眼苏绯桃的神色。 果然,苏绯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能刮下霜来。 “苏道友,是对这床……还是被褥,有什么不满意吗?” 陈阳停下话语,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和。 苏绯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着,目光从那张崭新的床,移到陈阳脸上,又从陈阳脸上,移到那几个等在门口的伙计身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四个小丫鬟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苏绯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有些异常。 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怒火: “楚宴……” 陈阳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 苏绯桃再次开口了,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你怎么不干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买一栋新的院子,直接搬出去住呢?” 陈阳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没想到苏绯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绯桃说完,看也没看陈阳的反应,猛地转身,快步就向着院子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怒气。 “苏绯桃,你去哪儿?” 陈阳当即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抬脚就想跟上去。 然而。 苏绯桃刚走出两步,便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刺向陈阳,声音冷冽如冰,带着几分命令: “我看见你就讨厌!你不许跟过来!” 一瞬间,陈阳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一下子停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苏绯桃走了两步,再回头一看,发现陈阳果然没有跟上来,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她眼中的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都气得有些发青。 “我让你停下,你就停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忤逆般的恼火和…… 委屈! 陈阳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绯桃面若寒霜,狠狠地瞪了陈阳两眼: “好,好得很!好你个楚宴!你厉害!” 她伸手指着陈阳,指尖都有些发颤: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也不许跟过来!听到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陈阳,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陈阳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呆立了半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几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伙计,以及廊下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丫鬟。 “翠翠……” 陈阳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你……跟上去,悄悄跟着夫人,看看她去哪儿了,别让她发现,也……别让她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着翠翠还有些发白的脸,又补充道: “不,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裳,红红,还有小莲,你们三个也一起去!” “四个人一起,好好跟着夫人,确保她安全。” “如果她要喝酒……尽量劝着点,实在劝不住,也看紧些。” 四个丫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小跑着追出了院子。 陈阳这才疲惫地挥挥手,对木行和布坊的伙计说道: “麻烦诸位,把床搬进来吧,就放在东厢房。被褥也拿进来。” …… 之后由木行伙计将新床在东厢房安装摆好。 陈阳自己动手,将新买的被褥铺上。 崭新的床铺,崭新的被褥,东厢房瞬间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整洁舒适。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 陈阳独自一人,在小院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白天剩下的糕点,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声。 他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烛火在石桌的灯笼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陈阳的心,也随着这寂静的夜色,一点点悬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人间道相对安全…… 但苏绯桃一个女子,又是那般怒气冲冲地跑出去,还不知去了哪里…… 他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终于。 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他打算出门,去附近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 回春楼?茶楼?戏园子? 或者…… 她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跑去城外的湖边? 然而,他刚刚走到院门前。 吱呀一声。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瞬间。 只见翠翠几个丫鬟,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地搀扶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被搀扶的人,正是苏绯桃。 她似乎是站立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翠翠和小莲身上。 头无力地垂着,一头青丝有些散乱。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她这是……” 陈阳连忙上前两步,眉头紧锁: “去哪儿了?怎么喝成这样?” 翠翠一边吃力地扶着苏绯桃,一边喘着气解释道: “老爷……夫人、夫人她……今日出了门,就直接去了回春楼……一个人,点了好多酒,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她、她喝了好多好多……” 陈阳闻言,心中一沉。 他看着苏绯桃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快,先扶夫人进去,去东厢房。” 陈阳指挥着,帮忙一起将苏绯桃半扶半抱地弄进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了那张崭新的床上。 剩下的小裳和红红,连忙去关好了院门,又跑去厨房烧热水。 之后,便是翠翠和小莲,细心地用温水为苏绯桃擦拭脸庞,脖颈和双手,又喂她喝了些温水。 陈阳就默默地站在床边,看着。 烛光下。 苏绯桃醉意朦胧的脸庞泛着桃花般的红晕,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红唇微张,吐出带着酒气的呼吸。 平日里那副清冷剑修的模样荡然无存。 终于。 擦拭完毕,又喝了些水,苏绯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眼神也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躺在崭新的床榻上,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四个丫鬟。 然后。 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陈阳身上。 那双因为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看清陈阳的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了,骤然变得寒冷起来。 比之前出门时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幽怨 “苏绯桃,你……没事吧?” 陈阳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轻声问道。 苏绯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陈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阳都以为她是不是又醉得睡过去了。 然后。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酒意,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委屈。 幽幽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宴……” “你为什么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为什么要……疏远我?!” 声音幽幽,带着酒后的直白和脆弱,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陈阳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陈阳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想说没有疏远,想说只是觉得那样不妥,想说担心她的清誉和师门规矩…… 然而。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苏绯桃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酒意再次上涌,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喃喃地又说了句什么,便头一歪,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她……没事吧?” 陈阳看着沉睡过去的苏绯桃,眉头紧锁,询问还在床边照看的翠翠。 翠翠仔细看了看苏绯桃的呼吸和脸色,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老爷放心,夫人没事。” “就是酒喝得太急太猛,现在睡过去了,等睡一觉,明早醒来就好了。” “我们在这儿照顾着,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歇息吧。” 陈阳闻言,犹豫了一下,看着苏绯桃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蹙着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照顾好她。”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东厢房,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 然而。 陈阳却一时之间没有了睡意。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推开了窗户,任由深秋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那边,窗纸上透出摇曳的烛光,人影绰绰,是翠翠她们在忙碌照料。 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和水声。 陈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东厢房的烛光,终于被吹灭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那边,传来了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想来是丫鬟们做完事,回房歇息了。 小院,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 “呼……” 陈阳见状,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秋日越来越深,夜里的寒气也愈发逼人。 即便盖着两床被子,陈阳却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寒意,从心底泛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虽然身体很疲惫,眼皮也发沉,但脑海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苏绯桃醉酒后那句带着哽咽的质问,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不知不觉。 他也仿佛沾染上了从苏绯桃身上带回来的酒气,意识一直处于一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状态。 …… 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子时。 万籁俱寂,连秋虫都噤了声。 忽然间,陈阳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笃……笃笃……” 是敲门声。 很轻,很缓,仿佛带着犹豫。 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陈阳的心上。 陈阳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过来,原本迷糊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眨了眨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依旧很轻。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中衣,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前站着的人。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 门外,站着苏绯桃。 她似乎也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中衣。 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红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夜风吹过。 她单薄的身形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 “楚宴……” 苏绯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她甚至没有等陈阳回应,也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便径直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房间。 然后,目标明确地,朝着床铺走去。 走到床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僵立在门边的陈阳。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影轮廓。 “我头疼……”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软弱的依赖: “睡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用颤抖的语气说道: “你来给我揉揉。” 第284章 烟火红尘气 这一次,陈阳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和床铺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让苏绯桃在里侧躺下。 苏绯桃很顺从。 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一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陈阳刚在床边坐下,犹豫着要不要伸手为她按揉太阳穴,苏绯桃却已经主动地贴了上来。 她的身体带着从外面沾染的凉意。 但很快,那份凉意就被被褥下的暖意,和她自身的体温所取代。 她缩进陈阳的怀里,脑袋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贴着他的胸口,下巴微微抵在他的肩窝。 “外面……好冷。” 苏绯桃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带着一丝依赖: “你别坐着了,躺着吧。” 她说着,还伸出胳膊,轻轻拉了陈阳一下。 陈阳默然,顺着她的力道躺下,任由她调整姿势。 最终。 苏绯桃在他怀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脑袋又往上蹭了蹭,几乎要凑到他的下巴。 她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酒气的甜香,拂在他的脖颈处。 陈阳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两侧,指腹精准地找到太阳穴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他的动作很专注。 指下的肌肤细腻温软,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血管轻微的搏动。 苏绯桃起初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在这温暖安稳的怀抱中,她只是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呜咽般的风声。 陈阳也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的。 或许是在苏绯桃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沉睡之后。 他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总之,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而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怀中温软的触感,和萦绕鼻尖的熟悉馨香。 陈阳缓缓睁开眼。 低头,便对上了一双已经醒来,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苏绯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动,就那么保持着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 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清晨的宁静。 阳光在他们之间跳跃,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变得缓慢。 许久。 陈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低低地开口: “昨日的事情……是我鲁莽了,抱歉。” 他指的是昨日擅自买床,惹她生气醉酒的事。 然而。 苏绯桃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依旧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阳几乎以为她还在生气。 然后,她才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片刻。 苏绯桃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随即。 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你又杵到我了!” “啊!” 陈阳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向后缩,拉开距离。 可还没等他动作,苏绯桃却忽然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你……你往后退做什么?” 苏绯桃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镇定,甚至有一丝……笑意。 “我又……没说不好。” 陈阳的身体僵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苏绯桃抬起眼,重新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楚宴,我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你知晓我的心思吗?”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看了许久。 心中百转千回。 其实长久下来,他又怎会看不出一些端倪。 苏绯桃对他的支持,早已远远超出了护丹剑修的职责范畴。 那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灵石,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基于职责或友谊。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突然,也太过……不合常理。 以她的身份。 以她师尊秦秋霞那条铁律。 还有以陈阳对楚宴这个身份的认知,都让他有些不敢置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但此刻,在这人间道的晨光里,在她如此直白的注视和询问下,所有的回避都显得苍白。 最终。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 “嗯。” 他知道了。 苏绯桃的眼睛,在听到这一声嗯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她看着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继续说道: “你明明……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推开?”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搂着我,明明你都已经……” 她没有说完,而是忽然做了一个,让陈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的一只手,原本环在陈阳腰侧,此刻却悄然滑落,顺着他的腰腹,向下…… 然后,在被褥的掩盖下,精准地,用力……一握! 陈阳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硬如铁石。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以及那毫不迟疑的力度。 霎时间,苏绯桃自己的脸色,也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轻轻磨了磨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还以为……你每天只会炼丹呢,比我白露峰上那些只知道练剑的弟子,还要不染情欲……” 她抬眸,眼波如水般横了陈阳一眼: “原来……也会这样啊。”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继续保持沉默,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苏绯桃见状,索性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慢慢地将那只作乱的手从被褥里抽了出来,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常年握剑,带着薄茧却依旧漂亮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刁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楚宴……我这只手,可是握剑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现在……不干净了。你说,怎么办?” 陈阳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虽然通红,却依旧倔强看着自己的脸。 心中五味杂陈,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绯桃等了一会儿,见他又沉默下去,索性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楚宴?”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陈阳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楚宴…… 从头到尾,都只是惑神面幻化出来的一个假身份而已。 最开始,只是一个名字,一副陌生的面孔。 后来,逐渐有了身份。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再后来晋升的炼丹师。 认识了严若谷,杜仲,赫连山,杨屹川,风轻雪……甚至还有了护丹剑修,苏绯桃。 随着时间流逝,这张惑神面仿佛在他脸上真正扎下了根。 仅仅用了这两三年,陈阳已经隐约能体会到,当年师尊欧阳华佩戴惑神面两百年后,那种身份混淆,真假难辨的感受。 楚宴的身份是假的。 但楚宴的感受,楚宴的挣扎,楚宴获得的帮助与情意……却是真的。 这让他如何回答?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见陈阳久久没有言语,苏绯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倔强渐渐被失落取代。 她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只是带着几分委屈和自嘲地哼了一声。 之后。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 直到起床,更衣,走出房间。 之后便是用早膳。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翠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见虽然不说话,但似乎没有了昨日的剑拔弩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一边布菜,一边小声地说道: “我还以为……老爷和夫人,你们两个昨天吵架了呢。看着夫人气冲冲出去,老爷也闷闷不乐……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一脸庆幸: “现在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绯桃闻言,抬眼,飞快地瞟了陈阳一眼。 陈阳察觉到她的视线,顿了顿,放下筷子,轻叹一声,开口道: “罢了……昨日,是我疏忽了夫人的感受。” 他这话说得很轻,带着歉意。 而这话语出口的瞬间,苏绯桃原本还有些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又低下头去,装作专心喝粥。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却泄露了她心底瞬间涌起的欢喜。 翠翠在一旁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宽慰道: “对嘛!老爷能这么想就对了!” “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我可是听街坊那些婶子们说啊,这夫妻间的事儿,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 “咳咳!” 陈阳被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脸上浮现尴尬之色。 苏绯桃也是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翠翠一眼: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但她的神色中,却没有真的恼怒。 翠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赶紧溜去厨房了。 …… 用过膳,陈阳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 他看向苏绯桃,主动道: “今日天气尚可,不如……一起上街走走?” 苏绯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于是,这一天,陈阳没有再一个人出去闲逛。 他陪着苏绯桃,一起出了门。 两人像这城里许多普通的夫妻一样,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苏绯桃似乎心情极好,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总要停下来看看,遇到合眼缘的布料也会驻足挑选。 陈阳便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她买的大包小包,耐心地等她,偶尔给出一点意见。 苏绯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明媚起来。 昨日的不快烟消云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直到夜色降临。 华灯初上,两人才提着大包小包,踏着暮色打道回府。 翠翠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用过晚膳,两人在书房略坐了坐。 陈阳合上书卷,看向一旁还在翻看话本的苏绯桃,声音平静而自然地说道: “夫人,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早些歇息吧。” 这话语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这一刻。 陈阳好像真的忘却了…… 自己身为修士陈阳的过往。 忘却了那些恩怨纠葛,丹道之争。 眼下。 他仿佛真的只是这凡俗小城里,一个拥有温柔妻子和安稳小院的普通老爷。 苏绯桃闻言,拿着话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今晚会如此主动。 但很快,那意外便化作了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羞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盥漱,沐足。 然后,早早地上了床。 这一次,陈阳没有再等待,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苏绯桃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苏绯桃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甚至还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黑暗中。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 苏绯桃忽然动了动,在陈阳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嘀咕起来,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难以置信: “楚宴……现在……不是晨时吧?” 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陈阳闻言,反而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坦然,低声道: “我又没有隐疾……这不是很正常吗?” 苏绯桃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耸动。 笑了一会儿。 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声音变得有些轻轻柔柔,仿佛带着水汽,在黑夜中呢喃: “楚宴……你如果想要……”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继续用蚊呐般的声音说道: “那些事……我不太懂……可以由你来……” 说着,她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又往前贴了贴,温软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 陈阳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中悸动,但思绪却莫名飘远。 他忽然想起了苏绯桃曾经说过的话。 “你之前说……” 陈阳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你修行遇到了瓶颈,没做过的事情,都想要尝试一下……”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 “难道是指……这个?” 黑暗中。 苏绯桃那边沉默了一下。 许久,才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陈阳心中了然,但依旧感到非常诧异: “可你……不是白露峰的弟子吗?白露峰的规矩,似乎……” 他似乎记得,秦剑主的白露峰一脉,要求弟子必须严守清规,不染情欲。 苏绯桃听闻,又默不作声了。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陈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质疑: “那为何……秦秋霞修行的剑道,成不了真君呢?” 这个问题让陈阳愣了一下。 秦秋霞天资卓绝,却始终无法迈入真君之境,这在东土修真界人尽皆知。 只是…… 让陈阳有些意外的是,作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绯桃竟然会如此直接地开口质疑自己的师尊。 接下来的时间,苏绯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和陈阳闲聊起来。 只是这闲聊的内容,让陈阳时而面红耳赤,时而哭笑不得。 苏绯桃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远东之行后,她就几乎没有再主动联络过他。 陈阳老实回答: “不知晓。” 苏绯桃说: “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你这家伙真是不守清规!” “明明是个炼丹师,按理说也该清心寡欲些,怎么……” “怎么就没好好留着元阳呢?” 陈阳听闻,一阵汗颜。 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这件事,暗自生了好久的闷气,甚至因此疏远。 苏绯桃又说: “我当时心里可别扭了……我都还有元阴呢,你却没有元阳了,我心中自然……不高兴。”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试探着问: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言下之意是,苏绯桃对楚宴这个身份,早在那时就已经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情愫? 苏绯桃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和埋怨: “你觉得呢?那我为什么之前……十天半个月的,总要找由头来天地宗看你一趟?” 陈阳默然。 是啊,若非有意,一位凌霄宗的剑主亲传,怎会频频路过天地宗? “不过后来……” 苏绯桃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闭关了一年,静下心来想了很多。再出关见到你之后,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 “想明白……” “你或许过去是有一些经历,但你的本性还是淳朴的,专注丹道,心志坚定。” “而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在那般劣势下,成为天地宗的正式炼丹师。” “这足以证明你的执着和……韧性。” 陈阳有些茫然: “执着?韧性?” “对呀!” 苏绯桃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回忆的暖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以前看过一个话本,里面有个角色,就是个丹师,就像你这样,资质不算顶好。” “但为了炼丹,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直坚持,百折不挠。”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 楚宴这个身份,本就不是他本人,只是他为了潜入天地宗而捏造出来的假身份! 他的一切坚持和执着,背后都有其他目的和原因。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将心中的波澜强行压下,顺着她的话问道: “然后呢?那个丹师角色,最后怎么样了?” “我觉得你和我看过的那个话本里的角色,非常相似。” 苏绯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强调了一遍。 陈阳追问: “那个话本……叫什么名字?” 苏绯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是很久以前看的话本了,名字有点……俗气。” “说说看。” 在陈阳的再三追问下,苏绯桃才小声地说出了名字: “叫《剑海玉丹缘》。” 陈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想来不过是凡俗间流传,掺杂了修仙幻想的传奇故事罢了。 接下来,苏绯桃的话匣子仿佛被彻底打开了。 仅仅是被陈阳这样搂抱着,听他说着话,她就觉得十分高兴,两人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她像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询问陈阳: “楚宴,你过去……成过亲。” “那你能告诉我,男女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这样简单的亲近。” “而是……更进一步接触,到底是什么感觉吗?” “你说说看。” 这个问题问得陈阳再次面红耳赤。 但他也能感觉到,苏绯桃问得如此直接,并非轻佻,而是真的出于一种单纯的求知和好奇。 “你说一说呀,说一说呀。” 苏绯桃在他怀里轻轻扭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陈阳思索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 “……忘了。” “忘了?” 苏绯桃惊讶: “怎么会忘了?” 陈阳淡淡道: “那些事情……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而且,我也多年未曾……和其他女子有过这般肌肤之亲。” 这倒是实话。 陈阳此生,唯一有过肌肤之亲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年少时在凡俗娶的妻子赵嫣然。 两人成婚仅月余,都懵懂青涩。 另一个则是后来在青木门遇到的沈红梅,虽有过短暂欢好,沈红梅也让他体会到了许多未曾有过的感受,但那也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踏入修行路后,尤其是青木门覆灭,一路颠沛流离以来,他再未沾染过情事。 苏绯桃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小声却笃定地说: “我觉得……一定是快乐的。” 陈阳一愣: “你为何知晓?白露峰……应该不许弟子接触这些吧?” 苏绯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回忆: “我很多年前……曾经无意中见过,两个修为很低的散修,在荒野山洞里……互相欢好的场景。” 陈阳:“……” 苏绯桃继续道,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那时恰好在附近历练,隐匿了气息。他们修为太低,发现不了我。我……看了一整夜。” 陈阳只觉得味道不对,忍不住道: “哎,不对呀苏绯桃,你……不光会去推别人的板车,偷拿你师尊的灵石,怎么……还去偷窥这种事?” 苏绯桃听闻,似乎有些恼怒,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怎么还取笑我?” 陈阳笑了笑,心中那点尴尬反而散了: “没有取笑,只是觉得……和你平常那清冷剑修的形象,实在不太相符。” 苏绯桃轻哼一声,沉默了片刻,才闷闷道: “那时候……只是好奇。而且,那个女修脸上的神情……我至今都忘不掉。” “什么神情?” “那是……藏不住的欢愉。” 苏绯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痛苦或许可以伪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欢愉……装不出来。” 陈阳默然,无法反驳。 苏绯桃等了一会儿,忽然道: “好了,我的秘密说完了。现在……该轮到你说秘密了。” 陈阳心中又是一紧,下意识想到了脸上这张惑神假面。 “什么秘密?我……没有什么秘密。”他说道。 “就是你平常从未对他人提及过的事情。” 苏绯桃循循善诱: “你不是说你在凡俗时成过亲吗?那你就讲一讲……你妻子的故事吧。我很想听。”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她叫什么名字?你们为什么分开了?难道……是你抛弃了她?”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陈阳听到最后,当即反驳: “不是!” “不是你抛弃她,那是……” 陈阳犹豫了。 或许是在人间道这特殊环境的影响下,人心更容易卸下防备。 或许是昨夜今晨的亲密,打破了某些隔阂。 又或许,那些尘封的往事,在他心底压抑了太久,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地名,宗门名。 只是用山上,仙门等模糊的代指,简单讲述了那段年少时的经历。 苏绯桃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陈阳看着妻子与师兄苟合时,她在他怀里明显地绷紧了身体。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怒不可遏: “那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那三个人?!”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剑修特有的快意恩仇。 陈阳苦笑: “我打不过呀。” 苏绯桃这才反应过来: “也对……楚宴你是炼丹师,本身实力就……嗯,而且当初你还是凡人,自然打不过。” 她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符合楚宴的人设。 她说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自顾自地分析道: “不过在我看来,最可恶的,还是你说的那个二师兄。” 黑暗中,陈阳默然。 她口中的二师兄,自然指的是林洋。 只是陈阳讲述时,并未提及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和来历。 他有些意外,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苏绯桃的语气带着对西洲妖修惯有的警惕和不喜: “你不是说,此人来历神秘,言行莫测,来自西洲吗?” “西洲的妖修,向来极为狡诈,心思难测,最擅长玩弄人心和算计。” “你想想天地宗那个未央,是不是也是这样?”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刁钻又麻烦!” 陈阳一听,又是一阵头疼。 是啊,返回天地宗后,又要继续和未央进行丹试了。 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欠下苏绯桃多少灵石…… 苏绯桃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紧了紧搂着他腰的手,声音坚定: “没关系,楚宴。我一定会帮你坐上主炉的位置。那些灵石,都不算什么。” 陈阳听闻,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沉甸甸的。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顺着苏绯桃的话,也低声道: “或许吧……这些西洲妖修,的确……令人生厌。” 之后。 两人便不再说话,在这温暖安宁的黑暗里,呼吸渐渐同步,先后沉沉睡去。 …… 第二天。 陈阳和苏绯桃醒来,用过早膳后,便手挽着手再次上街。 他们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夫妻,在热闹的市井中穿梭,买些零碎,听些闲谈,看街头杂耍。 陈阳心中生出一阵恍惚。 这曾是他多年前,尚未踏上修行路时,心底最朴素的梦想。 一处安稳的宅院,一个知心的妻子,几个勤快的丫鬟,在这烟火人间,平淡度日。 没想到,这个梦想,竟然在人间道,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彻底实现了。 昨日夜里的坦诚相谈,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倾诉与倾听,也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从未对他人提及过那些凡俗过往,和心底最隐秘的感受,却都告诉了苏绯桃。 苏绯桃亦是如此。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超越道友,甚至超越寻常夫妻的紧密联系。 虽说这人间道每次只有短短十天。 但一次次进入,长久下来,陈阳的心境,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纯粹的人间生活所浸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属于修士的坚硬和疏离,正在慢慢软化。 …… 十天之后。 传送法阵的光芒再次在小院厢房中亮起。 离开前,苏绯桃仔细叮嘱了翠翠她们看好院子,照顾好新买的花草,备好过冬的柴炭。 陈阳则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生活了十天的小院,看着那几个恭敬中带着亲近的丫鬟,没有多说什么。 当传送法阵启动,熟悉的拉扯感传来时。 陈阳最后看到的,是翠翠她们在院门口挥手的身影。 光影流转。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 人间道,小院门口。 翠翠望着老爷和夫人消失的厢房方向,有些怅然若失。 旁边的小莲凑过来,好奇地问: “翠翠,你说……老爷和夫人,每次都说出远门,到底是去什么地方了呀?怎么每次都这么神秘,一下子就不见了?” 翠翠身旁的红红和小裳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翠翠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儿……不过,我好像记得……有一次老爷无意中提过一句,说他要回一个叫……叫什么天地宗的地方?” “天地宗?” 小莲重复了一遍,满脸茫然: “没听说过呀,是外地的商号吗?还是镖局?” “谁知道呢……” 翠翠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关上院门: “反正老爷夫人交代的事情,我们做好就是了。” …… 两个时辰后,天地宗,百草山脉西麓。 陈阳在自己的洞府中缓缓睁开眼。 属于修士的澎湃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流,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去,感知着洞府外熟悉的草木灵气。 人间道的十日温情与宁静,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 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的石壁,紧迫的丹道挑战,沉重的灵石债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留的那一丝恍惚和怅惘,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走出洞府,他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继续每日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杨屹川依旧以丹童身份随行,沉默而专注地履行着职责。 只是他看向陈阳的目光,日益复杂。 他亲眼目睹陈阳一次次落败,一次次支付着巨额灵石,却从不见其脸上有半分气馁或颓丧。 反而眼神越来越亮,控火手法越来越稳。 炼丹的细节处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种屡败屡战,败而不馁的心志,让杨屹川心中震动,隐隐有所明悟。 …… 至于赫连山那边。 陈阳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前往馆驿,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同时呈上自己当日炼制得最好的一枚丹药,请赫连山品评。 只是每一次,赫连山拿起他炼制的丹药,放在眼前反复端详后,脸上的神色总是很……微妙。 那是一种淡淡的失望。 陈阳离开后。 馆驿房间内,赫连洪看着自家二哥又对着那枚丹药发呆,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二哥,这小子的丹药……到底咋样啊?是不是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丹变的层次了?” 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摩挲着丹药光滑的表面,眉头紧锁,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东西。 许久。 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这丹药……不是丹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而是……很润。” “润?” 赫连洪铜铃大眼一瞪,满脸不解: “啥意思?丹药还有润不润的说法?不是看药力,看丹纹,看纯净度吗?” 赫连山没有理会弟弟的疑惑,只是将丹药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仿佛想透过丹药,看到炼丹者当时的心境。 “奇了怪了……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还只是熟练精进,最近这丹药……怎么炼得一股子……烟火红尘气?” “温温吞吞,绵绵密密……” “这哪里像是天天在丹试场跟人争胜斗狠,被打击得灰头土脸的炼丹师炼出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 离开人间道后,陈阳和苏绯桃的关系,也的确变得有些微妙。 在人间道那种特殊的环境里,灵力全失,沦为凡胎,两人的相处,更多地是基于人的本能,情感和纯粹的陪伴。 许多在修真界需要顾忌的身份规矩,在那里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让陈阳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有些诧异。 他竟会对一个相识不算太久的女子,倾诉那么多从不与人言的过往私密。 苏绯桃亦是如此。 如今返回天地宗,修为恢复,身份回归。 两人平日里见面,苏绯桃依旧是那位清冷飒爽的护丹剑修,陈阳也还是那个执着于丹道,挑战主炉的炼丹师。 但彼此之间,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 时间在丹试、炼丹、引渡血气的循环中,缓缓流逝。 转眼,二十天过去。 又到了该前往人间道的日子。 天地宗山门外荒野,传送阵所在的山谷。 陈阳和苏绯桃先后抵达。 这一次,在传送阵光芒即将亮起的刹那,苏绯桃先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手指修长有力。 陈阳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绯桃却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 陈阳心中微动,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快。 周遭光线剧烈流转扭曲,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短暂的眩晕过后,双脚再次踏上实地。 四周的景象变得熟悉。 正是他们在人间道那处小院里,专门用来安置传送法阵的僻静阁楼。 然而。 就在传送刚落地,周遭光线尚未完全稳定的刹那! 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心惊肉跳之感! 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同时涌起的,还有一股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怎么回事?! 这人间道,向来平和安宁,怎会…… 苏绯桃似乎毫无所觉,传送刚结束,她便松开陈阳的手,习惯性地要去推开阁楼的门,口中说道: “我上次在这里的柜子里,还放了几身新做的冬衣,还有些零碎东西,得去看看有没有受潮。另外,也不知道翠翠她们……” “等一下!” 陈阳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警兆而有些发紧。 他一把抓住了苏绯桃即将碰到门栓的手腕! “苏绯桃,不要推门!”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眼神锐利地扫向那扇普通的木门。 苏绯桃被他抓住手腕,吓了一跳,满脸不解地回头看他: “怎么了?楚宴?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痛苦至极,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声音很熟悉……是翠翠! “老爷……夫人……咳咳咳!是、是你们回来了吗?!” 翠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充满了痛苦虚弱,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惧! 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压住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提高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翠翠!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间道,生出如此强烈的不祥预感! 即便当年在地狱道,面对西洲妖神教十杰的围杀,面对九华宗修士的结阵,也未曾有过这般仿佛大难临头,汗毛倒竖的感受! 苏绯桃也听出了翠翠声音里的极度异常,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急切: “翠翠!你怎么了?!夫人和老爷回来了!” “别……别开门!咳咳……咳咳咳……!” 翠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随即又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声音越来越虚弱地喊道: “糟了……这城里糟了……遭、遭瘟疫了!” “到处都在死人……街上死了好多人啊!” “老爷!夫人!你们……你们千万别出来!就躲在房间里!千万别……咳咳咳……呕!”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仿佛内脏都要吐出来的呕吐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随即。 门外再无声息。 一片死寂。 只有陈阳和苏绯桃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突然变得冰冷诡异的阁楼里回响。 瘟疫?! 陈阳和苏绯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人间道……会有瘟疫? 陈阳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凝成实质。 苏绯桃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在这里,她只是个凡人。 两人犹豫了片刻。 最终。 还是陈阳深吸一口气,示意苏绯桃退后一些,然后自己上前一步,极其谨慎地,伸手握住了门栓。 他回头看了苏绯桃一眼。 苏绯桃对他点了点头。 陈阳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洞开。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了腐败,血腥的怪异味道! 而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便是倒在门前石阶上的身影…… 翠翠。 她蜷缩在地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 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已然没了呼吸。 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是一大滩触目惊心,暗红发黑的呕吐物和血迹。 陈阳和苏绯桃僵立在门口。 寒风吹过寂静无人的巷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来远处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哭泣声。 第285章 瘟疫 “楚宴,翠翠她……死了吗?” 苏绯桃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人间道的她是纯粹的肉体凡胎,没有神识,无法感知。 她只能隔着几步远,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红色。 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跨出这门槛,去看个究竟,去扶起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陈阳见状,神色却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是用尽全力,将阁楼的门,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楚宴!你做什么?!” 苏绯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跳,当即便惊呼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翠翠她怎么了?!” 门外。 陈阳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苏绯桃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陈阳快速解下了腰带。 然后动作麻利地,将布带穿过门外的铁环,紧紧缠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你、你先不要出来!” 陈阳的声音终于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决断: “我去看一看情况!等我!” 话音未落,苏绯桃便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小院的深处。 “楚宴!楚宴!!” 苏绯桃用力拍打着门,呼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阁楼里回荡的空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 陈阳快步走在小院里。 院子里那些苏绯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见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陈米,角落里堆着的菜蔬早已腐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后。 他转向后院,想去水井边看看。 刚转过月亮门,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边上,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娇小身影,蜷缩着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做事细致的小丫头。 此刻,她脸色青黑,双目紧闭。 嘴角同样挂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只手还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还想挣扎着去打水。 又死了一个…… 陈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寒意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萧瑟,更因为心底涌起的悲凉和无力。 这些丫鬟,虽然只是业力凝聚的化身…… 可这半年来,一次次进入人间道,与她们朝夕相处,看她们叽叽喳喳,打理院子,准备饭食…… 她们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印记! 仅仅是二十天没有见面,再见时,却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阵带着腥味的凉风吹来,陈阳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只穿着来时那件单薄的修士长衫。 在人间道这具凡躯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小裳的尸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在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上个月苏绯桃购置的冬衣。 他匆匆为自己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袍。 又挑出几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干净被褥,迅速捆扎成一个厚实的包裹。 然后。 他提着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阁楼。 刚刚靠近阁楼,苏绯桃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苏绯桃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么了?!” “还有小莲,小裳她们呢?!刚才翠翠说什么瘟疫……”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着紧闭的阁楼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翠翠那蜷缩的尸首,喉咙有些发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隔着门板说道: “没什么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点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他这拙劣的谎言尚未说完,便被苏绯桃急切地打断: “你骗我!我……我从门缝里能看见!” “翠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为瘟疫……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的颤抖。 陈阳默不作声,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解开了缠在铁环上的布带,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陈阳先一步跨了进去。 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完全阻隔了苏绯桃看向外面的视线。 他甚至不等苏绯桃反应,便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推了她一把,将她往房间里面推了几步。 “你先在里面待着,别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同时。 他将手中的包裹往苏绯桃怀里一塞。 “这里面是厚衣服,这里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细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哪里也不要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绯桃一眼。 然后。 不等苏绯桃再说什么,他便再次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宴!你……!” 苏绯桃被推得踉跄一下,抱着包裹,又惊又急。 门外。 再次传来门环的窸窣声,以及陈阳最后丢下的一句话: “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苏绯桃抱着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阁楼里,看着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门,心乱如麻。 …… 陈阳快步离开了阁楼。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尸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触碰,谁知道这瘟疫是通过什么传染的? 水? 肢体接触? 还是……随风? 他转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根长木棍。 用绳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远远地挑着绳子的另一端,费力地将这具小小的尸首拖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着这个曾经活泼爱笑,总是老爷老爷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尸体,陈阳心中一阵酸涩。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边。 这一次,他强忍着不适,靠近了几步,看向井内。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还漂浮着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 一股腐烂的腥气,从井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水……不干净了。”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着悲戚,用同样的方法,将小裳的尸首也拖到了后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着,他开始仔细搜寻整个小院。 在后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红红。 这个爱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污血,脸上同样是骇人的青黑色。 最后。 他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 他看到小莲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盖着被子,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小莲?” 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依旧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陈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个朝夕相处的小丫鬟,无一幸免。 他将所有小丫鬟的尸首放置完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 他们该如何在这人间道剩下的十天里,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阳预想的更加惨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旷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随处可见横七竖八倒卧的尸首。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门外…… 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迹,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惊惶,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神呆滞而恐惧,仿佛行尸走肉。 沉重的死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窒息。 “这瘟疫,从何而来?” 陈阳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城中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 或许那里的大夫知道些什么,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药材。 然而。 当他赶到济世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药铺的门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柜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地上散落着杂物,仿佛经历了一场洗劫。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草药的苦涩气味,但这气味也完全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盖。 陈阳的心又沉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药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胸前沾满了暗黑色的血渍。 “你是……文大夫?” 陈阳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医术颇受城中百姓敬重,为人也和善。 陈阳以前来抓过两次治风寒的药,对他有些印象。 老者闻言,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辨认了一会儿,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 “你是……城西那户,刚搬来不久的……楚老爷?” 陈阳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与内子出门了,最近才回来。” “一回来就……这瘟疫是怎么回事?” “我见镇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不知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文大夫才缓过气,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源头究竟在何处……只是知晓,似乎是这水……出了问题。” “来得突然……快得很……或许,是上游哪一处乱葬岗塌了。” “污秽之物……流入了溪水里,然后……渗入了地下……” 陈阳默然。 这和他观察到的情况相符。 井水变色发腥,显然水源已被污染。 说话间,门外一缕惨淡的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脸上。 陈阳这才看清,文大夫的脸!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几颗牙齿不翼而飞,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几颗也歪斜松动了。 这显然不是瘟疫导致的症状,而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再结合这被洗劫一空的药铺,陈阳瞬间明白了…… 瘟疫爆发,绝望的人们将希望寄托在药铺和大夫身上。 当药材被抢光,病情却无法控制时,愤怒和恐惧便转化为了暴力,发泄在了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文大夫,这瘟疫……发作起来如何?可有什么特征?多久会……致命?” 文大夫喘着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和无力: “这瘟疫……来得凶猛。千万……千万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烧畏寒是第一日。” “剧烈咳嗽,胸痛如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会……口鼻喷血,脏腑溃烂,气息断绝……” “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三日必死! 陈阳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这人间道要持续整整十天! 而在这期间,他和苏绯桃都是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没有丝毫灵力护体! 如果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有药方能治?或是缓解?” 陈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文大夫闻言,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悲怆。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悲呼道: “我不知晓啊!我……我也不知晓为何!” “老夫……三岁起就读岐黄之书,专研草木之道,为的就是救治世人,悬壶济世……” “然而如今,面对此疫,我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却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为医者啊!”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和自责。 说着。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陈阳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中沉甸甸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濒死的老大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药铺。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几家小药铺。 情况大同小异,都被抢掠一空,有的连坐堂大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水有问题……” 陈阳喃喃自语,心情无比沉重。 如今看来,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无论是井水还是可能流经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决定去城外看看,或许能找到干净的水源,或者……离开这座城? 陈阳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发寂静,尸首越发密集,偶尔响起的哭泣和呻吟声,也越发微弱。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陈阳终于来到了城外。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原本这里有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着对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桥从中断裂! 巨大的石块坍塌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两岸光秃秃的桥墩。 河水滔滔,泛着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肿胀发白的物体…… 那是人的尸首。 河岸边,也零星散落着死状凄惨的尸体。 没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宽,水流湍急,暗礁隐现。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陈阳站在断桥边,看着对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走了这许久,身为凡人之躯,强烈的饥渴感阵阵袭来。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更不敢碰。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隐约可见的山峦。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处陡峭的山崖缝隙里,似乎……挂着几个红艳艳的小点? 是野果! 那山崖看着不远,走起来却颇费功夫。 等他终于来到崖下,抬头望去,那些红艳艳的野果,零星地挂在十几丈高的崖缝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生长野果的那片崖缝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将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红色野果,一颗一颗摘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的果实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险,体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终于双脚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这一去一回,几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他终于回到小院,来到阁楼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寒风呼啸,卷着枯叶和灰尘,在小院里打着旋。 阁楼里,苏绯桃显然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的哀嚎。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瘟疫到底怎么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绯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尽管她知道苏绯桃看不见。 “没什么。”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绯桃用力拍打着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着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内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艳艳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将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将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干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尽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着。” “没关系,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绯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着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么?” “我也有呢。” 陈阳说着: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绯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着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嗯。” 苏绯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确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别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着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着。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将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着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幸存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灌木、山崖间巡查,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草根、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冲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尽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迹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挂着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着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将采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绯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绯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态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着,最安全。” 陈阳隔着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绯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将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绯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绯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绯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将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着。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绯桃抓着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绯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着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苏绯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随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厮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着,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着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下面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着,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秃秃的枝桠顶端,竟然还挂着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城中小院的方向,蹒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将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绯桃。 苏绯桃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干瘦的脸,也有苏绯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将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挂着新鲜的血迹!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着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然后。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绯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内立刻传来苏绯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着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将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苏绯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绯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么……”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跄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蹒跚着走进来。 他走到苏绯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着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绯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着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绯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286章 神仙眷侣 陈阳醒来的时候,感觉有点颠簸。 眼皮子很重,像是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昏暗模糊,天光惨淡。 眼前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纱。 “这是……哪?” 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身下是坚硬的触感,伴随着规律却并不平稳的颠簸。 而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的响起,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带你出城。” 是苏绯桃的声音。 陈阳愣了一下,意识迟钝地转动。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厚重的被子。 被角掖得很紧,阻挡了部分寒气。 被褥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而苏绯桃的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陈阳用尽力气,稍微仰了仰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向上,向后挪移。 他看见了一个穿着臃肿冬衣、头发凌乱披散的身影,正弓着腰,双手死死抵在身前的板车。 一步一挪,用力向前推动。 而自己,正躺在这个板车上。 板车碾过积雪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他胸腔火烧火燎的疼痛。 城中……到处都是尸首。 目光所及,街道两旁,屋檐下,甚至路中央,被薄雪半掩的,是一个个姿态扭曲,颜色青黑的身影。 寂静无声,连乌鸦的叫声都听不到。 曾经鲜活热闹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死寂和破败。 零星还有一两个活动的人影,也都蹒跚着,对板车和他们视若无睹,眼神空洞。 凡人之躯,在这样席卷一切的灾厄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一吹即灭。 陈阳看着的景象,心中却已麻木,连悲凉都显得乏力。 可便在此时,一点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出城……干什么?” 陈阳声音嘶哑地问。 桥不是断了吗? 出去又能如何? 这瘟疫,这厄虫,似乎笼罩了这片天地。 苏绯桃闻言,用力将板车推过一处小坎,喘了几口粗气,才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我……我打听到了。沿着这条河岸,往下游走……大概六十里,有一个地方,住着一个大夫……专治各种疫症。”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也给陈阳打气: “我们去找他……或许,他能治好你。” “不,不对……不是治好。” “只求能再多活两天,活到人间道结束就好。” 陈阳听闻,意识有些茫茫然。 他在城中探索时,从未听说过这个消息。 或许是遗漏了。 但心中,确实因她话语里的笃定和坚持,生出了一缕微弱的悸动。 “真的吗?真的……有吗?” 他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因急切而更显沙哑。 同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往上飘,飘向极高极高的地方。 冰冷孤寂。 离这具痛苦残破的躯壳越来越远。 苏绯桃停下脚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对,没错,楚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不会有事的……我,我是你的护丹剑修。”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弯下腰,抵住板车: “你先睡一会儿,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带你过去……很快,很快就能到了。” 说着,她再次发力,板车又嘎吱一声,向前艰难移动。 陈阳也确实感觉眼皮沉重如山,意识又开始涣散。 但他没有立刻闭上眼,而是努力转动眼珠,再次看向周围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这死寂的城池。 而这一次…… 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些倒在路边的尸首,在他雾蒙蒙的视线里,仿佛隐隐有淡薄的烟气,正缓缓从躯体中升起,袅袅飘散向灰暗的天空。 同时。 又仿佛有更沉浊,近乎无形的黑气,从大地渗出,缠绕尸首下沉,最终没入泥土。 一升一降,一生一死。 魂归天,魄入地。 “怎么回事?” 陈阳不知道是自己濒死产生的幻觉,还是在这绝境中,以凡胎近距离触碰死亡,反而窥见了一丝天地间隐秘的流转。 他默默地看着。 从这颠簸的板车上,看着这条他曾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曾几何时,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他和苏绯桃并肩走过,买过糕点,听过杂耍,在回春楼用过膳…… 而今日,繁华散尽。 只剩尸骸与死寂。 直到板车吱呀呀地驶出城门。 陈阳静静地,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白雪半掩的城池轮廓。 灰蒙蒙的城墙,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能够确信,自己此刻看到的,与过往任何一次进入人间道时都截然不同。 不再是清晰的天与地,不再是真实的房屋街道。 天,是望不到尽头的混沌。 地,也是永不见底的深渊。 天地之间,瘟疫肆虐。 “天道筑基……天道筑基……” 陈阳喃喃自语。 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在地狱道最深处,青铜大殿中,青木祖师的话语。 天道筑基,古路在南天。 他恍惚间似乎触摸到一丝关联。 这人间道的城池,这红尘凡俗的体验,这直面生死的绝境…… 莫非,也是通往某种天道的途径? 与那南天古路的天道筑基,是否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但随即,他又陷入更深的困惑。 这人间道没有一丝灵气,如何筑基? 感悟了这生死流转,厄虫肆掠的景象,又能如何转化为修为? 他想不明白。 疲惫彻底淹没了他,意识沉沉地,再次滑入无边的黑暗。 只有耳边,还隐约残留着苏绯桃沉重的喘息声,板车颠簸的吱呀声,以及风雪掠过荒原的呜咽。 …… 一路的颠簸,时断时续。 偶尔,陈阳会短暂恢复一丝意识,耳边会传来零散的声音。 那些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直到某一刻,他听到了苏绯桃一阵充满惊喜的呼喊: “楚宴!楚宴!我找到了!那处茅草屋,就在前面,里面一定有大夫!一定有药能治好你的病!楚宴,你坚持住!!” 这次,陈阳被这声音硬生生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他掀开了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 但他看到了苏绯桃近在咫尺的脸。 她已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清冷飒爽模样。 身上的棉衣沾满了泥污和雪水,好几处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头发完全散乱,毫无章法地披散在肩头,甚至粘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 发髻? 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脸上是冻伤的红痕,汗渍。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陈阳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算是回应。 很快。 苏绯桃将板车停在一条覆雪的小径尽头,不远处,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的茅草屋。 苏绯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飞快地朝着茅草屋跑去。 “大夫!大夫在吗?求求你救救人!救命啊!” 她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呼喊着。 陈阳躺在板车上,棉被上又盖了一层苏绯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稻草,勉强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他气息微弱,生命飞速流逝。 下一次闭眼,或许就再也无法睁开了。 他静静地看着苏绯桃冲进那低矮的茅草屋门。 然后,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紧接着。 茅草屋里传出一声惊呼! 随即,是苏绯桃带着哭腔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走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夜啊!!” 陈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很快。 苏绯桃失魂落魄地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滚落,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 她走到板车边,看着陈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陈阳明白了。 这位大夫……恐怕也早已死在了这场瘟疫中。 凡俗终究是凡俗。 肉体凡胎,无人能幸免。 就在这时。 天空的雪,忽然又大了起来。 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棉絮,瞬间模糊了视线,也覆盖了那座小小的茅草屋。 雪花落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绯桃猛地惊醒过来。 连忙扑到板车边,手忙脚乱地检查盖在陈阳身上的稻草和棉被,将它们掖得更紧,试图挡住越来越多的雪。 “楚宴……楚宴你坚持住!我马上找个能挡雪的地方,把你放下去!我们……我们再想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说着,她弯下腰,试图将陈阳从板车上抱起来,想把他转移到那至少能遮挡风雪的茅草屋里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将陈阳的上半身艰难抱起,回头看向茅草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风雪侵蚀,就在他们眼前,轰然塌陷了下去! 茅草,断裂的木梁,破碎的土坯瞬间垮成一堆废墟。 扬起一片雪尘。 最后一点可怜的遮蔽,也消失了。 如此一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绯桃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她抱着陈阳,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彻底的崩溃。 “为何……为何会如此?” 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和污渍,肆意流淌。 但下一刻。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将陈阳小心地放回板车上,盖好。 然后,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向那堆废墟,徒手去搬抬那些倒塌的木梁和土块。 试图将它们重新支起来,哪怕只是搭起一个小小的容身角落。 “起来!你给我起来!!” 她嘶哑地吼着,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木刺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积雪。 但她的力气在凡人之躯中本就有限,又经历了长途跋涉和饥寒交迫,根本撼动不了那些沉重的废墟。 尝试了几次,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双手鲜血淋漓之外,毫无作用。 她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废墟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板车边。 看着棉被下气息越发微弱的陈阳,俯下身,在他耳边,带着浓重鼻音说道: “楚宴,你撑住。我不许你有事!我不许你死!听见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马上找一个能挡雪的地方。我们往前走,不回头。” 回头重新回到那座死城,需要六七个时辰,陈阳等不起。 她只能推着板车,沿着河岸,继续向下游,向更深的白茫风雪中走去。 重新握住粗糙的板车把手,苏绯桃弯下腰,用肩膀抵住,再次开始前行。 这一走,便是漫长的三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白色。 苏绯桃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仔细拂去稻草上积累的厚厚雪花。 她的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挂满了冰晶。 远远看去,仿佛一个雪人。 一步,又一步。 沉重的板车在雪地中留下两道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苏绯桃埋头推车。 不知走了多久。 恍惚间。 她似乎看到自己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在寒风中,慢慢失去了原本乌黑的光泽,变得灰白。 然后。 彻底变成了如雪般的色彩。 在这风雪中走至白头。 终于。 就在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连人带车被大雪掩埋时,前方风雪弥漫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座破庙。 庙墙倾颓,屋顶漏着大洞,甚至连门板都没有。 但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它就像一个最后的避难所。 苏绯桃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推着板车,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破庙。 将板车艰难地推进没有门扇的庙门,一直推到最里面,相对干燥一些的角落。 虽然寒风依旧会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雪花也会从屋顶的破洞飘落。 但至少,比完全暴露在旷野中要好得多。 苏绯桃将板车停稳,立刻扑到陈阳身边,伸手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 “楚宴!楚宴!你醒醒!我们找到地方了!你醒醒!”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慌。 陈阳毫无反应,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楚宴!!” 苏绯桃用力摇晃了他一下,声音凄厉。 终于。 在意识沉沦的最深处,陈阳听到了呼唤。 他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寒风和雪花的呼啸声被阻隔了一些。 他幽幽地转动眼珠,环顾了这破败庙宇一圈。 残缺的泥塑神像,漏光的屋顶,积灰的供桌,以及…… 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绯桃的脸上。 然后,愣了一下。 他望见她散乱披拂的长发,在昏沉光影里,竟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白。 “苏绯桃,呵呵……” 陈阳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他分不清,看不真切,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 只是感觉,此时此刻,凑在自己跟前的苏绯桃,满头白发,与记忆中那个青丝如瀑的剑修,判若两人。 苏绯桃见到陈阳再次醒来,先是一愣,随即喜悦涌上心头,连忙抬手擦了擦模糊的泪眼。 “这哪是什么白发?你看错了,呆瓜。”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柔下来: “我头发上……沾的都是雪。” 说着。 她抬手,在自己披散的发丝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落在发间的雪花簌簌落下。 在陈阳模糊的视线里,那刺眼的白发,仿佛真的随着雪花的掉落,慢慢变回了熟悉的青黑色。 虽然依旧凌乱,却不再刺目。 陈阳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怎么……一下子就老了。” 苏绯桃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连忙擦了擦眼角,急切地问道: “现在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这里能挡点风,我们……” 陈阳想要宽慰她,轻轻嗯了一声,气声道: “嗯……好的多了……” 然而。 他话音未落,胸腔内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猛然袭来!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甚至夹杂着细小内脏碎块的污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胸前的棉被,也溅到了苏绯桃的手上和衣襟上。 那血,黑得如同墨汁,带着浓烈的腥臭。 苏绯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楚宴!你怎么了?!怎么了?!” 随着这口黑血的吐出,陈阳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气,眼神迅速涣散,眼前苏绯桃惊恐的脸庞开始急速模糊。 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微弱的字: “好……冷……” 然后。 意识便如同风中残烛,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楚宴!楚宴!!” 苏绯桃惊慌失措地呼喊,用力拍打他的脸,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冰冷! 她触摸陈阳的脸颊、脖颈、手臂,入手一片骇人的冰凉。 “我马上……对了对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 “我身上带有火折子!我马上去生火!这庙里有一些……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一些烂柴火!” 她连滚爬爬地冲到庙宇角落,那里果然堆着一些潮湿腐朽的柴火。 她抓起一把相对干燥的,又胡乱扯了些供桌下破烂的布幔,和干草作为引火物。 然而。 生火比她想象中困难千百倍。 在人间道,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灵力,无法轻易点燃火焰。 笨拙地打着火折子,火星溅到潮湿的引火物上,只是冒起一缕青烟,旋即熄灭。 一次,两次,三次…… 寒风从没有门的庙口灌入,吹得那点可怜的火星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绯桃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慌。 她能听到身后,陈阳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声。 “为什么点不燃?为什么呀?!” 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我看翠翠她们……随随便便生火就能生燃……” 她望着掌心那点捻了又捻,终究没能燃起来的火星,再看这四面漏风的破庙,喉间一哽。 一天一夜的徒劳,掺着刺骨寒意,满腔委屈,悄然漫过眼眶。 “我不要感悟人间道了!” 她对着冰冷的空气,嘶哑地低吼出来,眼泪汹涌而出: “凡人又哪里好?!” “为什么没有灵力?!如果有灵力就好了!有灵力,这些火随随便便就能升起来!” “有灵力,刚才那茅草屋随随便便就能支起来!” “我如果有灵力……楚宴就不会有事了!” “他早就好了!我们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的哭喊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悔恨。 如果……如果早知道人间道会是这般绝境,她绝不会前来。 如果……如果她还有灵力……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发泄般的哭喊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和冰冷。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手中奄奄一息的火星,又看看身后命悬一线的陈阳。 不…… 不能放弃。 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冰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再试图一次点燃大堆柴火,而是将火折子凑到干草下,用颤抖的手小心地护着那一点微光。 凑近,轻轻吹气。 一次,两次…… 青烟变浓。 忽然。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从布条边缘窜了起来! 苏绯桃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这簇火苗移到稍微多些的干草下。 然后加上细小的枯枝。 火,终于生起来了。 虽然微弱,虽然摇曳不定,但在这一刻,它就是全部的希望和温暖。 苏绯桃几乎虚脱。 但她不敢停歇,连忙将火盆移到板车附近,又添加了一些稍大的柴火。 跳动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映照着陈阳青灰死寂的脸。 苏绯桃跪在板车边,握住陈阳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开始低声呼唤。 一声又一声,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 陈阳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距。 “楚宴!你终于醒了!”苏绯桃喜极而泣,眼泪再次滚落。 陈阳恍惚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在跳动的火焰上,又缓缓移到苏绯桃脸上。 “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嘶哑。 苏绯桃连忙计算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坚持住!楚宴,坚持住!” “还有最后一天,最后十二个时辰,这人间道就结束了!” “马上……马上我们灵力恢复,我们就不做凡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此生……都不要做凡人了!” 陈阳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沉重的眼皮,再次缓缓阖上。 这一次,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包裹着他。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有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好冷……好冷……好冷……” 他无意识地,反复喃喃着。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苏绯桃的心上。 苏绯桃身体一颤,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和胸口。 额头冰凉。 顺着衣领探入胸口,心口处更是冷得吓人,几乎感觉不到应有的温热。 苏绯桃愣住了,看着旁边燃烧的火盆,又看看陈阳冰冷的身躯。 “怎么会?我明明生了火盆……这边有火,怎么还会冷?” 她猛地明白了什么。 不是环境不够暖…… 是陈阳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火盆带来的那点温暖,根本无法渗透进他冰冷的身躯。 就像一块快凉透的石头,外头的火再旺,也只能烘暖表层,焐不透骨子里的寒。 除非…… 苏绯桃看着陈阳苍白的脸,眼神平静。 “我明白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柔: “你一个人睡着……太冷了。” “要两个人一起……” “才暖和。” 她站起身,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衫。 扣子因为冻僵而难以解开,她用力扯开,棉袍滑落在地。 接着是里面的夹袄,中衣…… 直到最后,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 寒风从破庙四面八方灌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 但她没有犹豫,掀开陈阳身上染血的棉被一角,迅速钻了进去。 然后紧紧缩进他冰冷的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贴住他。 她伸出手臂,环住那冰冷僵硬的身体,试图将自己微薄的体温传递过去。 “这样……就不会冷了吧?楚宴……楚宴?” 她在他耳边轻声呼唤,嘴唇贴近他冰凉的耳廓。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苏绯桃再次伸手去探陈阳的身体,触手所及,依旧是一片骇人的冰凉,甚至比刚才更加僵硬了一些。 只有自己贴着他的那一小片区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意。 为什么?! 苏绯桃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和不解。 “为什么?前些日子我们躺在一起……我缩到你怀里,你都不会冷,你都暖和……为什么现在还这样冷?” 她明明感觉自己身上是温热的,为什么这份温热,传不到楚宴身上? 她看着陈阳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 又看了看这四处漏风,火焰摇曳的破庙。 以及两人之间隔着的衣物。 忽然,她明白了。 有衣衫隔着呢。 那些布料,在阻挡寒风的同时,也阻隔了她体温的传递。 她没有任何犹豫。 猛地掀开棉被,寒冷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但动作却异常迅速。 她先是褪尽了自己身上最后那件单薄的中衣。 白玉般的身子彻底暴露在庙宇中,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 开始解开陈阳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 中衣的系带冻住了,她用力撕扯。 贴身亵裤难以脱下,她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剥离。 直到陈阳也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再无一丝衣物蔽体。 冰冷苍白的身躯,展现在她眼前。 苏绯桃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只有全然的决绝和哀恸。 她重新钻回冰冷的棉被中,用自己温热的躯体,紧紧贴上了陈阳冰冷的身子。 手臂环过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胸膛,用自己每一寸肌肤,去温暖他。 彻骨的冰凉瞬间传递过来,让苏菲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但她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楚宴……搂住我……” 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颤抖: “搂住我……就不冷了……我身上……暖和……” 或许是感受到了怀中的温热,陈阳那早已僵硬的手臂,竟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搭在了苏绯桃光滑冰凉的背脊上。 一个拥抱的姿态。 苏绯桃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在陈阳冰冷的胸膛上。 很快。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破庙外风雪呼号,庙内火光摇曳。 苏绯桃再次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陈阳的后背,手臂。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冰寒刺骨的肌肤,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虽然依旧很低,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冰冷。 没有了衣衫的阻碍,她的体温,终于一点点地,渡了过去。 苏绯桃心中稍安,但丝毫不敢放松。 她将一只手轻轻贴在陈阳的心口,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心跳。 每一次轻微的搏动,都让她的心跟着提起,又落下。 接着。 握住了陈阳的手,发现他的指尖依旧冷得像冰。 于是,她牵引着那只手,将它轻轻按在了自己柔软的心口。 “这处……最暖和。” 她轻声说,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陈阳似乎感受到了那温暖的源头,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贴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嗯声。 风雪中,两个赤裸的身躯紧紧相拥。 苏绯桃睁着眼睛,不敢睡去,静静等待着人间道结束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陈阳耳边低语,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楚宴……我们将来……再也不要来人间道了,好不好?” “将来即便是要体验这些凡俗……直接在东土选一处凡俗城池是一样的……一样的可以体验。” “何必非要做这人间道的……真正凡人?” “楚宴……我们是仙人。” “楚宴,你要记住……我们是仙人。不要睡过去……坚持住……还有最后几个时辰了……” 时间在寒冷中,缓慢流淌。 …… 很快,夜色彻底降临。 破庙里一片漆黑,只有那堆火盆里的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最后一点暖意。 苏绯桃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明天天亮不久……就是可以离开这人间道的时候了。 只是,陈阳的情况……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缓,越来越微弱。 每一次跳动之后,都要间隔很久,很久,才极其仿佛用尽了全力般,再搏动一下。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陈阳的心口,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 她就害怕,哪一次间隔长了……就再也不跳了。 于是。 她只能不停地找陈阳说话,说他们回到天地宗后要去做什么,说她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结局,说他们将来要去哪里游历…… 尽管陈阳没有任何回应。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来到了午夜。 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三个时辰。 一片沉寂中。 陈阳喉间忽然有了动静: “渴……” 这声音微弱,却清晰! 是他在昏迷许久后,第一次发出的声音! 苏绯桃惊喜万分,猛地抬起头: “楚宴!你醒了?你渴了?等等,我马上给你找水!” 然而,她环顾四周,却愣住了。 身上没有水。 城中的水不能喝,她一路走来,渴了也只是随手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化。 她连忙起身,赤裸的身体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顾不得这些,飞快地在带来的那个小包裹里,翻找到了一个小碗。 她拿起碗,甚至来不及穿上一件衣服,赤裸着身子,就冲到了破庙门口。 风雪瞬间将她包围,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赤裸的肌肤上。 乌黑的长发在寒风中狂乱飞舞。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赤着脚踩进及踝的积雪中,弯腰,用碗舀起满满一碗干净的白雪。 然后,她转身想要回庙里,用火盆的余烬将雪烤化。 可回头一看,火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炭灰,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而这时,身后棉被里,又传来陈阳微弱的声音: “好冷……好渴……” 这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苏绯桃心上。 她一个激灵,立刻放弃了慢慢生火的念头,端着那碗雪,快步回到陈阳身边。 看着碗中冰冷的白雪,又看看陈阳干裂乌紫的嘴唇。 她俯下身,用嘴唇含住一小口冰冷的雪,在口中慢慢地,仔细地含化,直到那雪水变得微温。 接着。 她缩回被窝,重新贴紧陈阳冰冷的身躯,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陈阳干裂的唇。 然后。 将自己口中那微温的雪水,一点点地渡了过去。 当那温润的水流滑入喉咙的刹那,陈阳紧皱的眉头,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苏绯桃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到陈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 “阿嫣……”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绯桃耳边。 她整个人僵住了。 “阿嫣……好渴……” 陈阳又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 苏绯桃怔怔地听着。 阿嫣……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人间道,陈阳讲述过的那个故事…… 他在凡俗时的妻子。 “原来那个女人……叫阿嫣。” 苏绯桃的心,酸涩微痛,却又奇异地平静。 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嫉妒,或者委屈。 只是眼神更加温柔,更加哀伤,也更加坚定。 “好。” 她轻声应道。 然后,她再次含了一口雪,在唇间化暖。 低下头,温柔仔细地,将温润的水,再次渡入陈阳的口中。 一口。 又一口。 再冰凉的雪,在她唇齿间也化作了不会伤人的暖流。 每一次,当她的唇覆上,那温润的水流滑入,陈阳似乎都会在朦胧中感到慰藉。 然后无意识地轻轻呼唤一声。 苏绯桃听着这一声声呼唤,心如止水。 她只是继续用自己温热的身体温暖着他,用自己唇间的暖雪,滋润着他干涸的唇瓣。 喂了陈阳三碗雪水,前前后后,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苏绯桃只感觉自己的唇舌早已麻木冰冷。 那雪水的寒意,仿佛渗透了皮肉,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直到最后,陈阳没有再喊冷,也没有再喊渴。 当苏绯桃的唇再次覆上去,渡过去温水时,他也没有再往下吞咽。 苏绯桃便不再强求。 只是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 然后,她缓缓离开,自己咽下了口中最后一点水。 她再次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 心跳…… 虽然缓慢得令人心忧,但依旧在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顽强地,不肯停歇。 苏绯桃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新将冰凉的身体贴紧他,手臂环住他。 而就在这时。 她忽然感觉,陈阳那只一直搭在她腰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 那只冰冷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向上移动。 最后。 轻轻落在了她温软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阿嫣……” 又是一声模糊的呢喃。 苏绯桃听着这声呼唤,看着陈阳在火光余烬微光中,苍白却平静的睡颜,盯着看了许久,许久。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将自己的身子,往前,更紧地贴了一些。 …… 时间,在等待和相拥中,缓缓流逝。 苏绯桃不敢睡,就这么一直睁着眼。 看着破庙外漆黑的夜空,看着雪花飘落的轨迹,在心中默默数着,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人间道结束的那一刻。 “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她喃喃自语。 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距离人间道结束,只剩下最后的一刻钟了。 苏绯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阳的心跳和呼吸上。 终于。 天光彻底照亮破庙的刹那。 一股熟悉的暖流猛地从苏绯桃丹田爆发,瞬间驱散了所有寒冷与疲惫。 她的灵力恢复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她怀中那具濒死的陈阳,也猛地一震! 灵力气机,从陈阳体内勃然迸发! 那肆虐他脏腑,侵蚀他生机的瘟疫,在精纯灵力的冲刷下,瞬间消融瓦解! 苍白青灰的脸色速度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变得悠长有力,冰冷的身躯重新变得温热。 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我没死?” 他下意识地喃喃,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中气。 他立刻察觉到了体内奔腾的灵力,也察觉到了怀中……不同寻常的触感。 温软细腻……而且,毫无阻隔。 他僵硬地低下头。 看到了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苏绯桃。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他赤裸的胸口。 她似乎也刚刚从灵力恢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正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接。 此时此刻,被褥之下,不着片缕,再无任何隔阂。 苏绯桃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阳身体的每一处线条和温度。 陈阳亦然。 昨晚……陈阳昏沉间,什么都记不清了,唯独唇上不断传来的湿润感,清晰得很。 陈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无比。 “苏绯桃,我们……” 他开口,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继续。 而苏绯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忍了又忍,那泪水却终究没有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无声地滚落下来。 滴落在他恢复温热的胸膛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体微微颤抖。 陈阳能感觉到她余生的余悸与释然。 他沉默着,缓缓抬起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而这时。 破庙外。 人间道的风雪尚未停歇,演变还在继续。 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号着从没有门扇的庙口灌入。 一片晶莹的雪花,被风卷着,飘飘悠悠,穿过庙内的空间,打着旋,向着两人所在的角落飘来。 然后。 在苏绯桃缓缓抬起泪眼,看向陈阳的瞬间,那片雪花,恰好飘到了她的唇边。 她怔了一下,看着那片雪花。 然后,在陈阳的注视下。 她极其自然地,张开了还有些红肿的唇。 粉红色的舌尖,轻轻探出,像初绽的花蕊,挑住了那朵洁白的雪花。 红色的舌尖,白色的雪花。 刹那定格,像雪地里蓦然绽放的一朵红梅,裹着晶莹的冰凌,美丽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转瞬即逝。 陈阳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下一刻。 苏绯桃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 她闭上眼睛,倾身向前,将自己带着冰凉雪意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然后。 那卷着雪花的舌尖,探入了他的口中。 很生涩,毫无章法。 只是凭着本能,在他的唇齿间笨拙地游移,触碰。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次,两次,三次…… 苏绯桃的舌尖,轻轻触上他的舌尖。 冰凉柔软,带着雪的味道。 陈阳的身体,在她笨拙却执着的探索下,慢慢放松,眼神深处的墨色,如同化开的浓墨,一点点氤氲开来,变得幽深。 直到第四次。 她的舌尖再次怯生生地触上来时。 陈阳终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只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却慢慢上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 “唔……” 苏绯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的红唇几乎被挤压得变了形状,呼吸被尽数夺走,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才慢慢分开。 苏绯桃脸颊绯红如霞,倚靠在陈阳的胸膛上,微微喘息,嘴唇红肿水润,眼神迷离如醉,波光流转。 她仰起脸,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期待: “楚宴……” “我不要在人间道做凡人了。” “我要出去……和你做神仙眷侣。” 她顿了顿,脸颊更红,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起……双修。” 第287章 从头再修 陈阳的心跳慢了一拍。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破庙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 陈阳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 那一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决断的力道。 苏绯桃的眼睛瞬间一亮。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就在此刻。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 身下粗糙的木板,染血的被褥……所有属于人间道的痕迹,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道途,在演变。 “我们先走!” 苏绯桃环顾四周,脸色微变,连忙开口。 她话音落下时,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绯红色的剑修常服。 灵力微微一催,那衣衫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飞起。 中衣、外袍、束腰、亵裤…… 一件件精准地贴合上她尚显单薄的身躯,层层叠叠,转眼间便将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中,陈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避嫌。 只是安静地看着苏绯桃从无蔽到齐整的过程。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苏绯桃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抬起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 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故意扬起下巴,发出一声轻快的笑: “昨天不都……都搂住了吗?”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陈阳闻言,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也从储物袋中取出袍服,同样以灵力驱使着穿戴整齐。 紧接着,他掐了一个简单的净尘诀。 灵力如水波般从周身荡开,人间道中沾染的所有污秽。 血渍、汗渍、雪水泥污…… 都在瞬间被涤荡干净。 肌肤恢复光洁,发丝重新柔顺,连指甲缝里的尘垢都消失无踪。 苏绯桃也是如此。 一个法诀过后,她又是那个清爽凌厉的剑修了。 两人布下法阵,取出了铜片。 指间灵力注入,光芒将两人身形包裹,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传送之力降临。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身处东土荒野。 “我要回凌霄宗一趟了。” 苏绯桃转过身,看向陈阳。 她声音很轻,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我们再见?” 陈阳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明日再见。” 两人相视而笑。 陈阳转身,正要朝天地宗山门方向走去。 忽然,袖口被人轻轻拉住了。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 苏绯桃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两步,正仰着脸看他。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漾着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单纯地想靠近。 “怎么了?” 陈阳轻声问。 下一刻…… 苏绯桃踮起脚尖,再次将嘴唇贴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 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单纯地贴着。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着雪后初晴般的清新气息。 陈阳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吻只持续了片刻。 苏绯桃便退了回去,脸上红晕更甚。 她后退两步,朝陈阳挥了挥手,声音轻快: “明日再见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之间。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然后,他又抬手,轻轻捏了捏脸上那层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确认。 这两个字,如今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伪装的身份了。 …… 第二日。 天地宗,丹试场。 陈阳如往常一样,站在自己的丹炉前。 对面,那片金光中,未央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正不紧不慢地向丹炉中投递药材。 而陈阳身侧,杨屹川,这位地黄一脉的主炉大师,正一丝不苟地为他处理着辅料。 灵药在他指尖被精确地切割,每一丝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尽管只是打下手…… 但他展现出的基本功和药理理解,依然让周围不少丹师暗自叹服。 未央一边操控着丹火,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好奇: “楚宴,你每次都是消失十天,是去哪儿了呀?”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 “一些私事。” “私事?” 未央轻哼一声,丹炉中火焰随着她心绪波动轻轻摇曳: “我算算……你这消失的规律,该不会每月去人间道历练了吧?” 陈阳正要将一株七星兰投入炉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而一旁正在研磨药粉的杨屹川,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探究。 人间道? 对于炼丹师来说,那地方的确没什么吸引力。 没有灵气,无法修炼,与丹道修行几乎毫无关联。 天地宗乃至东土各大宗门,都极少会安排弟子专门前往人间道历练。 杨屹川忍不住开口: “楚丹师,那人间道……可有什么特殊用处?” 他问得客气,但眼神里的疑惑是真实的。 未央嗤笑一声,接过话头,一边有条不紊地调整火候,一边不急不慌地说: “能有什么用处?八成是为了褪去这一身修为,明心见性呗。” “东土有些偏门的炼丹法门,讲究心性纯澈,红尘洗练。” “不过那都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可笑至极!” “真正的丹道,靠的是天赋,哪需要去凡俗打滚?” 说着。 她忽然转头,金光盯向了陈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楚宴……” “你这小子,看着面目凶恶,实际上贼精啊!” “拉我来当陪练,怕是所图甚大吧?”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盯着丹炉内药材的融合变化,仿佛未央的话只是耳旁风。 然而就在这时…… 丹试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风大人!” “风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过大宗师!” 恭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浅青色长裙的身影,正缓步走入丹试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年纪,面容温婉清雅,眉目间带着常年浸润药香的书卷气。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 杨屹川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玉杵,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风轻雪微微颔首,目光在丹试场内扫过,最后落在陈阳和未央身上,温声道: “我来看看小杨最近做丹童,做得怎么样了。” 杨屹川坦然一笑,拱手道: “弟子近些日子都在为楚丹师打下手,负责药材炮制与控火辅佐,一切井然有序,不敢有丝毫懈怠。” 风轻雪轻轻点头,转而看向陈阳,语气和煦: “楚宴,我家小杨给你打下手,没出什么差错吧?”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间甚至带上了几分汗颜: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问题!杨大师一切都做得极好,晚辈受益匪浅,非常满意。” 这话并非客套。 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炼丹结束,陈阳都会与杨屹川交流丹道。 对方虽是以丹童身份辅助,实则是名副其实的主炉大师,随谈间的炼丹见解,都让陈阳有茅塞顿开之感。 每一次丹试后的收获,几乎抵得上他独自在炼丹房埋头苦修一个月。 然而。 对面的未央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风轻雪,你让楚宴带着个杨屹川来和我比,真没意思。干脆你直接下场,来和我比一场吧。” 这话出口的瞬间,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 所有丹师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片金光。 天玄一脉的主炉……挑战地黄一脉的大宗师?! 主炉与大宗师之间,看似只差一级,实则隔着天堑。 那是经验的积累,对丹道本源理解的深度差距。 寻常主炉在大宗师面前,连平等论道的资格都需小心翼翼争取,何谈公开挑战? 看台上的严若谷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未央的金光,仿佛想看清里面的人是不是疯了。 陈阳也愣住了。 风轻雪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金光,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隔绝,看到里面的真容。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 “你这金光……” “还真是玄妙。” “连我都看不透里面。” 陈阳心中微动。 他过去每次与风轻雪交谈,总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那并非源于强大的神识压迫,而是这位大宗师那双眼睛本身的神异。 她能直接窥见本质,看透伪装,洞悉虚实。 但即便如此…… 竟也无法看穿未央的金光? 风轻雪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 “我倒真想看看,你这金光下的模样。” “听闻西州灵蝶一脉,皆是容颜绝世,且天生亲近草木,以阴木为栖。” “可惜一直未曾亲眼得见,颇为遗憾。” 未央闻言,金光微微一滞。 随即,一声冷笑传出: “反正比你这老女人、丑女人年轻漂亮。” 轰! 整个丹试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屹川勃然变色,一股怒意自眼底升腾。 周围众多丹师更是倒吸凉气,脸色发白。 未央这话,已不止是挑衅…… 然而。 风轻雪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婉,甚至更柔和了几分: “那是自然。” “西州灵蝶羽皇,当年便是艳冠天下的绝色。” “未央主炉既是羽皇之女,自然也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金光中的未央猛地一顿。 连手上原本行云流水的投药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含糊地哼了两声,不再接话,专心操控起丹火。 风轻雪也不再言语,默默退到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旁观。 丹试场内只剩下火焰吞吐声,药材炼化的细微噼啪。 时间在药香中缓缓流淌。 一个时辰后,丹成。 炉盖掀开的刹那,清香四溢,丹霞流转。 陈阳小心翼翼地从丹炉中引出一枚通体莹白,表面隐有七点星芒的丹药。 七星蕴神丹。 七阶丹药,滋养神魂,稳固心境的珍品。 而对面的金光中,未央也取出了她的丹药。 同样的丹药,但成丹色泽更为纯净,星芒排列有序,丹霞凝而不散,药香更加清冽悠长。 显然品质更高一筹。 未央将丹药托在掌心,金光转向陈阳,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如何?” “还需要比较吗?” “不如这样,既然风轻雪在此,便请她来品鉴一番,如何?” 说着,她指尖轻弹,那枚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风轻雪。 陈阳见状,心中也升起期待。 他将自己炼制的丹药同样送出,恭敬道: “请风宗师指点。” 风轻雪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接住两枚丹药。 她将丹药悬在指尖,仔细端详。 不同于赫连山的品鉴,风轻雪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感受。 她的目光在丹药表面流转,偶尔闭目,似在以某种独特的方式感知丹药内蕴的意。 许久。 她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摇头: “这一局,确是未央主炉更胜一筹。” 意料之中的结果。 陈阳心中并无波澜,反而更期待接下来的点评。 风轻雪看向陈阳那枚丹药,温声道: “你这枚七星蕴神丹,火候掌控已至入微之境,七星兰的药性萃取也达九成以上,丹形圆润,丹霞内蕴,放在寻常丹师中,已是难得的上品。” 她话锋微转: “但未央主炉这枚,七星兰药性萃取近乎十成,药力生生不息。此等手段,已触及丹道里面,韵的层次。” 寥寥数语,直指要害。 陈阳听得心潮起伏,许多过去模糊的关窍豁然开朗,连忙躬身: “谢大宗师指点。” 丹试结果已定,未央再胜一场。 风轻雪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阳,有些好奇地问: “楚宴,你平日丹试,草木费用是如何缴纳的?你只是普通丹师,我平常不过问庶务,倒是不知。” 她话音刚落,未央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能怎么缴纳?你没看见吗?” “旁边站着的那个女剑修,就是凌霄宗那个姓苏的……” “每次都替这楚宴缴纳费用!” 丹试场内其他炼丹师闻言,也都露出恍然之色。 苏绯桃的存在并非秘密,凌霄宗白露峰剑主亲传,身家丰厚,对楚宴的资助早已不是新闻。 未央似乎越说越来气,金光晃动,声音更冷: “你这女剑修,就是不守清规!堂堂剑修,整日围着丹师转,成何体统?!” 苏绯桃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丹试场角落,此刻闻言,眉梢一挑,毫不退让: “我便是不守清规,又如何?” “你!” 未央金光剧颤: “你这白露峰的弟子,就不怕我去找你师尊秦秋霞告状?!” 苏绯桃冷哼一声: “我行事坦荡,何惧告状?” “倒是你,西州妖女,整日藏头露尾,连真容都不敢露,有何资格说我?” “妖女?!” 未央声音陡然拔高,金光中甚至传出了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乃羽皇第三十六女,灵蝶皇女!你竟敢称我妖女?!” “皇女又如何?藏头露尾,与妖女何异?” “混账!你再敢说一遍?!” 一时间,两个女子的声音在丹试场内尖锐碰撞,火药味弥漫。 周围的炼丹师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楚宴每次丹试,似乎总少不了这般鸡飞狗跳的场面。 寻常丹师比试,纵然竞争激烈,也多是沉默专注,哪有这般唇枪舌剑,剑拔弩张? 陈阳听着耳边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只觉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风轻雪…… 这位大宗师还在场呢! 出乎意料的是,风轻雪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嘴角微弯,眼中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神色。 她甚至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掩嘴轻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风轻雪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笑意: “楚宴,这两人……是不是平日就经常这般吵闹?” 陈阳闻言,也不好正面回答,只能苦笑着摇头: “许是……有些人天生便不对付吧。” 风轻雪笑意更深。 下一刻。 她轻轻抬起衣袖,朝着争吵的方向虚虚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荡开,拂过苏绯桃与未央。 两人原本激烈的情绪,瞬间平息了大半。 未央金光中的波动平复下来,苏绯桃紧握剑柄的手也缓缓松开,脸上怒意褪去。 “好了好了,莫要再吵了。” 风轻雪声音温和。 这一手平心静气的神通,看似简单,实则是对情绪,心念的精妙驾驭,非境界高深者不能为。 丹试场内重新安静下来。 风轻雪起身,似要离去。 但走出两步,她又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阳身上,若有所思。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却听风轻雪缓缓道: “楚宴,你炼的丹药……很不错。” 陈阳一怔。 这话从风轻雪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过去在赫连山那里,得到的评价多是尚可…… 如今风轻雪这一句很不错,让他心头微颤。 风轻雪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真的很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丹试场内所有炼丹师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这位大宗师身上。 许久。 风轻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楚宴,你有没有兴趣……” “做我的弟子?” “和小杨一起。” 轰! 整个丹试场,彻底炸开了锅。 哗然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炼丹师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楚宴? 成为地黄一脉大宗师的弟子?! “风大人,此事需慎重啊!” “楚宴虽勤奋,但天赋不佳,根基尚浅,恐难当亲传之任!” “请宗师三思!” 地黄一脉的丹师们率先出声,言辞恳切中带着焦急。 天玄一脉的严若谷等人更是面色变幻,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哗众取宠的丹师。 陈阳自己也懵了。 风轻雪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 她缓缓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当然,这并非没有条件。” “两个条件,你只需满足其一,我便收你为徒。” “我门下弟子,不分亲传、记名,既入我门,便一视同仁。”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恭敬问道: “敢问宗师……是哪两个条件?” 风轻雪微微一笑: “其一,成为主炉。” 陈阳若有所思。 这条件合情合理。 天地宗六位丹道大宗师,门下亲传弟子几乎都是主炉层次。 这既是门槛,也是对弟子能力的认可。 但他更在意第二个条件。 风轻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那片金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 “其二……” “你若能在丹试中,胜过未央一次。” “只要胜一次,我立刻收你为徒,待遇与小杨等同,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金光中传来未央毫不掩饰的嗤笑声,那光芒甚至因为她的笑意而颤抖出层层涟漪。 “胜过我?哈哈哈……” “给这楚宴一百年,不,一千年!” “我让他一千年,他都胜不过我!” 她声音里的嘲讽与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炼丹师们闻言,也都暗暗点头。 在他们看来,楚宴即便有机会冲击主炉……但那需要时间积累与机缘。 可要说胜过未央? 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央的丹道天赋,在整个天地宗堪称顶尖,仅次于大宗师。 陈阳也满心疑惑。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 赫连山让他来挑战未央,目的本就是为了磨砺,借未央这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丹道技艺。 百次丹试已近尾声,陈阳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与未央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为何……风大宗师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风轻雪,眼中带着不解: “风宗师,弟子愚钝……” 风轻雪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未央那片金光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依旧温和。 但未央却猛地一颤,金光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下一刻…… 一股浩瀚似渊,沉重如山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是属于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机,席卷整个丹试场。 空气仿佛凝固,火焰骤然低伏。 所有炼丹师都感到呼吸一滞,胸口发闷,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而首当其冲的未央,更是如遭重击! 那片原本稳固的金光剧烈摇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风轻雪!你要做什么?!” 未央惊怒交加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轻雪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我不做什么。” “我只是想……撕烂你这张嘴。” “老女人?” “丑女人?” 她每念出一个词,身上的威压便重一分。 金光表面裂纹蔓延,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 就在那金光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 风轻雪身上的气息骤然消散。 一切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脸上重新挂上温婉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出恐怖气息的人不是她。 她看着金光中惊魂未定的未央,语气轻柔得像在叮嘱晚辈: “未央主炉,下一次,可莫要叫错了称谓。” “我不介意你直呼我名。” “但也请莫要说一些……让人不快的词。” 未央的金光沉寂着,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颤抖。 风轻雪这才转向陈阳,目光重新变得温和: “楚宴,勉之。”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未央,那余光深处,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后。 她翩然转身,青裙曳地,缓步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丹试场门外,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真正散去。 丹试场内一片死寂。 良久。 金光中的未央才传出一声嘀咕: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这女人就生气了……”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丹试场外传来! 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射入丹试场,精准无比地朝着未央的金光直击而去! 未央反应极快,金光骤然收缩,向后疾退! 砰! 一声闷响。 白光击打在未央原本站立的位置,在地上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待烟尘散去,众人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个盛放丹药的普通玉瓶。 此刻已摔得粉碎。 陈阳瞳孔微缩,猛地扭头看向风轻雪离去的方向,倒吸一口凉气。 这玉瓶…… 分明是风轻雪掷出的! 他过去一直觉得这位大宗师脾气极好,温婉如水,从不以势压人。 却从未想过,她也有如此……凌厉可怕的一面。 “为何风大宗师会如此动怒?” 陈阳低声喃喃,眼中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风轻雪已臻元婴之境,心性修为早该圆融通透,不为外物所动。 何至于让她如此失态? 一旁的杨屹川也轻轻摇头,神色复杂: “我跟随师尊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 苏绯桃闻言,却走了过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 陈阳和杨屹川同时看向她。 苏绯桃挑了挑眉,理所当然道: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会喜欢被人说老,说丑啊。” “无关修为,无关境界,只是……女子天性如此。” 她说得平淡,陈阳却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人间道破庙中…… 苏绯桃拍落发间雪花时那笨拙的掩饰。 想起她反复强调不是白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在意。 原来如此…… 丹试结束,众人散去。 陈阳返回自己在西麓的洞府。 一路上,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风轻雪的话…… 胜过未央一次! 正思索间,已至洞府门前。 苏绯桃却并未如往常般直接离去,而是停下脚步,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楚宴,我都到你洞府门前了,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啊,当然可以,苏道友请进……” 苏绯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算了,逗你玩的。” “我去山门馆驿那边了,明日再过来。” “你好好在洞府待着,自己……小心些。”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里带着关切。 陈阳点头: “好。” 苏绯桃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有……昨日在人间道,我与你说过的话,我回去后……已经告知我师尊了。” 陈阳脸色骤变: “告诉秦剑主?!” 苏绯桃轻轻点头。 陈阳心头一紧: “可秦剑主她……白露峰的清规不是极严吗?剑修需心无旁骛,戒情绝欲……” 苏绯桃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 “那是过去的规矩了。” “师尊她说……” “她不介意!”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 “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忧心,生出什么杂念,影响了炼丹。”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坦荡,毫无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我会专心炼丹,不会胡思乱想。” 苏绯桃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挥了挥手,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陈阳站在洞府门前,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子爬上苍穹,他才转身,开启洞府禁制,走了进去。 洞府内陈设简单,药香弥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盘膝打坐,也没有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丹道玉简,而是独自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然后。 他缓缓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洞府中回荡,带着某种恍惚的迷惘。 过了许久。 他忽然轻轻一笑。 “我好像……摘不下这张面具了。” 他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薄如轻纱的米皮。 天香圣蜕。 这是他手中最后一张制作惑神面的材料了,一直舍不得用,生怕画坏五官,前功尽弃。 但此刻,陈阳没有犹豫。 他将天香圣蜕放入药臼中,拿起铁杵,开始轻轻地捣杵。 “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洞府中规律地响起。 上一次制作惑神面,他耗费一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出一丝差错。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却异常流畅迅速。 仿佛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过一个时辰。 药罐中的天香圣蜕,已然变得粘稠。 陈阳没有像寻常那样往脸上涂抹,而是将它轻轻捞出,以灵力托在半空,烘干,定型。 然后。 他取出了笔墨。 笔尖悬在面皮上方,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天香花郎那俊美到妖异的少年容颜,也不是如今楚宴这张凶恶的脸庞。 而是更久远的…… 青木门中,那个眉眼间带着执拗与不甘的青年模样。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眉、眼、鼻、唇、轮廓…… 一笔一画,精准而流畅。 仿佛那张脸早已刻在灵魂深处,无需参照,信手拈来。 最后一笔落下。 一张属于陈阳的脸,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惑神面上。 平凡,却真实。 陈阳看着这张面皮,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揭下了脸上那张,戴了许久的五虫之相。 面具剥离的瞬间,洞府中灵力微微波动。 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出现在空气中,那是天香花郎的容貌。 陈阳没有多看,直接将那张新制成的惑神面,覆盖在了脸上。 灵力微微催动,面具与肌肤迅速融合。 片刻后。 镜中映出一张眉眼干净,带着几分执拗的青年面孔。 那是他最初的模样。 陈阳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颊,感受着那熟悉的轮廓。 许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张新面具也揭了下来,小心收起。 洞府内重归寂静。 他坐在黑暗中,眼神却异常清明。 低声喃喃,声音在空荡的洞府中,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祖师……” “我好像明白了。” “上丹田筑基的办法……” “那就是……从头再修一次。” 第288章 灵气筑基丹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固定的循环中。 每日清晨。 陈阳准时出现在丹试场,与未央进行丹试。 火焰吞吐,药材流转,丹香弥漫。 他依然会败,但每一次败得都更从容些。 能看清更多差距,能捕捉到未央炼丹时,那些细微的节奏变化。 夜晚。 他则如约前往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驿。 …… 这一日,暮色四合。 陈阳推开馆驿房间的木门。 赫连山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看一本泛黄的丹经。 赫连卉则安静地坐床榻上,红盖头在昏暗光线中泛着诡异的暗红。 “前辈。” 陈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双手奉上: “今日我炼制的,是六阶紫桐养神丹。” 赫连山放下丹经,接过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带着暖意的丹香飘散出来。 他将丹药倒在掌心,将丹药凑到鼻尖,仔细嗅了片刻,又以指甲轻轻刮下极微量的丹粉,放在舌尖品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息时间。 然后。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缓缓摇头: “不行啊……不行。” 陈阳一愣。 赫连山将那枚丹药放回瓶中,塞好塞子,推回陈阳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这丹药,怎么都没有进步了?” 陈阳蹙起眉头,心中涌起困惑: “晚辈愚钝……但我分明感觉,每一次炼制,控火更稳,药性融合更顺,成丹品质也确有提升……” “那是技的进步。” 赫连山打断他,声音平淡: “我问你,你炼这紫桐养神丹,是为了什么?” “为了……” 陈阳迟疑了一下: “滋养神魂,稳固道基,对修士结丹有辅助之效。” “那是丹药的用。” 赫连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阳: “我问的是你,楚宴,你炼这枚丹时,心里在想什么?” 陈阳怔住了。 他想什么? 想火候不能有分毫偏差,想药性冲突如何调和,想收丹时机必…… 全是技巧,全是步骤。 赫连山转过身,看着陈阳,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不是针对人。 而是针对某种僵化,匠气的东西: “你炼的丹,就像照着模子刻出来的泥偶。” “形有了,色有了,甚至眉眼都分毫不差。” “可它没有魂。”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旁边,赫连卉轻柔的声音忽然传来,隔着红盖头,带着些许闷响: “我觉得……楚宴炼的丹药还行呀。我在这红盖头里,都能闻到一阵很浓的丹香呢。” 赫连山闻言,嗤笑一声: “小卉,你懂什么?” 那话语里的不屑如此直白,让陈阳心头微微一刺。 他默默收起玉瓶,行礼告退。 走出馆驿时,夜色已浓。 山风带着凉意吹来,陈阳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与赫连山的每一次会面,几乎都重复着类似的场景。 陈阳奉上丹药,赫连山品鉴,然后摇头批评,偶尔夹杂着几句听不出是点拨,还是嘲讽的话语。 但陈阳并未气馁。 相反。 随着接触日深,随着自身丹道造诣的逐步扎实,他愈发感觉到赫连山的深不可测。 那些看似随意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直指丹道本源。 “这位赫连前辈……至少是主炉中极为资深的存在,甚至……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陈阳心中有了判断。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会想起那一日。 风轻雪在丹试场中看着他,温声说出的那句…… “真的很不错。” 不同于赫连山刀刀见血的批评,风轻雪的评价宛如冬日暖阳,驱散了他心头的挫败感。 某一日。 在向赫连山请教时,陈阳提到了这件事。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平静地说道: “前几日丹试,风轻雪大宗师曾言,若我能胜过未央一次,或成为主炉,便愿收我为徒。” 赫连山正端着一杯粗茶,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瞥了陈阳一眼,随即嗤笑出声: “那个风轻雪随口说句话,哄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你以为……” “你真能和那杨屹川,是一个层次?” 那话语里的嘲讽如此赤裸,让陈阳呼吸微微一滞。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前辈说得是,晚辈明白了。” 又过了几日。 人间道即将再次开启的前一天,陈阳在自己的洞府前,意外地遇到了风轻雪。 今日是宗门发放丹师俸禄的日子。 原本这些庶务都由杜仲负责,可这一日,风轻雪却亲自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长裙,发髻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如画。 见到陈阳,她微微一笑,将一只储物袋递过来: “小楚,这是你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连忙双手接过,恭敬道谢,随即又有些惭愧地开口: “风大人……我还是胜不过那未央。” 风轻雪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温和: “胜不过就胜不过呗。” “没关系,努力就是。” “等你成了主炉,一样能做我的弟子。” 那话语里的包容与鼓励如此自然,让陈阳心头一暖。 他忽然觉得,或许赫连山说得对……风轻雪只是随口鼓励。 但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那份真诚,却让人无法不动容。 风轻雪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抱怨: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胜过那未央……那丫头,太可恶了。” 陈阳闻言,顿时明白。 这位大宗师,还在为那一日丹试上,未央口不择言的称呼生气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诚恳: “风大人倾城绝世,丹道造诣更是冠绝宗门,无需在意那些宵小言论。” 风轻雪闻言,微微一怔。 她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没想到,你这张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脸,倒是挺会说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算了,我觉得你就算成不了主炉,也胜不过未央……要不我把你收在身边,做个专门说漂亮话的小弟子,好像也不错呀?” 陈阳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可那光芒刚刚亮起,就对上了风轻雪玩味的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风轻雪掩嘴轻笑,摇了摇头: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真要这么做了,我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议呢。” 陈阳只能悻悻低头,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期待,又悄然熄灭。 不过,在风轻雪转身欲走时,陈阳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风大宗师……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胜过那未央?” 风轻雪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陈阳认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你自身的丹道造诣就在那里,短时间内难以有本质飞跃。那么……或许可以从你想要炼什么丹这个角度下手。” “选一种你当下最迫切需要的丹药,以此为目标,作为丹试的内容。” “心有所求,意有所向,或许……” “能激发出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伸出纤白的手指,拇指与食指拈在一起,比划了一个极细微的缝隙: “当然,只是或许。而且可能性很小,很小……就这么一丝,比头发丝还细。” 陈阳闻言,郑重地向风轻雪道谢。 待风轻雪离去后,他回到洞府,陷入了沉思。 “我最需要的丹药……”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将储物袋中的丹药一瓶瓶取出,摆在面前。 有疗伤的,有恢复灵力的,有滋养神魂的,有辅助修炼的…… 种类繁多,品质皆是不俗。 这些日子,杨屹川不仅为他打下手,更送了他不少丹药参悟,让他见识大开。 可正因如此,陈阳反而迷茫了。 他似乎……什么都不缺。 …… 第二天。 人间道开启的日子到了。 陈阳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往。 苏绯桃对人间道的经历始终耿耿于怀…… 那场瘟疫,那场风雪,那些濒死的绝望。 于是开启这天,陈阳陪着她,去了东土一处繁华的凡人城池。 城池名上陵,坐落于大江之畔。 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旗幡招展。 两人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只是如寻常富家子弟般,在城中闲逛。 苏绯桃似乎很开心。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沾着糖渣。 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流连许久,试戴了几个滑稽的兽面,对着陈阳做鬼脸。 午后。 两人登上一座临江的酒楼,点了几个特色小菜,倚栏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帆影,听着说书人拍案讲古。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两人才踏上归程。 回宗门的路上,苏绯桃忽然轻声感慨: “还是有修为在身的感觉……更好。” 陈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明白苏绯桃的意思。 不是看不起凡人,而是经历过那种彻骨的无力后,对力量本身,有了更深的眷恋与敬畏。 “陈阳。” 苏绯桃忽然唤他,声音很轻: “明日……有什么安排?” 陈阳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我打算在洞府中,闭关一段时间。” 苏绯桃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陈阳连忙解释,一边说一边郑重地点头: “放心,放心。我不是要去人间道。” “我就是想闭关一段时间,好好研究丹道。” “这些日子……有些困惑。” 苏绯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他没有说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那好,你安心闭关。我明日……再来看你。” 当夜。 陈阳在洞府中,取出一株益血草,屈指弹出一滴精血,迅速在其上凝成一道印记。 与此同时。 他则悄无声息地开启洞府禁制,融入夜色,向着山门外潜行而去。 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他取出铜片,注入灵力。 熟悉的传送感袭来。 再睁眼时,已身处杀神道。 而此刻,正是人间道开启之时。 传送落点并非上次那座瘟疫死城,而是另一座陌生的城池。 天空正下着小雨。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无数细针从灰蒙蒙的天幕中垂落,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水花。 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陈阳没有撑伞。 他就这么走进雨中,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雨水顺着皮肤滑落,带来清晰的凉意。 他手指在脸颊上慢慢摩挲,从额角到下颌,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做出了一个抓扯的动作。 像是想撕下什么贴在脸上的东西。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温热真实的皮肤。 陈阳的动作僵住了。 他站在雨中,怔怔地感受着脸上那层惑神面。 “当初刚来人间道时,这惑神面……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假面。” “可随着戴的时间越久,此物却仿佛……” “在我脸上扎了根,黏住我不放了!” 尤其是在人间道遇到苏绯桃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这张面具,这个楚宴的身份,正一点点与他的血肉交融,难分彼此。 更诡异的是…… 在外界。 他随时可以运转灵力,轻易揭下惑神面。 可在这人间道,在这绝灵之地,没有灵力辅助,这面具反而像长在了脸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陈阳细细感知惑神面的变化。 此物源自年糕。 至于年糕的根源,则要追溯到…… “青木祖师当年在地狱道,询问通窍是否说过我命硬。” “他还说了很多……” “说人间道没有判官,只有业力,判官无法窥探。说人间道可以感悟世间百态,感悟生死轮回……” “可那些话,实际上……只是他在那祭酒面前,混淆视听的托辞。” “他真正想告诉我的,并非让我去感悟这人间道……” “那道太大、太远,远非我筑基修为所能承载。” 陈阳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被苏绯桃用板车推着,在濒死边缘挣扎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魂升魄降,生死流转,天地如棺,众生如蚁。 “他真正想指引我的……是某一件物品。” “一件能让我在这绝灵之地,这人间道……” “无中生有的物品。” 刹那。 陈阳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的陶碗。 粗糙质朴,没有任何纹饰,扔在路边,恐怕连乞丐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陈阳看着它,眼神平静如深潭。 “这看似只是一个普通的碗。” “可就是这个碗……能凭借灵石,复制灵物,复制丹药。” “我早年资质低劣,在青木门挣扎求生时,便是靠它,复制出修行必需的丹药,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就连筑基丹……也是靠它复制而来。” 陈阳心中怦然。 当年通窍曾提及,虽与青木祖师朝夕相处,祖师却因机缘未至,始终未能取得此碗。 然而未曾取得,并不意味着祖师不知其存在与奥妙。 当年炼气时,这陶碗便是陈阳的惯用之物。 只是后来,地狱道中判官无处不在,他不敢轻易动用。 拜入天地宗后,身份敏感,丹道资源也不再那般紧缺,这陶碗便被深藏,许久未曾使用。 直到此刻。 陈阳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细雨如丝,绵绵不绝。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陶碗,碗口向上,接住那些飘落的雨滴。 一滴,两滴,三滴…… 雨水在碗底慢慢汇聚,形成浅浅的一洼,清澈透明,倒映着昏暗的天光。 陈阳默默等待着。 碗中的水不多,但他极有耐心。 “因为这陶碗,除了复制之外……在最早最早的时候,还有一个用处。” “那是我灵石贫瘠,连最基础的清元丹都复制不起时……” “赖以生存的用处。”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那浅浅的清水。 没有灵力,没有神识,他无法感知这水是否有变化。 只能……亲自尝试。 陈阳将碗缓缓凑到唇边。 微凉的碗沿触到嘴唇。 他微微仰头,将那一点点雨水,饮入口中。 水很凉,带着雨水的清新,和一丝泥土的腥气。 然而…… 就在那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中的刹那。 一股温热的气息,猛然从腹中炸开。 那气息如此熟悉,是灵气。 精纯到极致,温和到极致,仿佛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灵气! 它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四肢百骸,沿着坚韧的经脉奔腾流转。 陈阳浑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空碗,又抬头看向依旧在下雨的天空。 “这是……” “化灵!” 陶碗最原始,最根本的能力。 将寻常之水,化为灵液!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在体内流转的刹那,陈阳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禁锢被打破了。 下丹田中,那颗沉寂的道石依旧毫无动静。 中丹田内,天香魔罗淬血脉路也依旧封禁。 但上丹田中,那片空荡荡,未见道基的虚无之处,一股微弱的气感,正悄然凝聚。 炼气一层。 在这绝灵之地,在这人间道,他依靠半碗雨水所化的灵液,重新踏入了修行之门! “我是人间道千年以来……第一位修行者。” 陈阳握着陶碗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从无到有。 这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在人间道这座陌生的城池中,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栈住下。 每日,他都会用陶碗盛水。 然后饮下。 灵液入体,修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具身体,终究是经过无数淬炼的躯体。 经脉宽阔坚韧,修习通窍的吐纳之法,已历数载,对灵气的吸纳效率远超当年数百、数千倍。 只是因人间道的规则封禁,才无法显现。 如今。 封禁被这一丝灵液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修行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第一天,炼气三层。 第三天,炼气五层。 第五天…… 第六天,炼气十层,炼气圆满! 当修为达到炼气十层时,陈阳尝试着,将微弱的神识扩散开来。 刹那,整座城池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 街巷纵横,行人如蚁。 圆数十里,尽收眼底。 这是人间道中,第一次有神识这种东西出现。 陈阳静坐良久,感受着这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视角。 他没有停歇,继续饮用灵液,冲击更高的境界。 炼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 当修为达到炼气十三层时,陈阳发现,自己的境界停滞了。 无论再饮下多少灵液,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内流转后,便悄然散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却无法再推动修为增长。 瓶颈。 筑基的瓶颈。 陈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 筑基丹。 这是他在东土时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丹药放入口中,吞咽下去。 丹药入腹,毫无反应。 没有熟悉的药力化开,没有那股冲击瓶颈的磅礴力量。 它就像一颗普通的泥丸,在胃中沉寂。 陈阳皱了皱眉,又取出陶碗,尝试复制这枚筑基丹,即便没有灵石,亦可尝试凭借灵液之力,看能否将其复刻出来。 碗中盛满清水,他将丹药放在碗边,凝神注视。 许久。 碗中清水毫无变化。 “无法复制……” 陈阳明白了。 陶碗能复制有灵之物。 可这筑基丹,在东土是灵丹,来到人间道这绝灵之地后,便失去了所有灵性,沦为凡物。 他又取出几株保存完好的草木灵药尝试,结果亦然。 人间道的规则,剥夺了一切外物的灵。 陈阳盘膝坐在客栈房间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沉思。 “若只靠灵液筑基……需要多少?” 他粗略估算。 从炼气到筑基,是凝炼道基的质变。 一枚筑基丹蕴含的灵力,若换算成灵液,大概需要……二十年不间断的积累。 而人间道每次开启只有十天。 换算下来,就是六十年。 “太久了……” “而且不确定上丹田筑基后,离开人间道,会不会因上下丹田冲突,修为再度坠入下丹田,前功尽弃。” “所以,我需要一枚能在人间道服下的筑基丹。”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决然: “从无到有,我已借助陶碗达成。” “可从有到多……” “这筑基丹,不是光靠灵液就能凝聚的。它需要草木精华调和,需要君臣佐使配伍……” “这难题,又该如何解?” …… 人间道结束,返回天地宗。 陈阳依旧有些恍惚。 风轻雪那句丹试建议,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我要炼制一枚筑基丹。” “一枚……” “没有草木灵药,纯粹由灵液凝聚而成的筑基丹。” 可这想法太过荒谬。 数百年来,天地宗内从未听说有不依赖草木灵药,仅凭灵气就能成丹的先例。 陈阳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开始疯狂地思索,在洞府中来回踱步,时而坐下闭目推演,时而抓起玉简翻阅,时而又对着丹炉发呆。 一想,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洞府禁制被触动,苏绯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阳,今日还要去找未央丹试吗?” 陈阳这才恍然回神。 他和未央的丹试,已经进行了九十多次。 再试几次,便满百次之约。 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枚,虚无缥缈的筑基丹,对丹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他神色恍惚地打开洞府禁制,看着门外的苏绯桃,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苏绯桃蹙起眉头,担忧地看着他: “什么想不明白?” 陈阳却像没听见,转身又走回洞府,继续对着墙壁发呆。 这一日。 丹试场格外奇怪。 众多炼丹师如往常一样早早到来,等着看陈阳与未央的第九十多次对决。 未央本人也已到场,金光静静悬浮在对面的丹炉前。 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陈阳的位置,依旧空荡荡。 未央的金光微微波动。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金光传出,带着几分了然: “估计是……那苏绯桃,已经没钱了吧。” 说完。 她不再等待,金光飘然而起,离开了丹试场。 这一日,陈阳没有出现在任何常规的地方。 他在天地宗内漫无目的地游荡。 去了大炼丹房,站在角落里,看其他炼丹师炼制筑基丹。 看着那些熟悉的草木灵药被投入炉中,在火焰中凝丹…… 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依赖着实实在在的药材。 他又去了典藏阁,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丹道玉简中。 从最古老的竹简到最新的玉简,凡是与筑基丹相关的记载,他都翻出来,一字一句地研读。 这中间,杨屹川特意寻了过来。 他找到陈阳时,陈阳正抱着一堆玉简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口中念念有词。 “楚宴,你在做什么?” 杨屹川蹲下身,担忧地看着他: “今日为何没有和未央丹试?”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杨屹川好一会儿,才恍惚道: “丹试?什么丹试?” 杨屹川心中一凛。 他看到了陈阳眼中那种近乎疯魔的专注,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 这般状态,持续了整整七八日。 山门外,馆驿中。 赫连山站在窗边,望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小子怎么回事?为何这几日……都不来了?” …… 苏绯桃则紧紧跟在陈阳身边。 她不再询问,只是默默护卫,看着他如幽魂般在宗门各处游荡,眼中满是担忧。 直到这一日。 风轻雪听闻了陈阳的异常,亲自前来查看。 她在典藏阁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陈阳。 陈阳正抱着兽皮古卷,口中反复喃喃: “筑基丹……筑基丹……筑基丹!” 风轻雪脚步轻柔地走近,陈阳却毫无所觉。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化为了某种奇异的……喜悦。 她轻声开口: “小楚。” 陈阳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看到风轻雪的瞬间,他眼中迷茫未散,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古卷,嘴里依旧念叨: “筑基丹……我要炼制一枚筑基丹……” 风轻雪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问道: “你是要炼制筑基丹?” 陈阳连忙点头,眼神迫切: “没错没错!我要炼制一枚筑基丹!” 风轻雪疑惑: “炼制筑基丹,应该去百草山脉采集药材,去炼丹房开炉实操才是。你为何在这里翻看这些故纸堆?”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风轻雪,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 “因为……我要炼制一枚不用草木灵药的筑基丹!” 风轻雪神色一震! 她看着陈阳,沉默了许久。 然后。 她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和那未央的丹试……打算就这么搁置了?” 陈阳愣住。 丹试……未央……赫连山的百次之约…… 那些被暂时遗忘的事情,重新涌入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古卷胡乱塞回书架,朝风轻雪匆匆一礼: “谢风大师提醒!晚辈……晚辈先告退!”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典藏阁。 陈阳没有回丹试场,而是径直出了山门,来到赫连山的馆驿。 他为赫连卉引渡了血气。 做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赫连山,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 赫连山抬了抬眼皮: “说。” “关于筑基丹的炼制……有没有可能,不依赖任何草木灵药,仅凭灵气……凝聚成丹?” 赫连山正在喝茶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混账!” 怒喝声如炸雷,在狭小的屋舍中回荡: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让你去感悟人间道,不是让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你才什么修为,就敢想东想西?” “你在地黄一脉,地上生着万千草木灵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放着现成的天地精华不用,偏要去想什么仅凭灵气?!” “你是在羞辱丹道?!” “还是在羞辱山中生养的草木?!”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后退半步,张了张嘴。 赫连山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 “出去!” “想清楚你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之前……” “别再来见我!” 陈阳低下头,默默思索,转身离开了馆驿。 走在回宗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依旧茫然。 “无中生有,我借助陶碗,做到了。” “可从有到多……” “那枚筑基灵丹,我该去何处寻?” …… 而天地宗内,流言渐起。 “听说了吗?那个楚宴,终于认输了。” “连续八九日没去丹试场,怕是知道自己永远胜不过未央主炉,没脸再去了吧?” “啧啧,早该如此。哗众取宠,终有尽头。” 陈阳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又花了一两日时间,在典藏阁中疯狂搜寻,翻阅了数千枚玉简,数百卷古籍。 可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日。 苏绯桃见他神色憔悴,眼中血丝密布,便硬拉着他,又去了那处凡间城池,上陵。 两人在城中漫步。 苏绯桃没有问丹道修行,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午后。 他们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阳要了一壶清茶,默默看着楼下街景。 人流熙攘,小贩吆喝,孩童嬉闹,妇人闲谈……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疾风卷过街面,吹得旗幡猎猎作响,灰尘飞扬。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街上行人惊呼奔走,顷刻间作鸟兽散,纷纷躲到屋檐下,店铺里。 苏绯桃看着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浑身湿透的凡人,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她轻声说: “我想翠翠她们了。” 陈阳一怔,神色也黯淡下来。 那个会甜甜唤他们老爷,夫人的小丫鬟,那个在瘟疫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善良的少女…… 终究只是业力所化,一场幻梦。 “我也……” 他声音干涩: “很想她们。” 话音未落…… 扑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哎呦的痛呼,从楼下街面传来。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背着竹制书筐的少年,在雨中奔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书筐甩出老远,里面的书册散落一地,瞬间被雨水浸透。 少年慌忙爬起,也顾不得浑身泥污,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书册,塞回书筐。 然后,他背着沉重的书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茶楼。 一楼已挤满了避雨的人。 熙熙攘攘,无处落脚。 少年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还沾着泥点,模样有些狼狈。 他目光在二楼扫过,最后落在了陈阳和苏绯桃这一桌。 因为只有这里,还有空位。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声音清亮: “请问……这里有空位吗?小生可以……坐一下吗?” 陈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无所谓,本就是拼桌。” 苏绯桃却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喜陌生打扰。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将书筐放在脚边,在长凳上坐下。 他又朝陈阳和苏绯桃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小生,多谢两位……道友。” 陈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道友?” 少年点头,神情茫然: “对呀,难道修士不该这么彼此称谓吗?” 陈阳与苏绯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下一刻。 少年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小生南宫元……也是一位修士。” 说着,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力波动,从他掌心荡漾开来。 炼气二层。 南宫元腼腆地笑了笑,竖起两根手指: “小生才刚刚修行没多久,才到炼气二层……见笑了,见笑了。” 陈阳神识一扫,便知眼前少年确是修士,只是其体内灵气孱弱不堪,且言行间似不通晓诸多规矩。 看着他那清澈中带着稚气的眼神…… 莫名地,他想起了年糕。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轻声问道: “你是散修?无门无派?” 南宫元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地看向陈阳: “道友……为何知晓?” 陈阳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旁的苏绯桃,却是轻哼一声,下巴微扬: “小孩儿。” “要叫前辈。” “筑基……前辈!” 第289章 气化草木 陈阳看着眼前,这少年被苏绯桃一句话吓住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拘谨,不自觉缩了缩的肩膀,微微后退的小半步…… 不由得有些好笑。 堂堂筑基剑修,竟拿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这般摆谱,这苏绯桃…… 他摇了摇头,温声开口,替那少年解围: “无妨。这天下修士,修行路上皆是道友。称谓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那自称南宫元的少年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腼腆: “哦哦……原来如此。” “小生、我、我刚踏上这修行路不久,炼气之道尚且懵懂,对这些礼数规矩都不甚明了。” “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两位……道友莫要怪罪。” 陈阳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淅沥沥。 雨水顺着瓦沟汇聚,滴落在楼下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发出绵长的滴答声。 陈阳的目光落在雨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 “这雨……” 话音未落。 一旁的南宫元便接话道,语气自然: “还有一刻钟便要停了。” 陈阳一愣。 他转过头,看向南宫元。 少年正低头整理着湿漉漉的衣袖,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一旁的苏绯桃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并未刻意放出神识去探查天气变化。 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陈阳。 而南宫元察觉到两人的视线,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我……说错了吗?” 陈阳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摇头: “不,没有说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雨势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一些,原本瓢泼的雨线变得稀疏,敲打瓦片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深究,只当这少年对天气变化,有些天生的敏锐。 他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 “南宫道友,你在成为修士之前……是做何营生的?” 南宫元正用袖子小心擦拭着书筐边缘的水渍,闻言抬头,想了想,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营生,就是个……闲人。” “家里有几亩薄田,祖上留下些积蓄,倒也饿不着。” “平常就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山水,再就是……读读书。” 他说读读书时,眼神自然地瞟向脚边的竹筐,那里面装着被雨水打湿的书籍。 陈阳顺着他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方才南宫元摔倒时,书筐里的书册散落一地。 虽被他匆忙收起,但不少书页已被泥水浸染,边缘晕开深色的水痕。 此时。 南宫元已向店家借了块干布帕,正小心翼翼地一本本取出书册,用帕子轻轻吸去封皮和书页上的水渍,动作细致而耐心。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书的封面。 《东土异闻录》、《山河志怪》、《云游散记》…… 都是些凡俗间流传的志异杂谈,地理风物,并无什么修行典籍或高深学问。 他收回目光,又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那你是如何……踏上修行之路的?” 阳一眼看透了南宫元,炼气二层的修为,实在薄弱得可怜。 气息虚浮,根基不稳,连灵力运转都显得滞涩。 这样的修士,在东土广阔地界上多如牛毛。 南宫元将一本擦好的书放回筐中,头也不抬地随口答道: “就是……在书上看到了关于修士,仙人的故事呀。” “那些腾云驾雾,移山倒海,长生久视的传说。” “读着读着,心里便生了向往。” “后来就想,别人能修,我为何不能?” “于是就自己摸索着,试着感应天地灵气,照着书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法门吐纳……” “也不知怎的,竟真让我炼出了一丝气感。”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不稀奇。 东土地域广袤,凡人亿万。 其中总有那么一些人,或因缘际会,或心志坚毅,从各种渠道…… 志怪传说,残破古籍,乃至口耳相传的轶闻,得知修仙的存在。 而后便如着魔般,访名山,寻大川,叩仙门,拜师求艺。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甚至被骗得倾家荡产。 但总有极少数幸运儿,或是资质被发掘,或是撞上机缘,最终真能迈过那道门槛,踏入修行世界。 这南宫元,看来便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只是…… 他的资质,似乎格外差些。 陈阳方才以神识悄然扫过少年身体,发现他体内气息斑驳杂乱,灵力中混杂着大量未曾炼化的杂质。 经脉更是纤细孱弱,多处有郁结之象。 这般根基,将来纵使筑基,亦不过道石之基,天赋已定,难有大成。 …… 时间缓缓流逝。 南宫元终于将最后一本书擦干,小心地放入竹筐。 也就在他将书放下的刹那。 窗外的雨,停了。 毫无预兆地,雨幕骤然收歇。 乌云散去,天光从云隙间漏下,将湿漉漉的街面照得泛起粼粼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刻钟。 不多不少。 陈阳眼神微凝,再次看向南宫元。 少年似乎毫无所觉。 他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弯腰,试图将那个沉重的竹筐背到肩上。 “嘿……哟……” 他试了两次。 第一次,竹筐刚离地便又沉沉坠下,扯得他一个踉跄。 第二次,他咬紧牙关,脸色憋得微红。 总算将竹筐提离地面,可那孱弱的肩膀显然不堪重负,手臂颤抖着,怎么也无法将背带稳稳套上肩头。 陈阳见状,上前一步,温声道: “我来帮你。” 说着。 他伸手抓住竹筐一侧的背带,向上一提…… 入手竟是一沉。 这一提之下,竟也感觉到了明显的分量。 他眉头微挑,看向南宫元: “你这书筐……倒是颇重。” 南宫元喘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赧然道: “是、是重了些。里面……放了不少书。” 陈阳神识悄然扫过竹筐。 里面确实堆满了书籍。 但不止是纸质书册,竟还有不少石板刻录的拓片,笨重的竹简,甚至几枚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粗糙玉简…… 各种材质杂乱堆放,难怪沉重。 他单手将竹筐拎起,示意南宫元转身,准备帮他背上。 竹筐刚一挨到少年肩膀,南宫元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下一沉,脸色都白了三分。 陈阳连忙松手,竹筐哐当一声又落回地上。 “哎、哎……不行不行,容我、容我再缓一缓……” 南宫元揉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呲牙咧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苏绯桃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这小孩,好歹也是个炼气士了。炼气二层,那也是炼气,怎的连背个书筐都这般吃力?” 陈阳却替南宫元回答了,声音平静: “因为他修为太低,经脉也太过孱弱了。” 南宫元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无奈又惭愧的神色: “这位……道友说得对。我、我这身子骨,修行天赋实在不怎么样。摸索了许久,也才勉强到炼气二层,让两位见笑了。” 陈阳的目光落在南宫元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灰扑扑,边缘磨损的粗布储物袋。 他有些奇怪: “为何不将这书筐放入储物袋中?也省得这般费力。” 南宫元闻言,脸上的无奈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窘迫: “我……我试过。” “可有些时候,灵力耗尽,或是运转不灵,东西放进去了,却打不开袋子,拿不出来。” “反倒更不方便……”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显然觉得这事有些丢脸。 苏绯桃又笑了一声,这次倒是没再嘲讽,只是觉得这少年实诚得有些可爱。 陈阳却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炼气低阶的日子。 那些灵石匮乏,丹药难求的岁月里,每一次灵力耗尽后,连最基础的净尘术都施展不出。 对于资质低劣,资源匮乏的低阶修士而言,南宫元所说的困境,再真实不过。 他看向南宫元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又等了一会儿,南宫元似乎缓过来了些,再次尝试去搬那书筐。 他试了试,还是不行,便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里带着恳求: “道友……能否再帮我一把?替我抬一下这筐子,我好将背带套上肩。” 陈阳看着他清亮的眼睛。 这一次,陈阳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楚字。 他将玉瓶递到南宫元面前。 南宫元愣了一下,看看玉瓶,又看看陈阳,眼神茫然: “这个……是?” 陈阳温声道: “此乃清元丹,最是适合炼气低阶修士服用。药性温和醇正,不伤经脉,对初入炼气,根基未稳者大有裨益。” 南宫元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 “这、这是……丹药?!” 一旁的苏绯桃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怎么?没见过丹药?” 南宫元狠狠点头,那模样认真得有些滑稽: “对!没见过!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丹药呢!” 他说着,目光紧紧盯着那玉瓶,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陈阳看着他,心头微动。 “给你。” 陈阳将玉瓶往前送了送: “这一瓶中有三十粒。每隔三五日服一粒,温养经脉,稳固灵力。” “以你的情况,服完这一瓶,或可晋入炼气三层,乃至四层。” “届时灵力充盈些,便不至于连储物袋都打不开了。” 南宫元双手接过玉瓶,动作小心。 他打开瓶塞,一股清淡温润的药香飘散出来。 他倒出一粒在掌心。 丹药呈淡青色,圆润饱满,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他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陈阳……可以吃吗? 陈阳微笑颔首。 南宫元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将那颗清元丹托在掌心,然后…… 张嘴,轻轻一吸。 咻! 一股淡青色的氤氲灵气,竟从那丹药中袅袅升起,如烟似雾,凝而不散,顺着南宫元的呼吸,悠悠然钻入他的口鼻之中。 丹药本身,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 陈阳瞳孔微缩。 苏绯桃也怔住了,她蹙起眉头,看向南宫元: “哎,你这小孩儿……哪有这般吃丹药的?” “这丹药是草木精华炼制而成,需吞服入腹,缓缓化开药力。” “你只吸其灵气,岂非暴殄天物?” 南宫元被她说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啊?我以为……丹药的用处,就是里面的灵气呀。我觉得这丹药看起来……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有点……会不会有点苦?我、我从小就怕苦味。”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不妥,连忙摇头,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既是道友所赠,我不该挑三拣四。我、我这就吃下去。” 说着,他便要将那枚丹药往嘴里送。 “且慢。” 陈阳忽然开口,伸手拦住了他。 他从南宫元掌心取回那枚丹药,捏在两指之间,神识悄然探入。 丹药入手微凉,质地似乎……有些不对。 仔细探查之下,陈阳心中一震。 这枚清元丹,其内蕴含的精纯药力,草木精华,竟已消散一空。 剩下的,只是一团失去了所有灵性,与普通泥丸无异的残渣! 苏绯桃也探过神识,轻咦一声,眼中露出讶色: “我还以为你这小子浪费药性,没想到……这般一吸,竟将丹药中的灵气抽取得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这丹药的灵性已失,确实没有再吞服的必要了。 南宫元似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对呀。其实我觉得……药丸没什么用,关键就是灵气。有灵气就够了,只需要吸收灵气就行。”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舒展了一下手臂,脸上浮现出舒畅的神情: “嗯……果然舒服多了。感觉体内……暖洋洋的。” 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红润了几分,眼神也更清亮了些,显然是那缕精纯灵气起了作用。 陈阳却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已成凡物的丹药残渣,眉头紧锁。 “不对……” 他低声喃喃。 “草木灵药炼成的丹,其效并非全在灵气。君臣佐使,药性调和,五行生克……” “这些草木本身的物性,药性,才是丹药根本。” “岂能说只需灵气?” 南宫元见他沉思,眨了眨眼,道: “也不一定非要草木灵药呀。我觉得,只要有气,就够了。那草木灵药……不也是随气而生的吗?” 陈阳猛地抬头: “如何随气而生?” 南宫元被他问得一怔,眼中露出茫然: “这……我也不知道。我又没种过灵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雨后天青的景色,若有所思道: “不过我觉得吧……这世间万物,都是随气而生。” “有气,就能生出来。无气,便死了。” “只要一口气在,什么都能生得出来。”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眼神清澈。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孩,净会胡说。” “修行之事,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光有气怎么行?” “还需法宝护道,丹药辅修,阵法符箓御敌……千头万绪,哪一样是容易的?” 南宫元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不需要那些。” 苏绯桃眉毛一挑: “嘿!你这小子,还不听前辈教诲了?” 陈阳连忙抬手,止住了苏绯桃,对南宫元温声道: “南宫道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南宫元点点头,再次尝试去背那书筐。 这一次,他咬着牙,憋着劲,总算晃晃悠悠地将竹筐背了起来。 那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腰都弯了几分,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走到茶楼门口,又回过头,看向二楼窗边的陈阳和苏绯桃。 雨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笑容明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提高声音喊道: “对了!还未请教两位道友名讳!小生失礼了!” 陈阳微微一笑,扬声回道: “在下楚宴。这位是苏绯桃。” 南宫元用力点了点头,朝两人挥了挥手: “楚道友!苏道友!再会!” 说完,他背着那个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竹筐,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苏绯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嘀咕道: “你今日怎的……对一个炼气二层的小散修这般上心?” 陈阳沉默不语。 他在南宫元身上,看到了一些人的影子。 年糕那憨直的眼神,小豆子初见丹药时的雀跃,还有…… 很多年前,那个在青木门杂役屋内,一遍遍吐纳调息,自己的影子。 那种在修行最底层挣扎,仰望着遥不可及的高处,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身影。 但更让陈阳在意的,是南宫元那句……有气就可以生。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里的那种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 陈阳的神识下意识看向远处南宫元的身影,尤其是他背上那个沉重的竹筐。 方才提起时那份异常的重量,此刻回想,依旧让他有些在意。 “气……可以化生万物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返回天地宗后。 陈阳并未立刻前往丹试场,也没有去赫连山的馆驿。 这几日他心绪纷乱,根本未曾开炉炼丹。 他独自坐在洞府的蒲团上,闭目凝神。 许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灵力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汇聚于掌心。 一团鸡蛋大小,纯净剔透的灵气团,便在他掌心上方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芒。 陈阳凝视着这团灵气,左手掐诀。 “凝水诀。” 灵气团微微一颤,水汽弥漫,转眼间化作一团清澈的水球,悬浮掌心,表面涟漪微漾。 “燃火术。” 水球骤然蒸发,化作蒸腾白气,白气中心一点火焰亮起,散发着温热。 水火升腾,灵气流转。 这只是基础法诀的灵气形态变化,但凡筑基修士皆可轻易做到。 陈阳散去法诀,眼神变得专注。 他双手结印,气息陡然一变,一股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意韵,自他身上缓缓升起。 “翠宝印!” 掌心灵气骤然暴涨,绿意盎然。 “苍松印!” 宝树虚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古松虚影。 “芳草印!” 古松隐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无垠的原野,绿草如茵,野花点点,微风拂过,草浪起伏,生机无限。 三道法印依次显现,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栩栩如生。 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他散去万森印,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法印形态,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灵气,模拟那些他经常服用的草木灵药。 心念流转,灵力随之变化。 一株血线草,在他掌心缓缓凝聚成形。 接着是一朵色泽艳丽的紫金花。 又有一截根须分明,表皮粗糙,散发着淡淡土腥气的地龙根…… 这些灵气幻化的草木,形态色泽,甚至细微的纹理,都与他记忆中真实的灵药一般无二。 若非知道这只是灵气所化,几乎要以假乱真。 陈阳屏息凝神,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掌心那株血线草虚影。 神识触碰的刹那…… 他浑身一震! 那虚影……并非全然的虚!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株由自身灵气模拟出的血线草,其内部竟隐隐蕴含着一种补血益气的物性意韵! 虽然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存在! 陈阳心脏怦怦直跳。 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将掌心那株灵气所化的血线草虚影,吸入腹中。 灵气入体,迅速散开,重新融入自身经脉,回归丹田。 除了自身灵力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再无其他感觉。 “果然……” 陈阳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思索取代。 “我的灵气,化出这草药。” “这草药又被我吞下,回归我身。” “周而复始,原地踏步……毫无意义。” 他静坐许久,脑海中念头飞转。 忽然。 他眼神一凛。 “一株草药无用……” “那若是……两株?三株?” “君臣佐使,配伍成方?” 他再次抬手,掌心灵力涌动。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形态。 灵力分作两股,一股凝实厚重,化作地龙根虚影。 一股温润柔和,化作玉髓芝虚影。 两株灵药并立于掌心,虽都是灵气所化,却隐隐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韵。 地龙根固本培元,玉髓芝滋养经脉。 “独用一株,仅可称药。” “若用两株,则可开炉成丹。” “炼丹……便是将不同草药的药性,以君臣佐使之法,融合为一,化生新的妙用。” 陈阳站起身,走到丹炉前。 炉身铭刻着简单的聚火阵纹,炉底与地火脉相连。 他打入一道灵力,激活阵法。 噗地一声轻响,一簇地火自炉底燃起,火舌舔舐着炉壁,很快便将丹炉烧得温热。 陈阳深吸一口气,看着掌心那两株灵气幻化的灵药。 成败……在此一举。 他手腕轻抖,将两株灵药的虚影,投入丹炉之中。 滋! 两股灵气虚影甫一接触那灼热的地火,甚至还未靠近炉底,便瞬间扭曲溃散! 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彻底化作两团紊乱的灵气流,被地火一冲,消散于无形。 丹炉内,空空如也。 陈阳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丹炉,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不行……” 他低声喃喃,带着一丝苦涩。 “灵气所化的草木,终究只是虚影。” “结构松散,毫无实体,根本承受不住丹火的灼烧,更别提经历萃取融合,凝丹那一系列复杂剧烈的变化。” “除非……有某种手段。” “能在炼丹过程中,将灵气所化的草木稳固住。” “维持其形态与药性,直至成丹。” 他眉头紧锁,在洞府内缓缓踱步。 “可是,炼丹的本质,就是药性的变化与融合。若要稳固,岂非与炼丹之理相悖?” 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道灵光,骤然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不……” “并非没有可能!”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世间……确有一种术法,能够在炼丹过程中,强行稳固药性,定住变化!” “我见过!” “且不止一次!” 那就是…… 未央的定丹术! 在过往数十次丹试中,未央不止一次施展过这门奇术。 定住即将溃散的药液,定住暴走的丹火,定住将要碎裂的丹纹。 以及,她曾无数次施展此术,硬生生在丹方既定的丹药中,额外加入大量珍贵辅药,提升丹药品质。 然后…… 要求陈阳承担耗用的草木成本。 陈阳仔细算过,他已欠下苏绯桃近七千万灵石。 每每思及此,他都觉头皮发麻。 即便把他自己卖给道盟,也只有三千万灵石。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洞府外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伴随着一个温和恭敬的嗓音: “楚丹师,楚丹师可在?近日不知可有新炼的丹药?杜某愿代为牵线售卖。” 陈阳收敛心神,挥手打开洞府禁制。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杜仲。 陈阳歉然拱手: “杜道友,实在抱歉。近日……俗务缠身,未曾开炉炼丹。” 杜仲脸上笑容不变,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楚丹师言重了。” “过往楚丹师炼制的丹药,已让杜某获益良多,岂敢再奢求?” “楚丹师若有需要,随时招呼杜某便是。” 他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前往邻近的其他丹师洞府拜访。 陈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 苏绯桃恰好从远处走来,见杜仲离开,随口问道: “那人……可是叫杜仲?” 陈阳点头: “正是。我地黄一脉的丹师,与我同期入宗。” 苏绯桃嗯了一声: “我常在宗内见到他,似乎……人面颇广。” “确实。” 陈阳道: “杜仲此人,也算是宗门内的风云人物了。” 只不过,他的风云,与陈阳这种靠挑战未央博取眼球的方式,截然不同。 杜仲是真正的人脉广阔。 他本身是结丹修为,且是道韵筑基,当年与陈阳同期参加山门试炼,一入宗便直升丹师,曾一度被认为是冲击主炉的有力人选。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杜仲对炼丹本身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淡。 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为同门丹师牵线搭桥,介绍供奉宗门,代售丹药这些庶务上。 身处地黄一脉,却与天玄一脉的诸多丹师也相交甚笃。 陈阳自己,也是经杜仲介绍,才成为了某个小宗门的挂名供奉。 此举自然引来了一些非议,甚至隐约有几位主炉表达过不满。 但杜仲行事圆滑,滴水不漏,从未被抓住什么把柄。 而丹师的售卖选择,只要不触犯门规,即便是大宗师,也不便过多干涉。 苏绯桃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关切: “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 终于。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今日……我们去一趟未央主炉的小院。” 苏绯桃愕然: “楚宴,你今日……又要进行丹试?” 陈阳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率先向洞府外走去。 苏绯桃连忙跟上。 两人身形一展,化作两道遁光掠起,穿过天地宗连绵的殿宇,径直投向百草山脉东麓。 那里阵法光华流转,灵气氤氲,笼罩着一片幽静之地。 未央的小院便坐落在一片苍翠林木深处。 树影婆娑,清风过处,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陈阳在门前停下,抬手,屈指轻叩。 “笃、笃、笃。” 院门应声而开一条缝,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未央身边那对丹童。 两个女人一见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一垮,齐声喊道,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啊!是那个瘟神丹师!未央姐姐!那个老是来打扰你的家伙又来啦!” 陈阳闻言,面色一僵,只得讪讪地笑了笑。 下一刻。 院门被完全推开。 一片熟悉的柔和金光,自院内缓缓飘出。 她似乎刚结束修炼,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就知道,清静不了几天。” 未央转向陈阳的方向,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 “罢了!” “走吧,去丹试场。” “今日,我给你个了断。” 显然,在她看来,陈阳消失数日后再度现身,必然是为了继续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丹试。 然而,陈阳却站在原地,并未挪步。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 “未央主炉,今日楚某前来……并非为了丹试。”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的金光微微一顿,连一旁的苏绯桃,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笔直地投向那片金光,仿佛要穿透那层隔绝,看到其后的人。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甚至带着决绝,看得金光中的未央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竟微微后退了半步。 “那你……” 未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不解: “你来我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苏绯桃也疑惑地看向陈阳。 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酝酿情绪。 片刻后。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恭维。 “此前九十余次丹试,楚某有幸,得见主炉数次施展定丹术之绝技。” “每每观之,皆感震撼莫名,叹为观止。” “那手法,当真如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又如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炉下丹火,尽在掌控之间。百草精华,皆归于一丸之内。” “玄妙通幽,神乎其技,实乃楚某生平仅见,令……” 他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尽是溢美之词。 “停!” 未央终于听不下去了,金光猛地一晃,打断了他。 “少在这儿给我溜须拍马!” 她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有事说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说!” 陈阳被她喝得一怔,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苏绯桃也看着他,眼神更加狐疑。 陈阳扯了扯嘴角,终于放弃了所有铺垫。 他抬起头,再次直视那片金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楚宴想请未央主炉……” “教我……” “定丹术!。” 话音落下的刹那。 风,仿佛都停了。 一片死寂。 第290章 串珠定性 沉默。 院门前,苍翠林畔,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陈阳预想中未央那标志性的尖锐笑声并没有响起。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许久。 那片柔和的金光轻轻摇曳,未央的声音终于传来,幽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宴……” “你该不会……” “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剑鸣乍响! 苏绯桃骤然爆发出凌厉剑意,她眼神冰冷,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西洲妖女!胡言乱语什么?!” 气氛陡然紧绷! 林中栖息的几只灵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带落几片翠叶。 未央的金光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了然,她转向陈阳,声音里的调侃更浓: “那不然呢?你为何一直缠着我丹试?丹试也就罢了,现在还想让我教你定丹术?” “楚宴……” “你在开什么玩笑?!” 陈阳闻言,顿觉汗颜。 他也知道这个请求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荒谬。 定丹术乃是未央的秘术,是她在丹道纵横的依仗之一,岂会轻易外传? 但他别无选择。 炼制那枚无材筑基丹,在陈阳反复推演后,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依靠定丹术。 在炼丹过程中,强行稳住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使其经受住丹火淬炼与药性融合。 这是他在洞府中枯坐数日,分析无数典籍,结合自身对丹道的理解后,得出的结论。 当然。 即便真的学会了定丹术,能否成功,仍是未知之数。 可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丝光亮。 “未央主炉,楚某并非……” 陈阳试图解释,语气诚恳: “实在是丹道之上遇到瓶颈,需借定丹术之玄妙,方有可能突破。你我丹试数十场,也算……”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 “……也算有些交情?”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这交情,是正面还是负面,实在不好说。 若论灵石,他倒确实为未央上贡了足足七千万。 未央的金光微微晃动,似是在打量他。 就在陈阳准备进一步劝说时,未央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尚未组织好的语言: “楚宴,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淡,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 “本皇女……早已心有所属。你这般纠缠,毫无意义。” 陈阳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苏绯桃已是柳眉倒竖,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微显。 剑意愈发凌厉,几乎要破鞘而出! “你!” 陈阳见势不妙,心知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再待下去,恐怕真要闹出剑拔弩张的局面。 他连忙伸手,轻轻按在苏绯桃握剑的手腕上,温热的掌心触及她微凉的皮肤,传递过去一丝安抚的意味。 “苏道友,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他朝未央的金光匆匆一拱手。 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拉着犹自气恼的苏绯桃,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院落。 直到飞出百草山脉东麓,两人凌空而立,山风拂面,苏绯桃胸中的怒气才稍稍平复。 她侧过头,看着陈阳,眼神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楚宴,你为何……非要去找那西洲妖女?那定丹术,当真如此玄妙?非学不可?” 陈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认真: “确实玄妙非凡。” “你想想,未央能凭此术,在丹道上力压我地黄一脉诸多丹师,连杨屹川杨大师都曾败于她手。” “此等秘术,岂是寻常?” 苏绯桃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思索道: “可那未央……明显不会传授于你。” “我自然知晓。” 陈阳苦笑: “只是……总想试一试。任何一丝可能,都不愿放过。” “哦……” 苏绯桃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片刻。 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坦然,并无丝毫旖旎杂念,这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陈阳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苏绯桃脸颊微红,别开视线,小声道: “幸好……你还是楚宴。心思都扑在炼丹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但陈阳已然明白。 她指的是未央的调侃。 陈阳不由得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不过是未央信口雌黄,故意搅乱视线罢了。” “她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 “连我地黄一脉的风轻雪大宗师,她都敢当面嘲讽,还有什么是她不敢说的?” 苏绯桃想了想,觉得有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点头道: “也是。这未央出身西洲,行事确是不讲规矩,肆无忌惮。” 之后。 陈阳又去了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驿。 他将自己以灵气模拟草木虚影,试图以此炼丹的想法,以及遇到的困难,向赫连山请教,甚至当场演示了一番。 掌心灵气流转,一株血线草,一朵紫金花相继浮现。 虽栩栩如生,却终究只是虚影。 赫连山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你这不过是一团灵气幻象,投入丹炉,遇火即散,如何维持?如何炼化?” 陈阳连忙说出自己的想法: “晚辈也知此难。” “但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身怀定丹术秘传。” “晚辈想,若能以此术定住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使其形态稳固,承受丹火,或许……” “便有一线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希冀: “当然,未央主炉断不会传授此术。” “所以晚辈想请教前辈,可还有其他法门,能暂时稳固草木灵药之形态,药性?” “不拘于炼丹途中全程,但凡能令其定住片刻的法子皆可。” 赫连山听完,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勃然变色,怒道: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 “这世间草木灵药,皆是生于大地,长于厚土,汲取天地精华而成。” “你放着现成的,漫山遍野的灵药不用,非要搞这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妄念头。” “到底想做什么?!” 又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 陈阳只能悻悻低头,心中却知,在赫连山这等正统丹道大家眼中,自己这想法确是离经叛道,近乎荒诞。 他正欲告退,赫连山却忽然叫住了他,问了一个与丹道全然无关的问题: “楚宴,老夫虽进不得天地宗山门,但近来……倒也听到一些风声。” 陈阳一愣: “前辈是指?” 赫连山捋了捋胡须,眼神锐利地盯着他,缓缓道: “听说你在宗门内,与一位凌霄宗的女剑修……走得很近?” 陈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是……晚辈的护道剑修。是风轻雪大宗师为晚辈安排的。” 赫连山嗯了一声,却不罢休,又道: “老夫还听说,可不光是护道。那女剑修……时常出入你的洞府?” 陈阳头皮微麻,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点头: “是……苏道友她,确会时常前来探望。” 出乎意料的是,赫连山听到这个回答,非但没有继续责问,反而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还好,还好……这样便好。” 陈阳茫然: “好?前辈此言何意?” 赫连山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自然是好!” “老夫还怕你因着这,古修夫妻的血契牵丝仪式,对我家小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看来,你既有良配,老夫倒也放心了。” 陈阳听得额角冒汗,这才明白赫连山绕了这么大弯子,竟是担心这个。 桌旁,红盖头下的赫连卉似乎也听到了,轻轻哼了一声,一只脚从榻边伸出,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赫连山的小腿。 赫连山被踢,却不恼,反而呵呵笑了两声。 陈阳见状,连忙拱手,语气诚恳: “前辈放心,晚辈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那就好,那就好。” 赫连山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对了,你与那未央的百次丹试,应当快结束了吧?老夫算算……该是第九十七次了?” “正是第九十七次。”陈阳答道。 赫连山却叹了口气,摇摇头: “九十七次……竟还未让你的丹道,生出质的改变么?” “质的改变?” 陈阳心头一动。 这已不是赫连山第一次提及此语,可他始终不明其意。 赫连山却不再解释,只是摆摆手,语气笃定: “罢了。即便没有那改变,有老夫指点,你晋升主炉,也是板上钉钉之事。无需过多忧心。” 陈阳闻言,心中稍安,郑重行礼后,告辞离去。 返回天地宗后,陈阳并未放弃。 第二日。 他再次前往未央的小院。 这一次,他试图商量,言明自己并非要学完整的定丹术,只求其中定住药性的这一部分法门。 然而,未央甚至没等他说完。 砰! 院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关上,那决绝的声响,让陈阳只能望门兴叹。 此后三四日,他每日都去。 每一次,都吃闭门羹。 直到这一日清晨,陈阳刚走出洞府,便遇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衫身影。 正是杜仲。 他远远看见陈阳,便加快脚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 “楚丹师!楚丹师请留步!” 陈阳停下脚步,拱手道: “杜丹师。” 杜仲走到近前,关切问道: “楚丹师,这几日……可曾开炉炼丹?若有新丹,杜某愿代为牵线。” 陈阳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近日诸事烦扰,心绪不宁,尚未开炉。” 杜仲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道: “杜某也听说了。原以为楚丹师会继续与未央主炉丹试,没想到……停了下来。” “差距悬殊,强求无益。” 陈阳坦然道。 …… “主炉未央,确是天纵之才。” 杜仲感慨一声,语气里带着同为地黄一脉丹师的唏嘘: “我地黄一脉被她压制已久,杜某心中,也一直期盼能有同脉丹师胜过她一次,为我脉争回些许颜面。”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杜仲这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由苦笑: “奈何那定丹术……实在玄妙难测。” 杜仲眼神一闪,笑容更深了些: “看来楚丹师对那定丹术……颇感兴趣?” 陈阳略一迟疑,看向杜仲。 杜仲微微一笑,压低了些声音: “前几日,杜某偶然路过百草山脉东麓,恰见楚丹师与未央主炉交谈……没想到,楚丹师竟会直接上门,求教定丹术之法。” 陈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那日被未央调侃,又被苏绯桃误会的情景,此刻想起仍觉尴尬。 “实是……无奈之举。” 他叹道: “炼丹之时,深感药性难以稳固,若有定丹术这般手段……” 杜仲露出理解的神色,好奇追问: “那不知楚丹师想以定丹术,定住何物?是丹火?丹纹?还是……药性?” 面对杜仲的询问,陈阳并未隐瞒。 他痴迷于寻找炼制无材筑基丹之法,在宗门炼丹师中并非秘密。 “只是想稳定药性罢了。” 陈阳缓缓道: “草木灵药,药性活泼,稍有差池,便影响成丹。” 杜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药性稳定,乃是炼丹根基。稍有波动,轻则丹品下降,重则前功尽弃。”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若只是想要稳定药性……杜某这里,倒想起一个古法,或许能有些微助力。” 陈阳眼睛骤然一亮: “杜道友此言当真?” 杜仲笑容温和,不急不缓道: “杜某早年痴迷丹道,翻阅过不少古籍。其中一些古老典籍里,记载了些稳固药性的偏门法子。” “当然,比起未央主炉的西洲秘传定丹术,定然是远远不如的。” “但……或可一试?” …… “是何法门?”陈阳急切问道。 杜仲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贴于额头,闭目凝神片刻。 随即,他将刻画好的玉简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神识探入。 “串珠法?” 他低声念出玉简开篇三字。 杜仲点头: “正是。” “此乃东土古法,如今已鲜有人知。” “我也是偶然在一卷残破兽皮上见得。” 陈阳迅速浏览玉简内容。 此法核心,乃是以自身灵力为引…… 化出极细的灵力丝线,如同穿针引线,将参与炼丹的草木灵药,自根茎,叶脉等关键处串联起来。 以灵力丝线为桥梁,沟通各种草木药性,使其彼此牵引,互为倚仗,从而增强整体稳定性。 犹如将散落的珠子串成完整珠链。 “妙!” 陈阳粗略领悟,便觉此法思路独特,虽不及定丹术那般霸道直接,却另辟蹊径,确有稳固药性之效。 他郑重向杜仲道谢: “杜丹师,此法……多谢了!” 杜仲连连摆手,笑容真诚: “楚丹师何须客气?” “你我同属地黄一脉,自当互相扶持,共同精进。” “若此法能对丹师略有裨益,杜某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恳切,让陈阳心头微暖,再次道谢后,才告辞返回洞府。 …… 一回到洞府,陈阳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这串珠法。 他先取出几株真实的草木灵药,以灵力化出细若游丝的灵线,小心翼翼地从特定部位穿过,将其串联。 果然,原本各自独立的药草,彼此间仿佛产生了微妙的联系,药性波动明显平缓了许多。 “有用!” 陈阳精神一振。 随即,他散去真实灵药,掌心灵力涌动,再次模拟出血线草、玉髓芝等灵气虚影。 然后。 他操控着一根更细微的灵力丝线,尝试穿过这些虚影。 丝线穿过的刹那,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结构松散,随时可能溃散的灵气虚影,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骨撑住了,形态瞬间稳固了数倍! 虽仍远不及真实灵药的凝实,但已不再是一触即溃的状态。 “太好了!” 陈阳心中大喜。 他立刻开炉生火,将这几株被串好的灵气虚影,投入丹炉,尝试炼制简单的回气散。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 丹火灼烧之下,被串联的灵气虚影虽未立刻溃散,但想要将其中的药性提炼,融合,却需要比炼制真实灵药更加精细的控火技巧。 火力稍猛,串联的灵线便可能崩断。 火力稍弱,又无法有效炼化。 陈阳全神贯注,尝试了数次。 最好的一次,也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刻钟,便灵力丝线断裂,炉内灵气虚影也随之彻底消散。 “一炉丹药……或许需要数日之功,且需我投入全部心神,精细操控每一分火焰。” 陈阳擦去额角的细汗,心中分析。 但他等不了数日。 他需要尽快验证,这串珠法结合灵气虚影,究竟能否真正成丹! 而在他所知的人中,有一个人,对火焰的掌控力,远在他之上。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 “若得杨大师出手,以其精妙绝伦的控火之术,或能大大缩短炼制时间,提高成丹可能!” 陈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第二日。 苏绯桃如常来到洞府前时,陈阳并未像前几日那样,再去向未央试探定丹术。 而是直接递上玉简,正式发起了丹试的邀请。 未央闻之,只嗤笑一声,显然未将陈阳的挑战放在眼中。 在他看来,陈阳迄今所显露的丹道修为,根本不足为虑。 …… 丹试场上,早已不复最初的盛况。 围观者稀稀拉拉,大多已对这场持续了九十多次,结果毫无悬念的比试感到麻木。 只有少数丹师,或是想观摩未央,杨屹川的手法,或是纯粹无聊,才会前来。 陈阳自己却很清楚,这九十多次丹试,绝非哗众取宠。 那总计七千万灵石的学费固然令人肉痛,但每一次与未央的交锋,都是对他丹道技艺的极致锤炼。 那种在高压下逼迫出的潜能,在失败中汲取的经验……价值远超灵石。 这数十日的收获,足以抵得上他在大炼丹房中埋头苦修十数年! 很快,随着陈阳再次挑战未央的消息传开,一道沉稳的身影也破空而来,落在陈阳身侧。 正是杨屹川。 他虽受风轻雪之命,暂时作为陈阳的丹童,但陈阳心中从未敢真将他当作丹童看待。 这位地黄一脉的主炉大师,其丹道造诣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控火之术,曾让陈阳叹为观止。 “杨大师。” 陈阳拱手,语气带着请求: “稍后炼丹,恐怕需耗费您更多精力与时间,为在下精细掌火。不知……是否方便?” 杨屹川神色平静,只摆了摆手,言简意赅: “无妨。” 陈阳心中大定。 丹试场执事安亮上前,例行公事地询问: “楚丹师,未央主炉,此次丹试,以何丹为试?时限几何?” 陈阳与未央的金光同时转向他。 陈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筑基丹。” 此言一出,未央的金光明显亮了一瞬,甚至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哼声。 筑基丹,虽是低阶修士梦寐以求的破境灵丹,但在未央这等丹道天才眼中,早已是炼制过无数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丹药。 其药方、火候、关窍,她闭着眼睛都能完美复现。 一旁的杨屹川,也略带诧异地看了陈阳一眼。 陈阳接着道: “炼制时限……定为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未央不满的声音立刻响起: “往日都是一个时辰,为何此次要这般久?” 陈阳解释道: “此次炼丹,手法有些特殊,需更精细的控火,耗时自然更长。尤其需劳烦杨大师多多费心掌火。” 杨屹川微微颔首,表示无异议。 未央虽仍有不满,但也没再反对。 对她而言,一个时辰和三个时辰,并无本质区别,无非是多耗费些时间罢了。 她此刻更不满的,是陈阳时隔多日再次挑战,以及……旁边那个碍眼的女剑修。 丹试正式开始。 到场的炼丹师人数不多,目光大多聚焦在未央与杨屹川身上。 对于陈阳,他们早已失去探究的兴趣。 未央一上来便毫无保留。 金光之中。 定丹术的独特波动弥漫开来。 她身前光影闪动,一株株灵气盎然的珍贵草木灵药,自百草山脉飞出,精准投入丹炉。 龙涎根、月见草、凝露花、百年朱果…… 无一不是炼制筑基丹的顶级辅材,甚至有许多是超出常规丹方记载的稀有灵药! 陈阳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抽。 就这短短片刻,飞入未央丹炉中的灵药,其价值…… 恐怕已近百万灵石! “她这是……又要用定丹术强行提升丹药品质!” 陈阳瞬间明白了未央的打算,心中不由叫苦。 这意味着,无论此局输赢,他又要背负一笔巨额债务!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目光瞥向不远处静静观战的苏绯桃。 苏绯桃似有所感,也看向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温柔而鼓励的笑意。 然而。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相视浅笑的刹那…… 对面金光之中,未央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莫名燥郁的气息,自那片金光中升腾而起。 她看到了陈阳与苏绯桃那默契而温暖的对视。 “笑……笑什么笑!” 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恼怒。 “看见这些成双成对的……就烦!” 连日来被陈阳纠缠求教定丹术的憋闷,此刻被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彻底点燃。 怒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下一刻,她冷哼一声,再无保留。 定丹术被她催动到极致。 金光骤然炽烈,几乎要刺破周遭的空间。 更令人震撼的是,她身后的百草山脉深处,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道道流光自山脉各处飞射而来! 那竟是一株株生长在百草山脉深处,受天地宗阵法滋养了不知多少年的珍稀古药! 此刻竟被未央以秘法强行摄取! 千年血参,五彩灵芝,地心灵髓藤……每一株出现,都引起周围炼丹师阵阵压抑的惊呼!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这、这些……” 这些灵药的价值,已完全无法用寻常灵石估量! 许多都是宗门精心培育的宝药! 金光之中,未央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恶意: “楚宴。” “你可知,今日我这一炉筑基丹……” “打算用掉多少灵石的药材?” 陈阳喉结滚动,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楚某……不知。” 他几乎想开口求未央手下留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未央此刻的情绪,求饶只怕会让她更怒。 未央沉默了数息。 金光剧烈波动,显示着她内心极不平静。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告诉你。” “三千万。” “今日,我要用价值三千万灵石的草木灵药……” “炼这一炉,筑基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丹试场上空炸响! 所有在场的炼丹师,包括杨屹川,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三千万灵石! 只为炼制一炉……筑基丹?! 这已不是炼丹,这是赤裸裸的,用灵石堆砌碾压! 是未央心中怒火的宣泄! 陈阳脸色瞬间一怔,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苏绯桃。 苏绯桃也彻底愣住了,樱唇微张,眼神茫然,显然也被这个数字冲击得心神恍惚。 三千万……加上之前的七千万…… 陈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债务压力,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往日苏绯桃虽从不提灵石之事,反而时常宽慰。 但陈阳自己,却早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与压力。 他下意识抬手,又摸了摸脸上那层薄薄的惑神面。 楚宴……楚宴…… 这个名字,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对面。 未央周身的金光,在这一刻绽放到了极致! 刺目的光芒让许多修为较低的炼丹师不得不眯起眼,或移开视线。 金光之中,传来了未央的声音。 那声音里,愤怒依旧: “真是的……” “看见你们这种样子就生气……” “为什么偏偏……” 她的声音渐低,如同梦呓: “……我会和他,生死相隔?” 第291章 不用你还钱 未央那声低低的的呢喃落下的瞬间。 她周身那片始终稳固柔和,隔绝一切探查的金光,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波动太细微了。 比起她过往情绪激动时,金光剧烈的摇曳,简直微不足道。 可偏偏,这一次漾起的金光涟漪中,竟出现了一道缝隙。 陈阳的神识本就笼罩在侧,于刹那间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漏洞。 他不禁一怔。 随即。 一丝神识已顺着金光波动的韵律,本能而小心地探入进去。 然后…… 他看到了一角衣衫。 白色的,质地似乎极佳,在金光内里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只有巴掌大小的一角,从金光深处隐约显露,仿佛衣袍的下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识便想顺着那衣角向上蔓延,想看看这金光之下,未央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 “楚宴!” 一声饱含惊怒的呵斥如同炸雷般响起! 未央周身的金光骤然炽亮,那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瞬间弥合,将陈阳探入的那缕神识狠狠弹开! 金光中。 未央猛地转过了身,面对陈阳的方向。 尽管看不见她的脸,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愤怒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你竟敢窥探我?!” 话音未落。 未央已一把抓起身旁一个空置的青色丹瓶,玉手扬起,作势就要向着陈阳狠狠砸来! 丹瓶在她手中散发光芒,显然已被灌注了灵力。 这一掷之力,绝非寻常。 陈阳心中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防御。 可就在那丹瓶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 未央扬起的手臂,忽然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维持着那个投掷的动作,金光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 那手臂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丹瓶被她轻轻搁回原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半晌。 未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冰冷中带着一丝平静: “楚宴……” “你倒是聪明。” “想故意激怒我,诱我向你动手,然后借此判我违反丹试规则,自动认输……是么?”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丹试规则严苛,其中一条便是…… 丹试双方,较量仅限于炼丹本身。 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 违者,轻则判负,重则取消丹试资格,甚至受到宗门惩戒。 未央方才若真将那丹瓶砸过来,无论是否造成伤害,都已是明显的攻击行为。 在场众多丹师与执事安亮亲眼目睹,她必输无疑。 陈阳脸上连忙堆起讪讪的笑容,语气诚恳,带着无辜: “未央主炉误会了!” “楚某方才……只是全神贯注查看自己丹炉内的火候,神识自然外放些许,绝无半分窥探之意!” “还请主炉明鉴!”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注,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未央那边。 心念一动,沟通百草山脉。 霎时间,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株株炼制筑基丹所需的常见草木灵药,从山脉中飞射而来,悬浮在陈阳身前的半空中。 七星兰、地根草、凝露花、十年朱果…… 共计十九味主辅药材,正是炼制筑基丹的配方。 陈阳的目光认真地在这十九株灵药上游移,手指虚点,仿佛在仔细甄选品质,完全一副心无旁骛,沉浸丹道的模样。 “哼!” 未央冷哼一声,金光波动了一下,终究没再纠缠。 “你最好没有!” 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继续操控起炼丹炉。 炉内地火被她以定丹术精妙调控,各种珍稀药力正在缓缓融合。 陈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方才那一瞬间…… 他不仅看到了那片白色衣角,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未央那一刻情绪的真实波动。 不是平日那种戏谑嘲讽,尖利张扬的刻意表现。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金光因此产生的涟漪,却做不了假。 …… “这金光……也并非毫无破绽。” 陈阳一边佯装挑选药材,一边暗自思忖: “当她心神真正剧烈波动时,这隔绝神识的秘法,也会出现瞬间的松动。” 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炼丹上。 “这些灵药,由我来炮制吧。” 身侧,杨屹川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说道。 为炼丹师炮制药材,本就是丹童的职责之一。 这些日子,他为陈阳打下手早已轻车熟路。 “不!” 陈阳却连忙抬手制止,摇了摇头: “杨大师,这次……不需要炮制这些草木灵药。” 杨屹川动作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前悬浮的那十九株灵药,沉声道: “我要炼制的筑基丹……不需要这些真实的草木。” “什么?” 杨屹川神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知晓陈阳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所谓的无材炼丹,心中也认为这想法过于离奇,近乎妄想。 炼丹之道,根植于草木。 草木禀天地精华而生,各有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方能成丹。 若无草木,丹从何来? 药性何依? 这已不是挑战常规,简直是颠覆丹道根基。 然而。 下一刻,陈阳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见陈阳目光专注地在那十九株真实灵药上一一扫过,仿佛在记忆它们的形态,色泽,乃至气韵。 随即。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体内灵力缓缓涌出。 一缕缕精纯的灵气在他掌心上方塑形……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通体青碧的七星兰虚影,缓缓浮现。 接着是一株根须虬结,表皮粗糙的地根草虚影。 一朵花瓣晶莹,水珠滚动的凝露花虚影…… 一株又一株,整整十九种筑基丹所需灵药的灵气虚影,逐一在陈阳身前凝聚成形! 它们栩栩如生,形态色泽,甚至某些特征性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远远看去,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每一道虚影都散发着,与对应草木性质相近的灵气波动。 然而。 终究只是虚影。 没有真实的草木纤维,没有蕴含天地精华的药质,没有经历岁月生长的积淀。 它们只是灵气的模仿。 空有形与意,而无其实。 “楚丹师,你莫非……” 杨屹川看着这十九道灵气虚影,饶是以他的见识与定力,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用这些……虚影来炼丹?” “没错。” 陈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此乃楚某追寻的……无材之丹!” 这话声音不高,却瞬间在这并不算喧闹的丹试场内,激起了滔天议论! “什么?!无材之丹?!” “他疯了吗?!用灵气幻影炼丹?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荒谬绝伦!此乃对我丹道先贤,对天地草木的亵渎!” “此人……已走火入魔!枉为我天地宗丹师!” 周围的炼丹师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愤怒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道道目光射向陈阳,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陈阳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他理解这些同门的想法。 天地宗的丹道,建立在草木转化的基础之上。 炼丹师以高超技艺,将相对廉价的草木灵药,炼制成价值翻升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高的灵丹。 此谓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丹师的地位与荣耀所在。 可若如他这般,仅凭自身灵气便能无中生有,凝聚丹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炼丹的成本可以无限趋近于零。 丹师技艺的价值根基被动摇。 这已不仅仅是技艺之争,更触及了理念与存在的根本。 杨屹川看着那十九道灵气虚影,沉默良久,才声音干涩地问道: “那这丹药……若真炼成,其草木成本,该如何计算?” 陈阳闻言,也是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追求无材之丹,根本目的并非为了颠覆丹道,也不是为了追求零成本炼丹的暴利。 他只是…… 需要在人间道那绝灵之地,为自己找到一条筑基之路。 沉默片刻,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这丹药能不能炼成……尚是两说。现在谈成本,为时过早。” 他看向杨屹川,眼神恳切: “眼下,只需杨大师为在下精心控火。” “这些灵气虚影结构脆弱,地火灼热猛烈,极易使其溃散。” “需以极精细的火焰,徐徐图之。” 杨屹川看着陈阳眼中那份执着,又看了看那十九道摇曳不定的灵气虚影,终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吧,杨某……尽力而为!” 炼丹继续。 陈阳先以神识扫过每一道灵气虚影,确认其结构相对稳定后,双手掐诀。 “串珠法,启!”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探出,精准地穿向第一道七星兰虚影中,特定叶脉节点。 丝线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幻的灵气结构,并未破坏其形态,反而像为虚影注入了一道稳固的经络。 接着。 丝线游走向第二道地根草虚影,穿过其根须关键处。 第三道,第四道…… 陈阳全神贯注,动作缓慢而稳定。 十九道灵气虚影,被这一根无形的灵力丝线巧妙地串联起来,彼此间产生了微妙的联系与牵绊。 原本飘忽不定的形态,顿时稳固了许多。 仿佛从一盘散沙,变成了被细绳串起的手链。 “咦?” 对面,正在操控炉火的未央,忽然轻咦一声,金光微微转向陈阳这边。 “你这稳固药性的法子……倒是有些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显然注意到了串珠法的独特之处。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应道: “一点微末伎俩罢了,怎比得上未央主炉的定丹术。” 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串联。 未央静静看了一会儿,见陈阳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转了回去,只是偶尔还会向这边扫一下,显示出她并非全无兴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丹炉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馥郁丹香,冲破丹炉的封锁,弥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无比,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内灵力都隐隐活跃了几分。 三千万灵石草木精华凝聚的筑基丹,即将出炉! 哪怕是最保守估计,这一炉成丹若以千丹计,单枚丹药的草木成本也高达三万灵石! 这已经超越了许多筑基丹的售价! 反观陈阳这边。 杨屹川已是满头大汗,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地火。 他从未操控过如此脆弱的药材,火焰必须精细到每一缕,稍有差池,那串联的灵气虚影便可能溃散。 陈阳同样紧张,神识紧紧锁定丹炉内部,不断低声提醒: “杨大师,火再小一丝,对,就是现在这样……左边第三道虚影有些波动,火焰稍稍偏右一点……” 两人配合,如履薄冰。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终于到了。 炉火缓缓熄灭。 杨屹川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询问: “成了吗?” 隔着丹炉,他只能隐约感应到,内部有一团混杂的气息,但具体的丹药形态…… 却感知不清。 陈阳的神识探入丹炉深处。 片刻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他伸手一拍炉盖。 嗤! 一股淡白色气雾,从炉口蒸腾而上,在空中缓缓消散。 炉底,空空如也。 没有丹胚,没有药液,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只有一缕残存的灵气余韵,证明着刚才的炼制过程。 彻彻底底的失败。 “呵呵。” 对面传来未央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金光飘然而起,悬浮在半空,未央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记得支付三千万草木费用。” “我走了。”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便朝着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飞掠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丹炉,又想到那三千万灵石的草木费用,只觉嘴里发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旁的杨屹川也是默然。 早前与未央丹试落败,赔付的灵石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这段时间他意志消沉,再未亲手炼过丹,灵石来源早已断绝,纵使有心,也终究无力。 陈阳将目光投向场边,执事安亮。 “安执事……” 他声音艰涩: “这……这般大额欠款,宗门……可有通融的法子?” 安亮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按照宗门规矩,炼丹师因丹试产生的草木损耗欠款,每月可申请暂缓偿付的额度,是一百万灵石。且需在下月偿清,不得拖欠。” 一百万……对于三千万而言,杯水车薪。 陈阳心往下沉。 安亮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若是欠款数额实在巨大,远超个人偿还能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途径。” 陈阳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 “请安执事明示!” 安亮顿了顿,道: “大炼丹房深处,设有专门的偿债丹室。” “其内不见天日,隔绝外界,只有地火与丹炉。” “欠下巨债,无力偿付的丹师,可申请进入其中,日夜不休为宗门炼制指定丹药。” “以丹药抵扣欠款,直至偿清为止。” 陈阳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劳作? 他下意识看向杨屹川。 杨屹川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宗门确有此规……只是近百年,已极少有丹师被逼至此境。”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未央离去前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记得支付。 或许…… 她本就存了将他逼入偿债丹室的心思?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 “楚宴,你等我一下!” 一旁的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坚定。 陈阳愕然转头: “苏道友,这……这不是小数目,这是三千万……” “我知道。” 苏绯桃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向着天地宗山门之外疾驰而去,转瞬消失。 陈阳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与杨屹川留在丹试场。 一边等待,一边低声交流方才炼丹的得失。 几个时辰后。 剑光破空而归。 苏绯桃的身影重新落在丹试场上,衣裙微扬,发丝被疾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因急速飞遁而微微泛红。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执事安亮面前,素手一扬。 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储物袋,稳稳落在安亮身前的石案上。 “这里面,有三百个灵石袋。” 苏绯桃声音平静: “每袋,十万上品灵石。” 安亮明显愣了一下。 三千万灵石,即便对于金丹甚至元婴修士,也是一笔惊天巨款。 他深深看了苏绯桃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陈阳。 这才拿起储物袋,神色凝重地探入神识,仔细清点起来。 这一次,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每一袋灵石的数量都反复确认。 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陈阳的目光聚焦在安亮身上。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安亮终于抬起头,将储物袋收起,向苏绯桃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说道: “灵石数额,无误。三千万草木费用,已结清。” 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苏绯桃平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激?愧疚?承诺?在此刻这沉甸甸的三千万灵石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屹川心中亦是震动莫名。 但他身为丹师,此刻心中盘旋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疑问…… “楚丹师……” “你为何……” “执意要追逐这无材之丹?” 他想起方才炼丹时,陈阳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将灵气虚影炼化成丹的决绝。 面对杨屹川认真的询问,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闪过青木祖师的指引,闪过陶碗化灵的微光,闪过人间道绝境中的冰冷与渴望,闪过上丹田空荡的虚无感…… 但这些,都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 他抬起眼,看向杨屹川,缓缓说道: “我曾听闻,丹道至高,乃造化之术。” “所谓造化,千变万化,无有定形。” “草木生灵,固然是天地造化所钟,然造化岂仅止于草木?” “这丹道……不应,也不能,永远拘泥于一种草木之道。” 杨屹川闻言,浑身剧震! 他怔怔地看着陈阳,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有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在他面前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造化……不止于草木……”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神激荡。 他钻研丹道,精研草木特性,追求君臣佐使的极致和谐,从未想过,丹道的根基,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许久。 杨屹川眼中恢复清明,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隐隐的兴奋。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沉声道: “接下来,杨某会倾尽全力,辅助楚丹师。” “我也想看一看……” “这从未有人炼成过的无材之丹,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陈阳闻言,心头却莫名一虚。 方才那番话,虽是他心中一些零星感悟的汇总,但更多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而拔高的说辞。 他追求的,并非丹道的变革与突破,仅仅是一枚能在人间道让他筑基的丹药而已。 可面对杨屹川眼中那炽热光芒,他只能压下心头杂念,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针对此次失败,详细探讨了许久。 杨屹川提出了几个关键建议: “楚丹师,若无实体丹材,仅凭地火这般暴烈的外火,恐怕难以为继。” “丹火需从自身灵力慢慢转化,虽起步微弱,但温和易控,能与虚影徐徐相融。” “另外,控火之责。” “杨某虽自认控火尚可,但这无材之丹的成败,核心在于你对灵气虚影的感知与维系。” “因此,火候必须与你的感知完全同步……” “这主控之人,还须是你自己。” 陈阳闻言,面露难色。 他的控火技艺,经过九十多次与未央的丹试磨砺,已远非昔日可比,进步神速。 但要说与杨屹川这等主炉大师相比,差距依然悬殊。 杨屹川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陈阳疑惑。 “此乃杨某平生控火的一些心得体悟,以及《玄黄丹火吐纳诀》的部分修行精要记录。” 杨屹川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秘传,而是一卷普通书册: “楚丹师或可借鉴一二。” 陈阳大惊,连忙推拒: “杨大师,这如何使得?此乃你心血所聚,楚某岂能……” “收下吧。” 杨屹川将玉简塞入陈阳手中,眼神坦荡: “我也很想看看,丹道的造化之法,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想亲见一枚……从未有过的丹药诞生。” 陈阳握着尚有体温的玉简,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喉头微哽,最终只能抱拳一拜: “楚某……定不负所托。” 杨屹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丹试场上,只剩下陈阳与一直静静等候的苏绯桃。 两人默默返回西麓洞府。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山风吹拂林叶,鸟鸣清脆,却更衬得两人之间无声。 一直走到洞府门前,陈阳停下脚步,却依旧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楚宴,你为何……”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皱着眉头,不愿和我说话?” 陈阳转过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与压力再次翻涌上来。 “我……” 他声音干涩: “我只是……” “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你助我炼丹至今,已……已耗费了一亿灵石。”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你师尊那边……你私自取用如此巨额的灵石,会不会……惹她震怒?给你带来麻烦?” 苏绯桃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 她眨了眨眼: “从人间道回来,我便已将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师尊了。” 陈阳点头: “是,你说过。” …… “灵石的事,我也一并禀明了。” 苏绯桃声音轻柔下来: “而我师尊她……”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并不介意我拿了这些灵石。” 陈阳怔住。 苏绯桃走近一步,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安抚: “楚宴,你无需多想。我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她待我如己出,这些灵石,她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责怪我。” “你只需要心无旁骛,专注丹道,早日成就主炉。” “其他的……一切有我。”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只觉得一股暖流,并非仅仅流过心头,而是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我……我楚宴!” “若能成就主炉,必当亲上白露峰,为白露峰上下所有弟子炼丹!” “为你苏绯桃炼丹!为秦剑主炼丹!绝无二话!”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郑重也最实际的承诺。 苏绯桃闻言,却歪了歪头,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促狭: “白露峰又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既没人请你,你又怎么上得来呢?”” 她说完,还故意向陈阳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 陈阳先是微怔,随即细细琢磨她话中之意,不由轻轻皱眉,目中露出些许茫然之色,一时未能应声。 苏绯桃见他似未完全明白,笑意更深,但脸颊也浮起淡淡红晕。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声音却更低,更柔了,仿佛自言自语: “其实……这些灵石,我师尊说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足勇气。 “……也不用你还。” “一枚都不用还。”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还?那怎么行?这……” 这灵石既非他抢来,也非他赚来。 秦剑主不追究苏绯桃私自取用已是宽宏,岂能真的当作无事发生? 在他心中,有借必有还,这是天经地义。 “怎么不行?” 苏绯桃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若蚊蚋: “师尊说……这些灵石,便当作……当作……” 后面几个字,含糊得根本听不清。 她忽然抬起头,脸颊绯红如霞,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羞涩,向着陈阳招了招手: “楚宴,你……过来些。” 陈阳不明所以,依言上前一步。 “再……再近些。” 苏绯桃声音更低了。 陈阳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 苏绯桃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陈阳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她将唇凑到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吐出了那句话: “我师尊说……” “这些灵石,就作为……” “嫁妆。”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陈阳耳畔,让他心神俱震! 他浑身猛地一僵,疯狂跳动起来。 而苏绯桃说完,未等陈阳反应,便飞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随即,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连退好几步,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 然后。 她才仿佛重新找回了镇定,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脸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咳咳……楚宴,你觉得……方才那主意怎么样?那、那是我师尊的主意……” 她说完,便紧紧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陈阳却像是呆住了。 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他目光有些茫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轰鸣。 嫁妆…… 秦秋霞……认可了? 苏绯桃……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廊檐投下的阴影里。 “楚宴?” 苏绯桃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你说话啊?” 陈阳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苏绯桃。 却见她眼圈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她死死盯着他。 “楚宴?!” 她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一声带着恳求的轻喝。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个有些无措,有些茫然的自己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一个清晰无比的字,从他喉中冲口而出: “好!”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随即,一股奇异的尘埃落定感,涌遍了全身。 苏绯桃听到这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却隐隐有水光闪动。 “好……” 她也轻轻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依旧带着羞涩: “我等会儿还有点事,需回凌霄宗一趟。明日……我再过来。” 陈阳此刻心绪尚未完全平复,闻言下意识道: “不用。接下来三日,我需要闭关,仔细参悟杨大师所赠的控火玉简。” 苏绯桃理解地点点头: “好,那你安心闭关。” 她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刻进心里,这才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直到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缓缓转身,推开洞府石门,走了进去。 禁制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地火脉传来的微弱嗡鸣。 陈阳走到石室中央,在蒲团上缓缓坐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静坐许久。 他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灵力微吐,那层与他面容紧密契合的惑神面,被缓缓揭下。 陈阳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薄薄的面具,眼神复杂难明。 “这天地宗……”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迷茫与不确定。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在人间道那样,这惑神面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静静坐着,将面具放在膝上,看着它,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 许久。 他才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统统压下,强行纳入心底深处。 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将惑神面覆于脸上,恢复了楚宴的容貌与气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杨屹川所赠的那枚青色玉简,贴于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刹那间,精妙绝伦的控火心得与法诀精义,涌入他的识海…… 几日后。 陈阳再次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这一次,他采纳杨屹川的建议,不再使用地火,而是以自身灵力催生出一团温和的灵火进行炼制。 并且,他主控火焰,杨屹川从旁辅助指点。 然而,依旧失败了。 灵气虚影在灵火的灼烧下,虽然坚持得更久,串珠法也提供了相当的稳定性,但到了最后融合凝丹的关键一步,总是功亏一篑。 那些不同属性的灵气虚影,仿佛天生排斥,无法完美交融,最终要么各自溃散,要么混乱炸开。 陈阳找不到根本原因。 他独自坐在洞府中,闭目内视。 下丹田,道石静静悬浮,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意韵,是他道基的根本。 中丹田,天香魔罗淬血脉路沉寂而强大,是他肉身的底蕴。 上丹田……泥丸宫中,空空荡荡。 “我曾于人间道,借助陶碗化灵,重修至炼气十三层……” “可一旦离开人间道,回归东土,上丹田凝聚的灵气,便尽数被下丹田的道石吸收。” “点滴不存,炼气修为也随之消散……” “恐怕……唯有真正筑基,在上丹田筑成道韵,才有资格将这修为真正留在上丹田,不被下丹田吞噬。” “我……还是需要那一枚,无材筑基丹!” 陈阳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 又过去数日,人间道再次开启。 陈阳没有第一时间进入。 他先陪着苏绯桃在东土几处风景秀美之地,游玩了数日。 谈笑风生,赏景论剑。 直到苏绯桃彻底放心,不再疑心他会偷偷前往人间道涉险。 他才寻了个借口,独自悄然传送而入。 这一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发现,自己重新修炼至炼气十三层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两三日,依靠陶碗化出的灵液,他便再次站到了炼气期的顶峰。 这具被反复淬炼过的躯体,对灵气的吸纳与转化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然而,筑基的瓶颈,依旧如天堑横亘。 没有筑基丹,便无法快速跨过那道门槛。 人间道十日结束,陈阳重返东土,回到天地宗。 距离与未央的百次丹试约定,仅剩最后一场。 虽然赫连山最初的目的,只是让他借未央这块磨刀石砥砺自身,从未指望他能真正获胜。 但陈阳心中,仍存着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想赢。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风轻雪温和含笑的面容。 明知那或许只是上位者随口的勉励,但每每思及,陈阳心中总会生出细微的悸动。 他决定,向未央发起最后一次丹试挑战。 倾尽所有,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调整状态,准备向未央发出邀约的期间……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东土修行界,尤其是各大宗门参与杀神道历练的弟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 这一日。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静心,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许多丹师聚集在公共区域,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惊疑与兴奋。 陈阳心中微动,结束打坐,走出洞府。 只见不少相熟的丹师正三五成群,激烈讨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修罗道要开了?” “千真万确!消息是从道盟那边传出来的,据说已经有不少宗门接到风声,开始准备了!” “这……杀神道这一轮,已经开启了人间、地狱、畜生、饿鬼四条道途,已是百年罕见了!” “怎么修罗道也要开了?这不合常理啊!”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他虽沉浸丹道,但对杀神道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双月皇朝遗留下的这处筑基秘境,六条道途的演变自有其规律。 一般而言,百年周期内,能稳定开启两到三条道途已是常态。 开启四条,便属罕见。 上一个百年,最初也只开启了人间、饿鬼、畜生三道。 直到最后十年,才演变出修罗道。 而如今这一轮杀神道,开启不过数年,已接连出现了饿鬼、畜生、地狱、人间四条道途。 如今,连修罗道也要开启? 这不太寻常! 恰好此时,杜仲前来拜访,给陈阳送来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便顺势问起了此事。 “杜道友,外面传闻修罗道开启了,可是真的?” 杜仲将灵石袋交给陈阳,闻言笑了笑,道: “楚丹师也听说了?消息确实,不过……并非已经开启,而是将要开启。” 陈阳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将要开启?此言何意?” 杜仲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楚丹师平日醉心丹道,对外界消息或许不甚灵通。此次修罗道将启,并非杀神道自身道途的自然演变所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而是有外力,要强行开启此道!” 陈阳瞳孔微缩。 外力干预道途演变,他并不陌生。 当初地狱道便是因为道盟的介入,才提前结束。 难道这次又是道盟? 他下意识问道: “是道盟要开启修罗道?” 杜仲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收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非也。此次……并非道盟。”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缓缓开口: “此次欲开修罗道者……来自上面!” ……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洞府顶部粗糙的石纹。 “上面?” 杜仲收回目光,看向陈阳,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上面的……南天。” 最后两个字落下瞬间,洞府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南天!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第292章 毛遂自荐 陈阳从杜仲口中,又得知了更多关于修罗道开启的细节。 “南天那边,下来了不少大小世家。他们要联手强行开启修罗道,方便历练本族子弟……” 杜仲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谨慎。 他继续道: “当然,开启道途并非易事,需要筹备海量的灵物,布置庞大的阵法,耗费甚巨。” “据传闻,至少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准备妥当。” “三个月后,修罗道正式开启。” “届时,南天各世家的道子们会降临历练。” “我天地宗作为东土丹道魁首,届时也会派遣一批筑基期的精英炼丹师前往,既是历练。” “也算是……某种示好与结缘。” 杜仲说着,看向陈阳,脸上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 “楚丹师,你如今还是筑基修为,丹道造诣在同辈中堪称翘楚,不知……对那修罗道,可有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 “放心,修罗道虽以凶险着称,厮杀争斗激烈。” “但我天地宗前往的弟子,会有凌霄宗剑修同行庇佑,安全无虞。” “再者,炼丹师身份超然,大家早有共识,鲜少有人会对其下死手。” 陈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杜仲见他似在思考,也不催促,拱手笑道: “楚丹师可慢慢考虑,距离开启尚有三月,不急。杜某还有庶务在身,先行告辞。”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向着其他丹师的洞府区域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 陈阳看着他来去匆匆,似乎永远在忙碌联络的背影,心中微叹。 待杜仲走远,陈阳才收回目光,眉头缓缓蹙起,陷入沉思。 如今的陈阳,对杀神道的了解早已非当年可比。 除了最为神秘莫测,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神道,其余几条道途的特性,他大多知晓,甚至亲身体验过。 修罗道,在六道之中颇为特殊。 它不像地狱道那般环境极端压抑,也不像人间道彻底绝灵。 修罗道…… 更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规则更加赤裸残酷的斗法场。 其最大的特点在于……奖励,是实质性的! 法宝、丹药、功法、神通秘籍,乃至剑种、符种等传承之物,皆有可能在修罗道中获得。 这是除却畜生道外,唯一能直接获取实物奖励的道途。 也正因如此,修罗道每一次开启,都会在东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引得无数筑基修士趋之若鹜,搏命争抢。 然而此刻,在陈阳心中,比探索修罗道,争夺机缘更为迫切紧要的事情,是另一件…… 人间道筑基! “杀神道的时间轮回,是以月为周期。” “原本三条主要道途,每条占据约十天。” “如今修罗道强行插入,四条道途平分一月时间……” 陈阳在心中飞快计算。 “那么,人间道每次持续的时间,恐怕会被压缩到……七天,甚至不到八天!” 这个推算结果,让他心头一沉。 “不妙……很是不妙!” 他之前估算过,若仅凭陶碗化出的灵液,想积累足够筑基的海量灵气,在人间道需要约六十年。 如今人间道时长被修罗道挤压,意味着同样的灵液积累,需要的时间会被拉得更长! 若再考虑到修罗道开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数,或是南天世家干预引发的未知影响…… “我必须尽快炼制出无材筑基丹!” 陈阳眼中闪过决断: “灵液筑基这条路,耗时太久,变数太多,恐非良策!”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 下丹田中,那颗道石,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意韵,稳固无比,却也沉重无比。 筑基至今,已近十年。 这十年间,他的修为几乎停滞在筑基初期,进展微乎其微。 对于寻常道石筑基的修士而言,这种速度虽不算快,但也算正常。 毕竟道石资质平平,后续提升艰难,需要水磨工夫。 但陈阳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他来到天地宗,潜心丹道,除了最初因身份,在东土难以容身外…… 更深层的原因,是希望借助天地宗浩瀚的丹道资源,寻找到能打破自身修为停滞的丹药。 这几年,他服用过的丹药不计其数。 有自己炼制的,有以低价从杜仲处购得的,也有近期杨屹川慷慨相赠的。 无论是滋养神魂的,壮大灵力的,淬炼肉身的,还是号称能破障,开悟的偏门丹药…… 所有的药力,一旦在体内化开,便会如同百川归海,被下丹田那颗沉重的道石,尽数吸收,点滴不剩! 这不是经脉淤塞,也不是资质问题。 纯粹是那道石……太过沉重了。 “这道石筑基,虽赋予了我远超同阶的战力,配合淬血脉路,甚至能越阶而战……可将来呢?”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泛起隐忧。 “若一直如此……” “筑基之路岂不是就此断绝?” “难道真要我彻底放弃仙道正统修行,转而去走那淬血之后的纹骨邪路?”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 不,绝不! 眼中重新凝聚起坚定之色,陈阳转身回到洞府,继续投入到丹药炼制中。 …… 与此同时。 修罗道即将由南天世家强行开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东土修行界。 最直接的反应,便是杀神道铜片的价格。 原本维持在千余灵石一枚的铜片,价格开始疯狂飙升。 短短数日,便突破了万枚灵石。 而且涨势丝毫不减,很快冲上数万,直奔十万大关。 原因很简单,修罗道是机缘之道。 若能从中获得一件法宝、一门功法,乃至一枚剑种,其价值又何止十万灵石? 对于困于瓶颈,缺乏资源的修士而言,这更是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豪赌。 东土各大宗门,也随之动了起来。 六大宗门反应相对沉稳,各自开始从门下筑基弟子中,遴选精锐。 领队人选,大多优先考虑那些经历过地狱道残酷洗礼,并存活下来的弟子。 在六大宗高层眼中,能于当年地狱道的险恶环境里,从菩提教与妖神教的夹缝中求存下来的筑基修士……… 皆是心性实力,运气俱佳的精英。 足堪重任! 至于其他中小宗门,更是跃跃欲试。 虽然知晓修罗道凶险,厮杀惨烈,但机缘的诱惑实在太大。 不少宗门倾尽全力,筹集资源为弟子购买铜片,希望能撞上一场大运,获得足以让宗门崛起的传承或宝物。 …… 凌霄宗,白露峰。 清冷的山风拂过练剑坪,吹动弟子们白色的剑袍。 几名年轻女修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话题却并非即将开启的修罗道。 “我们这个月的灵石俸禄……师尊又没发。” “何止这个月?” “我都三个月没领到了。” “我更惨,四个月了……虽然平日用度也够,但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是啊,虽说剑修不该过于看重外物,可没有灵石,许多修行辅助之物也购置不起……” 正低声议论着,一道清冷的剑光自峰顶落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几人附近。 众女修心头一紧,连忙噤声,恭敬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 秦秋霞一袭素白剑袍,容颜清绝,目光平静地扫过几名弟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似要巡山。 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去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清冷的声音,如同山涧溪流,不带丝毫情绪地响起: “剑修之道,贵在诚于剑,专于意。” “灵石外物,不过浮云。” “执着于此,徒乱剑心。”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声音更淡了几分: “握紧你们手中的剑,好好想一想,为何执剑。”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剑光微闪,身影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继续沿着山道缓缓巡行。 几名女修怔在原地,咀嚼着师尊的话语,眼中的些许浮躁与抱怨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与惭愧! 纷纷拱手向着秦秋霞离去的方向,再次一礼。 类似的场景,在白露峰各处时有发生。 秦秋霞近来巡山的次数少了,往往一个月才现身一次。 但这次却格外仔细…… 对于那些抱怨俸禄的弟子,她总是那几句关于剑心,外物的点拨。 很快。 她巡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观云小亭。 亭中。 三四名女修正围在一起,手中传递着一张画卷,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与惊叹。 秦秋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形一闪,已至亭中。 “拿出来。” 冰冷的声音让几名女修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画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恰好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 墨发披散,映衬着那张俊美近乎妖异的面容。 眼角处,一左一右两朵血花悄然绽放,更衬得一双眸子勾魂摄魄。 正是当年菩提教大肆宣扬的圣子,陈阳的画像! 尽管陈阳已销声匿迹数年,但其画像在东土女修圈中依旧暗中流传,价格不菲 许多宗门女修,不惜花费重金求购,或私下临摹。 …… 几名女修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等待着一向严厉的师尊的惩戒。 按照白露峰以往的规矩,私藏此等惑人心神的画像,一律送往戒律峰受罚。 然而。 预想中的惩罚并未降临。 秦秋霞的目光落在那画卷上,停留了数息。 “退下吧。”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几名女修愣住了,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师尊?” 为首的女修壮着胆子,小声确认。 秦秋霞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却并无怒意。 “还杵在此处作甚?” 她声音微沉: “回去静心打坐,祛除杂念。莫要让这西洲妖人的皮相,乱了你们修行的心神。” 这已是极为宽宏的处理。 女修们如蒙大赦,哪敢再看画卷,连退数步,向着秦秋霞连连行礼: “多谢师尊宽宏!弟子知错!定当谨记教诲!” 说完,几人逃也似的离开了观云亭。 待弟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秦秋霞独自立于亭中,望着亭外翻涌的云海,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白痕,随即被山风吹散。 她身形一动,化作剑光返回峰顶自己的洞府。 洞府石门闭合,隔绝一切。 秦秋霞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坐淬炼剑气,而是在静室中默然站立片刻。 然后,她缓缓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洞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她红唇微启,吐出了两个字: “未央……” 这两个字出口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她体内隐隐传出! 并非刻意催动,而是心绪引动的自然反应。 一股冰寒刺骨的剑气不受控制地自她周身毛孔,迸发而出! 瞬间,静室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墙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 秦秋霞眉头微蹙,双眼依旧紧闭,双手在膝上结成一道玄奥的剑印。 随着剑印结成,躁动的剑气渐渐收敛。 足足一炷香时间后。 洞府内那骇人的剑气与寒意才彻底消散,温度恢复正常。 秦秋霞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 她抬起手,掌心光芒一闪,出现了一卷画轴。 正是方才从弟子那里收缴来的,陈阳的画像。 她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中男子俊美的容颜再次呈现于眼前。 秦秋霞的目光静静落在画像上,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像边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道盟悬赏,三千万……”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只是将这个面容默默记在了心里。 下一刻。 她的指尖忽然在画像中,陈阳心口的位置,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随意触碰。 然而…… 嗤!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整张画像,从她指尖点中的位置开始,瞬间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眨眼间。 画像化作了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秦秋霞看着满地的碎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缓缓收回手,重新闭上了双眼,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洞府内,重归彻底的寂静。 …… 天地宗内。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最近宗门内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这些修士衣着华贵,样式与东土常见服饰有明显区别。 用料考究,纹饰繁复而古老,隐隐透着一股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他们的气息也大多强横。 陈阳感应到过结丹、乃至元婴的气息。 这让他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脸上的惑神面虽妙,能瞒过元婴的探查。 但陈阳不敢保证,这些来自南天的世家修士,是否怀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或异宝,能够窥破伪装。 因此。 陈阳索性减少了外出,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府中。 一遍又一遍地炼丹,推演各种可能性。 偶尔外出,也是前往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驿请教。 他甚至拿出一些空置的玉瓶,里面并非装有成丹,而是收集了数次炼丹失败后,丹炉内的灵气虚影。 想让赫连山品鉴,看看能否找出问题所在。 然而,每一次提及无材之丹,赫连山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 “你这丹药呢?” 赫连山打开陈阳递上的玉瓶,神识一扫,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丝杂乱微弱的气息,顿时脸色一沉: “瓶里是空的!哪来的丹药?” 陈阳只能尴尬地解释: “前辈,这瓶中……有气,只是这气尚未能凝聚成丹形……” “气?什么气!” 赫连山不耐烦地打断,将玉瓶丢回给他,冷哼道: “老夫跟你说过多少次?莫要做这些无用功!” “丹道根本在于草木!”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皆是虚妄!” 陈阳心中不服,忍不住辩解道: “可是……” “风轻雪大宗师,还有杨屹川杨大师,都曾言这无材之丹的想法并非全无可能。” “值得尝试……” …… “他们?” 赫连山嗤笑一声,眼中嘲讽之意更浓: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宗师,随口一句勉励后辈的漂亮话,你也当真?” “另一个是觉得有趣,陪你玩闹罢了!” “你还真以为他们把你那异想天开当回事?” 陈阳心头一震。 他仔细回想与风轻雪,杨屹川的每一次交谈。 风轻雪的鼓励温和而真诚,杨屹川的辅助倾尽全力,甚至不惜赠出控火心得…… 那绝不像是戏谑或玩闹。 但面对赫连山斩钉截铁的否定,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默默低下头。 “晚辈……先回宗门了。”陈阳行礼告退。 “等等。” 赫连山叫住他,皱了皱眉: “你和那未央的丹试,我记得已经进行了九十九场了吧?为何迟迟不完成这最后一场?” 陈阳解释道: “晚辈想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再行挑战。” 赫连山闻言,脸上露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神情,揉了揉眉心: “我当初让你挑战百次,是给你定一个目标数目,让你有持续磨砺的动力!” “不是说非得凑够整整一百这个数!” “少个一两场、三四场,根本无伤大雅!” “你怎的如此死板?” 陈阳只能讪讪点头。 他自然明白,赫连山当初提出百次丹试,更多是鞭策之意,并非硬性规定。 只是他自己心中,也存着一份执念…… …… 待陈阳离开后。 坐在一旁的赫连洪,忽然开口: “二哥,你似乎……对楚宴炼的丹药,很是失望?” 赫连山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陈阳远去的方向,没好气道: “能不失望吗?次次拿个空瓶子来,说什么里面有气……” “丹道修行,若都像他这般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那还炼什么丹?” “直接打坐练气算了!” 赫连洪沉默了一下,困惑道: “可他这般执着于无材之丹……”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算是一种丹变么?” “你一直希望他能有所变。” 赫连山闻言,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走回桌边,拿起陈阳刚才留下的那个小玉瓶,再次打开瓶塞,放在鼻端仔细嗅了嗅。 瓶中残留的气息极其微弱混杂。 但以他敏锐的感知,依旧能分辨出,那是由灵气模拟出的草木灵药,虚影气息。 这气息,空有形态意韵,却无草木实体沉淀的厚重与灵性。 如同镜花水月。 赫连山闻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嘲讽渐渐转为凝重,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 “我的确希望他能丹变,打破自身桎梏,在丹道上走得更远……” “但没想过……他会变得如此彻底。” “这般变法……” 他摇了摇头,将玉瓶轻轻放在桌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担忧: “究竟是福是祸,前路何方……老夫也看不清了。” …… 陈阳回到天地宗,继续埋头研究。 他必须在修罗道开启前,完成上丹田筑基。 时间不等人。 为此,他数次前往杨屹川的小院请教。 杨屹川倾囊相授,在控火,灵力微操,药性模拟等方面给出了许多精妙建议。 但对于最核心的,如何让灵气虚影如真实草木般稳定,他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陈阳又犹豫着去了几次风雪殿,求见风轻雪。 风轻雪的态度依旧温和鼓励,话语中充满了肯定与期望。 但具体到炼丹手法,她并未给出太多实质性的指点。 反而更多是让陈阳相信自己,跟随本心。 几次之后,陈阳心中疑惑渐生。 这一日。 从风雪殿出来后,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转身向尚未离去的风轻雪问道: “风大宗师,弟子愚钝……总觉得您教诲的话语,似乎……与具体的丹道技法关联不大?” 风轻雪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明眸静静地看着陈阳,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都是些空泛的漂亮话,是在哄着你玩?” 陈阳心头一跳。 没想到心思被看得如此透彻。 视线下意识地落向一旁,终究是默不作声,变相承认。 风轻雪却并不在意,她缓步走近,声音依旧轻柔: “小楚,我那般言语,并非无的放矢。” “我看得出来,你和小杨是不同的。” “小杨他天赋极高,心气也高,但正因如此,他承受不起接二连三的失败。” “一次挫败,就可能动摇他的信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调整过来。” “而你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陈阳的脸上。 “你似乎……经历过许多。” “所以,无论失败多少次,你的眼神里只有更深的执着,只会更坚定地去寻找下一次可能成功的路径。” “你不怕失败……” “甚至不畏惧反复的失败。” “你缺的……或许只是一点相信。”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陈阳的心口位置。 隔着衣衫,陈阳仿佛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相信你走过的路,相信你心中那份不甘止步的念头。” “你只需要……相信楚宴能做到。” “然后,迈出那一步。” 陈阳怔怔地听着…… 他若有所思地离开了风雪殿,回到自己洞府,在蒲团上枯坐了一天一夜。 “相信楚宴……” “我在丹道上……” “最擅长的是什么?” 他扪心自问。 “是催化。” “我能以自身灵力,更高效地激发草木药性。” “作为修士,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吐纳!” “是对灵气细致入微的掌控与转化。除此之外,便是《乙木长生功》的修行。” “那……作为曾经的凡人,我最擅长的又是什么?” 思绪飘远,回到了山下,那段身为耕户的岁月。 “是耕种,是观察草木生长,是顺应天时,是耐心等待收获。” 他再次抬手,掌心灵力流转,凝聚出一株七星兰的灵气虚影。 虚影栩栩如生,却依旧只是一团精妙排列的灵气,一眼便能看出与真实灵药的差别。 “所谓气化万物……似乎不该只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那丝灵感。 他又想起赫连山愤怒的斥责……浮萍无根! “赫连山前辈说我这无材之丹,是浮萍无根……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他反复推敲。 灵火没问题,炼丹炉没问题,串珠定性也没问题……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目光无意间扫过洞府外。 那里是百草山脉的一角,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耀着漫山遍野生机勃勃的草木。 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刹那!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我明白了!” 陈阳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真实的草木灵药,需要扎根泥土,汲取地气,需要沐浴日月精华,需要雨露风霜的浇灌与磨砺!” “需要生长的过程,才能沉淀下独特的药性与灵韵!” “而我凝聚出的这些灵气虚影,仅仅是一个成年形态的摹本!” “它没有根,没有经历过生长的过程,没有吸纳过日月雨露!” “它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积淀的幻影!” “所以它无法真正承载药性,无法像真实草木那样,在丹火中完成复杂的转化与融合!” “我的方向错了!” “我不该一味追求形态的相似,而应该模拟出草木生长的过程,让灵气虚影拥有根,拥有经历!” ……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了苏绯桃清亮的声音: “楚宴!今日天气甚好,我们去上陵城吧?” “听闻那边这几日晚上有凡俗灯会。” “我们可以去逛逛,散散心。”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挥手打开洞府禁制。 他看着门外笑意盈盈的苏绯桃,又看了看远方,那沐浴在阳光雨露中,生生不息的漫山草木。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苏绯桃。”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今日……随我去挑战未央,如何?” 苏绯桃一愣: “你又要和未央丹试?” “对!” 陈阳重重地点头,眼中精光湛湛: “今日,我要与未央进行,第一百次丹试!”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洞府。 苏绯桃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神情振奋,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也欣然点头,御剑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百草山脉东麓,未央所居的小院。 然而。 还未走近,陈阳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小院外。 除了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丹童,竟还站着好几道陌生的身影。 气息皆是不弱! 他心中微凛,脚步放缓。 两个小丹童一见到陈阳,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其中一个嘟囔道: “怎么又是你这个瘟神楚宴!” 陈阳不动声色,温声道: “劳烦通传一声,地黄一脉楚宴,求见未央主炉,欲行丹试。” 丹童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去通报。 未央尚未现身,小院大门却再次被推开,一道身影率先走了出来。 陈阳抬眼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来人白发白须,两道白眉又浓又长,竟连成了一条线。 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百草真君见到陈阳,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开口道: “楚宴?是你?” 显然,即便过去了这么久,这位宗主对于当年择脉大典上,陈阳有眼无珠,未选天玄一脉之事,依旧有些耿耿于怀。 陈阳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百草真君贵为一宗之主,兼天玄一脉掌舵人,身份何等尊贵? 寻常有事,都是召见门下主炉,前往百草殿,怎会亲自来到未央这僻静小院? 他目光迅速扫过百草真君身后。 他还看到了严若谷,及几名衣着华贵的陌生修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居中一位女子。 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着素雅锦袍,气质雍容华贵。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气息便如渊渟岳峙,稳固在一条极高的峰线上,没有丝毫波动起伏。 一位元婴真君! 陈阳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便想退走。 恰在此时,未央也从小院中走了出来,周身金光流转。 她一看到陈阳,就没好气地道: “你怎么又来了?偏偏挑今天!还真会挑时候!” 陈阳看了看院中这阵仗。 百草真君亲自作陪,严若谷侍立,还有几位明显身份不凡,衣着南天款式的陌生修士。 尤其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锦袍美妇…… 他立刻后退两步,拱手道: “原来未央主炉有贵客莅临,是楚某唐突了。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着,便给苏绯桃使了个眼色,打算先行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他脚步刚动,未央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 “等一下,楚宴。” 陈阳停步,疑惑地看向未央。 未央犹豫了一瞬,竟开口道: “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 “别走了。” “走,我们现在就去丹试场。” 说着,她竟真的迈步向院外走来,一副要立刻去丹试场的架势。 陈阳一愣,看着百草真君等人,连忙摇头: “不了不了,今日宗主与贵客在此,楚某岂敢打扰?丹试改日再议。”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停下了脚步,连一旁的严若谷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过去这楚宴可是变着法子,日复一日地缠着未央丹试。 如今未央难得爽快答应,他怎么反而推脱起来了? 未央转向陈阳,语气带着一丝质问: “你说什么?” 陈阳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几位陌生修士,尤其是那位锦袍美妇。 没等陈阳回答,百草真君身后,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衣着华丽的男子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对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位……莫非也是贵宗新晋的主炉大师?看着有些面生。” 百草真君看了陈阳一眼,淡淡道: “小友误会了。此子名楚宴,乃我宗地黄一脉炼丹师,尚未晋升主炉,丹道造诣……尚需磨砺。” 那年轻人闻言,眼中兴趣顿时减了大半,随意地哦了一声,便不再看陈阳,转而笑道: “那便算了。” “我还以为是贵宗新晋的主炉呢。” “看来此次,也只有未央主炉入我杨家供奉。至于这位楚丹师……就要看君姨有没有兴趣了。” 他口中的君姨,正是那位锦袍美妇。 美妇闻言,目光在陈阳身上轻轻一掠,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疏离: “方才严大师已答应为我凤家担任供奉丹师。其他年轻丹师,暂时便不缺了。”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恍然。 结合近日宗门内南天世家修士增多的现象,他瞬间明白了眼前局面。 百草真君亲自出面,意在为南天贵客引荐宗门丹师,聘为家族供奉。 南天氏族,杨、凤两家皆是传承悠久。 能被这样的世家聘为供奉,对于任何丹师而言,都是名利双收的美差。 他下意识地看向严若谷。 果然见这老头虽然努力保持着矜持,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狂喜。 陈阳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脱口问了一句: “敢问……严大师担任凤家供奉,每月俸禄几何?” 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但严若谷此刻心情极佳,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含笑不语,目光看向那位美妇。 锦袍美妇微微一笑,并不隐瞒: “严大师每月供奉,百万灵石。” 陈阳瞳孔微缩。 百万灵石。 还是每月。 这几乎相当于一些小宗门一年的收入了! 他下意识地又问: “那……丹贡要求呢?” 供奉往往需要定期上缴一定数量,或价值的丹药。 美妇笑容不变: “并无硬性丹贡。” “只需我凤家偶尔需要某些特殊丹药时,严大师能优先为我凤家炼制即可。” “当然,材料由我凤家提供,炼制报酬另算。” 陈阳听得心头一震。 这条件…… 简直优厚得令人发指。 难怪严若谷这般得意。 他不由自主地,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苏绯桃。 自己至今炼丹不成,反累她不断付出…… 再看看眼前这每月百万灵石的供奉机会…… 陈阳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容,目光转向那锦袍美妇,语气带上了一丝热切: “这位……前辈。” “其实……你们凤家也可以考虑考虑在下啊!”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做出自信的表情: “多个供奉,多份保障嘛!我楚宴虽然尚未晋升主炉,但丹道扎实,勤奋肯学,而且……价格好商量!” 第293章 种生轮转 “楚宴,你大胆!” 一旁的严若谷脸色一沉,连忙呵斥道。 显然对于陈阳的毛遂自荐行为,极为不悦。 那凤血世家的锦袍美妇人,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阳,红唇微启: “哦?你想成为我凤家的供奉?为何?” 陈阳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坦率: “南天世家供奉的待遇优厚,对丹师而言是难得的机遇。” 他顿了顿,又主动询问,姿态放得恭敬: “还不知……前辈如何称谓?” 凤湘君闻言,轻轻一笑,笑容雍容,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叫凤湘君。” 她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视线让陈阳心头微凛,暗自警惕,生怕对方看出惑神面的破绽,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妥。 空气安静了几息。 凤湘君终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恐怕……不行呢,小丹师。” 陈阳心下一沉。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丹道造诣尚浅,不足以入南天凤家之眼么? 然而。 凤湘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 “你的丹道造诣如何,暂且不论。” 凤湘君目光扫过陈阳的脸,语气里带着近乎理所当然的挑剔。 “主要是……” “你长得,委实有些吓人了。” “我凤家挑选供奉丹师,除了丹道技艺,对于容貌仪态……亦有考量。” 这话如同一道无声惊雷,炸得陈阳脑袋嗡嗡作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才强行维持住平静。 眼中却还是流露出一丝荒谬。 炼丹……还要看脸?!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一旁的严若谷,这位刚刚被凤家招揽的供奉。 严若谷察觉到陈阳那带着对比意味的视线…… 老脸顿时一黑,冷哼一声。 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用手捋了捋下巴那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声音提高了几分: “楚宴!你看老夫作甚?” “老夫……老夫只是将一身丹气心血,尽数倾注于丹道之上。” “不屑于耗费丹气去滋润这副皮囊罢了!” 他说得义正词严,但那下意识整理仪容的动作,却暴露了几分心虚。 陈阳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平心而论,严若谷虽年岁已长,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他五官端正,眼神清亮,倘若年轻时稍加打理,倒也称得上俊朗…… 一旁的未央,透过金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淡淡开口道: “楚宴,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南天凤血世家,身具凤仙血脉。” “族中子弟,无论男女,生来容貌便多属上乘,对身边之人的仪容,自然也多有要求。” 陈阳闻言,心下彻底了然,也彻底死了这条心。 他这张五虫之相,确实与俊美沾不上边。 凤湘君却似乎对未央更感兴趣,目光转向那片柔和的金光,笑容加深: “未央主炉说得不错。” “其实……” “我更属意的,原本是邀请未央主炉,入我凤家担任供奉丹师。” 她语气诚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西洲灵蝶羽皇,传闻是世间罕有的绝色,风姿倾世。未央主炉身为羽皇之女,想必也是容颜绝世,灵秀天成。”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想穿透那层隔绝一切的金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与好奇: “只是隔着这层金光,始终不得一见真容,实在令人心痒……” “不过……” 凤湘君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说来也怪。既是羽皇嫡女,身份尊崇,为何会投身那……妖神教麾下?” 她微微蹙眉,似在回忆什么: “据我所知,灵蝶羽皇所信奉的,是那红尘教。” “虽与妖神教有些往来,却并非其护教妖皇。” “未央主炉此举,倒是令人费解。”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他还是第一次听闻,关于未央与妖神教关系的具体信息。 然而。 面对凤湘君这看似闲聊的询问,未央默然不语,没有丝毫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下一刻。 未央忽然转向陈阳,金光波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迁怒。 “楚宴!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作甚?”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 他方才顾忌百草真君与南天贵客在场,本已打算退走,是未央自己出言挽留。 怎么现在反而怪他磨蹭?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再次扫了一眼旁边的百草真君,凤湘君等人。 起初他担心有外人在场,丹试不便。 但看眼下这情形,百草真君神色平静,凤湘君等人也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 似乎……并无不妥? “好!” 陈阳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既然未央主动提出,他自然求之不得。 这第一百次丹试,他早已准备好。 一旁的凤湘君,以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却露出了狐疑之色。 凤湘君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向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丹试……按常理,不应是同阶丹师之间的切磋么?” “这位楚丹师,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只是位普通丹师?” “他为何……挑战未央主炉?” 她语气平和,但话里的疑惑显而易见。 一个普通丹师,挑战一脉主炉? 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陈阳闻言,心中也有些忐忑。 他这般越级挑战,在天地宗内早已不是秘密,但在南天世家贵客面前,是否会显得宗门规矩不严? 然而,让陈阳略感意外的是,一旁的严若谷只是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讽刺。 反而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未央则是冷笑一声,金光转向凤湘君方向。 百草真君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打了个圆场: “凤道友有所不知。” “这位楚丹师,虽年轻,但于丹道一途,心志甚坚,对主炉之境心向往之。” “故而时常寻未央主炉切磋请教,以砥砺自身,求取进步。” 凤湘君闻言,恍然点头,看向陈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兴趣: “原来如此。倒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展颜一笑,对百草真君道: “既然如此,我倒也想旁观一番,见识见识贵宗炼丹师的丹试风采,不知是否方便?” 她身份尊贵,又代表凤家,这般客气询问,百草真君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含笑应允: “凤道友愿赏光旁观,是我宗之幸,岂有不便之理?只恐丹试粗浅,让道友觉得无聊。” “百草宗主过谦了。”凤湘君微笑。 一行人便不再多言,移步前往丹试场。 …… 丹试场。 执事安亮远远见到百草真君亲临,身后还跟着几位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的陌生修士,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迎上前。 “弟子安亮,参见宗主!” 百草真君微微颔首。 陈阳上前一步,对还有些发懵的安亮道: “安执事,今日丹试,内容与上一次相同。” 安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称是,手脚麻利地为陈阳与未央安排丹试场地,启动相关阵法。 同时,他也迅速通过宗门令牌,向丹师们发出了通知,并在通知中特别注明了…… 宗主及南天贵客亲临旁观。 这个消息,瞬间在炼丹师群体中炸开了锅! 宗主亲自旁观一场丹试? 还有南天来的贵客? 这可是极为罕见之事! 一时间。 无论手头是否有紧要丹药在炼,只要不是处于绝不能中断的关键时刻,收到消息的炼丹师们纷纷放下手中事务。 从天地宗各处,化作一道道流光,向着丹试场汇聚而来。 仅仅半个时辰的等待时间,丹试场周围的看台上,便已密密麻麻坐下了两千六百多位炼丹师! 后续还有收到消息稍晚的丹师陆续赶来。 人数之多,气氛之热烈,远超陈阳过往任何一次丹试! 甚至连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也飘然而至。 她一袭青裙,气质温婉,先向百草真君微微颔首致意: “百草师叔。” 随即目光转向凤湘君等人,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凤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凤湘君也笑着回礼: “风大宗师,别来无恙。” 两人显然并非初次见面。 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袍服,头发简单束起,面容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与往日的颓唐截然不同。 正是杨屹川。 “楚丹师,我来了!” 他一见到已站在丹炉旁的陈阳,便主动招呼,声音里透着沉静。 陈阳点头回应,心中稍定。 然而,看台之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却在看到杨屹川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脱口而出: “杨屹川?你……你怎么穿着杂役衣衫?” 他语气中的诧异毫不掩饰,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杨屹川。 杨屹川听到这声音,脚步微微一顿。 侧头看向看台。 当他的目光与那杨家年轻人相遇时,神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询问,更没有上前见礼或寒暄的意思。 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 径直走向陈阳所在的丹炉方向。 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确实曾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 杨屹川早年,似乎与南天杨家有些渊源。 据说是某支不起眼的旁系子弟,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离开了南天,辗转来到东土,拜入天地宗。 凭借自身天赋与努力,一步步成为地黄一脉的主炉。 看今日这情形,传闻非虚,而且杨屹川与这南天本家的关系,似乎颇为冷淡。 甚至……有些不睦。 陈阳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与选择,杨屹川不愿提及,他自然尊重。 两人快步走到丹炉旁站定。 陈阳正准备开口说明今日的炼丹思路,杨屹川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认真而急切: “楚丹师,我回去后反复思量,你那个无材之丹的想法。” “思来想去……” “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最根本的药材上!”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陈阳,眼神灼灼: “你之前只是用灵气,凝聚出草木虚影。” “但那终究只是形似,缺乏草木生长过程中,沉淀的灵韵与物性!” “就像……就像画出来的一株草,再像也不是真的草,无法生根,无法进行太多药性转化!” 他语速很快,显然对此思索已久: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这灵气虚影,不仅形似,更要具备一丝神似!要让它……拥有生长的过程!” 说到这里,杨屹川忽然注意到陈阳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丝毫困惑,反而闪烁着一种与他相似,甚至更加炽热的激动! 他话音一顿,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楚宴!莫非……你也想到了这一点?!” 陈阳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激荡难平: “没错!杨大师,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构想清晰道出: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直接临摹成熟的草木灵药形态。那样得到的,始终是没有根底的空壳。” “我们应该……从种子开始!” “以灵气,模拟出最原始的草木种子虚影。” “然后,以催化之术,催发它生长!” “让它经历破土、展叶、开花……” “这灵气所化的草木,便能更加接近于真实的药性!” 陈阳越说,眼中光芒越盛: “之后,我们再以这些历经催化的灵气草木,来炼制筑基丹!” 杨屹川听完,激动得几乎要拍案叫绝,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楚丹师,这正是杨某心中所想!从种子开始,模拟生长,妙!太妙了!” 杨屹川眼中骤然爆发出的光芒,让陈阳心中一震。 这震动并非源于思路的契合,而是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 对于炼制无材筑基丹,杨屹川绝非如赫连山所说,只是简单糊弄。 而是日日夜夜,都曾认真思索过。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口莫名涌起一丝激动。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一点头,当即便开始着手准备。 陈阳凝神静气,掌心灵力流转。 这一次,他身前凝聚出的,不再是十九株形态各异的成熟灵药虚影。 而是十九颗种子虚影。 七星兰的草籽,地根草的块茎芽点,凝露花的花种……皆是最原始的状态。 下一刻。 陈阳双目微阖,神识高度集中,双手掐动催化法诀。 精纯的灵力笼罩向那些种子虚影。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那些种子开始微微颤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一点嫩芽,挣扎着从种子中探出,缓缓舒展。 细弱的根须向下延伸,稚嫩的叶片向上生长,茎干逐渐粗壮…… 时间在专注中仿佛被拉长。 陈阳全神贯注,模拟着每一种草木从萌芽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一株株形态各异的草木灵药虚影,在他身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凝聚都要缓慢,却更加细腻,更加真实! 它们不再仅仅是灵气虚影…… 这一奇景,不仅让丹试场周围,两千多名炼丹师看得屏息凝神。 连看台上的几位贵客,也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那杨家来的年轻人盯着陈阳身前,那些缓慢生长的灵气草木,满脸不解,低声向身旁的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位楚丹师……为何不直接取用百草山脉中现成的灵药?反而要耗费灵力与心神,演化这些……虚影?” 他来旁观丹试,本是想见识炼丹师们的高超技艺。 可眼前这情景,与他预想的丹试相去甚远。 百草真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道: “小友有所不知。” “这位楚丹师……他所欲炼制的,乃是一枚无材之丹。” “故而不取真实草木,只以自身灵气演化模拟。” …… “无材之丹?” 杨家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凤湘君眼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两人虽非丹道大家,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炼丹炼丹,无材何来丹? 这说法本身便自相矛盾。 “无材……那这丹药的品质,能好到哪里去?” 杨家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看好。 凤湘君则未置可否,只是目光落在陈阳那双稳定操控灵气,引导草木生长的手上。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草真君见状,也只能无奈一笑。 这想法,在他这位丹道宗师看来,同样有些离经叛道,近乎异想天开。 但他能理解。 丹道传承万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历代先贤,皆是在不断尝试突破,甚至否定前人的基础上,才将丹道推向新的高峰。 年轻炼丹师有些奇思妙想,哪怕看似荒谬,也是值得鼓励的探索精神。 只是…… 百草真君看着陈阳那专注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再次耿耿于怀: “此子对草木生长,灵力操控的感悟与天赋,着实不弱!这催化手法,细腻精妙,已隐隐有大家风范!” “可当初择脉之时,他为何偏偏……就选了地黄一脉呢?” “老夫连《玄黄丹火吐纳诀》都提前赠予示好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之归结为,年轻人一时眼拙,选错了路,暗暗惋惜。 …… 丹试场上。 未央那边也已开始。 金光之中,定丹术的玄奥波动弥漫开来,一株株药材飞入丹炉,过程行云流水。 但陈阳注意到…… 这一次,未央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往丹方中添加各种珍贵辅药,来提升丹药品质与价值。 她用的,就是最标准的丹方,十九味主辅药材,不多不少。 陈阳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看我做什么?难道你还希望……我往这筑基丹里,再加几千万灵石的药材?” 短暂的沉默后。 陈阳蹙眉问道: “你为什么……不用定丹术来提升药性?” 未央轻笑一声,语气随意: “我想加就加,不想加就不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阳目光平静,心中却有些异样。 不只是这次没加。 实际上,自从那场三千万灵石的丹试后,他与未央又进行过一场比试。 那一次,未央同样没有添加任何额外药材,甚至连千丹一炉都没炼。 只以最基础的丹方,炼制了五十枚普普通通的筑基丹,草木成本不过几百灵石。 这与她之前挥霍无度的风格,大相径庭。 就在这时。 未央一边操控着炉火,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 “从第一次到现在,九十九次……加上今天,正好一百次整了啊。” 陈阳闻言一怔。 他没想到,未央居然一直默默记着丹试的次数。 看未央平日那般随意,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态度,陈阳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未央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对了,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丹试?还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陈阳略一沉吟,给出了答案: “楚某想借未央主炉这块磨刀石,砥砺自身丹道,以求精进。” 金光微微晃动,未央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我不太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我倒是觉得……你好像,特别想赢我一次。” “尤其是在这种……”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专心操控丹炉。 陈阳心头一动,这是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方向。 的确像是未央说的那样…… 不知为何,望着那金光,他心头无名火起,一股好胜心猛然窜了上来。 但他此刻无暇深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心神彻底沉入到眼前的炼丹之中。 这一次丹试,约定的时间依旧是三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炉火渐熄,丹成! 即便隔着丹炉,一股醇厚纯净的丹香已然弥漫开来,炉内丹药品质定然不低。 即便没有添加任何珍稀辅药,仅凭定丹术对火候,药性,丹纹的极致掌控,她炼制的筑基丹,品质也远超寻常丹师。 “楚丹师,莫要分心。” 杨屹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 “我们走的路,本就不同。” “若这无材之丹能成,其意义,便已超越了寻常丹药品质的比拼。” “此局,我们未必会输!” 陈阳闻言,心神一定。 丹试评判,非仅看丹药品质。 创新理念,对丹道的开拓意义,同样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若他能真的炼制出无材之丹,哪怕品质稍逊,也足以在丹道理念上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事与愿违。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当陈阳小心翼翼地打开丹炉的瞬间…… 炉内,只有一团混杂着各种草木属性,缓缓旋转却始终无法真正凝聚的氤氲灵气!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更接近丹药的雏形,甚至能隐约看出丹丸的轮廓。 但,终究没有彻底成型。 没有丹纹,没有稳定的药性结构,无法称之为丹! “这……又失败了?” 杨屹川看着炉内的景象,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失望。 陈阳盯着那团缓缓散开的灵气,牙关紧咬,眼中血丝隐现: “再试一次!我不信!一定还有哪里不对!” 他不顾心神损耗,再次开始! 凝种,催化,模拟生长。 这一次,他更加注重细节,试图在催化过程中,将每一种草木的独特物性,更深刻地烙印进灵气结构里。 然而,结果依旧! 那历经催化的灵气草木,在串珠定性后投入丹炉,经过杨屹川精妙控火的炼制,最终…… 仍然只是一团更加凝实,却依旧无法定型的混沌灵气! “为何?!” “我已经模拟了草木生长的轨迹!这些灵气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真!” “为何还是无法成丹?!” 陈阳喃喃自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此时,距离三个时辰的时限,已不足一个时辰! 高台之上,炼丹师们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最初。 他们中很多人对陈阳的无材之丹嗤之以鼻,视作哗众取宠。 但看着陈阳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专注。 看着杨屹川这位地黄主炉不计身份,全力辅助,共同钻研的模样…… 看台上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 “我觉得……问题或许出在那串珠定性的法子上。终究是取巧,稳定性还是不如未央主炉的定丹术那般霸道彻底。” “未必。我看是灵火太过温和了。” “这等近乎造化的炼丹,或许需要地火那般的爆裂之力,方能强行将不同属性的灵气锻打融合。” “还有投药的时机!” “那灵气草木生长到何时才是药性巅峰?这与真实草木恐怕不同,需要重新摸索……” 两千多名炼丹师,来自天玄、地黄两脉,平日或有竞争龃龉。 但此刻…… 他们讨论的焦点,却都落在了如何炼成无材之丹,这个纯粹的丹道难题上。 争论,探讨,提出各种猜想与思路。 声音嘈杂热烈! 陈阳分心听到了些许议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 从几个月前的嘲讽,到得知他要炼制无材之丹时的猛烈批评,再到如今…… 这些同门,竟开始认真思考他这条路的可能性,并提出各种建议? 杨屹川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一边准备第三次尝试,一边低声对陈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炼丹师的争论,终究要落在丹药本身。” “我天地宗,天玄、地黄两脉纵有竞争,也只是丹道理念之争,并非不共戴天的仇怨。” “楚丹师,你的想法,起初或许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但如今,你已一步步将它落实到具体的炼丹步骤上,用行动去验证,去探索。” “既然是在炼丹,那么,所有炼丹师的态度,自然会回归到……如何炼成这枚丹上。”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眼中光芒微微闪动,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看台某个方向传来,压过了部分嘈杂: “这草木灵药,生于大地,长于四时。” “其性灵沉淀,非止一季之功。” “楚宴你催化出的这些草木虚影,虽有了生长,但终究……太过稚嫩了。” 陈阳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 严若谷! 这位天玄一脉的老牌丹师,与他虽谈不上深仇大恨,但过往小龃龉不断,对方也多次嘲讽他哗众取宠。 此刻,严若谷主动开口,让陈阳颇感意外。 他略一沉吟,压下心中杂念,朝着严若谷所在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朗声道: “严大师有何高见?楚某愿闻其详。” 看台上微微一静。 众人都没想到,陈阳会主动向这位对头请教。 严若谷也被陈阳这坦荡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方才也是沉浸于丹道问题的思考,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没料到陈阳会当众回应。 他看着陈阳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 严若谷老脸神色变幻,最终,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楚宴,你既擅长催化,为何……不将这草木灵药,多催化几轮呢?” 多催化几轮? 陈阳一愣。 他当年在丹房做弟子时,没少被严若谷抓去催化灵药,自然知晓对方对自己催化之术的了解。 但…… “多催化几轮,草木不会……老了么?药性不会流失?” 陈阳喃喃自语,陷入思索。 然而。 他身旁的杨屹川,在听到严若谷这话的瞬间,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不!并非老!” 杨屹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严丹师的意思是……” 无需杨屹川说完,电光火石之间,陈阳福至心灵,彻底明悟! “我懂了!” 他低喝一声,眼中精光暴射! 掌心灵力再次流转,一枚七星兰的草籽虚影凝聚而出。 下一刻,催化开始! 草籽发芽,抽叶,生长,开花,结出新的草籽。 然后,陈阳没有停止! 他以灵力取下那新结出的草籽虚影,散去原本的植株,将这枚新的草籽,再次催化! 发芽,抽叶,生长,开花,结籽…… 第二轮! 第三轮! 起初两三轮,陈阳感觉变化不大。 手中那灵气所化的七星兰虚影,只是略微凝实了一点点。 但到了第四轮、第五轮…… 重新开始新一轮催化时。 陈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那枚作为起点的种子虚影,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实! 其内部结构,仿佛在一次次的轮回中,被不断锤炼加固!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灵气摹本。 而是开始拥有积淀。 陈阳心中狂跳。 而杨屹川看着这一幕,更是激动得瞪大了双眼,呼吸都急促起来。 看台之上,所有关注着陈阳的炼丹师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异常,议论声陡然拔高! “快看!” “那灵气演化的草木虚影……好像在变。” “越来越凝实了!我的神识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有草木清香!我闻到七星兰特有的淡香了。” “不止是形态!药性!我能感觉到一股药性正在生成。” 看台上炼丹师的惊呼,陈阳听得不甚真切。 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手中,那一次次轮回催化的玄妙过程中。 他能感觉到,这灵气所化的草木,在一次次的种生轮转中,正在无限逼近于真实! 不是因为他的灵气特殊,而是因为这轮回本身,模拟了岁月,赋予了经历! 陈阳再不犹豫,疯狂运转体内灵力。 身前光芒连闪,十九枚药材种子虚影,同时浮现! 下一刻。 灵力汹涌而出,将十九枚种子同时包裹! 催化!生长!结果!取新种!再催化! 一轮,两轮,三轮…… 陈阳心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同时催化十九种不同特性的草木,进行多轮种生轮转,对心神的消耗,对灵力操控精细度的要求,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十轮过去,那些草木虚影已然凝实如真品! 十五轮! 草木虚影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二十轮! 虚影浮现出真实草木的细微纹理与光泽,灵气内蕴,浑然一体! 陈阳没有停! 他咬着牙,继续坚持!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催化的速度,随着轮次增加,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因为每一次种生,都需要更加精密的灵力操控,去维持那越来越复杂的内部结构,去沉淀那越来越厚重的岁月意韵。 这消耗太大了! 陈阳感到识海阵阵翻腾,体内灵力正不受控制地飞速流逝。 “楚丹师!不要停!这灵气草药,快要成真了!”有炼丹师忍不住高喊。 “对!坚持住!就差一点了!” “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看台上。 无数炼丹师握紧了拳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陈阳,仿佛在与他一同承受那份巨大的压力。 连百草真君,此刻也早已收起了一切随意。 目光死死锁定在陈阳身前,那些摇曳生姿,几乎与真实无异的草木虚影上。 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惋惜。 “数年前,我也见过一位在催化之道上惊才绝艳的散修,奈何其人周身森然血气,令我不喜……” “那散修催化造诣虽也不俗,但比之此子如今,怕是逊色无数!” “这催化造诣……这操控入微……这悟性……” “这楚宴,论催化之能,分明已臻主炉之境!” “可为何……为何偏偏就入了地黄啊!” 他心中那点惋惜,再次翻江倒海。 而此刻,陈阳的催化,已经艰难地来到了第二十七轮! 他身前那十九株筑基丹所需草木的虚影,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凝实程度! 枝叶舒展,脉络分明,色泽饱满,药香纯正…… 若非提前知晓,几乎无人能一眼看出它们是灵气所化! 唯有以神识细细探查到最深处,方能察觉其灵气本质。 “如果……如果能催化更多轮次……三十轮?四十轮?会不会……就真的以假成真……”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阳脑海中闪过。 但他也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且有元婴真君在场的环境下。 身为楚宴…… 他不敢动用超出这身份修为太多的灵力,只能将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致。 “楚宴……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传入陈阳耳中。 是苏绯桃。 陈阳浑身一颤,从那种近乎忘我的专注状态中惊醒。 他侧过头,看向看台边那道倩影。 苏绯桃正望着他,那双总是明亮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心疼与紧张。 陈阳心头一暖,又夹杂着些许愧疚。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停下了催化过程。 最终,定格在第二十七轮。 十九株历经二十七次种生轮转的草木虚影,静静悬浮在他身前,每一株都散发着真实的气息。 陈阳看向对面的未央。 那片柔和的金光,此刻正泛起一阵阵明显的涟漪,显示出其主人内心绝不平静。 未央显然也被陈阳这种生轮转之法,以及眼前这些几乎乱真的灵气草木,深深震撼了。 陈阳无暇多想,立刻开始炼制筑基丹! 只是,方才那长达数十轮的高强度催化,对他心神的损耗实在太大。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阵阵刺痛的眉心,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楚丹师,控火交给我!” 杨屹川一步上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看出了陈阳的疲惫。 这最后的凝丹一步,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陈阳状态不佳,不如由他这控火大师来主掌。 陈阳看着杨屹川坚定而可靠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好!有劳杨大师!” 最后的凝丹时刻,来临了。 第294章 血线的指引 陈阳将药材串珠定性后,投入丹炉。 杨屹川深吸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并未立刻催动灵火,而是先将自身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注入炉中,包裹住那些脆弱的灵气虚影,让它们适应炉内环境。 然后,控火开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陈阳在一旁协助,将全部神识沉入丹炉,密切关注着每一株灵气草木在火焰中的细微变化。 不时低声提醒火候调整的方位与力度。 两人配合无间,心神皆系于这一炉前所未有的无材之丹上。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 终于。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到了。 执事安亮上前一步,声音肃然,宣告道: “时辰到,丹试结束!”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屹川指尖最后一丝灵力收回,炉内火焰彻底熄灭。 他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精细到极致的控火,对他亦是极大消耗。 而就在炉火熄灭的刹那…… 一缕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的丹香,从陈阳身前的丹炉缝隙中,袅袅飘散而出! 这丹香并不浓烈,甚至有些微弱,混杂着多种草木清气,正是筑基丹特有的气味! “丹香!是丹香!” “楚宴的炼丹炉里……飘出丹香了!” “这无材筑基丹……莫非真的成了?!” 看台上,一直屏息凝神的炼丹师们瞬间骚动起来!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阳的丹炉,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纵使他们分属天玄、地黄两脉,平日或有理念之争。 但在此刻,所有炼丹师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丹药本身! 是对一种前所未有丹道可能性的见证。 连严若谷,此刻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伸长脖子,眼中光芒剧烈闪动,脸上再不见半分平日的倨傲与刻薄。 丹炉对面。 未央周身的金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她轻轻咦了一声,金光转向陈阳的丹炉方向,仿佛要穿透炉壁看清内里。 事实上,在陈阳完成种生轮转,备齐所有灵气草木后,距离结束其实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 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在这半个时辰内,再次施展定丹术,往自己那炉已接近完成的筑基丹中添加珍稀辅药。 强行提升其品质与价值。 但她没有。 只因为心底一个声音在说…… 不可能成丹! 灵气化草木,已是异想天开。 再以此炼丹成丹? 这超出了她对丹道的基本认知。 然而此刻,那一缕真实的丹香,却让这个不可能,出现了裂痕。 下一刻,执事安亮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同时上前,打开了陈阳与未央两人的炼丹炉。 未央的丹炉中,五十枚通体淡金,表面有清晰云纹流转的筑基丹,静静躺在炉底。 丹香醇厚,灵气内蕴,品质上乘,显然是精品中的精品。 “这丹药的品相……当真不俗。” 凤湘君美目流转,一眼便看出了丹药的价值,轻声赞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 “可惜啊,未央主炉选择了杨家……否则,我凤家定当全力相邀。” 她说着,心中已暗自盘算,稍后定要从杨家那里,高价收购一些这炉筑基丹带回南天。 这等品质的丹药,即便在南天,也属佳品。 那杨家年轻人闻言,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并未多言。 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五十枚筑基丹上,多停留了片刻,显是满意。 而另一边,陈阳的丹炉开启的瞬间…… 嗤! 一团混杂着多种草木灵气的淡青色气雾,率先从炉口蒸腾而上,袅袅散开。 “又是气息?还是……失败了吗?”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不少炼丹师心头一紧,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涌起浓浓的遗憾。 连严若谷也眉头紧皱,低声自语: “难道……还是差了一线?” 然而,就在那团气雾即将散尽的刹那…… 咻!咻!咻! 七八颗表面有气流缓缓旋转的气丸,随着最后一股上升的气流,晃晃悠悠地从炉口飘了出来!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团勉强维持着丹丸形态的灵气团,散发着微弱的筑基丹气息。 “这是……丹胚?气丹?” 杨屹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飘浮的气丸,声音带着不确定。 未央的金光也牢牢锁定着那些气丸,周身涟漪阵阵,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虽然只是最粗糙的雏形,但确确实实,是丹药的形态! 而就在这时,安亮忽然咦了一声,俯身向炉内看去,随即提高声音道: “不对!炉底……还有东西!” 此言一出,所有人精神再次一振! 随着炉内最后一丝烟尘彻底散去,炉底的景象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十几枚指甲盖大小,颜色灰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丹纹的丹丸,正零零散散地躺在炉底。 它们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唯有那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纯正的筑基丹清香,证明着它们并非废渣。 这香气,远不如未央那五十枚筑基丹浓郁醇厚,却真实稳定,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 虽不张扬,却质地坚实。 “这是……丹?”有炼丹师喃喃道。 下一刻。 严若谷第一个按捺不住,直接从看台上飞身而下,几步冲到丹炉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对着安亮急声道: “安执事!这丹药,可否给老夫一观?” 安亮闻言下意识地拿起一枚,递了过去。 严若谷小心翼翼接过那枚灰黑色的粗糙丹丸,放在掌心,凑到眼前,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触感微凉,质地紧密,虽无光华,却有一种奇异的沉实感。 药性……虽然微弱驳杂,但确确实实存在! 是筑基丹最基础的那种固本培元,助力破境的药性! “成了……真的成了!” 严若谷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这无材之丹!居然真的……成了!”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 更多的炼丹师再也坐不住了。 呼啦啦! 看台上的炼丹师们纷纷涌下,瞬间将陈阳的丹炉围得水泄不通。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天哪!竟是真的丹药!虽品质低劣,但确是丹无疑!” “灵气为材,竟真能成丹!楚丹师……不,楚大师!他做到了!” “丹道……真的要变了吗?!” 惊叹声不绝于耳,场面几乎失控。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震撼。 直到这一刻,高台之上,百草真君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肃静。” 简单的两个字,蕴含着元婴真君的威压。 喧闹的丹试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炼丹师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躬身退开几步,让出一条通道,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些灰黑色的丹药,眼中热切不减。 百草真君身形微动,已出现在丹炉旁。 他并未伸手去拿丹药,只是目光淡淡一扫,一股无形的灵力便已托起一枚丹药,飞入他掌心。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掌中那枚堪称丑陋的丹药,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许久。 一旁的风轻雪轻声问道,语气温和: “百草师叔,这丹药……可有什么问题?” 百草真君闻言,沉默了更久。 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这丹药,虽然品质低劣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数量也仅有寥寥十几枚。 但它的的确确,是一枚由纯粹灵气创造出来的,具有真实药性的丹! 它颠覆的,不是某一味丹方,不是某一种技法,而是丹必源于草木,这个最根本的认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未央: “未央主炉。” “你方才……” “为何不用定丹术,提升你那炉筑基丹的品质?”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责备。 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未央炼制的筑基丹品质虽高,但终究常规。 而陈阳炼出的,是无材之丹,是理念的突破。 在这种对比下,未央的常规优秀,反而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若她方才以定丹术强行拔高品质,炼出某种变异或极品筑基丹,或许还能在品质一项上,与这无材之丹的理念价值,勉强抗衡一二。 未央面对百草真君的询问,金光静默了片刻。 然后。 她的声音才缓缓传出,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 “我累了。” 她说道,金光似乎转向了陈阳的方向。 “这楚宴,已经纠缠我……整整一百次了。” 陈阳闻言,心头微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未央那片金光,从那平静的语气里,他并未听出多少失败后的沮丧或不甘。 反而更像是一种……终于可以解脱的淡然。 百草真君闻言,眉头微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 看台上,有炼丹师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平复,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那……这无材之丹炼制出来,品质如此低劣,数量又少,究竟……有何用处?”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 毕竟在绝大多数炼丹师眼中,丹药的价值,最终还是要落到效用,与品质上。 百草真君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似乎并不想亲自解答这个问题。 一旁的风轻雪见状,微微一笑,莲步轻移,走到了旁边一座空闲的丹炉前。 “师尊,您这是?”杨屹川疑惑。 风轻雪并未回答,目光在百草山脉方向扫过,沉吟道: “我来炼制一枚丹药吧。” “炼什么好呢……” “嗯,就炼雷霆淬身丹吧。” 此言一出,不少见多识广的炼丹师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杨屹川连忙低声向身边的陈阳解释道: “雷霆淬身丹,虽是六阶丹药,炼制技法不算顶尖繁难……” “但其一味主药雷霆叶,在东土近乎绝迹,已数百年未见。” “如今炼制,只能寻找属性相近的草木灵药替代,但药效往往大打折扣,且容易引发药性冲突。”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风轻雪玉手轻招。 百草山脉深处,数十道流光破空而来,悬停在她身前,正是炼制雷霆淬身丹所需的种种药材。 唯独缺少了那味关键的雷霆叶。 风轻雪并未将这些药材投入丹炉。 她只是伸出纤白如玉的右手,掌心向上。 那些悬浮的药材,竟在她掌心上方寸之地,自行化开萃取……药液流转,灵气氤氲! 元婴修为,丹道大宗师的境界,炼制区区六阶丹药,已近乎道法自然,无需拘泥于寻常步骤。 陈阳屏息凝神,这是他第一次观看丹道大宗师亲手炼丹。 那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姿态,那对药性精妙入微的掌控,让他心神震撼。 同时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真正巅峰之间,那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很快。 炼制到了关键一步…… 需要加入雷霆叶,以引动雷霆淬炼之力,调和诸药。 风轻雪忽然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笑意: “小楚,接下来……便是催化了吧?” 她仿照着陈阳之前的步骤,掌心灵力微动,模拟出一枚雷霆叶的种子虚影。 “我想想……便多催化几次,增加其药性底蕴。” 话音落下,也不见她如何作势,掌心灵力流转,那枚种子虚影便开始飞速经历种生轮转! 一次,两次,三次…… 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陈阳方才拼尽全力,耗时良久才完成的二十七轮催化,在风轻雪手中,仿佛只是呼吸间事。 转眼间,便已轻松突破三十轮!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隐有电光跳跃的雷霆叶虚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掌心。 散发出的雷属性气息,竟比许多真实雷属性灵草还要精纯浓烈! “只是,这草药的药性终究是模拟而来,结构不够稳定。” 风轻雪微微蹙眉,看向陈阳: “你方才用以稳固药性的法子……叫什么来着?” 陈阳连忙回道: “回禀大宗师,那是杜仲丹师从古籍中为弟子寻得的一门,串珠定性法。” 说着,他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杜仲。 杜仲连忙上前,恭敬地奉上一枚玉简。 风轻雪神识一扫,便了然于胸,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倒是巧妙。” 随即,她玉指轻弹,一道细微灵力丝线凭空生出,穿过那株雷霆叶的特定脉络节点。 霎时间,原本还有些飘忽的雷霆叶,骤然稳固下来。 雷光内敛,气息沉凝。 风轻雪将这株雷霆叶虚影,轻轻投入掌中那团已近乎成型的药液里。 滋啦! 细微的雷光在药液中炸开,迅速被其他药性中和吸收。 片刻后,风轻雪掌心光芒收敛。 一枚通体紫黑的丹药,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正是雷霆淬身丹! 此丹主药虽为灵气所化,品质或不及真正的雷霆叶炼制,但观其成色与气息,已远超用替代药材勉强炼制的普通货色! 风轻雪托着这枚丹药,目光扫过四周,温声开口道: “现在,你们可明白,这无材炼丹之法,真正的用处了么?”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随即,恍然大悟的低语声,扩散开来。 “原来如此!并非要整炉丹药皆用无材炼制。” “此法真正的价值,在于弥补丹方中某些稀缺,甚至已然绝迹的草木灵药。” “以灵气模拟其形其性,再以催化,定性之法,使其无限接近真实。” “这是……填补空缺。” “是让许多因缺药而无法炼制的古方丹方,重现天日的钥匙。” 所有炼丹师看向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然而。 高台之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在听明白其中关窍后,却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这无材之丹的法子,倒也有些巧妙心思。” “只可惜……” “在我南天,怕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这话说得随意,却如同冷水泼下,让不少激动的炼丹师微微一怔。 陈阳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派不上用场?此言何意?” 身旁的杨屹川压低声音,语气平静无波地解释道: “楚丹师不必介怀。” “南天之地,钟灵毓秀,物产之丰,远超东土。” “东土有的草木灵药,南天几乎都有。” “东土绝迹的,南天许多秘境福地中或许尚有留存。” “对他们而言,丹药,只看最终成丹的品质与效用。” “至于炼制过程中用了何等巧妙法门,填补了何种稀缺药材,并不重要。” “因为……他们很少会真正缺药。” 陈阳闻言,默然。 他抬眼看向高台。 果然。 无论是那杨家年轻人,还是凤湘君,亦或是他们随行之人…… 在最初的好奇过后,此刻的眼神,已是平静无波,再无半分波澜。 凤湘君正与杨家青年商议,欲将未央炼制的五十枚上乘筑基丹尽数购下,带回南天。 至于陈阳的无材筑基丹,她只是略带好奇地远远打量了几眼,便再无兴趣。 显然完全没有购买的打算。 在真正资源富集,只看结果的南天世家眼中,这种丹药,并无太大价值。 “楚丹师,不必在意。” 杨屹川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南天看重的是丹,而我们钻研的是道。方向不同,不必强求理解。你……习惯就好。”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倒也并无太多失落。 他追求无材之丹,本就不是为了取悦谁,或是证明给谁看。 只是,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未央。 那片金光静静悬浮着。 “你赢了。” 未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开心了吧。” 陈阳沉默片刻,拱手道: “多谢未央主炉,这一百次来的……指教。” 未央闻言,金光似乎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反而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宴,你现在赢了我……明天,不会再来找我丹试了吧?” 陈阳再次点头: “自然不会。” 他胜这一场,凭借的是无材之丹的理念取巧,并非丹道技艺的真正超越。 他的炼丹根基,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年,还有许多需要脚踏实地,慢慢磨砺的地方。 纠缠未央百次,本就是为了极限压力下的锤炼,如今目的已达,自该结束。 “那好。” 未央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股如释重负般的松懈: “我累了……之后,就别来找我了。我要……好好休息一阵。”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并不像是因炼丹损耗过度。 毕竟这几日她炼制的丹药,皆中规中矩,并未耗费太多心神。 然而。 上一刻还一副倦怠不已的模样,下一刻,未央忽然金光一振,语气变得凶恶起来,带着熟悉的威胁口吻: “楚宴!我可警告你!如果你还敢来找我丹试……下次,可就不是三千万灵石那么简单了!非得翻上十倍、几十倍不可!” 陈阳闻言,只能露出无奈的苦笑,连连保证: “放心,未央主炉,楚某绝不会再去叨扰。” 未央这才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未央主炉。”陈阳忽然叫住她。 未央金光一顿: “还有何事?” 陈阳轻咳一声,指了指丹炉: “这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您似乎还未支付?” 未央闻言,点了点头,很是干脆地取出一小袋灵石,丢给一旁的安亮。 “三百灵石,拿去。” 陈阳一愣: “我的……费用呢?” 未央的金光转向他,似乎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这丹药,不是用自身灵气炼制的么?既是无材之丹,哪来的什么草木灵药费用?” 陈阳竟无言以对。 他这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胜了一场,下意识想学着未央往常的样子收账,却忽略了自己这无材之丹,根本没有成本可言。 看着陈阳那哑口无言的表情,未央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自己炼得那么辛苦……就去喝杯灵茶,犒劳一下自己呗。” 说完,金光一闪,再无留恋,飘然离去,很快消失在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 陈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摇头失笑。 罢了。 能赢这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和杨屹川几乎被狂热的炼丹师们淹没了。 无论是天玄一脉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此刻都放下了门户之见,纷纷涌上前来,探讨无材炼丹的各种可能性。 连杜仲身边也围满了人,都在询问那串珠法古籍的来历,与更多细节。 甚至连严若谷,也被不少后辈丹师围住,请教他方才那多轮催化见解的精髓所在。 有相熟的丹师半开玩笑地感慨: “严大师,您方才那番话,倒是颇契合地黄一脉,重意蕴,重积淀,的某些理论啊。” 严若谷闻言,只是捋须笑了笑,并未多言,眼中却也有光芒闪动,似有怅然。 苏绯桃适时走到陈阳身边,见他面带疲色,眼中血丝未褪,心疼道: “楚宴,我们先回去吧。你心神损耗不小,需得好生休养。那上陵城的灯会……我们改日再去。” 陈阳也确实感到一阵阵倦意上涌,点了点头: “好。” 两人正欲离去,风轻雪却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探究: “楚宴。” 陈阳停步,转身恭敬道: “风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了他片刻,问道: “你与那未央主炉……可是有什么仇怨?”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陈阳愣了一下,才摇头道: “回大宗师,楚某与未央主炉,并无仇怨。” “当然,未央主炉或因楚某长期纠缠丹试而心生厌烦,亦在情理之中。” “但楚某对她,绝无半点仇视之心。” “一切……皆是为了丹道精进。” 风轻雪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可我总觉得……” “你似乎,冥冥之中,非常想要胜过她一次。” “这种执念,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 说完,她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陈阳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阳心中微动,行礼告退。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出几步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楚宴。” 是百草真君的声音。 “你可有兴趣……退出地黄一脉,改拜入我天玄门下?” 陈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向着百草真君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 陈阳不敢再多留,连忙与苏绯桃一同,快步离开了这依旧喧闹的丹试场。 离去前。 他不忘向风轻雪、杨屹川、杜仲,乃至严若谷,一一郑重道谢。 …… 百草山脉东麓,主炉小院。 未央静静地坐在院中竹椅上,周身金光已然散去大半,露出一个朦胧的,倚靠着椅背的慵懒身影。 她望着小院一角,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神游物外。 两个丹童乖巧地端着灵茶与点心上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其中一个丹童,见未央神色与往日不同,小心翼翼地问道: “未央姐姐,今日……定是又轻松胜过了那楚宴吧?” 未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微温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有。” “今日……输了。” …… “输了?!” 两个丹童同时惊呼出声,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印象中,未央姐姐与那楚宴丹试,从来都是碾压取胜,何曾有过败绩? “嗯,输了。” 未央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不过,输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微微仰头,看向渐暗的天空,金光下的面容似乎柔和了几分。 “我已经和南天杨家联络妥当了。” “等到时机合适,便可借助他们的化龙池……” “妖神教那边也答应了我,只要事情办成,就能将复活的名次,往前挪一挪。” 说到这里,她周身那本已平复的金光,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急促的涟漪,显示出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移话题般问道: “红羽,灰羽,这几日,宗门外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炼丹炼得有些烦了,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那名叫红羽的丹童眼睛一亮,连忙道: “有啊有啊!未央姐姐,我听说有个上陵城,这几日正在举办凡俗的灯会,可热闹了!据说要持续好几天呢!” “灯会?” 未央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想象那番景象。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 “那便……去看看吧。” 陈阳胜了未央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天地宗。 他从最初的哗众取宠,到执着于无材之丹的异想天开,再到如今凭借此法真正胜过了天玄一脉的主炉未央。 甚至还得到了风轻雪大宗师的亲自演示与肯定…… 这一切,彻底扭转了他在宗门内的形象与风评。 楚大师的称呼,开始在一些丹师口中流传。 尽管他尚未晋升主炉,丹道根基与那些沉浸数十年的老牌丹师相比,仍有差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被风轻雪大宗师亲口承诺收为弟子,与杨屹川同等待遇。 将来晋升主炉,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接下来两三日。 陈阳的洞府门前堪称门庭若市。 不断有炼丹师前来拜访,或探讨丹道,或请教无材炼丹的细节,态度恭敬,言辞恳切。 再无人提起哗众取宠四字。 陈阳虽疲于应对,却也耐心交流。 …… 其间。 他也抽空去了一趟山门外,将一枚炼制成功的无材筑基丹带给赫连山。 赫连山起初连瓶塞都懒得打开,只当陈阳又在搞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脸色不愉。 直到陈阳亲自拔开瓶塞,将那枚灰黑色的丹药倒在他粗糙的掌心。 赫连山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丹药的刹那,骤然凝固。 他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捏起那枚丹药,凑到鼻端,反复嗅闻。 又小心翼翼地刮下微不可察的一点丹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更是将一丝精纯的神识探入丹药最核心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赫连山的脸色,从最初的鄙夷不耐,变为惊疑,再变为凝重,最后,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丹药……当真是你炼制的?楚宴?无材之丹?” 陈阳点头: “是。” 赫连山又沉默了许久。 就在陈阳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时,却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楚宴……” “不错。” 两个字评价。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却让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他从赫连山口中,第一次听到……正面的评价。 …… 这一日傍晚。 苏绯桃再次来到洞府,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 “楚宴,今日天气正好,那上陵城的灯会就剩最后两天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你这些日子炼丹,应对访客,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陈阳看着苏绯桃期待的眼神,心中也是一松,含笑点头: “好。” 夜色初降时,两人已隐匿修为,漫步在上陵城灯火璀璨的街头。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龙灯蜿蜒,莲花灯漂浮,走马灯旋转不休,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恍如白昼。 苏绯桃似乎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挽着陈阳的手臂,兴致勃勃地看灯,脸上始终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陈阳跟在她身边,感受着这凡俗的热闹,连日来炼丹的疲惫,似乎也在这融融灯火与欢声笑语中,悄然融化。 心境,是许久未曾有过的静谧与平和。 只是想到灵石之事,陈阳心中仍有些介怀,不禁轻轻皱眉。 苏绯桃察觉到他这细微的情绪,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灯火碎光映在她眼中,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问道: “楚宴,你是不是还在想灵石的事?” 陈阳也随之停下,温声道: “嗯,怎么了……” 苏绯桃轻轻摇头,声音柔和却坚定: “我说过的,一点灵石而已,你真的不必一直放在心上,更无须因此感到负担。” 陈阳闻言,心头微软。 经过风轻雪那日的点醒,他也隐隐察觉,自己对于胜过未央,似乎的确有一种超乎丹道磨砺本身的执着。 那执着从何而来? 是为了证明楚宴这个身份的价值? 还是潜意识里,想要摆脱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此刻,看着苏绯桃清澈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反手握紧了苏绯桃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绯桃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却笑得更加灿烂,眼中碎光流转,胜过满街灯火。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随着人流慢慢走着,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直到…… 苏绯桃腰间的凌霄宗传讯令牌,忽然轻轻震动,泛起微光。 苏绯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怎么了?”陈阳察觉,关切问道。 苏绯桃读取了令牌中的讯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叹了口气: “是师门传讯……十万群山那边,近来妖兽异动频繁,有扩散迹象,宗门令我们白露峰弟子,即刻前往几处关键隘口巡查布防。” 陈阳眉头微蹙: “十万群山?妖兽异动?情况严重么?” 苏绯桃摇摇头: “暂时还不清楚,只是令我们先去查探,以防万一。” 她看着眼前上陵城的灯海,语气中满是不舍: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灯会,还没看够呢……” 陈阳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灯会年年都有。” “宗门事务要紧,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一切……小心为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苏绯桃点点头,但随即又道: “你走做什么?” “这灯会这么漂亮,你这些日子劳心劳神,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看看这些喜庆景象,放松心神。” “我一个人回去便是。” 陈阳看了看四周流光溢彩的灯火,感受着那份凡俗热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多留片刻。你……路上小心。” “嗯!” 苏绯桃展颜一笑,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走入一条僻静小巷。 随即剑光微闪,冲天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阳独自一人,继续在灯会中漫步。 没有了苏绯桃在身边,热闹似乎依旧是那份热闹,但心境却更加沉静下来。 他慢慢走着,看着形形色色的凡人面孔,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修行之路,漫长而孤寂。 但偶尔驻足,看看这红尘烟火,听听这凡俗喜乐,似乎……也不错。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时辰已晚,街上游人渐稀,许多摊贩也开始收摊。 陈阳也准备返回宗门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城外僻静处,打算御空离去时…… 他挂在腰间的储物袋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嗯?” 陈阳脚步一顿,神识瞬间探入储物袋。 很快,他锁定了一样东西。 一枚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的令牌。 这是当年在地狱道时,锦安赠予他的那枚,用于感应其他十杰方位的令牌!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将令牌取出。 只见令牌表面,原本有许多道黯淡的血线刻痕。 其中一道血线属于小师叔,只是,它早已沉寂多年。 而此刻,一条他从未见过其活跃的血线,正散发着持续的猩红光芒! 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指引着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条血线所指代的,并非小师叔,也非乌桑或荼姚……这三位地狱道中仅存的十杰。 而是…… “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十杰!” 陈阳瞳孔微缩,握着令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条沉寂已久的血线,第一次……被触发了! 第295章 醉生梦死 陈阳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正在明灭的血线。 地狱道中三年的厮杀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血色的天空,断裂的兵刃,修士的惨叫,还有那些倒在他脚下的身影。 那些血腥气,仿佛隔着时空再次扑面而来。 陈阳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中丹田的位置。 那里,是天香摩罗曾经种下的地方。 虽然那东西早已被灭活,可淬血脉络却永久烙印在了他的身体里。 甚至在此刻,感受到这十杰血线悸动的刹那,体内的血气都隐隐跟着动荡起来。 一股莫名的悸动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了这个名字。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令牌是锦安所赠,用于感应地狱道十杰方位。 如今这条从未活跃过的血线被触发,指向的正是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神秘十杰。 这意味着什么? 对方为何突然出现在上陵城? 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陈阳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远处灯会的喧嚣隐约传来。 “我就过去看一眼。”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看那在乌桑之上的十杰,究竟是何人,什么模样……只看一眼便走。”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陈阳扯了扯嘴角,眼中犹豫之色渐褪。。 他不再停留,脚步已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寻常步伐,但随着距离那条血线指引的方向越来越近,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街道两侧,灯火通明。 行至一处无人街角时,陈阳轻轻一挥手。 脸上的惑神面悄无声息地落入储物袋中。 下一刻,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 面容轮廓微微改变,肤色加深,眼角添上细纹,一个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男子形象,瞬息成型。 “没有动……”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持续感应着令牌上血线的方位。 那位十杰的位置,一直停留在同一个方向,没有移动的迹象。 陈阳不敢散开神识去主动探查,怕惊扰了对方。 能在乌桑之上位列十杰之首的存在,绝非易与之辈。 同时,一个更深的顾虑涌上心头。 “小师叔说过,当年来到东土的时候,身边还跟随了两尊妖王……” 对于这位十杰,陈阳所知甚少。 连是男是女,何等模样都一无所知。 若对方身边也跟随着妖王级的存在,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我这浮花千面术,和惑神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我自身修为有限,只能欺瞒筑基,最多结丹修士的神识。” “如果遇到了妖王……” 陈阳心中默默思量,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面具的小摊。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隔空一勾。 摊位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素白面具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 陈阳顺势将其戴在脸上,脚下步伐再度加快。 走出约莫百丈后,陈阳缓缓取下了那素白面具。 而面具之下露出的,已是另一张脸。 不是花郎之相,不是五虫之相,而是陈阳原本的面容。 那副普普通通的青年模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里透着挥之不去的谨慎与疲惫。 这是另一张惑神面所化,以他如今筑基修为全力催动,足以瞒过元婴真君的探查。 他此刻将修为收敛得涓滴不剩,看上去与凡人无异。 这片地界,或许就有妖王隐匿在阴暗处,任何一丝灵力的波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 “妖王的神识,应该和真君相差不多。我这面容,无人能看穿。” 陈阳心中稍定,脚下步伐却更加急切。 此刻灯会已近尾声,按理说街上行人该渐渐稀疏才对。 可陈阳却发觉,自己循着血线指引走来的这条街,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了。 空气中飘散着清酒的香气,混杂着各色胭脂水粉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奢靡。 街道两侧的楼阁比之前所见更加精致华美,雕梁画栋间悬挂着五彩灯笼,窗内人影绰绰,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这里似乎是……” 陈阳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 刚看向左侧一座三层酒楼的门口,便见一个穿着桃红襦裙的女子倚在门边,正冲他摇着团扇招手: “这位公子,灯会走累了,进来歇歇吧?吃两杯酒如何?” 那女子声音软糯,说话间还刻意挥了挥手中的绣花手绢,带起一阵香风。 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脚下未停。 他看向进出那座酒楼的男子们。 有的衣着华贵,步履从容,有的满面红光,脚步虚浮…… 无一例外都是寻欢作乐的模样。 心中疑惑更深。 “这西洲妖修,前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妖神教十杰之首,出现在这凡俗之地的乐坊街,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陈阳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意图。 只能将神识凝聚在储物袋中那块令牌上,依着血线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终于。 他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 眼前出现了一栋五层高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楼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望月楼。 血线的指引,赫然指向这栋楼内。 让陈阳疑惑的是,这望月楼虽是整条街最高的建筑,此刻却门庭冷落。 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肃然的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显然是在把守。 楼内隐约有丝竹乐声飘出,却不见宾客进出。 而最让陈阳在意的是…… 从那顶楼雅间,敞开的雕花木窗内,正传下一阵阵嬉闹调笑之声。 “林公子,真是能喝啊!不光是琴弹得好,没想到连这酒量,也是惊人呢!” “再来一杯嘛,林公子,我们再喝一杯~” “喝啊……今夜不醉不归!” 那声音娇媚婉转,带着一股靡丽之气,混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夜风中飘飘荡荡。 陈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扇窗户。 与此同时。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储物袋中的令牌,准备再次确认血线指引的具体方位。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刹那…… 窗边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青年,正端着一只青玉酒壶,身子半探出窗外。 仰头对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似在借月饮酒。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发,衣袍翻飞,整个人在高楼边缘摇摇欲坠。 “啊呀!小心!” 窗内传来女子惊慌的呼声。 下一刻,几只涂着丹蔻的纤手从窗内伸出,七手八脚地将那青年拉了回去。 青年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拖回桌边,身影消失在陈阳的视线中。 只剩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在灯火映照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这惊鸿一瞥,不过一息之间。 可陈阳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双眼,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又瞬间涌回。 耳边那些乐坊姑娘的嬉笑声还在继续传来,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公子,再来一杯呀……” “今天你可要决定了,让哪位姐妹陪你过夜了……” “莫非,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乐坊姑娘,喜欢男子不成啊?”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带着醉意与调笑。 陈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刚才所见的那张脸。 那张阴柔俊美,因醉酒而染上桃红的面容。 那张脸,他认得。 “林……林……” 陈阳嘴唇翕动,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一步迈出,径直朝着望月楼走去。 门口那两名护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左侧一人沉声道: “这位公子,望月楼今夜已被包场,请……” 话音未落,陈阳抬眼看向他。 眼神平静。 那护卫对上这目光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让开来。 陈阳目不斜视,踏上台阶。 一步,一步。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越往上走,丝竹乐声与嬉笑声便越清晰。 陈阳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 他终于来到顶楼,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前。 门内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女子的娇笑声与男子的含糊低语混杂在一起。 陈阳的手抬起,悬在门前,停顿了三息。 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让房内瞬间一静。 陈阳抬眼看去。 房内灯火通明,摆设奢华。 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大圆桌,摆在中央,桌上杯盘狼藉,散落着各色酒壶,果盘。 七八个穿着轻薄纱裙,妆容精致的乐坊姑娘或站或坐,姿态各异。 而她们簇拥的中心…… 正是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青年。 此刻他正歪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额头,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飞红,显然已醉得不轻。 听到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想要看清来人。 可视线涣散,试了几次都没能聚焦。 “林洋!” 陈阳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房内的乐坊姑娘们齐齐看了过来,眼中满是讶异。 一个穿着鹅黄纱裙,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姑娘最先反应过来。 她起身走向陈阳,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语气却带着试探: “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生啊?灯会期间,望月楼已经被林公子包场了,请问您是……” 她的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在陈阳与林洋之间来回打量。 陈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洋身上。 而这时,那原本醉眼朦胧的林洋,似乎终于听清了陈阳的声音。 他晃晃悠悠地再次抬头,这一次,目光总算对焦了些。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陈……陈……陈兄?”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 说完这两个字,林洋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竟直直朝着陈阳扑了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下一刻,林洋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脑袋埋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喝醉了……这是在……在做梦……” 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喷洒在陈阳颈侧。 “但我不会放手……只有梦里面……我和你才会相见啊……” 陈阳身体一僵。 头皮发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他用力想要推开林洋,可对方虽然醉得厉害,手却攥得死紧。 “林洋,你放开我!醒醒,你没有做梦!”陈阳压低声音喝道。 “不……这就是梦……” 林洋拼命摇头,发丝蹭过陈阳的下巴: “你已经死了……死人只有在梦里才会相见……”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死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 想必是林洋曾去过青木门废墟,没有找到自己,又听说了些什么,便认定自己已经死在了那场灭门之祸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一瞬,试探着问道: “你来……找过我吗?” “嗯嗯嗯……” 林洋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我派人找了许久啊……我后面也亲自去找过……” 陈阳默然。 他与林洋的关系,向来微妙。 早年甚至有段时间,他曾将林洋视作一个需要超越的目标,一个潜在的对手。 却从未想过,对方竟会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 而就在这时,怀中的林洋身体忽然一沉,彻底没了动静。 竟是醉晕了过去。 陈阳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林洋体内。 这一探,让他眉头紧皱。 没有炼气修为的波动,也没有十杰应有的淬血脉络气息。 早年间在林洋身上感受到的炼气修为,此刻也感知不到分毫。 如同沦为凡人了。 “莫非是某种极高深的敛息秘术?我的神识不够强,所以探查不出底细?” 陈阳心中思忖,又低声叫了两声: “林洋?林洋?”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那位鹅黄纱裙的姑娘,斟酌着开口道: “这位是我许久未见的一位……” 话语到了嘴边,他顿了顿。 “一位朋友。我想问问,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吗?” 那姑娘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林公子将望月楼包了下来,整个灯会期间都住在这儿呢。” 陈阳慢慢点头,又问: “他这般醉酒,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可说不准。” 姑娘掩唇轻笑: “有时是下午,有时或许要等到明天晚上。不过至少都得过了中午。” 陈阳若有所思。 他谨慎地探出一缕灵气,尝试注入林洋体内,想替他化开酒意。 然而灵气刚一接触林洋的身体,便如泥牛入海般轻轻散开,未能渗透分毫。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绝非没有修为,而是有秘术护体。 陈阳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他看向几位姑娘: “劳烦几位照料他。明日晚上早些时候,我再过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身上的林洋,轻轻皱了皱眉: “对了,有没有厢房?让我这位朋友去床上休息,也好散散酒气。” “床啊,不就在那边吗?” 姑娘抬手指向房间内侧。 陈阳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这雅间远比看起来宽敞。 靠墙处竟摆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锦被绣枕俱全。 一张可容纳十余人的酒桌,一张可供数人并卧的大床,中间竟连一道屏风都没有隔开…… 这房间的布局让陈阳怔了怔。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何种场所,心中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却也没再多言。 “好。” 陈阳应了一声,索性拦腰将林洋抱起,走向那张大床。 既然对方有秘术护体,他也就不必小心翼翼了。 走到床边,陈阳手臂一松,直接将林洋丢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唔……” 醉酒的林洋闷哼一声,眉头蹙起,似乎不太舒服。 陈阳站在床边,默默看了他片刻。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明日晚上,等林洋酒醒,再来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 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陈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原本瘫在床上的林洋,竟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左右张望,眼神懵懂茫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算计,倒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林洋,你醒了?”陈阳狐疑地盯着他。 “嗯嗯……” 林洋轻轻喘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眨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自然: “陈兄……原来你还在我梦里啊……” 陈阳闻言,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还在。” 林洋顿时笑了。 那笑容纯粹得不像他,带着醉后的憨态: “那就好……我想起来了……我当年说过……要为你介绍解语之花……我马上就……” 说着,他挣扎着想从床上站起来,可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有些着急,双手在胸口乱抓了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愣了愣,又尝试双手掐诀。 可醉得厉害,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掐出的诀印歪歪扭扭,毫无灵力波动。 “遭了……遭了……” 林洋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陈阳见状,眉头越皱越紧。 他上前一步,站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洋: “什么遭了?” 可林洋仿佛没听见,依旧喃喃自语: “遭了……遭了……” 陈阳看了他半晌,终是轻叹一声: “你还醉着,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 说罢,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一瞬…… 衣角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陈阳回头。 林洋不知何时已扑到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头,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汽: “陈兄……不要走……这梦不要这么快结束啊……” 说着,他竟转头看向那些愣在一旁的乐坊姑娘,急切地挥手: “你们看着干什么?!快些奏乐啊!起舞啊!我陈兄最喜欢这些了!” 陈阳:“……” 他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只是眉头蹙得更深。 那些乐坊姑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洋见她们不动,更急了,转回头来,语无伦次: “我现在饮酒了……我不行……” “我说过要为你介绍绝色……那里还有这么多乐坊姑娘……你可以随便挑啊……” “陈兄……你先别走……再让我梦一会儿……”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房间。 陈阳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洋脸上。 这一掌并未用灵力,只是纯粹的肉体力道,却恰到好处地混着一丝巧劲,将林洋身上的酒气震得翻涌起来。 林洋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身子晃了晃。 扑通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重新摔回床上。 彻底晕了过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下意识落在林洋脸上。 那原本就因醉酒而染着红晕的脸颊,此刻更红了几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左脸,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陈阳扯了扯嘴角。 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畅快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无比强烈。 比起前几日丹试胜过未央时的如释重负,似乎……还要痛快许多。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 一路下楼,走出望月楼,穿过依旧灯火阑珊的乐坊街,重新回到上陵城主街。 “呼!” 夜风拂面,陈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慢慢向城外走去,神识悄然铺开,谨慎探查着四周。 直到确定方圆数里内没有妖王级别的气息潜伏,这才身形一动,御空而起,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流光,朝着天地宗方向飞去。 次日,正午。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望月楼顶层的雅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洋躺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蹙紧眉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左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我的脸……好疼……” 林洋喃喃自语,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触感不对。 他愣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踉跄着扑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阴柔俊美的脸。 只是左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色巴掌印。 林洋瞪大了眼睛。 “这……” 他凑近镜子,手指轻轻触碰那印记,刺痛感清晰传来。 不是幻觉。 “怎么回事?” 他喃喃道,脑袋一片浑噩,昨晚的记忆破碎凌乱,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乐坊姑娘端着铜盆热水走进来,见林洋坐在镜前,嫣然一笑: “林公子,您醒啦?” 说着,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捞起帕巾在水中浸湿,拧干,走到林洋身旁: “来,擦把脸,散散酒气。” 林洋闭上眼,任由温热的帕巾敷在脸上。 热气透过皮肤,驱散了几分宿醉的昏沉,也让他脸颊的刺痛感更加清晰。 待帕巾拿开,林洋立刻又看向镜子。 巴掌印还在。 他眉头紧锁: “这掌印……怎么回事?”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酒没醒透,可如今神智已清明许多,那印记却依旧清晰可见。 乐坊姑娘见状,连忙解释: “喔,这个啊,林公子您可别误会是我们弄的。这是昨儿晚上,您那位朋友扇的。” 林洋一怔: “朋友?” “是啊。” 姑娘点头: “你们俩好像起了什么争执,您抓着那位公子不放,后来他就……扇了您一巴掌。真不是我们动的手,我们都吓坏了呢。” 林洋彻底愣住了。 “不对啊……” 他喃喃道: “我在这地方,哪来的朋友?” 姑娘闻言,也是一脸茫然: “不是朋友?可林公子,您昨儿晚上,明明口口声声称呼那位公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努力回忆着。 昨夜她也喝了不少酒,记忆有些模糊。 “我称呼什么?” 林洋追问,目光却仍盯着镜中的掌印。 姑娘想了半晌,不太确定地开口: “好像是……陈兄?” 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洋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 “你说什么?!” …… 天地宗,洞府内。 陈阳盘膝坐在蒲团上,已打坐调息了一整夜。 窗外天光渐亮时,他睁开眼,目光下意识看向洞府入口的方向。 往常这个时辰,苏绯桃早已叩响洞府门,可今日直到此刻,外面依旧寂静无声。 陈阳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 昨日苏绯桃匆匆离去,说是宗门内十万群山妖兽异动,凌霄宗下令各峰弟子前往隘口巡查布防。 虽说是例行任务,可妖兽之事,从来都伴随着凶险。 他想了想,尝试联络通窍。 它此刻应该还在凌霄宗内。 有它在,或许能打探到些消息。 然而令牌传讯发出,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应。 “这通窍……又联络不上。” 陈阳蹙眉: “我花大价钱买的传讯法器,就没几次能派上用场。”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决定亲自去打听。 走出洞府,御气飞到天地宗山门外。 凌霄宗在此设有一处馆驿,专为往来两宗的弟子提供便利,同时也负责登记,在天地宗的护丹剑修信息。 陈阳走进馆驿时,值守的是一名筑基中期的凌霄宗执事。 对方显然认出了他,连忙起身,拱手笑道: “原来是楚大师,有失远迎。” 陈阳还礼,开门见山: “执事客气。” “楚某此番前来,是想打听一下贵宗的消息……尤其是关于白露峰弟子苏绯桃的动向。” “昨日她匆匆离去,说是十万群山妖兽异动,楚某有些担心。” 执事闻言,神色放松下来: “楚大师放心,十万群山那边确实有些妖兽异动……” “但据传回的消息,目前并未伤人,只是活动比往常频繁了些。” “苏师姐修为高深,乃剑主亲传,不会有事的。” 陈阳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多谢执事告知。” “楚大师客气了。” 执事笑道: “苏师姐若是知道您这般挂念,定会开心的。” 陈阳笑了笑,没再多言,告辞离开。 回到洞府后,他心境平复了许多,便继续打坐调息,梳理这几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损耗的心神。 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暮色四合。 陈阳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该动身了。 他起身,换下一身丹师常穿的宽袍,换了一身清爽的青色便服。 然后走出洞府,离开天地宗,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野。 落地后,他抬手在脸上一抹,指尖轻轻一揭,便将脸上的惑神面取了下来。 假面离脸,他原本的容貌一闪而现。 随后,他手腕一转,熟练地将新的疑惑面重新覆于脸上。 随着灵气融入,五官轮廓自然流动,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张属于陈阳的面孔。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再动,朝着上陵城方向飞去。 夜色初降时,陈阳已落在上陵城外。 今日是灯会的最后一日,整座城池比往日更加热闹。 长街两侧的灯笼几乎连成了光河,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陈阳随着人潮,缓缓前行。 与此同时。 他将周身灵力尽数收敛,神识也压制到最低,如同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越是靠近那望月楼,心中的警惕便越浓。 “十杰……林洋……” 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让陈阳心中疑窦丛生,甚至生出了几分犹豫…… 是否真的要再去望月楼? 万一那里埋伏着妖王……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上陵城距离天地宗不算远,宗门内本有凌霄宗派遣的护丹剑修驻守。 可近日因妖兽异动,不少剑修都已返回宗门。 如今天地宗内,坐镇的元婴真君只有百草真君一人。 而前几日来观礼的南天贵客凤湘君等人,也早已离去。 若真遇到了情况…… 陈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心中权衡。 路上遇到一些酒楼的乐坊姑娘。 她们倚着朱栏,远远瞧见陈阳,便挥动着手中的丝帕,热情地朝他招呼。 陈阳只是略略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明媚的笑靥。 终于。 他穿过街角,望月楼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楼前依旧有护卫把守,楼内灯火通明。 陈阳停在街对面,抬头望向顶楼那扇窗。 窗扉敞开着,却不见人影。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忽然…… “陈兄!”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头顶传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那扇雕花木窗边,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探出身子,用力朝他挥手。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发,灯火映亮那含笑的面容。 正是林洋。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笑容灿烂,左脸颊上还隐约可见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 他就那样站在高处,笑着挥手,仿佛昨夜的一切醉酒胡话,都未曾发生过。 陈阳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 夜风卷起街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灯火阑珊,人声鼎沸。 而这长街之上,相隔数十丈的两人之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第296章 故人相逢 陈阳最终,还是踏上了望月楼的台阶。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如昨夜。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昨夜是探寻的警惕,今夜则是面对故人的复杂。 来到顶楼那扇雕花木门前,陈阳脚步微顿。 还未等他抬手叩门,门却从内里被拉开了。 林洋站在门后,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脸上带着浅笑,左颊那淡淡的红痕已几乎不见,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些许异样。 “陈兄,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别。 陈阳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越过林洋肩头,扫向房内。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明明是同一个房间,可眼前景象与昨夜所见,简直判若两地。 昨夜那张可供十余人围坐的紫檀大圆桌不见了,已换作一张简朴的梨木小方桌,桌上仅有一套青瓷茶具。 房间中央那醒目到刺眼的大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处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张素色蒲团。 那些奢华的摆件,艳丽的帷幔,熏人的香炉,统统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一架素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琴几,几上放着一架桐木古琴。 琴身温润,弦丝映光。 整个房间素雅,清简,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若非陈阳昨夜亲历过那番靡丽景象,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陈兄?” 林洋见陈阳怔在门口,又唤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 陈阳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林洋一眼,终是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房内每一个角落。 林洋似乎浑然不觉,反手合上门,引陈阳来到小桌前。 “陈兄,快些坐下啊,我为你沏茶。” 他的声音轻快,动作从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茶壶。 那是一把紫砂小壶,壶身温润,壶嘴吐出袅袅白气,带着清雅的草木香气。 陈阳在桌旁坐下。 林洋将一只倒扣的青瓷杯翻转过来,放到陈阳面前。 然后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请用。” 林洋将茶杯推到陈阳面前,眼中含笑。 陈阳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抬起看向林洋。 四目相对。 林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还怕我下毒吗?” 语气轻松,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瞬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陈阳的伪装,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陈阳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端起那杯茶。 茶汤温热,触感细腻。 他举杯至唇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刹那,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如溪流般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可随着茶汤入腹,那股灵气竟越来越浓郁,在经脉中流转,滋养着每一处窍穴。 陈阳瞳孔微缩。 “这……这茶……” 他下意识喃喃。 林洋见状,轻笑出声。 他又为陈阳斟满一杯,不急不缓道: “这茶,叫做沉灵茶。” “只有在灵脉特别充裕之地才会生长,且百年方能采摘一次。” “东土这边,可少见了,只有西洲那边的几处秘境山脉才有产出。” 说着,他将第二杯茶又推了过来。 “再喝一杯吧,陈兄。这可是稀罕物。在东土,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时常饮到此茶。” 陈阳默不作声,端起第二杯,再次饮尽。 这一次,灵气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有洗涤经脉,澄澈心神之效。 连连日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积累的疲惫,都仿佛被这茶汤化去了几分。 林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陈阳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杯身,目光透过氤氲茶气,静静看着陈阳。 房间内一时寂静。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灯会的喧嚣。 而屋内,只有茶香弥漫,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 林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们有五十多年,未曾见面了吧?” 陈阳闻言,睫毛微颤。 他抬眼看向林洋,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我也……记不清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五十年岁月,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可对陈阳来说,这五十年里经历了太多…… 宗门覆灭、颠沛流离、杀神道厮杀、身份变换。 过往种种如烟云般在心头掠过,有些事,他确实不愿细数。 可林洋显然不这么想。 “我可是记得很清啊。” 林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陈阳,你为什么活着,不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陈阳看来,他与林洋的关系,从来都算不得莫逆之交。 当年在青木门时,两人彼此相识的契机源头……过于微妙。 后来林洋返回西洲,更是音讯全无。 宗门覆灭后,陈阳于地底挣扎求生,即便日后脱困,他也从未动过去寻林洋的念头。 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更何况,当年青木祖师在地底时,曾对他有过一番郑重告诫…… “小心那位西洲朋友!” 连青木祖师都摸不清林洋的跟脚,陈阳又怎敢轻易靠近? 此刻面对林洋的质问,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反而移开了话题。 他环视房间,问道: “这房间……是什么情况?昨日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有那些乐坊姑娘呢?” 林洋闻言,嘴角重新勾起笑意。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 “艳丽的东西看多了,就想要换一换。至于那些乐坊姑娘……也是一样。” 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乐坊姑娘的话……林公子将这望月楼包了整个灯会期间。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这与眼前这个素雅淡泊,饮茶论道的林洋,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心中好奇更甚,终是忍不住问道: “林洋,你还喜欢来这种……” 他欲言又止。 林洋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你想说,寻欢作乐吗?” 林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呵呵……”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薄情寡性的狠心人。” “一个个喜新厌旧,你有价值的时候,便是千般疼万般爱,宠到心尖上。” “你若是没了价值,便是弃之如敝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阳,眼神幽深: “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 陈阳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欢场,不过是来消遣而已。” “寻那一时半刻的心中安宁,忘却烦忧。” “陈兄若是想要,我也可以随时找来昨日那些乐坊姑娘,让她们奏乐起舞,陪你饮酒作乐。” 陈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洋的目光倏然转回,上下打量着陈阳,眼神玩味。 “陈兄,你筑基了啊。” 他轻轻挑眉: “感觉和几十年前……很不同了。” 陈阳依旧没有回答。 此刻他脸上的惑神面,显露出的正是下丹田筑基修为,道石之基,平平无奇,最下层的那一种。 林洋仿佛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成功筑基了,虽然只是道石之基……不过我还真以为,陈兄你死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青木门废墟。没有见到你的踪迹,只隐隐感觉到……那里残留着九华宗沉灵化脉的术法气息。” 林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真是没想到啊,在那样的术法下,你竟还能活下来。” “实在是……” “太让我意外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而真切: “当然,我也很高兴!” 陈阳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昨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今日清醒时的欣喜笑意……这些情绪,似乎都不似作伪。 林洋见陈阳依旧沉默,也不在意。 他重新斟茶,语气轻松了许多: “陈兄,你也不必生疏。我们……算是朋友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经意。 可陈阳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若是一进门就问,未免显得刻意。 此刻饮过灵茶,闲谈数语,气氛熟络了些,再问出口,便自然得多。 陈阳沉默了两息,终是点了点头: “算是。” 林洋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琴几: “许久未见陈兄了,我为陈兄弹奏一曲。” 说着,他在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铮——”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首陈阳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悠长,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清风。 琴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怅然,仿佛在诉说着漫长的别离,与重逢的欣喜。 陈阳听着琴音,紧绷的心神,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茶香与琴音交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当年青云峰下那座小院,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弹琴,一个聆听。 尽管彼此关系微妙,可那段学琴的光阴,却是真实存在的。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房内缓缓散去。 林洋却没有继续弹奏。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陈兄,你来试一试?”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我……几十年没碰过琴了。” “无妨。” 林洋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就听一听。” 语气坚持。 陈阳拗不过他,只能被拉到琴几前,按着坐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 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中的指法,轻轻拨动琴弦。 “铮——铮——”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陈阳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总算勉强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虽不算难听,可比起林洋方才的行云流水,终究差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正闭目聆听,长睫微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沉醉在这不成调的琴音里。 这一幕,让陈阳恍惚了一瞬。 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 直到一曲终了,琴音散去。 林洋才缓缓睁开眼,评价道: “这琴艺……还是不太熟练啊。” 陈阳苦笑: “我本身在丝弦上就没有什么天赋。筑基后又是道石之基,悟性平平,学什么都慢一拍。” 林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道石之基,确实如此。” 陈阳轻叹一声: “这些年忙碌奔波,倒是很久……没有触碰这些丝弦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 自从林洋返回西洲,青木门覆灭,他颠沛流离,挣扎求生,哪还有闲心操弄琴艺? 可就在这时…… 林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忙碌吗?我看不是啊。” 陈阳心中一跳,抬眼看他。 林洋歪着头,桃花眼里闪着清冷的光: “陈兄你不是……与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往来密切吗?甚至于,为了幽会那搬山宗的岳秀秀,还不惜夜闯搬山宗。” 他话锋微顿,脸上笑容愈深,而眼底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甚至于传闻,那南天凤血世家的凤梧……似乎和陈兄你也有一段情缘呢。” 刹那。 陈阳心脏骤停。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握着琴弦的手指,却已微微颤抖。 “林师兄,你说什么呢?”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弟,不太明白。” 林洋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你如果死了,我还以为是那柳依依,小春花两人水性杨花,转头便另寻新欢。” 林洋止住笑,目光直直看向陈阳,一字一句: “可如果陈兄你还活着……那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地狱道的陈阳,并非同名同姓……” “千真万确,就是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菩提教圣子,陈阳。” “我真没想到啊……你如今,今非昔比了。” “我原本还想着,要重新和陈兄你认识一下呢。” 陈阳沉默。 他知道,狡辩已经没有用了。 林洋既然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掌握了确切的线索。 再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这一刻,陈阳心中涌起一丝后悔,在察觉血线指引时,就不该来这望月楼。 眼前这人,不仅仅是林洋。 更是妖神教十杰之首。 身份已然暴露,陈阳面色一片铁青。 他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 “贵教的妖王在何处?让它出来吧,不必藏在暗处了。” 说话间,陈阳的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警惕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自己在地狱道斩杀了好几位十杰,此等大仇,妖神教岂会善罢甘休?定然是铭记于心。 林洋闻言,却是一愣。 “贵教?妖王?” 他狐疑地看着陈阳,眉头蹙起: “陈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阳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不是妖神教十杰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 林洋猛地后退一步,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阳,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从扇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陈阳见状,心中反而笃定了。 “林洋,你不要狡辩。” “我没狡辩!我不知道你说的妖神教是什么,十杰是什么……”林洋反驳。 “我都承认了,你不承认?混账!”陈阳惊怒。 “我承认什么?我听不懂!”林洋死不松口。 陈阳看着他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火气。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朝房门走去。 脚步很快,带着决绝。 当然,他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暗处袭来的攻击。 而就在他走到门边的刹那…… “等一等!” 林洋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脚步未停,手已搭上了房门。 “陈兄!有事情好商量!别走!求你了,我……我……就是我!我承认了!还不行吗?!” 林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有一丝哀求。 陈阳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林洋已放下了折扇,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急,他快步走到陈阳身边,拉住他的衣袖: “我承认了还不行吗?你到底是怎么知晓……我这妖神教身份的?” 陈阳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洋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原本以为,是菩提教早已渗透妖神教,掌握了内部情报。 可看陈阳这副模样,似乎并非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问: “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阳冷笑一声,干脆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令牌。 “林洋,这令牌上的血线,都有指引……” 说着,他指向令牌表面。 可话音戛然而止。 陈阳愣住了。 只见令牌上,那条昨日明灭不息,指向林洋的血线……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牌表面光滑如初,只有几条早已沉寂的血痕,再无新的指引。 林洋瞥见那令牌的瞬间,心头一紧,这正是他当年在妖神教留下精血的那一枚。 定是昨日饮酒时松懈,未将跟脚藏妥。 此刻他气息收敛得极严,令牌上并无血线浮现。 林洋反应极快,面上不露痕迹,只作不解状,指着令牌疑道: “陈兄,这……是何物?在下实在看不明白,其中可有玄机?” 陈阳目光扫过令牌,果真不见血线指引。 但见林洋神色犹疑,语带遮掩,陈阳心知他仍在试探,便懒得再费口舌,转身即向门外走去。 见他又要离开,林洋这下真着了慌,急唤道: “陈兄留步!” 情急之间,气息微动。 下一刻,令牌陡然泛起血光,一道细锐的血线如引针般直直指向他。 “是、是我……” 林洋干笑两声,声音发虚: “陈兄真是……明察秋毫。” 他心中早已将那几位妖神教护教长老骂了千百遍,非要在这感应令牌上让每个十杰都留下精血。 现在好了,被人抓了个正着! 而此刻,房间内的气氛,彻底沉寂下来。 林洋脑中思绪飞转。 他忽然想到方才陈阳所说的那些话……忌惮妖王,警惕暗处。 顿时明白了。 陈阳只是凭着令牌找到了自己,看破了十杰身份。 但并不意味着,菩提教已经打入了妖神教内部,掌握了更多情报。 既然如此…… 林洋心思一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拉着陈阳回到桌边,殷勤地倒茶: “陈兄你误会了,误会大了!没有妖王,这附近绝对没有妖王。我虽然是妖神教十杰,但这一次前来东土,也就带了些随从罢了,绝没有什么妖王。” 陈阳看着他,眼中闪过思索。 的确。 若真有妖王潜伏,在自己身份暴露的刹那,恐怕早已动手了。 如今风平浪静,或许……林洋所言非虚。 “那你前来这东土,是为了做什么?”陈阳下意识问道。 林洋闻言,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 “那自然是为了……寻找陈兄你啊。” 陈阳默不作声,只当这林洋又在随口敷衍。 林洋也不在意,又为他斟满茶,两人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交谈,轻松了许多。 林洋说起自己前两年亲赴青木门废墟,在感受到沉灵化脉术法残留时的震惊与绝望。 他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低落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那可是元婴术法啊,境界差太远了……我真以为陈兄你绝无生还可能。”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他又一次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这让他心中困惑更深,为何所有人都认定,在那术法之下,自己必死无疑? 他忍不住问: “林洋,为什么你觉得……我活不下来?” 林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元婴术法啊,陈兄。结丹与元婴之间,已是天堑。炼气与元婴……那简直是地与天的差距。被那样的术法波及,能留个全尸都算侥幸了。” 陈阳沉默。 他想起当年在青木门地底,青木祖师第一眼看到自己时,那怔住的神情。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林洋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他幽幽叹息: “真是没想到啊,陈兄现在居然混得如此风生水起……而且,也有了这么多的红颜知己。”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闻言,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那些事情,都是菩提教构陷我的。我陈某早已退出那菩提教,可他们对我纠缠不休,甚至还给我安上圣子之名。” 林洋闻言,眼睛一亮。 “那陈兄……” 他身体靠近了些许,语气诱惑: “你有没有兴趣……入我妖神教呢?” 陈阳神色骤变。 妖神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地狱道中的画面。 乌桑、墨渊、紫骨……一个个十杰,手段诡异,心狠手辣。 那些厮杀,那些血腥,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仍让他心有余悸。 “不必了。”陈阳斩钉截铁。 语气里的抗拒,毫不掩饰。 林洋脸上闪过失望,却也不强求。 又闲谈几句后,陈阳再次起身。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林洋却急了。 “等一下!陈兄,你不要慌着走,我们两个还可以……” “可以干什么?”陈阳狐疑地看向他。 林洋语速飞快: “我们两个可以接着弹琴赏月啊!你看,这里有琴,到时候我弹琴你赏月,我赏月你弹琴。今天的月色很美,外面的灯会也还没散,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一逛……” 他说得急切,眼中带着期盼。 可陈阳的目光,却直直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清澈,却带着一股疏离。 “林师兄。” 陈阳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的关系……或许没有这般好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林洋身子一颤。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望向陈阳的眼睛,瞬间读懂了某种深意,心下了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整个人陷入沉默。 而陈阳,已转身走向房门。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很决绝。 林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让陈阳就这样走了,或许两人之间,便真的只剩下故人二字了。 从此陌路,再难相逢。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 “等一下!”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诚恳: “我们……我可以代表妖神教,与你菩提教合作。” 陈阳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洋,眼中满是疑惑: “合作?” 顿了顿,他摇头: “你误会了。我并非菩提教圣子,那是他们强加的名头,非我所愿。”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林洋连忙改口: “名头也罢。我的意思是,我妖神教可以与陈兄合作,可以为陈兄提供一切你想要的修行资源……比如,丹药。” 他说完,紧紧盯着陈阳的脸。 按照他对菩提教的了解,其弟子大多出身贫瘠之地,资源匮乏,对丹药的需求极为迫切。 即便不是菩提教弟子,普通东土修士,面对丹药的诱惑,也绝难不动心。 他等着看陈阳眼中闪过渴望,等着看他犹豫挣扎,最后点头。 就像当年在青木门时,自己拿出培元丹去探望受伤的陈阳…… 那时陈阳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默默将丹药收下。 那副又恨又无奈的模样,让林洋回味了许久。 他以为,这一次,也能看到类似的表情。 可陈阳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陈阳神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地扫了过来。 然后,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需要。”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丹药啊!那可是东土硬通货!多少人为了几瓶丹药争得头破血流!陈阳怎么可能不需要?! 他不死心,换了个方向: “对了对了,我曾听闻陈兄不是还修行有西洲淬血脉络吗?血气之道。我妖神教本就是淬血之路的祖宗,那你可知晓……后面的纹骨该如何修行?” 这话一出口,陈阳原本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纹骨。 淬血脉络的下一境。 若能在修道的基础上,再修纹骨,对他的实力提升,将是质的飞跃。 陈阳确实心动了。 林洋见状,心中暗喜,趁热打铁: “我们不光是在东土合作。陈兄,你可知晓那修罗道即将开启之事?”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我听闻过。” “没错!” 林洋唰地收拢折扇,在桌上轻轻一敲: “这就是天大的机缘!到时候你我二人可以再一次联手……” “那修罗道是征战之地,法宝、丹药、符种,剑种、功法、神通无数!” “我们两人就在那修罗道中所向披靡,横扫一切!”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闪着光。 仿佛已看到两人并肩作战,夺取无数机缘的景象。 可陈阳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林洋,眼神冰冷。 林洋还在侃侃而谈: “陈兄啊,你记不记得?” “想当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外海,两个炼气修士,就敢打劫搬山宗!” “那夜月色多美,两人划着小船,在大海上驰骋……你不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美妙吗?” 陈阳没有说话。 林洋记得的是过程……月色、小船、并肩作战的刺激。 可陈阳记得的,是结果。 是最后分赃时,自己只拿到些零头,大头全被林洋拿走的不甘。 是与虎谋皮的教训。 他在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得出结论,与林洋合作,与妖神教牵扯,弊大于利。 这浑水,不能蹚。 “告辞。” 陈阳吐出两个字,不再停留。 他快步走出房门,下楼,出了望月楼。 然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空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林洋追到窗边时,已看不见他的踪影。 “这、这、这……” 林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陈阳怎么回事?跑得这么快?” 他随即反应过来,如今的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了。 菩提教圣子,杀神道魁首…… 两重身份叠加,实力玄奥莫测。 林洋咬了咬牙,抬手一道传讯打出。 很快,两只乌鸦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棂上。 “红羽,灰羽,你们马上去跟住一个人。” 林洋急切道: “我已经找到了……找到陈兄了!原来他没死!” 两只乌鸦歪头看了看他,振翅飞起,化作两道黑线,消失在夜空。 林洋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天边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半个时辰后。 乌鸦飞了回来,落在窗边,摇了摇头。 林洋脸色一沉。 “跟丢了?” 乌鸦点头。 林洋沉默许久,最终苦笑一声: “为什么……” …… 另一边。 陈阳返回天地宗后,便将与林洋重逢之事暂时搁下。 那一张属于陈阳的惑神面,被他重新放回储物袋深处,封存起来。 他还是楚宴,天地宗地黄一脉的炼丹师。 日子照常过。 炼丹,修行,应对访客,他偶尔前往馆驿打听苏绯桃音讯,得知她仍在十万群山巡查。 妖兽异动尚未平息,但暂无大碍。 转眼,月末将至。 这一日,陈阳在洞府中盘膝打坐,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人间道……又要开启了。 他悄然离开天地宗,于山野间择一处僻静所在,提前布下阵法,从储物袋中取出凭证铜片。 铜片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共鸣。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等道途演变至人间道的刹那,他便要传送进入,去完成那件准备了许久的事…… 天道筑基。 第297章 人间筑基 人间道,一处凡人小城。 城东角落,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灰瓦白墙,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 这是陈阳上一次来到人间道时买下的,不为别的,只为筑基做准备。 不像过去与苏绯桃同住的那处庭院,有花有竹,有琴有茶。 这里简简单单,只是一处容身之所,一处能让他心无旁骛冲击那道关隘的僻静之地。 陈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中。 尘土味扑面而来,地上落着枯叶。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陶碗。 碗身古朴,釉色温润,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哑光。 陈阳又取出一只水囊,将清水倒入碗中。 水面平静,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静静等待。 约莫半炷香后,碗中清水悄然发生了变化。 色泽渐深,水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股清冽的灵气,隐隐飘散出来。 灵液,成了。 陈阳端起陶碗,将其中灵液一饮而尽。 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上丹田。 那里空空荡荡。 每一次来到人间道,他都会重复这个过程…… 饮灵液,修至炼气十三层,冲击筑基。 而每一次离开人间道后,这费尽心力修来的境界便会跌落,一切重归原点。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了。 但这一次,他感觉不同。 或许是经历太多,心境已磨砺得古井无波。 也或许是反复尝试中,对灵气的掌控越发精微…… 陈阳闭目内视,清晰看见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迹,每一缕都温顺如丝,精准地汇入该去的地方。 一日后。 陈阳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而逝。 炼气十三层,圆满。 灵气在上丹田中缓缓盘旋,如云雾缭绕,已臻至炼气期所能容纳的极限,再进一步,便是质的蜕变。 “现在我已炼气圆满了。” 陈阳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需要做的便是炼制出一枚筑基丹,然后……突破筑基。”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院落一侧的火灶房。 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堆叠整齐的柴火,以及灶台那口厚重的大铁锅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火气。 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尊炼丹炉。 炉身原本该泛着灵光,刻有阵法纹路,但此刻在人间道的规则下,它黯淡无光,触手冰凉,与凡铁无异。 陈阳用手指轻叩炉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摇了摇头,将炼丹炉收回储物袋。 “在人间道,我的炼丹炉,已经没有了灵性。”他喃喃道。 甚至,在他看来,这尊失去灵性的丹炉,或许还不如眼前这口铁锅好用。 至少铁锅厚重,受热均匀,更适合凡火煅烧。 毕竟如今他的灵气,仅仅维持在炼气十三层的水平,自身的灵火恐怕不足以支撑整个炼丹过程,必须借助凡火。 更重要的是,他的下丹田道基,那块顽固的道石,此刻已彻底沉寂,无法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支撑。 而中丹田中,那已延伸至四肢百骸的淬血脉络,同样静默无声,无法提供血气之力。 但这般局面…… 正是陈阳所愿! “如果我下丹田的道石还在活跃,恐怕会对上丹田这处道基产生排斥……” 陈阳一边思索,一边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枯枝干柴塞入,他指尖轻弹,一抹淡金色的灵火跃出,落入柴堆。 嗤! 柴火被点燃,火苗起初微弱,随即在灵火的引导下,迅速旺盛起来。 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铁锅渐渐升温。 陈阳又取来清水,倒入锅中。 水面起初平静,随着温度升高,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 与此同时,陈阳掌心摊开,灵力涌动。 一株株草木灵药的种子虚影,在他掌心浮现。 那是他早已熟记于心的筑基丹所需药材…… 凝露草、月华藤、地脉根、洗髓花……每一种药材的形态药性,生长规律,都已刻入骨髓。 “种生轮转。” 陈阳轻声念道,灵力如春风拂过掌心。 第一轮催化,种子虚影迅速发芽,抽枝,展叶,在短短数息内走完一生的历程。 最终凋零,重新化为一粒更加凝实的种子虚影。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每一次轮回,那虚影便真实一分,药性便浓郁一分。 灵力穿梭其中,精准地调控着每一分变化。 陈阳额角渗出细汗,炼气十三层的灵力有限,这般高强度的催化,消耗极大。 直到第三十轮左右,陈阳终于停手。 掌心中,那些草木灵药的虚影已凝实到近乎实质,药香隐隐透出,虽不及真正的灵药,却已具备了八九分神韵。 “串珠定性。” 陈阳指尖灵力化丝,细若游毫,轻轻缠绕上那些虚影,如同串起一颗颗珍珠。 这是稳固药性,防止在投入锅中时溃散的关键一步。 他动作轻柔而稳,灵力丝线穿梭交织,将每一株灵药都牢牢固定。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深吸一口气,将掌中那些被灵力丝线串联的草木灵药,小心投入已滚沸的铁锅中。 噗! 药材入水,一股混杂的药香顿时升腾而起,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奇异。 陈阳全神贯注,左手控灵火引导凡火,右手则虚空点出,以灵力搅动锅中药液,使其均匀受热融合。 铁锅厚重,热力传导虽慢,却格外稳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夜幕降临。 陈阳未点灯,只凭神识感知锅中变化。 灵力渐渐枯竭,他便放缓节奏,以凡火为主,灵火为辅,慢慢熬炼。 一夜过去,东方既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入火灶房时,陈阳闻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香气。 那是丹药炼成的馥郁丹香,虽淡,却纯正。 他眼眸一亮,熄了灶火。 待铁锅稍凉,他掀开锅盖。 锅底,静静躺着二十余粒圆滚滚的丹药,色泽乌黑,表面有细微的云纹。 丹香微弱,虽不及用真正灵药炼制的筑基丹那般浓郁,却透着一股扎实的药力。 “成了!” 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他清晰感知到这些丹药中蕴含的筑基药力,微弱,但真实存在。 这是人间道中,第一炉炼制的筑基丹。 成就的喜悦只是一瞬,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悸动。 陈阳怔怔看着锅中丹药,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在凡俗山村中的自己,曾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路过说贩夫讲仙人的故事。 “我小时候,曾经听闻过仙人……不惧寒暑,饮气长生,朝游北海暮苍梧。” “后来拜入青木门,才知晓那不过是凡人的想象。” “真正的修行,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一步一重天。” “气入体内,需演化道基。道石,道纹,道韵……上中下三处丹田,便是修士的根基所在。” “上丹田,还存在一条更为古老的道路……” 炼气十三层,天道筑基,日月金丹,三花元婴。 陈阳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此刻正是清晨,太阳初升,金辉洒落。 而在天空的另一端,残月还未完全隐去,淡淡的影子挂在湛蓝天幕的边缘,若隐若现。 日月同天。 …… “我的时间,不多了。” 陈阳喃喃道: “还有八天,人间道就要关闭。我必须在这八天内,完成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串手链。 那是当年在菩提教时所得,非金非玉,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不知为何,佩戴它时,总会让人心神安宁,即便在这人间道,这份安宁之感依旧存在。 陈阳将手链戴在腕上。 冰凉触感传来,心中翻腾的杂念,竟真的渐渐平息。 他闭目静立片刻,待心绪彻底沉静,才将手链摘下收回。 接着,他摘下了脸上的惑神面,收入储物袋。 又将储物袋取下,放在屋内角落。 身上只穿着一件最普通的青色布袍,再无多余饰物。 他走回院中,在槐树下盘膝坐下。 只在周围简单布置了几道隔绝气息,防止干扰的阵法。 然后,他取出一枚刚刚炼成的筑基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向上丹田涌去。 陈阳闭目内视,引导着这股力量,在空荡的上丹田中缓缓凝聚…… 一枚接一枚,筑基丹被服下。 陈阳坐在院中,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中间下过一场雨。 春雨细密,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发丝。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筑基的玄妙状态中。 上丹田内,灵气不断汇聚。 一道朦胧的道韵逐渐成形。 它不像道石那般凝实具体,也不像道纹那般清晰可辨,而像一团不断变化的云雾。 其中隐隐有灵光流转,仿佛在演化着一片微缩的天地。 陈阳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静静观看那道韵缓缓成形,如同看四季更迭,日月轮转,自然而然。 七日,转瞬即逝。 第七日,正午时分。 槐树下,陈阳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无悲无喜,清澈如古井深潭,仿佛只是闭目小憩了片刻,而非经历了七日七夜的筑基修行。 然而就在他睁眼的刹那…… “嗡!” 上丹田中,那道韵骤然亮起! 不再是云雾般的朦胧,而是凝实如一枚烙印,深深印在眉心识海深处。 一股截然不同的灵力自其中涌出。 不,那已不是简单的灵力,而是蕴含了某种规则韵律的……道韵! 陈阳心念微动。 下一刻,他身形竟凭空浮起,轻如羽毛,向着天空飘去。 没有御器,没有施展遁术,仅仅是道韵流转,便托着他越升越高,穿过云层,直至站在云端之上。 脚下,是人间道那座凡人小城,屋舍如棋盘,行人如蝼蚁。 远处青山连绵,江河如带。 清风拂面,云海翻腾。 陈阳神识扫过下方城池,平静开口: “人间道,筑基成了。” 语气平淡,不起波澜。 炼制筑基丹时,他心绪尚有起伏,但真正迈出这一步,成功筑基后,反而一切归于沉寂。 此时此刻,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明之感。 并非突然变得聪慧睿智,而是五感六识,身心内外,仿佛被一道清泉洗涤过,通透澄澈。 眼所见更清明,耳所闻更细微,口鼻呼吸间,天地气息似乎都自发向上丹田汇聚。 陈阳心念再动。 “翠宝印。” 周身绿光一闪,一道翠绿如玉的法印虚影凭空浮现,缓缓旋转。 “苍松印。” 第二道法印浮现,松纹古朴,气息苍劲。 “芳草印。” 第三道法印紧随其后,草叶舒展,生机盎然。 三道法印,如三颗星辰,环绕陈阳身周缓缓转动。 无需刻意催动下丹田道石,缓慢运转灵力,只需一念起,法印便生,如臂使指。 这与淬血大成后凝成的血气妖影,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添几分灵动道韵。 至于修为境界…… 陈阳取出剩余未服的筑基丹,一枚枚服下。 道韵吸纳丹药之力,缓缓壮大。 与下丹田那道石永远停滞不前的状态截然不同,这道韵竟真的在提升! 一日一夜后,在人间道即将关闭,道途演变前的最后时刻,陈阳再度睁眼。 筑基中期!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若自己放开限制,全力冲击,或许能直接跨入筑基后期。 但陈阳脸上并无喜色。 因为人间道,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并不知晓,离开人间道后,这上丹田的道韵,是否会像过去无数次尝试凝聚的道基一般……坠落下丹田,功亏一篑。 一切,唯有回归东土,才能见分晓。 陈阳不再犹豫,挥手布下早已准备好的传送阵法。 阵光亮起,笼罩周身。 四周景象开始模糊,人间道的小院,槐树,天空,如褪色的画卷般消散。 下一刻,熟悉而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 东土,到了。 然而就在陈阳身形彻底稳定,双脚踏上东土地面的刹那…… 轰! 下丹田深处,那块沉寂已久的道石,骤然苏醒! 它爆发出疯狂的吸力,向下拉扯,要将上丹田那道刚刚成形的道韵,硬生生拖拽下来,吞并融合! 这一幕来得突然,但陈阳早有预料。 “不许落下去!” 陈阳心中低喝: “给我……在上面!” 他全力催动上丹田道韵,死死定住方位,抵御着下方传来的恐怖吸力。 体内气息瞬间紊乱如沸!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角力。 陈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好在他提前布下了隔绝结界,将此地气息完全遮掩,否则这般动静,早已惊动四方。 轰! 道石吸力一波强过一波,道韵则屹立上丹田,死死抗衡。 足足两个时辰。 陈阳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衣袍,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道韵……稳住了! 它没有被拖拽下去,依旧牢牢定在上丹田。 “我道韵不坠落,你这道石……没办法了啊。” 陈阳拭去嘴角血迹,轻声低语。 这道石太过霸道固执,似乎完全容不得第二处道基存在,过去无数次尝试,陈阳都败在它的吸力之下。 但这一次…… “我成功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下丹田道石吸力无功,竟陡然一转,既然不能将道韵拉下来,它便自己……升上去! “什么?!”陈阳瞳孔骤缩。 道石化作一道流光,逆冲而上。 而上丹田道韵似有所感,亦向下沉落。 两者在中途,轰然对撞。 “天地合?!” 陈阳脑海中闪过这个词,脸色大变。 道石与道韵,如同天与地,本该各居其位,此刻却疯狂靠近,试图融合。 而它们相遇之处,正是陈阳的……中丹田。 那里,并非当年在齐国第一次尝试三丹田筑基时,那脆弱的道纹。 那里,是天香摩罗扎根之所! “糟了!” 陈阳话音未落,道石与道韵已狠狠撞入中丹田范围。 嗡! 天香摩罗的淬血脉络,瞬间被挤压到极致! 若是当年刚刚种下天香摩罗时,那初生的血脉经络,恐怕在这般恐怖冲击下,早已寸寸断裂。 但如今的天香摩罗,早已今非昔比。 地狱道中,吞噬十杰血脉,炼化血气妖影。 多年来,日复一日服用补充血气的草木灵药,以最笨拙却最扎实的方式淬血,温养…… 此刻,面对这天地相合的毁灭性挤压,暗红色的淬血脉络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死死绷紧,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噗!” 陈阳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天香摩罗虽未碎,但那恐怖的震荡之力,已传递全身。 他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筋骨肌肉如被重锤砸遍。 但这仅仅是开始。 道石与道韵一击未能融合,竟被天香摩罗弹开少许。 下一刻,二者再度蓄力,以更凶猛的势头,第二次对撞而来。 砰! 陈阳身躯剧震,又是一口鲜血。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砰!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如巨锤擂胸。 陈阳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全身毛孔都渗出细密血珠,转眼间已成血人。 他起初还想运转血气,稳固中丹田,强行支撑。 但一个时辰后,血气几乎枯竭,只能瘫倒在地,咬紧牙关,硬生生承受那一次次毁灭性的冲击。 起初,撞击频率极快,一息一次,如疾风骤雨。 后来,渐渐缓慢,四五息一次,如重鼓闷雷。 再后来,十几息、几十息一次……间隔越来越长。 陈阳躺在血泊中,意识模糊,唯有一丝清明死死守着。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后,道石与道韵都会稍稍适应一些,冲击的力道在减弱,频率在降低。 直到最后一次…… “嗡……” 一声悠长不绝,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体内那疯狂的对撞,戛然而止。 道石与道韵,如倦鸟归巢,各自退回了上丹田与下丹田,静静悬浮,再无动静。 而中丹田的天香摩罗,虽遍布裂痕,暗红光芒黯淡,却终究……未碎。 陈阳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内视,感知体内状况…… 道石稳稳在下丹田,道韵牢牢在上丹田。 两者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泾渭分明,再无相互吸引,相互冲击的迹象。 他不敢松懈,就这般躺着一个时辰,确认两处道基彻底稳定,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终于……稳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挣扎着服下疗伤丹药,换去被血污浸透的衣袍。 丹药化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内腑,但血气的衰弱非一时能补回。 他又调息了一天一夜,才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仔细感知体内状况。 下丹田道石沉寂,上丹田道韵温顺,中丹田天香摩罗虽伤痕累累,却在缓慢自我修复。 “上下两处道基,总算彻底稳固,再无排斥了。” 陈阳喃喃自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但很快,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他先尝试运转下丹田道石。 灵力自道石涌出,流经经脉,施展法术,顺畅无碍。 但上丹田的道韵……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运转上丹田道韵。 道韵之力流转,身轻如燕,法印自生。 但下丹田的道石……纹丝不动。 “这是为何?”陈阳蹙眉。 他沉吟片刻,将神识收敛到极致,进入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同时催动上下两处道基。 轰! 体内灵力与道韵之力轰然共鸣,一股远超寻常筑基的力量勃然爆发。 但仅仅维持了十息左右…… 上丹田道韵,缓缓沉寂下去。 陈阳又尝试了几次。 每一次,都是十息左右,上下丹田总有一处会先沉寂,无法长久维持同时运转。 “莫非这道基还有什么缺陷?”陈阳陷入沉思。 他不死心,继续尝试。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 随着尝试次数增多,他敏锐地发现…… 原本只能维持十息的同时运转,在第十一次尝试时,延长到了……十一息。 陈阳眼中精光一闪。 “原来如此……” 他恍然明悟。 “这并非道基缺陷,而是我尚未习惯。如同天地初开,清浊虽分,却尚未完全稳定,需时间磨合。” “只要不断尝试,同时运转的时间便会逐渐延长。” “起初十息、十一息、十二息……到后来,或许能长久维持,再无滞碍。” “就如方才那两处道基彼此冲撞,起初剧烈,后来渐缓,终至稳定。”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豁然开朗,喜悦漫上眉梢。 他不再耽搁,当即动身,返回天地宗。 …… 之后两日,陈阳在洞府中闭关,尝试服用丹药提升修为。 但他很快发现,上丹田道韵的修为,服用东土寻常丹药,提升速度极为缓慢。 思来想去,恐怕还是需人间道中,以陶碗灵液炼制的丹药,方能快速提升境界。 毕竟他距离筑基后期,仅一步之遥。 第三日,陈阳正在打坐,忽闻外界传来消息…… 凌霄宗十万群山的妖兽异动,结束了。 陈阳心中一动,当即起身,出了洞府,径直来到天地宗山门外,凌霄宗馆驿。 馆驿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陈阳寻了一处僻静角落,静静等候。 不多时,天际剑光道道,破空而来。 凌霄宗的剑修们,陆续返回。 陈阳目光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这些剑修,无论修为是结丹还是筑基,个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眼神中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仿佛经历了某种超越厮杀,更深层的折磨。 陈阳心中担忧渐起。 终于,一道熟悉的剑光自天边掠来,轻盈落在馆驿前。 红衣如火,青丝如瀑,正是苏绯桃。 “苏道友。”陈阳上前一步,唤道。 苏绯桃正与同门交谈,闻声转头,见到陈阳,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眼中漾起惊喜: “楚宴?你怎在此?” “听闻你们今日返回,特来等候。” 陈阳温声道,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那抹苍白,与其他剑修如出一辙。 苏绯桃笑意更深,与同门简单交代几句,便与陈阳一同走入馆驿,进了她在此处的临时居所。 房间简朴,一桌一椅一榻,窗边摆着两盆绿植。 陈阳请苏绯桃坐下,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递了过去: “苏道友脸色不佳,先服些丹药调息吧。” 苏绯桃接过玉瓶,触手温润。 她抬眸看了陈阳一眼,眼中笑意柔软,也不推辞,倒出一粒养神补气丹服下。 作为陈阳的护丹剑修,两人关系早已超越寻常客套。 陈阳见她服下丹药,却不急着追问,只道: “苏道友先调息片刻,不急。” 苏绯桃点点头,闭目运功。 半个时辰后,她缓缓睁眼,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只是偶尔,她会不自觉地抬手轻按耳侧,仿佛那里仍残留着某种不适。 陈阳看在眼里,这才开口: “那妖兽异动……很凶险?” 苏绯桃察觉到他眼中的担忧,轻轻摇头: “无事,楚宴你不必过于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 陈阳语气认真: “那是十万群山妖兽异动,你虽是道韵天骄,终究只是筑基修为。” 苏绯桃笑了笑,宽慰道: “放心,在凌霄宗内,我出不了事。白露峰弟子,凡事有师尊护着。” 听她提及秦秋霞,陈阳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又问: “凌霄宗究竟是何情况?我看返回的诸位道友,个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莫非此次异动格外惨烈?” 苏绯桃闻言,笑容却泛起一丝苦涩。 “楚宴,你误会了。” 她轻叹一声: “并非妖兽凶险……恰恰相反,这一次,全宗上下,无一弟子伤亡。” “无一伤亡?”陈阳愕然。 他亲历过妖兽暴动,深知那铺天盖地的兽潮何等可怕,厮杀何等惨烈。 凌霄宗弟子众多,十万群山妖兽更是数不胜数,怎可能毫无伤亡? 苏绯桃见他疑惑,无奈道: “这一次的妖兽,哎……我都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关切的目光,终究还是低声开口: “这一次的妖兽,并非厮杀之事。它们……一个个都在干嚎。” “干嚎?”陈阳一怔。 “对。” 苏绯桃点头,眼中也浮起不解之色: “漫山遍野,此起彼伏,嚎叫不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控,但我宗上下探查许久,始终找不到根源。”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通窍! “莫非……是它搞出了什么名堂?”陈阳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之后,陈阳留在馆驿中,陪着苏绯桃打坐调息。 直至她脸色彻底恢复红润,窗外天色也已深暗,星子点点。 苏绯桃收功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夜色,忽然转头笑道: “楚宴,夜色正好,我们再去上陵城逛逛灯会,如何?” 陈阳闻言,却摇了摇头: “你忘了?灯会只持续那几日,早已结束了。” 苏绯桃一怔,随即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了,这些日子被那些妖兽吵得心神不宁,连时日都记混了。” 近日妖兽频频干嚎,那声音直透心神,已震得好些同门心绪不宁,几近失常。 她思索片刻,又兴致勃勃提议: “那也无妨,上陵城夜景本就秀美,城外还有一条大江,江水映月,颇为清雅。我们去那边走走可好?楚宴,一起去吧?” 陈阳看着她眼中期待的光,沉默片刻,却缓缓摇头。 “算了吧。”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坚持: “我们不去上陵城。苏道友可另择一处能让你静心调息之地,我陪你便是。” 苏绯桃愣住。 “为何……不去上陵城?” 她轻声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第298章 几张面容 苏绯桃闻言,侧过脸来,抿了抿唇,轻声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上陵城那地方倒是不错呀。有山有水的。”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 但她并未追问,也未坚持,只是垂眸思索了片刻。 她抬手将发丝拢至耳后,再抬眼时,眸中已漾开一丝清浅笑意。 “这样吧,楚宴,你随我来。” 说罢,她已转身走出厢房。 红衫下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风声。 陈阳紧随其后。 两人御空而起,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阳起初以为苏绯桃要带他去某处城池,然而飞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向却渐渐偏离人烟,向着连绵群山深处而去。 下方山河渐次荒凉。 方圆百里不见宗门痕迹,更无凡人城池炊烟。 “随我来呀。” 苏绯桃在前方回眸一笑。 她足下剑光微转,已向着前方一座不起眼的孤峰掠去。 那山峰并不巍峨,却奇峻陡峭。 苏绯桃落在半山腰一处崖壁前,双手抬至胸前,指尖掐诀。 灵力自她指尖涌出,探向崖壁。 触及时,崖壁表面泛起圈圈涟漪,竟是一层隐蔽至极的法阵。 阵法灵光流转片刻,缓缓散去,露出后方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 石阶蜿蜒向上,阶面生着滑腻青苔,泛着幽光。 两侧石壁湿润,渗出的水珠沿着石纹滑落,滴答声在幽静中格外清晰。 “此处是我偶然发现的。” 苏绯桃踏上石阶,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着轻微回音。 她走得并不快,红衫下摆偶尔扫过阶面青苔: “跟我来。” 陈阳拾级而上。 石阶盘旋向上,走了约莫百阶,前方忽然有亮光透入。 再走数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坳,三面环崖,崖壁如刀削斧劈般陡直。 仅留东方一处缺口,可望见远山层叠,云海翻涌。 山坳不过数丈见方,却别有洞天。 中央,一汪泉眼正汩汩涌出温热泉水。 泉眼不大,约丈许方圆,水色澄碧见底。 池底铺着天然的白玉石子,被泉水千年冲刷,圆润光滑。 “便是这里了。” 苏绯桃走到泉边,弯下腰,指尖轻触水面。 涟漪自她指尖荡开,一圈圈扩散,映着她含笑的眉眼。 然后,她缓缓解开腰间的束带。 陈阳一怔: “苏道友?” 外衫滑落,叠在池边青石上。 露出内里素白的里衣,布料轻薄,隐约勾勒出肩背柔韧的线条。 苏绯桃动作未停,侧过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坦荡: “有什么吗?你不是说让我来找一个放松身心的地方吗?便是这里了呀。” 她褪去最后一件衣衫。 月光般的肌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星光透过水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她并不遮掩,只是转身踏入泉中,动作自然而从容。 温热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肢……最后没至胸口。 苏绯桃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叹,向后靠上池边光滑的岩石,仰头望向天空,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 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幕仍是沉沉的深蓝色。 “你看这夜色是真的漂亮啊。” 苏绯桃轻声说,唇角噙着笑意,眸中映着星辰: “这里还能看到好多星星,好像一抓就能够抓下来了。” 她伸出手,五指虚握向天空,仿佛真要摘下星辰,水珠自她腕间滑落,在星光中划出晶莹弧线。 “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了。” 陈阳抬头望去。 此处地势极高,又无云雾遮挡,夜空澄澈如洗。 星辰点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的确。” 陈阳应道,声音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扰这片静谧。 这般景致,确是他未曾料到的。 原以为苏绯桃这等剑修,栖身之处该是剑气凛然,简洁冷肃,却不料她还有这般隐秘而温柔的所在。 这热泉,这星空,这山风,与她平日里执剑肃然的身影,形成奇妙的反差。 正出神间,苏绯桃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狐疑: “那楚宴你还等着干什么呢?来呀!” 陈阳一愣。 苏绯桃已从泉中直起身。 泉水在她锁骨处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她朝陈阳招了招手,眼中笑意加深,那笑意里有着促狭,也有着某种坦然的邀请: “在人间道,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我们都那般的亲密了,你莫非还有什么介怀吗?” 她目光直直看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然后,声音轻轻柔柔地,如同泉水淌过石间: “我这几日有些累了,我也很想你,楚宴,来吧。过来陪陪我。” 那话语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温热的湿气。 陈阳沉默了两息。 他看着苏绯桃在雾气中朦胧的脸,那眼中清晰的笑意,终是抬手,解开衣袍系带。 外衫、中衣、里衣依次褪去,叠放在池边青石上,与苏绯桃的衣衫并排。 他踏入泉中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前几日筑基冲击留下的隐痛,都在这一刻缓缓化开。 泉水恰好漫至胸口,暖流在四肢百骸间循环,连神魂都仿佛被温水浸润,松弛下来。 “舒服吧?” 苏绯桃已重新靠回池边,侧头看他,眼中漾着笑意。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果然很放松吧?这个地方。” 陈阳点头,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肩臂相隔不过寸许,泉水微漾,肌肤偶尔轻触,带来温热的实感。 他也仰头看向天空。 星光正一点点隐去,如同退潮的银沙。 “让我靠一会。” 苏绯桃忽然轻声说。 然后她缓缓挪动身子,水流轻响,她钻进陈阳怀中。 动作自然。 陈阳下意识抬手搂住她。 平日里那个脊梁挺直的剑修,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柔软地贴在他胸前。 她的发丝带着淡淡清香,不是脂粉味,而是某种草木洗净后的干净气息,混着泉水的温润。 陈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掌心贴在她肩背处,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以及其下柔韧的筋骨。 “我这几日在凌霄宗,楚宴,你有没有想我啊?” 苏绯桃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闷闷的,软软的,带着水汽氤氲后的微哑。 陈阳喉结动了动。 他轻轻嗯了一声。 怀中人似乎满意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呼吸温热,透过薄薄水汽传来: “那就好。” 两人不再言语。 泉水汩汩涌出,水泡在池底白石间破裂,发出细微声响。 陈阳低头,看见苏绯桃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她脸上的苍白与疲惫,此刻已消退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星辰只剩最亮的几颗,朝霞已染红半片天空。 苏绯桃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询问,又像自问自答,带着睡意初醒的慵懒: “楚宴,暖不暖?” 陈阳怔了怔,答道: “这……热泉的水温合适。” “噗嗤。” 苏绯桃笑出声,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 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笑意: “我不是说这热泉,我是说你搂着我,感觉我身上暖不暖?” 说着,她又往他胸膛贴紧了些。 隔着温热的泉水,陈阳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柔软而温暖,带着热度。 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亦或是交融在一起。 “暖的。” 陈阳声音低了几分,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暖的。” 苏绯桃哼哼两声,重新缩回他怀里。 她将脸埋在陈阳胸前,声音闷闷传来,带着笑意: “这还差不多。” 再没有言语。 只有泉水声,风声,逐渐响亮的鸟鸣声,以及彼此贴近的呼吸与心跳。 天色渐明,星辰隐没,东方天际已染上灿烂金红。 苏绯桃缓缓从泉中起身,水声哗啦。 她走到池边,拾起衣衫,一件件穿上。 动作不疾不徐,晨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曲线,水珠沿脊背滑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最终坠入池中。 陈阳也起身更衣。 当他系好腰带,整理衣襟时,抬头却见苏绯桃正看着他。 她已经穿戴整齐,红衫束腰,勾勒出挺拔身形,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水汽未散。 她眉眼湿润,又是那个清冷飒然的凌霄宗剑修模样,只是颊边绯红未褪。 “楚宴你怎么了?” 苏绯桃歪了歪头,眼中带着促狭笑意: “昨夜我在池中你都不这么看我,现在我穿好了衣衫,你还看着我做什么?” 她系紧最后一道束带,笑意盈盈,眸中闪着戏谑的光: “莫非你还想做什么?那可来不及了,你昨天晚上光顾着看星星,什么都不做,我衣衫可都穿好了。” 陈阳闻言,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漾开温和的暖意。 这笑意让苏绯桃愣了愣。 “你笑什么?” 她狐疑道,走上前两步: “你不应该觉得……后悔吗?没有抓住机会。” 陈阳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端详片刻: “苏绯桃,你误会了。我是看你脸色好多了呀。” 他侧身看向那依旧吞吐雾气的热泉,温声道: “看来这热泉的确能够放松人的心神。” “还有此地的景致也是别致无二,让你这些日子的脸色都好多了。” “昨夜苍白得很,如今有了血色。” 苏绯桃怔住,眸中闪过微亮的碎光。 她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转身,足尖轻点岩石,已御剑而起,长衫在晨风中飞扬: “走了。” 陈阳紧随其后。 两人御空返回天地宗,山风在耳畔呼啸。 行至半途,苏绯桃忽然减缓速度,与陈阳并肩而行。 她侧过头,很认真地问,眼中有一丝近乎忐忑的期待: “楚宴,你昨天说我身上很暖,是真的吗?” 陈阳看向她。 晨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云海远山,还有他的倒影。 苏绯桃问得认真,仿佛这个答案很重要。 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在风中清晰可闻: “嗯。很暖。” 苏绯桃的嘴角,一点一点上扬。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陈阳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还带着泉水的湿润。 她握得很紧,指尖嵌入他指缝,十指相扣。 握了片刻,似乎觉得不够,她索性挽住陈阳的手臂,将半边身子轻轻靠过来。 青丝拂过陈阳肩头,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很短时间。 当天地宗山门的轮廓出现在远方云雾中,已有早起的修士御剑往来时,苏绯桃便松开了手,稍稍拉开距离,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 只是她眉梢眼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 回到宗门后,陈阳便投入到日复一日的炼丹中。 他欠苏绯桃的灵石数额不小,这些债务成了陈阳勤勉炼丹的动力。 每日除了必要的修行调息,他大半时间皆守在丹房。 开炉、控火、投药、凝丹,周而复始。 药香浸透了衣衫,火光映亮了眉眼,时间在丹炉嗡鸣中悄然流逝。 杜仲对此欣喜非常。 这一日。 陈阳将新炼的一批丹药交予他时…… 杜仲竟拱手行了一礼,腰背微躬,郑重道: “多谢楚大师。” 陈阳微怔,连忙回礼: “杜丹师,你客气了。我们都只是炼丹师,不用这般的称呼我为大师。” “要的,要的。” 杜仲连连摇头,脸上堆满诚挚笑容: “我真是要多谢楚大师啊!” “感谢我?” 陈阳不解。 杜仲笑道,引陈阳至一旁茶座,亲自斟了茶: “就是上一次,楚大师你在丹试上击败了未央啊!虽然只胜了一场,但那串珠定性的法子,可是让不少炼丹师开了眼界。”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之后这些日子,不少炼丹师,不光是地黄一脉,连天玄那边都有人,来找我讨教那法子的关窍。” “虽然我也只知皮毛……” “但借着这个机会,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陈阳恍然。 炼丹师之间,技法交流往往是最直接的结交桥梁。 一门新奇手法,一个独到见解,便能打开局面。 这些日子他也注意到,杜仲在天玄,地黄两脉的人缘明显更好了。 时常有炼丹师邀他论道品茶,切磋丹术。 这对丹师而言,确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丹道孤寂,有同行交流印证,方能走得更远。 “杜丹师言重了。” 陈阳温声道: “此术本就是你所授,我不过是依样施展而已……” “不言重!” 杜仲正色,端起茶杯敬了敬: “今日起,楚大师便是我杜仲的朋友了。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杜仲都会尽力帮忙。” 陈阳心中微动,举杯回敬,茶水清冽: “那便多谢杜丹师了。” …… 时光荏苒,一个月转瞬即逝。 天地宗内,自那场丹试后,未央便彻底沉寂下来。 她居住在东麓那座独院里,深居简出,再未接受任何丹试挑战。 院门常闭,连侍奉的丹童都很少露面,无人知晓她在做什么。 直到这一日。 小院静室,窗扉紧闭,只留一线天光。 未央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摊开一幅卷轴。 画上男子眉目俊朗,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却带着几分妖异邪气,正是东土流传甚广的,菩提教圣子陈阳画像。 她盯着画像,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了?” 喃喃自语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压抑的烦躁。 “我听闻过,是一位元婴真君所绘,据说是根据见过陈阳之人描述摹画而成,那真君自己并未亲见。” “我起初便没有当回事,只当是那元婴真君胡乱作画,不足为信。” “不过如今看来……” 她指尖拂过画中人眉眼: “这花郎之相是真的,恐怕陈兄当真修炼了某种……” “某种能彻底遮掩面容气息的神通!” “而且位阶极高,高明到连我的感知都能瞒过,找不到半点气息的痕迹。”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对比。 望月楼中见到的陈阳,眉眼温和,气质内敛,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锐利。 画像上的陈阳,邪气外露,锋芒毕露。 再早些的记忆里…… 青木门时的陈阳,眉目虽与昨日无异,但青涩执拗,眼底有着不服输的光…… 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道气息都似是而非。 “天香教花郎之相,我也研究过,确实能改换容貌气息,但绝不可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 “还有上一次陈兄来时的面目,也和这画像上的花郎之相不太相同……” “他到底有几张脸?” 未央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 “虽说那红尘观,我还差些火候未能圆满,但感官世界已然修成……按理说,凭我对气息的敏锐,断不该将人跟丢才对……” 她站起身,在静室中踱步。 青砖地面映出她来回走动的影子。 “陈兄就算是有着再厉害的隐匿气息手段,都不太可能完全瞒过我。除非……” 她忽然顿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他身上有更高级的隐匿手段。” 未央猛地转身,快步走回矮几前,死死盯着画像。 她想起陈阳那日离去时的决绝背影…… 那一定有什么依仗,有足够的底气确信自己不会被找到。 “天香教……” 未央喃喃,脑中飞速闪过古老典籍记载: “传说中天香教,还有一件物品,能够彻底遮掩气息,改换面容,连神魂波动都能模拟……” 她呼吸一滞,声音都颤抖起来,带着难以置信: “该不会……那陈兄手中有一张惑神面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未央周身金光剧烈波动,如沸腾的金液般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静室。 “糟了,糟了……” 她跌坐回蒲团: “让灰羽和红羽跑遍了整个东土,几乎翻遍了大小城池,都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如果这陈兄真是有一张惑神面,我如今的道行……” “怕是寻一百年都找不到他呀。绝不可能找到的。” 未央听闻过惑神面的威力了。 那是天香教的秘宝,炼制之法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不过寥寥数张。 它不仅能改换容貌,更能模拟气息,除非妖皇,化神探查,否则根本看不穿伪装。 只要陈阳想藏,便是大海捞针,便是咫尺天涯。 “那该怎么办呢?” 未央颓然扶额,看向侍立两侧,一直沉默的丹童: “红羽、灰羽,你们说我该去哪里找陈兄啊?” 两个丹童面面相觑,稚嫩的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许久,红羽怯生生开口,声音细弱: “那未央姐姐既然找不到……那就只有慢慢等了。” “等?”未央疑惑。 “就是上一次,未央姐姐你遇见陈阳的地方啊。” 灰羽接过话头,逻辑清晰些: “既然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不如就守在他出现过的地方。” “继续去那个地方等。” “慢慢的等,日复一日地等,看一下,他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未央愣住。 这法子听起来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如同守株待兔。 可她思来想去,将所知线索翻来覆去推敲,竟发现……别无他法。 她找不到陈阳的根脚,摸不清他的行踪,甚至连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都无从确定。 除了等待,还能如何? “罢了……” 未央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着无奈,也有着决断。 她起身,开始收拾静室内散落的随身物件。 恰在此时,院门被叩响。 声音不疾不徐。 “谁呀?” 未央烦躁道,手中动作未停,自然而然地以为是那些不死心的丹师又来挑战: “我不是说好了吗?不能再来找我丹试了!让他们回去!” 红羽快步穿过庭院,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寻常丹师。 而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这位元婴真君面色沉肃,见院中未央正在收拾行囊,眉头顿时皱起,一步跨入院内,声音沉了下来: “未央,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和妖神教说好了,你来这里要为我天地宗炼丹供奉,补全丹脉传承。” “怎么现在你连丹试都不接受了?” 未央头也不抬,将一瓶丹药收入储物袋,冷笑一声: “丹试?我为什么还要炼丹?” 百草真君脸色一变,气息微沉: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承诺好的,你来炼丹,天地宗给你主炉之位,资源供应不缺。” “还有,你前些日子不都还是应下了,那南天杨家的供奉之邀吗?” “你……意欲何为?” …… “炼丹,你爱找谁炼就去找谁炼吧。” 未央终于抬眼,眸中金光冷冽,毫无温度: “还有那什么南天杨家的供奉,你宗门想让谁去就让谁去吧,与我无关。” …… “未央!” 百草真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元婴修士的威压,院中草木无风自动: “你就不怕到时候我去通知妖神教?你如此行事,置两方约定于何地?” …… “你爱通知谁就通知谁。” 未央打断他,语气淡漠如冰,手中最后一件物品收入囊中: “莫非你以为,还有谁能管得了我不成?” 她系紧储物袋,转身便向院门走去,步履决绝。 百草真君连忙追上,挡在她身前,脸色铁青: “等一下!未央,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老夫为了将你请来,可是直接给了你主炉的位置,许了你诸多特权!” “你现在不为我天玄一脉炼丹,要去哪里?你总得有个交代!” 未央停步,抬眼看他。 那一眼毫无情绪,如同看一块石头: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是我的自由。” “我这段时间不住宗门了,炼丹之事,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我还想回来的话。” 说罢,她身形一晃,已绕过百草真君,出了院门。 袖袍一拂,御空而起,金光划破天际。 百草真君追出院子,仰头望去,只见那道金光已至百丈高空,连忙传音: “未央!你……” …… “不必多言。” 未央的声音自高空传来,清晰而冷淡,随风飘散: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这段时间不住宗门了。我到时候想回来再回来。” 金光一闪,加速远去,直奔山门之外。 百草真君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背影略显萧索。 飞出天地宗护山大阵范围的刹那,未央脸上那层冰冷疏离的神色,瞬间消融。 喜悦漫上心头。 “终于不用炼丹了!” 她几乎要欢呼出声,在空中转了个圈,金光飞扬: “我终于不用再为了那该死的丹试炼丹了!这炼丹的日子,实在是炼得我白天不及黑夜,头昏脑涨呀!” 红羽和灰羽紧随其后,见状也露出笑容。 红羽小声道: “未央姐姐,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上陵城!” 未央不假思索,眸中闪着光: “去望月楼!既然找不到,那就等!我就不信,陈兄不会再出现!” 她望向远方上陵城的方向,眼中有着志在必得的执拗。 三人化作流光,划过天际,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 …… 同一时刻。 陈阳刚从馆驿走出。 他方才去向赫连山汇报了近期的丹道心得。 自从炼出无材之丹后,赫连山对他态度和缓了许多,不再动辄斥责。 临别时,陈阳想起一事,试探问道: “对了,赫连前辈,我上一次炼制的那筑基丹,用了无材之法,不知道有没有您口中所说的那种质变呢?” 他记得赫连山曾几次提及,炼丹到某种极高境界时,丹药会发生本质蜕变,药性升华,谓之丹变。 赫连山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缓缓啜饮一口,目光透过氤氲茶气看向陈阳,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陈阳心中一沉。 赫连山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地继续开口: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质变。” 陈阳抬眼。 赫连山缓缓道: “只是你这质变,和我心中所想,所期待的有所不同。” “我所说的丹变,是丹药本身品阶的跃升,是有的极致升华。” “而你走的这条路……更像是从无中生有,是另一条路径。” 陈阳若有所思。 看来自己的丹道,距离赫连山期望的丹变还有差距。 这位前辈的造诣深不可测,眼界自然极高,他能认可无材之丹的方向,已是不易。 “不过楚宴……” 赫连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 “你只是没有按照我所想的进行丹变。” “但你那丹药,无材之丹的变化,或许也是一条新的路径。” “一条过去我从来不敢置信,也没有去深入思考过的路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丹道浩瀚,或许……并非只有一条路通向巅峰。” 陈阳心中震动,郑重拱手: “晚辈受教了。” 离开馆驿,陈阳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 一道熟悉的金光正掠过天空。 那金光璀璨夺目,在蔚蓝天空中划出笔直线条。 “未央……” 陈阳目送那道金光远去,消失在云层之后,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人行色匆匆的,干什么呢?” 他未多想,也未深究。 …… 时间在炼丹修行中,悄然而过。 修罗道开启之日渐近,天地宗内日益热闹。 陈阳时常见到南天各世家的子弟往来,锦衣华服,气息凛然如剑,皆非寻常修士可比。 宗门各处可见陌生面孔。 这一日。 风轻雪遣人来唤。 陈阳与杨屹川一同来到风雪殿。 殿内药香弥漫,四壁木架上摆满玉简丹方。 风轻雪正提笔在一卷古朴丹方上勾画批注,见二人进来,搁下笔,抬眸微微一笑。 “小杨还有小楚,来,坐。” 她指了指殿中蒲团,语气随意,仿佛闲话家常: “过几日便是那修罗道开启的日子了,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陈阳与杨屹川在蒲团上坐下。 陈阳拱手道: “正是,弟子也听闻过修罗道将启,宗门内近日来了不少南天修士。” “那听闻过,不如去见一见吧。” 风轻雪笑意加深,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陈阳一怔: “见一见?” “没错。” 风轻雪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一次修罗道,我地黄一脉的领队,便是小杨还有小楚你们两人了。”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道: “弟子我……” 他欲言又止。 领队之责非同小可,不仅要管理队伍,更要应对突发状况,协调各方关系。 “放心,小楚你不用惧怕。” 风轻雪摆手,在她看来,陈阳这般反应,怕是对那修罗道心存畏惧,便语气轻松: “小杨就是从杀神道回来的,还是最为恶劣的那地狱道,尸山血海都闯过,都能够逢凶化吉。有他带着你,你怕什么?” 她顿了顿,又笑道: “况且,这修罗道,我们天地宗还有凌霄宗庇佑呢。” “到时候你那小道侣也会一起进入修罗道。” “有她从旁协助,护你安全,你还担心什么?” 陈阳又是一愣: “道侣?” “对呀对呀。” 风轻雪笑得促狭,眼中满是了然的神情: “就是那苏绯桃啊,那凌霄宗的姑娘。我看你们两个平常不是腻歪在一起吗?” “出入成双的。怎么了吗?” “我以为你们两人早就结为道侣了,不过就算还没正式结契,也差不多了吧?” 陈阳默然。 他与苏绯桃的关系,确实日渐亲密…… 他只能轻轻点头。 风轻雪满意地笑了笑,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挥手让二人退下。 退出风雪殿,走在长廊中时,杨屹川叫住了陈阳。 “没关系的,楚师弟。” 虽未正式行拜师礼,杨屹川却已自然而然地唤陈阳作师弟了: “到时候到了那修罗道,有师兄护住你。秘境厮杀,资源争夺这些事,我熟。” 陈阳拱手: “多谢师兄。” …… “放心吧,我当年在那地狱道中,什么场面没见过?” 杨屹川笑道,眼中闪过回忆之色,随即摇头: “修罗道虽也是征战之地,但毕竟不像地狱道那般混乱无序。即便是有凶险,场面也就不会太凶恶,在我看来,应对起来应当不难。” 陈阳看向他。 杨屹川的关切发自内心,做不得假。 这份心意远比实力更重要,简单几句话,已让陈阳心头一暖。 “好的,屹川师兄。” 陈阳温声道。 杨屹川却忽然皱眉,重复了一遍: “屹川师兄?” 他狐疑地看向陈阳,眼神探究: “你为什么不直接称呼我为杨师兄呢?宗门内师兄弟,不都是这般称呼吗?” 陈阳愣了愣。 他方才脱口而出,此刻被问起,才意识到这个称呼确实有别于常。 略一思索,他解释道: “这样称呼,比较亲近一些。杨师兄……总觉得有些生分。” 杨屹川闻言,沉默片刻。 他盯着陈阳看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也是。屹川师兄……听着确实亲近些。”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随风传来: “那往后,便这般叫吧。” …… 修罗道开启前三日。 天地宗山门广场上,平日里此处多是本宗丹师往来,今日却格外不同。 晨钟响过三遍时,山门外云雾翻涌,护山大阵开启一道门户。 紧接着,一队修士井然有序地踏入广场。 人数约三百余,皆着统一制式的玄青长袍,面料华贵,隐有流光。 袖口以银线绣着麒麟纹,麒麟踏云,栩栩如生。 众人步履整齐,气息沉稳,虽人数众多却无嘈杂之声,只有衣衫拂动与脚步声轻响,显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这服饰……” 陈阳正在广场一侧与几位炼丹师交谈,见状微怔,目光落在那些修士袖口的麒麟纹上。 身旁一位炼丹师低声解释: “这些是南天陈家下来的修士,据说是要暂居我天地宗很长一段时间,参与修罗道试炼,也要借此机会与东土各宗交流。” “陈家?” 陈阳心头一动。 杜仲正好也在场,他今日来广场联络几位相熟的丹师,见陈阳疑惑,接口道: “就是那麒麟世家啊,底蕴深厚,传承久远。莫非楚大师你没有听闻过这陈家的名头吗?” 陈阳点头,目光仍追随着那队修士: “听倒是听闻过……” 他记得清楚。 当年在地底,青木祖师曾言,出身南天陈家,乃是陈家子弟。 那时陈阳还玩笑问,能否借祖师名头去陈家攀攀交情,寻些资源,却被青木祖师斩钉截铁地阻止了。 此刻亲眼见到陈家人,陈阳不由仔细打量。 那群修士以几位白发老者为首。 老者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气息沉凝如渊,至少是结丹后期,甚至可能有一二人已达元婴境界。 他们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而老者身后,跟着数名年轻子弟,男女皆有,个个气度不凡。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他走在年轻一辈最前方,怀中抱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无任何珠宝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气息,虽收敛着,但眉心处隐隐有清光流转,那是道韵筑基的明显特征。 但陈阳直觉感到,那道韵……非同寻常。 他不敢用神识探查,只远远感应,便觉得一股凌厉气势扑面而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已然出鞘,剑意冲霄的绝世利剑。 那剑意纯粹凝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莫非此人是……” 陈阳心头剧震,一个念头浮现…… “天道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向身旁炼丹师问道: “那领头青年是?气势很不一般。” 众人顺他目光看去。 杜仲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敬畏: “那是陈家这一代的麒麟儿,陈怀锋!据说出生时便有麒麟虚影绕宅!” 麒麟儿。 陈阳默念这三字,目光再次落向那青年。 只见陈怀锋似有所感,忽然转头,视线如冷电般扫过广场。 陈阳立刻收敛所有气息,低下眉眼,做寻常炼丹师状。 好在陈怀锋的目光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陈阳正要离去,身旁另一位炼丹师,是个面相圆润的中年丹师,忽然笑道: “说起来,这位麒麟儿来东土,可不光是参加修罗道。我听闻啊,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 众人好奇看去。 那丹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八卦的兴奋: “传闻此人是为了斩杀那菩提教圣子,陈阳而来!” 陈阳浑身一僵。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露出惊讶表情,喃喃道: “不对啊,那陈阳……那陈阳应该不认识此人吧,不认识南天这陈家人吧?为何要杀那陈阳,莫非是为了悬赏?” “三千万灵石,在陈家眼中不值一提。” 先前解释的那位丹师摇头,语气笃定: “陈家富甲南天,三千万灵石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应该也没有私仇……” “毕竟西洲妖修,永远上不去南天,两地相隔天地,面都见不上,哪来的仇怨?” …… “不过要杀陈阳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啊。” 圆脸丹师接过话头。 陈阳看向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好奇: “什么原因?” 那丹师笑了笑,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因为那陈阳姓陈啊……” 杜仲闻言,缓缓点头,接过话头解释道: “一个西洲妖修,却偏偏姓陈。这在陈家看来,是对麒麟世家名号的玷污,是对陈家血脉的侮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麒麟世家,容不得一个妖修玷污陈姓。” “所以陈怀锋此来,就是要亲手斩了那陈阳,以正视听。” “一个妖修姓陈,会污染麒麟世家的名声啊!” 陈阳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修罗道……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凶险得多。 山风拂过广场,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缓缓转身,青衫在风中微动,向着丹房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面色如常,唯有袖中手指,悄然握紧。 第299章 道台争夺战 回到洞府,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喧嚣。 陈阳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闭目调息。 方才广场上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麒麟世家,容不得一个妖修玷污陈姓。”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色沉凝。 “这南天陈家,似乎并不好相处。” 陈阳低声自语。 那陈怀锋眉心的道韵清光,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意,还有陈家众人沉默行进时透出的世家威仪,都让他心生警惕。 与杨氏龙族,凤血世家并称的麒麟陈家,果然名不虚传。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杜仲透露的那个缘由。 “为了斩杀我而来……” 陈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带着几分荒谬。 他与陈家素无交集,甚至在此之前连陈家子弟都未曾见过。 唯一的联系,不过是青木祖师出身陈家,但那已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事。 却因一个姓氏,便要刀兵相向。 “姓陈……” 他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这姓氏,倒成了原罪。” 静室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沉默片刻,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清明。 “杀神道自有规则……” “除人间道绝灵,畜生道需演变轮回身外,其余诸道皆限筑基修为。” “修罗道亦在此列,纵使对方是陈家的麒麟儿,天纵之才,乃至天道筑基……” 他声音渐低,而后陡然转沉: “也应该奈何不了如今的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气息。 那气息并非寻常灵力,而是自眉心上丹田流转而出,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光。 气息离体后并不立即散去,而是在静室中盘旋,如同晨雾,又如山岚,最终缓缓融入空气。 纯粹,干净。 如同真正的,一尘不染的天空。 陈阳心念微动,没有掐诀,没有诵咒,只是意念所至。 静室中忽然浮现出三枚翠绿灵影,旋转飞舞,生机盎然。 那是万森印的翠、苍,芳三印,此刻却以道韵催动,施法之快,凝形之稳,远超以往。 他感受着体内道韵流转的顺畅,感受着那种心念一动,术法自生的玄妙。 “筑基后期了。” 陈阳轻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自从在人间道完成天道筑基后,陈阳便倾尽心力,为那将至的修罗道打磨修为。 不过短短两三月光景,他已从筑基中期,稳步踏入后期之境。 虽然距离大圆满尚需时日,但这等进境,已是惊人。 “或许是因为道石沉淀了数年后,我如今成就了道韵,这修为的提升,便是迅猛了许多。” 陈阳若有所思: “道石筑基所引灵气混浊,土脉之气尤为厚重。这不仅导致修行境界提升缓慢,更使法术运转滞涩不堪……” “然灵气每运转一周,便是对经脉的一番洗练,为后续修行打下难以想象的深厚基础。” “而道韵筑基灵动超然,如同天空高远。” “一旦根基稳固,提升自然迅猛。” 他内视己身,感受着上下丹田两处道基的微妙平衡。 “当然,这个提升过程,不会一直这样。” 陈阳冷静分析: “这是原本在地狱道那些厮杀中,积攒下来的潜力被释放。” “那些激烈搏杀,血气淬炼,乃至一次次险死还生的战斗,都沉淀在体内,如今借道韵筑基一举激发。” “后面这提升速度,会逐渐慢下来,回归常态。不过……” “即便慢下来,也比寻常道纹,道石筑基快上许多。” 大圆满还需要一些时日,需要水磨工夫慢慢积累,但陈阳已经很满意了。 道韵筑基带来的不仅是修为提升,更是对天地灵气,对术法本质的更深感悟。 “只是不知晓,这如今的实力如何?” 陈阳喃喃自语,指尖轻弹,三枚法印无声碎裂,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他心中不禁生出好奇,以自己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加之初成的道韵,倘若倾尽全力,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 人间道的天道筑基,与那麒麟陈家的天道筑基相比,又是孰高孰低? 这些问题,陈阳琢磨了一会儿,却难以得出确切的答案。 毕竟自拜入天地宗后,他已数年未曾与人动手,许多感受早已模糊了。 …… 三日时间,在修行与炼丹中悄然流逝。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洞府外便传来叩门声。 陈阳结束一夜调息,起身开门。 杜仲正立于门外,他身着正装,面带温和笑容,显是为此番通告专程而来: “楚大师,时辰到了,该前往宗门广场集合了。” 陈阳点头,整理衣袍,随他走出洞府。 天地宗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白玉铺就的广场地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数百名修士按脉系分立两侧。 右侧地黄一脉,黄袍如山,左侧天玄一脉,玄衣肃穆。 两脉弟子加起来约四百人,大多是丹房弟子,修为皆在筑基期,这是进入杀神道的修为限制。 陈阳目光扫过,看到不少熟悉面孔。 这些丹房弟子平日多在丹房忙碌,此刻齐聚广场,脸上大多带着兴奋与紧张。 对他们而言,修罗道不仅是试炼,更是难得的表现机会。 丹师则只占少数,约二三十人,分散在两脉队伍前方。 这些丹师或神色从容,或闭目养神,气息明显比身后弟子沉稳许多。 陈阳走到地黄一脉前列,与杨屹川并肩而立。 高台之上,百草真君已负手而立。 这位宗主今日身着正式道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弟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广场: “今日修罗道开启,乃我天地宗与凌霄宗共襄盛举,亦是与南天世家交流之良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次试炼,为期七日。诸位进入修罗道后,当以安全为重,以历练为先,勿要逞强斗狠,勿要贪功冒进。” 语声沉稳,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威严。 “现公布此次修罗道领队……” 百草真君目光落向地黄一脉: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丹师楚宴。” 陈阳微微躬身,身侧杨屹川则是拱手一礼,神色从容。 “天玄一脉,丹师董广白,卢文。” 天玄一脉前列,两位中年丹师出列行礼。 陈阳目光扫过,那董广白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卢文则身形微胖,面带和气笑容。 二人皆是天玄一脉颇有声名的丹师,虽非主炉,但丹道造诣不俗。 至于护丹剑修,人数更少,零零散散不过二三十人,立于丹师身侧。 这些都是凌霄宗派遣,专司护卫炼丹师安全。 对天地宗而言,炼丹师是宗门根本,珍贵资源。 平日里大多在宗门内安心炼丹,极少外出执行危险任务。 那些需要奔波劳碌,探秘境,采灵药,往返远东的事,多由丹房弟子承担。 毕竟弟子数量庞大,每年山门试炼都有近千新人进入大炼丹房,长久积累,丹房弟子数以万计。 但修罗道不同。 修罗道是征战之道,是杀神道衍化的特殊道途。 其中不仅有凶险厮杀,更有散落的古宝,失传的丹药,罕见的功法玉简。 这些东西,需要眼力过人,见识广博的丹师去辨识,去判断价值。 故而此次试炼,各脉都派出了丹师带队,辅以丹房弟子协助。 陈阳目光移向护丹剑修队伍,很快找到了那道熟悉的红衫身影。 苏绯桃立于凌霄宗剑修前列,腰悬一柄朴素长剑。 她似有所感,转头看来四目相对时,唇角微扬,眼中漾开清浅笑意。 她缓步走来,红衫拂过白玉地面,声音温润: “放心,楚宴,那修罗道中有我护着你,你不会出事的。” 陈阳点头,正要开口,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一位身着凌霄宗剑袍的中年男子走到杨屹川身侧,拱手一礼,神色恭敬: “杨大师,我乃斤车真君座下亲传弟子,孙展。在那修罗道中,便由我护卫杨大师的安全。” 杨屹川闻言,面上露出和煦笑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去: “孙道友辛苦了。这里有一些温养经脉,补益元气的丹药,算是在下一点心意。” 孙展连忙摆手: “杨大师客气了,护卫丹师本就是我凌霄宗职责,怎敢收礼……” “诶,孙道友不必推辞。” 杨屹川笑容不减,将玉瓶塞入他手中: “此丹对剑修温养剑脉颇有裨益,孙道友不妨试试。” 孙展推辞不过,又见杨屹川笑容真诚,只得收下,郑重道谢: “那便多谢杨大师了。杨大师放心,此行我定护您周全。” 从头到尾,态度恭谨至极。 陈阳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 孙展虽是凌霄宗剑主亲传,地位不低,但终究只是弟子层次。 而杨屹川是天地宗主炉大师,地黄一脉支柱,地位仅次于丹道大宗师,传闻若他能突破至结丹,必成大宗师。 二人身份差距,不言而喻。 平日里,护卫杨屹川这等主炉的,本该是斤车真君那等元婴剑修亲自出马。 但杀神道规则限制,只容筑基修士进入,这才只能由真君亲传弟子代为护卫。 此时,广场中央的传送法阵开始泛起灵光。 阵纹如银蛇游走,在地面勾勒出繁复图案,灵气氤氲升腾,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之后,空间微微扭曲,隐约可见另一端的云雾景象。 陈阳静静等待。 但等了片刻,百草真君却未下令进入法阵。 广场上渐起低语,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陈阳也微微皱眉,心中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出了什么差错?” 正思忖间,广场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玄青身影自山门方向而来,正是南天陈家子弟。 人数约百余,为首者依然是陈怀锋,怀抱长剑,眉目冷峻,眉心道韵清光流转,已是筑基大圆满的气息。 陈阳目光微凝。 百草真君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迎上前去: “各位小友,请。” 原来,他迟迟未启动法阵,是在等陈家之人。 这也合理。 陈家是贵客,此次修罗道能演变道途,全赖南天几大世家联手推动,耗费资源无数。 于情于理,都该让陈家先入。 陈怀锋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带着陈家子弟径直走向法阵。 百余道人影依次踏入光幕,身形被淡蓝光芒吞没,消失不见。 待最后一人进入,百草真君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向广场众弟子,笑容和煦: “诸位试炼弟子,现在可以进入法阵了。” 他再次叮嘱: “凡事务以周全为上,切忌贪功躁进。此去试炼仅七日,首重熟悉境况,磨砺心性。来日方长,不争一时。” 众弟子齐声应诺。 苏绯桃走近陈阳身侧,轻声道: “楚宴,到时候跟在我身边便是了。” 陈阳点头,又看向杨屹川那边。 孙展已如护卫般笔直立于杨屹川身侧,手按剑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两位领队身侧,也各有凌霄宗剑修护卫。 此时,传送法阵光芒大盛。 百草真君挥手: “入阵!” 弟子们按序踏入光幕。 陈阳与杨屹川并肩而行,在踏入光幕的刹那,四周景色开始扭曲。 这是天地宗特制的传送阵,专为杀神道开启时大批弟子进出所设。 阵法稳固,传送平稳,远非陈阳以散修身份进入时那般颠簸。 但当传送阵法尚未终了,周遭景象仍在扭曲变幻,仅是双足踏抵修罗道土地的那一瞬息…… 陈阳心中,蓦然一动。 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 身侧,杨屹川忽然咦了一声。 陈阳转头,只见杨屹川正盯着自己身前。 那里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虚幻令牌,令牌上刻着几个小字: 楚宴,散修。 这是杀神道的业力令牌,每个进入者都会自动显现,记录姓名与所属势力。 令牌虚幻,却与杀神道规则相连,记录试炼者。 “楚师弟……” 杨屹川好奇道: “你之前登记的势力是散修吗?” 陈阳低头看向身前的虚幻令牌,方才施展浮花千面术,正是为此,此刻令牌上的跟脚已然被遮掩。 他点头,语气自然: “对呀,我第一次进入这杀神道时,还未拜入天地宗,登记姓名时自然是散修。” 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就是不知这势力还能不能更改?毕竟我现在已拜入天地宗了。” 苏绯桃也看了过来。 她与陈阳第一次在饿鬼道相遇时,就见过这枚令牌,彼时陈阳救她一命,解衣疗伤赠丹药,两人更在山洞中共处数日。 不过后来在人间道绝灵状态下,杀神道的身份令牌不曾显现,她也就未再见过。 此刻闻言,她轻声解释: “这东西,只要是判官为你登记了,就不能再更改。这是杀神道的业力印记,第一次登记后便无法修改,会伴随你在杀神道中的所有行程。” 陈阳嗯了一声,点点头,似有些遗憾。 杨屹川宽慰道: “楚师弟不必担心。”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杀神道每轮开启周期漫长,作为一处可持续百年的筑基秘境,这期间修士改换门庭,加入宗门是常事。” “业力令牌不能更改,也是杀神道的古老规则使然。” 他指了指陈阳腰间的地黄令牌: “你若是介意,可以用灵气将业力令牌遮掩。不过你有我地黄一脉的令牌在身,旁人一看便知你是我天地宗丹师,无碍的。” 陈阳拱手: “多谢师兄解惑。” 一旁,孙展却露出茫然神色,看看杨屹川,又看看陈阳,疑惑道: “楚师弟?杨大师,你为何称呼这位楚宴丹师为师弟?” 杨屹川闻言一愣,随即失笑: “孙道友平日里多在山上修行,少下山走动吧?” 孙展点头,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之前一直闭关练剑,许久未下山了。此次是奉师尊之命,特来护卫杨大师。” 杨屹川了然。 凌霄宗剑修多痴于剑,尤其真君亲传,往往常年闭关,不问外事。 上次地狱道,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陨落于乌桑之手,令杨屹川险遭不测,此次斤车真君才特意派出孙展这亲传弟子,确保万全。 “我称呼楚师弟,自然是因为我师尊的缘故。” 杨屹川笑着解释: “我师尊风轻雪大宗师,已决意收楚师弟为弟子。只是近日师尊忙于整理丹方古籍,尚未举行正式拜师大典。但既已定下,我便以师弟相称了。” 孙展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瞬间不同了,先前只是对待普通丹师的客气,此刻却多了几分郑重,甚至一丝敬畏。 风轻雪是谁? 地黄一脉掌舵人,丹道大宗师,地位仅次于宗主百草真君! 能被她收为弟子,将来必成主炉,甚至有望冲击大宗师之境! “楚丹师!” 孙展连忙拱手,语气歉然: “方才是我怠慢了,怠慢了!还请楚丹师勿怪。” 陈阳摆手,温声道: “孙道友言重了。我与屹川师兄虽已定下师兄弟名分,但毕竟尚未正式行礼,孙道友不知情也是正常。” 孙展连道不敢,态度越发恭敬。 杨屹川见状,笑道: “这便是我要称呼楚师弟的缘故。不过严格来说,楚师弟还未正式拜师。等过几个月师尊忙完,便会举行大典,届时孙道友若有暇,不妨来观礼。” “一定,一定!” 孙展应道,又转向陈阳: “杨大师,楚大师,二位放心,此行我定护二位周全!” 面对这称谓的转变,陈阳也唯有回以一笑,从容相应。 此时,传送终于结束。 四周景象稳定下来。 陈阳抬眼望去,顿时一怔。 他们驻足于一片青原之上,这大地宛如一整块巨大的青色玉石,质地温润,边缘在云雾中显得朦胧而规整。 大地悬浮于空中,下方是茫茫云海,翻滚如涛。 上方亦是雾气缭绕,浩瀚无垠。 放眼望去,上下四方尽数被云雾吞没,天地苍茫一色,全然不见尽头。 “这里便是……” 陈阳环顾四周,云雾很近,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 苏绯桃走到他身侧,衣衫在云气中微扬: “修罗道台。” 杨屹川也点头,看向四周跟随而来的弟子们。 这些丹房弟子大多第一次进入修罗道,此刻正瞪大了眼,好奇地张望,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陈阳凝神观察。 来之前他已查阅过典籍,对修罗道有所了解。 修罗道有百座道台,自上而下编号,从一至百。 每座道台悬浮于云海之中,彼此以无形规则相连。 这与地狱道形成鲜明对比,地狱道是最深最底层的道途,血色炼狱,而修罗道脱胎于人间道,高悬于天。 “这里便是修罗道了。” 孙展在一旁解释道,语气带着感慨: “修罗道在所有道途中,是最容易排列顺位的。其他道途,判官会根据试炼者的业力,道基品质,潜力血脉等综合评定,顺位排列往往有些微妙差别。” 他指了指上方层层道台: “但在这里,顺位竞争简单直接,从下往上,道台编号越小,位置越高,排名越前。想要更高顺位?那就往上打,往上争!” 陈阳若有所思: “那之前已有的顺位呢?比如那些固定的排名?” …… “暂时不会变。” 苏绯桃接话道: “修罗道的顺位,要等整轮杀神道彻底结束后,才会最终定格。但通常,修罗道的顺位会很大程度影响最终排名。” 陈阳点头,目光扫过脚下道台,又问: “那我们如今所在的这道台,是位列第几?” 杨屹川环顾四周,很快在大地边缘发现了一处标记,那是云雾自然凝结成的数字,如同天然雕琢。 “七十三。”他读出数字。 陈阳抬眼向上望去,心念一动,神识已全力运转,轻柔如线般向上延伸。 云雾之中,隐约可见上方云雾深处,另一座道台的模糊轮廓。 再往上,便看不真切了。 之前进入的陈家人已不见踪影,想必早已向上攀登,去了更高处的道台。 “那最顶上的第一座道台……” 陈阳喃喃: “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苏绯桃摇头: “这就不知了。修罗道极少开启,上一轮杀神道时,登上第一道台的只有一人。” 陈阳瞬间明悟: “凤梧。” 上一轮杀神道魁首,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凤梧。 “正是他。” 苏绯桃点头,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隐约听闻一个传闻。” 此言一出,不仅陈阳,连杨屹川,孙展,乃至不远处天玄一脉的两位领队丹师都看了过来。 “什么传闻?”杨屹川问道。 苏绯桃缓缓道: “传闻那凤梧在上一轮杀神道登临修罗道第一道台后,获得了一份通天机缘。” “那机缘令南天各大世家都为之震动,垂涎不已。” “所以这一次,他们才不惜耗费海量资源,联手推动修罗道提前开启,让自家子弟进入,试图再夺机缘。” 陈阳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地狱道中,与凤梧业力化身相处的那些时日。 那化身单纯直接,与他颇为投缘。 不知真正的凤梧,又是何等风采? 正思索间,道台边缘云雾忽然翻涌。 百余道身影自下方飞掠而上,落在道台边缘。 来人衣着杂乱,显然是小宗门或散修团体。 他们刚一落地,便见到苏绯桃与孙展身上凌霄宗剑袍,又看到陈阳,杨屹川等人腰间的天地宗令牌,顿时脸色大变。 一个老者失声惊呼: “糟了!怎会是凌霄宗和天地宗?!” 另一人慌忙道: “这第七十三道台,我们还以为是寻常小宗占据,怎料……” “抱歉,抱歉!” 老者连连拱手: “诸位大宗道友,我等打扰了,这就退去!” 说罢,一行人匆匆飞离,向下层道台遁去,转眼没入云海。 与地狱道固定的寒热池不同,修罗道台并无固定坐标,乃是随道途演化,于初次开启时随机生成的无根之地。 因此,第一次传送至此的落点也总是飘忽不定。 这只是个小插曲,却让陈阳明白了一件事…… 第七十三道台,对天地宗而言,太低了。 他看向杨屹川,又望向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几人目光交汇,彼此点头。 “屹川师兄,董丹师,卢丹师,” 陈阳开口: “这道台排名靠后,我们是否该往上走走?” 杨屹川笑道: “正有此意。” 董广白、卢文也颔首赞同。 四位领队达成共识,当即带领四百余名弟子,还有数十位护丹剑修,御空而起,向上方道台飞去。 然而一飞起来,陈阳便察觉异样。 空中似有无形压力,自上而下沉沉压来。 明明神识已能勉强触及上方的第七十二道台,感知中并不遥远,但飞行起来却异常缓慢,犹如在万丈瀑布中逆流而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才落在第七十二道台上。 “这天空……似乎有些沉重。” 陈阳感受着空中那股无形阻力,喃喃道: “照这个速度,一天恐怕也只能飞越二十余座道台。” 杨屹川点头,气息已有些不匀: “确实,这修罗道的空中阻力,比典籍记载的还要强些。” 众人未在第七十二道台停留,继续向上。 一天一夜后,从第七十三道台,一路攀升至第五十道台。 到了这里,抬头望去,云雾依旧茫茫,看不见道台序列的尽头。 但杨屹川已脸色发白,气息虚浮。 他虽是道韵筑基,但身为丹师,平日多浸淫丹道,斗法厮杀本非所长,这般长时间对抗空中压力,着实吃力。 不仅是他,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同样额头见汗。 身后那些丹房弟子更是不堪,许多人面色苍白,显然已到极限。 孙展第一时间察觉杨屹川状态,连忙建议: “杨大师,不如在此歇息几个时辰?正好也探探这道台周围的云雾机缘。” 杨屹川喘息片刻,点头同意。 众人在第五十道台上落下,各自寻地调息。 陈阳盘膝坐下,神识缓缓探出。 按照典籍记载,修罗道的奖励并非在道台之上,而是藏在道台周围的云雾深处。 那些云雾中会自然凝结出灵气光膜,光膜内包裹着各种宝物: 丹药、法宝、剑种、符种、功法玉简…… 但云雾茫茫,光膜又隐匿极深,若胡乱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确之法,是在道台上静坐,以自身气息与道台共鸣,感应云雾中与己有缘的光膜,将其牵引而来。 陈阳闭目凝神,灵气流转而出,与脚下道台的古老气息缓缓交融。 一个时辰后,他心有所感。 睁眼,抬手虚引。 一团拳头大小,泛着柔白光晕的光膜自云雾中飘出,落在他掌心。 光膜触手温润,内里隐约可见一只玉瓶轮廓。 陈阳指尖轻点,光膜无声碎裂,露出其中的青玉药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飘出,瓶中是数枚淡金色丹药,表面隐有云纹,是他从未见过的丹型。 他取出一枚,递给身旁的杨屹川: “师兄,你看看此丹。” 杨屹川接过,仔细端详,又凑近轻嗅,神色逐渐凝重。 他取出一枚银针,小心刮下些许丹粉,以舌尖轻尝,闭目感应良久,才睁眼,眼中闪过惊异。 “楚师弟,此丹……似乎是某种极为古老的丹型,品阶难定。但从这第五十道台获取来看,品阶应该不会太高。” 杨屹川语气慎重: “我初步判断,此丹药性主滋润神魂,温养灵识,颇有妙用。但丹方恐怕早已失传,炼制步骤,火候把控一概不知,难以复现。”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兴奋光芒: “不过,有此丹实物在,便可请我师尊出手,反推丹方!以她大宗师的丹道造诣,未必不能还原。届时,这失传古丹或可重现世间!” 陈阳闻言,也觉欣喜。 他将其中一枚丹药交给杨屹川,余下丹药自己收起: “那便有劳师兄了。” 杨屹川郑重收好丹药: “楚师弟放心,此丹若真能复原,功劳有你一份。” 此后,陈阳又静坐感应,试图再寻光膜。 但或许是与这道台缘分已尽,又或是运气用光,再无收获。 只找到几枚记录粗浅功法的玉简,内容平平,无甚价值。 待杨屹川调息恢复,众弟子也缓过气来,众人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从第五十道台出发,顶着越来越强的空中阻力,艰难攀升。 中途又休息两次,最终在第三十八道台停下。 到了这里,云雾明显浓郁许多,如乳白色海洋翻涌。 而陈阳能隐约感应到,云雾深处藏匿的光膜,其中宝物的气息比五十道台时强了不少。 他当即盘膝打坐,全力感应。 趁此间隙,他询问身侧的苏绯桃: “凌霄宗此次派了多少人入修罗道?” …… “四位剑主亲传弟子带队,精锐尽出。” 苏绯桃答道: “目的便是争夺更高道台,获取更好资源。” …… 陈阳点了点头,又问道: “他们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苏绯桃抬头望向上方茫茫云雾: “应该在前十道台附近。具体第几,我也不知。” 陈阳了然。 前十道台,恐怕已被南天世家,东土大宗的核心弟子占据,那才是真正的天骄争锋之地。 在第三十八道台停留半日,陈阳仍无所获。 待丹师弟子们再次调息完毕,众人继续向上。 这一次,他们一口气越过近二十座道台,最终稳稳落在第十道台上。 原本占据此道台的一个中型宗门,在见到天地宗与凌霄宗联袂而至时,毫不迟疑,主动退让,遁向下层。 陈阳立于第十道台边缘,感受着此处比下层浓郁数倍的灵气,深吸一口气。 他散开神识,向上方探去。 那第九道台隐于云雾深处,有沉沉威压垂落。 而就在他神识碰到第九道台的刹那…… 轰! 两股强烈的灵力波动自第九道台传来,碰撞激荡,震得周围云雾翻腾不息! 伴随着金铁交击之声,术法爆鸣之音,显然正有激烈争斗发生。 只是交战双方散发出的气息,却隐隐让陈阳感到一丝似曾相识…… 苏绯桃眉头微蹙,凝神感应片刻,低声道: “是千宝宗和御气宗,这两个远东宗门,在争夺第九道台。” 陈阳目光一凝。 千宝宗,以炼器,御宝闻名,御气宗弟子则专精于凝练罡气。 两宗皆非东土中部宗门,而是来自遥远的远东之地,看来这次也派人来了修罗道。 他望向第九道台方向,云雾翻涌,神识探查中,隐约可见法宝光华与气练余波。 更有几许交战的气息自高处倾泻而下,波及至此方第十道台。 刹那间。 一旁的孙展已抢在苏绯桃之前,一步上前,袖袍一挥,弹开那向下倾泻的气息,同时温声提醒: “楚大师不必担心,这些外气,在下为您挡着。” 陈阳闻声一愣,目光转向这位突然出手的剑修,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恍然点头道: “如此……甚好,有劳孙道友了。” 第300章 善良的楚宴 苏绯桃没想到,孙展会这般向陈阳献殷勤,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 “孙展!” 她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你需要庇佑的是杨屹川大师,楚宴自有我来照料。” 孙展闻言神色一怔。 他对于苏绯桃,了解并不多,只是知晓对方是白露峰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孙展正迟疑间,一旁的杨屹川见到这一幕,当即明白了过来,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孙道友……” 杨屹川笑容和煦,语气温润: “这苏道友,本就是我楚师弟的护丹剑修。两人平日里便关系融洽,楚师弟常常受到苏道友的庇佑,早已习惯了。” 孙展听闻此言,当即一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先前确是抱有攀交陈阳的心思。 天地宗炼丹师,更是大宗师风轻雪即将正式收下的弟子。 对于剑修来说,修行资源时常匮乏,若能结交这般身份显赫的炼丹师,日后丹药供应自然不用发愁。 不过看到苏绯桃那般警惕的神色,孙展心思一转,便也释然了。 他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拱手道: “原来如此。楚大师已有护丹剑修相伴,倒是孙某唐突了,还请苏道友,楚大师莫怪。” 苏绯桃听闻这般话语,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轻轻吐出一口气。 陈阳见到这一幕,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平日里与苏绯桃接触时,他也能感觉到她隐隐藏着一丝强势,一丝不容旁人染指的霸道。 可没想到,仅仅是其他剑修对自己释放善意,便令得苏绯桃生出这般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看着我干什么?” 苏绯桃注意到了陈阳的视线,不由得蹙起秀眉,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 “没、没什么。” 陈阳轻浅地笑了笑,移开目光,转而环顾四周。 眼下来到这第十道台,前方还有九座道台藏在那茫茫云雾之中。 修罗道以争夺道台为试炼核心,陈阳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我们,还需要去那第九道台上吗?” 陈阳望向杨屹川,又看向天玄一脉的两位领队丹师: “道台更上一层,云雾中凝结的宝物,品质自然也会更高一层楼。” 他这个提议,是基于个人对修罗道的了解。 既然来了,何不争一争更高的位置? 然而杨屹川听闻陈阳的建议,却轻轻摇了摇头。 “楚师弟……” 他语气温和,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上去了。这第十道台的位置,刚刚好,非常合适!” 杨屹川说着,便是抬头望向天上的云雾。 天光透过稀薄的雾霭洒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明亮。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那些缭绕的雾气,见到了前方一座座道台上,此刻正在彼此厮杀,争夺排名的大宗修士。 陈阳闻言却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修罗道是征战之地啊,我们……” 陈阳还想说什么,一旁那天玄一脉的丹师董广白,却是先一步笑了起来。 “楚丹师……” 董广白面容清瘦,笑容却格外和煦: “那些好勇斗狠之辈,才会去争夺那道台排名。我等是炼丹师,何必去趟这浑水?” 另一位炼丹师卢文身形微胖,此刻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正是。我们前来此地试炼,本就不是为了争夺那些道台虚名。”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这两人。 他们脸上都挂着那种和煦的微笑,这种笑容,在天地宗许多炼丹师身上都能见到。 那是一种风轻云淡,置身事外的笑容,仿佛外界纷争皆与己无关,只专注于丹炉方寸之间。 陈阳不由得好奇了: “那我们,在这第十道台做什么呢?” 杨屹川闻言,也是笑了笑,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当然是……炼丹啊?” 陈阳神色一怔! 而就在杨屹川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青原道台都微微颤动。 陈阳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道台边缘处,地面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竟是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数丈深的坑洞。 坑洞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正在挣扎! “这……这是……” 陈阳瞪大了双眼。 杨屹川见到了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了。 “掉下来了啊……”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 “快看,那第九层的争夺,千宝宗与御气宗之间的交战,出现了伤卒!”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坑洞中修士的服饰。 “那服饰似乎……御气宗的制式袍服。” 杨屹川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是身形一动,向着那坑洞处飞去。 陈阳几人自然紧随其后。 待众人飞近,果不其然,那深坑中躺着的正是一名御气宗弟子。 这修士约莫三十岁模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胸前衣袍破碎,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泛着金属般的暗金色光泽,显然是被某种庚金法宝所伤。 他挣扎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颤巍巍地倒出两粒服下。 然而丹药入腹,他脸色不仅未见好转,反而又涌上一股潮红,随即哇地吐出一口暗金色的瘀血。 “道友,你吃错丹药了!” 杨屹川落在他身侧,蹲下身来,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这体内是被法宝庚金之气所伤,庚金之气锋锐难当,已侵入经脉。” “你方才服用的补气丹药,药性温和,根本无法调和庚金之气的霸道。” “反而会引动伤势加重。” 那深坑中的御气宗弟子听闻此言,艰难地抬起头来,一边大口喘息,一边盯着杨屹川的脸。 “你……你好像是……” 杨屹川微微一笑,主动报上了家门: “在下天地宗,主炉杨屹川,是此次修罗道试炼的领队之一……” “不过这些身份都不重要,眼下对你而言,合适的丹药才是最为紧要的。” “道友你这庚金之气,需要一些专门的丹药才能祛除。” 杨屹川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就在那御气宗弟子茫然的同时,杨屹川已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如泉,带着淡淡竹香的药气飘散而出,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此乃竹液润金丹,专克金锐之气,能滋润受损经脉,化解法宝残留的锋锐之力。” 杨屹川将玉瓶递到对方面前: “服用后,打坐调息一个时辰,便可为你快速稳定伤势,恢复部分战力。” 那御气宗弟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犹豫着问道: “那……这价格……” 杨屹川闻言眼前一亮,脸上笑容更加和煦,悠哉悠哉地解释道: “这一瓶之中,共有十枚丹药。一枚的售价,是五百灵石。” 他说完,同时仔细观察那御气宗弟子的反应,见对方脸色微变,又恰合时宜地补充道: “当然,道友也可以散买。买一枚,两枚,都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御气宗弟子便是气息一个不稳,又是一口暗金色瘀血喷出。 然而随着这口瘀血的吐出,他眼中的萎靡之色反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涨的战意! “千宝宗的那些混账……我要报仇!” 他咬牙切齿,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下一刻。 他便是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堆灵石,数出一千枚,交给了杨屹川。 “我要两枚!” 杨屹川含笑接过灵石,倒出两枚淡青色,表面有竹纹隐现的丹药,递了过去。 那御气宗弟子接过丹药,当即仰头服下,随即盘膝打坐,开始全力调息。 而杨屹川与陈阳几人,则是缓缓退开一段距离,不去打扰他疗伤。 直到此时。 杨屹川才轻声笑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 “喏,楚师弟,明白了吧?这便是我天地宗,为什么要选择这第十道台的缘故!” 他伸手指向上方云雾缭绕的第九道台方向: “这个位置,刚刚好啊。” “上方那几座道台,全是东土大宗的核心子弟在厮杀。” “只要有人败北,无论是被对手打下来,还是自己逃命下来,都会落到这座第十道台上。” 杨屹川转过头,看向陈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而我天地宗,前来修罗道,可不是为了争夺什么道台排名,而是为了……售卖丹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杨屹川话音方落…… 轰! 又是一声闷响从道台另一侧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另一处地面上也砸出一个浅坑。 一名身着蓝袍,胸口绣着海浪纹饰的修士狼狈地爬出,刚站起便是一个趔趄,显然受伤不轻。 而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一旁便有一名天地宗的丹房弟子上前,温声询问伤势,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开始兜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早已演练过多次。 陈阳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中涌起一股荒诞却又合理的感觉。 而杨屹川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楚师弟,别发呆了,快些开炉炼丹吧。这几日,可是咱们赚取灵石的大好时机!” 说罢,杨屹川便是走到一旁较为平整的空地上,袖袍一挥,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稳稳落地。 他又取出数面阵旗,在丹炉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聚灵法阵。 随即盘膝坐下,掌心燃起丹火,开始温炉。 而周围,其他炼丹师也纷纷动作起来。 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以及另外几位随行的丹师,都各自寻了位置,取出丹炉,布下法阵。 而那些丹房弟子,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炼制一些较为基础的疗伤,补气丹药。 一时之间,这第十道台上,竟是无人再盘膝打坐,感应云雾机缘了。 所有的炼丹师,丹房弟子,都开炉起火,炼制丹药。 丹火升腾,药香渐起。 这修罗道,对于那些争夺法宝,功法,剑种等宝物的试炼者而言,是血腥的征战试炼之地。 而对于天地宗的炼丹师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赚取灵石的良机。 陈阳深吸一口气,也寻了一处空地,取出自己的丹炉。 他熟练地布下简易法阵,引火温炉,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灵草材料。 耳边,还传来杨屹川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几分鼓励: “运气好的话,一天赚个几十万,上百万灵石,轻轻松松。” “楚师弟,你之前和未央的那百场丹试,不是消耗了许多灵石吗?” “正好,趁这机会好好补回来!” 陈阳闻言,唇角微扬,手中动作却是不停。 丹火在炉底跳跃,灵草在炉中化作药液,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如此,又是过去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加上之前从第七十三道台,一路攀升至第十道台所花费的三日,天地宗一行人来到这修罗道,已是整整五天了。 距离初次开启的修罗道试炼结束,只剩下最后两日。 这两日来,陈阳几乎是日夜不休地炼制丹药。 丹火从未熄灭,一炉炼完,稍作调息,便立刻开炼下一炉。 而这般辛勤付出的回报,也是丰厚的。 短短两日,他竟赚取了约莫两百万灵石。 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陈阳的预料。 毕竟在天地宗时,他将炼制的丹药交给杜仲代为贩卖,一天收入也不过数万灵石,最多时也不过十万上下。 而在这修罗道中,丹药似乎变得格外稀缺。 尤其是许多前来征战的修士,往往只准备了攻击、防御类的法宝符箓,对于疗伤、补气的丹药,准备却时常不足。 再加上此地没有中间商赚取差价,是陈阳直接将丹药卖给需要的修士,利润自然更高。 当然,陈阳负责炼丹,去各处兜售丹药的人,则是苏绯桃了。 毕竟陈阳这边丹炉几乎从未停歇,根本抽不开身。 苏绯桃便主动揽下了售卖的差事,持着陈阳炼制的丹药,在第十道台上游走,寻找那些受伤落下的修士。 至于售卖所得的灵石,陈阳并没有收入自己的储物袋,而是全部交给了苏绯桃保管。 “你把这些灵石,交给我做什么?” 苏绯桃起初并不愿接手,蹙眉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需要……” 陈阳却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不是还欠你许多灵石吗?这些,便算是还债的一部分。” 他说得坦荡。 这般通过炼丹来赚取灵石还债,比不上探索那些灵气光膜,可能一夜暴富的机缘。 但胜在稳扎稳打,收益可观。 然而苏绯桃听闻陈阳的话语,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才不想让你还我那些灵石……” …… 陈阳闻言一愣,有些不解: “为什么啊?这些灵石,我到时候一定会……” …… 然而苏绯桃却打断了他的话: “比起还灵石,我还是更喜欢……你欠着我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灵石,我也会自己想办法赚取,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矛盾,又补充道: “不过……你这些赚来的灵石,就先放在我这里吧。但不能算你还债,只能算……我为你保管。” 陈阳听闻苏绯桃这番话,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茫然。 明明自己欠了她灵石,她却不想要自己还,可她还是收下了灵石,又说只是代为保管。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陈阳一时无暇细想。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绯桃,却见她连忙侧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此时正值傍晚,天光渐暗,道台上各家丹师燃起的丹火,映照出一片光晕。 在这光晕的映衬下,陈阳发现苏绯桃的侧脸,似乎有些红扑扑的,宛如晚霞染过。 陈阳来不及细思太多,丹炉中的药液已到了融合的关键时刻,他连忙收敛心神,专注控火。 时间悄然流逝。 又过去了半日。 这期间,从上方道台掉落下来的修士,数量明显减少了。 显然,上方那几座道台之间的争夺,已逐渐趋于平稳,势力划分大致已定。 而天地宗这边,炼丹的速度,却是渐渐超过了售卖的速度。 杨屹川见状,显然早有预料,并不慌张。 “起初的两三日,争斗最为频繁,丹药需求也最旺盛。” 他一边收起刚刚炼成的一炉补气丹,一边对陈阳解释道: “后面道台势力稳定下来,受伤的修士自然就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过,这也不打紧。上面需求少了,我们便将这些丹药,拿去下方的道台售卖便是!” 杨屹川说着,伸手指向下方云雾深处: “这修罗道,可不是只有上面的道台在争斗。” “下方那些道台,从第十一道台一直到第一百道台,同样有无数修士在厮杀。” “那些地方的丹药,同样稀缺。” 而为了方便上下联络,交易,这些道台之间,逐渐有修士布置了传送法阵。 每一座道台,都与相邻的上下道台有法阵相连。 这些法阵并非修罗道原本就有,而是随着修士们登临道台后,各自布置下来的。 修罗道环境稳定,没有极端天气,传送坐标一旦标记,便能长久使用。 如此一来,陈阳等人便有了新的去处。 他将一部分炼制的丹药交给苏绯桃,让她继续在第十道台附近售卖。 同时,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丹药,开始通过传送法阵,往来于下方的各层道台。 “你小心一些。” 苏绯桃起初并不愿离开陈阳身边,眉宇间满是担忧: “如果遇到了危险,记得立刻出示天地宗令牌。还有,如果被人欺负了,就马上回来找我,到时候我为你出头。” 她叮嘱得细致,仿佛陈阳是个初次出门的孩童。 陈阳心中温暖,却也有些无奈,只得宽慰道: “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的。况且,我只是去售卖丹药,又不参与争斗,不会有事的。” 苏绯桃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目送陈阳踏入传送法阵。 两人分别后,陈阳便开始了在下层道台间的穿梭。 …… “在下天地宗,丹师楚宴。道友这刀伤入骨,伤口已有黑气萦绕,怕是沾染了阴毒。” “若不及时处理,恐伤及道基。” “我这有五阶的冰心生肌丹,药性清凉,专克阴毒,刚好能治疗你这伤势。” “这位道友,你气息不稳,灵力虚浮,显然是久战脱力。需要一些养神补气丹温养经脉,补充元气。” “在下楚宴,天地宗丹师。” “道友这伤势……” 一天时间。 陈阳不断在各处道台间传送,为那些正在征战,受伤的修士提供所需的丹药。 虽然奔波忙碌,但灵石的赚取速度,依旧让陈阳心中满意。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就在又过去了半日,陈阳传送至第九十三层道台时,却发生了一些突发状况。 那是在道台边缘的一处空地。 两名壮硕大汉正在激烈交战,两人都是走的体修路子,肌肉虬结,气血澎湃。 从气息判断,都是道石筑基,修为皆在筑基后期。 道石筑基因为道基品质所限,境界提升极为缓慢。 许多修士,便会将更多精力放在淬炼肉身上,以期在有限的修为基础上,提升实战战力。 此刻,这两名体修正打得难解难分。 拳脚交击间,爆发出沉闷的轰鸣,气浪四溢。 陈阳来到时,其中那名赤膊大汉已是落入下风。 他胸口凹陷,显然肋骨断了几根,嘴角不断溢血,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而他对面那名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则是越战越勇,拳势如狂风暴雨,招招致命。 陈阳刚出现在道台边缘,那赤膊大汉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楚大师……你是楚大师!” 他一边艰难地格挡着对手的攻击,一边嘶声喊道,声音中满是急切: “丹药!我要丹药!快……我快撑不住了!” 这一天半时间来,陈阳不断在各层道台间穿梭售卖丹药,每到一处都会自报家门。 天地宗丹师这个身份,加上他炼制的丹药效果确实不俗,自然让许多修士记住了楚宴这个名字。 眼下,这赤膊大汉在绝境中见到陈阳,自然是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想要立刻从他这里购买疗伤丹药,扭转战局。 陈阳见状,也是加快了脚步。 “道友莫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 “你这伤势太重了,肋骨断裂已伤及内腑。这是固脉续命丹,能强行稳住生机,续接经脉。快些服用,先保住性命再说!” 陈阳说着,便是快步上前,准备将药瓶递过去。 那赤膊大汉闻言,眼中希望更盛,强提一口气,震开对手的一记重拳,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陈阳递来的玉瓶。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瓶的刹那。 对面那刀疤脸汉子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顾陈阳在场,猛地一步踏前,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重重踢在赤膊大汉的胸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这一脚力道威猛无比,竟是直接踹碎了赤膊大汉的心脉! 那赤膊大汉身形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最后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甚至溅到了陈阳的脸颊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陈阳伸在半空中的手,不由得顿了顿,停在了那里。 白玉药瓶在他手中,瓶身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周围一些旁观的修士,此刻都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神色中却并没有太多起伏。 仿佛这一幕,在这修罗道中早已司空见惯。 修士之间的厮杀,本就是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刀疤脸汉子一脚踹死对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方才那一战,他也消耗不小。 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径直越过,来到了陈阳跟前。 这汉子身高十余尺,比陈阳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阳,目光落在陈阳手中的玉瓶上,粗声问道: “喂,你这丹药,是固脉续命丹?” 陈阳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收敛了起来。 但他语气依旧平静: “没错。” 刀疤脸汉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此丹……似乎能强行稳定生机?我听说过,有些品质上佳的固脉续命丹,甚至能在心脉受损时吊住一口气?” 陈阳轻轻点头: “正是。” 刀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正好,老子刚才也受了点内伤,正需要这种丹药。” 说罢,他竟是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向着陈阳手中的玉瓶抓来。 他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一把抓住了玉瓶的上端,用力一扯…… 然而,玉瓶纹丝不动。 陈阳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握着瓶身。 “嗯?” 刀疤脸汉子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那一扯,虽未用全力,但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轻易抵挡。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陈阳一眼。 眼前这青年,身材修长,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朴素的袍服,气息平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炼丹师,并无出奇之处。 刀疤脸汉子心中嘀咕: “莫非是老子刚才大战一场,身子太虚了?” 他这般想着,手上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再次用力一扯! 而这一次,陈阳却是顺势松开了手。 玉瓶一下子被刀疤脸汉子抢了过去。 刀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喃喃自语: “果然是身子太虚了……方才竟然没扯动。”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自顾自地拔开瓶塞,将里面那枚淡金色的丹药倒出,看也不看,便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的药力顿时化开,如涓涓细流般涌向四肢百骸。 方才大战所受的一些暗伤,内腑震荡,在这药力的滋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刀疤脸汉子眼睛一亮,赞道: “好丹!这药力,比老子以前买过的那些破烂货,强了不止一筹!” 他说着,又看向陈阳,粗声问道: “还有没有补气的丹药?老子现在灵力虚得很。”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 “有的,自然有的。”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养神补气丹,一共二十枚。” “一次服用一枚,便可快速补充消耗的灵力,同时温养神识,缓解久战疲惫。” “若是伤势不重,一枚便足以恢复七成状态。” 然而,还没等陈阳介绍完毕,或是询问对方需要购买多少…… 那刀疤脸汉子竟又是一把将药瓶抢了过去! 他拔开瓶塞,看也不看,直接倒出两粒丹药丢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随即,他将药瓶塞回怀中,显然是不打算还了。 做完这些,他才弯下腰,伸手一勾,将地上那赤膊大汉尸首腰间的储物袋摘了下来,随手塞进自己怀里。 之后,他拍了拍手,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 陈阳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刀疤脸汉子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目光狐疑地看向陈阳: “还有什么事吗?” 陈阳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和: “灵石。” 他伸手指了指刀疤脸汉子怀中的两个药瓶: “方才那枚固脉续命丹,售价五百灵石。还有那瓶养神补气丹,一瓶二十枚,单价三十灵石一枚,共计六百灵石。两者相加,一共一千一百灵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看在你方才大战一场,消耗不小的份上,那零头的一百灵石便免了。道友只需支付一千灵石即可。” 陈阳说得清晰明白,语气也算客气。 然而,那刀疤脸汉子听完,却是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 “混账!老子就知道你要坑骗我的灵石!” 他瞪着眼睛,语气凶狠: “那固脉续命丹,老子过去也不是没买过!” “品质差点的,几枚灵石就能买到!品质好点的,最多也不过几十灵石!” “你开口就要五百?真当老子是冤大头?!” 说着,他目光凶狠地瞪向陈阳,神色中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还有那补气丹,一瓶敢卖六百?你怎么不去抢!” 陈阳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叹。 同一种丹药,因炼制者水平不同,所用材料品质差异,价格自然天差地别。 一些不入流的炼丹师,所炼制的固脉续命丹,或许只卖几枚,十几枚灵石。 但那种丹药,药效有限,品阶也低,顶多算是有丹形,效果聊胜于无。 而陈阳方才给出的那一枚,是他选用上佳材料精心炼制而成。 即便不借助修罗道这特殊环境抬高价格,放在东土坊市之中,正常售价也在四百灵石上下。 更不用说那瓶养神补气丹,同样是他亲手炼制,品质上乘。 “这位道友……” 陈阳上前一步,越过地上那赤膊大汉的尸首,缓步向刀疤脸汉子走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和煦的笑容: “在下乃天地宗,丹师楚宴。我所售丹药,皆是亲自炼制,品质有保障,绝非那些粗制滥造之物可比。”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呈暗黄色,正面刻着地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丹纹。 正是天地宗地黄一脉的丹师令牌。 陈阳将令牌举起,让周围所有修士都能看清: “此乃我天地宗身份令牌,道友若是不信,大可验证。” 然而,令牌亮出的瞬间,周围那些围观的修士虽然都看了过来,却大多皱起了眉头,神色茫然。 这些筑基修士,大多是散修,或是来自一些偏远小宗门。 平日里服用的丹药,都是一些不入流丹师炼制的最廉价货色,根本接触不到天地宗这等东土丹道巨擘。 他们或许听说过天地宗的名头,但对于其具体的身份令牌制式,纹样,却是一无所知,自然无法分辨真假。 而那刀疤脸汉子,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瞟了一眼陈阳手中的令牌,却是嗤笑一声: “你说你是天地宗炼丹师,难道就是了?随便拿块破牌子,就想唬住老子?” 然而,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阳腰间的储物袋上。 那储物袋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东西。 刀疤脸汉子眼底深处,渐渐漫开一丝贪婪的寒意。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天地宗……又如何?” 他一步一步,向陈阳逼近,声音压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老子反正烂命一条,在这修罗道杀了人,抢了东西,回头找个角落一躲,谁又能奈我何?” 他盯着陈阳腰间的储物袋,眼中凶光闪烁: “不过我看你……你这储物袋,里面似乎有更多丹药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刀疤脸汉子身形暴起! 他本就是体修,身形虽壮硕,速度却快如闪电。 只一刹那,他便已欺近陈阳身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风声,狠狠向陈阳头顶拍落! 这一掌,他凝聚了全身灵力,掌心隐隐有土黄色光华流转,显然是一门刚猛的掌法。 若是拍实了,莫说陈阳这看似文弱的丹师,便是同阶体修,也要头颅崩碎,当场毙命! “交出储物袋!” 刀疤脸汉子厉声喝道,掌风已至陈阳面门。 这第九十三道台上,许多围观修士见到这一幕,都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这刀疤脸汉子在这层道台上,实力已是格外出众。 筑基后期的体修,配合其凶悍的战斗风格,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修士。 无论眼前这天地宗的丹师是真是假,在众人看来,都已是必死无疑了。 然而…… 就在这凌厉一掌即将拍落,掌风已吹起陈阳额前发丝的刹那。 咻! 一道清越的剑鸣,骤然自天际传来。 那声音初时极远,仿佛来自云端深处。 然而下一刻,便已近在耳边。 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如同九天垂落的流火,自云雾之中倾泻而下。 剑光极快,快到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刀疤脸汉子,都只看到一抹红影掠过。 随即……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条粗壮的手臂,齐肩而断,带着喷涌的鲜血,抛飞出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响起。 那刀疤脸汉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 断口处,鲜血如泉涌,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断臂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嚎,在地上疯狂翻滚挣扎。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一瞬之间。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场中已是多出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一袭红衫,身姿窈窕,手持一柄朴素长剑。 剑身之上,一滴鲜血正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最终从剑尖滴落,在青玉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苏绯桃。 她背对着陈阳,面向那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刀疤脸汉子,目光冰冷如霜,仿佛万载寒冰。 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剑意,如寒冬降临,令周围温度骤降。 许多围观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苏绯桃却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缓缓转过身来,望向陈阳。 那冰冷的目光,在触及陈阳的瞬间,便如春雪消融,化作了一池温柔的春水。 “楚宴……”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没事吧?” 陈阳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没、没事……” 他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那赤膊大汉溅上的血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绯桃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血迹,轻轻蹙起了眉头。 她没有使用清洁术法,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绢。 手绢质地柔软,边缘绣着几朵淡粉的桃花。 她抬起手,用手绢一角,细细为陈阳擦拭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 “走吧……” 她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说道: “还有半天,这修罗道便要结束了,我们还是先回上面去,等待道途演变。” 说着,她已为陈阳擦净了脸颊,收起手绢,转身走向一旁布设的传送法阵。 陈阳闻言,却是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得落向地上,那仍在痛苦挣扎的刀疤脸汉子。 “放心……” 苏绯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不会杀他,免得这等血腥之事发生,脏了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又低头瞥了那刀疤脸汉子一眼,语气淡漠: “此人一看便是远东之地的散修,向来蛮横无理,行事毫无顾忌。断他一臂,已是惩戒。”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于炼丹师来说,确实大多厌恶血腥之事。 毕竟炼丹需接触草木灵药,讲究清净平和,若沾染太多血腥煞气,很容易让丹药出现差错,甚至影响丹道心境。 苏绯桃这般处理,倒也符合常理。 陈阳又看了看苏绯桃那和煦的微笑,再看了看地上那痛苦挣扎,鲜血淋漓的刀疤脸汉子…… 他心念一动,竟是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 “这位道友……” 陈阳走到那刀疤脸汉子身前,蹲下身,将药瓶放在他身边,语气依旧平和: “在下天地宗楚宴。这是一些疗伤止血的丹药,你且服下,可止住血流。” 那刀疤脸汉子此刻已痛得神志模糊,听到陈阳的声音,勉强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陈阳却仿佛未见,继续说道: “你这断臂,若不妥善处理,伤口恶化,恐会伤及根本。将来或许只有结丹之后,以丹气温养,方有修复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刀疤脸汉子怀中的那两个药瓶: “至于之前……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丹药,便就此作罢吧。望你好自为之,珍重。” 说完,陈阳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向苏绯桃所在的传送法阵走去。 “楚宴……” 苏绯桃看着走来的陈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如桃花初绽,明媚动人: “你怎么这般心善啊。明明长得……嗯,有点凶恶,却总是干干净净的,不愿意沾染这些腌臜事。” 陈阳闻言,唇角微扬,笑了笑,没有言语。 两人并肩,走向传送法阵。 法阵纹路已在微微发光,显然苏绯桃方才已提前注入了灵力,随时可以启动。 然而,就在陈阳即将踏入法阵的瞬间…… 一旁,忽然响起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澈明亮,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楚道友,还有苏道友,好巧啊!” 陈阳听闻这声音的瞬间,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道台边缘,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眼睛大而明亮,扑闪扑闪的,仿佛会说话。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背后背着一个竹制的书筐,筐中似乎塞满了书卷,沉甸甸的。 此刻,他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无邪。 陈阳在见到这少年的瞬间,目光不由得一怔。 因为他认出了这少年的身份…… “南宫元?” 陈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而那少年闻言,当即是连连点头,笑容更加灿烂: “正是正是!楚道友果然还记得小生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来,竹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里面传来书卷碰撞的沙沙声响。 第301章 陈哥哥 “楚道友,原来你是天地宗的炼丹师啊!” 南宫元眼睛亮晶晶的,快步走上前来,竹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上一次,你给我那个叫做清元丹的丹药,还真是好用啊!”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小生服用了楚道友的丹药后,按照你嘱咐的,每三日服一枚,配合打坐修行。不过短短数月,修为已经突破到炼气四层了!” 南宫元语气中满是兴奋: “这修行速度,还真是快啊!” 他说得热络,陈阳却是心中一动,神识悄然扫过。 果不其然,南宫元此刻的修为,正是炼气四层。 丹田内的灵气虽然稀薄,却颇为精纯,显然是经过了扎实的打磨。 从第一次在上陵城遇见他时炼气二层,到现在炼气四层,不过数月时间。 这速度不快不慢,属于中规中矩的进步,看来他确实有按时服用丹药,并未偷懒。 但问题不在于修行速度。 而在于…… “你炼气四层……” 陈阳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不解: “来这杀神道做什么?” 杀神道虽然限制修为,只要是结丹以下皆可进入。 但此地凶险异常,修士间厮杀不断,真正会进入此地的,绝大多数都是筑基修士,鲜有炼气期敢来闯荡。 炼气四层……在这里,与蝼蚁何异? 南宫元闻言,却是咧嘴一笑,笑容干净无邪: “因为小生想要筑基啊!” 陈阳听闻此言,心中不由得一颤。 这南宫元…… 炼气四层,就已经开始考虑筑基之事了? 陈阳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炼气四层的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他每日为杂役任务奔波,为几块灵石发愁,筑基之事遥远得仿佛天边的云彩,连想都不敢多想。 一旁的苏绯桃也忍不住开口了,她秀眉微挑,目光中带着审视: “不对啊,小孩儿。” 她上下打量着南宫元: “你怎么进来的?” “这杀神道凭证铜片,自修罗道开启的消息传开后,价格已经上涨到十万灵石都不止了。” “你一个炼气四层的小修士,哪来的这么多灵石购买凭证?” 听闻此言,陈阳也狐疑地看向南宫元。 十万灵石,对炼气修士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便是一些小宗门的结丹宗主,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灵石,也要掂量掂量。 南宫元被两人这么盯着,却是不见半分慌张,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没买啊!” 他一边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片,在手中晃了晃。 那铜片样式普通,边缘已有些磨损,正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背面则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血色丝线。 那是传送进入,已经使用过的痕迹。 下一次传送出去时,这血线便会彻底消散。 “我偷来了一枚!” 南宫元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几个月前,坊市上这铜片堆积了很多,摊主看管也不严。小生就趁人不注意,顺手捡了一枚来。” 陈阳闻言,目光不由得一怔。 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你这小孩儿……” 陈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偷东西,都这么实诚坦荡啊……” 他说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绯桃,眨了眨眼。 苏绯桃见到陈阳的视线落过来,先是茫然了一下,随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唰地一红,眼中闪过一抹羞恼。 “楚宴!”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目光重新落在南宫元身上。 “你炼气四层,在这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修罗道是征战的道途,血腥厮杀无处不在。 不仅最上面几座道台有南天世家,东土大宗的弟子在争夺,下方这些道台,同样有无数修士在为了资源而搏命。 一个炼气四层,在这里恐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南宫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或许……或许是小生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交恶吧……”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然而话音落下的同时,陈阳却忽然伸出手,指尖凌空一挑…… 一道细微的灵气如丝线般掠出,轻轻掀开了南宫元衣袍的下摆。 衣角掀起,露出了里面的腰带。 腰带上,空荡荡的一片。 没有悬挂任何储物袋……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仿佛刚刚被人洗劫过。 一旁的苏绯桃见状,看了一眼,先是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半晌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靥如花,声音清脆: “储物袋……一进来就被抢了吧?” 南宫元闻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竹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苏道友……果然眼神锐利……” 陈阳上下打量着南宫元。 除了身上那一枚偷来的凭证铜片,以及背后那个塞满书卷,看起来沉甸甸的竹筐外,这少年身上当真是一无所有。 没有储物袋,没有法宝,甚至连最基础的符箓都没有一张。 难怪…… 难怪他能在这凶险的修罗道中安然无恙。 一个炼气四层,身上连半点油水都榨不出来,谁会费力气去杀他? 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一旁的苏绯桃也是忍不住打趣道: “你这小孩儿,怎么每一次见面,都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南宫元闻言,更是窘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办法……修为境界低了,难免受人欺负。等以后修为高一些,炼气再提升几层,或者筑基之后……或许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却并无太多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仿佛真的相信只要修为提升,一切都会好起来。 陈阳见状,心中微微一叹。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空荡荡的灰色布袋。 那是最低阶的储物袋,空间不过方寸,价值不过几枚灵石,在东土几乎无人使用。 “这个储物袋,你拿着吧。” 陈阳将储物袋递过去,同时故意将袋口敞开,向下一倒……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陈阳又当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窥视的目光,将储物袋翻转,抖了抖,确保所有人都看到里面确实空无一物。 然后,他才将储物袋丢给南宫元。 “空的储物袋,应该不会再有人抢你的了。” 南宫元手忙脚乱地接住储物袋,低头看了看,眼中满是错愕: “啊……楚道友,这怎么好意思?小生、小生……” 他结巴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瞪大双眼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感激与无措。 陈阳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思索片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 拔开瓶塞,里面只有一枚丹药。 那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呈乳白色,表面光滑如脂,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更奇异的是,丹药内部似乎还有层层叠叠的纹路,如同莲花瓣般向内收敛。 “这枚灵元丹,是我向屹川师兄请教了凝丹手法后,亲手炼制的。” 陈阳将药瓶倾斜,让南宫元看清里面的丹药: “药性温和却绵长,足够你消化许久了。” 说着,他曲指一弹。 那枚丹药便化作一道白光,精准地飞入南宫元微张的口中! “咳咳咳……” 南宫元猝不及防,被丹药呛得一阵剧烈咳嗽,脸都涨红了。 陈阳见状,却是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与苏绯桃一同向传送法阵走去。 “好好修行吧。” 他背对着南宫元,挥了挥手: “这杀神道太过凶险,以后……可别再进来了。” 话音落下时,两人已踏入传送法阵。 阵纹亮起,光芒流转,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南宫元还在原地咳嗽不止,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而就在他平复呼吸的刹那,一股温润却浑厚的药力,忽然自腹中化开! 那药力如温泉般涌向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 更神奇的是,这股药力仿佛源源不绝。 当第一层药力被吸收后,丹药核心处,又缓缓绽放出第二层药力,如同莲花层层盛开。 紧接着,是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药力都稍弱于前一层,却足够精纯温和,正好适合炼气期修士缓慢吸收。 南宫元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喃喃自语: “这丹药……似乎一枚里面,藏了好多枚啊……” 他当即眼前一亮,冲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楚道友,还有苏道友,多谢了!” 声音在空旷的道台上回荡,却已无人回应。 南宫元直起身,仰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上方,怔怔地凝视着陈阳与苏绯桃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他才低下头,摸了摸温热的丹田,又看了看手中空荡荡的储物袋。 “楚道友……” 他轻声呢喃,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又送小生丹药……真是一个好人啊。” …… 陈阳与苏绯桃借助传送法阵,很快便返回了第十道台。 此刻,道台上的景象与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大多数炼丹师都已停止了炼丹,正盘膝打坐,闭目调息。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开炉炼丹,即便对筑基修士而言,也是极大的心神消耗。 这修罗道试炼只剩下最后半日,众人自然选择休憩一番,顺便尝试沟通云雾中的灵气光膜,看能否在最后时刻有所收获。 而那些丹房弟子也是如此,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脸上大多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一次修罗道之行,每个人都赚取了不菲的灵石,足够他们未来数年修行之用。 “你看吧。” 苏绯桃与陈阳并肩走在道台上,声音轻快: “还有半天时间,这修罗道试炼就要结束了。我说过的,有我在,楚宴你便不会有事。” 她侧过头,冲着陈阳嫣然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小得意。 陈阳微微颔首: “多谢,苏道友了。” 他语气诚恳,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然而苏绯桃闻言,尤其是听到那声苏道友后,却是轻轻蹙起了秀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陈阳,试探着问道: “你为什么……有些时候还是会称呼我苏道友啊?”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称谓……听起来有点生疏啊。” 陈阳闻言,目光落在苏绯桃脸上。 四目相对。 苏绯桃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正望着他,眼中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的倒影。 她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陈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绯桃见他沉默,愣了片刻后,忽然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算了,一个称谓而已,没事的……是我想太多了。” 她说着,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打坐的杨屹川等人,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楚宴,你还是好好打坐休息一阵吧。这几日日夜炼丹,想必也劳累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惊叹: “不过我真没想到……炼丹师这么赚钱啊。” 她说得自然,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这几日修罗道试炼,那些丹房弟子普遍都赚取了二三十万灵石。 而随行的几十位炼丹师,收入更是高达百万上下。 至于四位领队,杨屹川、陈阳、董广白、卢文…… 这几日下来,每人都有数百万灵石入账。 杨屹川身为地黄一脉主炉,人脉广,丹药品质高,几日下来竟有七百万灵石入袋。 而陈阳这边,也赚取了两百多万,接近三百万灵石。 这数额,便是苏绯桃也不由得微微吃惊。 过去她只是购买丹药,知晓炼丹师赚钱,却从未如此直观地了解过…… 原来一位有实力的炼丹师,在合适的时机,竟能赚取如此海量的灵石。 陈阳察觉到苏绯桃那火热的视线,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只是借着修罗道刚刚开启,征战频繁,丹药需求旺盛,才能大量售卖罢了。若在平时,哪能有这般收入。” 苏绯桃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那笑意浅浅的,柔柔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见状,看着苏绯桃脸上盈盈的笑意,不由得有些困惑: “你笑什么?” 苏绯桃闻言,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缓缓道: “高兴啊。” 她眼中光彩流转: “没想到……我养的小丹师,也会一步步,成长到这么高的地步。”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 陈阳闻言,却是失笑: “高?我还没有成就主炉呢。” 苏绯桃嗯嗯了两声,眼中笑意更浓: “主炉?怕是你将来真成了主炉,我这个绯桃,就配不上你这个楚宴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目光却紧紧盯着陈阳: “到时候,你又会想着要寻其他修为更高,实力更强的护丹剑修了。” 陈阳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用了。” 他语气笃定: “其他护丹剑修,无需了。” 苏绯桃一愣,当即轻轻蹙眉: “嗯?为何?”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分析起来: “杨大师的护丹剑修,可是斤车真君那等元婴修士。楚宴你若成了主炉,按理说,也该寻一位元婴级别的护丹剑修才对……” 她说到了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却隐隐亮起了几分光芒,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还没等苏绯桃说完…… 陈阳便主动打断了她的话语: “我性子喜静,不喜动。”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平日里也少有遇到什么凶险,炼丹,修行,大多在宗门之内。哪里需要什么元婴前辈来护卫我?” 苏绯桃闻言,却是想要争辩: “可是……” 陈阳又是直接摆了摆手: “楚某有苏道友,便已足够了。” 他看向苏绯桃,目光清澈而坦然: “其他护丹剑修,反而会不习惯。”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绯桃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盯着陈阳,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半晌之后,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距离修罗道结束,只剩下最后半天的时间。 陈阳与苏绯桃不再多言,各自寻了一处空地,盘膝坐下,如同道台上其他修士一般,开始尝试沟通云雾,感应灵气光膜。 陈阳闭目凝神,将神识缓缓散开,融入周围的云雾之中。 他心神沉静,意念空明,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然而…… 一盏茶功夫后。 陈阳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似乎……和打坐修行,没有关系。” 他低声自语。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炼气期时那般心浮气躁。 筑基之后,尤其是完成天道筑基后,打坐修行时心念澄澈如镜,少有起伏。 按理说,这种状态应该更容易与天地共鸣,感应到云雾中隐藏的灵气光膜才对。 可方才那一番尝试,他却毫无所获。 仿佛那些灵气光膜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神识?” 陈阳心念一动,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向着云雾深处探去。 然而神识所及之处,尽是茫茫云海,浩瀚无垠。 那些云雾仿佛有生命般,轻轻翻涌,却始终不见任何灵气光膜的踪迹。 他的神识如泥牛入海,难以探寻透彻。 陈阳尝试了片刻,依旧一无所获,只得收回神识。 然而就在他睁开眼、看向四周的刹那…… 他却忽然发现,一旁苏绯桃所在的位置,异象渐生! 一丝丝,一缕缕的云雾,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正缓缓向着苏绯桃汇聚而去。 那些云雾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如同轻纱般缭绕在她周身。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汇聚的云雾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以苏绯桃为中心,缓缓旋转。 “这是……” 陈阳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而一旁同样沟通无果的杨屹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睁开眼,看向苏绯桃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云层涌动的样子……必定是有灵气光膜被感应到了。” 他仔细观察着那云雾旋涡的规模,旋转的速度,语气中带着几分判断: “而且看这声势,光膜中的宝物……恐怕并不简单。” 陈阳闻言,也是愣住了: “这么快……就沟通到了?” 他心中着实有些惊诧。 苏绯桃这些天来,一直陪在他身边,要么护卫他炼丹,要么替他售卖丹药,几乎从未静下心来打坐沟通。 可这才刚刚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就成功感应到了灵气光膜?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莫非,这沟通灵气光膜……有什么诀窍?” 陈阳不由得问道。 杨屹川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不知晓了。” 他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解: “关于灵气光膜的沟通之法,宗门典籍中记载甚少。只说是随缘感应,心诚则灵。具体如何,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绯桃周身越来越浓郁的云雾,猜测道: “或许……只是单纯运气好?” 运气? 陈阳眼中不由得露出了羡慕的光芒。 这灵气光膜中的宝物,价值差异极大。 运气好的,可能得到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灵石的罕见丹药,古宝,功法玉简。 运气差的,可能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低阶材料。 看苏绯桃这声势,恐怕光膜中的宝物,品阶不低。 若是真能得到什么重宝,那便是一笔天降横财。 而此时,杨屹川却轻轻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修罗道试炼,即将要结束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估算了一下,沉声道: “距离道途演变,试炼结束,只剩下不到五个时辰了。” 他看向苏绯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就是不知晓……苏道友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那灵气光膜从云层深处彻底牵引出来。” 陈阳闻言,目光也落在了苏绯桃身上。 此刻的苏绯桃,双目微闭,神色沉静,显然已完全沉浸在沟通之中。 她周身云雾缭绕,红衫在云气中轻轻飘动,仿佛仙子临凡。 这沟通灵气光膜的过程并无凶险,只是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而且往往耗时极长,短则数个时辰,长则数日,都有可能。 五个时辰……确实有些紧迫。 陈阳静静看着,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上方。 那里,是第九道台,第八道台……直至最高的第一道台。 这几日在修罗道中,陈阳所在的第十道台不断有上面道台掉落下来的修士。 从那些修士口中,他也听闻了不少消息。 据说在更高的道台上,有人沟通到了价值惊人的宝物,数百万灵石的丹药,失传的古宝,罕见的剑种,符种…… 那些传闻,让陈阳隐隐有些心动。 当然,吸引他的不光是可能存在的宝物。 还有更高处那些道台本身。 “我听闻……前五的道台,都被南天世家所占据。” 陈阳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既然来了,不如……上去看一看。” 他想看看,那些南天世家的子弟,究竟是何等修为,何等实力。 更想看看,自己这人间道中成就的天道筑基,与南天那些世家天骄的天道筑基相比,究竟有何差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底蔓延,难以抑制。 陈阳站起身,对杨屹川道: “屹川师兄,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一些丹药,需要去售卖一下。” 杨屹川闻言,睁开眼,有些诧异: “嗯?楚师弟,你这几日都在炼丹,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关切: “距离修罗道结束,只剩下五个时辰了。不如好好调息,待会儿一起用传送法阵返回宗门。” 陈阳却是轻轻摇头,语气轻快: “没事,炼丹而已,我天天都如此,早就习惯了。” 他笑了笑,仿佛真的不在意: “之前每日挑战未央,连续百场丹试,那才叫费神。相比之下,这几日炼丹,还算轻松。” 杨屹川听闻此言,也是释然。 他想起陈阳之前与未央那百场丹试,确实消耗巨大,不仅心神疲惫,还输了不少草木灵药的费用。 对灵石更为执着些,倒也正常。 “那……快去快回吧。” 杨屹川点了点头,叮嘱道: “记得时辰,到时候及时回来,我们一起用传送法阵返回宗门。” 陈阳含笑应下: “那屹川师兄,我就先下去了。” 说罢,他转身走向一旁的传送法阵。 阵纹亮起,光芒流转。 陈阳的身影消失在阵中。 传送光芒散去。 陈阳出现在第十三道台。 他没有停留,一步迈出,直接没入了道台边缘的云雾之中。 云雾翻涌,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而在身形完全没入云雾的刹那…… 陈阳抬手,摘下了脸上的惑神面。 一瞬之间,花郎之相浮现而出。 眼角两朵血色小花悄然绽放,妖异而魅惑。 面容轮廓也变得更为深刻,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邪异的气息。 陈阳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血气奔涌的感觉。 “我用浮花千面术遮掩面容,再去上面的道台。” 陈阳心中迅速盘算着…… “浮花千面术能改变容貌,遮掩气息,过去在地狱道时施展,无人能看破。” 但随即,他又有些迟疑。 这一次,上面是南天世家的修士。 那些世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难保不会有什么特殊手段,或者神识格外强悍之辈,能看破浮花千面术的伪装。 万一被看破…… 陈阳可记得,之前宗门弟子们关于陈家麒麟儿陈怀锋的议论。 陈家人因他姓陈,便欲斩杀他。 若被认出……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决断。 “楚宴这张惑神面,是决不能显露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云雾中飘散: “那个楚宴不喜血腥,偏爱草木,为人和善,不喜交战,只爱清净……” 念叨这些话语时,他脸上那抹邪异之感竟悄然淡去几分。 “换这一张。” 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张惑神面。 这是当年在青木门时的面容,那个被王升灭杀的陈阳。 那副面容,如今已少有人记得。 陈阳将惑神面缓缓戴在脸上。 冰凉的面具贴合皮肤,熟悉的触感传来。 但下一刻,他又是催动了浮花千面术。 血气微调之下,眉抬一分,鼻压半寸,唇线修刻得冷硬嶙峋。 转眼,便是一副中年人的陌生面孔。 陈阳格外小心。 做完这一切 他运转体内道韵,灵气在经脉中奔涌,身形陡然加速,如同利箭般向上方冲去!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传送法阵,而是单纯凭借自身修为,逆着那从天幕垂落的无形压力,向上飞行。 陈阳将道韵运转至眉心,凝聚成一点,那股原本沉甸甸压在身上的天幕威压,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刺破了。 阻力大减! 陈阳身形如电,在云雾中急速穿梭。 “这压力,的确强悍。” 他一边飞行,一边感受着周身的阻力变化,心中明悟: “但如果我将道韵在眉心凝聚,以点破面,便能轻松在这修罗道中向上飞行。” 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喜。 道韵之妙,果然无穷。 不过片刻功夫,陈阳便已抵达第九道台。 他没有落在道台上,而是隐藏在云雾之中,向下俯瞰。 第九道台上。 此刻依旧是千宝宗与御气宗两个宗门在彼此争斗。 双方弟子厮杀正酣,法宝光华与罡气余波不断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 即便修罗道试炼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这两个宗门似乎依旧没有停手的打算,仍在为了这道台的归属而搏命。 “不去上,也不去下……这两个宗门,怕是杠上了。” 陈阳目光扫过,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千宝宗那边,唐珠瑶,顾守赫然在列,此外还有两位陌生的领队修士,气息皆是不弱,显然是道韵筑基。 御气宗这边,则是莫北寒,梁飞,以及另外两位道韵天骄。 两个宗门,各自四位道韵筑基。 这般阵容,放在东土也算强横了。 陈阳没有过多停留,心念一动,道韵运转,身形再次向上飞去。 第八道台。 这里是云裳宗的位置。 道台上,三位陌生的领队修士正在盘膝打坐,身后跟着数十名云裳宗弟子,皆是女修,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陈阳目光扫过,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似乎还在被关禁闭。” 他想起近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 原本以为两人会前来修罗道试炼,但看这样子,云裳宗这一轮并未派她们前来。 至少这修罗道第一次开启,她们没有出现。 陈阳不再停留,继续向上。 第七道台。 凌霄宗所在。 道台上,四位道韵天骄负手而立,气息凌厉如剑。 他们身后,数十名凌霄宗剑修肃然而立,剑气冲霄。 陈阳一眼扫过,认出了其中几人,都是凌霄宗这一代的核心弟子,名声在外。 但让他意外的是…… “凌霄宗作为东土第一杀伐宗门,按理说,即便南天世家占据了前五道台,凌霄宗也该是紧随其后的第六道台才对。” 陈阳心中疑惑: “可如今,却落在了这第七……” 这一点,在前两日从那些掉落下来的修士口中得知时,苏绯桃也曾表示意外,显然此事超出了她的预料。 陈阳深深看了一眼,继续向上。 第六道台。 九华宗。 道台上,三位道韵天骄盘膝而坐,气息沉凝如山。 而当陈阳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冷峻,双目微闭,似在调息。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陈阳感到一丝熟悉。 “陆浩!” 陈阳心中低语。 正是当年在地狱道中,被他扇飞的那个九华宗弟子。 但此刻的陆浩,与当年已截然不同。 他盘膝坐在那里,眼中虽闭,却仿佛有锐利的光芒在眼皮下流转。 气息沉凝如渊,带着一种久经杀伐的沧桑感,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修士。 陈阳心中明悟,当年的陆浩,在地狱道中被业力影响,记忆混乱,才会那般不堪。 而真正的陆浩…… “我当年,曾询问过搬山宗的岳苍前辈。” “他说这陆浩三人……” “很可能是九华宗三位元婴,乃至真君,凝结的化身。” 想到这里,陈阳不由得冷笑一声: “呵呵……恐怕此人已是数百岁之龄了,还要前来这筑基之地,与年轻修士争夺机缘。” “这陆浩……还真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恶心啊。” 然而…… 就在这抹讥讽笑容浮现在脸上的刹那。 下方道台上,一直闭目调息的陆浩,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陈阳藏身的云雾方向。 那目光凌厉如剑,仿佛能穿透层层云雾,直刺陈阳所在。 这瞬间的变故,让陈阳神色不由得一怔。 他连忙收敛气息,甚至收敛心神,将一切情绪波动都压了下去。 身形在云雾中一动不动,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 “不对……我没有泄露气息。” 陈阳心中警惕: “这陆浩,是怎么察觉到我的?” 方才除了那一丝情绪的波动外,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气息也完全隐匿。 可陆浩就这么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差点发现了他。 “这是什么探查手段……” 陈阳心中思忖,对这陆浩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虽然这陆浩纵使是元婴化身,但在杀神道规则限制下,修为也被压制在筑基期。 陈阳并不认为对方能轻易斩杀自己。 但那种诡异的探查手段,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陈阳深深看了陆浩一眼,不再停留,身形向上飞掠而去。 然而这一次,陈阳飞了许久。 即便没有天幕压力的阻碍,他全力向上飞行了足足半个时辰,却依旧没有抵达第五道台。 “这第五道台和第六道台之间的距离……怎么如此遥远?” 陈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按照之前的经验,相邻道台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半刻钟的飞行路程。 可如今飞了半个时辰,却依旧不见第五道台的踪影。 这不对劲。 陈阳加快速度,道韵全力运转,身形如电般向上冲去。 又飞了一刻钟。 终于,前方云雾之中,隐隐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陈阳精神一振,加速向前。 然而…… 就在他即将接近那片光影的刹那,身形却猛地一顿!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幕。 一道无边无际的光幕,如同天穹般展开,横亘在云雾之中,将上方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光幕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月华,静静流淌。 陈阳试探着向前飞去。 然而,当他距离光幕还有三丈距离时,一股无形的阻力骤然出现! 那阻力柔和却坚韧,将他牢牢挡在外面。 陈阳微微蹙眉,运转道韵,试图向前突破。 然而,道韵之力触及光幕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幕纹丝不动。 陈阳又运转道石之力,灵气汹涌而出,重重撞向光幕。 依旧无效。 光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陈阳眼神微凝,体内血气悄然运转,筋肉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力量在瞬间提升到极致。 他一拳轰出。 拳风破空,带着呼啸之声,重重砸在光幕之上! 砰! 一声闷响。 光幕依旧安然无恙,甚至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陈阳收回拳头,看着前方那柔和的光幕,眉头深深皱起。 “这光幕……到底是何物?” 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光幕显然不是修罗道中原本就有的东西。 杨屹川,苏绯桃,以及其他领队,从未提及过有这样一道光幕存在。 而且,这光幕的强度也超出了陈阳的认知。 以他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配合道韵,道石双筑基之力,全力一击之下…… 可这光幕,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是……南天的某种隔绝手段!”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也只有南天那些传承久远的世家,才可能拥有这种诡异而强大的手段,能在修罗道中布下如此结界,将下方修士完全隔绝在外。 “这便是南天世家的风格吗?” 陈阳心中沉思: “占据前五道台还不够,还要布下结界,将其他人完全隔绝在外,连靠近都不允许。” 他摇了摇头,不再尝试。 既然上不去,那便作罢。 陈阳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前方那一直平静无波的光幕,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起初极轻微,仿佛蜻蜓点水般,在光幕表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但很快,波动越来越剧烈! 光幕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端疯狂冲击! 陈阳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向光幕! “什么……什么东西要来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数丈,全身戒备。 光幕另一端,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那影子起初只有拳头大小,但眨眼之间,便已放大到磨盘大小。 再一眨眼。 已如山岳般庞大! 预想中撞击的闷响并未传来,四下只有一片突兀的死寂。 光幕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口子。 一块如同小山般的磨盘,从光幕另一端轰然冲出,以恐怖的速度向下坠落。 那磨盘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古老的纹路,边缘锋利如刀。 它实在太大了,遮天蔽日,带着万钧之势,仿佛要将下方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而更让陈阳瞳孔骤缩的是…… 那磨盘之上,还用粗大的黑色锁链,绑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那少女被锁链牢牢捆在磨盘中央,随着磨盘坠落,她的身体在锁链中剧烈晃动。 她还在拼命叫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让开啊!快让开啊!!!” 那声音…… 陈阳在听到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漫天烟尘与气流,死死盯向磨盘上那个娇小的身影。 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布满泪痕,虽然因恐惧而扭曲……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岳秀秀!” 陈阳失声惊呼。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被锁链捆在这恐怖的磨盘上,从上方坠落下来? 陈阳来不及思考太多。 因为那磨盘,已经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朝他当头砸下! 距离,已不足十丈。 岳秀秀那绝望的哭喊声,近在耳边: “快让开!” 陈阳眼中厉色一闪。 不退反进。 他身形如电,迎着那坠落的磨盘冲天而起。 道韵在眉心疯狂运转,化作一点璀璨的清光。 道石之力在体内奔涌,浩瀚的灵气如江河决堤,轰然爆发! “给我,停下!” 陈阳低喝一声,双手向上托举。 轰隆! 磨盘与陈阳的双掌,轰然相撞。 恐怖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周围的云雾被瞬间冲散,露出一片真空地带。 陈阳只觉得双臂剧震,仿佛托举的不是磨盘,而是一座真正的山岳。 那下坠的冲击力太恐怖了,即便是他双筑基之力,也感到难以承受。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 但陈阳咬紧牙关,体内道石之力疯狂运转。 一股更加浑厚的灵气,自丹田深处涌出,如同大地般厚重坚实,硬生生将那下坠之势托住! 磨盘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最终。 那股力量将陈阳一路压落百丈,彻底停住,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磨盘中央,锁链上的岳秀秀,此刻已是满脸泪痕,眼神茫然。 她呆呆地看着下方那个以双手托举磨盘的身影,看着那张陌生的中年人面庞,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陈阳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陈阳看着岳秀秀眼角挂着的泪珠,以及那苍白的小脸,惊恐未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颤。 当年在地狱道三年,他拼死护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不让她受半点伤害,不让她沾半点血腥。 可如今…… 她却被锁链捆在这恐怖的磨盘上,从修罗道高空坠落。 若非他恰巧在此,此刻的岳秀秀,恐怕已是一滩肉泥。 一股莫名的怒火,自心底涌起。 陈阳咬紧牙关,道韵与道石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缠运转,支撑着这方巨物。 他看向岳秀秀,声音因用力而有些低沉嘶哑: “岳秀秀,发生什么事了?” 岳秀秀呆呆看着他,许久,才喃喃道: “你……你是?” 陈阳默然不语,一边继续托举磨盘,一边催动一道精纯灵气,斩向那些缠绕岳秀秀的锁链。 咔嚓!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碎成数截。 陈阳眉心道韵凌空一引,将岳秀秀从磨盘上轻柔托起,拉到自己身前。 岳秀秀踉跄站稳,眼睛仍红红的,仰头看着陈阳这张陌生的中年面孔,困惑地眨了眨眼。 陈阳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眸,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岳铮呢?他为什么没有护住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岳秀秀浑身一颤。 她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陈阳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 许久,她嘴唇轻颤,试探着唤道: “你是……陈哥哥?” 第302章 林行者 陈阳与岳秀秀,已有数年未曾见面了。 自从搬山宗一别,陈阳在天地宗修行之余,也会借着丹药往来,同道交流的间隙,有意无意地探听这个小丫头的音讯。 然而传来的,却多是那些陈腐的传闻…… “听说了吗?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早成了圣子陈阳的禁脔!” “何止啊,她兄长岳铮为了攀附西洲势力,可是亲手将亲妹妹献上去的,啧啧……” “真不知那岳秀秀哪来这样大的福气,竟能得西洲大教圣子垂青……怕不是暗地里,使了不少狐媚手段罢!”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陈阳分不清,这些下三滥的消息,究竟是菩提教在背后刻意宣扬,还是东土宗门之间胡乱流传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些传闻对岳秀秀,这样一个单纯的小丫头而言,是何等的伤害。 一丝愧疚,始终盘桓在陈阳心底。 除此之外,陈阳对于岳秀秀,还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地狱道那三年,是他最黑暗血腥的时光,而岳秀秀的存在,如同一缕照进炼狱的微光。 “陈哥哥……真的是你吗?” 岳秀秀的声音将陈阳从回忆中拉回。 她眼圈微微发红,眼中还噙着未干的泪珠,此刻正试探着询问,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是我。” 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他抬起手,灵气如春风般拂过,轻轻拭去了岳秀秀眼角的泪痕。 来不及叙旧,陈阳当即便是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用铁链将你绑在这磨盘上的?!” 说话的同时,陈阳掂量了一下手中托举的磨盘。 那从上而下传来的重量,让他心中不由得一惊。 尤其是方才下坠的那一刻,那恐怖的冲击力,再加上天幕垂落的威压,差点连他都支撑不住。 如今将这磨盘稳稳托在头顶,陈阳慢慢换过气来,心中那团怒火却越烧越旺。 若是在外界东土,陈阳修行时日尚短,或许无法对这小丫头承诺什么,保护什么。 但在这杀神道中…… 同是筑基修为,他陈阳,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岳秀秀受这等欺辱?! 想到方才岳秀秀从高空坠落,绝望惨叫的那一幕,陈阳心中莫名一紧。 “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望向那光幕的上方: “我虽然已不在菩提教,但我一样可以为你出头。” 杨氏龙族,凤血世家,麒麟陈家…… 莫非是这些南天世家子弟,做出了这等恶行? 然而,岳秀秀听闻陈阳的话语后,却是轻轻抽噎了一下,缓过一口气,才小声嘀咕道: “那铁链……是我大哥给我捆的啊。” “嗯?” 陈阳闻言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向岳秀秀,一脸的错愕,仿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而岳秀秀这时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小嘴撅起,满脸委屈: “我就说我抬不动啊!大哥他非要让我来……” “我搬山之法还没修炼好呢,飞了一阵,那气就兜不住,一下子泄掉了。” “然后就往下一直掉,一直掉……幸好没砸到人。” 岳秀秀嘀咕着,揉了揉肩膀。 她两侧肩头的衣衫都有些褶皱了,显然是之前被铁链勒出的痕迹。 陈阳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 “等一下……” 他迟疑着问道: “难道不是上面那些南天世家子弟,故意而为的恶行吗?” 岳秀秀闻言,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南天世家子弟?没有啊……我反正没见到什么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是从第五道台上面下来的,一路上都没见到其他人。” 陈阳又是一怔。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磨盘,疑惑道: “那这磨盘是……” 岳秀秀闻言,脸颊微微红了红,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住了衣角,声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是……是我大哥叫我去搬来的。” 她低着头,小声道: “他说,这些磨盘是好东西,让我搬几个回去,到时候放在宗门里……”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忽然间,他反应过来了。 眼前的岳秀秀,虽然看起来文静柔弱,一副需要人保护的模样。 但她实实在在是…… 搬山宗千金。 搬山宗,最擅长的便是搬运灵山,灵脉,将天地间的奇峰异石搬回山门,化作宗门底蕴。 这个风气从千年前开宗立派时便延续至今,堪称修真界一绝。 陈阳看着岳秀秀那眨巴眨巴,清纯可怜的大眼睛,又看了看手中这如同小山般的巨大磨盘……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点荒唐,有点好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地,有点恨搬山宗了。 “陈哥哥,这锁链断了……” 岳秀秀忽然开口,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我剩余的锁链,都放在上面第五道台上了。我上去拿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她说着,指了指上方: “这个磨盘太沉了,我举不起来。得用锁链套住,用肩膀挑起来才行。” 陈阳闻言,心中一颤。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 岳秀秀却已身形一动,向着上空飞了过去! “等等!” 陈阳话音未落。 只见岳秀秀飞到那光幕前,抬起小手,掌心一个黑色的符文微微一闪。 下一刻…… 光幕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偌大的缝隙! 如此一幕,让陈阳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托举着磨盘,身形如电,紧随岳秀秀穿过了光幕! 穿过光幕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被光幕遮挡的景象,此刻清晰呈现在眼前。 不远处,一座广阔的道台悬浮于云海之上,正是第五道台。 而岳秀秀已经飞出了一段距离,此刻回过头,狐疑地看向跟上来的陈阳: “嗯?陈哥哥,你也跟过来了啊?” 她眨了眨眼: “没关系的,等着我就好,我马上去去就回。” 说着,她就要继续向第五道台飞去。 陈阳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道光幕正在缓缓合拢,恢复如初。 陈阳试探着伸出一只脚,向光幕探去…… 脚尖轻易穿过了光幕,仿佛那只是一层薄薄的水帘。 “这光幕是某种结界……像是柔和的光凝聚而成的。” 陈阳心中明悟: “从里面出来容易,但从外面进去……” 他看了一眼岳秀秀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空旷的第五道台。 这结界显然是南天世家子弟布下的,目的便是隔绝下方道台,独占上方资源。 “搬山宗……看来有些名堂啊。” 陈阳心中暗忖: “连南天世家的结界,都能找到漏洞。” 他不再停留,连忙跟上前去。 “嗯?陈哥哥,你还跟着我来了啊。” 岳秀秀见到陈阳再次跟上来,不由得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陈阳笑了笑,温声道: “我不放心你的安全,跟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我看着第五道台下方,空中那光幕似乎是南天阵法?这是什么阵法啊?” 说着,陈阳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方才岳秀秀抬手间便破开光幕,显然对这阵法颇为熟悉。 岳秀秀面对陈阳的询问,轻轻点了点头: “喔,这法阵结界,叫做太阴结界。就是月华凝聚而成的法阵结界。” 她顿了顿,认真道: “我听我哥说,这的确是南天阵法的手段,很厉害的。”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太阴月华? 他回想起来,方才那光幕广阔无垠,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流水,点点银白之光,确实如月华一般。 “原来如此……” 陈阳不由得感慨: “这法阵的确玄妙。只是没想到,搬山宗连破解这南天的太阴结界,也有专门的法门。”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岳秀秀却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啊,陈哥哥。” 她看向陈阳,认真道: “这太阴结界,不是我搬山宗想办法开启的。” 陈阳闻言,不由得疑惑起来: “不是搬山宗的手法?那是什么……” 岳秀秀轻声解释道: “这一次修罗道,原本我和大哥,都没打算过来的。” 陈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早已察觉,搬山宗的位置在第十一道台。 他第一时间就探查过,并没有发现岳铮和岳秀秀的踪迹,而是另外两位道韵天骄领队。 显然,搬山宗并没有与其他东土大宗竞争的意思,只满足于紧跟在六大宗门之后。 也正因如此,在见到岳秀秀出现在第五道台附近时,陈阳才会那般惊讶。 此刻,陈阳好奇地看向岳秀秀: “你和大哥原本不打算来,为何又来了?” 岳秀秀缓缓道: “那是因为……我们是跟着教中行者,前来的此地啊。”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了。 岳秀秀在筑基之后,早已被她爷爷岳苍拉拢,加入了菩提教。 眼前的她,不光是搬山宗千金,更是菩提教的三叶行者。 “江凡,还是刘有富?或者是叶欢?” 陈阳思索片刻,报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不是的。” 岳秀秀摇了摇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小小的自豪: “是一位新入我菩提教的行者啊,是我亲自拉拢的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我大哥,还有爹爹,爷爷,知道后都夸我能干,说我能为教中发掘,引荐人才,是立了一功呢!” 陈阳见到这一幕,神色不由得微微恍惚了一下。 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陈哥哥,我难道不厉害吗?” 岳秀秀见陈阳没有反应,不由得追问了一句,眼中带着期盼。 陈阳闻言,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厉害……厉害……” 这夸赞说出口,竟有些艰涩。 在陈阳看来,岳秀秀这般心性,应该向他炫耀养了几只漂亮的仙鹤,种了几株珍稀的灵草才对。 而不是……拉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行者入教。 这一刻,陈阳看着岳秀秀那白白净净的小脸,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更浓了。 恨完搬山宗,他现在,有点恨菩提教了。 “原来是新的行者……” 陈阳收敛心绪,语气平静: “我还以为是江凡几人呢。不过,我已不是菩提教中人了,这些事,倒与我没什么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与岳秀秀一同落在了第五道台上。 陈阳随意扫了一眼…… 道台广阔,却空无一人。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道台中央的刹那,整个人不由得怔住了。 那里,层层叠叠,堆放着数十个巨大的磨盘! 每一个磨盘都如同小山般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古老纹路,与他手中托举的这个一模一样。 “这些磨盘……这么多?”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岳秀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眉苦脸道: “我大哥吩咐我把这些磨盘都运回去,帮我捆好一个就先走了。”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我刚飞了一小段就撑不住了。” “这还只是一个呢!” 陈阳闻言,心中那股怒意又涌了上来。 “岳铮真是胡闹!” 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哪能让一个小丫头,搬运这么多磨盘?” “这岳铮……” “太过分了!” 岳秀秀听闻陈阳的话语,却是小声解释道: “其实……也不全是我大哥让我搬这么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主要是那位新入教的行者……” “明明是我拉拢他入教的,算起来我也算他半个引路人呢。” “可他倒好,一来就摆架子,一直安排我做事,凶巴巴的……”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和手臂,显然之前尝试搬运时,没少吃苦头。 陈阳闻言,不由得茫然起来。 “新入教的行者……安排你做事?” 即便是同为三叶行者,按规矩,新入教的也应该尊重前辈,哪有反过来安排老教徒做事的道理? 这太不讲规矩了。 岳秀秀这时又抱怨起来: “哎呀,那人可凶了,一直凶我……” 她撅起嘴,满脸委屈: “不过,此人也是很有能耐的。陈哥哥你不是问,那太阴结界是谁打破的吗?” 陈阳这才看向岳秀秀。 岳秀秀慢慢悠悠道: “我方才光顾着告诉你我拉拢新行者的好事,忘记告诉你了,这太阴结界能破开,便是他为我和大哥提供的法子啊!” 说话的同时,岳秀秀摊开了手掌。 只见她的掌心之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符文。 那符文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绘制而成,纹路繁复诡异,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掌心缓缓流动。 如此一幕,让陈阳不由得愣住了。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符文的纹路……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符文……不对,这符文好像是……” 陈阳心中喃喃,眨了眨眼,努力回忆。 而岳秀秀也缓缓道: “这符文,就是那位行者,为我和大哥画的。有了它,就可以自由出入这太阴结界了。”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惊!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新入教的行者……那行者,叫什么名字?!” 然而…… 还没等岳秀秀回答。 陈阳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戏谑的轻笑声。 那笑声慵懒随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陈兄,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阳猛地回头! 只见道台边缘,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那人手中拿着一柄白玉折扇,轻轻摇动,脸上笑意盈盈。 正是…… 林洋! 而此刻,陈阳也终于想起来了…… 岳秀秀掌心那符文的纹路,正是……阴蚀符! 他储物袋中,至今还珍藏着几张同样的符文,正是当年林洋所赠! 陈阳瞪大了双眼,看向林洋,完全不敢相信对方会出现在此地。 当然,更让他心中震惊的是…… 这第五道台,他方才上来时,早已用神识探查过,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期间,也没有感觉到有旁人上来的迹象。 “你……是什么时候在这的?” 陈阳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疑。 林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他手腕一收,折扇合拢。 扇后那张俊美的面容便全然显露,白面如玉,眼眸清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林洋轻笑反问。 陈阳心中又是一惊。 他隐约感觉到,这林洋的隐匿气息手段,还有神识强度,恐怕都在自己之上…… 否则,绝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直藏身于此。 而一旁的岳秀秀这时也走上前来,小声道: “对啊,这位就是我拉拢的林行者了……他一直在这里,看着这些磨盘呢。” 陈阳闻言,神色再变。 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过很快,他便想通了…… 想必是林洋手段高明,即便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若不一直维持着全力探查,也容易疏忽过去。 毕竟,眼前这林洋,可是西洲妖神教……十杰之首。 “你为什么要入这菩提教……” 陈阳一时之间,思绪有些混乱。 莫非是妖神教意图报复,林洋才选择潜入菩提教,难道他是在等待时机,准备复仇? …… “我为什么不能加入啊?” 林洋闻言,却是冷哼了一声。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来到陈阳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林洋盯着陈阳看了片刻,注意到了他眼中的警惕与戒备,忽然笑了笑: “你莫非以为……我是抱着什么恶意的心思?” 陈阳沉默不语。 而下一刻,林洋又是一步逼近! 他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捏在掌心,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阳。 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幽怨。 “陈兄,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也见不到你。” 林洋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只能顺着你认识的人,来找你了啊!” 他语速加快,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你不来找我,难道还不准……我来找你吗?!” 陈阳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而一旁的岳秀秀见到这一幕,则是有些狐疑地眨了眨眼: “陈哥哥,你和林行者……你们两人原来认识吗?” 陈阳嘴唇动了动,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林洋却冷哼了一声: “小丫头,好好去搬你的磨盘,别在这里问东问西。” 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岳秀秀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缩了缩脖子,显然有些怕林洋。 她转过身,打算去捡地上的锁链,尝试套住那些磨盘,往自己身上捆。 可她毕竟不太熟练搬山之法,岳铮又不在身边,动作生疏笨拙,看起来颇为吃力。 然而下一刻…… 陈阳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炬,直刺林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搬什么磨盘?如此危险沉重的苦力,岂是她一个小姑娘该做的?!我就说是谁在背后这般胡乱指挥……原来,是你!” 林洋见状,眉头一挑,却是有些怒了。 “你这小丫头耳朵聋了?” 他不再看陈阳,而是再次冷声对岳秀秀喝道: “我让你去做,你就去做!磨蹭什么?!” “不准去做!” 陈阳踏前一步,几乎与林洋针锋相对,声音斩钉截铁。 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势开始碰撞,道台上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陈阳!” 林洋直呼其名,语气冰冷: “我画下阴蚀符,助他们兄妹突破太阴结界,提前说好的条件便是,在此地,他们需听从我的安排!这是交易!” 他盯着陈阳,寸步不让: “如今,是要违背约定?” 陈阳神色一变。 他一咬牙,沉声道: “我是菩提教圣子,即便如今已不在教中,但论身份,也比你高!” 他盯着林洋,一字一句: “你一个三叶行者,必须听我的!” 话音落下,陈阳更是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洋。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谁也不肯退让。 岳秀秀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小脑袋两个大,完全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抓着锁链的手松开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然而……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 林洋忽然轻笑了一声。 脸上那凶恶的神色,在一瞬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好吧。”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我听陈兄的。” 简单的一句话,说得轻轻淡淡,完全没有了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的气势。 陈阳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看向岳秀秀,小丫头已经放下了锁链,显然也乐得不用做这些苦力。 陈阳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道台上的气氛,有些沉寂了下来。 许久之后。 陈阳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真的……只是为了找我?” 他依旧不放心,再次确认: “没有其他的心思?” 陈阳还是担心,林洋那妖神教十杰的身份,会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数。 林洋闻言,却是懒洋洋地笑了笑: “有啊。” “嗯?” 陈阳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骤然一紧。 而林洋这时,才慢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想看一看……”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岳秀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到底是何等的绝色,能让陈兄夜闯搬山宗,只为共度一夜良宵。” 说着,林洋的目光又转回陈阳脸上,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如今看来……倒也确实,我见犹怜。” 面对这般直白的话语,岳秀秀顿时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显然,那些东土修士间的坊间传闻,她早已知晓,甚至更早之前,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流言,她也曾听闻…… 陈阳听闻之后,却是面不改色,轻轻摇头: “那些都不过是东土修士胡乱传闻罢了,是为了污蔑陈某,抹黑菩提教。” 林洋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阳也不再纠缠此事。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座第五道台格外空旷,除了那些堆叠如山的磨盘外,再无他物。 而上方,还有四座道台。 陈阳抬起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上方,疑惑地问道: “这第五道台上面的人呢?” 在他看来,南天世家既然占据了前五道台,应该会派弟子在此打坐修行,沟通云雾中的灵气光膜,充分利用这高阶道台的优势。 可此刻,第五道台上却空无一人。 陈阳神识向上探去…… 第四道台,同样空荡荡。 这让陈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而一旁的林洋见到陈阳抬头的动作,却是笑了笑: “陈兄不必看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语气随意: “第二道台、第三道台、第四道台……上面也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一个修士在。” 陈阳闻言,不由得一怔: “你说什么?一个修士都没有?” 林洋点了点头: “对呀,就是没有。” 陈阳困惑不已。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洋,发现对方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便追问道: “那这些修士……去哪里了?” 林洋闻言,微微一笑。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道台上都没有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说呢?还能去哪里?” “自然,全部都在……” “第一道台上。”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骤然一震!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些南天世家的子弟,竟然会放弃整整四座高阶道台,全部聚集在那唯一的第一道台之上。 这背后,必定有什么深意。 而这时,林洋却是微微一笑,提议道: “这样吧,陈兄。” 他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我们一起上去看一看?我看你这样子,似乎也对那上面的道台……特别感兴趣。”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 他看了看岳秀秀。 而岳秀秀闻言,也连忙上前一步: “我也一起跟着上去!” 林洋见状,却是冷哼了一声,盯着岳秀秀,神色不善: “我和陈兄去上面的道台,你这个小丫头跟上来凑什么热闹?” 然而,话音刚落的瞬间…… 林洋便察觉到了一旁陈阳那不善的眼神,以及紧皱的眉头。 他见状,思索了片刻,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语气松了几分: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 “你跟着一起上去吧。你大哥现在……应该也在上面。” 说完,林洋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着上空飞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跟上。 岳秀秀自然紧随其后。 前五道台之间的距离,果然不算特别遥远。 即便不用传送法阵,单纯御空飞行,也不过片刻功夫。 陈阳很快便来到了第四道台。 放眼望去,道台之上空无一人,连一个简易的营地,法阵都没有留下。 第三道台,亦是如此。 第二道台,同样空空荡荡。 “看来对这些南天子弟而言,并没有在每一座道台之间修建传送法阵的必要。” 陈阳心中明悟: “因为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那唯一的第一道台。” 思绪转动间,林洋已经带着他,来到了第一道台的位置。 此时此刻,距离修罗道试炼结束,还有三个时辰。 而陈阳,也在这第一次修罗道试炼即将落幕前,抵达了那传说中的…… 第一道台。 然而,当他真正见到第一道台的瞬间,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这座道台,实在太宽广了。 宽广得……仿佛一片真正的大地。 它悬浮在天空的最顶端,云海在其下方翻涌,天光从上方洒落,映照出无边无际的青原地面。 其地域面积,远远超过了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座道台。 林洋在一旁笑着解释道: “这第一道台的大小,几乎等于下面九十九座道台的总和。”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震撼。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道台中央的景象。 那里,被刻意开辟出了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地面以某种黑色石材铺就,光滑如镜。 而在演武场的四周…… 密密麻麻,堆放着数百,上千个磨盘! 每一个磨盘都与岳秀秀搬运的那个一模一样,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古老纹路。 这些磨盘并非静止不动。 它们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个巨大的石轮,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 陈阳仔细感受,顿时发现了异样。 这第一道台上的灵气,与下方截然不同。 修罗道中本就存在天地灵气,与东土类似,并无太大差别。 但此刻,这些灵气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正源源不断地向着那些旋转的磨盘涌去! 灵气涌入磨盘,经过某种奇异的研磨后,又从磨盘的另一端吐出。 而吐出的灵气,变得更加精纯凝练,仿佛经过了提纯与洗礼。 如此一进一出,周而复始。 陈阳自然也感觉到了,这第一道台上的灵气,格外充沛。 不,不仅仅是充沛。 “似乎……要显得更加精细许多。” 陈阳喃喃自语: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像是服用了丹药,但又不太一样……” 他不由得疑惑: “这磨盘,究竟是何物?” 一旁的林洋闻言,笑了笑: “这些南天修士下来东土,总觉得东土的灵气不够纯净,会影响修行。” 他顿了顿,解释道: “若是短时间停留,他们会服用一些净化灵气的丹药。但若是人数众多,停留时间又长,便会携带这种磨盘。” 陈阳心中一动: “这磨盘的作用是……” …… “研灵。” 林洋吐出两个字: “研磨灵气,提纯品质,使之更适合南天修士的修行功法。” 陈阳闻言,顿时恍然。 他想起天地宗内那些暂居的陈家修士,宗门为他们安排了专门的住所。 但陈阳从未去过,也不知晓那边是否也有这样的磨盘。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演武场周围那密密麻麻的磨盘阵列。 但很快,陈阳便琢磨出了不对劲。 “怎么感觉……” 他眉头微皱,喃喃道: “这些南天世家,是打算将这第一道台……彻底改造?” 话音落下,陈阳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场中央。 第303章 一张破画布 林洋面对陈阳的话语,轻轻点了点头,手中白玉折扇遥指那缓缓旋转的磨盘阵列,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没错。” “看这架势,他们就是打算彻底改造这第一道台的灵气环境。” “这些磨盘持续运转,输出的灵气会逐渐替换掉道台原有的灵气,日积月累,最终将这里模拟成接近南天那种,他们习以为常的高纯灵域。” 陈阳闻言,默然不语。 而就在林洋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演武场中央,陡然爆发出两股惊人的灵气波动,激烈碰撞,气浪向四周席卷。 陈阳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演武场中,两道身影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交错。 两人皆是青年模样,身着华贵袍服,一个袖口绣着隐约的龙形暗纹,另一个衣襟处则有麒麟踏云的徽记。 他们修为赫然都是筑基后期。 举手投足间,上丹田处皆有清蒙蒙的道韵光华流转,引动的天地灵气威势骇人,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斗法。 通过杀神道自动浮现的业力令牌虚影,陈阳也看清了两人身份。 一个来自南天杨氏龙族,另一个则出自麒麟陈家。 两人似乎只是寻常切磋,并未性命相搏。 但招式之间精妙无比,对道韵的运用也远超陈阳在东土见过的同阶修士。 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小范围的灵气潮汐,显示出深厚无比的根基。 “看到了吗?” 林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热热身罢了。真正的厉害角色,还没下场呢。” 陈阳若有所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那里,一个青年抱剑而立。 陈怀锋。 他似乎对场中的激斗毫无兴趣,只是微微垂眸。 但他仅仅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无形锋锐的神兵,令人无法忽视。 陈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警惕骤升。 他下意识地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更深,藏匿于云雾的流动之中,不敢泄露分毫。 身旁的岳秀秀也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那人……气息好可怕。” 岳秀秀小声嘀咕了一句,朝陈阳身边缩了缩,显然也感受到了陈怀锋那股极具压迫感的剑意。 林洋闻言,也看向了陈怀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便是陈家这一代声名最盛的麒麟儿,陈怀锋。” “据闻出生时便有麒麟虚影,剑鸣相伴。” “三岁抱剑修行,剑道天赋惊世骇俗。”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不过,这修罗道第一次开启,虽然南天五大家都派了人下来。” “但除了这陈家麒麟儿亲至,其他几家……似乎都还没下来真正能在筑基期称雄的领军人物。” “杨家、凤家……那几位真正的天骄。” “恐怕还在观望,或者另有要事。” 说着,林洋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对了,陈兄,有件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这位陈家麒麟儿此番下来,除了争夺机缘,似乎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便是,寻到你,然后……一剑斩了你。” 陈阳闻言,面不改色,只是眼神微沉,并未接话。 然而一旁的岳秀秀却是啊地低呼一声,小脸上瞬间写满了紧张和担忧,下意识抓住了陈阳的衣袖: “什么?那个人……他要害陈哥哥?!” 林洋见到岳秀秀这副反应,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他模仿着岳秀秀方才紧张的语气,刻意将尾音拖得娇滴滴,又带着点尖锐: “对呀,就是要害你的……陈哥哥。” 这番戏谑的模仿让岳秀秀脸一红,瞪了林洋一眼,却更紧地抓住了陈阳的袖子。 陈阳对林洋的玩笑并未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岳秀秀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沉声道: “此事我已知晓。” “南天陈家行事,未免太过霸道。” “仅因一个姓氏,便欲行斩杀之事,视东土修士如草芥。” 然而,林洋听闻陈阳这话,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仅仅因为姓氏?呵呵,陈兄,你若真这么想,可就太天真了。” 他收起几分玩笑之色,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看重姓氏,维护血脉纯净,固然是这些古老世家深入骨髓的执念。” “但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 “陈家对你的杀心如此之重,恐怕还有别的理由。” 陈阳闻言,眉头一皱: “别的理由?什么理由?” 林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陈兄你做下的好事啊。” “我?” 陈阳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远在东土,与南天相隔辽远,能做什么事惹得陈家震怒?” 林洋也不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以淡金色的丝绸系着,看起来颇为精致。 林洋轻轻解开系带,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纸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 那男子面部线条极其优美,肤色是毫无瑕疵的冷白,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眼尾微微上挑。 而最特别的,是他左右眼角下方,各有一朵殷红如血的花朵纹样,妖异魅惑。 花郎之相。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画像他并非第一次见。 在天地宗时,他也曾偶然见过类似,但粗糙许多的摹本。 但眼前这幅,无论是笔触,用色还是神韵,都远非那些粗制滥造的版本可比,简直像是真人站在画师面前描绘而成。 林洋将画卷完全展开,让陈阳能看清全貌,同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这幅画像,乃是一位元婴真君亲手所绘。” “真君手段,已非普通画技,而是以神识捕捉你当年在地狱道显露真容时的一缕神韵,融入笔端。” “所以,此画不仅形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神在其中。” 陈阳默然,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脸上那层浮花千面术和惑神面,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时,岳秀秀也好奇地探过头来,仔细看了看画卷,然后小声嘀咕道: “画得……是有点像陈哥哥。不过这画像,还是没有陈哥哥本人好看。” 林洋闻言,目光陡然一闪,立刻转向岳秀秀,语气带着探究: “哦?真的像吗?” “我一直觉得这画像画得过于完美,失之真实,世上怎会有人长这般模样……” “不过,若说好看,确实也堪称绝色了。” 岳秀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真道: “陈哥哥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但我觉得,这画像终究是假的。” “画不出陈哥哥脸上那种……嗯,干净的感觉。” 林洋听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中玩味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陈阳被遮掩的脸庞,那视线极具穿透力,让陈阳浑身不自在。 “哦?这么说,你这小丫头……是见过真容的?” 林洋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调侃。 显然,以林洋的神识之强,早已看出陈阳脸上有高明的伪装。 浮花千面,他神识可轻易洞穿,惑神面前,却是束手无策。 此刻他一边打量着陈阳,一边请教岳秀秀,用意再明显不过。 岳秀秀并未察觉林洋话中的深意,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我见过的呀。” “陈哥哥的样子,比这画像上……更好看。” “像仙鹤一样……” 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 林洋听完,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含义莫名。 同时,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玩味,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极为有趣的事物。 那种赤裸审视的目光,让陈阳感到极不舒服。 他立刻打断这诡异的气氛,将话题拉回正轨: “林洋,你还没说清楚,这画像与陈怀锋要杀我,有何关系?” 林洋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中依旧闪烁着奇异的光: “我说了呀,根源就在这画像上。” 陈阳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林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还不是因为陈兄你的名声太盛?当年地狱道之事,加上后续种种传闻,你的画像,早已在东土修真界私下流传。” “流传得广了,自然就不止于东土……”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这些画像,也流到了南天之上。”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这几年在天地宗潜心丹道,对外界的传闻流言并不关心,更从未关注过自己的画像居然已经流传到了南天。 “那又如何?” 陈阳沉声道: “不过是一幅画像罢了,流传过去又能怎样?莫非那陈家连他人长什么模样,都要管束不成?” “管束倒不至于。” 林洋摇了摇扇子: “只是陈兄你这幅画像……在南天某些圈子里,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乱了不少人的心境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语调: “西洲花郎之相,自古靡丽,其魅惑之力,对某些特定人群,尤其是心思单纯或修为心境有隙者,影响尤甚。” “南天之上,不少世家贵女,私下里……” “可是收藏了陈兄你的画像呢。” 陈阳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适,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人私下品评,收藏的玩物。 “然后呢?”他声音冷了几分。 林洋目光转向演武场边缘那道抱剑的身影,淡淡道: “巧就巧在,这位陈怀锋陈麒麟,有一位同胞妹妹,亦是天赋不俗,年纪轻轻便已筑基,在陈家颇为受宠。” “而且……” “这位陈家小姐,早已与杨氏龙族的一位嫡系子弟定下婚约,算是门当户对的联姻。” 林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可惜,后来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故。” “据说有一日,那位杨家的未婚夫前往陈家府邸拜会,本是寻常探望。” “然而,他却在未婚妻的闺房之中……意外发现了别的男子画像。”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但仍是顺着林洋的话推断: “我明白了。那位陈家小姐收藏了这画像,被未婚夫发现,引起了误会。仅此而已?” “误会?” 林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古怪意味。 陈阳被他笑得有些恼火: “你笑什么?” 林洋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神古怪地看着陈阳: “陈兄啊陈兄……” “若仅仅是收藏画像,被未婚夫看到,顶多是有些尴尬,解释几句,或许也就过去了。” “世家联姻,利益为重,只要不涉及实质,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 “那……还能有什么?” 陈阳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林洋用扇子轻轻点了点陈阳手中的画卷,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位杨家公子,撞见的可不仅仅是收藏画像那么简单。” “他撞见的是……他的未婚妻,正对着陈兄你的这幅画像,行那……” “自渎之事。” …… “什……什么?” 陈阳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那陈家小姐,对着破画布……做什么?” 林洋笑了笑,一字一顿地重复: “自、渎。”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错愕与荒谬,他盯着林洋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荒谬!林洋,我就知道,你定是在胡编乱造,消遣于我!” 林洋面对陈阳的质疑,却是不慌不忙,只是笑了笑: “陈兄不信我,也情有可原。毕竟此事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他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这么多南天世家的子弟都在东土。” “陈兄若有机会,大可随便找几个与陈家,杨家关系不那么密切的世家子弟打听打听。” “看看我所说,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又好心提醒道: “当然,可千万别直接去问杨家和陈家的人。” “这事儿对他们两家而言,都是面上无光的丑闻,谁提谁触霉头。” “到时候惹了麻烦,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阳听完,虽然心中一万个不相信,但看林洋那言之凿凿,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又不像完全空穴来风。 他只能连连摇头,语气生硬: “荒谬!” “即便……即便真有此事,那也是那陈家小姐心性不坚,与我有何干系?” “那不过是一幅画像,又不是我本人做了什么!” 林洋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自然的岳秀秀。 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浓浓的调侃: “我说,小丫头……你该不会也……” 他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只是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岳秀秀。 岳秀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林洋指的是什么,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果子。 她连连摆手,急声道: “没有!没有!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又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改口: “我……我不太懂那些事情。” 陈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岳秀秀护在自己身后,挡开了林洋那带着戏谑的目光。 林洋见状,似乎也失去了继续捉弄这个小丫头的心思。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脸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探究。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朝陈阳被遮掩的脸颊伸过来。 陈阳反应极快,身形微晃,便已避开了林洋的动作。 林洋也不在意,只是收回手,笑了笑: “陈兄脸上这遮掩容貌的手段,还真是一层又一层,小心谨慎得很啊。” 他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看来,搞不好真如这小丫头所说,陈兄你的真容,比这画像上还要……嗯,更具冲击力,更容易……乱人心神。” 说到这里,林洋的语气虽然依旧带着调侃,但也多了几分认真。 毕竟,西洲花郎之相的名头,在修真界高层并非秘密。 昔日天香教的花郎,本就是为侍奉那些血脉强横,性情多变的女妖而培养。 其核心能力之一便是惑乱心神,影响情绪。 陈阳若真具备此相,其容貌对某些人的吸引力,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陈阳听着林洋话里话外的戏谑,心中不快更甚。 他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立刻转移话题,问身旁的岳秀秀: “对了,秀秀。我们上来也有一阵了,怎么还没见到你大哥岳峥?待会儿我将你交还给他,也好放心离开。” 然而,这话刚落,一旁的林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走?陈兄你要走去哪里?” 陈阳瞥了他一眼: “我自然有我的去处。” “你的去处?”林洋追问。 “我去哪里,似乎与你林洋无关吧?”陈阳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林洋闻言,脸色顿时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用力扇了几下,仿佛要扇走心头莫名的烦躁。 岳秀秀见状,连忙小声说: “我马上用传讯玉佩通知大哥。大哥说想上来看看这些南天子弟交手,应该就在附近云层的哪个地方。” 陈阳点点头:“ 好,秀秀你快些通知。”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瞥了林洋一眼,只见对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也未再出言阻拦。 岳秀秀立刻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注入灵力,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侧方的云雾一阵轻微扰动,一道魁梧的身影悄然浮现,同样将气息收敛得极好,正是岳峥。 他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气息沉凝如山。 岳峥一过来,先看到自己妹妹和林洋,随即目光落在稍后一些,面容陌生的陈阳身上,眼中露出疑惑。 “这位道友是……” 岳峥拱手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大哥!他是陈哥哥呀!陈阳哥哥!”岳秀秀连忙激动地介绍。 “陈阳?” 岳峥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看着陈阳那张完全陌生的脸,结合妹妹的称呼,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语气也冷了下来: “是你?!” 显然,当年东土那些关于妹妹与陈阳的污秽流言,岳峥至今记忆犹新,难以释怀。 岳峥沉声质问: “陈……道友,你早已脱离菩提教,如今又找到我妹妹,意欲何为?” 陈阳神色平静,并未因对方的敌意而动怒,只是抱了抱拳。 但想到方才岳秀秀险些坠落的险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旧事暂且不提。” “岳道友,我只问你,你为何要让秀秀独自去搬运那些沉重危险的磨盘?” “她才筑基没几年,搬山之法火候未深,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岳峥被问得一愣。 岳秀秀在旁边小声补充: “大哥,刚才我搬一个磨盘,气力不济从高空掉下来,差点……是陈哥哥接住了磨盘,救了我。” 她简单将方才的惊险说了一遍。 岳峥听完,脸色骤变,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他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再看向陈阳时,之前的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竟有此事?!秀秀,是大哥考虑不周,太过心急了!” 岳峥连忙对妹妹道歉,又转向陈阳,郑重拱手: “陈道友,多谢你出手相救!方才……是我失礼了。” 陈阳见对方态度转变,也不再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陈阳的目光再次被演武场四周,那些缓缓转动的漆黑磨盘吸引。 他掂量过那重量,感受过其材质的不凡。 “这些磨盘,似乎极为沉重特殊,价值恐怕不菲。”陈阳自语般说道。 林洋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惊叹: “何止是不菲?此物名为研灵磨,在南天也是极为珍贵的辅助修炼与布阵之宝。” “单个的价值,至少在千万灵石以上。” “放在灵气相对浑浊的东土,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 “千万灵石……一个?” 陈阳即便有所猜测,听到这个数字,仍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演武场周围,那数百个缓缓旋转的磨盘,又想起第五道台上堆放的那数十个……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宗门眼红的惊天财富! 难怪岳铮会心动,想要悄悄搬走几个。 此刻连陈阳自己,心中都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一丝悸动。 拿一个,就抵得上在修罗道卖不知多少天的丹药了…… 他下意识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修罗道结束,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 如果动作够快,潜回第五道台…… 这时,岳峥似乎也接到了修罗道即将结束的传讯,他看向林洋,请示道: “林行者,修罗道即将演变关闭,我与舍妹是否先返回我搬山宗弟子所在的道台,等候离开?” 林洋闻言,却摆了摆手: “岳道友,你和秀秀先下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在此地再待一会儿。” 岳峥虽然有些疑惑,但也能感觉到林洋身上那种我行我素的气质,当下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林行者若有事,随时传讯。” 说完,他又看向陈阳,抱了抱拳,算是道别,然后示意岳秀秀准备离开。 岳秀秀转向陈阳,有些不舍: “陈哥哥,那我和大哥先回搬山宗那边了。” 陈阳温和地点点头: “去吧,跟着你大哥,注意安全。” 直到岳秀秀的身影随着岳峥缓缓下降,最终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彻底吞没,林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陈兄舍不得你的小情人了?” 陈阳懒得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沉默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便重新投向了下方演武场。 他的视线,尤其关注着那道抱剑而立的身影。 陈怀锋。 从头到尾,陈怀锋都未曾出手,只是静立,怀中的长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他神色专注,眼神锐利,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力量,等待着雷霆一击的时刻。 这种沉静,反而比激烈的战斗更让陈阳感到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时间缓缓流逝,陈阳估算着,差不多也该返回第十道台了。 苏绯桃还在那边,不知道这小半天时间,她有没有成功从那云雾中牵引到什么宝物…… 想到这里,陈阳便打算转身离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林洋却一下子拦在了他面前。 “等等!” 林洋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陈兄,你又要不告而别?人海茫茫,你这一走,我又要到哪里去寻你?” 陈阳神色平静: “我还有事。” 林洋闻言,若有所思。 他猜测陈阳脸上的惑神面,必然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 对方很可能隐姓埋名,潜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宗门里。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道盟的悬赏令,可还挂着呢。 想到这里,林洋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陈兄,这样如何?修罗道结束之后,我们各自离去。” “但今日……不,这几日都行,你务必来上陵城望月楼顶楼寻我。” “我在那里等你。” 他盯着陈阳的眼睛。 陈阳默然不语,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此时,距离修罗道道途演变,试炼关闭,已不到一刻钟。 陈阳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缓缓旋转的研灵磨。 精纯无比的灵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模拟南天环境……” 陈阳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空气中一缕极其精纯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正缓缓向他飘来。 这并非他主动吸纳,而像是那灵气自发地靠近。 陈阳并未在意,他此刻上丹田道韵流转,对精纯灵气有本能的亲和。 那缕灵气靠近他身体后,自然而然地随着呼吸,融入他的经脉,顺着周天运转,向着眉心上丹田汇聚而去。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然而。 就在这缕灵气,即将汇入上丹田道韵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 陈阳的上丹田,猛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完全出乎意料,狂暴无比的反斥之力,自道韵核心处爆发! “唔!”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剧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陈兄!你怎么了?!” 一旁的林洋立刻察觉不对,瞬间靠近,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陈阳只感觉那缕外来灵气,与自己道韵根本性地冲突,仿佛水火不容。 他下意识地张口,想要将那股不适的灵气逼出…… “噗!” 一缕带着冷冽气息的灵气被他强行吐出。 然而,这并未缓解危机! 下一瞬,陈阳眉心处,那一点道韵光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清亮纯粹,高远无际。 光芒之盛,瞬间将他周身用来隐匿的云雾彻底冲散。 轰! 灵气乱流以陈阳为中心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惊动了第一道台上所有的南天修士! 原本在演武场中切磋的两人停下动作,周围观战,打坐的修士纷纷惊愕抬头。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云雾散开之处,聚焦在那显露出身形,眉心光华大放的陈阳身上! “什么人?!” “竟敢藏匿于此窥探?!” “好大的胆子!” 瞬息之间,惊呼怒喝声响成一片。 而距离最近的林洋,在陈阳眉心光华爆发的刹那,目光一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道韵?!这光芒……是上丹田的道韵光华?!” 林洋失声低呼,目光死死锁住陈阳的眉心: “陈兄!你……你不是道石筑基吗?何时成就了上丹田筑基?!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据他所知,陈阳当年在地狱道显露的是道石筑基,而且是品质极差的那种,这也是东土公认的事实。 可眼前这纯正无比的道韵光华……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稍微打乱了他的认知。 而此刻,陈阳和林洋的身影已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藏头露尾之辈!” “拿下他们!”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离得最近的几名南天修士已厉喝着,化作数道流光疾扑而来! 更远处,更多修士被惊动,纷纷腾空,形成合围之势! 而演武场边缘,那道一直静立如雕塑的抱剑身影,也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陈怀锋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瞬间穿透混乱的灵气乱流,精准地锁定了陈阳眉心那一点璀璨夺目的道韵光华! 他怀中的长剑,第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毫无征兆地破空而至,直斩陈阳面门。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凄厉尖啸! 这一剑,快准狠,远超之前场上任何切磋的威力,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陈阳虽惊不乱,在剑气临体的刹那,眉心道韵疯狂运转,心念一动…… 三枚凝实无比的万森印瞬间浮现,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印诀变幻间,引动周围木属灵气形成坚韧屏障! “轰隆!!” 剑气与法印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翠绿色的印光与清冷的剑气相互湮灭,激荡起狂暴的灵气风暴,将附近扑来的几名修士都逼得倒退数步! 挡住了?! 这一结果,让所有目睹此景的南天修士,脸上齐齐变色! “什么?!陈家麒麟儿这一剑……竟被挡住了?!” “此人是谁?!竟能正面接下陈怀锋的剑气?!” “不对!你们看他眉心……那是……天道筑基的道韵?!” “东土修士,竟也有人成就了天道筑基?!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陈阳,仿佛要将他看穿。 而陈怀锋在一剑被阻后,非但没有恼怒,眼中反而爆发出更加锐利的光芒! 他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注在陈阳身上。 一瞬之间,原本只是部分修士的扑杀,演变成了南天修士的合围。 数十,上百道气息锁定了陈阳和林洋,各种法宝光华亮起,术法波动酝酿,杀机弥漫四野! “陈兄!快走!!” 林洋脸色大变,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臂,声音急促无比。 陈阳也从短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漫天扑来的身影,心中也是一凛。 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体内淬血脉络。 轰!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着蛮荒气息的磅礴血气,以陈阳为中心轰然爆发,血色浪潮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这血气震荡,在东土往往能干扰修士道基,令人气息不稳。 然而……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南天修士,被这血气浪潮扫中,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滞,皱了皱眉,随即速度不减反增! 他们的道基稳如磐石,竟似完全不受这血气干扰! 陈阳心中暗叫不好。 他早就听说南天修士根本不惧西洲妖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走!” 林洋见状,再不犹豫,抓着陈阳的手臂,周身月白色光华大盛,就要施展某种遁法。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陈阳眉心那刚刚平息些许的道韵光华,仿佛受到了周围灵气的刺激,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之盛,将陈阳整个身躯都笼罩在清辉之中。 那纯粹高远的天道气息,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天道筑基?!真的是天道筑基!” “此人是谁?!东土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抓住他!”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南天世家子弟,也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显露出身形。 而陈怀锋,在陈阳眉心道韵第二次爆发的刹那,一直冷峻如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猛地踏前一步,怀中长剑嗡鸣之声直冲云霄。 他死死盯着陈阳,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刮过,一字一句,响彻全场: “天道筑基?!” “你是何人?!” “东土贱修,安敢窃取天道?!” 第304章 你要去哪里? “窃?” 陈阳听闻这个字眼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凝,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凛冽怒意。 这天道筑基,是他翻遍宗门玉简,在杨屹川协助下,才得到无材炼丹法,在人间道炼制筑基丹,成功筑基。 其中艰辛,不足外人道也,更非一人之功。 如今,这南天世家子弟,竟轻飘飘一句窃取,便要抹杀所有付出?! 而就在他心头怒意升腾的刹那…… 陈怀锋动了。 怀中长剑依旧未出鞘,但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锋芒! 他脚步看似缓慢,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但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轰然炸开一圈气浪涟漪! 演武场坚硬的黑石地面,竟被他无形的脚步余威,踏出一连串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眨眼之间,他的身影已跨越数十丈距离,杀至陈阳面前三尺之地! 陈怀锋那双总是半垂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目光死死锁住陈阳眉心,那一点令人心惊的道韵光华。 他声音低沉,带着质问: “你,究竟是何人?” “这道韵天光……” “是窃来的造化,还是……故弄玄虚的幻术?!” 话音未落。 他并指如剑,竟以肉身为鞘,引动怀中古剑沛然剑意。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自指尖迸发,直刺陈阳眉心! 这一击,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抱剑养意的精髓,剑意之纯粹,杀伐之果断,远超之前随手斩出的剑气! 陈阳见状,心中警兆狂鸣,几乎本能地就要运转眉心上丹田道韵,调动天地灵气,施展万森印或其他术法迎击。 然而…… 就在他心念刚动,道韵将转未转的瞬间,异变再生! 四周空气中。 那些被数百研灵磨持续吞吐,精纯无比的南天灵气,仿佛受到了陈阳眉心道韵的强烈吸引。 又或是对这道韵的本能排斥…… 竟疯狂地地向着他汇聚而来。 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带着某种蛮横的冲刷。 仿佛要将这不合规矩的异物彻底淹没同化,或是……直接堙灭! “嗡!” 陈阳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神魂剧烈震荡,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 上丹田处。 那原本流畅运转的道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纯灵气疯狂冲击,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凝滞! 道韵流转……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一丝凝滞,在平时或许只是施法稍慢半分,但在此刻生死相搏的关头…… 便是致命的破绽! “唔!”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模糊。 而陈怀锋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指尖剑气,已近在咫尺。 冰冷的锋锐之意,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电光石火间,陈阳根本来不及再调整道韵。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内深处,淬血脉络的力量,轰然爆发! 轰!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着蛮荒古老气息的磅礴血气,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自陈阳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血气如潮,色泽暗红近黑。 并非虚幻,而是凝成了近乎实质的浪潮,带着滚滚热浪与令人心悸的威压,向着迎面而来的剑气,悍然迎击而上! “哼!雕虫小技!” 陈怀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南天修士对西洲妖修的血气之力素有了解,大多认为其粗鄙蛮横,空有力量而失之精巧,对真正高明的剑意道法,威胁有限。 他指尖剑气去势不减,甚至更锐三分,就要将这血气浪潮撕裂! 然而。 下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那汹涌的血气浪潮,在与剑气接触前的刹那,并未如寻常血气般扩散冲击,而是骤然向内凝聚!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以陈阳为中心,将漫天血气强行收拢塑形! 眨眼之间。 一道庞大凝实,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虚影,在陈阳身后轰然立起! 那虚影高约数十丈,通体由暗红色血气构成,轮廓却清晰无比,赫然是一尊人形战将! 此人全身覆盖着浓密如钢针的暗红色毛皮,脸部轮廓狰狞,竟生着一张吊睛白额的猛虎面孔。 怒目圆睁,獠牙外露。 身上披挂着古朴厚重的血气铠甲,甲片分明,流转着暗沉的血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筋肉虬结的巨手中,紧握着一柄同样由血气凝聚而成,门板般宽阔的狰狞大刀!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咆哮,震荡而出。 音波裹挟着虎啸,让周围所有修士神魂俱是一颤。 下一刻…… 虎面妖影那双巨大的手臂肌肉贲张,手中门板巨刀带着劈山裂海之势,自上而下,毫无花哨地朝着陈怀锋斩落! 刀未至,那纯粹的恐怖力量,已压得空气爆鸣,云海扭曲! 陈怀锋脸色骤变! 他完全没料到,陈阳的血气妖影竟能凝聚到如此程度。 仓促之间,他指尖剑气已与巨刀刀锋轰然碰撞!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声音中蕴含着剑气与血气的双重震荡,离得稍近的几名南天修士只觉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预想中剑气轻易撕裂血气的画面并未出现。 相反…… 凝练的剑气与沉重的血刃僵持了短短一瞬,随即,血刃上蕴含的那股蛮横霸道的斩灭之力,轰然爆发!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道锋锐剑气,竟被血刃硬生生崩开一道缺口。 紧接着,血刃余势不减,挟着崩碎剑气的威能,结结实实地斩在了陈怀锋护体灵光之上。 嘭! 陈怀锋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传来,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双脚重重踏在演武场坚硬的黑石地面上,犁出两道长达数丈的深深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凭借深厚的修为和护体灵光,并未受到实质伤害,连衣袍都未曾破损,但…… 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受伤更加难看十倍! 阴沉暴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彻底羞辱的狰狞。 他,陈家麒麟儿,南天年轻一代有数的剑道天骄,竟然…… 在正面交锋中,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东土修士,以这种蛮横的方式,从空中硬生生劈落下来?! “我……被此人打下来了?!” 陈怀锋握剑的手指关节紧绷,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方才虽只是随手一指,未出鞘中真剑,但那道剑气也绝非寻常,足以轻易重创甚至斩杀普通筑基大圆满修士。 可结果…… 不仅被挡下,自己还被击退! 耻辱! 奇耻大辱!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空中那道血气冲天的身影,以及其身后那尊缓缓收刀,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虎面妖影。 那纯粹而霸道的血气,那蛮荒古老的意志…… “这感觉……这血气……” 陈怀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你是……西洲妖修!”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南天修士们,也纷纷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议论起来。 “方才陈家麒麟儿那一剑,被那三式法印挡住……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对了!传闻中,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便擅长一种三式连环的木属性法印,威力不俗!” “此人不仅会那法印,还身具如此惊人的血气妖影……莫非……” “他便是陈阳!” “在此人扬名后,曾有修士深挖其跟脚,发现他身负西洲天香教的传承,有花郎之相,精通变化!” “既修媚惑人心的邪法,亦炼淬血强身的妖躯,道、血同修!” 议论之声渐起。 而站在演武场裂痕中央的陈怀锋,在听到陈阳、花郎之相、菩提教圣子这几个词汇的刹那,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杀意,死死锁定空中的陈阳: “陈、阳?!” 面对指认,陈阳悬浮于半空,身后虎面妖影缓缓将巨刀扛在肩头,无声矗立。 他并未承认,也未曾否认,只是沉默以对。 然而,这种沉默,在陈怀锋看来,无异于默认!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妖邪!!” 陈怀锋胸中怒焰滔天。 妹妹闺房中的那幅画像,家族因此蒙受的隐秘耻笑,联姻可能出现的裂痕…… 所有积压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发泄口。 轰。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冰冷杀意,自陈怀锋身上冲天而起。 他怀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古剑,发出兴奋而高亢的嗡鸣,剑鞘都在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他眉心处那一点道韵光华,也猛然变得炽亮。 清蒙蒙的光华中,隐隐透出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刺穿天穹的剑意! 那是独属于他,与剑道完美契合的天道筑基道韵! “陈家麒麟儿动了真怒!” “快退!” “离远些!” 周围南天修士见状,脸色纷纷大变,忙不迭地向后退开,生怕被接下来的战斗余波波及。 谁都知道,陈怀锋与这陈阳之间,有着涉及家族颜面,妹妹清誉的深仇大恨。 此刻仇人相见,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陈怀锋目光如电,试图穿透陈阳脸上的伪装。 浮花千面术的痕迹他能隐约感知,但无法看透。 “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暴怒: “陈阳!你这西洲妖邪,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你这张脸,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专为蛊惑人心,行那龌龊之事的花郎之相?!” “今日,我便要斩开你这层面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何等的魑魅魍魉!” 话音未落,陈怀锋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怀中古剑虽仍未出鞘,但人剑合一之势已成,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璀璨剑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刺陈阳心口。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击! 然而。 陈阳此刻的处境却颇为不妙。 眉心处。 道韵运转依旧不畅,被周遭那源源不断涌来,经过研灵磨提纯的灵气干扰,传来一阵阵滞涩与轻微刺痛之感。 “这道韵为何不适?不……并非道韵本身有问题。” 陈阳一边竭力调动身后虎面妖影迎击,一边心中急转: “是这周围被改造过的灵气环境!” “我的道韵源自人间道,与这刻意模拟南天的精纯灵气,似乎存在某种根本性的排斥或不适……” “我需要时间适应!”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那数百个缓缓旋转的漆黑磨盘,眼神凝重。 此刻。 他只能依靠体内澎湃的血气,以及妖影,与暴怒杀来的陈怀锋厮杀。 “铛!” 血气巨刀与未出鞘的古剑,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狂暴的能量乱流。 虎啸轰隆,剑鸣铮铮! 两道身影从半空战至低空,又从低空狠狠砸落在宽阔的演武场上。 陈阳的血气妖影势大力沉,每一刀都仿佛要劈开山岳,陈怀锋的剑招则精妙绝伦,剑气凝练。 虽未出真剑,但以指代剑,以鞘为引,招招直指要害,迅捷如电。 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而周围,原本一些跃跃欲试,想上前围攻陈阳的南天修士,刚迈出脚步,便被身旁同伴急忙拉住。 “不可!” “你想找死吗?没看见这是陈怀锋与那陈阳的私人恩怨?” “你若插手,以那陈麒麟的骄傲性子,非但不会领情,搞不好连你一起恨上!” “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看着便是!” 经过提醒,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止步,只在外围形成松散包围,却无人再敢上前。 毕竟,陈怀锋的脾气和实力,在场无人不忌惮。 这一幕,让一直紧张关注战局,准备随时接应的林洋,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这数百南天修士一拥而上,他和陈阳今日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激战的陈阳身上,尤其关注着那尊威猛无比的虎面妖影,眼中异彩连连,低声自语: “陈兄似乎并未专门修习过刀法……” “但这血气妖影的战斗方式,这股斩灭一切的霸道意志……竟隐隐有几分白发妖皇当年纵横西洲时的风采……” “这淬血之道,在他身上,竟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战力?” 林洋心中震动不已。 他曾了解过天香教的双修之道,知道那本质上是一种取巧之法,让先天体弱或资质不足者,通过淬血脉络,来弥补短板。 通常而言,这条路成就有限,很难真正与顶尖的大妖抗衡。 可眼前陈阳所展现出的血气力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看来,这孱弱的道路,也需要看是谁在走……” 林洋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再无半分之前的玩笑之态。 他能清晰感受到,随着战斗进行,从陈阳那边逸散过来的血气,厚重精纯,充满侵略性,远超寻常淬血境妖修。 而场外观战的南天子弟们,此刻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竟能和陈家麒麟儿战到这般地步……此人,恐怕真是那菩提教圣子无疑了!” “这西洲的淬血修行,竟强悍如斯?” “他那血气妖影……你们注意到了吗?” “普通淬血境妖修的血气妖影,能有十丈便算不错,且大多虚幻。” “此人的妖影,竟高达数十丈,凝实如真,这得多么深厚的血气根基?!” “匪夷所思!” 显然,陈阳展现出的实力,尤其是那尊虎面妖影的强悍,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南天修士也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们平素最多与东土修士交手,对西洲妖修的了解多停留在传闻,如今亲眼目睹,方知厉害。 不知不觉间。 陈阳与陈怀锋已从半空战至地面,在那演武场上,展开了更加激烈凶险的近身搏杀! 陈阳一边以血气妖影挥刀迎击,一边不时捂住额头,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 四周那些南天灵气,对他眉心道韵的干扰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他剧烈运转力量,似乎有加剧的趋势。 “是这些磨盘的问题……” 陈阳心中愈发清晰: “这改造过的灵气,与我的道韵存在差异,并非道基本身有问题,而是需要时间去磨合适应……” 他只能凭借淬血带来的强横体魄,以及虎面妖影,与剑法精妙,道韵凌厉的陈怀锋艰难周旋。 而就在这时。 一部分南天修士的目光,终于从激战的两人身上,转移到了半空中一直未曾离开的林洋身上。 “等等!” “那里还有一个!” “此人与那西洲妖修一道潜藏窥探,定然是同伙!” “先拿下此人!” 话音刚落,顿时有七八名南天修士,目露凶光,各施手段,化作道道流光,向着林洋包抄围杀而来! 林洋脸色一变。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整个第一道台的空间,忽然开始剧烈地震荡! 四周的景象,无论是脚下的黑石演武场,还是远处堆叠的研灵磨,亦或是翻涌的云海,高远的天穹,都开始变得模糊! 一股古奥森严的规则之力,笼罩了整片空间! 道途演变,开始了! 试炼结束,修罗道将隐入虚空,等待下月开启。 “陈兄!快走!道途演变了!此地不可久留!” 林洋见状,立刻朝着下方激战中的陈阳高声疾呼,声音中充满了急迫。 陈阳也感应到了空间的异变,心中一凛,当即虚晃一刀,逼退陈怀锋半步,身形便要冲天而起,向着远方云海遁去。 “妖人!哪里走?!” 陈怀锋岂肯罢休! 眼见仇敌欲逃,他眼中厉色一闪,竟是完全不顾正在演变的空间,提剑便追。 速度之快,犹如一道破空剑光,瞬间拉近与陈阳的距离。 他绝不允许这羞辱自己,玷污家族名声的妖邪,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 林洋见状,一咬牙,身形如电,瞬间闪至陈阳身侧。 此刻陈阳正全力运转血气,抵抗陈怀锋紧追不舍的攻势,上丹田道韵因灵气不适,依旧运转不畅。 “走!” 林洋轻喝一声,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臂,周身月白色光华大盛,某种玄奥的遁法施展开来。 两人的速度陡然暴增,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向着下方云海深处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竟连衔尾急追的陈怀锋,一时之间都被拉开了些许距离。 “混账!!” 陈怀锋眼睁睁看着两人身影没入云海,速度奇快,怒不可遏。 方才被击落已是奇耻大辱,若再让这二人从容逃脱,他陈怀锋颜面何存?! 刹那间,他眉心道韵光华炽亮到极致,一股仿佛能斩断天地的锐利剑意冲天而起! 与陈阳道韵催生万森印类似,陈怀锋的道韵,亦能显化出与其剑道完美契合的道韵之象。 一道纯粹由剑意与道韵凝聚而成的剑气,悬浮于他身前。 此剑气一出,周围扭曲波动的空间都仿佛被其锋锐所割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斩!” 陈怀锋并指向前一点,那道清亮剑气发出一声悦耳的清鸣,瞬间消失于原地。 下一瞬。 它已穿越数百丈距离,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出神识捕捉极限,出现在了正在云海中疾遁的陈阳与林洋身后! 剑气未至,那冰冷刺骨,锁定神魂的锋锐杀意,已让陈阳后颈汗毛倒竖。 “不好!”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本能地就要催动身后血气妖影回身格挡。 “陈兄不可!” 林洋却惊急出声: “你这血气妖影徒具其形,未得真髓,挡不住他这道韵真剑!快闪!” 话音未落,陈阳已催动妖影挥刀向后斩去。 “铛,咔嚓!” 血刃与清亮剑气碰撞的瞬间,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那门板巨刀竟如同纸糊一般,被剑气轻易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随即轰然崩碎一大块! 剑气去势稍减,却依旧凌厉,顺着刀身裂口,狠狠斩在虎面妖影的胸膛之上。 “嗤啦!” 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庞大凝实的妖影胸膛,竟被斩开一道长达数丈的可怕伤口。 无数血气从中溃散逸出。 剑气余威未消,穿透妖影,继续向着陈阳背心袭来。 陈阳心中一紧! 此刻道韵运转不畅,下丹田道石之力虽在血气刺激下加速运转,但终究慢了一线。 他猛地张口,连续喷出数道颜色各异的气丸,试图拦截这道恐怖的剑气。 “噗!噗!噗!” 然而,这威力不俗的七色罡气,在这凌空剑气面前,竟接连破灭。 仅仅让剑气光芒略微黯淡了一丝,却根本无法阻挡其分毫。 “七色罡气终究未成圆满,差了最后一色……威力始终欠缺一线,不及这精心磨砺的道韵真剑!” 陈阳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差距。 眼看那道杀意凛然的剑气已近在咫尺,避无可避,陈阳已做好硬抗重伤的准备。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直紧抓着他手臂的林洋,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决绝! “喝!” 林洋轻吟一声,体内某种秘法似乎被强行催动,周身月白光芒瞬间变得刺目! 他抓着陈阳的手猛然用力,两人原本已快得惊人的速度,竟再次不可思议地暴增一截。 嗤! 剑气擦着陈阳的衣角掠过,冰冷的锋锐之气让他皮肤一阵刺痛。 然而。 这道本该落空的剑气,其边缘,却结结实实地划过了林洋的左臂! “噗!” 一声轻响。 陈阳目光一紧,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侧头看去,只见林洋左臂衣袖已被划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其上,一道寸许长,深可见骨的血口赫然在目。 鲜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涌出,顺着指尖滴落,洒向下方翻涌的云海。 林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但抓着陈阳的手却丝毫未松,遁速反而催动到极致,带着陈阳如同陨星般向着下方云海更深处坠去! 身后,那道可怕的剑气未能击中目标,去势不止,狠狠斩在了下方不远处的第二道台之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广阔的第二道台,在陈怀锋含怒一击之下,轰然崩碎! 无数碎石混合着灵气乱流,向着四面八方激射,碎片如雨,坠向下方的层层道台与无尽云海。 如此骇人的一幕,却并未引起太多南天修士的震惊。 陈怀锋的道韵真剑,斩碎一座道台,意料之中。 这位麒麟儿可是有望凝结日月金丹的种子…… 真正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惊悚的是…… “逃……逃掉了?!” “那两个家伙,居然从陈怀锋动了真格的道韵真剑下逃掉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遁速?!方才最后一刹那,那月白衣袍的家伙,速度竟然超过了陈怀锋的剑气?!” “那西洲妖修身边,竟有如此人物?!” 惊呼声轰然炸开。 所有目睹此景的南天修士,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陈怀锋含怒出手的道韵真剑,其威力与速度,在场无人敢说有把握接下或避开。 可那两人,竟真做到了! 而此刻,悬立于半空的陈怀锋,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握着怀中嗡鸣不休的古剑,手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狂暴的怒意与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跑了。 竟然……让他们跑了! 在自己动用道韵真剑的情况下,依旧让那羞辱自己,玷污陈家的妖邪,从眼皮子底下逃脱。 耻辱之上,再添耻辱。 …… 下方,无尽云海之中。 林洋拽着陈阳,将遁速催动到极致,不知穿过了多少层云雾,直到彻底感受不到上方第一道台传来的任何气息与锁定,才稍稍放缓速度。 此处云雾格外浓郁,神识探查也受到干扰,大约是第六道台附近的区域。 陈阳稳住身形,立刻察觉到身旁传来的那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侧目看去,林洋左臂的伤口依旧在缓缓渗血,月白袍袖已被染红一片。 “你的伤……” 陈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方才若非林洋关键时刻爆发速度,并替自己挡了一下,那道剑气即便杀不死自己,也必会让自己遭受重创。 林洋轻轻摇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无碍,皮肉伤。道途演变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修罗道。” 说着,他松开了抓着陈阳的手。 林洋没有耽搁,立刻用未受伤的右手,沾染着自己左臂的鲜血,凌空疾点! 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指尖划过之处,一道道符文瞬间成型,烙印在虚空之中,彼此勾连,转眼间便构成了一座传送法阵! 如此快速的布阵手法,让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法阵光芒亮起,稳定下来。 林洋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杀神道铜片,同时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催促: “陈兄,法阵已成,快拿出铜片,我们立刻离开!” 他见陈阳似乎没有动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以为陈阳的铜片在方才激战中遗失了。 这在修罗道中并非稀罕事,总有修士因各种原因丢失凭证。 林洋没有犹豫,立刻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备用的铜片,抛给陈阳: “陈兄先用这个。出去之后,我再想办法。” 陈阳接住铜片,入手微凉。 他看着眼前光芒流转的法阵,又看了看林洋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对方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与关切。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林洋见他还在迟疑,便再次伸出手,想要拉住陈阳: “走吧,陈兄!我先回上陵城望月楼处理伤势,你……” 然而。 他话音未落…… 陈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巧避开了林洋伸来的手。 同时。 他将手中那枚铜片,轻轻抛还给了林洋。 林洋下意识接住铜片,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陈兄?你……” 此时此刻,传送法阵的光芒已炽亮到顶点,强大的空间之力开始包裹林洋。 陈阳站在法阵边缘,看着阵中林洋那不敢置信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对着林洋,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在法阵光芒彻底爆发,将林洋身形吞没的前一刹那。 陈阳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步踏出,没入了旁边翻涌的浓密云海之中,消失不见。 “陈阳!你要去哪里?!” 林洋带着惊怒与急切的声音,被骤然爆发的传送光芒和空间波动彻底淹没。 只留下些许余音,在云雾中袅袅消散。 …… 陈阳在云海中急速穿行,神识全力散开,确认无人追踪后,立刻施展手段,换上了楚宴的面容。 然后收敛所有异状,朝着第十道台的方向快速飞去。 不多时。 他顺利返回了第十道台。 此刻道台上,天地宗与凌霄宗的弟子大多已集结完毕,正等待着启动传送法阵,返回宗门。 陈阳的身影刚一出现,杨屹川便面带关切地迎了上来: “楚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这道途演变都开始了,你去了哪里?这么久不见踪影,可让我们好生担心!” 苏绯桃几乎同时掠至陈阳身侧,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她手中拿着一枚护丹剑修的感应令牌,正是当年风轻雪赐下,用以定位和保护陈阳的。 “楚宴……” 她声音轻柔,却难掩急切: “方才我用这令牌感应,竟一时探查不到你的确切方位,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说着,她美眸仔细打量着陈阳,确认他并无外伤,气息也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阳心中一暖,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打了个哈哈,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让师兄和苏道友担心了。” “方才售卖完丹药,我看还有些时间,便想着去附近的云雾深处转转,看能不能撞大运,沟通到一两个灵气光膜。” “之前静坐感应,总觉得效率太低……没想到一不小心走远了些,又差点迷路,耽搁了。” 他语气自然,带着点窘迫。 苏绯桃闻言,轻轻松了一口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啊……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这修罗道虽不比饿鬼道环境凶险……” “但毕竟是征战之地,独自深入云雾,终究不安全。” “是是是,苏道友教训的是。” 陈阳从善如流,态度诚恳。 同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绯桃的手。 苏绯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眼中却漾开清浅的笑意。 此时,修罗道的演变已近尾声,四周景象扭曲模糊。 杨屹川见陈阳归来,不再耽搁,与天玄一脉的两位领队,共同催动早已准备好的大型传送法阵。 光芒亮起,笼罩众人。 熟悉的失重与空间变换感传来,第十道台辽阔的青原,翻涌的云海,乃至整个修罗道的景象,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宗广场那熟悉的玉石地面,以及周围喧嚣的人声。 脚踏实地,传送完成。 结束护卫,孙展立刻上前,对杨屹川和陈阳抱拳笑道: “杨大师,楚大师,此番修罗道之行,有我等凌霄宗剑修在侧,二位可曾遇到半点危险?孙某所言不虚吧?” 杨屹川笑着回礼,又熟练地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 “孙道友及诸位凌霄宗道友尽心护卫,我等方能安心炼丹,收获颇丰。此乃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孙展推辞两句,笑容满面地收下。 杨屹川又与董广白,卢文略作寒暄,便带着陈阳,向着广场一侧走去。 陈阳跟随其后,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广场另一侧,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 陈怀锋率先返回了天地宗,正脸色阴沉地与几位身着陈家服饰,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低声说着什么。 陈阳心中一紧,但立刻平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疑神面,此面乃天香教至宝,化神之下难窥真容。 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陈怀锋绝无可能看穿。 此刻。 他是天地宗丹师楚宴。 陈阳移开目光,不再关注那边,随着杨屹川,走向正含笑望来的风轻雪。 这位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显然早已在此等候。 见到杨屹川和陈阳走来,风轻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尤其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下,笑道: “小楚,回来了?看你气色不错,此番修罗道,想必……赚了不少灵石吧?”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风轻雪特意安排自己进入修罗道领队名单,除了历练,恐怕也有借此机会,让自己快速赚取灵石,弥补之前百场丹试消耗的用意。 毕竟,那百场丹试的草木费用,对任何丹师而言,都是一笔巨款。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感激,连忙上前几步,对着风轻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楚宴,多谢师尊机缘。” 短短几日,三百万灵石入账,这效率,确实远非在宗门内按部就班炼丹可比。 风轻雪含笑点头,眼中尽是欣慰与满意。 第305章 心神不宁的牵挂 风轻雪听闻陈阳的回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 “那就好。我先前还担心,小楚你手里没有足够灵石,将来与小苏在一起……怕是会有诸多不便。”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不解: “不便?什么不便?”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绯桃,却见苏绯桃此刻微低着头,耳根处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风轻雪见状,笑容更深,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些许打趣: “自然是两个人日常的开销用度呀。” “比如购置共同修行的洞府,置办一些合用之物,还有……将来若结为道侣,总要有个像样的仪式。” “这些可都是要花费灵石的。”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仍旧有些茫然的模样,才缓缓补充道: “小楚,你该不会……还没想过这些?” 陈阳彻底怔住了。 而风轻雪也察觉到了,陈阳这一瞬间的愣神与恍惚。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声音放缓,带着几分试探: “小楚?”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 “你与小苏……不是已经彼此有意,打算将来结为道侣吗?”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再次恍惚了一下。 他这才猛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天地宗内确实已有不少消息在私下流传…… “丹师楚宴与凌霄宗白露峰亲传弟子苏绯桃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之类的传闻,他并非没有耳闻。 只是他平日里心思多放在丹道之上,对这些消息并不甚在意,听过便罢,从未往心里去。 可此刻,被师尊风轻雪如此直白地当面询问,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无关痛痒的闲谈,而是关乎未来,关乎承诺的认真探询。 “弟子……” 陈阳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绯桃。 只见她也正抬眸望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而是带着几分探究,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凝滞。 然而,还没等陈阳组织好语言开口…… 苏绯桃却忽然上前半步,轻轻挽住了陈阳的手臂,对风轻雪柔声道: “风大宗师,您别见怪。” “楚宴他这几日在修罗道炼丹,想必是劳累坏了,心神有些疲惫。” “我看,还是先让他回去好生休息调养一番为好。”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陈阳脸上,眼神温柔,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 风轻雪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在陈阳和苏绯桃之间流转片刻,又落在陈阳确实稍显倦色的脸上。 半晌之后,才恍然般轻轻点头: “哦……原来如此。倒是为师疏忽了。” 她语气放缓,带着理解: “虽说我天地宗弟子无需在修罗道中亲身搏杀,但那毕竟是征战之地,煞气弥漫,血气难免。” “小楚你性子喜静,不惯血腥……” “想必是见多了争斗场面,心神受了些影响,不太舒坦。” 她看向陈阳,语气转为关切: “那你便先回洞府好生休息吧,莫要强撑。” 陈阳闻言,连忙顺势对风轻雪躬身一礼: “多谢师尊体谅,那弟子便先告退了。” 不过。 在陈阳转身欲走之前,风轻雪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小楚,你若真对那修罗道的环境感到不适,下次也不必勉强前往。试炼虽有益处,但顺遂己心更为重要。” 陈阳听闻,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却对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待为师这几月,忙完手头这些积压的丹方古籍整理之事,便会正式举行收徒大典。届时,我会广发请柬,邀请东土各宗前来观礼。” 陈阳闻言,再次一愣。 风轻雪要正式收自己为徒,他自然知晓。 但如此大张旗鼓,邀请东土各宗……这似乎与师尊往日低调的行事风格不太相符。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再次行礼后,才与苏绯桃一同转身离去。 …… 目送着风轻雪带着杨屹川以及另外几位炼丹师,向着风雪殿方向远去,直至身影消失。 一直安静的苏绯桃,才悠悠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楚宴,你这师尊……人可真好啊。” 陈阳闻言,点头应道: “嗯,师尊平日里对我,确实多有照拂,关爱有加。” 然而,苏绯桃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脸看向他: “不,我指的不是那些寻常的表面关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 “我是说……” “方才风大宗师提及,收你为徒时要通知东土各个宗门。” “楚宴,你可知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陈阳眼中露出疑惑: “含义?” 苏绯桃看着他,缓缓解释道: “我曾听闻……” “风轻雪大宗师性情淡泊,不喜繁文缛节。” “即便是当年收杨屹川为徒时,仪式也颇为简朴,并未刻意宣扬。” 她目光微凝,语气认真: “可如今,她却特意说要通知东土各宗……” “这其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她是想借此机会,为你扬名。” …… “扬名?” 陈阳喃喃重复。 “对。” 苏绯桃肯定地点头: “扬名立万。即便你届时还未成就主炉之位,但风轻雪弟子这个名头本身,便是一块金字招牌。” “届时,东土各大宗门,南天世家,但凡有炼丹需求的,恐怕都会慕名而来,寻你出手。” “你炼制的丹药,其价值也将因你身份的水涨船高,而大大提升。” 陈阳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风轻雪安排他进入修罗道领队,短短数日便赚取数百万灵石,弥补丹试损耗。 如今又要在收徒大典上大张旗鼓,为他造势扬名…… 这位师尊,从未直接赠予他大把灵石,却一直在默默为他铺路,为他创造更好的条件。 指点他丹道的同时,更为他谋划将来。 这份深沉的关怀与期许,让陈阳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甚至…… 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看到了当年在青木门时,那位同样对他倾囊相授,处处维护的师尊,欧阳华的身影。 “楚宴?” 苏绯桃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将陈阳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 “你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陈阳回过神来,连忙掩饰性地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没、没什么。只是方才听你提及丹药价值,忽然想到一些丹道药理上的关联,一时走神罢了。” 苏绯桃闻言,也未深究,只是抿唇笑了笑。 …… 两人并肩,很快便来到了陈阳位于西麓的洞府门前。 青灰色的石门紧闭,周围绿植掩映,颇为幽静。 “苏道友,这几日多谢相陪。” 陈阳停下脚步,转身对苏绯桃温和一笑: “那我便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说着,他便要抬手打出法诀,开启洞府石门。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苏绯桃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等一下,楚宴。” 陈阳动作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苏绯桃正笑盈盈地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泽: “都到洞府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他记得,以往苏绯桃偶尔也会这般玩笑似的提议。 但除了最初那次参观洞府外,后来她大多只是送到门口便离去,极少真正入内。 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异色,只是从善如流地露出几分歉意笑容: “当然可以,是楚某怠慢了。苏道友,请。” 说着,他指尖灵光一闪,石门无声滑开,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苏绯桃并未如往常那般止步门外。 她竟真的跟了进来。 陈阳心中微动。 但面上依旧平静,一边引着苏绯桃向里走,一边笑道: “苏道友这边请坐,我为你沏茶。” 洞府内陈设简洁,多以石制家具为主,显得古朴清雅。 靠墙的多宝格上,整齐摆放着各类玉简,药材标本和一些古朴的丹炉模型。 陈阳动作娴熟地取出一套素白茶具,从玉壶中引出清水,以灵力稍加温热,又放入几片茶叶。 片刻后,茶香袅袅。 他将一杯澄碧的茶汤轻轻推到苏绯桃面前: “苏道友,请用。” 苏绯桃接过茶杯,低头轻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 她并未立刻放下茶杯,而是端着它,目光缓缓扫过洞府内的布置,最后,落在了侧面一道被垂下的藤蔓半掩的石门处。 “我记得……”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你这洞府里,似乎有一处热泉?” 陈阳点头: “是有一处。不过并非天然热泉,只是一眼普通泉眼。只因这洞府下方有地火脉经过,炙烤岩层,才将那泉水烘热了,勉强算个温泉。” 苏绯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端着那杯几乎未动的茶,站起身,径直向着那藤蔓遮掩的石门走去。 陈阳看着她背影,心中疑惑更甚,但也只得起身跟上。 石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中央果然有一口约丈许方圆的泉池。 池水清澈,正冒着氤氲的热气,将石室笼罩得有些朦胧。 池边铺着光滑的卵石。 苏绯桃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池水,又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轻声说道: “这热泉……似乎没有我们上次,泡过的那一口天然热泉舒坦。” 陈阳走到她身侧,解释道: “自然无法相比。这泉水本就是为了炼丹劳累后,有个放松筋骨的所在,人工造就,终归少了些天地灵韵与天然野趣。” 苏绯桃听完,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 她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池边光滑的卵石上,随即,竟开始缓缓解开自己红衫的衣带。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里衣之下,曲线曼妙。 陈阳神色一怔。 而苏绯桃却仿佛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褪去最后束缚,不着片缕,赤足迈入温热清澈的池水之中。 水波荡漾,雾气缭绕,将她雪白的肌肤映衬得宛如羊脂美玉。 她缓缓走到池中央,背靠池壁,让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然后,她长长悠悠,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啊……终于舒坦一些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池边,有些怔然的陈阳。 氤氲水汽中,她的眉眼愈发显得柔和妩媚。 “楚宴……” 她声音带着温泉浸润后的慵懒: “你要不要……也一起进来泡泡?这里虽没什么景致,但泉水暖暖的,浸润筋骨,舒服极了。” 说着,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份舒适之中。 陈阳瞥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苏道友好意,我便不进去了。” “手头还有些炼丹心得需要记录整理,这几日在修罗道高强度炼丹,颇有些感悟。” “需及时整理。”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走到石室角落一张简易的石凳旁坐下,开始凝神记录起来。 苏绯桃闻言,缓缓睁开半眯的眼睛,向陈阳那边瞥了一眼。 起初。 她眼中似有一丝不快闪过,但当她看到陈阳侧脸,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时,那丝不快便悄然消散了。 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重新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下来,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与温暖。 一时之间。 石室内只剩下泉水细微的流动声。 气氛沉寂,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直到约莫一刻钟后。 “哎……” 苏绯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肩膀……好酸。” 陈阳神色轻轻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池中的苏绯桃。 只见她微微蹙着秀眉,一手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右肩,似乎真的有些不适。 陈阳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玉简,缓缓起身,走到池边,在苏绯桃身后蹲下身来。 “张嘴。”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绯桃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红唇。 陈阳指尖不知何时已捏着一枚淡绿色的丹药,动作轻柔地将其送入苏绯桃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开,顺着咽喉流遍四肢百骸。 “这是……?” 苏绯桃感受着体内迅速缓解的酸胀与疲惫,有些惊讶。 “一些疏通经脉,缓解疲劳的丹药罢了,我自己炼的。”陈阳语气平淡。 苏绯桃仔细体会着那股温润药力对经络的滋养,不由得感慨: “楚宴,你炼制丹药的水准,真是越来越高了。这药力精纯温和,见效却如此之快。” 陈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这与未央那百场丹试密不可分。 虽然表面上看他只赢了一场…… 但在那种高强度的对抗中,他对药性火候,时机的把握,以及对自身丹道的理解,都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甚至堪比在大炼丹房中,数十年的苦修。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苏绯桃的支持。 想到这里,陈阳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苏绯桃光滑圆润的肩头。 苏绯桃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陈阳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控火炼丹留下的些许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开始为她揉捏起肩膀。 手法虽不专业,却足够用心。 苏绯桃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肩头传来的暖意中,彻底放松下来。 沉默持续了片刻,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泉水更温: “苏道友,这些日子……多谢你在修罗道中的庇护。” 苏绯桃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 “小事一桩。我说过的,楚宴,有我在,你便不会有事的。” 陈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专注地为她揉捏着肩膀。 时间,悄然流逝。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苏绯桃才缓缓从池中站起身。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在朦胧的雾气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她并未避讳身后的陈阳,就那样坦然地,一件件将衣衫重新穿好。 月白色的里衣,火红的外衫,每一件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陈阳默默地看着,目光平静,并无半分狎昵。 穿戴整齐后,苏绯桃转过身,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有几分认真: “你怎么……和上次一样,就只是看着呀?” 她顿了顿,语气微妙: “从头到尾,都不想做点什么吗?” 陈阳面对她这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询,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依旧沉默不语。 苏绯桃见状,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嗔怪还是无奈: “看来……还是人间道好啊。” 她转身,一边整理着微湿的袖口,一边似真似假地抱怨: “没有灵气,没有修为,你也炼不成丹,看不了那些丹道玉简……那时候,你的眼里,就会多看看我一些了。” 陈阳闻言,神色不由得一怔。 苏绯桃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悠哉悠哉,又带着点怅然的语调说道: “哎,我虽然知晓炼丹师大多专注丹道,心无旁骛……但也没想到,你竟能专注到这般地步。” 她忽然转过身,直视着陈阳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楚宴,你这家伙……将来该不会也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一边,然后自己跑去研究那些丹方玉简吧?” 陈阳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问道: “将来?什么将来?” 苏绯桃闻言,先是轻笑了一声,随即,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了顿,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将视线移开,望向一旁氤氲着水汽的石壁,用近乎赌气的口吻哼道: “还能是什么将来?自然是……将来我们结为道侣之后呗。” 话音落下,石室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泉水依旧在轻声流淌,雾气无声翻涌。 陈阳看着苏绯桃微微侧过去,泛着红晕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只是轻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苏绯桃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仿佛无事发生般,理了理鬓角微湿的发丝,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盒,递向陈阳: “不过,在走之前,有样东西要给你。” 陈阳看着那玉盒,眼中露出疑惑: “这是?” “拿着。” 苏绯桃将玉盒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陈阳依言接过,入手温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并无耀眼宝光,只有一张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纸。 此纸色泽淡黄,质地奇异,非金非玉,非帛非革,更像是某种凝练到极致的灵气固化而成。 表面流淌着朦胧的光晕,给人一种虚虚幻幻,似真似幻的感觉。 陈阳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指尖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仿佛那纸只是一道光影。 “此物是一枚符种。” 苏绯桃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阳心中一震。 他自然知晓符种为何物。 此物与寻常消耗性符箓截然不同,乃是可以种入修士体内,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最终与己身相融的宝物。 一旦成功种下,便能如臂使指,发挥出远超普通符箓的威能,甚至能随着主人修为提升而成长。 符种极为稀有珍贵,哪怕是最低阶的,也价值数百万灵石。 高阶符种,更是有价无市。 陈阳立刻便想推辞。 然而苏绯桃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少见的霸道: “我送你的东西,我让你收下,你便收下。不准推辞,也不准问东问西。” 陈阳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将玉盒小心合上。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 “只是……这符种之上,为何空无一字?没有任何符文脉络?” 苏绯桃解释道: “此乃空白符种。上面的符文,需要构思刻画。” “虽比不上那些以天材地宝预先铭刻了强大符文的顶级符种,但对于炼丹师而言,或许更为适用……” “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刻画最适合辅助炼丹的符文。” 她想了想,补充道: “具体该如何使用,刻画何种符文。” “你可以去请教你师尊风轻雪。” “她见多识广,或许能为你提笔,或给出更好的建议。”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于空白符种,他了解不多,其价值几何也难以估量。 但苏绯桃态度坚决,他也只能收下。 “此物……莫非就是你之前在第十道台,沟通云雾所得的机缘?”陈阳猜测道。 苏绯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没错呀,为了沟通这玩意儿,可累死我了。” “它一出现,我就想着要给你一个惊喜。” “结果我好不容易沟通完毕,你却不在道台上……本想第一时间给你,倒是耽搁了。” 陈阳心中微暖,再次郑重道谢。 苏绯桃摆摆手,表示不必。 她转身向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 “对了,接下来一个月,我可能不会常来寻你。” 陈阳一愣: “为何?” “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苏绯桃语气平常,并未多言。 陈阳了然。 苏绯桃毕竟是凌霄宗白露峰亲传弟子,身份尊贵,除了担任自己的护丹剑修,自然也有其自身的宗门事务与修行安排。 他自不会多问。 苏绯桃继续道: “你这段时间便老老实实待在宗门内,好生炼丹修行。” “待下次修罗道开启,若你决定前往,再派人通知我一声。” “我自会前来护你周全。” 她看着陈阳,眼神认真: “你若觉得那修罗道中的厮杀场面太过血腥,心中不喜,也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前往。” “方才……” “你师尊不也这么说过吗?”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明白。苏道友放心,届时若有需要,我定会提前告知。” 苏绯桃这才满意地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阳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于洞府丹室中开炉炼丹,研习丹方,整理心得。 在成就天道筑基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草木灵药的辨识与理解,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 许多原本需要反复记忆,比对的特征与药性,如今几乎过目不忘。 且能更深刻地感知其内蕴的灵气流转,本源特性。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他时常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丹炉中跳跃的火焰,低声自语: “那一日,在第一道台上……并非我的道韵本身有问题。” “而是那四周被研灵磨改造过的灵气……似乎与我的道韵,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不适。” “不仅仅是灵气浓度或精纯度的差异,更像是……某种属性上的排斥?” 他回忆起当日与陈怀锋交手时,眉心道韵被灵气冲击,导致运转凝滞的感觉。 那种不适感,至今记忆犹新。 而实际上,这些天在天地宗内,陈阳也偶遇过陈怀锋几次。 那位陈家麒麟儿依旧神色冷峻,行走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锋锐气息。 与此同时。 关于外界的一些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入了陈阳耳中。 “听说了吗?菩提教那个圣子陈阳,又在东土现身了!这次搞出的动静比上次还大!” “可不是嘛!上次是灭了妖神教十杰,这次居然直接跟南天陈家的麒麟儿对上了!” “何止对上!我听到的版本是,那陈阳一击就把陈怀锋从天上劈下来了!乖乖,那可是南天世家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啊!” 每每听到这些夸张的议论,陈阳都只能暗自苦笑。 只有亲身与陈怀锋交过手,他才明白对方实力的可怕。 那日自己能将其劈落,实属侥幸,是借了血气妖影凝聚的突然性,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若真凭自身修为与陈怀锋正面鏖战,胜负犹未可知。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让陈阳颇感无奈,甚至有些好笑的消息流传。 比如,有传闻说,那菩提教圣子陈阳,不仅与陈怀锋大战一场,还顺手偷走了南天世家数十个珍贵的研灵磨。 听到这消息的瞬间,陈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些磨盘,九成九是被岳峥搬走了。 以搬山之法,搬运这些沉重磨盘,显然比陈阳单纯靠蛮力,或道基托举要高效且隐秘得多。 这黑锅,又一次稳稳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陈阳对此早已波澜不惊,甚至有些麻木。 他有时甚至会想,这背后是否有菩提教在推波助澜,故意将水搅浑。 唯一让他略有在意的,是道盟关于自己的悬赏,竟然再次上涨了。 从之前的三千万灵石,一口气涨到了五千万! 而上涨的理由,赫然便是盗取南天研灵磨。 不仅如此。 陈阳还在最新的道盟通缉榜单上,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洋的身影,但没有名字。 悬赏金额,一千万灵石。 罪名同样是盗取研灵磨,疑似与陈阳为同伙。 然而,让陈阳感到诧异的是,那悬赏画像上,关于林洋的面容部分,竟是一片模糊的雾气。 根本看不清具体长相。 “那一日,林洋在第一道台上,分明在众多南天修士面前显露过真容……为何道盟的画像反而无法描绘?” 陈阳心中疑惑,但随即想到林洋那神秘莫测的来历与手段。 当年在青木门时,无人看破其西洲跟脚,任其来去自如。 想必是有某种极高明的遮掩或变幻之术,使得旁人即便见过,也难以准确记忆或描绘其真容。 只是…… 每当看到这份悬赏,或是独自静坐时,陈阳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日…… 林洋拽着自己疾遁时,手臂被陈怀锋剑气划开,鲜血滴落的画面。 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急切与真实的担忧。 以及最后,传送阵光芒亮起时。 自己挣脱他的手,将铜片抛还,转身没入云海时,他眼中那份错愕。 “他的伤……应该无碍吧?最后那道剑气,毕竟只是擦过……” 陈阳望着洞府外,视线仿佛穿透了山峦与云雾,遥遥落向远方那座繁华的凡城,上陵城的方向。 心中,一丝淡淡的牵挂,悄然萦绕。 …… 与此同时。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 这间原本属于望月楼最奢华,最纸醉金迷的房间,如今却已模样大变。 整个房间,干净素雅,不染纤尘,更不沾半点红尘烟火气,宛如一间苦修士的静室。 而林洋,就静静地盘膝坐在那唯一的蒲团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十五日。 自从那日从修罗道传送出来,回到此间,他便未曾离开过一步,未曾换过衣衫,甚至未曾改变过姿势。 身上,依旧是那件染血的长袍。 左袖处,那日被剑气划破的裂口依旧在,只是内里伤口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 但他似乎忘了换,或者……根本不想换。 “十五日了……” 林洋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距离离开修罗道,已经十五日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窗扉,眼神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迷茫与挥之不去的执念。 “为何……陈兄还没有来找我?” “他为什么……” “没来!” 这十五日里,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红尘教中,被罚禁闭于暗无天日的静室时的岁月。 同样的孤寂,同样的等待,同样的……心绪难平。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难熬。 那时心中只有麻木与服从。 而此刻,却充满了纷乱的猜测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与慌乱。 “嘎!” 忽然,窗棂被轻轻啄响。 下一刻。 两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林洋身前的地面上。 它们歪着脑袋,对着林洋,发出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叽叽喳喳声,仿佛在汇报着什么。 林洋静静听完,眼神黯淡了一分。 “还是……没有找到陈兄的踪迹吗?” 两只乌鸦再次叽喳几声,点了点小脑袋。 对于这个结果,林洋其实并不意外。 他深知那惑神面的厉害,连自己的神识都无法轻易看透。 想要在茫茫东土寻到一个有意隐藏身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是…… 这十五日枯坐的煎熬,那一日陈阳决然挣脱他的手,转身没入云海的一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缠绕,越勒越紧。 恍惚间。 四周这素雅却空寂的静室景象,与他记忆中红尘教那黑暗冰冷的禁闭室,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寂与束缚感,再次席卷而来。 林洋的神色,渐渐浮现出一抹慌乱,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许久。 他才缓缓放下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惨笑。 “我……懂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陈兄他……还是在怨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洋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房间,这寂静,这空旷……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大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 正垂手侍立着一位容貌姣好,衣着精致的乐坊姑娘。 她是被派来在此等候,随时听候这位出手阔绰的林公子差遣的。 林洋一见到她,立刻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与烦躁: “换掉!全都给我换掉!” 乐坊姑娘被他突然的举动和语气吓了一跳,茫然道: “林公子,您要换什么?” “这房间!” 林洋指着身后素净得近乎冷清的房间,语速极快: “把之前那些床榻、酒桌、锦缎、纱幔……把所有东西,都给我原封不动地摆回来!立刻!马上!” 他必须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 必须找回一点……属于林洋的鲜活气息! 乐坊姑娘虽然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林洋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心中那莫名翻涌的慌乱与焦躁,再次用手按了按心口。 只是,那缕萦绕不去的苦涩与失落,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 如此,又过了几日。 陈阳炼制完一炉丹药,收拾好丹室,便动身前往风雪殿。 每隔一段时间,他除了向赫连山请教丹道疑难,也会定期去拜见风轻雪,请教更高深的炼丹手法与心得。 这一日,在向风轻雪请教了几个丹药难题后,陈阳想起了苏绯桃所赠的符种,便从怀中取出那个莹白玉盒,双手奉上: “师尊,弟子还有一物,想请您帮忙掌掌眼。” 风轻雪接过玉盒,打开一看,目光落在那张虚幻的淡黄纸页上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空白符种?” 她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着惊讶: “小楚,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陈阳便将苏绯桃赠予符种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风轻雪听完,脸色变了变,仔细端详着盒中的符种,半晌才叹道: “这小苏……倒是舍得,也真是会给你出难题。” 陈阳不解: “师尊,此物虽是符种,但空白无字,应当……不算特别珍贵吧?” 他其实私下里也曾尝试用陶碗复制此物,但投入数十万灵石后,陶碗毫无反应。 他推测,要么是灵石远远不够,要么是此物过于特殊,难以简单复制。 风轻雪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珍贵与否,并非全然以灵石多寡衡量。” “空白符种……为师也极少见到。” “此物本身材质与炼制手法便极不寻常,更难得的是,它空白的特性。” 她看着陈阳,解释道: “正因为它是空白的,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持有者可以根据自身需求,功法特性,请高人提笔,刻画最契合自己的符文。” “其最终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提笔之人。” 她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小苏把这东西交给你,又让你来找我提笔……还真是会把难题丢给我呀。” 陈阳连忙道: “若是太过麻烦,师尊不必勉强。此物弟子先收着便是。” “麻烦倒不至于。” 风轻雪合上玉盒,并未还给陈阳,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案几上: “只是,提笔刻画符种,需慎之又慎,务必选择最契合你当前状况与未来道路的符文。此事急不得。” 她沉吟片刻: “这样吧,此物先放在为师这里。” “容我细细思量一番,再收集一些辅助材料。” “待构思周全,准备妥当,再为你提笔刻画。” “既然你拿到了我这里,这个忙,为师自然是乐意帮的。” “只是此前未曾处理过此类空白符种,需多花些时间研究。” 陈阳闻言,心中感激,连忙躬身道谢。 之后,他又在风雪殿中帮风轻雪整理了一会儿杂乱的丹方玉简,顺便请教了几个其他的丹道问题。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风轻雪却忽然叫住了他: “小楚,你等等。” 陈阳停下脚步,回身: “师尊还有何吩咐?” 风轻雪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眸,静静地看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陈阳心头一跳,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摇头道: “弟子没有。” 然而,风轻雪却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还想骗我?你以为为师这双眼睛是白长的吗?” 她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目光锐利: “不止是今日。前几日,我在宗门内遇见你时,便察觉你眉宇间似有郁结,神思不属。” “方才你请教丹道时,虽对答如流,眼神也没有飘忽,但……心里头定然藏着问题!” “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风轻雪如此直接的质问,陈阳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念头急转,最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师尊多虑了。或许……只是因苏道友这几日有事未在身边,弟子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果然。 风轻雪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眼神……可不太像是因为思念小苏。” 她的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实话实说。告诉为师,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阳在风轻雪的目光逼视下,感到一阵压力。 他深知这位师尊看似温和,实则洞察力惊人,且极有主见。 犹豫再三,他只能半真半假地低声说道: “真的没什么大事……” “只是,弟子有一位朋友,前些日子受了点伤。虽是小伤,但弟子心中……” “难免有几分牵挂,故而有些走神。” 风轻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只是友人受伤。” 她话锋忽然一转,带着几分调侃: “那你先前何必对我遮遮掩掩?莫非……”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微妙: “此人是男是女?你该不会……”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男的!是男的!” 风轻雪见他这般反应,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哦,是男的啊。那便好,为师还以为,小楚你有了什么别的想法,要辜负小苏一番心意呢。” 陈阳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师尊说笑了。只是一位……关系有些特殊的友人罢了。”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该如何形容与林洋之间,那种复杂难言的关系。 风轻雪点了点头,不再深究,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 “能让你如此牵挂,以致心神不宁……那必定是关系极好的挚友了。” 她想了想,语气转为温和的劝慰: “既然他受了伤,你又这般放心不下……那便去看看他呗。” 说着,她转身走回案几旁,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随手抛给陈阳。 陈阳下意识接住。 风轻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长辈的关切: “这瓶玉髓生肌膏对皮肉外伤颇有奇效,你拿去给他。莫要再这般魂不守舍了,免得耽误了丹道修行。” 陈阳握住手中的玉瓶,看着风轻雪那温和的目光,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只能深深一揖: “弟子……多谢师尊。” 第306章 难以自持 陈阳退出风雪殿时,天色已是渐次昏暗。 殿外山风微凉,拂过他微蹙的眉宇。 他默默将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收入怀中,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瓶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没有多做停留,他径直离开了天地宗山门。 一路飞掠,直至远离宗门地界,遁入荒无人烟的连绵山野。 陈阳这才停下身形,立于一处孤峰之巅,举目四望,确认周遭再无修士气息。 他抬手,轻轻抚过脸颊。 灵气流转间,那张属于楚宴的惑神面缓缓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面容轮廓。 山林间的风更凉了几分,吹拂在脸颊上,带来一丝陌生又熟悉的微痒。 下一刻,陈阳又换上了另一张新的惑神面。 陈阳深吸一口气。 将属于楚宴的惑神面小心收好,目光转向西南方向,那是上陵城所在的方位。 “只是一点小伤罢了,林洋应该没有大碍。” 他心中暗自低语,试图说服自己,这趟探望不过是出于道义的寻常之举。 可体内灵气却似自有主张,运转陡然加快,道韵微微震颤,一股沛然之力自四肢百骸涌出。 下一瞬…… “轰!” 破空之音炸响,宛若惊雷滚过寂静山野。 陈阳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撕裂暮色,向着天际尽头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浅浅气浪,久久不散。 途经一处山林时,恰有数道流光飞掠,似是结伴而行的散修。 “大哥?那修士飞得……” 其中一名年轻修士眨了眨眼,话还未说完,那道残影已如流星般划过他们头顶的天穹,没入远山暮霭之中。 一旁的中年男子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难掩的震撼: “我若没有看错……这遁速,已非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那是……结丹前辈!” 此言一出,同行数人皆是瞪大了双眼,齐刷刷望向残影消逝的方向,仿佛要追逐那最后一抹沉入山脊的落日余晖。 年轻修士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半晌才喃喃道: “结丹啊……原来便是这般神速。” 声音里,有向往,更有遥不可及的敬畏。 …… 陈阳抵达上陵城时,落日沉尽,暮色初临。 天际尚存一线暗红的霞光,将城池的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街上行人虽不及上次灯会时那般人声鼎沸,却也依旧熙熙攘攘。 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往来人影幢幢。 陈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寻常凡人般步入城中。 脚步踏在熟悉的街道上,速度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明明来时一路破空疾驰,心中那点隐约的急切,在真正抵达目的地后,反而化作了某种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他没有散开神识。 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楼阁檐角,望向城池深处那片最为繁华的区域。 灯火阑珊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混杂着酒客的喧哗与女子的娇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已将他带到了那条熟悉的乐坊街。 陈阳站在树下阴影里,停顿片刻。 目光掠过街上莺莺燕燕,彩袖招摇的景象,最终落向街中段那栋最为高耸华丽的楼阁…… 望月楼。 五楼临街的窗扉紧闭,窗纸上透出暖融的光,却看不真切内里情形。 陈阳收回视线,缓步向前。 他没有去看楼上一眼,只是默然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踏上那铺着红毯的楼梯。 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楼内飘出的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 “我就看一下。” 他在心中重复: “毕竟这林洋,助我躲开了那陈怀锋的一剑。”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以解释他为何会专程前来探望一位……关系复杂难言的友人。 思绪纷乱间,他已站在了顶楼那间雅间的门前。 雕花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暖光与丝丝缕缕的酒气。 陈阳正欲抬手推门,门内却传来一阵丝弦拨弄之声。 他动作一顿。 “这声音……” 陈阳眉头微蹙。 这琴音虽也流畅熟练,却与他记忆中林洋的抚琴风格迥然不同。 林洋的琴音,清越幽邃,总带着一种独特的空灵与疏离感。 而此刻传入耳中的琴音,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柔靡,甜腻得有些飘忽,仿佛只是为了助兴添彩的陪衬。 更有一缕缕混杂着胭脂香粉气息的酒气,自门缝中幽幽逸散出来,熏人欲醉。 陈阳心中疑惑更深,手上却不再迟疑,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内众人察觉。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陈阳彻底怔在了门口。 房内的布置,竟与他第一次来时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艳丽奢靡。 绯红的地毯,绣着金线牡丹,四面墙壁悬着烟罗纱幔,被微风拂动,漾开层层涟漪。 中央那张宽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残留的琼浆玉液在杯底晃漾着微光。 而此刻,这间华室之中,竟坐满了乐坊姑娘。 她们或倚或靠,或坐或卧,衣衫大多松散,罗裙半解,鬓发微乱,脸颊晕着酒后的酡红。 满室莺声燕语,娇笑低嗔,混杂着脂粉与酒气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名容颜姣好的女子正低眉抚琴。 方才那靡靡丝弦之音,便是出自她手。 至于林洋……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琴案旁。 林洋正斜斜躺在那抚琴女子的怀中,脑袋枕着对方柔软的膝腿,脸几乎埋进女子俯身抚琴的软躯之间。 从陈阳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以及……那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迷离醉意的嘴角。 真正让陈阳目光凝滞的,是那抚琴女子的衣衫。 腰间罗带尚束着,上半身的艳纱却尽数褪至腰际,软垂而下,雪腻娇躯便全然露了出来。 而林洋就这么枕在她膝上,脸颊近乎贴着她裸露的肌肤,在琴音与酒意中,显得放浪形骸,沉醉不知归处。 陈阳看得有些失神。 “这里……我上一次过来,分明已经改成了打坐的静室。” 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一日,林洋将这浮华之地亲手涤荡成素净苦修之所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一切竟又倒退回了最初,甚至……变本加厉。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房内的乐坊姑娘们终于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呀!” 几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离门最近的几个姑娘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遮掩。 一时间,满室春光大泄,又仓促收敛,引得一片低呼与窸窣。 那抚琴的女子也被惊动,抬首望来。 待看清陈阳面容,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连忙扬声道: “都莫慌!这位是陈公子,林公子的朋友!”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话音落下,在场另有几位曾见过陈阳的姑娘也认了出来,纷纷附和: “是了是了,是陈公子!” “大家别乱,是林公子的贵客。” 骚动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姑娘们虽仍面带羞赧,却不再惊慌,只是各自整理着凌乱的衣衫鬓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立在门口的陈阳。 而此刻,枕在琴女膝上的林洋,仿佛才被这番动静从醉梦中惊醒。 “陈公子……朋友?” 他含混地喃喃了一句,声音沙哑慵懒,带着未消的酒意。 接着,他缓缓转过头,眼神迷离地望向门口。 当视线与陈阳接触的刹那…… 林洋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陈、陈阳?!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要确认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待真切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微痛,他眼中迷离的醉意退去大半,挣扎着从那琴女怀中坐直了身子。 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看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环顾四周。 那些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乐坊姑娘,满桌狼藉的杯盏,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与酒气,还有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姿态…… 一瞬之间,林洋的脸色变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最后那点残余的酒意也彻底醒了! “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都给我滚出去!立刻!” 一边说,一边用力向门口挥手,动作幅度大得甚至带翻了琴案边的一个空酒壶。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房内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没听见吗?!滚!” 林洋又吼了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那不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是某种近乎失控的烦躁与……慌乱。 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不敢再耽搁,纷纷低着头,抱着尚未穿戴整齐的衣衫,鱼贯而出。 脚步声凌乱,衣裙窸窣。 不过十数息工夫,方才还活色生香的雅间,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林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阳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他迈步走进房间,刚踏进一步,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 那儿散落着几件颜色艳丽的贴身小衣,想必是方才姑娘们走得太过匆忙,只来得及披上外衫,便仓皇逃离。 陈阳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绕开那几件刺目的织物,脚步平稳地走到圆桌对面,在一张尚且完好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坐下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洋身上。 林洋还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 他身上的锦袍略显凌乱,袖口处甚至还沾着几点酒渍。 但除此之外,陈阳仔细观察,发现他眼神虽仍有波动,神志却已清明,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看来,只是醉酒,并未像第一次那般不省人事。 两人隔着狼藉的圆桌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房内只有明珠灯盏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绯红地毯上,拉得细长。 半晌。 林洋首先打破了这片令人难耐的沉寂。 “陈兄……”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几分语调,只是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慵懒: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说罢,他晃晃悠悠地抬手指向圆桌。 陈阳闻言,目光微动。 修士早已辟谷,对寻常饮食之欲淡薄,更遑论口渴。 况且以林洋的修为,莫说倒水,便是隔空取物也只是心念一动之事。 这要求,未免太过刻意,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可当他抬眼,看见林洋微微蹙着眉,脸色尚存一丝苍白时,心中那点不悦,终究还是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满桌倾倒的酒壶和各式杯盏。 “左边那个玉壶里面是酒。” 林洋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边上那个青瓷壶是水。” 陈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壶。 壶身温凉,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还有大半壶清水。 接着,他开始寻找茶杯。 桌上杯子实在太多,形制各异,有白玉盏、青瓷杯、琉璃盅…… 大多杯口都残留着或深或浅的胭脂唇印,一圈圈朱红印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陈阳的目光在这些杯盏间游移。 “渴死我了,快些啊陈兄。” 林洋又催促道,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随便拿个杯子便是了。” 陈阳闻言,不再挑选,随手从桌角拿起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白玉杯。 尽管杯沿也有一抹淡淡的粉色。 他拎着茶壶,走到林洋身侧。 林洋已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坐下,姿态依旧懒散,只是眼神已完全清明。 见陈阳过来,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没说话。 陈阳执壶,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泠泠声响。 林洋接过,看也不看,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杯清水顷刻见底。 他将空杯随手往前一递,晃了晃,示意陈阳继续倒。 陈阳默然,再次斟满。 如此反复,林洋竟一口气连饮了七八杯,动作快得近乎有些急切,仿佛真的要借这清水冲刷掉什么。 最后一口饮尽,他长长舒了口气,随手将杯子往旁边一丢。 白玉杯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滚动了几圈,停在一堆揉皱的锦缎旁。 陈阳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壶,壶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正欲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衣角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陈阳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林洋的手此刻正紧紧揪着他青色外袍的一角。 见陈阳回头,林洋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过来: “别坐那么远。”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就坐这里吧。”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向自己身侧的位置,正是方才那琴女抚琴时所坐的绣墩。 陈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座位,又对上林洋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缓步走过去,在那张尚且温热的绣墩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尺。 林洋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某种清冽如雪松般的冷香,悄然萦绕过来。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微妙。 太近的距离让人无法忽视彼此的存在,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清晰可闻。 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街市的喧闹,丝竹之声袅袅不绝,更衬得这雅间内的安静,有种诡异的凝滞感。 半晌。 陈阳索性不再等待,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沉默。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的伤势,好点了吗?” 林洋闻言,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伤势嘛……” 他拖长了语调,随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随便吃一点丹药就好了,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说着,他当真挽起了左边衣袖,将手臂伸到陈阳眼前。 衣袖之下,小臂皮肤光洁如玉,肌肉线条流畅。 原先被陈怀锋剑气划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处,此刻已是完好如初。 别说疤痕,连一丝红痕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陈阳仔细看了两眼,心中最后一点隐忧悄然散去。 他原本还想着,若林洋伤势未愈,便动用乙木化生功为其疗治一番。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至于师尊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 陈阳指尖在袖中触及那温润玉瓶,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取出的念头。 风轻雪身为丹道大宗师,所炼丹药自有其独特的灵力印记与个人风格,极易被辨认。 而林洋此人,机敏过人,洞察力惊人,哪怕只是一丝线索,都可能被他顺藤摸瓜,牵扯出自己楚宴的身份。 不得不防。 心中念头转定,陈阳神色更趋平静。 两人之间,便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寂。 这一次,林洋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找话题,只是偏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似在出神。 片刻后。 他忽然将视线转回,落在了陈阳此刻所坐的绣墩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陈兄,你来抚琴吧。” 陈阳一怔: “嗯?” “让我听一会儿。” 林洋补充道,眼神飘向那张搁在琴案上的七弦琴: “来一个静心的曲子便是了。” “静心的曲子?” 陈阳重复,心中有些不解。 林洋此刻看起来并无焦躁之意,为何突然要听静心之曲? 林洋却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就我之前教过你的那个调子吧。有一段曲调,你原来说……像是敲木鱼一样。” 他说到这里,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淡: “就那个曲调,你还没有忘记吧?我要静静心。” 陈阳闻言,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青木门时,林洋抚琴,自己在一旁聆听,学习的片段。 那段被自己戏称为敲木鱼的调子,清越简朴,反复回旋,确实有涤荡心尘之效。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记得。” 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 琴身尚有余温,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轻轻按上弦。 “铮——”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清越如玉石相击。 然而,琴音刚起,身侧便有了动静。 林洋忽然轻轻侧过身,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了陈阳的膝上。 陈阳抚琴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林洋。 林洋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侧贴着他的衣袍。 呼吸平缓,仿佛只是找了个舒适的倚靠。 “我就枕一会儿,很快。” 林洋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惫: “继续抚琴吧,陈兄。” 陈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轻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 指尖重新落回琴弦。 “铮……琮……” 清冷的琴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那曲调简单,反复回旋,确如木鱼敲击,一声一声,叩在寂静的空气里,也仿佛叩在人心之上。 陈阳垂着眼,专注抚琴。 膝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清晰而陌生。 他能感觉到林洋呼吸的细微起伏,能闻到那清冽冷香。 时间,在单调却宁静的琴音中悄然滑过。 约莫半刻钟后。 膝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林洋缓缓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挪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蒙彻底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甚至连身上的酒气,似乎也在这片刻的琴音与静默中,被涤荡得七七八八。 他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看向陈阳: “陈兄,可以停了,我恢复了。” 说着,他手一扬,那柄惯用的折扇已出现在掌中。 唰的一声展开,随意扇动几下,带起的微风将衣袍上最后一丝沉闷气息也驱散开。 陈阳停下手。 琴音袅袅,余韵渐消。 他刚刚张口,想说些什么…… “你怎么如此狠心啊!” 林洋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折扇轻摇,语气带着夸张的埋怨。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陈阳,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这么晚才来看我!我可是为陈兄你,拦下了那陈怀锋一剑啊!” 他顿了顿,扇子摇得更快了几分,语气里的幽怨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差一点以为,陈兄要一走了之呢!如此狠心绝情啊!” 最后一句,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灼灼: “我们好歹也算是……朋友啊!”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静默了片刻。 那目光太亮,太直接,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饰,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陈阳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我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最近……有一些事情耽搁了。” 林洋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可眼神却丝毫未移,依旧直勾勾地看着陈阳的侧脸。 “算你还有良心,记得我受伤!”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伤势没有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这本是合乎情理的回应。 可林洋听了,却忽然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现在恢复了而已!我刚离开修罗道那两天,可是疼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臂,原先受伤的位置: “那陈怀锋的道韵真剑,还真是厉害啊!剑气侵体,宛如跗骨之蛆,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之驱散干净。” 他说着,不由得感慨起来,目光却始终未离陈阳左右。 陈阳也点了点头。 与陈怀锋交手,他亲身感受过对方剑气的凌厉与道韵的纯粹。 单凭淬血修为,确实难以抗衡。 “那陈怀锋,明显是动了真怒。” 林洋话锋一转,忽然道: “陈兄,你现在还在怀疑,我之前给你说的那件事吗?” 陈阳闻言,轻轻皱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何事?” 林洋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随即唰地合拢折扇,用扇骨末端,轻轻挑了挑陈阳的下巴。 动作轻佻,带着十足的玩味。 “就是陈兄你,这花郎之相,在南天引得那陈怀锋的妹妹,难以自持的事情啊!” 他笑嘻嘻地说着,目光在陈阳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 陈阳脸色微微一沉。 他抬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抵在下巴的扇骨格开。 “这扇子拿开。”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我又不是你消遣玩乐的乐坊姑娘。” 目光抬起,与林洋对视,眼中带着清晰的警告。 林洋被他这目光刺得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察觉到了陈阳毫不掩饰的不喜与抵触,当即将折扇收回,悻悻地干笑两声: “陈兄,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呵呵……” 笑声有些干涩。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好奇神色: “不过陈兄,我也是真的好奇啊。” “一张画像,便能叫那南天世家的小姐,无法自持……” “你这花郎之相,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看似随口问道,目光却紧紧锁住陈阳的反应。 陈阳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反问道: “你来自西洲,莫非还不知晓花郎之相?” 林洋轻轻一笑,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那天香教纯粹的花郎,已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了。西洲如今的天香教,近乎覆灭,哪还有什么活着的花郎让我亲眼得见……” 他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自然: “除了陈兄你了。” 陈阳沉默。 林洋却不再给他思考的余地,折扇一指,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兄,你脸上……这是戴了一张惑神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林洋。 林洋似乎早料到他这般反应,笑了笑,解释道: “这些东土修士,或许不了解天香教的路数。但我在西洲,可是对惑神面之名,有所耳闻的。” 他踱了两步,慢条斯理地分析: “你这面容,与道盟通缉画像上的陈阳,全然不同。” “我思来想去,便猜测你脸上或许戴着一张惑神面。” “毕竟你修行的乃是天香教根基,而惑神面本就是天香教之物,出现在陈兄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陈阳依旧默然。 他知道,林洋的推测,已经触及了真相。 在这位来自西洲的友人面前,单纯的否认已无意义。 而林洋见他默认,眼中光芒更盛。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索性上前一步,凑得更近些,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耍赖般的直白: “所以,陈兄,让我看看呗?” 他眨眨眼,满脸期待: “这天香教绝迹两百多年的花郎之相,最后一位花郎……究竟是何等风姿?”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看向林洋。 让他……看真容? 林洋却像是怕他拒绝,连忙又补充道,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 “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而且陈兄,让我看一看这花郎之相,我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 陈阳眼中茫然更甚。 林洋点了点头,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 他手掌一翻,一枚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呈暗铜色,一面浮雕着三片脉络清晰的叶子,另一面则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林字。 菩提教,三叶行者令。 “你忘了我的身份吗?” 林洋晃了晃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现在,可是菩提教的三叶行者了。” 陈阳眉头微蹙,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林洋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悠然: “我可是从那岳秀秀的口中,听闻了不少菩提教内部,关于陈兄的旧事啊……听说当年,他们还曾有意让陈兄你去往西洲菩提教修行呢!”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不打算去往西洲,至少……现在不打算。” 林洋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神微动,追问道: “现在不去?那是将来……和我一起去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陈阳却一下子听懂了。 当年青木门中,林洋辞别前,确实曾邀他同往西洲。 那时,他不曾应允。 如今,面对林洋旧话重提,陈阳依旧摇头,语气更淡: “我和你去做什么?你是妖神教十杰,我难道去妖神教吗?送死吗?” 林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一声。 菩提教与妖神教的关系,的确势同水火,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他立刻又好奇起来: “那你和谁去啊?去西洲哪里?” 陈阳目光平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笃定: “我,一个人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往……猪皇领地。” 说到猪皇领地四字时,陈阳心中忽然一动,猛地想起一件旧事。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冷电般射向林洋,语气也沉了下来: “对了,林洋。”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 陈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当年返回西洲后不久,我青木门便遭遇大劫。灵蝶羽皇麾下,一尊名为黄吉的妖王,亲自出手,袭击宗门。” 他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微凛: “林洋,你是妖神教十杰……那你,认识那黄吉吗?” 话音落下,房中空气仿佛凝滞。 当年在地底,青木祖师的提醒犹在耳边。 西洲妖修,关系盘根错节。 宗门之劫,是否真的与眼前之人……有所牵连? 时过境迁,陈阳以为自己早已心绪平静。 可当旧事重提,当这个疑问再次摆到明面,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完全释怀。 林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答道: “什么黄吉?我不认识啊!” 语气干脆利落,毫无滞涩。 说完,他还眨了眨眼,目光一片澄澈坦然,仿佛真的对黄吉之名毫无印象。 紧接着,他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试探着问道: “所以,陈兄,你是要去西洲……寻找那欧阳华吗?” 陈阳看着他毫无破绽的反应,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无从追问。 听到欧阳华三字,他眼神微黯,轻轻点了点头。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因旧事而生的波澜暂且按下,转而升起另一丝希望,看向林洋: “对了,你来自西洲妖神教,身份不凡,耳目灵通……有没有关于我师尊欧阳华的消息?” 问出这话时,陈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关切。 林洋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脸狐疑地反问道: “陈兄,你和欧阳华……那欧阳华不是常年在外云游吗?你们师徒情谊,应该没有多深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陈阳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不是。”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青木门覆灭那日,欧阳华独对妖王,妖气冲霄,引动天外化神的决绝身影。 “虽然,他并未指点我太多修行。” 陈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 “但他……”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恩义,有些震撼,无需言语赘述,早已刻入骨血。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林洋: “所以,林洋,你有关于欧阳华的消息吗?” “没有!” 林洋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速度快得几乎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陈阳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洋神色平平淡淡,目光坦然回视,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既不躲闪,也无波澜,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陈阳看了半晌,终究没能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只能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之沉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重。 旧事如烟,故人无踪。 这份沉重,在静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林洋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静默了片刻。 但很快,他便像是受不了这份沉寂,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活络: “哎呀,不要去管那些陈年旧事了啊!旧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凑近陈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还是快些,摘下你脸上这惑神面,让我看看啊!” 话题,又绕了回来。 陈阳一愣,尚未及反应,林洋已是不满地嘟囔起来: “我为陈兄你,可是挡了一剑!” “你不光是不辞而别,让我苦等多日,如今更是两手空空来看我。” “我就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行吗?” 他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眼神却灼热得烫人。 陈阳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堵得一滞。 林洋却得寸进尺,继续劝诱,话语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激将: “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成?面目啊,还是要偶尔显露几分光亮,才是啊!” “见不得光?” 陈阳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倏然一颤。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洋。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着诧异深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林洋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话,为何引来了陈阳如此反应。 他眨了眨眼,索性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笑道: “这惑神面终究只是假的嘛!需要偶尔摘下来啊,别假的戴久了,就当成真的了啊!” “假……” 陈阳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是惑神面的肌肤触感。 温凉平滑,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洋的话语轻拂心尖,漾开层层清漪。 “假的面具戴久了,就当成真的了……” “面目……” “需要显露光亮!” 这些话语,反复在他心中回荡,与他这些年来隐藏身份,辗转流离的心境,隐隐共鸣。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 而林洋见他似有松动,更加卖力地劝说,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又似有几分认真的考量: “我来自西洲啊!你可知晓,那西洲的女妖,比起南天世家的小姐,性子还要蛮横霸道百倍!” “先让我看一看,万一将来陈兄你去往西洲,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也好为你提前提防一二啊!” “快快快,让我看看嘛……” …… 林洋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陈阳已没有仔细去听。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林洋无意间点出的那个假字上。 假的身份,假的面容,假的名字……为了生存,为了前行,他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可久而久之,是否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最初的模样? 忘记那些无需掩饰,可以坦然显露于光亮之下的时刻?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 若连本真都迷失在重重假面之下,所求之道,又究竟是为何? 一丝明悟,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悄然掠过心田。 陈阳眼中,神色一闪。 下一刻。 他的手,坚定地放在了脸颊边缘。 灵气,自指尖流转,轻柔却决绝地渗入那层无形的隔膜。 “林洋,我觉得……呼吸都要舒畅了许多。” 陈阳忽然低声说道,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着话音,那层笼罩面容的惑神面,如同水月镜花,泛起粼粼波光,随即轻轻一颤…… 飘然脱落。 花开花落,今日之花不同于昨日。 人,亦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但这褪去惑神面后显露的容颜,至少,是卸下了一层假。 陈阳抬眼,看向林洋,等待着他的反应。 或许是调侃,或许是评价,或许只是寻常一句原来如此。 然而…… “陈兄,放心,一张面容而已,我绝不会……” 林洋正笑着,话语顺畅,可当他的目光,彻底落在那张脸上时。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林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睛,一点点睁大。 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张清俊温朗的面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存在于世,震撼心神的事物。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然后…… “林洋?” 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眉头微蹙。 林洋毫无反应。 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浑噩,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呆立。 “林师兄!” 陈阳提高了音量,同时伸出手,轻轻推了林洋的肩膀一把。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失神的人惊醒。 林洋被推得向后踉跄半步,跌坐回身后的软榻上。 “啊!我……”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再一次,看向了陈阳的脸。 然而,就在视线重新触及那张面容的刹那…… 林洋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移开目光! 他手忙脚乱地唰一声展开折扇,举到面前,近乎疯狂地扇动起来! 呼呼的风声响起,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怎么了?” 陈阳狐疑地问道,心中升起一丝不解。 不过是早年容貌,何至于如此失态? “没、没什么!” 林洋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是有些酒气……还没有散完!需要吹吹风,吹吹风!” 说着,他竟真的站起身,脚步有些凌乱地冲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夜风带着凉意与街市的喧嚣,猛地灌入房中,吹得纱幔狂舞,灯焰摇曳。 林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大开的窗前,迎着呼啸的夜风,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 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甚至……狼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背对着陈阳,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地开口: “陈、陈阳,你快些……弹奏方才为我弹奏的曲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急促: “我酒气上来了,有点不舒服了……需要琴音定定神。” 陈阳愣住了。 他看着林洋僵立在窗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已褪下的惑神面,心中疑惑更甚。 林洋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远超他的预料。 但林洋话语中的那份急切与隐隐的恳求,却又不似作伪。 沉默片刻,陈阳终究没有追问。 他将惑神面收起,缓步走回琴案后,坐下。 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铮——琮——” 清越简朴,如敲木鱼般的琴音,再一次在房中流淌开来。 这一次,琴音似乎比之前更加舒缓,更加空灵。 一声声。 试图抚平那莫名躁动的空气,安抚那立于风口,背影紧绷的人。 林洋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前,任夜风吹拂。 只是那原本僵直的背影,在持续不断的琴音中,似乎……慢慢放松了一点点。 琴音袅袅,穿窗而出,融入上陵城不眠的夜色。 窗外,弦月渐升,星河低垂。 窗内,一人抚琴,一人临风。 琴音淌在风里,散入沉沉夜色中。 时间,在琴弦的震颤与夜风的流动中,悄然滑过。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青,又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天,快要亮了。 琴音,终于缓缓停歇。 余韵散入渐亮的晨光中,消失不见。 陈阳收回手,看向依旧站在窗边的林洋。 林洋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背倚着窗棂,面向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透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看不清脸上具体神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这里。 “天亮了。” 陈阳开口道,声音平静: “我还有事情,需要回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林洋闻言,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为何要回去?回哪里去?”他问道,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飘忽。 陈阳没有回答。 天地宗内,还有楚宴这个身份需要维系……诸多缘由,不便与林洋细说。 他选择了沉默。 林洋见状,也没有步步紧逼地追问。 静默了片刻,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陈兄……你今晚还要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陪我抚琴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阳抬眼,望向窗边那道笼罩在逆光中的身影。 晨光渐亮,林洋的面容依旧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陈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紧紧锁定着自己,等待着一个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掠过风轻雪的叮嘱,苏绯桃的离开,以及自己那些尚未理清的、纷乱如麻的心绪。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看情况吧。”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我有空闲时间,就过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 手指轻拂过脸颊,惑神面再次无声覆盖。 妖艳靡丽的容颜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平淡温和,属于青木门陈阳的面孔。 陈阳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 雅间内,重归寂静。 林洋依旧靠在窗边,望着陈阳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楼下街市传来早起的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他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传来压抑的紊乱呼吸声。 “这花郎之相……太过靡丽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红尘五戒……我若是饮了酒,绝对无法把持住啊!” 他放下手,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潮与惊悸,眼神复杂变幻,震撼,悸动,欢喜,乃至一丝……迷惘。 “该死……比起那欧阳华……比两百多年前名艳西洲的轩花郎,还要更……更胜过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古老的传闻,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 “难怪不得……当年白琼姐姐,会为了一个轩华,痴情两百多年,日夜不忘……” “我……” 他话语断断续续,只感觉体内气息翻涌不稳。 那是残余酒气未散,与心神剧烈震荡共同作用的结果。 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做到心静如水。 “来人!” 林洋忽然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给我打水!我要洗脸!” 门外很快传来应诺声。 不多时,一名侍女端着铜盆与帕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盆中热水蒸腾着白气。 侍女熟练地拧干帕子,准备像往日一样,为这位林公子擦拭。 “慢吞吞的!我自己来!” 林洋却等不及了,一把夺过那温热的帕子。 然而,帕子触及脸颊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皱,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怎么是热水?!”他语气不满。 侍女一怔,有些茫然地回道: “林公子,不是每天早上……都是热水吗?” 林洋连连摇头,将帕子丢回盆中,水花溅起: “换冷水!不要热水!我要冷水!我要静一静!快去!” 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侍女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端起铜盆,小跑着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盆刚从井中打上来,沁着凉意的清水被端了进来。 林洋再次夺过帕子,浸入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因酒意和心绪而燥热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拧干帕子,用力擦拭着脸颊,额头,脖颈…… 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入经络,一点点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悸动。 “呼……” 反复擦拭数遍后,林洋终于停下动作,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气息平稳了许多。 他将湿冷的帕子丢回盆中,转身再次望向窗外。 晨光已完全铺满街道,市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眼神复杂,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兄啊陈兄……” “这不光是南天世家的小姐抵不住啊……” “你这靡丽之相……怕是西洲那些见惯了风月,性子比天高的女妖,一样……无法把持啊!” 他下意识地,又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息也排遣干净。 沉默良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幽光,喃喃道: “难怪不得……当年妖皇白千愁,要不惜代价,斩灭天香教道统……” “这惑乱人心,颠倒众生的花郎之相……” “简直是,比我们妖神教……还要妖啊。”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带着无尽的感慨,与一丝深藏的悸动。 窗外,旭日东升,金光万丈。 第307章 丹变之始 陈阳返回天地宗时,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山门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曦光之中。 他没有直接回西麓洞府。 而是先去了一趟大炼丹房,将昨日炼制好的几炉丹药分门别类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药材的储备。 做完这些,日头已近中天,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动身前往风雪殿。 殿内依旧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陈年玉简特有的气息。 风轻雪已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数枚流光氤氲的玉简,正凝神查阅。 见陈阳进来,她只微微颔首,示意他在一旁稍候。 陈阳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面的多宝格前,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丹道典籍与杂乱玉简。 动作不急不缓,将混杂的类别一一区分,归置到应有的位置。 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玉简轻轻碰撞的脆响,与风轻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风轻雪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简,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阳忙碌的背影上,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小楚。” 陈阳动作一顿,回身: “师尊?” 风轻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温和如常: “昨天……你去看了那个朋友吗?伤势还有问题吗?”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 “嗯,去了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 “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无碍。” 风轻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温和: “我就说嘛。”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陈阳脸上逡巡片刻,笑意更深: “你今日脸上,倒是多了几分笑意啊。”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平滑,并无异样。 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笑意?” 他眨了眨眼,神色茫然: “笑?师尊,我什么时候笑了啊?” 风轻雪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缓缓从案几后起身。 素白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她走到陈阳跟前,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静静看了陈阳一会儿。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笑,又不是光在脸上。” 她顿了顿,指尖虚虚点向陈阳的眼睛: “还可以在……眼睛里啊。” 陈阳被她这话说得又是一愣,下意识眨了眨眼,试图感受自己眼中的笑意。 可除了惯常的平静与专注,他并未察觉任何不同。 “我眼神……应该没什么起伏才对。” 他心中暗忖,面上依旧带着不解。 然而,风轻雪接下来的话语,却悄然撩动他心底。 “小楚……” 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慈和: “你眼睛和心是相通的啊。” 她看着陈阳那双依旧茫然的眼,轻轻道: “你心里面的欢喜,我都瞧着呢。” 陈阳彻底怔住了。 欢喜? 他心里……有欢喜吗? 去看望林洋,确认其伤势无碍,了却一桩牵挂……这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何来欢喜? 可风轻雪说得那般笃定,眼神那般通透,仿佛真的窥见了他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角。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辩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眼帘,避开了风轻雪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转身继续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玉简。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质,心神却有些飘忽。 风轻雪也未再追问,重新坐回案几后,拿起玉简,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光影缓慢移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 直到日暮西斜,橙红的霞光染透了半边天际,也透过高窗,为大殿镀上一层温暖而寂寥的暖色。 “小楚。” 风轻雪终于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枚玉简,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上一丝倦意: “时间差不多了,这些我来吧。天色晚了,你回去洞府好生休憩。” 陈阳闻言,停下手,转头望向殿外。 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在霞光中显得朦胧而温柔。 他犹豫了一下。 今日的整理尚未完全结束,但师尊既已发话…… 他点了点头,恭声道: “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风轻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 陈阳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脚步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远去。 风轻雪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玉简,而是静静注视着那道青色的背影。 看着他走出大殿,身形在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化为一个小点,随即灵气微涌,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西麓方向疾驰而去。 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直到那流光彻底看不见了,风轻雪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简,却并未立刻将神识沉入,只是拿在手中,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节奏舒缓。 半晌。 她停下动作,微微侧首,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这小楚……” “那笑意……好像更真了啊。” 她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品味比较: “比起和小苏在一起时……还要笑得真呢。” 这话语,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将杂念摒除,重新将神识沉入手中的玉简。 只是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在眉宇间停留了许久,才渐渐淡去。 …… 与此同时。 陈阳离开了风雪殿,御风而行,向着西麓洞府飞去。 山风拂面,带来傍晚特有的凉意与草木清香。 天地宗内,各处洞府阁楼渐次亮起灯火,星星点点。 飞至半途,陈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山门的方向。 暮色中的山门轮廓巍峨,守护大阵的光晕若隐若现,更远处,是苍茫的西麓群山。 “林洋的伤势……”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 昨日分明已亲眼确认,那左臂伤口愈合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以修士的体质,加上丹药辅助,这点皮肉伤恢复得快,本在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何,陈阳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 这烦躁来得突兀,毫无缘由。 “林洋的伤势,怎么好得这么快?” “这南天世家的麒麟儿……” “看来实力也不怎么样啊。” 他无意识地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近乎迁怒的意味。 仿佛陈怀锋那一剑不够凌厉,未能让林洋多吃些苦头,反倒成了某种过错。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为何会这般想? 他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这莫名的心绪。 飞行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最终,他在一处无人山崖边按下遁光,驻足而立。 崖下云海翻腾,被最后一缕霞光染成金红。晚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飞扬。 “今日我忙完了炼丹,晚上也不必去师尊那里整理玉简……”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今日的安排: “还有赫连山前辈那边,昨日才去过,今日也不必去引渡血气……” 一项项事务在心头掠过。 “……好像,晚上这点时间,倒是挺空闲的啊?”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陈阳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门之外,投向了上陵城所在的那个方向。 昨日离开时,林洋那句“今晚还要过来吗?”依稀在耳畔回响。 还有自己那不算承诺的回应…… “看情况,我有空闲时间,就过来。” 今日,似乎……真的有空闲时间。 “……罢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再去看看吧。毕竟昨日……承诺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轻松。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再次化作流光。 只是这一次,方向并非西麓洞府,而是山门。 灵气运转陡然加快,遁速提升,在山林间带起一阵疾风,吹得下方草木低伏,叶片簌簌作响。 几个正结伴从百草山脉方向飞来的丹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风惊扰,不由得停下遁光,面露不悦。 “此人是谁?怎么在宗内飞行,这般没有规矩?” 一名中年模样的丹师忍不住皱眉道。 天地宗内,丹师们大多性情平和,讲究静心养气,平日即便飞行,也多缓速而行,以免惊扰同门,搅乱药田灵气。 这般疾驰,确实少见。 “这人……似乎是楚宴?”旁边另一名修士眯眼辨认了片刻,迟疑道。 “楚宴?便是那个被风大宗师新收的弟子?” 先前开口的丹师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未展: “即便如此,也该遵守宗内惯例才是。” 两人正说话间,一旁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天玄一脉的严若谷,缓缓开口道: “原来是楚宴啊。或许……是有些急事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算了,不必追究了。” 这话一出,旁边两位丹师都略显诧异地看向他。 “嗯?严大师。” 那中年丹师狐疑道: “您不是一向……和那楚宴不大和睦吗?” 严若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随即眉头一皱,冷声道: “不和?什么时候不和?” 另一位同行丹师也开口附和: “就是一直啊。我们都听闻过了,自打那楚宴入门开始,似乎就……与严大师您有些……”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关于严若谷对楚宴不满的传闻,在天地宗内私下流传甚广。 严若谷听闻,脸色微微一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啊!那都是早年的事了,老夫只觉……此人接触丹道时日尚浅,不甚懂规矩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挥了挥手,催促道: “行了,莫要在此耽搁。我们还是快些去杜仲丹师那边吧,莫让他等急了。” 另外两人见他如此,也识趣地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三人重新架起遁光,向着百草山脉西麓,地黄一脉所在的区域飞去。 只是那中年丹师飞出一段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陈阳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了一句: “急事?这般火急火燎的……倒像是去会什么人似的。” 话音飘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 陈阳对此浑然不觉。 他离了天地宗山门,便如昨日一般,寻了处荒僻之地,迅速更换惑神面,褪去楚宴的身份。 然后,再次向着上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上陵城时,华灯初上,夜幕初临。 街市依旧热闹,酒楼茶肆人声喧哗,乐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与昨日几乎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这一次,陈阳心中少了那份踌躇与迟疑。 他径直穿过熙攘的街道,来到望月楼下,略一驻足,便抬步踏上那铺着红毯的楼梯。 顶楼,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紧闭。 陈阳抬手,尚未触及门扉,门内便传来林洋带着笑意,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声音: “陈兄,你来了啊!” 伴随着话语,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林洋倚在门边,一袭锦袍,折扇轻摇,脸上笑意盈盈,眼中光芒灿然,哪有半分昨日初见他时的醉意与狼狈。 陈阳抬眼望去。 房内的装饰布置,与昨日离去时一般无二。 依旧是那奢华靡丽的风格,绯红地毯,金线纱幔,明珠灯盏,珍玩玉器…… 并未如他所想,换回那清修苦行的静室模样。 只是,昨日那些衣衫半解,笑语嫣然的乐坊姑娘,此刻已踪迹全无。 房间打扫得整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熏香,而非昨日的酒气脂粉味。 偌大的雅间,此刻只有林洋一人。 陈阳脸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有些空闲时间,就过来转一转。” 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林洋闻言,眼中笑意更盛,那喜悦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 他唰地合拢折扇,在掌心轻敲: “有空就好!好啊,好陈兄!” 他侧身让开,待陈阳在圆桌旁坐下,自己也跟了过去,目光在陈阳脸上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期待: “好陈兄,再摘下你脸上这惑神面,让我瞧一瞧呗?” 陈阳神色微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林洋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 “陈兄,无需担心旁人窥探啊。你我二人之间本是老相识……又何必生出什么隔阂来?”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 “此地我已布下禁制,外人绝难窥视。你放心便是。” 陈阳看着他,沉默片刻。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坦荡的期待与亲近,不见丝毫算计。 终于,他缓缓抬手,指尖灵气流转,覆于面颊。 薄如蝉翼的惑神面再次如水波般漾开,悄然脱落。 那张妖冶绮丽的面容,再次显露于灯光之下。 林洋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非昨日初见时的震撼与失神,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嘴角上扬的弧度真切而生动。 “来来来,陈兄一路过来劳累了,快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却走到琴案边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今日,我为你抚琴一曲,如何?” 说罢,不等陈阳回应,清越的琴音已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依旧是宁静舒缓的调子,不疾不徐,如清泉漱石,如微风拂柳。 琴音在奢华的房间里回荡,奇异地调和了那份浮华之气,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安宁。 陈阳静静听着,不知不觉间,因赶路和些许警惕而紧绷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林洋停手,抬眼看向陈阳,笑道: “陈兄,桌上还有些酒菜,我已让人备下,都是清淡可口的。你也别光坐着。” 陈阳目光扫过圆桌,果然见上面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酒,两只白玉杯。 菜肴热气微腾,显然刚送来不久。 他尚未回应,林洋已轻轻一抬手指。 指尖灵气微吐,隔空摄起酒壶,壶身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注入其中一只白玉杯中。 酒香清冽,瞬间弥漫开来。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自然。 陈阳看着那杯斟满的酒,心中微动。 “陈兄,请。” 林洋将酒杯以灵气托着,送至陈阳面前,笑意温然。 陈阳默然片刻,伸手接过。 酒杯温润,酒液清澈。 他低头轻啜一口,酒味醇和,微带甘甜,入喉温润,并无寻常灵酒的烈性,反而更像是某种精心调制的药膳饮品。 他慢慢饮着,林洋也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抚上琴弦。 琴音再起,今日的曲子婉转悠扬,听之令人心旷神怡。 陈阳一杯酒慢慢饮尽,琴音也恰好告一段落。 他放下酒杯,思索片刻,看向林洋: “你……不喝一点吗?” 林洋闻言,拨弄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必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却又异常坚定: “喝酒误事,容易误事……我不喝酒了。” 这话语,让陈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推门所见。 满室莺燕,酒气熏天,林洋醉卧美人膝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四周。 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游移。 “嗯?” 他停下抚琴,试探着问道: “陈兄,你不喜欢这房间的装饰吗?” 他语气自然,仿佛随时可以改变: “若是不喜,我即刻让人换回静室的摆设便是。” 陈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这样……便可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洋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陈阳的神色,见他确无厌烦之意,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笑容: “那便好。” 说罢,他继续抚琴。 又弹奏了几曲,林洋缓缓停下,舒展了一下手臂和肩膀: “这抚琴久了,手臂倒是有些酸了。” 陈阳见状,自然而然地开口: “那你来歇着吧,我来。” 他走到琴案边,与林洋交换了位置。 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陈阳忽然发现,自己对这琴的熟悉感,似乎比昨日又深了几分。 上丹田道韵筑基后,不仅仅是记忆与领悟力提升,连带着对这些需要精细操控的技艺,也仿佛开了窍一般。 上手极快,进步神速。 他信手拨弦,流畅的琴音随之流出,虽不及林洋那般意境深远,技巧圆融,却也中正平和,毫无滞涩。 林洋坐在一旁软榻上,托腮听着,眼中笑意愈浓。 几曲过后,陈阳停下。 林洋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街市隐约的喧嚣与凉意。 他指着窗外远方一片格外明亮,人声鼎沸的区域,回头看向陈阳,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陈兄,这楼上光坐着抚琴,未免有些无聊了。” “你看那边……” “那是上陵城东市的夜市,热闹得很,远近闻名。我们一起去逛一逛,如何?”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 “走嘛!” 林洋却已转身来到他身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两个人光这么坐着,多无趣啊!出去走走,看看人间烟火,听听市井之声,岂不惬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放软了些: “我在这楼上闷了许久,都快忘了热闹是什么样子了。” 陈阳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着,心中权衡。 半晌。 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也罢。” 他轻声道: “走吧。” 说着,他便要取出惑神面戴上。 “等等!”林洋却忽然叫住了他。 陈阳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林洋看着他手中的面具,笑道: “这惑神面……你不用戴上了啊!” 陈阳眉头一皱,当即摇头: “不行。这上陵城虽是凡人城池,却也有零星修士往来,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道盟五千万灵石的悬赏,足以让任何修士心动,元婴真君也不例外。 暴露真容,风险太大。 林洋却似不以为意,上前一步,语气轻松: “放心啊!我来为陈兄你遮掩面容便是了。我……也是有些手段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然而陈阳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手上动作不停,依旧将那张平凡无奇的惑神面,稳稳戴在了脸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洋的手段或许高明,但他更相信自己炼制的惑神面。 林洋见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无奈地轻轻摇头: “罢了罢了,陈兄谨慎,也是应当。”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出了望月楼,融入下方熙攘的人流。 夜市果然热闹非凡。 长街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悬挂着各式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林洋显得兴致极高,左看看右瞧瞧,对许多凡俗小玩意儿都充满好奇,时不时拉着陈阳在某个摊位前驻足,评头论足一番。 他容貌俊美,气度不凡,即便在人群中,也颇为显眼,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陈阳则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警惕,神识虽未全力放开,却也时刻留意着周围气息的波动。 “放心吧,陈兄……” 林洋一边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竹编蚱蜢,一边传音道,语气带着笑意: “这里人这么多,气息混杂。我自有隐匿的手段,放心吧陈兄,只管好好玩乐便是。” 陈阳闻言,不置可否,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洋见他如此,也不再劝,只是拉着他,一路从街头逛到街尾,尝了几样特色小吃,听了一段街头评书,甚至还凑热闹看了会儿胸口碎大石的把式。 直到夜市人流渐稀,许多摊位开始收摊,喧嚣渐渐平息。 两人才随着散去的人潮,慢悠悠地往回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清辉冷冷。 喧嚣褪去后的街道,显得格外宁静。 回到望月楼顶楼,房间内灯火温暖,琴案静静立在原地。 无需多言,陈阳再次取下惑神面,与林洋相对而坐。 这一次,是陈阳抚琴,林洋静听。 琴音淙淙,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一曲终了,林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陈兄,你这上丹田道韵……是如何铸就的啊?我观你道韵凝实,非同一般。” 陈阳心神微微一紧,以为林洋要追问筑基之事。 然而,林洋下一句话却转了方向: “幸好有这道韵相助,陈兄你这琴技进步,当真是极快啊!这才几日工夫,已颇有几分气象了。” 陈阳默然。 修成道韵后,悟性,记忆力,对身体与灵气的精细操控力,确都有显着提升。 学习琴艺,乃至丹道,都事半功倍。 林洋见他不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笑,手上一晃,多出了一支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长箫。 “之前陈兄与我学琴,学了几年。” 他将玉箫递向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如今琴艺已有小成,也该换点新花样了。” 陈阳接过玉箫,入手微凉,质地细腻,显然非凡品。 “这样正好啊。” 林洋笑道: “正好你我二人,可以试试合奏了!琴箫相和,别有韵味。” 他顿了顿,问道: “陈兄,这箫艺……你可会?” 陈阳拿着玉箫,摇了摇头,如实道: “不会。” “不会就跟我学啊!” 林洋兴致勃勃,当即起身,来到陈阳身侧: “来,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持箫,吹气,按孔。” 陈阳依言,将玉箫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口气。 “呜——” 一声低沉混浊,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阳动作一僵。 林洋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无妨无妨,初学者都是如此。来,我教你。” 他索性站到陈阳身后,微微俯身,伸出手,从后面虚虚环住,指尖轻轻按在陈阳持箫的手上,引导着他调整手指的位置,按压音孔。 “手指要放松,不要绷得太紧……对,这个音孔要按实,气息要平稳,从丹田起,缓缓吐出……”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指导的动作细致而耐心,带着熟稔。 陈阳也依样照做,亦是一丝不苟,顺着林洋的指引,调匀呼吸,把控着指尖的力道。 “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呜……” “嗡……” 声音依旧不算悦耳,但比之刚才,已少了几分刺耳,多了些浑厚。 “有进步!” 林洋鼓励道,手指依旧虚按在陈阳手背上,带着他尝试不同的指法,吹奏简单的音节。 时间,在这一个教,一个学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月色渐西,星光黯淡。 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纸渗入房间时,陈阳才恍然惊觉。 他放下玉箫,箫身上已沾染了他掌心的微温。 “天亮了。” 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 “我先走了。” 林洋闻言,没有像昨日那般急切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那好啊。”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微闪,补充道,语气轻松自然: “不过……今天记得晚上再过来啊!” 陈阳闻言,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 连续两夜来此,已有些超出他原本偶尔探望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没有应诺,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看吧。我有空闲时间……便过来。” 这回答与昨日如出一辙,算不得承诺。 林洋听了,眼中却是骤然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切的答复,连连点头: “好啊!没问题!有……空闲来便行了!” 陈阳不再多言,取出惑神面戴上,恢复了那副平凡模样,转身出门。 林洋送至门口,倚着门框,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 日复一日。 仿佛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阳每日在天地宗完成炼丹,整理等日常事务,待到日暮时分,便如倦鸟归林般,悄然离开山门。 更换身份,前往上陵城望月楼。 每一次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迎接陈阳的,总是林洋那张笑意盈盈,仿佛等候了许久的俊脸。 房间的奢华布置依旧,但总是整洁清雅,再不见半个乐坊姑娘的影子。 桌上总会备着几样清淡可口的酒菜。 虽然林洋自己宣称不喝酒了,却总不忘为陈阳准备一壶温和的灵酒。 抚琴,学箫,偶尔闲谈,或只是静静对坐,听窗外市声。 时光在琴箫合鸣与静谧相伴中,静静流淌。 快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日升月落,忘记了宗门琐事,忘记了道途艰险,也忘记了……那些潜藏在心底,尚未理清的纷乱情愫。 …… 这一日。 陈阳如常前往赫连山的馆驿。 先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完毕之后,他盘膝而坐,向赫连山请教丹道学问。 这位丹道前辈要求依旧严苛,对陈阳近日研习的几种丹药逐一追问,事无巨细,让陈阳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番问答下来,陈阳自觉收获颇丰。 末了,赫连山放下手中的玉简,抬起眼,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忽然开口道: “你最近……辨识草木灵药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些?” 陈阳闻言,心中微凛。 道韵筑基后,悟性提升,草木辨识这类基础功夫自然进境神速。 但他一直有意控制,在赫连山面前并未完全展露。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微微笑了笑,含糊道: “或许是近日练习得多,熟能生巧吧。” 赫连山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也不知信了没有。 最终,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光是这草木辨识,还有草木催化之术……终究难成大器啊。” 这话语,陈阳已不是第一次听闻。 赫连山对他期望甚高,总觉得他应在丹道上更有建树,而非局限于这些基础之术。 陈阳早已习惯,闻言也只是恭敬垂首,并不辩驳。 接着,他如常将自己近日炼制的几种丹药取出,请赫连山点评。 赫连山接过丹药,一一检视。 起初,神色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挑剔与严格。 然而,当他检视到第三瓶丹药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拿起其中一枚色泽莹润的清心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眉头,渐渐蹙起。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丹药……”他喃喃开口,欲言又止。 陈阳心中一紧,以为丹药出了什么岔子,连忙问道: “前辈,可是这丹药有何不妥?” 赫连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紧紧盯着手中的丹药,目光越来越亮,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半晌,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阳,语气急促: “你最近炼制的所有丹药,都拿出来!全部!”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但不敢怠慢,连忙从储物袋中,将自己近半个月来炼制的丹药,悉数取出。 大大小小十几个玉瓶,摆在案几上。 赫连山一言不发,拿起玉瓶,逐一打开,倒出丹药,仔细查看。 动作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将所有丹药检查完毕,重新放回案几上。 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思索与震撼之中。 陈阳站在一旁,心中忐忑,又充满疑惑。 这些丹药都是他按部就班炼制,自问并无特别出奇之处,为何赫连山前辈反应如此古怪? “前辈?”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赫连山恍若未闻。 良久,他才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飘忽: “你……先回去吧。今日就到这儿。” 陈阳见状,心知再问也无益,只得压下满腹疑问,躬身行礼: “是,晚辈告退。” 退出房间,陈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赫连山脾气古怪,时而严苛,时而沉默,他也早已习惯。 或许今日只是前辈心情不佳,或是发现了自己炼丹中的某些不足,却又不愿明言。 他不再多想,御风返回天地宗。 …… 馆驿房间内。 直到陈阳的气息彻底远离,赫连山才缓缓从那种震撼的失神中恢复过来。 他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瓶丹药,倒出一枚,置于掌心。 丹药圆润,丹纹清晰,药香内敛。 单从外表看,与陈阳之前炼制的同类丹药并无二致。 可赫连山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掌心的丹药,仿佛要透过那莹润的表壳,看穿内里蕴藏的玄机。 “丹……变?” 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 陈阳之前在挑战未央的那百场丹试中,赫连山心中一直怀着一个隐秘的期望。 期望那百场高强度,与绝顶天才对抗的压力,能够成为契机,引动陈阳丹道中那万中无一的丹变。 所谓丹变,并非修为突破,亦非技艺精进,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蜕变。 是炼丹师对丹道本质的理解发生某种质的飞跃,从而使其炼制的丹药,在细微之处产生难以言喻的本质性升华。 药性更加精纯融合,丹力更加圆融持久,甚至可能衍生出原本丹方不曾记载的,有益变化。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是无数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境界之一。 然而,在那百场丹试中,陈阳虽然进步神速,甚至创出无材炼丹法,这等奇思妙想,让赫连山都不得不暗自惊叹。 但赫连山始终未曾从陈阳炼制的丹药中,感受到那一丝丹变的苗头。 陈阳的路子,更偏向技巧的钻研与经验的积累,是熟能生巧的范畴,而非触及丹道本质的悟。 因此,在百场丹试结束后,赫连山心中那点期望,其实已经渐渐淡去。 他承认陈阳的努力,但也认定,至少在短期内,陈阳与那玄妙的丹变无缘。 潜力……或许也就止步于此了。 “那百次丹试那般惊人的压力之下,楚宴都未曾引动那一丝丹变的可能……” 赫连山曾如此对自己说: “丹变,需要的是契机,是顿悟,是心境的剧烈变化,而非简单的熟能生巧。” “后面楚宴那些炼制,在老夫看来……” “更多的是学习技巧,追求一个熟练。” 可如今…… 赫连山看着手中这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清心丹,感受着其中那缕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圆融气韵,只觉得荒谬绝伦,又震撼莫名。 “之前那么久,这楚宴都没有迈入丹变的一丝可能性……然而如今,时间过去了数月,毫无征兆的……” “这丹变的契机……” “为何又出现了?!” 他想不明白。 丹变玄奥,非人力所能强求,更非旁人能够指引。 它只会在炼丹师自身心境感悟,技艺积累到某个临界点,又恰逢某种内外契机时,自然发生。 赫连山自问,这段时间自己并未对陈阳的丹道修行,做出任何特殊的指点或安排。 陈阳的生活似乎也一如既往,炼丹,学习……平静得近乎单调。 那么…… “这突如其来的丹变苗头,究竟从何而来?” “是什么,在最近这段时日里,悄然改变了楚宴的心境?” “触动了他对丹道的感悟?” 赫连山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能紧紧握着手中的丹药,眼中光芒复杂闪烁,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 “丹变之机,玄妙难言。既然出现了,便是他的造化。” “老夫……也只能够静静等待,看他这变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 他将丹药小心放回玉瓶,目光望向窗外陈阳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 就在陈阳每日往返于天地宗与上陵城的这段时日里。 东土修行界,关于修罗道的新一轮消息,悄然传播开来。 这一日夜晚。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 琴音淙淙,箫声婉转。 陈阳的箫艺进步神速,已能与林洋的琴音勉强相和。 上丹田道韵筑基带来的悟性与掌控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许多过去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技巧,如今几乎一点即通,举一反三。 这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惊讶。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林洋按下琴弦,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看向陈阳,忽然开口道: “陈兄,你可知晓吗?那修罗道……这一次可又是要开启了。” 陈阳闻言,拨弄玉箫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过去了一个月吗? 他在林洋这里,竟也度过了十来日的夜晚时光。 这些日子,他仿佛沉浸在某种安逸的节奏里,几乎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嗯。这是第二轮开启了。” 林洋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光芒: “没错。上一次,南天那边下来的,不过只有陈怀锋一个像样的人物。但这第二轮开启,可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我可是听闻,南天五氏,除了陈家,另外四家……此番也要派遣真正的筑基一辈尖峰人物下来!” “筑基中的天骄。” “货真价实的……天道筑基者!” 陈阳眼神微凝。 “天道筑基吗?”他低声重复。 “没错。” 林洋肯定地点头,折扇在掌心轻敲: “眉心生出天光,道韵与天地交感,根基远胜寻常筑基。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着探究的笑意: “我也很好奇啊,陈兄。之前你与陈怀锋交手时,我便察觉,你上丹田的道韵……似乎也隐隐有天光之象?” 这询问让陈阳心中一凛。 关于自己上丹田筑基的状态,他一直心存疑虑。 毕竟未曾见过其他天道筑基者,无法比较。 但那一日与陈怀锋交手,陈怀锋惊疑不定的神色,都让他基本确信,自己的上丹田筑基,绝非寻常。 或许,正是……天道筑基。 面对林洋的探究,陈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 “我也不知……也许是吧。” 林洋闻言,轻笑出声: “怎么陈兄,你自己连筑基是怎样,都不清楚吗?”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箫,陷入沉思。 林洋见状,也不再深究,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此次修罗道开启的详情: “陈兄,你可知晓,那一日南天在第一道台上搭建演武场,所为何事?” 陈阳摇头,表示不解。 林洋折扇一展,侃侃而谈: “这一次,第一道台将彻底开启!不再是南天世家独占,而是……允许所有修士登临!” 陈阳眼中闪过讶色。 他记得清楚,东土各大势力为了争夺其余道台,厮杀惨烈,比如千宝宗与御气宗为了第九道台,鏖战七天七夜都未分胜负。 第一道台最为广阔,资源最丰,南天竟肯开启? “所谓开启,便是任何人都可登台。” 林洋解释道: “但想要在那第一道台上长久停留,获得其中灵气与资源的滋养,就必须在那演武场上一较高下!” 他眼中光芒闪烁: “你以为那演武场是平白无故修建的?那便是模拟南天内部比斗的场地规制!” “届时,登台者需在演武场上接受挑战,或主动挑战他人,胜者留,败者退!” “甚至……可能有南天世家拿出的彩头!” 陈阳听得心中震动。 这无异于将第一道台变成了一个公开的擂台,汇聚东土乃至南天的筑基英才。 林洋见他意动,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怂恿: “怎么样,陈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那修罗道中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了,你虽顶着菩提教圣子的名头,可我从小道消息听说……你在菩提教中,似乎并无什么实质地位?上次还想糊弄我呢。” 陈阳神色微变,没想到林洋连这都打探到了。 他无奈摇头: “倒也不算糊弄。这圣子之名,本就是菩提教强行安上,用以宣扬教义的工具罢了。” 林洋闻言,不但不失望,反而眼前一亮,折扇啪地一合: “那菩提教也太过寒酸!下一次,陈兄,我们去往修罗道,我让你体会体会,什么才叫真正大教圣子的风采!” 陈阳一怔: “真正大教圣子?” “没错!” 林洋语气昂扬: “你我二人联手,登临第一道台,会一会那南天世家的天骄,见识见识他们的功法秘术,岂不快哉?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 “这第一道台演武之事,已正式通告东土!如今各大宗门,散修中的佼佼者,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前往!” “陈兄,你身为菩提教圣子……” “哪怕只是个名头,如此盛事,怎能缺席?” 陈阳被他话语中的豪情所引,心中也不由得泛起波澜。 与天下筑基英才同台竞技,见识更高层次的功法道韵,验证自身修为…… 这对他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箫。 林洋见他迟迟不语,语气中多了一丝隐隐的急切: “怎么了,陈兄?莫非……你不打算与我同去?” 陈阳抬眼,对上林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半晌。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那……我看一看有没有空闲时间。” 这回答,依旧留有余地,却已是松口。 林洋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脸上的笑意深得几乎要满溢出来,连连点头: “那好!好!好极了!”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 “我到时候,便为陈兄好生筹备一番!定让你不虚此行!” …… 陈阳返回天地宗后,并未立刻做出决定。 他通过宗门渠道,悄悄打探了一番。 消息很快得到印证。 修罗道第一道台将正式对外开放,举行演武比斗之事,确有其事。 东土不少宗门都已接到风声,门下杰出筑基弟子跃跃欲试。 这对不善争斗的天地宗丹师们而言,兴趣寥寥,故宗门内并未大肆宣扬,但外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消息,让陈阳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三日后。 修罗道第二轮开启前夕。 风雪殿内,气氛庄重。 风轻雪端坐于上首,陈阳与杨屹川恭敬立于下方。 “小杨,小楚。” 风轻雪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温和而笃定: “此番修罗道再启,依旧由你二人作为我地黄一脉的领队前往。”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着期许: “修罗道虽是修士争斗之地,凶险莫测,但对炼丹师而言,却也是绝佳的历练与积累资源之所。” “你们二人此番前往,除带领同门外,亦可开炉炼丹,为各方修士提供丹药。” “尤其是小楚你,正需大量灵石以应将来之需。” 安排合情合理,考虑周全。 杨屹川闻言,当即躬身应道: “弟子遵命,定不负师尊所托。”语气沉稳。 轮到了陈阳。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然而,陈阳却沉默了。 他垂着眼,嘴唇微动,似有话语在喉间滚动,却迟迟未能吐出。 殿内一时寂静。 风轻雪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小楚?可是……有什么难处?” 杨屹川也侧目看来,眼中带着疑惑。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风轻雪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 “师尊……抱歉。” 风轻雪与杨屹川皆是一愣。 “弟子……” 陈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艰涩: “弟子……上一次在修罗道中,见识了太多厮杀争斗。” “血腥之气弥漫,煞意侵体……” “心中着实有些忧惧彷徨,至今未平。” 他避开风轻雪渐趋锐利的目光,垂首道: “弟子……实在不敢再前往那等险地。恳请师尊……能否安排其他丹师,替代弟子,担任此番领队之职?” 话音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杨屹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 在他印象中,这位师弟虽性子偏静,但心志坚韧,丹道之上更有过人毅力,怎会因见识血腥而怯懦退缩? 风轻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低垂的眼帘,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沉重的压力,让陈阳几乎想要改口。 但他想起望月楼中,林洋眼中闪烁的期待,想起第一道台上,可能遇到的各路天骄与机缘…… 他终于还是坚持住了,没有抬头,声音里带上了恳切与歉意: “实在是……抱歉了,师尊。” 第308章 御座 风雪殿内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眸里,光芒微微流转,似有探究,有诧异,但最终,都化为平静。 她并未追问,也未斥责。 只是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被忤逆的不悦: “无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同样有些怔然的杨屹川,语气平稳地安排: “既如此,我便安排其他丹师作为领队,与小杨一同前往那修罗道。” 陈阳闻言,心中悄然松了口气,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师尊体谅。” 杨屹川也回过神来,连忙躬身: “弟子遵命。” “去吧。” 风轻雪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简,目光垂下,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未发生。 陈阳与杨屹川再次行礼,而后一同退出了风雪殿。 殿外天光正好,山风清冽。 两人并肩走下殿前长长的玉石台阶,一时间都未说话。 直到飞离风雪殿所在的山峰,向着各自洞府方向而去,杨屹川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御风而行的陈阳,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与: “楚师弟。”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放缓: “你上一次从修罗道回来之后……心绪一直不太安宁吗?”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递向陈阳: “这是我平日里炼制的一些安神宁心的丹药,药性温和。你拿去服用试试,或许能舒缓一二。” 他脸上带着几分自责: “说来也是我疏忽了。上次同行,未曾多留意师弟你的状态。你且收下,莫要推辞。” 陈阳看着递到面前的玉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接过那个玉瓶: “多谢屹川师兄关怀。” 杨屹川见他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摆了摆手: “一瓶丹药而已,又何必言谢。实际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舒缓,带着几分感慨: “我心中,倒是一直都想着,要好好谢谢楚师弟你呢。” “谢我?” 陈阳闻言,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杨屹川点了点头,御风的速度也放慢了些,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里带着释然: “正是要谢你。当初我败在未央主炉手下,心神几乎崩摧,一蹶不振,终日浑噩,自认前途尽毁。”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后来,是亲眼见到楚师弟你,在百场丹试中,面对未央那等绝世天才,一场接一场地败北,却始终不曾气馁,反而愈挫愈勇……”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满感慨: “正是师弟你那般专注丹道的坚韧心志,如同一记警钟,敲醒了我这陷入迷障之人。” “让我明白,胜负乃丹道常事,一时得失,又岂能定论终生?” “道心若在,何处不可重来?” 陈阳听着这番话,目光也落在杨屹川脸上。 此刻的杨屹川,与数月前那个穿着杂役衣袍,眼神黯淡,身形瘦削的颓唐男子判若两人。 他眼中神采重新凝聚,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圆润气色。 “屹川师兄言重了。” 陈阳轻轻摇头,语气诚恳: “一切能重新振作,终究是源自师兄你自己道心坚韧,非我之功。” 杨屹川却也是轻轻摇头,笑道: “这并非我自谦。” “我不过是输给未央数场,便难以自持,道心挫败。” “而楚师弟你,接连败北近百场,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一般。”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里,带着敬佩: “这般心性,实在令我震惊,也令我汗颜。” “天地宗内,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丹师,心中或多或少都存着一份傲气,视胜负与声名极重。” “接连失败,对我们的打击,有时远超外人想象。” 陈阳默然。 他历经坎坷,宗门覆灭,流离失所,生死边缘都走过几遭。 炼丹比试的胜负,与那些真正关乎生死存亡的危机相比,确实难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他追求的,始终是丹道本身,而非虚名。 杨屹川见他沉默,以为他心有感触,便试探着问道: “话说回来,楚师弟,你那般的输给未央……心中莫非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心绪吗?” 陈阳闻言,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有一点吧。” 他最终轻声说道,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杨屹川见他承认,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微微点头,露出一抹理解笑容。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 “对了,最近我倒是听闻,天玄一脉那边……未央主炉似乎也有些一蹶不振的传闻?” 陈阳一愣: “一蹶不振?” 在他印象中,未央此人,性子清冷孤高,风骨傲然。 最后一场丹试,她看似随意,实则那种漫不经心里,透着一种对自身丹道绝对自信的睥睨。 即便最后输了一局,她也只是平静地看了自己一眼,眼中并无太多波澜,随即飘然离去。 这样的人,会因为一场丹试胜负而颓唐? “不太可能。”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未央这种人……怎么会一蹶不振?” 杨屹川听闻他的自语,笑了笑: “那就不知晓了。” “不过自从败在你手上之后,那未央主炉,据传闻就暂且离开了天地宗,至今未归。” “天玄一脉的弟子私下议论,都说她或许是受挫颇深,外出散心去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未央性子高傲,但也痴迷丹道。说不定,只是听闻何处有珍稀罕见的草木灵药出世,亲自前往探寻采摘了。” 对于天地宗的炼丹师而言,虽然百草山脉几乎囊括了东土九成以上的已知灵药。 但天地广袤,总有些生于绝地,踪迹难寻的奇花异草。 一些丹师为了求得一味主药,不惜以身犯险,远赴险地,也是常事。 杨屹川听了这个猜测,轻轻颔首: “楚师弟说的,也有些道理。未央主炉对草木灵药的痴迷与见识,确非常人能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已飞至一处岔路口。 “楚师弟,就此别过。” 杨屹川停下遁光,拱手道: “修罗道开启期间,你且在宗内好生休养。若心绪仍有不适,可去请师尊为你探查。” 陈阳也停下,还礼道: “多谢师兄,一路顺风。” 就在杨屹川转身欲走之际,陈阳忽然注意到他近日的变化。 不仅仅是精神面貌的焕发,连身形似乎也…… “屹川师兄。” 陈阳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你似乎……比之前丰润了些?” 筑基修士,虽未结丹,尚无法以丹气修塑形貌。 但像杨屹川这等炼丹师,常年控火调息,对气血运行,形体把控理应更为精微。 突然长胖,确实有些奇怪。 杨屹川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洒脱一笑,拍了拍自己略微显圆的肚腹: “丹师嘛,何必过于在意这些皮囊体态?心宽体胖,亦是乐事。”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况且……长胖些,也方便过冬啊!”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陈阳点了点头,便转身驾起遁光,向着远方疾驰离去。 陈阳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咀嚼着最后那句话。 “过冬?” 他隐约记得,曾听人提过,杨屹川出身南天杨家,却是旁系子弟,早年似乎过得并不顺遂,甚至有些艰难。 过冬二字,或许暗含着某些旧日的辛酸记忆。 不过,如今的杨屹川,已是天地宗风大宗师门下正式弟子,地位与前景皆非昔日可比。 那些旧事,想必也早已随风而逝了。 陈阳摇了摇头,不再深想,也转身准备返回西麓洞府。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结伴向着山门方向飞去。 领头之人,一袭白衣,气度从容,正是地黄一脉颇有名望的杜仲丹师。 而跟在杜仲身后的几人中,赫然有严若谷! 陈阳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升起一丝狐疑。 严若谷此人,不喜交际,更厌恶外出。 除了每年山门试炼期间,他会为了赚取额外灵石和彰显地位,出山开设炼丹指导课堂外,其余时间几乎都窝在自己的洞府或丹房中,极少踏出山门一步。 这是陈阳观察许久得出的规律。 可今日,既非山门试炼之期,严若谷却与杜仲等人同行,且有说有笑。 神情间不见平日的严肃刻板,反而透着几分融洽。 更让陈阳在意的是,杜仲是地黄一脉的丹师,而严若谷来自天玄一脉。 这两脉之间因丹道理念和资源分配,素来存在隐隐的竞争关系,私下交往并不频繁。 如今,他们怎会走到一起,还一副颇为亲近的模样? 陈阳望着那几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并非简单的同门交流。 但他转念一想,宗门内部关系错综复杂,或许他们只是恰好有事同往坊市,或是私下有什么丹道上的合作。 自己身份敏感,不宜过多探听他人私事。 将这点疑惑暂且压下,陈阳不再停留,径直返回了西麓洞府。 接下来的时间,他如常开炉炼丹,研习玉简。 …… 翌日。 修罗道第二轮开启之日。 天地宗中心广场上,再次聚集起准备前往的丹师,弟子以及负责护卫的凌霄宗剑修。 人数虽不及第一轮时众多,但也颇为可观,气氛肃穆。 陈阳也来到了广场,为杨屹川送行。 杨屹川神情沉稳,正与几位同行的丹师核对草木灵药清单。 此次负责护卫他的,依旧是那位剑意内敛的凌霄宗剑修,孙展。 陈阳目光扫过人群,并未发现苏绯桃的身影。 自那日洞府一别,言明有事需处理一月后,他便再未见过她,也未收到任何消息。 送行仪式简短。 杨屹川与孙展对陈阳点头致意后,便带领队伍,通过广场上架设的传送阵,化作道道流光,没入虚空,前往修罗道。 陈阳目送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点光芒消散,广场上重新恢复空旷。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已关闭的传送阵,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向着山门方向飞去。 离开天地宗。 褪去楚宴的身份,更换惑神面,一切驾轻就熟。 然后,灵气运转,身形化为一道疾影,向着那座熟悉的上陵城,破空而去。 …… 望月楼,顶楼。 陈阳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林洋那张笑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俊脸。 他今日换了身华贵的锦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在明珠灯盏下流光溢彩。 手中折扇轻摇,一派风流倜傥。 “陈兄!” 林洋的声音里带着欢快: “你果然如约而至了啊!” 陈阳脸上神色平静,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合上门,语气如常: “这几日宗内不算忙碌。便与你一同去那修罗道中看看吧,见识一下……那些南天修士的手段。” 林洋闻言,眼中笑意瞬间浓得化不开,他唰地合拢折扇,在掌心一击: “好!我就知道陈兄定会前来!” 他兴致高昂,走到房间一侧。 那里,地面上已勾勒出一个传送法阵,纹路幽幽发光。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我们这就启程!” 林洋说着,手掌一翻,两枚凭证铜片出现在掌心。 陈阳见状,却摆了摆手,从自己储物袋中,也取出了一枚铜片。 “这凭证,我自己有。” 林洋目光落在陈阳手中的铜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意更深,也不多问,只是道: “那便更好了。” 两人不再多言,各握铜片,站入法阵中心。 林洋指尖灵气微吐,注入阵法节点。 嗡。 低沉的鸣响声中,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两人身形彻底吞没。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过后,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修罗道那特有的云雾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睁开眼。 他们身处一座道台的边缘地带。 这道台面积颇大,台上修士也不少,大多气息彪悍,服饰各异,三三两两聚集成团,彼此间眼神警惕。 “这里是第二十三道台。” 林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介绍意味, “多是些实力不错、但无宗无门的散修聚集。鱼龙混杂,没什么看头。”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抬起,直抵那最高的第一道台。 心念一动,体内道基微震,一股精纯灵力托举起身形,便要向上方飞去。 既然来了,便直接上去。 沿途顺带观察一下各大道台如今的势力分布与驻扎情况,也是有益。 然而。 他身形刚动,飞出不过数十丈,身后便传来林洋带着些许无奈的呼唤: “陈兄!慢些啊!别这么着急!” 陈阳停下,回头望去。 只见林洋正仰头望着自己,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人此刻已身处云海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唯有无尽云气翻涌,以及那自极高处洒落的天光。 陈阳以为林洋是承受不住这天光威压,速度跟不上,便放缓语气道: “你跟随在我身后即可。我以灵气护住你周遭,抵挡天光压力。” 说着,他便要运转道韵,分出一股柔和之力笼罩过去。 林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盯着陈阳看了两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你倒是……会关心人嘛。”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愉悦,以及些许调侃。 笑罢,他摇了摇头,折扇指向陈阳: “我让你慢些,是让你等一等,可不是说我跟不上你。” “等?” 陈阳茫然地看了看上下左右。除了茫茫云海,空无一物: “等什么?” 林洋忽然笑了笑,折扇轻摇: “自然是……等我为陈兄安排的排场啊!” 他抬头望了望更高处的天光云海,语气笃定: “很快……就要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呜——嗡——” 一阵低沉悠远的号角声,隐隐约约,穿透层层云海,自那极高处的天光方向传来! 紧接着,似有若无的梵唱之音随之响起,庄严肃穆。 陈阳瞳孔微缩,循声望去。 只见那被天光映照得一片辉煌的云海深处,一点华光率先破云而出! 随即,那华光迅速扩大,显露出一顶庞大物体的轮廓。 那竟是一顶偌大的御座! 御座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灵木打造,边缘镶嵌着温润的玉石与闪烁的晶石。 四角有飞檐,檐下悬挂着精巧的玉铃,随风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与那隐约的梵唱相和。 御座下方并无抬杠或车轮,而是被一团凝实如棉絮的乳白色云气稳稳托举,平稳地御空而行。 更令人瞩目的是,御座四周,竟环绕着整整百余位身着统一月白色纱裙,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们分列御座两侧与后方,脚踏微光,凌空飘行。 手中或抱瑶琴,或持玉箫,或捧笙竽……丝竹管弦,一应俱全。 此刻虽未奏响,但那阵势,已足以令人侧目。 这排场,这气势…… 饶是陈阳心中有所准备,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登场方式,震得愣了一瞬。 御座缓缓飞近,最终悬停在陈阳与林洋前方的云海之中。 环绕的侍女们齐齐躬身,动作优雅划一。 林洋脸上笑容更盛,向前一步,朗声道: “这位便是我提过的陈兄,你们不可怠慢!” 侍女们齐声应诺: “是!” 声音清脆悦耳,宛如莺啼。 其中一位为首的女子,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款款上前数步,对着陈阳盈盈一礼,声音柔媚动听: “奴婢灰羽,见过陈公子。” 她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眸似乎带着笑意: “此番,还要多谢陈公子。” 陈阳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但对于这谢字,却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 陈阳试探着问道。 灰羽轻笑一声,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亲近: “当年在青木门时,奴婢的脚爪不慎折断,疼痛难忍,正是陈公子出手,为奴婢接续救治。此恩,奴婢一直铭记于心。” 陈阳闻言,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当年在青木门,林洋身边确实时常跟着一只通体漆黑,颇为灵性的乌鸦,名字似乎就叫……灰羽! 他还曾为其治疗过翅爪之伤。 陈阳心中恍然。 他下意识地探出一缕神识,试图感知那面纱后的容貌与气息。 然而,神识触及面纱的瞬间,便感到一层禁制力量将其阻隔在外。 那禁制颇为玄妙,并非单纯阻挡,更带着一种模糊感知的效果。 林洋察觉到了陈阳的探查,笑了笑,解释道: “陈兄,不必费心探查了。我的这些侍女,有些需要在东土行走,处理些琐事。” “这修罗道毕竟人多眼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 “她们的跟脚,还是遮掩一二为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祸端。” 陈阳闻言,收敛了神识,点了点头: “是我唐突了。” 林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指向那悬浮的华贵御座: “陈兄,别光站着了。来,我们上去!坐着,舒舒服服地去往那第一道台!” 他说着,身形翩然一动,已率先飞上御座,撩开那垂落于四面的素纱帷幔,走了进去。 陈阳紧随其后。 踏入帷幔的瞬间,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鼻而来。 脚下所踩,并非坚硬的木板,而是铺着厚厚不知名兽毛编织的柔软毯垫,触感温暖舒适。 御座内部空间比从外看去更为宽敞,简直如同一间小小的移动静室。 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矮几,几上已摆放着灵果仙酿。 四周则有锦缎软垫,可供坐卧。 林洋已在一侧软垫上随意地盘膝坐下,见陈阳进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道: “陈兄,快坐!试试看,这上面坐着,是不是比蒲团舒服得多?” 陈阳依言坐下。 臀下传来的柔软与支撑感确实极佳,疲惫一扫而空。 他点了点头: “的确舒适。” 林洋闻言,笑容愈发得意。 他索性向后一仰,整个身子躺倒在柔软厚实的垫子上,四肢舒展,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侧过身,以手支颐,斜睨着陈阳: “这上面啊,躺着还要更舒服呢!仿佛躺在云端,飘飘然不知所在。陈兄,你也试试?” 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怂恿。 陈阳看着他这副享受的模样,又看了看身下这奢华得过分的御座,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在林洋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放松身体,向后躺了下去。 当背部彻底接触那柔软垫褥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真的如林洋所说,从头顶蔓延至脚底。 确有一种躺在云端,悠然自得的错觉。 “这上面……怎么感觉比躺在寻常床铺上,还要舒爽惬意?”陈阳忍不住低声自语。 “因为这就是……” 旁边侍立的一位侍女闻言,下意识地接话,语气里似乎带着点理所当然。 但她话未说完,林洋一道略带警告的眼神便扫了过去。 那侍女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陈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安逸感顿时消散了些许,继而生出一丝警惕。 他缓缓坐起身。 目光扫过这奢华的内饰,以及周围那些恭敬垂首,气息内敛的侍女,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林洋: “等一下,林洋。这御座……莫非是妖神教之物?”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已带上了审视。 林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了陈阳话语中那丝怀疑。 他很快恢复了自然,轻轻摇了摇头,才笑着解释道: “陈兄多虑了。我虽入了妖神教,得了十杰的名头,但不代表我用的每样东西,都是妖神教的。” 他拍了拍身下的软垫: “这御座……是前些年一位故人赠予的旧物,炼制手法古朴,并非当今西洲流行样式。” “我收到后十分喜欢,便又花费些心思重新祭炼了一番,添了些舒适的小玩意儿。” “如今自己出行,或是带着侍女们摆摆排场,倒也十分合用。”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 陈阳仔细感知了一下,这御座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确实古老而中正,并无妖神教功法那种特有的妖异或暴戾气息。 心中疑虑稍减,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重新坐直了身子,没有再躺下。 林洋见状,眨了眨眼: “嗯?陈兄,不再多躺一会儿?真的很舒服。”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被素纱帷幔半掩的外界云海,语气平淡: “不必了。还是早些去第一道台吧。” 林洋见状,也不强求,他拍了拍手,扬声道: “灰羽,起行吧。目标,第一道台!” “是,公子。” 帷幔外传来灰羽恭敬的应诺。 随即,御座微微一震,那托举的云气涌动,开始平稳而迅捷地向上方攀升。 周围的侍女们,也各自取出乐器,纤指拨弄,唇吻箫管。 霎时间,清越悠扬的琴箫合鸣之声响起,如流水潺潺,如凤鸣九天,穿透云海,向着四方荡漾开去。 这乐音显然也经过特殊处理,不仅悦耳动听,更隐含着一股安抚心神的柔和力量。 陈阳闭目聆听片刻,心中一片宁静。 连日来炼丹的紧绷感,悄然化解了不少。 “如何,陈兄?” 林洋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这便是大教圣子出行的待遇之一。你们那菩提教……可曾给过你半分?” 陈阳默然。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洋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仿佛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确认。 他忽然又开口道: “话说,陈兄,到了此刻,你还戴着这惑神面作甚?” 陈阳一怔。 林洋指了指四周轻舞的素纱帷幔,又指了指脚下这华光隐隐的御座,以及外面奏乐的百余侍女: “如今这般排场,这般阵势,哪里还需要你在面容上遮遮掩掩?无需在意那些宵小窥探了。”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即便等会儿到了第一道台,那些南天修士认出你来,又能如何? “这御座本身便是一件不俗的法宝!” “虽然在这杀神道特殊规则压制下,法宝威能会被限制在筑基层次。” “但即便如此,它的防御之力也绝非寻常筑基手段能破。” “届时若真有不开眼的想动手,我们凭借此御座,进退自如,全身而退绝无问题!” 他看向陈阳,眼神认真: “放心吧,陈兄。有林某在,何需你再多虑?这惑神面……在修罗道中,不必再维持了。”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权衡。 林洋的安排看似张扬,实则考虑周详。 这御座法宝的气息做不得假,防御力应当可靠。 周围这些侍女,看似柔弱,但能在此地凌空飞行,奏乐而不受影响,修为恐怕也都不弱。 再加上林洋本身神秘莫测的实力…… 在这重重保障之下,显露真容的风险,似乎确实降到了最低。 更重要的是,一直戴着面具,以假面示人。 久了…… 是否会真的模糊了本心? 他沉默片刻。 陈阳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脸颊。 灵气流转间,那张平凡无奇的惑神面,如水纹般荡漾开来,悄然飘落,被他收入袖中。 那张妖冶,眼角带着两朵妖异血色小花的少年面容,显露在御座之内柔和的光线下。 林洋的眼睛,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倏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非昨日初见时的震撼失神,而是一种纯粹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情绪,并未失态,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向旁边示意了一下。 一名侍女立刻会意,轻盈上前,在陈阳面前的矮几上放置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小几。 又从温着的玉壶中斟出一杯碧色莹莹,灵气氤氲的茶汤,双手奉上。 “陈公子,请用茶。”侍女声音轻柔。 陈阳道了声谢,接过茶杯。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暖流顺喉而下,滋养经脉,宁心静气。 他端着茶杯,目光透过微微飘动的素纱帷幔,望向外面不断后退的云海。 耳边丝竹悦耳,身下平稳如地,口中茶香萦绕。 明明身处杀伐之气弥漫的修罗道,明明即将前往天骄云集,争斗不可避免的第一道台。 此刻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了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与安然。 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一旁,林洋已重新躺下,正由侍女伺候着,一粒粒吃着剥好皮的晶莹葡萄。 他眯着眼,神情慵懒满足,仿佛不是在前往凶险之地,而是在春日出游。 陈阳忍不住低声道: “你倒是……会享受。” 林洋闻言,侧过头,嘴里还含着半颗葡萄,含糊不清地笑道: “这算什么享受啊?不过是百余个侍女伺候,坐着这么一顶御座罢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随意。 陈阳从他这态度中,隐约感觉到,这般排场对林洋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平常水准。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点随意: “陈兄,感觉如何啊?” 陈阳一时没明白他指的什么,只是默默又饮了一口茶。 林洋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说了,要为陈兄安排排场,见识真正大教圣子的风采,便一定会做到。”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那双眼眸里,此刻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郑重: “好歹……咱俩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在青木门那几年,可不是假的。” 这话,让陈阳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交情……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青云峰下的屋舍,两人同处一院,修行,学琴,偶尔闲聊……度过的那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那时他是亲传弟子,林洋是西洲生灵,彼此身份殊异,却又奇异地能相处下去。 细细算来,这辈子与他共同度过最长一段安稳岁月的,似乎…… 真的就是眼前这个林洋了。 那段岁月,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杯中荡漾的碧色茶汤,眼中神色复杂。 御座在乐音与云气托举下,飞行极快,一路向上,穿越层层道台。 越往上,道台上的势力驻扎景象也越清晰。 各大宗门,世家旗帜鲜明,修士气息强横,彼此间界限分明,隐隐有对峙之势。 但见到这架奢华御座在一众侍女簇拥下,伴着乐音招摇而过时,无不投来惊诧的目光。 无人阻拦,也无人敢于轻易上前挑衅。 这排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终于,御座破开最后一层浓厚的云海。 眼前豁然开朗! 无比辽阔的第一道台,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此刻,演武场周围,已聚集了数量众多的修士。 他们泾渭分明地分成数个阵营。 当陈阳他们所乘的御座,破开云层,伴着袅袅乐音,降临第一道台上空时。 顿时吸引了全场几乎所有的目光! “那是什么?!” “是御座!好生奢华!” “看那些侍女!竟有百余人!还奏着乐?这是什么人,竟敢在修罗道如此张扬?” “那御座上……似乎有人?” 无数道神识,试图穿透那素纱帷幔,看清内里情形。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罡风吹过,卷起了御座前方的帷幔,将其微微掀开一角。 就是这一角缝隙,让靠得较近的一些修士,瞬间瞥见了御座内,那个端坐饮茶的身影。 俊异的侧脸,温朗的线条,以及……那眼角两朵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异夺目的血色小花! “那是……陈阳?!” 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瞬间引爆了全场! “陈阳?!真的是那个菩提教圣子陈阳?” “之前就有传言他可能会来,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排场……我的天,这就是西洲大教圣子的气派吗?” “出行百余侍女奏乐相随,御座法宝护身……难怪道盟悬赏五千万都拿他不下!”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华贵御座之上,聚焦在帷幔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御座在灰羽的操控下,平稳而从容地向着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空旷的位置降落下去。 最终,御座稳稳落地,那团乳白色云气悄然收敛。 百余侍女分列御座两侧后方,乐音暂歇,但阵势依旧惊人。 落地时,御座底座与地面轻轻接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荡开一圈柔和的灵气波纹,彰显其不凡分量。 帷幔之内。 林洋早已坐直了身子,目光透过纱幔,扫视着演武场周围,那泾渭分明的几大阵营。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悠悠开口道: “杨氏龙族,凤血世家,金介文氏,后土安氏……南天五氏,除了那麒麟陈家,另外四家,此番倒是来得整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只是……为何独独少了那麒麟陈家的人呢?这般盛事,陈家麒麟儿,还有他那些族弟族妹,怎会缺席?”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御座周围传开,也隐隐飘向那几个世家阵营。 陈阳闻言,也是神识悄然散开,仔细感知。 的确,在场修士虽多,气息强横者不少,但他并未感知到陈怀锋那独特而锋锐的剑气。 这有些奇怪。 方才送杨屹川等人时,在天地宗广场未见到陈家子弟,他还以为对方是提前进入了修罗道。 可如今在这第一道台,依旧不见踪影。 就在陈阳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之时…… 南天四大世家阵营中,属于杨氏龙族的那一片区域内,一道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越众而出。 此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刚毅,浓眉虎目,气息沉凝厚重。 显然修为根基极为扎实。 他龙行虎步,径直走到御座前方约十丈处站定,一双眼眸死死盯向帷幔之后,陈阳所在的位置。 目光之中,充满了怒意。 “你,便是那陈阳了?” 他开口,声音浑厚,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演武场,显得格外清晰。 陈阳眉头微蹙。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更谈不上有何恩怨。 但对方这态度,这眼神……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一旁的林洋,此刻也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仔细打量了那魁梧男子两眼,随即对陈阳快速说道: “此人名叫杨胜。杨氏龙族这一代中,也算是佼佼者,虽未天道筑基,实力却不容小觑。” 陈阳闻言,心中疑惑更甚。 杨胜? 他毫无印象。 林洋的嗓音紧接着又响起,带着一丝恍然的语气: “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陈怀锋那个妹妹的……未婚夫。” 陈阳:“……”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原来……症结在此。 难怪对方眼神如此不善。 陈阳心中了然。 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为杨胜的杨家子弟,并未回应对方的质问。 杨胜见御座内毫无反应,那层素纱帷幔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他的威压,脸色不由得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强压怒火,又似乎在权衡。 最终。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四方: “陈阳。” “你,自尽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念在你修行不易,我会……留你一个全尸。” 此话一出,演武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在杨胜与那奢华御座之间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御座之内,陈阳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脸上的笑容,也在杨胜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消失。 一抹冰冷的怒意,骤然自他眼底迸发! “混账!” 一声怒斥,如同惊雷炸响,猛地从御座之中传出。 震得周围空气都泛起涟漪。 “你说什么?!” 林洋面罩寒霜,眼神凌厉如刀,直射向十丈外的杨胜。 而那杨胜闻言,脸色变了变,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脖子一缩。 半晌后,终是慢慢地退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响。 第309章 诡谲的场面 眼前这一幕的转折,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荒谬。 陈阳体内灵力早已悄然运转至巅峰。 下丹田道石沉稳如渊,上丹田道韵蓄势待发。 眼角血色小花隐隐发烫,血气于经络中奔流,随时准备应对杨胜的雷霆一击。 他设想了数种可能。 对方暴怒出手,轰击御座,或是指名道姓,邀战演武场,亦或是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围困施压…… 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气势汹汹地逼上前来,撂下那般冷酷决绝之语后…… 竟然,就这么……退缩了? 脖子一缩,脸上怒容未消,就这么闷不吭声地,转身退回了自家阵营? 陈阳体内奔涌的灵力为之一滞,蓄势待发的道韵与血气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与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杨胜那略显仓促,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 “什么……情况?”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问道,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那杨胜上前时,气势沉凝,眼神冰冷含怒,绝非作伪。 可为何林洋一句呵斥,便能将其逼退? 难道这御座排场,加上林洋本身的威势,对南天世家子弟的威慑力,竟大到如此地步? 林洋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残留的讶异。 他折扇轻摇,目光追随着杨胜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也……有些没看明白。” 他以传音对陈阳道,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和不解: “这杨胜在杨氏龙族年轻一代中,也算是个暴脾气的主,仗着血脉纯正,修为不弱,平日里颇为骄横。” “方才他那杀意不似作假……” “怎地被我吼一嗓子,就缩回去了?” 两人正暗自思忖间,杨氏龙族的阵营中,再生变故。 “杨胜!” 一声更显冷厉的呵斥响起。 只见一道略显瘦削,但气势更为锋锐凌厉的身影,越众而出,几步来到方才退回来的杨胜面前。 此人年岁看起来与杨胜相仿,但面容更为冷峻,眉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他身着一袭玄青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眉心。 一点璀璨的银白光华,正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压迫感! 天道筑基! 而且,其道韵凝实,天光纯粹的程度,隐隐给陈阳一种不逊于陈怀锋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 这冷峻青年,目光如电,直刺杨胜,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不满: “面对西洲妖人,岂可如此畏缩退让?平白堕了我杨氏威名!” 杨胜面对此人质问,心中的些许畏缩竟再次浮现。 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那高大魁梧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阿哥……” 杨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纠结与犹豫: “我、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太过凶恶了。” “毕竟……瑶妹她心中,似乎一直……牵挂此人。” “我们若是下手太重,万一将来瑶妹知晓了,心里头……怕是不太好过……”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番话语,这番情态…… 不仅让质问他的冷峻青年愣住了。 更让周围所有目睹此景的南天世家子弟,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这是那个以脾气火爆,行事霸道着称的杨胜? 面对可能是情敌的陈阳,非但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因为顾及自家未婚妻的心情,主动退缩? 还摆出这副扭捏纠结的模样? 这简直……荒谬! 一时间,各种古怪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杨胜身上,又忍不住瞟向那奢华御座的方向。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那被杨胜称作阿哥的冷峻青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股暴怒的火焰,自他眼底升腾而起! “混账!” 青年怒极,周身气息猛然爆发,无形的气浪以其为中心向四周荡开,逼得附近几名杨氏子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他猛地转头,那双狭长冰冷的眼眸,死死锁定御座之上的陈阳,尤其是眼角的妖异血花。 “西洲妖人!蛊惑良家子弟,乱人心智,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眉心那点银白天光骤然炽盛! “轰隆!!” 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九天雷霆之威的银色光束,自其眉心迸射而出! 光束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隐隐有龙吟般的低沉雷鸣相随,震慑神魂! 这光束速度奇快无比,更带着一股锁定神魂,荡尽妖邪的煌煌正大之气,直取御座之上的陈阳! 竟是一上来,便动了杀招,欲以天道筑基的天光直接冲击陈阳神魂根本。 “陈兄小心!” 林洋面色微变,疾声提醒,同时快速传音解释: “此人乃杨家九子之一,杨厉!铸就的是龙霆道基,天生驾驭雷霆,刚猛暴烈,专克阴邪!其天光有破魔诛邪,震慑神魂之效!” 几乎在林洋话音响起的同时。 那蕴含着恐怖雷霆之力的银色天光,已撕裂空气,携着摧枯拉朽之势,逼近御座! 御座四周的素纱帷幔无风自动,其上隐现的防护阵纹明灭不定,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洋冷哼一声,袖袍微动,就要催动御座防御,亲自出手拦截。 然而。 陈阳动了。 不是向后闪避。 而是在那银色天光即将触及帷幔的刹那,他身形一晃,主动从御座中疾射而出。 向着那雷霆天光,正面迎上! “陈兄!你做什么!” 林洋惊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焦急。 待在御座之内,凭借法宝防御,至少立于不败之地,何必亲身犯险? 陈阳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锐芒闪过。 方才杨胜那莫名其妙的退缩,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此刻这杨厉含怒出手,声势惊人,正好借机试探一番! 他倒要看看,这南天杨家的天道筑基者,究竟有何等能耐。 也顺便验证一下,自己上丹田道韵,在此地灵气环境下的适应程度。 身形掠出的瞬间,陈阳眉心微热。 一股玄妙难言的道韵之力弥漫开来,虽因周遭的灵气而略有滞涩,但比起上一次与陈怀锋交手时,似乎……顺畅了许多。 他的身体与道韵,正在逐渐适应这南天的灵气环境。 心念电转间,法术自成。 “万森印!” 低喝声中,三枚灵印,凭空凝聚于他身前。 “轰!” 银色雷霆天光,狠狠轰击在碧绿灵印之上! 刺眼的光芒爆开,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吹得御座帷幔猎猎作响。 远处一些修为稍弱的修士更是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碧绿法印光芒狂闪。 印身上浮现出道道细密的裂纹,顽强地抵御着雷霆之力的冲击。 然而,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法印终究不堪重负,彻底崩碎,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陈阳身形微晃,向后飘退数丈,卸去冲击余力。 他眼中并无意外,反而一片沉静。 “果然……道韵运转还是无法彻底通畅,受到此地灵气环境的制约。” 他心中暗忖: “而且这杨厉,与陈怀锋不同。” 他清晰记得,上次与陈怀锋交手,对方虽也怒意勃发,攻势连绵,但始终未曾真正拔剑,更多是以剑气试探。 直到最后时刻,才动用了道韵凝聚的真剑虚影。 可眼前这杨厉,一出手便是雷霆天光直射神魂,杀意凛然。 全力以赴,毫无留手之意! 幸亏道韵已逐渐适应,若在仓促间强行运转法印,恐怕真要吃个大亏。 心念至此,陈阳不再犹豫。 “嗡!” 体内血气骤然奔腾! 淬血脉络显化,皮肤下隐隐有血色纹路流动,一股蛮横暴烈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颜色瞬间变得鲜红欲滴,妖异夺目! “吼!!” 一声沉闷凶戾,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虎啸,骤然响起! 陈阳身后,血气疯狂涌出,迅速凝聚,化作一道巨大虚影! 那是一尊虎面人身,身披战甲,手持一柄血色大刀的狰狞妖将! 正是他以淬血修为显化的血气妖影! 上一次在陈怀锋的道韵之下,这妖影曾被斩灭。 但此妖影本质是天香摩罗显化,并非不可再生。 返回天地宗后,陈阳服用了大量增补血气的灵药,耗费心力,不仅重新凝聚,更使其比之前更加凝实,凶威更盛。 “斩!” 陈阳心念一动。 那虎面妖将血眸怒睁,手中血色大刀高高扬起,裹挟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对着前方尚未散尽的雷光余波,狠狠劈落! 刀锋所向,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而…… 就在血色大刀即将斩入雷光,与那再度凝聚扑杀而来的雷霆之力硬撼的刹那…… 异变突生! 那原本气势汹汹,电光缭绕,直扑陈阳而来的杨厉身影,其周身狂暴的雷霆灵力,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向旁边一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第一道台都微微颤动! 杨厉那凝聚了恐怖雷霆之力的一击,并未与陈阳的血色妖刀碰撞。 而是…… 擦着陈阳的身侧,狠狠轰击在了旁边数十丈外! 碎石混杂着晶屑冲天而起,一个深达数丈的焦黑坑洞,赫然出现! 坑洞边缘,仍有细密的银色电蛇跳跃不息,发出噼啪炸响。 而陈阳那势大力沉的血色妖刀,也因目标突然偏移,斩在了空处。 狂暴的刀气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陈阳心中疑惑。 他目光落在那焦黑的坑洞上,又缓缓移向不远处同样有些发愣的杨厉。 “发生……什么事了?” 陈阳眼中露出不解。 方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感觉到杨厉的杀意与雷霆之力的锁定。 为何在最后关头,对方会主动……打偏了? 杨厉此刻的表情,比陈阳更加精彩。 他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死死盯着自己轰出的那个坑洞。 又猛地抬头看向陈阳,仿佛见了鬼一般。 “为、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我的道韵……我的灵力运转……明明锁定了!为何会在最后关头……自行偏转?!” 他不信邪! “妖人!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术!” 杨厉怒吼,周身电光大盛,比之前更加耀眼刺目。 他身形再动,化作一道人形闪电,以更快的速度,更凶猛的姿态,再次向陈阳扑杀而来! 这一次,他双掌齐出,掌心雷光凝聚成球,滋滋作响,仿佛握住了两团小型雷暴。 陈阳眼神一凝,不敢大意,虎面妖影挥刀横斩,同时自身道韵流转,准备施展其他手段配合。 “轰轰轰!” 电光与血芒再次激烈对撞……的前一刻。 杨厉的身影,再次……诡异地一扭! 那两团足以炸碎山石的掌心雷,几乎是贴着陈阳的衣角飞过,落在了远处的空地上,炸起两团更大的烟尘与雷光。 而陈阳的血色妖刀,也再次斩空。 一次是意外,两次……就绝非巧合了。 杨厉彻底懵了,脸色涨红,羞怒交加,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惶恐。 他发了疯似的,调动全身灵力,眉心天光璀璨到极致,施展出各种雷法神通。 雷矛,电网,雷兽虚影……一道道威力惊人的攻击,狂风暴雨般袭向陈阳。 陈阳也从最初的惊愕,变为冷静。 他或闪避,或格挡,或同样以血气妖影,道韵法印反击。 然而,诡异的一幕不断重演。 无论杨厉的攻击多么凌厉,角度多么刁钻,蕴含的雷霆之力多么恐怖…… 总是在即将命中陈阳的最后一刹那,莫名其妙地发生偏转,轰击在陈阳身侧的地面。 而陈阳的反击,也因杨厉这诡异的偏转身法,屡屡落空。 瞬息之间,两人交手已过百招。 整个演武场边缘,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内,地面已是坑坑洼洼,遍布焦黑雷击痕迹与血色刀气犁出的沟壑。 一片狼藉,烟尘弥漫。 威势惊天动地,灵力波动狂暴紊乱。 可从头到尾…… 两人竟没有一次实质性的接触! 没有一次攻击真正落到对方身上。 陈阳心中的疑惑,已攀升到了顶点。 他甚至在一击之后,故意停顿了片刻,收敛了周身血气与道韵波动。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再次冲杀而来的杨厉。 他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的……打不中自己。 “妖人!安敢如此辱我!!” 杨厉见陈阳竟如此托大,顿时怒发冲冠,羞愤欲狂。 他暴喝一声,周身电光暴涨到极致,眉心天光如同太阳般刺目。 所有的雷霆灵力疯狂汇聚,在他身后,隐隐凝聚出一道模糊却威严的龙形轮廓! 龙首、龙角、龙爪、龙鳞…… 虽未彻底凝实,眼睛部分还是一片雷光混沌,但那恐怖的威压,已让周围许多修士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是杨厉的雷龙啸天!” “杨厉动真格了!这一击,堪比陈怀锋拔剑之威!” “这西洲妖人,死定了!” 惊呼声,议论声四起。 那雷龙仰首发出一声咆哮,随即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张牙舞爪,撕裂空气,向着静立不动的陈阳,狂猛扑噬而下! 这一击,仿佛要将陈阳连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一同彻底蒸发! 陈阳瞳孔微缩,体内血气与道韵再次急速运转。 面对这等攻击,他也不敢再完全托大。 然而…… 就在那狰狞雷龙的血盆大口,即将把陈阳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昂!” 一声更加高亢的龙吟,骤然自雷龙体内传出。 随即,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威势无匹的雷龙,竟在距离陈阳面门不足三尺之处,猛地…… 一摆龙尾! 庞大而凝实的雷电之躯,硬生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擦着陈阳的头顶,呼啸而过! 然后。 在陈阳身后数十丈处冲天而起,一头扎进了上方厚厚的云海之中。 “轰隆隆隆!” 云海被搅动,电光在其中肆虐闪烁,发出沉闷的连绵巨响,渐渐远去,最终消散于无形。 只留下地面上,被雷龙掠过的路径上,一条焦黑扭曲,深达数尺的恐怖沟壑。 以及……一片死寂。 全场鸦雀无声。 南天世家子弟,全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仿佛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着场中那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未曾破损的陈阳。 又看看那脸色惨白,仿佛精气神被抽空,摇摇欲坠的杨厉。 “那、那雷龙……怎么……飞走了?” “不是……这位杨家的龙子,到底在做什么?” “为何……三番五次,手下留情?!” 死寂被打破,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杨厉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南天修行百余年,他历经苦修,铸就龙霆道基,同辈之中罕逢敌手,斗法经验也不算少。 可今日这般诡异的情形,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道韵运转流畅,灵力充沛,杀意坚定,目标明确…… 可为什么,每一次攻击,都会在最后关头背叛自己的意志,主动避开那个妖人?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阻止自己伤害对方? “我、我……” 杨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眼神中首次流露出了惊惧。 他死死盯着陈阳。 陈阳也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同样是疑云密布。 对方的杀意是真的,攻击的威力也是真的,可这结果…… 就在这诡异僵持的时刻,周围那些南天世家子弟的议论声,渐渐清晰起来。 “这杨厉怎么回事?莫非是……实力不济?被那陈阳暗中以妖法制住了?” 一个脆生生,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声响起,来自凤血世家阵营。 那是一位身着火红裙裳,容貌娇艳明媚的少女,正眨着大眼睛,一脸不解地看着场中。 她话音一落,旁边文氏与安氏阵营中,便有人摇头反驳: “不可能!” “杨厉虽不常在外走动,但修行已逾百年,早已筑基圆满,只等结丹,便能入杨家化龙池进一步蜕变。” “其龙霆道基之威,同阶之中,罕有人能正面硬撼!” “不错!听闻天地宗内,便有一位杨家大供奉,乃是丹道大宗师。” “每年都会以化龙池水为主材,炼制特殊筑基丹,为杨家这些未结丹的龙子夯实根基,祛除隐患。” “杨厉的道基之扎实,绝非寻常筑基可比!” 那凤家少女闻言,秀眉蹙得更紧,嘟囔道: “那为什么……他像是在放水一样?每次都要打偏?” 说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场中的陈阳,带着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恰在此时。 陈阳也因听到议论,下意识地侧头,目光与那凤家少女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仅仅是一瞬间。 “呀!” 那凤家少女如同被烫到一般,轻呼一声,猛地扭过头去。 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心跳骤然加速,体内血气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涌,心神莫名慌乱起来。 她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心中暗骂: “该死!这西洲的妖人,怎么……怎么生得这般……美艳惑人?” 但随即,一个更加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跳入她的脑海。 她再次悄悄瞟了一眼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杨厉。 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阳那张妖异的脸。 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声音虽轻,但在场不少耳聪目明之辈,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杨厉……该不会……也被这陈阳,给蛊惑了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蛊惑?!” “对了!传闻此人乃是西洲天香教最后一位花郎,有惑乱众生之相!” “我想起来了,还有杨厉……” “好像原本与陈家联姻的,该是杨厉才对!不知何故,后来换成了他弟弟杨胜!” “莫非……” “不光是陈家千金,就连这杨家龙子,也未能幸免?!” 细碎而震惊的议论声,瞬间在几大世家阵营中炸开。 无数道目光,在陈阳、杨厉、杨胜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窥见惊天秘闻的兴奋。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狂暴,都要愤怒,都要歇斯底里的雷霆威压,猛然自杨厉身上爆发开来! 眉心天光璀璨到刺目,几乎要燃烧起来。 恐怖的雷鸣响彻整个第一道台。 甚至连下方数十座道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波动所惊动,无数修士惊愕抬头,望向第一道台的方向! “谁在胡说八道!” 杨厉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野兽咆哮,双眼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向陈阳。 而是将那双充满了狂暴杀意与羞怒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方才出声的……凤血世家那位娇艳少女! “敢辱我真龙世家清誉!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杨厉身形已化作一道闪电,裹挟着漫天雷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凤血世家阵营。 目标,赫然便是那口无遮拦的少女。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 连陈阳都看得愣住了。 这……怒火转移得也太快了吧? “小心!” 凤血世家阵营中,一声清冷的女子低喝响起。 随即。 一道身着云霞色长衫,气质清冷如月的女子身影,闪电般越众而出,挡在了那娇艳少女身前。 与此同时,她眉心亦有一点光芒亮起。 天道筑基。 凤血世家,亦有天道筑基者在此! 只是,她那眉心天光,在与杨厉那狂暴的雷霆天光对比之下,无论是亮度还是那股煌煌威压,都明显逊色了一筹。 “杨厉!你疯了?!” 清冷女子厉声呵斥。 她身后,空气剧烈波动,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之音响起! 由玄妙道韵凝结而成的凤仙虚影,凭空显现! 这凤仙虚影线条优美,神韵盎然,尾羽摇曳间,洒落点点流火光屑。 “守!” 清冷女子眉心道韵一闪,那凤仙虚影双翼猛然展开,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屏障,挡在了杨厉扑杀而来的路径之上。 “轰!” 狂暴雷霆狠狠撞击在火焰屏障之上! 雷火交加,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 火焰屏障剧烈震颤,光华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那清冷女子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脚下不由得后退半步。 但她终究是挡下了杨厉这含怒一击! 杨厉身形被阻,雷光略微消散,眼中赤红稍退,但怒意未消。 而那清冷女子,则趁机喘了一口气,立刻厉声喝道: “杨厉!你发什么疯?!心中有怒气,去找那正主陈阳清算!对一个口快无心的小姑娘撒气,算什么本事?!” 她声音清越,带着斥责,传遍全场。 杨厉被她喝得身形一顿,脸上怒意与憋屈交织,显得格外扭曲。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清冷女子一眼,又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御座前平静伫立的陈阳。 眼神复杂至极。 最终。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周身雷光不甘地收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回了杨氏龙族的阵营之中,不再看任何人。 一场冲突,暂时平息。 那凤血世家的清冷女子,见杨厉退走,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挥袖散去身后的凤鸟虚影。 但看向陈阳方向的目光,也带上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探究。 陈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身形一动,飘然回到了御座之上。 “陈兄!” 林洋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后怕与不解: “你方才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冲出去了?待在这御座之上,有法宝护持,他根本伤不到你!” 陈阳坐下,接过侍女重新奉上的温热茶汤,饮了一口,才平复了一下心绪,淡淡道: “我也不知。只是心念一动,便想亲身试一试这杨家龙子的手段。” 他说的平静。 但林洋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陈阳方才掠出御座,直面雷霆的刹那,其嘴角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快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讽或轻蔑,而更像是一种兴奋。 一种本能悸动。 林洋心中微凛。 他想起了西洲那些血脉强横,骨子里刻着战斗与掠夺本能的大妖。 即便平日里伪装得再好,一旦遇到对手,嗅到鲜血与厮杀的气息……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兴奋与战意,便会不受控制地流露。 “就算淬血脉络是天香摩罗赋予的,淬血之法也是天香教传承……” 林洋心中低语,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阳的侧脸,尤其是那眼角妖异的血色小花: “但行走在这条路上,吸纳血气,凝练妖影……久而久之,妖修的本性,终究还是会慢慢渗透出来啊。” 他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点向了陈阳的眼角,触碰到那微微发热的血色小花。 “怎么了?” 陈阳眉头一皱,侧头避开,同时抬手准备格开林洋的手指。 林洋反应极快,先一步收回了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玩笑。 他轻轻摇着折扇,喃喃自语般说道: “真好啊……” “什么真好?”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林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脸上笑意加深: “自然是……为陈兄你开始走淬血这条路,感到高兴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我当年就觉得……” “陈兄你经脉异于常人,强韧宽阔,极为契合西洲妖修的开脉之法。” “你又有通窍相助,体内杂质渐去,经络通透,走淬血妖修之路,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陈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淬血之法,的确对我修行助益颇大。无论是斗法厮杀,还是平日里强健体魄,都受益匪浅。” 他看向林洋,眼中带着探究: “不过……我修行什么路,为何你会如此高兴?” 林洋嘴角的笑意,在陈阳注视下,几乎要压制不住地满溢出来。 他连忙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当然高兴啊!” 他声音透过扇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既然陈兄你已开始淬血,便算是我西洲同道中人了!” “咱们之间,岂不是更亲近了一层?” “将来……陈兄随我回西洲做客,也更显得名正言顺,不是么?” 说着,那双眼睛便直勾勾地,带着满满的期待,盯住了陈阳。 陈阳轻轻皱起眉头: “怎么?你又想骗我去西洲?” 林洋闻言,立刻放下折扇,露出一张写满冤枉的脸,哼哼道: “陈兄啊陈兄,怎么能说是骗呢?” “我一直都是光明正大地邀请你去西洲做客啊!” “领略一下不同于东土的风物,见识一下真正的妖修传承,有何不好?”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不再接话,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林洋见状,也知道急不得,有些无趣地撇撇嘴,重新躺回软垫,眯着眼睛假寐,留意着外界的动静。 陈阳的注意力,则再次放在了杨氏龙族那边。 杨厉依旧脸色阴沉,站在人群中,身上时不时有电光不受控制地窜出,显示着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而杨胜则是一脸茫然,看看自家兄长,又偷偷瞟一眼御座方向,抓耳挠腮,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理清头绪。 这兄弟二人,实力绝对不弱,出手也狠辣果决,绝非缺乏斗法经验。 可为何……面对自己时,会出现那般诡异的情况? “那杨厉,为何对我……手下留情?” 陈阳心中喃喃,百思不得其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疑惑,也仿佛是为了挽回颜面,杨氏龙族阵营中,在短暂的骚动与商议后,竟又接连派出了数名子弟。 这些人修为高低不等。 他们或持法器,或运神通,一个个轮流上前,向陈阳邀战,或是直接发起攻击。 陈阳来者不拒,或是以道韵法印应对,或是以血气妖影周旋。 然而,诡异的情景,再次上演! 无论上场的杨家子弟是谁,无论他们施展何种手段,攻击的威力强弱…… 在与陈阳交手的关键时刻,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偏差! 或是灵力运转突然滞涩,或是招式轨迹莫名偏转,或是锁定失效被迫变招…… 总之,没有一人,能真正对陈阳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个人问题。 但当接连七八名杨家子弟,都出现同样诡异的情况时,在场所有人,都彻底意识到不对劲。 这绝不是巧合。 也不是某个子弟出了问题。 “不光是杨厉一人……” “这杨家上下……为何无人敢对这陈阳下死手?不,不是不敢,是……不能?” “此人身上,莫非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针对杨家的……西洲诡谲妖术?” 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如同暗流,在几大世家与宗门阵营中涌动。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陈阳身上,已不仅仅是忌惮,更带上了恐惧。 陈阳退回御座,端起茶杯,却无心饮用。 他将目光投向身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直在留意外界的林洋。 “这是……你的手段?” 陈阳以传音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他看来,林洋来自西洲,背景神秘,手段诡谲莫测。 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情景,若说是林洋暗中施展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术或诅咒,影响了杨家子弟。 似乎……也说得通? 林洋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渐渐消散,转为一种罕见的凝重与深思。 他目光投向杨氏龙族阵营,在那一个个或愤怒,或茫然,或失魂落魄的杨家子弟脸上扫过。 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 最终,林洋缓缓摇头,以传音回道,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我的手段。” 他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困惑。 “起初,我也以为那杨厉是另有目的。” 林洋传音解释道: “但后来,其他杨家人上前,结果都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这绝非个例。总不可能……整个杨氏龙族,都被陈兄给蛊惑了吧?” 他似乎在说笑,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林洋继续道,仿佛在梳理思绪: “杨氏龙族,身具真龙血脉,只要血脉纯正者,性格大多暴烈刚直,勇猛好斗,极难被外力影响心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依旧有些畏缩的杨胜身上。 “尤其是方才那杨胜……面对你时那缩头缩脑,纠结顾忌的模样……” 林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总感觉,杨胜那种情态,那种因为顾及他人感受,而强行压制自身怒意的表现…… 似乎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林洋摇了摇头,暂时将这团乱麻般的思绪压下。 而此刻。 第一道台上,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东土大宗队伍,通过传送阵或飞遁而来。 “陈兄,你看……” 林洋重新打起精神,脸上恢复了笑意,指向新出现的几拨人马,为陈阳介绍起来: “那是九华宗的弟子,他们宗门核心传承是三三法,讲究三行合一,结阵攻防,颇为难缠。” “还有那边,是凌霄宗的剑修,看那服饰与剑意,应该是斩云峰一脉的……” 陈阳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微微颔首: “这些宗门,我都知晓。” 他在地狱道三年,与东土各宗弟子打交道极多。 后来化身楚宴在天地宗,也对各宗情况有所了解,自然不陌生。 林洋闻言,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状似无意地问道: “看来陈兄对于这些东土大宗,真是了如指掌啊。莫非……陈兄你如今,便是在某个大宗之中潜修?”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陈阳心中骤然一紧。 一股凉意自脊椎升起。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如同被触及逆鳞的龙。 “你……什么意思?” 陈阳声音微沉,体内灵力悄然提起。 林洋注意到了陈阳瞬间的紧绷与敌意,脸上笑意不变。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没什么啊,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陈兄不必紧张。” “东土辽阔,宗门林立,像陈兄这般人物,若要寻个地方安稳修行,躲避风头,选择一个大宗隐姓埋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嘛。” 他笑得人畜无害,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陈阳紧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深究或试探之意,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才缓缓松弛下来。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林洋只是基于常理猜测? 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只是心中那份警惕,却并未完全放下。 而他的注意力,也重新被那高调而强势的南天四大世家所吸引。 虽然对这南天五氏早有耳闻,但所知终究零散。 今日亲眼得见,无论是杨氏的龙霆道基,凤家的凤仙虚影。 还是那文氏,安氏子弟身上散发出的迥异于东土修士的独特道韵与威仪,都让他心生感慨。 “那南天世家,看上去……确实气度非凡,与东土宗门修士,截然不同。” 陈阳低声自语: “而且,道韵筑基者……似乎比东土要多上不少。” 林洋闻言,轻笑一声,接口道: “那是自然。毕竟是最接近日月的地方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日月之光,亘古普照,却也最为偏爱那片土地,蕴养出了这传承万古的五氏。” “说起来……” “当年这五氏的祖辈,决意举族迁移,离开东土,远赴南天时,可是从东土带走了不少好东西呢。” 陈阳心中一动: “带走?” 林洋点了点头,折扇在掌心轻敲: “对啊,陈兄莫非没有听说过这些旧事?” 他眼中带着一丝考较的笑意。 陈阳思索片刻,道: “我在菩提教时,曾听闻……杨家当年,似乎是抽取了东土的祖脉,带往南天,作为立族根基之一。” 这个消息,当年是从江凡那里听来,不算绝密。 他也由此得知,真龙蜕变,似乎需要祖脉地气滋养。 林洋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找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 “陈兄所知不差。” “不过……这南天五氏的祖辈,当年离开时,抽走的可绝不止一条祖脉那么简单。” “正因为带走了这些关乎东土灵枢的重器,才导致东土后来的灵气,整体上始终不及南天那般得天独厚,浑厚精纯。” 他悠悠抬手,折扇虚点,仿佛在历数一桩桩古老的公案: “比如那凤血世家,当年便是连根拔起,搬走了一座名为昆山的神山。” “此山通体由一种温养火脉的灵玉构成,沉重无比,有镇压大地火脉,调和地气之效。” “昆山被取走后,东土自此便少了这份镇守,地火失衡,地动山摇频发,不知导致多少生灵涂炭。” “那麒麟陈家,带走了一片桑林古地。” “传说那片桑林受日月精华滋养万年,所产桑叶蚕丝,有蕴灵养神之妙。” “桑林被移走后,东土千年间再难寻上等桑蚕,凡俗织造一度衰微,黎民甚至只能以树叶蔽体,苦不堪言。” “金介文氏,更是搬走了一处名为云梦的浩瀚大泽。” “那大泽水汽丰沛,灵泉暗涌,是无数水系生灵的栖息地与东土重要的水源调节之所。” “云梦大泽消失后,东土许多地方水源枯竭,旱灾连连,不知渴死了多少生灵。” “而后土安氏,手段更是惊人。” “他们直接动用莫大神通,将东土整体地壳……抽去了三丈之厚!” “以此土为基,悬空造陆,硬生生将南天与东土的距离,推远了三丈!” “虽然大多数地方感觉不明显,但自此东土沿海地势相对变低,更容易遭受海潮侵袭,水患加剧……” 林洋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遥远的传说,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陈阳心头震动。 万年之前的旧事,听来确实有种隔膜感,只觉得沧桑遥远。 但若细想,这些举动对当时及后世东土生灵的影响,恐怕是灾难性的。 难怪南天与东土之间,除了地理距离,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不过,陈阳此刻更关心的,是眼前这些南天骄子的实力。 “陈怀锋不在……但这第一道台上,另外四家的天道筑基者,倒是齐全了。” 陈阳目光再次落在远处,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杨厉身上。 “龙霆道基……” 他低声重复这个充满力量感的名字,方才那雷龙扑噬,却又诡异转向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让他心有余悸,又充满疑惑。 陈阳转向林洋,问道: “对了,林洋,方才那凤家出手的女子,其道基天光显现的火焰,颇为神异,似乎对雷霆也有一定的克制之效?那是何种道基?” 林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早就料到陈阳会问。 “那人啊,是凤家这一代的天骄之一,名叫凤知宁。” “她所铸就的道基,名为大焱道基,取意凤仙浴火重生。” “火焰不仅炽烈霸道,更蕴含一丝涅盘真意,对于阴邪污秽,乃至部分雷霆属性的力量,确有克制之效。” 说到这里,林洋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带着几分玩味,目光在陈阳脸上转了转: “话说回来……那凤知宁,方才可是好几次,目光都不经意地瞟向陈兄你这里呢。” 陈阳正听得专注,闻言下意识地回道: “我不认识此人。” 话音刚落,他却感觉唇边一凉。 低头一看,林洋不知何时又剥好了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正笑盈盈地递到他嘴边,作势要喂。 陈阳眉头一皱,斥责的话还未出口,便对上了林洋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他心下一顿,下意识地张了嘴。 然而,上下齿刚轻轻合拢,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意,瞬间在唇齿之间爆炸开来! “唔!” 陈阳脸色一变,头皮发麻,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怎么……怎么是酸的?!” 林洋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拿起手中剩下的半串葡萄看了看,恍然道: “原来是酸的啊!我说这颜色怎么有点发青,不太对劲呢!” 他晃了晃手中那串明显还未完全成熟的青葡萄,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顺手将那半串都塞给了陈阳。 陈阳皱着眉头接过,看着手中青翠欲滴却酸倒牙的葡萄,没好气地道: “这葡萄根本没熟透!你怎么什么都摘来吃?难怪这么酸!” 他念叨着。 几乎是本能地,体内道韵微微一动,灵力流转指尖,便想顺手将这青葡萄催化催熟。 然而。 就在灵力即将透出指尖,触及葡萄表皮的刹那。 陈阳脑中如同闪电划过,猛地一个激灵。 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陈兄,你怎么了?” 林洋试探着问道。 陈阳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他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神色自然地看向林洋,然后将手中那串酸葡萄又递了回去,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嫌弃: “下次回上陵城,别买这种青色的了。酸得倒牙,怎么吃啊?” 说完,他不再看林洋,也不再看那串葡萄,仿佛真的只是嫌弃葡萄太酸。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中央。 那里,正不断有东土宗门队伍通过传送阵抵达,走上这第一道台。 唯有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残留着一丝后怕的冰凉。 林洋接过葡萄,看了看陈阳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青翠的果子。 眼中光芒微微一闪,却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笑了笑,将葡萄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天地宗的队伍在杨屹川的带领下到来,杨屹川看到这奢华御座时明显愣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与孙展低声交谈几句后,便带着队伍在不远处安顿下来。 远东千宝宗的唐珠瑶,御气宗的莫北寒也相继出现,两人气息比起当年都凝练了不少。 看到御座时也是面露惊诧,向旁人打听后,看向御座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 九华宗的陆浩,带着一身冷冽气息现身。 他上来后,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这显眼至极的御座,眉头紧锁。 在向旁人问明情况后,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陈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蕴含着杀意的目光,穿透帷幔,落在了自己身上。 “此人……比南天那些天骄,恐怕更加棘手难缠。” 陈阳心中警兆顿生,对陆浩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随后。 搬山宗的岳铮和岳秀秀兄妹也出现了。 两人从旁人口中得知方才发生的一切后,反应截然不同。 岳秀秀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而岳铮则是眼中精光爆射,满脸兴奋,望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陈阳对此,只能暗自苦笑。 再往后,一些当年在地狱道中有过交集的宗门弟子,也陆续抵达。 陈阳大多认得,但并未过多关注。 然而。 当又一队身着粉色服饰,气质婉约的女修队伍,通过传送阵袅袅登上第一道台时。 陈阳原本只是随意扫过的神识,却在掠过其中两人时,猛地顿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两张面容…… 柳依依,小春花! 云裳宗的队伍! 她们……竟然也来了? 陈阳心中瞬间翻涌起喜悦。 按照他之前的了解,这两人因为自己的缘故,一直在云裳宗内关禁闭。 上个月修罗道开启时,云裳宗的队伍中并未见到她们的身影。 没想到,这一次,她们竟然被准许前来这修罗道。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看着她们在云裳宗队伍中,与其他同门低声交谈。 而就在陈阳心神激荡,目光凝注之时…… 身旁的林洋,也顺着陈阳的视线,瞥见了云裳宗队伍中的那两道身影。 他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低声嘀咕了一句: “嗯?怎么这两个小丫鬟……这一次也过来了?” 第310章 第二命 林洋的话音刚落,陈阳的脸色便骤然阴沉。 “你说什么?!” 陈阳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林洋,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怒意。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和,眉宇间凝结着冰冷的质问。 御座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就连侍立一旁的灰羽等侍女,都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屏息垂首。 林洋被陈阳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陈阳脸上的神色…… 他脸上惯有的玩味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迅速调整,露出几分无辜与讶异,摆摆手道: “陈兄,别这么严肃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外云裳宗队伍的方向,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热络: “我见到柳仙子,还有宋仙子,心中也是高兴啊!真的很高兴!毕竟多年未见故人,能在此地重逢,岂不是缘分?” 陈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林洋的表情自然,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句无心调侃。 半晌,陈阳眼中的怒意才缓缓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回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林洋见他脸色缓和,暗自松了口气,折扇轻摇,也顺着陈阳的视线望了过去。 云裳宗队伍中,柳依依与小春花正与同门低声交谈。 显然,她们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这架奢华御座的来历,以及里面坐着的是谁。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御座这边。 虽然隔着素纱帷幔与法宝禁制,她们看不清内里情形,但那目光的方向,那瞬间凝注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柳依依清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细线,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而小春花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 她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小半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 陈阳看着那两张熟悉的容颜,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起身。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柳依依身旁那些同门师妹,周围那些好奇的视线…… 迈出的脚步,终究是停在了原地。 陈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周围隐约传来一些修士压低声音的议论,顺风飘入御座: “看见没?那就是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啧啧,真是玉洁冰清,风姿出众啊!” “可惜了……听说当年在地狱道那三年,这两人与那菩提教圣子陈阳,牵扯颇深,不清不楚……” “何止是牵扯不清!” “有传闻说,她们在地狱道中被那西洲妖人迷惑,失了清白!” “要不然,以她们的天赋与荷洛仙子的重视,怎会被罚在宗门禁闭多年,直到最近才被允许出来?” “没想到啊,这妖人胆大包天,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这两位仙子竟然也来了……这是旧情难忘,还是孽缘未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御座之内。 林洋自然也听到了。 他折扇轻摇,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看远处那两道身影。 又侧过头,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陈阳。 片刻后。 他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悠悠开口道: “陈兄,看来你们虽然近在咫尺,但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这几十丈的距离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清醒: “你是西洲妖修,菩提教圣子,道盟通缉的要犯。” “而她们……是东土正道大宗悉心培养的仙子。” “这身份,这道义,这无数双眼睛……便是天堑。” 陈阳默然。 杯中茶汤微漾,倒映出他沉默的侧脸。 林洋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又开口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致: “你说……陈兄,如果在这里,你主动开口叫那两个人一声,她们……敢不敢过来呢?” 陈阳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林洋,眼神锐利: “你什么意思?” 从当年地狱道分别后,他无数次暗中打听柳依依与小春花的情况。 虽然知晓她们并未因与自己交往而受到严惩,但却被她们的师尊荷洛仙子勒令禁闭,多年不得外出。 他清楚,这禁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牵连。 数年过去,他得到的消息始终是仍在禁闭。 他也明白,外界关于她们与自己关系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 正因如此…… 他才更不敢轻易与她们联系。 今日在此意外重逢,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与克制。 他怎会主动呼唤,将她们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更多非议与风险? 然而,就在陈阳心中念头翻涌之时…… 林洋却忽然嘴唇微动: “柳仙子,宋仙子……” 林洋的声音带着笑意,朗朗响起,清晰得让在场几乎所有修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菩提教圣子陈阳,与两位佳人暌违多年,心中可是甚是想念,日夜牵挂啊!” “如今修罗道中意外重逢,实乃天赐机缘。” “不知两位仙子……可否赏脸,上前来这御座一叙,以慰相思之苦?” 话音落下的刹那。 整个第一道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修士,全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云裳宗队伍所在的方向,又猛地转向那架奢华招摇的御座! 而云裳宗队伍中,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林洋!你!” 陈阳脸色剧变,霍然起身,怒视林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万万没想到,林洋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当众说出这般暧昧露骨,几乎是将柳依依和小春花架在火上烤的话语! 林洋却仿佛没看见陈阳的怒意,只是笑盈盈地回望着他。 折扇轻摇,语气轻松: “陈兄莫急,我只是随口邀约一下而已,一片好意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声音却依旧带着笑: “如果这两人,顾及宗门声名,自身清誉,不敢上前来这妖人的座驾……” “那不正好证明,她们是那等薄情寡性,趋炎附势,只重虚名之人么?” “如此,陈兄也不必再为她们挂心了,岂不是省了一桩心事?” 这话语,看似为陈阳着想,实则字字诛心,将柳依依和小春花逼到了绝境。 上前,便是坐实与妖人有染,声名尽毁。 不上前,便是薄情寡性,负了故人。 陈阳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厉声斥责林洋。 然而! 就在林洋话音落下的刹那! “嗖!” 一道娇小却迅疾如风的身影,已然自云裳宗队伍中冲天而起! 是小春花! 她根本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眼神明亮,灵力爆发,以最快的速度,径直向着御座方向飞掠而来! “宋师姐!回来!不可!” 云裳宗队伍中,立刻有女弟子惊呼出声,想要阻拦。 但小春花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而且她修为显然不弱,身法灵动,如一道流光,径直撞入了御座的素纱帷幔之中。 “陈师兄!我想死你了!” 人未至,声先到。 那清脆欢快的声音,已然传入御座之内。 下一瞬,小春花直直扑入了刚刚站起的陈阳怀中。 冲击力让陈阳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怀中传来温软的触感。 小春花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笑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陈阳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环住怀中人,却又僵在半空。 目光越过小春花的头顶,看向御座之外…… 柳依依,也动了。 她几乎在小春花冲出的同时,便也身形一晃,想要紧随其后。 然而…… “柳师姐!不可!” “拦住她!” 云裳宗队伍中,数名反应较快的女弟子,脸色大变,齐声娇叱! “唰!唰!唰!” 数道雪白绫罗,自她们袖中激射而出。 这些白绫显然并非凡物,其上灵光流转,速度快如闪电,瞬间便缠绕上了柳依依的手脚腰肢! 柳依依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她挣扎,体内灵力涌动,试图震开这些束缚。 但那几名出手的女弟子修为皆是不弱,且配合默契,白绫之上灵光更盛,将她牢牢锁住。 任她如何催动灵力,一时竟难以挣脱! “柳姐姐!” 御座内。 小春花察觉到动静,从陈阳怀中抬起头,回头一看,顿时急了,转身就要冲出去帮忙。 然而,陈阳的动作更快! 在小春花转身的刹那,他已化作一道青影,自御座中疾射而出! 数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陈阳如同惊鸿掠影,出现在柳依依身前。 “陈……大哥?” 柳依依抬起头,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可身体被白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些白绫上,眼神一冷,指尖灵力瞬间凝聚,便要将这些碍事的东西尽数斩断。 然而。 就在灵力即将透指而出的最后一刹,他犹豫了。 这些是云裳宗弟子,是柳依依的同门…… 电光石火间,陈阳心中已有决断。 他指尖的灵力悄然散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正全力催动白绫,神色紧张的云裳宗女弟子。 声音轻柔: “几位仙子……”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角的血色小花在阳光下显得妖异却又奇异地柔和: “依依与我乃是故友,多年未见,思念甚切。” “今日意外重逢,只想叙叙旧,并无他意。” “可否……行个方便,暂且卸去这白绫束缚?”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配合着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 那几名云裳宗女弟子,在触及陈阳目光与笑容的瞬间,竟是齐齐一怔。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自心底窜过。 手中的灵力不由自主地一滞,心神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啊……好、好啊……” 几乎是下意识的,离得最近的一名圆脸女弟子,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眼神有些迷离,手上力道一松,缠绕的白绫顿时松懈了几分。 有她带头,另外几名女弟子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手中灵力纷纷收敛。 “唰啦!” 缠绕在柳依依身上的数道雪白绫罗,几乎同时松脱,滑落在地。 柳依依原本正在全力挣扎,束缚突然消失,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惊呼一声,向前一个踉跄,直直跌去。 陈阳上前一步,手臂稳稳一环,便将她纤细柔软的身子,揽入了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怀中的人儿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方才挣扎所致,还是心情激荡。 “陈大哥……”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脸埋在他肩头,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背后的衣袍。 陈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 “没事了,依依。” 说罢,他不再停留,搂着柳依依,身形飘然而起,向着御座方向飞回。 然而,当他携着柳依依,重新撩开素纱帷幔,踏入御座内部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一怔。 御座内,除了原本的林洋,小春花,以及侍立的灰羽等侍女外… 竟然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 岳秀秀?! 陈阳愣住了: “嗯?岳秀秀?你怎么……来了?” 岳秀秀见陈阳进来,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捏着衣角,小声道: “陈、陈哥哥……我是方才……林公子他……” 她说着,目光瞟向一旁正悠闲品茶的林洋,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林洋放下茶杯,坦然接口,脸上带着笑意: “我看陈兄你都把柳仙子和宋仙子接过来了,所以我也顺手,替你把岳小姐也请过来了啊!怎么样,陈兄,我贴心吧?” 陈阳闻言,顿时一阵头疼。 他看了一眼搬山宗队伍的方向。 岳铮正皱着眉头,盯着御座这边,显然在担忧妹妹的安危。 不过。 他脸上似乎并无太多怒色。 陈阳收回目光,看着岳秀秀,心中无奈更甚。 这丫头的名声,本就因为自己而受损。 如今林洋又这般肆意地将她抓来…… “我送你回搬山宗那边吧。” 陈阳尽量放缓语气,对岳秀秀道。 此地是非太多,她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女,实在不宜久留。 然而。 岳秀秀闻言,却连忙摇了摇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柔软的毯子,声音虽低,却带着坚持: “陈哥哥,不用了……我,我觉得这里……还挺舒服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陈阳,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委屈: “莫不是……陈哥哥不欢迎秀秀……”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嘴边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心思单纯,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强行送她回去,反而可能让她难过。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道: “没事,既然来了,就好好坐着吧。那边桌上有茶,自己取用。” 说着,他先扶着柳依依在一处软垫上坐下,又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 接着,也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春花斟了一杯。 最后,也给岳秀秀递了一杯。 小春花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一直斜睨林洋。 “怎么是你这个讨厌鬼?”小春花语气不善,直接开口。 林洋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哟,还记得我啊?” “不容易!” “看来道韵筑基之后,灵觉确实敏锐了不少。” …… “哼!” 小春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林洋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开怀了些,折扇轻摇: “怎么?好歹也是几十年没见的老相识了,就这般态度?一点想念都没有?” “想你做什么?” 小春花撇撇嘴,语气硬邦邦的: “当年在宗门里就……讨厌死了!” 林洋被她呛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也不生气。 一旁的柳依依此时已稍稍平复心绪,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温婉仪态。 她端起茶杯,向林洋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得体: “林师兄,的确……许久未见了。当年青木一别,没想到还能在此地重逢。” 林洋的目光在柳依依清丽温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身旁的陈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随即笑道: “是啊,缘分奇妙。” 他忽然转向陈阳,开口道: “陈兄,许久未听你抚琴了。此地虽非风雅之所,但故人重逢,岂能无丝竹助兴?” 说着,他手指在身前虚虚一点。 灵光闪烁间,一张木质温润的琴几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御座中央的空地上。 琴几之上,一架琴弦如雪的七弦古琴,静静摆放。 陈阳微微一怔。 抚琴? 在此地? 过往与林洋相处,抚琴学箫,多是两人独处,算是私密之事。 他还从未在如此多人面前,尤其是……在柳依依她们面前抚琴。 他下意识地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柔声道: “陈大哥,你的琴技……” “我记得当年似乎并不太……精通?” “若需要抚琴助兴,不如让我来吧?” 她语气委婉,显然是顾及陈阳颜面,怕他技艺生疏,在众人面前出丑。 然而。 她话音刚落,林洋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炫耀。 “谁说陈兄他不精通了?” 林洋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笑意: “陈兄,是吧?你的琴艺,我可是亲耳听过,亲手教过的。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悦耳动听,那是绰绰有余。” 陈阳迎着林洋的目光,又看了看柳依依眼中的关切与小春花的好奇。 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他淡淡道。 林洋脸上笑意更浓: “那就请陈兄一展琴艺,为这重逢之喜,添些雅韵。”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陈兄随心即可,心中想拨什么曲子,便弹什么曲子。琴为心声,此情此景,正该由心而发。”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随心而弹? 由心而发? 他看了看身旁眼中含笑的柳依依,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小春花。 再看看安静捧着茶杯的岳秀秀。 最后目光掠过林洋。 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走到琴几后,坐下。 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琴弦。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暂时屏蔽。 心绪,随着呼吸渐渐沉静,又随着指尖触碰琴弦而微微颤动。 “铮!” 第一个音符,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清越干净,带着一丝试探般的温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音符连成曲调,不急不缓,如溪流初融,潺潺而下。 起初还有些生涩。 但很快,琴音便流畅起来,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变得自在而欢快。 琴音袅袅,穿透御座的素纱帷幔,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第一道台上空。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那架奢华御座! 这一次,目光中的情绪,更加复杂。 南天世家子弟们,脸上大多露出错愕的神情。 “这琴音……这西洲妖人,竟有如此琴艺?” “听着……倒不像是邪魔外道之音,反而清越悦耳,颇有几分雅致?” “奇也怪哉!” “莫非这陈阳,并非传闻中那般只会杀戮掠夺的凶戾妖修?” 东土宗门的修士们,尤其是那些对陈阳恶名有所耳闻的,此刻更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这琴音里的欢喜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他见到云裳宗那两位仙子,竟如此高兴?看来传闻他们关系匪浅,怕是真的……” “可这琴艺……没有数十年浸淫,绝难有此火候。” 就连南天五氏的骄子,此刻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御座,眼中闪过探究。 御座之内。 林洋闭目聆听,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低声嘀咕,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脸上风轻云淡,不显山不露水,结果心里头……” “这么欢喜么?” “这琴音里的喜色,都快压不住,溢出来咯……”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渐散于云海天光之中。 陈阳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平静。 “陈大哥……” 柳依依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惊喜: “你……你何时学会了这般精妙的琴艺?我竟不知……” 陈阳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前些日子,机缘巧合,跟着林洋学了一些。雕虫小技,让依依你见笑了。” 柳依依连忙摇头: “怎会是雕虫小技?这琴音……极好。” 她脸颊微红,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那琴音中的欢喜与温柔,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小春花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陈师兄弹得真好听!比宗里那些教习师父弹的还好!” 陈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御座内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岳秀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抿着茶。 偶尔偷偷看一眼陈阳,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 林洋只是摇着扇子,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依依和小春花,则开始低声交谈,偶尔向陈阳投来含笑的一瞥。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半个时辰后。 随着又一批修士通过传送阵抵达第一道台。 负责维护秩序的一名南天世家子弟,便上前关闭了下方道台通往上方的传送法阵。 陈阳默默看着这一幕。 此举并非彻底隔绝下方修士登台。 只是禁止了最便捷的传送方式。 若有修士不惜耗费时间与灵力,从下方道台一层层飞遁上来,依旧可以抵达。 只是对于位置较低道台的修士而言,这过程将极为艰难耗时。 这也意味着,第一道台此番的宾客,基本到齐了。 陈阳注意到,许多修士已经开始盘膝打坐,收敛心神,试图沟通周围云海中的灵气光膜。 若能从中获得珍稀法宝,丹药或传承,无疑是巨大收获。 他也在考虑,是否要尝试一番。 然而,就在此时…… 前方的黑色演武场上,有了动静。 一名面容白净俊秀,气质温文儒雅的青年,缓步走到了演武场中央。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然而,当陈阳神识悄然扫过时,心中却是一凛! 此人的眉心,一点温润如玉的白色天光,正在缓缓流转! 又是一位天道筑基者! 道韵凝实,气息沉稳。 “金介文氏……” 陈阳心中了然。 那白净青年站定,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微微一笑,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诸位道友,在下文渊鱼,有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道韵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陈阳心中再次一凛。 这文渊鱼对自身道韵与声音的掌控,已臻化境,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 文渊鱼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继续温和地说道: “想必诸位道友,都已知晓,我南天氏族此番联手,为东土道友开启这第一道台,并设下此演武场之事了吧?” 在场众多东土宗门修士,纷纷点头。 这是众所周知的消息。 文渊鱼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几大宗门领队和那架显眼的御座上略微停留。 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怔住的问题: “那诸位道友可知晓……我们南天五氏,此番兴师动众,不远万里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这问题一出,许多修士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 为了什么? 杀神道试炼,不就是为了历练,争夺资源,寻求机缘吗? 南天世家虽然高高在上,但本质上也是修士,目的应该大同小异吧? 有性子直的修士忍不住高声问道: “文道友,莫非……是为了这修罗道中,云海里的灵气光膜?听说里面偶尔会出现惊世宝物!” 这猜测合情合理,不少修士点头附和。 陈阳闻言,却是心中微微摇头。 若只是为了灵气光膜中的宝物,以南天世家的底蕴,似乎不太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果然,演武场上的文渊鱼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东土的道友,休要……轻看了我南天世家。” 他语气依旧温和。 但话语中的那份超然,却让方才出声的修士面皮一热,有些讪讪。 “那是为何而来?” 又有修士忍不住追问,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文渊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袖袍轻轻一拂。 “嗡!” 一道白光自他袖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展开,化作一面虚幻卷轴! 卷轴通体散发着温润的白光,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是……杀神道千年十轮,每一轮顺位排名前百者的……总榜?!” 有见识广博的修士失声惊呼! “没错!” “杀神道每次开启一轮,便会记录下该轮试炼中,顺位前百者的姓名!十轮便是千人!” “这卷轴上记载的,就是杀神道开启千年以来,被这方天地记录下来的……” “最强的千人之名!” 惊呼声顿时响起。 许多修士瞪大眼睛,努力在那虚幻卷轴上,寻找着自己可能认识的名字,或是传说中的强者之名。 陈阳的目光,也瞬间被吸引。 他的神识急速扫过那些名字。 很快,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陈长生,凤梧,赫连卉。 还有当年地狱道中,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 吕子胥、姜九寒、孙默…… 那些曾为判官的强者之名,赫然在列! 每一个名字,仿佛都承载着一段在这杀神道中,留下的深刻印记。 文渊鱼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诸位所见,这卷轴之上,便是千年以来,杀神道所铭记之名。” “他们中,有人早已功成名就,威震一方。” “有人已然陨落,化作黄土。” “也有人……或许正隐于世间某处,静待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然而,留下的,不仅仅是名字。” “还有……业力。” …… “业力?” 许多修士露出不解之色。 文渊鱼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瞟向了那架奢华御座的方向。 “这一轮杀神道,先开启了畜生道,饿鬼道。” “随后是地狱道,之后又演变了人间道……” “南天世家,前来开启了这修罗道。” 他语气平静,却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 “文某虽未曾亲身体验过地狱道,但在场应当有不少道友,尤其是……那位菩提教圣子,陈阳道友,应该对业力二字,体会颇深吧?” 话音落下。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御座之上! 御座内,陈阳正听着文渊鱼讲述,心中思索着业力,冷不防又被点名,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更让他尴尬的是御座内的情形…… 小春花不知何时,又挤到了他身边,几乎要坐进他怀里。 这丫头向来不拘小节,加上久别重逢的兴奋,举止比往日更加亲昵依赖。 而林洋……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竟也凑了过来,似乎想要抢占另一边有利位置,正和小春花两人暗中较劲。 你挤我一下,我顶你一下,互不相让。 “讨厌鬼,给我让开!” 小春花沉肩用力,而林洋也争锋相对,两人争执间仿佛都蹿起了火气。 小春花脸色憋得通红,发丝也变得凌乱。 “我凭什么要让你!” 林洋笑了笑,嘴上说着寸步不让,却趁小春花一个不注意,身形陡然一闪! 轰! 一道身影从御座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只见小春花面色通红,额尖冒着细汗,青丝更是凌乱不堪。 “那位置是我的,你敢抢我位置!” 小春花大怒,当即运转灵气,又重新飞射回御座之中。 紧接着,那御座便剧烈摇晃了起来。 隔着素纱上的法阵,也看不真切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见到一阵阵剧烈的晃动! …… “这、这陈阳……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仅蛊惑良家小姐,在这修罗道第一道台,众目睽睽之下,竟、竟还要白日宣淫?!” “简直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那御座晃得……啧啧,战况激烈啊!” 一时之间,无论是南天世家子弟,还是东土宗门修士,全都皱起了眉头,议论纷纷。 演武场中央的文渊鱼,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打算借着提及业力和点名陈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顺势引出接下来的关键信息。 可没想到,所有人的目光,被陈阳吸引了过去! 这种风头被抢的感觉,让这位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文氏天骄,心中愠怒不已。 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和羞辱。 他眼神一冷,眉心天光骤然亮了一瞬。 一道灵气光束,悄无声息地自其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直取那仍在微微晃动的御座。 然而。 就在那道灵气光束,即将触及御座的刹那。 御座四周隐现的防护阵纹光华大盛,一股柔和的力量荡开,将那道白色光束悄然抵消,湮灭于无形。 “大胆!你想做什么?!” 御座内,林洋带着怒意的呵斥声,猛地传出! 这声呵斥,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御座。 此时大家才想起,那素纱遮掩之下,除了陈阳,还有另一道男子的身影。 “这……” 有人惊愕得哑口无言。 而就在下一刻,林洋的声音再度穿透素纱,清晰地传了出来: “呵呵,诸位道友,莫要少见多怪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暧昧的晃动只是众人的错觉: “我们西洲修士,讲究的是天性烂漫,率性而为,没那么多东土,南天的繁文缛节。心之所至,情之所钟,便是大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笑意: “若是羡慕……” “不妨也考虑考虑,加入我西洲菩提教如何?” “保证让你们体会一番,什么叫做自在由心,哈哈!”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解围,又是调侃,更隐含着一丝对南天与东土礼法规矩的挑衅。 说完,御座内似乎传来几声低笑和细微的动静,但不再剧烈晃动。 文渊鱼站在原地,脸色变幻。 方才他那一击被御座禁制轻易挡下,已然说明了这法宝的不凡。 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儒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自己身上,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方才说到业力。” “这杀神道中,业力乃是无形无质之物,寻常伴随修士一生,随因果增减,亦会随时间消散。” “然而,杀神道特殊之处在于……” “它能将这份无形的业力,凝聚显化,变得如同……实体一般。” 此言一出,不少经历过地狱道的修士,包括陈阳,都若有所思。 文渊鱼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缓缓道: “而这业力一旦被凝聚显化,便等同于……另外一个自己。” …… “另外一个自己?” 有修士忍不住重复,脸上露出困惑: “文道友,你指的……莫非是地狱道中那些判官化身?” “可那似乎更像是杀戮与规则凝聚的傀儡。” “并非真正的自己啊?” 这个疑问,也是陈阳心中的疑惑。 文渊鱼闻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非也,非判官化身。” 立刻又有修士猜测: “那是……元婴修士方能修炼的身外化身?” 文渊鱼再次摇头,语气肯定: “亦非身外化身。” 他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脸上皆是茫然不解,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是……另一个,真正的自己。” 另一个自己? 真正的自己? 这说法玄之又玄,让在场修士更加云里雾里,议论声再起。 就连御座内,正在暗中与林洋较劲的小春花,此刻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陈阳: “陈师兄,另一个自己?什么意思呀?” 陈阳眉头微蹙,他也无法完全理解。 而林洋此刻也收起了与春花玩闹的心思,折扇轻摇,眉头同样微微皱起,显然也在思索文渊鱼话语中的深意。 演武场上,文渊鱼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给众人消化思考的时间。 终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修行功法,可以不同。” “道基根基,可以不同。” “甚至……即便这个自己陨落消散,也……不会影响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与完整。” “此即为……” 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目光,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第二命!”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识海中炸响! 第二命?! 不受功法,根基限制? 即便本体陨落,亦不影响? 这,这岂不是等同于……多了一条性命! 多了一个可以独立修行,成长,甚至可能拥有完全不同人生的……自己! 一瞬之间,整个第一道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演武场中央的文渊鱼。 陈阳的心中,也是剧震! 第二命! 若真有此物,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这是真正逆天改命,超脱生死局限的绝世机缘。 难怪南天五氏会如此兴师动众! 沉寂被打破,有修士声音干涩,带着颤抖地急声问道: “那、那南天而来的文道友!请问这第二命……究竟在何处?!可是在这修罗道中?!”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更加灼热,死死锁住文渊鱼,等待着他的答案。 文渊鱼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掌控全局的感觉。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自信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这一轮杀神道,先开启畜生道、饿鬼道,随后演变出地狱道,之后人间道出现……而如今,是我南天世家前来,辅助开启了这修罗道……” 他话语不急不缓。 搬山宗方向,岳铮已然按捺不住,高声追问: “文道友!莫非,那第二命,就在这修罗道中?!” 此言一出,所有修士眼中的警惕与敌意,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彼此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若第二命真的就在这修罗道,就在他们身边,那么……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为了这等逆天机缘,足以让人豁出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文渊鱼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是在修罗道……没错。” 众人心神一紧。 “不过……” 文渊鱼话锋一转: “却并非在此地的任何一处道台之上,也非任何道台周围的云海之中……” 不是在此地?那在何处? 众人再次茫然。 下一刻,文渊鱼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了……天空。 指向了那永恒洒落清冷天光,笼罩着无尽云海,仿佛没有尽头的……上方! “那……那是?” 无数修士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那被天光照耀得一片辉煌,却似乎空无一物的天穹。 文渊鱼的声音,如同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这第一道台之上,云海之巅,天光深处……还有一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并非道台,而是这杀神道中,最后一处,也是最神秘,最难以触及的……筑基秘境。” “其名为……” “天神道!” 天神道! 陈阳心中一动。关于这虚无缥缈的天神道,他确实所知甚少。 即便当年在菩提教,江凡也语焉不详,只知是传说中杀神道的终极之地。 但千年以来,似乎极少有明确开启的记载。 “传闻这千年十轮杀神道,天神道几乎从未真正开启过。” 文渊鱼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悠远: “或许也曾短暂显现过痕迹,但知晓者寥寥,更遑论进入其中。” 众人疑惑: “那么,该如何开启这天神道,去寻那第二命呢?” 这正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立刻有修士迫不及待地追问: “文道友,还请明示!” 文渊鱼微微一笑,道: “想要开启天神道,有两种方式。” “其一,得到这杀神道秘境本身的承认。” “要么,你的实力,是此轮杀神道千年以来……唯一的至强!” “要么,你所铸就的道基,是此轮杀神道千年以来……唯一的至高!” 千年唯一! 实力或道基,冠绝千年!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在场几乎所有修士,脸色都微微一白,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是百年顺位第一,已经是无数天骄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成就。 千年唯一? 那简直是非人哉! 这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场中气氛,顿时有些低落与绝望。 然而,文渊鱼话锋再次一转: “当然,此等方法开启,太过缓慢艰难,近乎不可能。” 他脸上重新露出那掌控一切般的温和笑容: “不过……我南天世家,既然前来,自然……还有其他办法。” 众人精神一振。 灼热的目光再次聚焦。 文渊鱼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恢弘的黑色演武场,扫过在场所有跃跃欲试的修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笃定与豪情: “那便是……” “借助此番演武之势!” “汇聚在场诸位天骄英才之战意,道韵,业力!” “合众人之力,引动杀神道规则共鸣,向上……强行打通通往天神道的门路!” 第311章 金丹五玄通 陈阳听闻文渊鱼道出南天世家的真正目的,心中不由得一震。 借助演武之势,合众之力,强行打通通往天神道的门路,以寻那逆天改命的第二命?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透素纱帷幔,望向御座之外的天空。 云海茫茫,浩渺无垠,在天光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白。 更高处,看不见尽头,也寻不到任何秘境的痕迹。 “天神道……第二命……” 陈阳低声喃喃。 他的目光落回演武场中央,那个温文尔雅,气度从容的文渊鱼身上。 话是从对方口中说出,南天世家素来高高在上,行事莫测。 这所谓的第二命,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为了某些目的而编织的谎言,甚至是一场陷阱?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难以尽信。 就在这时。 下方有东土大宗的弟子,似乎被这第二命的前景激得热血沸腾,按捺不住,高声应道: “我懂了!” “既然是要借助演武之势,汇聚战意灵力……” “那便是要我等彼此斗法,拼出个高下,以此引动杀神道规则,开启那天神道吧?”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从凌霄宗阵营中掠出,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径直向着演武场中央落去! 此人气息沉凝,剑意内敛而锋锐,赫然也是道韵筑基,且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 显然是凌霄宗此行的领队,信心十足,欲拔头筹。 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将踏上那黑色演武场的刹那。 一直面带微笑,看似温吞的文渊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掸去袖上尘埃。 “呼……” 一股柔的灵气之风,凭空而生,无声无息,悄然拂过那凌霄宗剑修周身。 那剑修只觉一股柔力袭来,护体剑光顷刻消融,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退。 轻飘飘地落回了原地,连演武场的边都没摸到。 整个过程,文渊鱼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此人……” 陈阳瞳孔微缩。 那凌霄宗剑修绝非庸手,气息沉凝,剑意纯粹,在筑基修士中已属顶尖。 可在这文渊鱼面前,竟连靠近演武场都做不到? 而且对方施展的手段,不带半分烟火气,显然游刃有余。 “举重若轻……这文渊鱼对灵力的掌控,已达精微入化的境地。” 身旁,林洋的声音响起,折扇也停止了摇动: “金介文氏,果然名不虚传。” 演武场下。 那被拂退的凌霄宗剑修,此刻脸上也布满了惊诧与一丝后怕,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 文渊鱼笑容不变,对着那剑修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这位道友,不必急切。这演武场虽大,可容纳数千人切磋,但万事……总需有个章程,按顺序来才是。” “顺序?” 那凌霄宗剑修回过神来,眉头紧锁。 周围其他修士也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演武斗法,争夺机缘,强者为尊,还要什么顺序? 文渊鱼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不解,微微一笑,提醒道: “自然是……这杀神道的顺位排名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诸位道友手中的进入凭证铜片之上,莫非……没有显示诸位在此轮杀神道中的顺位排名吗?” 此言一出,在场修士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恍然,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各自的铜片,将神识沉入其中。 陈阳也心念一动,取出了自己的那枚古朴铜片。 神识探入,意念传来,其中清晰地烙印着他此刻的顺位信息。 依旧是……第一。 陈阳目光下移。 顺位第二的名字,已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的乌桑,而是换成了陈怀锋。 显然,在杀神道的判定中,陈怀锋的实力与潜力,已然超越了乌桑,成为了此轮仅次于陈阳的存在。 再往后看,第三、第四、第五…… 原本占据前列的妖神教十杰,此刻顺位已大幅下滑。 被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所取代。 杨厉、凤知宁、文渊鱼……正是此次前来的南天五氏天道筑基者! 南天世家天骄甫一入局,便凭借其深厚的根基与强大的实力,强势占据了顺位前列! “陈兄,你这顺位第一……居然还没掉下去?” 林洋也探过头来,看到陈阳铜片上的信息,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啧啧称奇: “那岂不是说,在杀神道的判定里,陈兄你无论是道基的潜力,还是实际的实力,都还能压过那些天道筑基的家伙一头?”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场修士大多耳聪目明,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御座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演武场上。 文渊鱼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再次落向御座方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这便是……顺位了。” 他顿了顿,朗声道: “既然顺位第一,仍是这位西洲的陈圣子,那么按照规矩,这演武场的第一位登台者,自然该由陈圣子来才是。” 说着,他望向御座,提高了些许音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陈圣子,如今还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温柔乡虽好,但正事当前,可否……暂且移步,下来这演武场一趟?” 话音落下,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御座,许多人脸上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意。 陈阳眼角跳了跳,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始作俑者的林洋。 就是这个家伙,方才和小春花争抢位置,闹出那般动静。 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身旁面露担忧的柳依依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一步迈出御座。 身形却如流光掠影,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演武场上,站在了文渊鱼对面。 衣袂轻拂,悄然落下。 那张妖艳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文道友……” 陈阳拱手,语气平静无波: “幸会。” 文渊鱼脸上笑容更盛,同样拱手还礼,姿态优雅: “文某幸会陈圣子。” 他上下打量着陈阳,目光尤其在陈阳眉心与眼角停留片刻,方才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陈圣子,文某冒昧,可否……请你显露一下自身道韵?也好让我等一睹,能稳居顺位第一的道基,究竟有何不凡。” 陈阳眉头微挑。 显露道韵? 他这上丹田道韵,在与陈怀锋、杨厉交手时,早已显露过数次,并非隐秘。 对方此刻提出,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一种当众的验证与确认。 他略微沉吟,便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心念微动。 刹那间,一股玄妙难言的道韵气息,自陈阳身上悄然弥漫开来。 虽不凌厉逼人,却沉静而浩瀚。 眉心之处,一点温润内敛的微光,隐约浮现,与四周天光隐隐呼应。 “这、这天光?!” 在场见识广博的修士,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低呼。 几乎与此同时,对面的文渊鱼,眉心那点温润如玉的白色天光,也仿佛受到牵引般,自行亮起。 两股道韵天光,在演武场上交相辉映。 文渊鱼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抚掌轻叹: “果然!陈圣子这上丹田道基,不仅仅是道韵凝实,更有天光内敛,蕴藏天理……这分明是天道筑基之象!” 天道筑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第一道台上空! 这一次,带来的震撼,远比方才第二命的消息更为直接,更为冲击人心! 远东宝气二宗,莫北寒、唐珠瑶等人,脸色瞬间剧变! 他们与陈阳在地狱道打过交道,深知此人当年是以道石筑基,根基虽厚,却与上丹田无缘。 怎地短短数年不见,竟已脱胎换骨,成就了传说中的天道筑基?! “怎么可能?!他、他之前明明是道石筑基!为何已成筑基,还能再次筑基?!” “这绝无可能!筑基乃修士根基,一旦铸成,便定终身!” “从未听说有谁能二次筑基,更遑论成就天道!” “此人究竟修行了何等逆天妖法?!莫非……真是西洲那些诡谲莫测的禁术?!” 惊疑的议论声涌起。 东土修士的观念中,筑基乃一次定终身之事,二次筑基闻所未闻! 陈阳此刻显露的天道筑基气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面对这些嘈杂的质疑与惊骇,陈阳面色如常,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坦然显露,除了无法隐瞒外,也存了借文渊鱼之口确认的心思。 毕竟,他这天道筑基是在东土成就,与传闻中需在南天修行的古路有所不同。 他一直隐隐担忧,自己这天道筑基是否正统,是否存在瑕疵。 如今,文渊鱼亲口认证,无疑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至于那道韵在研灵磨改造的灵气环境中,偶有滞涩……只是适应问题,而非根基有缺。 文渊鱼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他等议论声稍歇,才再次看向陈阳,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了几分: “陈圣子,文某心中着实好奇……你这天道筑基,究竟……从何而来?” 他问得直接,语气却轻松得仿佛只是闲聊。 陈阳眉头微蹙。 这涉及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岂能轻易告知? 然而。 不等他开口,文渊鱼却又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自顾自地说道: “当然,文某也明白,此等关乎修行根本的隐秘,陈圣子是断然不会轻易告知他人的。” 陈阳默然,只是静静看着文渊鱼,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感觉,对方似乎意不在此。 果然,文渊鱼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话锋再转: “那么,陈圣子可知晓……那麒麟陈家的陈怀锋,此番为何没有前来这修罗道吗?” 陈阳一怔,眼中露出茫然,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 之前在天地宗送行时未见陈家人影,还以为他们是提前进入了修罗道。 可如今在这第一道台,依旧不见陈怀锋及其族人的踪迹,这确实有些反常。 文渊鱼见状,脸上笑容更深,缓缓道: “据文某所知,陈怀锋前些日子,已随家族部分长辈,匆匆返回陈家去了。” 返回南天? 陈阳心中一动。 文渊鱼继续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台上台下听得清楚: “如果文某没有猜错的话……陈家一行人此番匆匆返回,恐怕是去……翻阅族谱了。” “翻阅族谱?!” 此言一出,台下东土修士中,顿时响起一片恍然的低呼! “这、这莫非是……南天世家要陈阳认祖归宗?!” “就像那凤血世家接引凤梧一般。” “这陈家……是看上了陈阳?!” “可陈阳不是西洲妖人吗?怎会与南天陈家扯上关系?难道……他真有陈家血脉?!” 议论声再起。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声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 “我体内,并无半分陈家血脉。一丝一毫,皆无。” 他目光扫过台下,向所有人澄清: “我陈阳祖祖辈辈,皆生于东土,长于东土,与那遥远的南天陈家,姓氏或有巧合,但绝无血脉关联。”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然而,文渊鱼听了,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 “陈家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可即便如此……他们恐怕,也不愿轻易放过陈圣子你啊。” 他看着陈阳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天道筑基者,即便在我南天,亦是凤毛麟角,同辈之中,有此资格者,一族不过两三人。” “每一位,都是家族未来兴衰所系,是通往仙路最宝贵的种子。” “仙路?”陈阳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文渊鱼点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东土修士,嘴角笑意更深,声音却依旧平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天道,便是那最初的一,是直指本源的……通天之路。” 他目光落回陈阳身上,带着一丝感慨: “陈圣子,你现在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天道筑基这四个字,在真正识货的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那是成仙的基石,是超越凡俗的起点。你能看到吗?” “台下那些道友眼中,不仅仅是羡慕……甚至快要生出,遏制不住的贪念与杀意了。”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扫去,确实能感受到许多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尤其是几个气息阴鸷的散修,眼神更是毫不掩饰。 但他神色依旧平静,并未被这些目光所扰,只是看向文渊鱼,反问道: “既如此,文道友让我来这演武场,又是意欲何为?总不会只是为了告知我这些吧?” 文渊鱼哈哈一笑,赞道: “陈圣子快人快语。” 他神色一正,收敛了些许笑容,说道: “此番修罗道开启,欲借演武之势打通天神道,所需甚巨。不仅需要海量修士业力堆积,无数道基灵力激荡,更需要……天光为引!”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陈阳眉心的微光: “天道筑基者的道韵天光,便是引动杀神道规则共鸣,向上冲击的最关键钥匙之一!” 陈阳心中一凛。 原来自己这天道筑基的身份,在此事中竟有如此作用。 文渊鱼继续道,语气从容: “我南天世家,后续还会有更多子弟降临东土,与诸位东土道友一起,参与这场盛事,共同开启天神道。” “当然,此事非一日之功。” “东土道友修行环境与我南天迥异,灵气,道韵皆有差距。” “故而,我南天不惜耗费资源,构筑此演武场,模拟南天部分修行环境与规则。”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遍全场: “一则,是为汇聚众力,冲击天神道。” “二则……” 他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东土修士,语气带着一种施舍与引导般的意味: “也是借此机会,协助东土诸位道友,砥砺修为,提升实力,甚至……修行那金丹五玄通!” “金丹五玄通?”陈阳微微一怔。 文渊鱼颔首道: “难道陈圣子……未曾听过?” 这个词,他并非第一次听闻,但与东土普遍的认知似乎有所不同。 “倒不是没听过……” 陈阳开口道,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只是……在东土,寻常只闻金丹三玄通之说。” 他在天地宗研习丹道之余,也对结丹之境做过不少了解。 东土结丹修士,公认需修炼掌握三道玄通象征,作为境界与实力的标志。 一为化虹,二为烛微,三为千钧。 这三道玄通,并非结丹后才能修炼,天资卓越者在筑基期便可开始接触打磨。 文渊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笑着摇了摇头。 远处杨氏龙族阵营。 杨厉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朗声道: “文渊鱼,你跟这些东土的修士解释什么?” “他们连南天的边都没摸过,修行环境天差地别,哪里知道什么五玄通?” “能修成三玄通,便算他们祖坟冒青烟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让台下许多东土修士面露愠色,却又无法反驳。 事实如此,东土传承中,关于结丹境的描述,确实止于三玄通。 就连御座上的柳依依和小春花,此刻也是面面相觑,眼中露出狐疑。 她们的小师傅宋佳玉已是结丹中期,平日里修行的,也只是这三道玄通。 五玄通? 闻所未闻。 小春花更是忍不住低声嘀咕: “柳姐姐,你烛微已初入门径……可这五玄通,是什么呀?” 柳依依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林洋闻言,却是玩味地看了一眼小春花,道: “看你刚才窜过来那速度,化虹是修成了吧?” 小春花哼了一声,不答。 倒是柳依依温婉地代为回答: “林师兄,小春在身法上确有天赋,化虹一道,已得其妙。” 林洋笑了笑,目光又落在正专心嗑瓜子的岳秀秀身上。 这丫头看起来娇娇小小,可方才落座时,那软垫微微一沉却纹丝不动的力道控制…… “岳秀秀。” 林洋忽然开口: “我看你方才落座,气沉势稳,举重若轻……该不会是已经摸到千钧的门槛了吧?” 岳秀秀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瓜子,轻轻嗯了一声,小脸微红。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再多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演武场上的陈阳。 此刻,文渊鱼已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笑容,对陈阳道: “原来如此。既然东土道友只知三玄通,那想必陈圣子你……已经修成了这三道玄通吧?” 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毕竟在他看来,陈阳身为菩提教圣子,实力强横,稳居顺位第一。 若连基础的三玄通都未修成,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 陈阳的回答,却让所有人再次愣住。 “我并未刻意修过。” 陈阳平静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确实未曾像柳依依,小春花她们那样,有意识地去专门修炼这三道玄通。 他在天地宗整日忙于炼丹,根本抽不出空来提前修行金丹玄通。 “并未修过?!”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在众人看来,身为大教圣子,实力超群,怎么可能连金丹玄通都不曾修炼? “不可能!” 台下立刻有南天修士反驳: “你与陈怀锋、杨厉交手时,身法迅疾如电,力道掌控精妙,分明已有化虹,千钧之象!岂能说未修过?” …… “定是故意藏拙!” 杨厉在远处冷笑: “此人狡诈,文渊鱼,你莫被他骗了。” 文渊鱼也是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陈阳的神色。 见他面色平静,眼神坦荡,不似作伪,心中不由也升起一丝疑惑。 “陈圣子,当真……未曾专门修行过这三道玄通象征?”他再次确认。 陈阳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关于金丹玄通,我也只是耳闻,知其名目,并未花费心思去专门修炼。” 御座上的林洋,闻言也是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文渊鱼沉默片刻,看向杨厉方向: “杨兄说得是,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说罢,他轻轻一拍腰间储物袋。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起。 只见无数流淌光泽的奇异石头,自他储物袋中涌出,瞬间化作一片金色的光点洪流,飞散至第一道台上空! 这些石头数量极多,怕不有数千上万枚。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空中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开始快速飞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流光轨迹。 “此物是?”有修士惊疑不定。 文渊鱼朗声笑道: “此乃我文家特制的试金石,专为试炼修士对金丹玄通的掌握程度而设。诸位道友若有兴趣,皆可参与一试!” 他话音刚落,那些在空中飞旋的金色石头,速度骤然加快! 快得几乎拖出了道道残影,只留下漫天金色的流光线条,令人眼花缭乱! “第一试,化虹!” 文渊鱼声音清越: “追星逐月,瞬息千里,是为化虹!诸位道友,可尝试摘取空中任意一枚试金石!” 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跃跃欲试的众多修士,立刻动了! “嗖!嗖!嗖!”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数十道身影几乎同时冲天而起,各展手段,向着空中那些飞旋的金色石头抓去! 然而,这些试金石飞行轨迹诡异多变,速度极快,且似乎隐隐能预判修士的抓取方向。 许多修士刚刚靠近,目标石头便一个灵巧的转折,从指缝间溜走,扑了个空。 “好快的速度!” “轨迹难测!” 惊呼声四起。 柳依依、小春花、岳秀秀三人也从御座中飞出,加入其中。 小春花身法最为灵动,如同一只雨燕,在密集的金色流光中穿梭转折,瞅准一个机会,玉手疾探! “啪!” 一声轻响,一枚暗金试金石已被她稳稳抓在手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柳依依身法不及小春花迅疾,几次尝试后,她终于锁定一枚试金石,当即纵身跃去。 岂料那物异常滑溜,竟在最后一瞬陡然加速,让她扑了个空。 岳秀秀则显得有些笨拙。 她似乎不太擅长这种追逐游戏,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有些气馁地撅了撅嘴,放弃了。 而此刻,演武场上的文渊鱼,已将目光投向陈阳: “陈圣子,请。” 陈阳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空中。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冲天而起,只是静静站立。 忽然,他眼神微凝,锁定了其中一枚轨迹相对平稳的试金石。 心念一动,足下灵力微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极淡的虹光掠过。 下一刻,陈阳已回到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只是,他的掌心,已多了一枚暗金色试金石。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化虹!” “好快的速度!” “几乎捕捉不到移动轨迹!” 台下有修士忍不住惊叹。 南天世家那些子弟,此刻也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中多了几分重视。 能如此轻描淡写,精准迅疾地摘取试金石,显然在化虹一道上已有相当火候。 文渊鱼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笑道: “陈圣子果然深藏不露,这化虹之术,已得精髓。那么接下来……” 他正欲宣布开始测试第二道玄通烛微。 然而,异变突生! “嗖嗖嗖!” 只见那架奢华御座周围,原本侍立静候的百余名侍女,此刻竟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腾空而起! 她们的目标,赫然是空中那些仍在飞旋的暗金试金石! “我的!这个是我的!” “你们不准抢!” “亮晶晶的石头,全是我的!” 这些平日气质清冷,举止优雅的侍女,此刻竟如同换了个人,一个个眼放精光,口中发出兴奋的轻呼。 身形快如鬼魅,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试金石! 她们身法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在场许多筑基修士! 更兼人数众多,如同群蜂出巢,瞬间布满了那片金色光网区域! “啪啪啪啪……” 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轻响过后。 仅仅两三息工夫。 漫天飞舞的金色流光,消失了。 所有的暗金试金石,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被这群突然发狂的侍女席卷一空! 然后,她们捧着各自缴获的石头,脸上带着笑容,心满意足地飞回了御座周围。 有的甚至迫不及待地把玩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整个第一道台,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修士,无论南天东土,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哪怕是一向以风度着称的文渊鱼,此刻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陈圣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质问: “你们菩提教……这是何意?!” 陈阳也是完全愣住了。 看着那群捧着石头喜笑颜开的侍女,又下意识地以神识扫向御座之内。 只见帷幔之后,林洋正将侍女们献上的试金石堆在面前的小几上。 一枚枚拿起来,对着天光照看,脸上洋溢着陈阳从未见的笑容。 眼神痴迷,仿佛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陈阳隐约明白了。 而林洋这家伙,似乎对这种亮晶晶的东西,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喜爱。 难怪他之前那些法器,御座都装饰得珠光宝气! 难怪他方才看到试金石飞出时,眼神就有些不对! 陈阳一时无语,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面对文渊鱼几乎要喷火的目光,陈阳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且会越描越黑。 他索性心一横,脸上露出一抹冷傲之色,下巴微扬,冷哼一声: “我菩提教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语气嚣张,姿态睥睨。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文渊鱼一眼,将目光转向别处,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这番做派,这番话语,配合他此刻西洲妖人,菩提教圣子的身份,竟显得……异常合理! 文渊鱼被噎得一滞,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忽然想起,之前放置在第五道台的那些研灵磨,据说也是被这陈阳窃走……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憋闷。 “呵、呵呵……” 他干笑两声,转移话题,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手中空空的修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接下来,测试第二道玄通,烛微。” “烛微者,神识凝作烛火,可照微察隐,见常人所不能见。” 他顿了顿。 “拿到试金石的修士,可将神识沉入其中,细细探查。” “这试金石内,暗藏玄机,有画中画,层层叠叠。” “能看清的层数越多,代表烛微之功越深。” 他又看向大多数两手空空的修士,嘴角抽了抽,补充道: “至于方才……未曾拿到试金石的修士,可去我文家阵营那边,临时领取一枚用于测试。” 他目光扫过御座方向: “当然,测试完毕之后……还请大家记得,归还!” 归还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陈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至于测试方式……” 文渊鱼继续道: “诸位可将神识探查所见之画,以灵力于空中勾勒显现出来,以便评判。” 很快。 拿到试金石的修士们纷纷行动起来,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手中那暗金色的石头。 “我看到了!一个老者,站在一叶扁舟上!” 一名修士率先开口,同时运转灵力,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老者与扁舟轮廓。 文渊鱼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尚未触及烛微门槛,所见只是最表层之象。” …… “我看到了!那老者手中,似乎还拿着一本书!书上有模糊字迹!” 另一名修士激动道,勾勒出的画面多了书本细节。 文渊鱼略一颔首: “接近了,但字迹模糊,说明神识凝聚不足,烛微之火尚弱。” 就在众人纷纷尝试,议论之时,御座方向,传来柳依依温婉清晰的声音: “我见那字迹之中,隐约又有一幅画……似乎,也是一叶扁舟,舟上亦有一老者。” 她说话间,素手轻扬,灵力流转。 不仅勾勒出扁舟老者持书之象,更在那书页字迹中,以更精细的灵力线条,复现出另一幅微缩的画面! “二重画!” 文渊鱼眼中一亮,赞许点头: “这位道友神识凝练,烛微之功已初入门径!结丹之后,若能稳固此境,神识探查之力将远超同侪。” 他随即看向陈阳,语气带着期待: “陈圣子身负天道筑基,神识必然不凡,想来这二重画,应该也早已看清了吧?” 在文渊鱼看来,这基础的烛微测试,对于陈阳这等人物,理应毫无难度。 然而,陈阳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陈阳握着手中那枚暗金试金石,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闻言摇了摇头: “一叶扁舟?我没有看到。” “什么?”文渊鱼一怔。 陈阳又仔细看了看,如实道: “我神识所见……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泽。水汽氤氲,无边无际。” 此言一出,不仅文渊鱼愣住,连那些南天世家子弟也纷纷露出愕然与不解之色。 “大泽?怎么可能!” “文家的试金石我见过多次,内部构造就是层叠的画中画,从未听说有什么大泽!” “凤知宁,据说曾看出过四重画,已是我等所知极限!哪来的大泽?” “这陈阳,莫不是信口胡诌,或者……根本不懂烛微,看错了方向?” 质疑声四起。 杨厉更是冷笑连连:“装神弄鬼!” 文渊鱼脸色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审视与质疑: “陈圣子,此事关乎玄通测试,还请莫要说笑,或是……看错了地方?” 陈阳闻言,也是心中疑惑。 他确信自己神识所见,确是一片茫茫大泽,绝非什么扁舟老者。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试金石翻转,目光落在其外表。 方才只顾以神识探查内部,却未曾细看这石头表面。 只见这暗金色的石头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以极其细微,近乎天然的纹路,镌刻着一幅简朴的图画。 正是一叶扁舟,舟上一蓑衣老者,手持书卷。 陈阳恍然。 原来这烛微测试,是要以神识穿透石头表面的层叠画。 而自己方才,神识直接……看到了更深处的景象。 “你不早说……” 陈阳有些无奈地看向文渊鱼: “原来是看这石头表面的画,我还当是要看里头有什么。” 说着,他重新凝神,这次刻意将神识收敛。 果然,神识越过那幅扁舟老者图后,内里别有洞天。 一层、两层、三层…… 陈阳的神识层层套叠,越往里越微小,也越考验神识的凝聚与穿透力。 “看到了,的确是层叠画像。” 陈阳开口道,语气平淡: “一层,两层,三层……六层……太耗神了,我看不下去了。” 他说的是实话。 看到第六层时,那画像已细微如尘,神识负荷极大,他感觉有些吃力,便停了下来。 然而,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尤其是那些南天世家子弟耳中,却不啻于天方夜谭! “六层?!” “他说他看到了六层画?!” “文家试金石的记录,年轻一代中,凤知宁的四重画已是顶尖!他竟敢说看到了六层?!” “狂妄!简直信口开河!” 质疑与嘲讽声顿时响起。 文渊鱼也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信。 六层? 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家族中一些专修神识的结丹长辈,恐怕也未必能轻易做到! 然而。 就在他准备开口质疑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见陈阳手中那枚试金石。 他忽然想起陈阳最开始说的那句话。 “我神识所见,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泽。” 一个荒诞的念头,划过脑海! 难道…… 陈阳最初的神识,穿透得太过彻底? 直接越过了所有层叠画,触及到了这试金石本源中记录的……某种古老印记? 文渊鱼猛地抬头,看向陈阳,声音竟带着一丝微颤: “陈圣子,你方才说……你最初看到的是一片大泽?” 他强压激动,追问道: “你确定……是看到了试金石的里面,而非表面的层叠画?” 这一刻。 连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杨厉、凤知宁等人,也察觉到了文渊鱼语气的变化,纷纷投来目光。 陈阳正欲回答,脑中却忽然响起林洋急促的传音: “陈兄,摇头!”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警示。 陈阳心中一凛。 虽然不明白林洋为何如此提醒,但他对林洋的见识与判断向来有几分信任。 且此刻文渊鱼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的激动。 电光石火间,陈阳心念已定。 他脸上露出几分恍然之色,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没看清……” “方才神识探入时,似乎被一层雾气阻隔,朦胧一片。” “我见水汽氤氲,无边无际,便误以为是一片大泽。” “如今仔细再看,才知是层叠画像,只是最初未得要领,看岔了。”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修士初次接触陌生测试,神识运用不当,犯下错误也是常有之事。 文渊鱼紧紧盯着陈阳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陈阳目光坦然,与他对视。 半晌。 文渊鱼眼中那抹激动的光芒,才缓缓敛去,化作一丝深藏的失望与思索。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 “原来如此。初次接触,有所偏差也是难免。” “陈圣子能直透六层画,神识之强,烛微之功……” “已远超同侪,令人佩服。” 他不再追问大泽之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陈阳心中微松,但隐隐感觉,文渊鱼并未完全相信,只是暂时按下不表。 接下来是第三道玄通千钧的测试,相对简单,主要是测试对力量的掌控。 陈阳轻松通过,展现出的力量控制让文渊鱼再次点头确认…… 之前盗取研灵磨,若没有足够的千钧之力,绝难做到。 …… “陈圣子过谦了。” 文渊鱼笑道: “筑基修为,三道玄通皆已颇具火候,尤其是烛微与化虹,实在令人惊叹。” 陈阳默然。 这些与其说是他刻意修炼的结果,不如说是淬血炼体,道韵筑基过程中,自然带来的提升。 这时。 陈阳忽然想起文渊鱼之前,提到的金丹五玄通,心中好奇,便开口问道: “文道友方才提及金丹五玄通,敢问除了这化虹、烛微、千钧之外,另外两道玄通……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台下许多东土修士的心声。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文渊鱼闻言,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轻轻皱起了眉头。 远处的杨厉,脸上更是露出一种玩味的表情。 文渊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是文某疏忽了。” “之前未考虑到,东土传承与修行环境所限,确实罕有人能触及那另外两道玄通。” “即便是结丹修士,在东土也大多止步于三玄通,这与南天……确实不同。” 他看向陈阳,以及台下众多好奇的东土修士,终于缓缓吐出了那两个词语: “那另外两道玄通,其一为盗泉。”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缓缓补充道: “其二为……日月罡气。” 第312章 护体罡气 陈阳对于这后面两道玄通象征,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南天之道,似乎不同于这东土。 不光是传承更为古老,修行体系也要更加完善。 这是他在天道筑基后,于道韵流转,天光隐现时,隐约生出的一种感觉。 仿佛站在了更高的山峦上,望见了更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峰顶轮廓。 尤其是从林洋口中,听闻了那些关于南天修士,当年迁徙时带走的东西…… 源流祖脉、灵玉昆山、桑林古地、云梦大泽…… 更将东土斩去了三丈。 陈阳未曾亲眼见过那些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但心中亦明白,能被南天世家如此费力带走的,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山水灵地。 就如同搬山宗,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搬些无用的土石回去填充门庭。 这雄踞南天,俯瞰下界的五氏,更不可能耗费滔天之力,将无用之物搬运上那高远的南天。 “或许……那些被带走的,本就是天地间最本源,最接近道的某种具象?” 陈阳心中闪过一念。 不知不觉,他想到了方才以神识探入试金石时,所见到的那片浩瀚无垠,水汽氤氲的大泽场景。 他正思忖间,演武场上的氛围已悄然变化。 那些完成了三道玄通测试的修士,此刻正陆陆续续将手中的试金石,交还给南天文氏。 文渊鱼这一次看得仔仔细细,目光扫过每一枚归还的石头,清点数目,生怕有人私藏。 当他的视线扫过御座方向时,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 但在灵力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演武场,尤其朝着御座方向。 场中许多修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古怪神色。 陈阳眼观鼻,鼻观心。 只当没听见那两声意味深长的咳嗽,负手立于场中,目光淡然投向远天流云,仿佛在欣赏风景。 “陈圣子……” 文渊鱼终是忍不住,脸上挂起僵硬的笑容,试探着开口道: “这试金石……测试既已完毕,不知……” 他说着,目光落在陈阳手中,那枚尚未归还的试金石上。 陈阳闻言,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石头。 他指尖摩挲着石头上,那天然形成的细微纹路,神色间似乎带着些许研究意味,却仍无更进一步的交还动作。 文渊鱼眼角又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风轻云淡。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问,什么事都没发生,缓缓将视线移向别处,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罢了……” “跟这西洲妖人,还有那御座上的粗野家伙计较这些,平白失了气度。” “几块试金石,我文家还损失得起。 只是这口气,终究有些憋闷。 而就在此时,陈阳从思索中回神,缓缓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文道友,这金丹五玄通,剩下的盗泉与日月罡气两道玄通,究竟是何象征?又作何解?” 他这个疑惑,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 台下众多东土修士,无论是大宗子弟还是散修,闻言也纷纷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好奇。 东土传承中只闻三玄通,这多出的两道,究竟有何神异? 文渊鱼看了陈阳一眼,又下意识瞥了瞥御座方向。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盗泉……” 文渊鱼说着,右手微微向前探出,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并非脚下奔行之道,而是伸手索取之盗。” 他顿了顿,见众人皆凝神倾听,继续解释道: “此盗,乃是窃灵之意。” “诸位可观仙之一字,人傍山而立。” “吾辈修士入山求仙,于天地而言,非主,而是客。” “那仙山福地之中,自有灵泉汩汩,蕴养造化。” “吾辈所求,便是以自身为器,盗取那山中灵泉,纳于己身,炼化修行,使得体内一口灵气绵延悠长。” “生生不息,近乎道之流转。”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这番解释,与他过往在东土接触的修行理念颇有不同。 东土更重炼化,汲取,讲究与天地共鸣。 而南天这盗泉之说,更强调近乎巧取豪夺的占有。 “这盗泉,倒是玄妙。”陈阳颔首,若有所思。 文渊鱼见状,笑了笑,继续道: “至于测试之法……这试金石,一样可用于测试此道玄通。” “哦?如何测试?”陈阳好奇。 文渊鱼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倒也无甚可隐瞒,便如实道: “便是将自身吸纳炼化的天地灵气,精纯凝练之后,注入这试金石之中。” 他托起手中一枚试金石示意: “以此石为中心,看能否生出灵泉来。” “注入的灵气越是精纯浑厚,与试金石本源越是契合,则泉涌之象便越是明显。” “这测试看似简单,实则考较的是修士一口本命灵气的浑厚,以及那份点石成泉的滋养之能。” 陈阳心中恍然。 这测试方法,听起来简单,实则极难。 并非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术法神通,纯粹考验修士自身灵气的根本。 他心念电转…… “天道筑基之后,下一步古路便是求那日月金丹。” “这金丹五玄通……” “恐怕便是成就金丹大道,必须掌握甚至精熟的功课。 念及此处,陈阳不再犹豫。 他右手虚握那枚试金石,心念微动,体内灵力缓缓流转,顺着手臂经脉,向着掌中石头包裹而去。 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灵气氤氲在试金石周围,缓缓渗透。 文渊鱼在一旁看着,适时提醒道: “陈圣子,这只是灵气外显包裹罢了。需将这灵气,真正化作灵液,滴落于石上,方能引动泉眼。” 陈阳眉头微蹙。 他察觉到,将灵气化作灵液的要求,看似只是形态变化,实则对灵气的精纯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 这盗泉玄通,讲究的恐怕就是这一口本命灵气的浑厚绵长。 他收敛心神,不再留手。 刹那之间,眉心一点温润天光悄然亮起,上丹田道韵被全力催动! 随之而来的,是体内灵力运转速度骤然提升。 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江河奔涌。 只见陈阳掌心的灵气云雾,开始剧烈凝练。 一滴。 泛着淡淡灵光的液滴,自雾气中凝聚而出,嗒的一声,轻轻滴落在试金石表面。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是断断续续,很快便连成一道晶莹的水线,持续浇注在试金石上。 那试金石仿佛被激活了一般,表面那扁舟老者的纹路微微一亮。 石头本身也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以石头为中心,一圈圈灵气涟漪,开始向四周缓缓荡漾开来。 虽然还未形成真正的泉涌之象,但已初具雏形。 这一幕,让一直密切关注着的文渊鱼,神色陡然变化! 他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紧紧盯着陈阳掌心,那持续滴落的灵液,以及试金石泛起的微光。 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陈圣子……你体内,当真没有半分南天世家血脉?” 这话问得突兀,且带着深深的疑惑。 陈阳正专注于灵气转化,闻言手中灵液流微微一滞,抬眼看向文渊鱼,眼神中带着不解: “文道友何出此言?陈某出身东土,祖辈皆在此地生息,与南天绝无血脉关联,此事先前已然言明。” 不仅文渊鱼。 此刻演武场四周。 那些南天世家子弟,杨厉、凤知宁,以及文家、安家之人,看向陈阳的目光也都变了。 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凝重。 文渊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定了定神,苦笑着解释道: “陈圣子莫怪。” “只是……这金丹五玄通,虽言筑基期便可提前接触修炼,但终究是金丹境方算真正登堂入室的象征。” “尤其是这盗泉一道,最考较灵气根本。” “一般来说,只有在结丹之后,灵气产生质变,才会真正开始修炼并有所成就!”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掌中那依旧稳定的灵液细流,语气带着惊叹: “能在筑基期,便如此稳定地将自身灵气化作灵液,滋养试金石……” “此等灵气的浑厚,已然触及了盗泉的门槛!” “这在我南天筑基一辈中,也堪称罕见!” 说着,文渊鱼似乎是为了印证,也为了稍稍挽回一点南天世家的颜面,他手中也出现一枚试金石。 下一刻。 他神色一肃,周身灵气鼓荡。 只见他掌心之上,那试金石周围,灵气迅速液化,竟在眨眼间形成了一道拇指粗细的水流! 这水流环绕试金石盘旋一周,自石顶流下,竟在试金石底部形成了一圈不断荡漾的微小泉眼! 虽然范围不过寸许,但那水流稳定,泉眼生动…… 显然比陈阳那细流滴落更显圆熟! “即便是在下……” 文渊鱼散去灵气,那泉眼也随之消失,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傲然: “如今也只能做到这般层次。陈圣子筑基之身能触及此境,已足令人惊叹。” 陈阳见状,目光微凝。 文渊鱼生成的灵泉,确实都远胜自己方才所为。 但不知为何,陈阳却莫名觉得,对方此举,多少带了些比较的意味。 或许……还有一丝炫耀。 他心念一动,缓缓停止了灵气运转,掌心灵液细流断绝。 “那这最后的日月罡气呢?” 陈阳顺势问道,同时将心中关于盗泉的体悟暂且按下。 文渊鱼解释道: “日月罡气……” “顾名思义,便是修士观摩日月运行,体悟阴阳轮转之道,采撷日精月华,于体表凝练而成的一道护体罡气。” “此罡气随心意而动,坚不可摧。” “更蕴含一丝日月伟力,妙用无穷。” 他看了看陈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不过我看陈圣子方才与杨道友交手时,仍需运转法印与血气。” “周身并无日月辉光护体的迹象……” “想来,此道玄通,陈圣子尚未生成吧?” 陈阳闻言,陷入沉思。 日月罡气…… 观摩日月,采撷精华…… 这听起来,似乎与天道筑基,都有某种内在关联? 文渊鱼见他思索,眼中光芒一闪,忽然又道: “其实,这日月罡气是否修成,也可用试金石简单一试。” 他手中又多了一枚试金石,在掌心掂量了两下。 目光投向陈阳,脸上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圣子既为大教圣子,根基深厚,不如……站着不动,也不运转灵力护体,让在下投掷一枚试金石过来?” “若陈圣子已修成日月罡气,罡气自会感应危机,自行护主,轻易便可挡下。” “若未修成……” “呵呵,当然,在下会控制力道,只是做个测试罢了。” 说着,他作势欲掷。 “不必了!” 陈阳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妥,果断拒绝。 然而,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咻! 破空锐响骤起! 那枚试金石,已被文渊鱼随手掷出! 这一掷,看似随意,实则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试金石撕裂空气,带起一道刺目的流光,挟着劲气,直射陈阳面门。 威势之强,绝非简单测试的力道。 电光石火之间,陈阳心头一颤! 根本来不及细想…… 嗡!嗡!嗡! 他身前空气连震三下,三道法印瞬间浮现,层层叠叠挡在身前! 与此同时。 他体内血气轰然运转,身后血气妖影骤然显现,发出一声惊天咆哮,大刀横扫,斩向试金石。 砰!砰!咔! 三道法印,布满蛛网裂痕,轰然溃散! 试金石去势稍减,但仍带着余威,与那血气妖影横扫而来的大刀狠狠撞在一起! “嗤!” 一声刺耳摩擦,妖影大刀竟被生生削去一截,试金石也被撞得偏离方向,咚一声,嵌入远处的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全场东土修士无不脸色剧变,倒吸凉气。 许多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而此刻。 文渊鱼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他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语气带着奚落: “看来,陈圣子确实还未曾修炼出那日月罡气啊。遇到危险,仍需运转法印,调动血气抵挡……可惜,可惜。” 这话语,配合他方才那狠辣一击,其中的恶意,已昭然若揭。 陈阳缓缓站直身体,周身气息冷冽下来。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文渊鱼,忽然,嘴角也升起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日月罡气吗?”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咀嚼这个词。 接着。 在无数修士注视之下,陈阳把玩了几下手中的试金石,信手一抛一接,状似随意掂弄。 他目光缓缓抬起,锁定远处的文渊鱼。 “那不知……文道友你,是否已修炼成了这日月罡气?” 话音未落…… 轰! 陈阳五指骤然并拢,死死攥住掌中试金石,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腰身一拧,全身力量贯通于臂,猛地一挥! 那试金石脱手而出的速度,比文渊鱼方才那一掷,更疾更猛。 几乎看不到飞行轨迹。 只听到一声尖锐爆鸣,撕裂长空,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已横跨数十丈距离,直轰文渊鱼胸膛! 这一掷,毫无保留! 下丹田道石的磅礴灵力,灌注其中。 文渊鱼脸色骤变。 他根本没想到陈阳反击如此暴烈! 仓促之间,他眉心天光大放,道韵急转,身前灵气疯狂汇聚,瞬间凝聚成一面符文流转的灵光护甲。 “咚!” 试金石狠狠砸在灵甲正中心! 巨大的撞击声如闷雷炸响。 灵甲光芒狂闪,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灵甲剧烈震颤。 文渊鱼闷哼一声,身形向后微仰,脸上血色褪去一分。 他眼中骇然之色一闪而过,急忙运转功法,体内灵气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疯狂注入身前即将破碎的灵甲! 盗泉玄通,窃灵滋养,绵延长存! 那源源不断的灵气注入,竟让灵甲表面的裂纹蔓延之势为之一缓。 甚至开始有微弱的光芒,试图弥合裂缝! 陈阳目光一凝。 这文渊鱼的灵气浑厚程度,果然惊人! 这便是盗泉修炼有成的象征。 文渊鱼心头稍定,脸上刚欲重新浮现笑容。 然而…… 他忽然感觉到,那枚死死抵在灵甲上的试金石,传来的力道非但没有衰竭,反而越来越沉! 仿佛那不是一枚石头,而是一座正在不断增重的小山。 “这……这灵气的厚重之感……绝不止是盗泉象征那点滴灵液的层次!” 文渊鱼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在所有修士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文渊鱼的灵光护甲,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试金石去势稍减,但依旧带着足以洞穿金铁的可怕威势,直射文渊鱼心口。 这一下若是击中,必是胸骨尽碎,心脉断绝的下场。 文渊鱼瞳孔缩成针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 千钧一发之际…… “嗡!” “嗡!” 一明一暗,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玄奥的白光,毫无征兆地自文渊鱼胸口处同时亮起。 明者炽烈如正午骄阳,暗者清冷如午夜寒月! 两道光芒交织缠绕,瞬间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光罩! “铛!” 试金石重重撞在这日月交织的光罩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光罩剧烈荡漾,明暗光芒急闪,仿佛随时可能破碎,但终究…… 牢牢将那枚试金石挡了下来,并将其弹飞出去。 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文渊鱼借此力道,身形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方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显然方才那一下,让他耗力甚巨,且受了不小的惊吓。 陈阳遥遥望见那明暗交织,日月同辉的光罩,眼中精光一闪。 “这护体的罡气,自行感应危机而发,蕴含日月轮转之意……莫非便是那……” 他心中念头未落,一声饱含震惊的呵斥,已从杨氏龙族阵营炸响: “日月罡气!文渊鱼!这金丹五玄通,你何时竟全部修成了?!” 杨厉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文渊鱼,脸上写满了怒意: “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不仅是杨厉,凤血世家方向,凤知宁的眼眸也瞬间定格在文渊鱼身上。 眸光流转,带着审视。 另一侧后土安氏的领队,也将目光聚焦于文渊鱼。 “金丹五玄通,竟全部修成……如今南天筑基一辈中,即便那陈家的麒麟儿,似乎也还未彻底修成这日月罡气吧?” “此人藏得好深!” “文家此子,怕是有腾蛇乘雾之志,所图非小……直指那日月金丹啊!” 低低的议论声在南天阵营中迅速蔓延开来,看向文渊鱼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文渊鱼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那一道道锐利的目光,脸色变了又变。 他虽是文家筑基天骄,但自知并非此代绝巅。 无论是杨家的龙子,陈家的麒麟儿,还是凤家的凰女,天赋血脉皆在他之上,彼此之间素有差距。 但他亦有自己的骄傲与谋划。 这差距仅限于筑基期罢了。 他苦心孤诣,暗中将金丹五玄通逐一修成,便是为了在结丹那一刻,厚积薄发,鲤跃龙门。 一举超越那些天骄! 然而…… “都怪这陈阳!” 文渊鱼捂住仍有些气血翻腾的胸口,看向场中那道身影。 他万万没想到,陈阳那一掷的力道竟如此恐怖。 不仅碎了他的灵甲,更是逼得日月罡气自行激发,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此罡气不仅防御惊人,更能潜移默化改善体质,亲近日月大道,对将来凝结日月金丹,有着事半功倍的神效。 此乃他最大的依仗之一。 如今却因陈阳而提前暴露! 而此刻,陈阳仿佛才回过神来,迎着文渊鱼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浅笑: “文道友真是深藏不露啊。原来这便是日月罡气,果然神妙非凡,如日月随身,庇佑己身,令人赞叹。” 这话语,听在文渊鱼耳中,却嘲讽刺耳。 “你……” 文渊鱼胸口一堵,气息又是一阵紊乱,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在心中急速默念家族清心宁神的法诀,连续数遍,才勉强将那翻腾的怒火与憋屈压下。 几息过后。 他重新睁开眼,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的阴郁,却浓得化不开。 “陈圣子……真是好手段。” 文渊鱼声音有些沙哑: “这灵气的浑厚,文某自愧不如。” 陈阳笑了笑,并未接话。 方才那一掷,他主要是动用了下丹田道石灵力。 即便如今已天道筑基,他依旧感觉,单论灵气的厚重,下丹田道石之基,似乎仍更胜一筹。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尝试同时运转上下两处道基。 从最初的只能维持十息,到如今已能勉强支撑二十息左右。 …… 文渊鱼见他默然,也不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 “陈圣子根基之厚,实力之强,已毋庸置疑。不仅天光内蕴,这金丹五玄通,竟也触及四道门槛……”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 “既然如此,此番演武第一场,便以陈圣子为始!” “不知……可有哪位道友,愿登台与陈圣子切磋演武。” “共同砥砺修为,引动杀神道业力?” 话音落下,文渊鱼目光扫过全场。 陈阳也顺势抬眼,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 无数道目光交汇而来……但一时间,竟无一人应声登台。 南天修士那边,杨厉虽一脸凶相,眼中战意熊熊。 但想起之前交手时那诡谲的场面,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冲动。 凤血世家方向…… 那身姿婀娜的凤知宁,迎上陈阳的目光,琉璃美眸中闪过一丝碎光,脸颊竟是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润。 她沉默了片刻,朱唇轻启,声音空灵悦耳: “文道友,你就别看着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文渊鱼,语气平淡: “我族姐凤梧……似乎与这位陈圣子,关系匪浅呢,我自是不会有所冒犯。”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霎时间,场中许多修士脸色都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凤梧?” “对了!当年在地狱道,就曾听闻凤梧仙子的业力化身,似乎与这陈阳有些瓜葛!” “何止是瓜葛!据说那业力化身对陈阳极为袒护!” “难怪……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这两人之间,怕不是有些刻骨铭心的过往……” 议论声嗡嗡响起,不少目光在陈阳与凤家方向来回扫视,带着探究。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入了御座帷幔之后。 林洋轻轻摇着折扇,透过纱幔看着场中陈阳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凤家方向,轻轻摇头失笑,低声自语: “陈兄啊陈兄,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招蜂引蝶呢。” 这话语虽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而演武场上。 陈阳听闻凤知宁的话语,以及周围的议论,却是眉头微蹙。 关于凤梧……他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 地狱道中,那业力化身,那些共度的岁月,尤其是青铜大殿寒热池囚禁三年的陪伴…… 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可我确实不记得,在入地狱道之前,与这位凤家仙子有过任何交集。” 陈阳心中再次泛起这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 “莫非是她觉醒血脉前,在东土修行时,我曾无意中与她有过接触,却遗忘了?” 无论如何,凤知宁的言辞,至少代表了凤血世家释放的友好意图。 他看向凤知宁,略一沉吟,索性坦诚问道: “凤道友,实不相瞒,陈某心中对此事亦有许多不解。” “当年在地狱道,确曾受凤梧仙子业力化身诸多照拂,陈某感激不尽。” “但我与凤梧仙子本人,似乎素未谋面,不知这其中缘由……” “凤道友既为凤梧仙子族妹,可否知晓一二?” “或曾从仙子口中,听闻过相关之事?”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 凤知宁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她仔细看了看陈阳的神色,似乎想分辨他是否作伪。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我族姐……自涅盘觉醒,回归家族后,性情向来清冷,平日深居简出,一心修行,极少与外人接触。” “尤其……不喜男子靠近。” “关于她觉醒前的经历,她从未主动提及,家族长辈也讳莫如深。” “我也未曾听她谈过任何关于陈圣子,或是在东土的过往。” 陈阳听罢,心中疑惑更甚。 连凤梧的族妹都不知晓? 那清冷疏离,厌恶男子的性格,倒是与业力化身的亲近体贴模样不太相符。 他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对凤知宁拱手道: “多谢凤道友解惑。” 既然问不出什么,凤血世家又表态无意登台,陈阳便不再纠结于此。 如此一来。 南天五氏,杨家忌惮,凤家无意。 文渊鱼刚吃了个闷亏显然也不想再上。 后土安氏那边,那位领队修士自始至终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渊,仿佛对场中一切漠不关心。 文渊鱼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下方那些东土修士阵营。 他朗声道: “南天诸位道友或有所考量,那不知……东土可有哪位俊杰,愿上前来,与菩提教陈圣子切磋一番,为此番演武开个好头?” 话音落下,演武场周围,一片寂静。 东土修士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哪怕是之前那位气息沉凝,剑意锋锐的凌霄宗领队剑修…… 此刻也眉头紧锁,手按剑柄,神色凝重,并未贸然行动。 陈阳在地狱道杀出的赫赫凶名,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众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曾在地狱道苟活下来,亲眼见过陈阳滔天血气,杀人如麻的修士,此刻更是心有余悸,不敢妄动。 陈阳的目光,则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九华宗阵营所在。 那里,陆浩依旧盘膝而坐,双眸紧闭,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但陈阳的直觉,却从那一片平静中,感受到了一种潜藏的危险气息。 “陆浩……他若登台,必是劲敌。” 陈阳心中警醒: “甚至可能是此间修士中,对我威胁最大之人。” 然而,数息时间过去,陆浩依旧毫无动静,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陈阳略感意外。 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此人若真是元婴甚至真君的身外化身,心性必然极其沉稳,不会轻易被激将,也不会为了一时意气或显露实力而率先出手。” “他在等待,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或者……在观察。” 想到此处,陈阳心中对陆浩的警惕更增几分,心神始终留有一缕,关注着那个方向。 同时。 他也注意到了跟随在陆浩身后的九华宗弟子。 一个个气息凝练,眼神锐利,站位隐约契合某种阵势。 远非当年地狱道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九华宗擅长结阵合击……需得小心提防,万一落入其阵法之中,恐怕凶多吉少。” 场中气氛,因无人应战而显得有些凝滞。 文渊鱼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而就在此时…… “陈阳道友。” 一道平和的声音,忽然从某个方向响起。 “不知在下,可否登临这演武场,与陈阳道友彼此切磋一番?” 陈阳循声望去,神色不由得一怔。 说话之人……来自于天地宗丹师的方向。 那人一身朴素丹师袍,面容端正,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执着,赫然是…… 杨屹川! “屹川师兄?” 陈阳心中低语,涌起一阵意外。 天地宗的炼丹师们来这第一道台,按常理,是为了向此地汇聚的修士售卖丹药。 杨屹川怎会突然提出要登台切磋斗法? 陈阳的目光落在杨屹川脸上,见他神色认真,眼神坚定,并无半点玩笑之意,心中疑惑更甚。 而此刻。 杨屹川已主动迈步,身形一跃,落在了黑色演武场上,来到了陈阳面前数丈处。 跟随他而来的护道剑修孙展,几乎同时飞身而至,落在杨屹川身侧,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与担忧: “杨大师!你来此地做什么?” 孙展说着,一只手已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向陈阳,浑身剑气隐隐含而不发。 作为护道者,他职责所在,绝不能坐视杨屹川涉险。 更何况,他从陈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压力。 杨屹川对孙展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依旧落在陈阳身上。 而陈阳看着眼前的杨屹川,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当年在地狱道,他可以随性地称呼对方小杨。 但如今…… 他顶着楚宴的身份在天地宗修行,虽知是伪装,但那些共同钻研丹道,接受风轻雪指点的日子,却非虚假。 “杨大师……” 陈阳拱了拱手,这个称谓既显尊重,也带着一丝疏离: “修士之间,彼此斗法切磋,印证所学,本是常事,陈某自然欢迎。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屹川身后的天地宗丹师队伍,语气疑惑: “杨大师身为天地宗炼丹师,精研丹道,造诣精深。” “这演武场斗法凶险,与丹道似乎……并无太大直接关联?” “杨大师何以有兴趣登台?” 杨屹川迎上陈阳的目光,虽然心神微紧,但还是努力让脸色保持坦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正因为……本人素来不擅长斗法厮杀。”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演武场上回荡: “所以,我想向陈道友……请教学习一番,关于这斗法之事。” 这话语,说得极为坦然,甚至带着诚恳。 第313章 林洋的妻子 在场的众多修士,闻言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演武斗法,向来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突然冒出个炼丹师,说要学习斗法,着实有些突兀。 尤其是孙展,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急切无比。 他一步上前,几乎要挡在杨屹川身前,压低声音急道: “杨大师!您若想与人切磋斗法,磨砺自身,孙某随时可以奉陪!何苦找上此人?” 他目光扫过陈阳,语气带着忌惮: “此人凶名赫赫,绝非良善切磋对象!” “当年地狱道中,他可是凭一己之力,屠灭了九华宗数百修士,血气冲天,宛若妖魔!” “您与他交手,太过危险了!” 孙展的话语虽轻,但在场修士耳力非凡,许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闻言,看向陈阳的目光又添了几分凛然。 文渊鱼此刻也玩味地打量起杨屹川来。 他认得这位天地宗主炉,炼丹师的身份在何处都是稀缺资源,他自然有所留意。 只是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丹师,竟有胆量主动登台,找上陈阳。 而杨氏龙族阵营方向,杨厉在看清楚杨屹川面容的瞬间,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杨屹川?” 他低声自语,眉头蹙起。 他对杨屹川的了解并不算深,只隐约知晓此人是杨家旁系血脉。 但早年被逐出家族,流落东土。 后来此人拜入天地宗,凭借在丹道上的绝佳天赋,竟一步步成就主炉之位,在东土也算是一号人物。 这期间,南天本家似乎曾多次派人接触。 或明或暗地开出优厚条件,想要招揽杨屹川认祖归宗,担任杨家的供奉丹师。 但据杨厉所知,无论本家给出何等诱人的承诺,这位旁支出身的丹师都断然拒绝了。 态度坚决得近乎不识抬举。 至于实力…… 杨厉听闻此人修行天赋平平,更不擅斗法厮杀,心思全在丹道一途上。 “一个炼丹的,跑来演武场凑什么热闹?” 杨厉心中嗤笑。 不光是近处的南天修士,远处东土阵营中,许多认识杨屹川的修士,此刻也都神色紧张起来。 杨屹川在东土名声颇佳,为人谦和,炼制的丹药品质上乘,且价格相对公道,不少修士都曾受过其惠。 此刻见他主动涉险,不少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生怕杨屹川在陈阳手下丢了性命。 御座帷幔之后。 林洋亦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屈指在小几上轻叩两声,面上掠过一缕笑意: “这杨屹川……本身实力稀疏平常,胆子倒是不小,想法也挺多。居然找上陈兄讨教?有趣。” 一旁的岳秀秀见状,则是微微蹙起了眉头,小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小声嘀咕: “陈哥哥……应该不会为难杨大师吧?杨大师人挺好的。” 柳依依闻言,温柔地拍了拍岳秀秀的手背,轻声道: “秀秀放心,陈大哥怎会为难杨大师?你忘了吗?当年在地狱道,杨大师还曾帮过陈大哥呢。”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对陈阳的信任。 …… 演武场上。 陈阳只是深深地看了杨屹川一眼。 目光相交的瞬间,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执着,还有一丝紧张。 这位同门师兄,此刻站在这里,并非为了名利或意气之争。 陈阳心中那丝忧虑,悄然消散。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温和: “无妨。修士之间,切磋印证,本是常事。杨大师不必过于紧张,点到为止即可。” 这话语,不仅是说给杨屹川听,更是说给一旁的孙展听。 杨屹川听闻,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褪去不少。 陈阳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问道: “杨大师,你想如何切磋?是限定招式,比拼某一类术法,还是放手施为,以验真功?” 杨屹川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显然并未想得如此具体。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应该与人交手,才能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陈阳见状,笑了笑,也不再多问。 “既然如此,那便直接动手吧。在交手过程中,杨大师或许能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话音方落,陈阳心念微动。 身前空气骤然一凝,一枚法印凭空凝聚,朝着杨屹川飘飞而去! 这法印去势并不狂暴,甚至显得有些柔和,但速度极快,轨迹飘忽,眨眼间便已逼近杨屹川身前。 “小心!” 孙展厉喝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剑气勃发,想要拦截。 然而…… 陈阳出手太过突然,法印速度又远超预料,孙展拔剑的动作竟慢了半拍。 杨屹川在法印临身的刹那,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他眼睛瞪大,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手脚却像是不听使唤,大脑一片空白,平日娴熟运转的道韵灵力,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滞!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眼睁睁看着那枚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法印,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冰冷触感,似乎已经拂上面颊。 然而…… 就在法印即将击中杨屹川眉心,孙展目眦欲裂的瞬间。 那枚碧青法印,在距离杨屹川鼻尖不足一寸之处,骤然停滞。 悬停不动。 法印上流转的符文光芒微微闪烁,压迫感依旧存在,却不再前进分毫。 全场一片寂静。 许多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杨屹川足足愣了三四息,才猛地回过神来,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他双腿都有些发软,勉强站立。 陈阳挥手散去法印,那碧青光芒化作光点消散。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杨屹川,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探究: “杨大师,你既是道韵筑基修士,灵觉敏锐。” “方才我运转法印袭来,虽突然,但你应当能感应到危机。” “为何不立即勾动上丹田道韵,做出应对?”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灵气护体?” 面对陈阳的质问,杨屹川脸上浮现羞愧之色。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声音有些干涩地解释道: “我……我方才,被陈道友那法印的气势……给彻底吓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道韵,术法……全都想不起来了。” “是我太……太胆怯了。” 这解释,朴实得近乎笨拙。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 他看着杨屹川那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并非杨屹川胆小如鼠。 而是常年沉浸丹道,极少经历生死搏杀的他,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时,心神产生了本能的僵直反应。 陈阳没有多言,再次如法炮制。 这一次,他连续祭出三枚法印,袭向杨屹川。 然而,结果依旧。 每一次,当法印逼近时…… 杨屹川的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僵硬,眼神中闪过慌乱,道韵运转滞涩,难以做出有效反应。 最多只是勉强挪动一下脚步,姿势笨拙,破绽百出。 几次下来,杨屹川自己也越发尴尬,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阳见状,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天地宗时,杨屹川因在丹试中败给未央,一度心灰意冷,颓唐不振的模样。 这位师兄在丹道上心高气傲,追求完美,却在其他方面…… 似乎格外缺乏自信与应变能力。 或许,他今日登台,不仅仅是想学习斗法,更是想打破某种桎梏,克服内心对争斗的恐惧? 陈阳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不再将目标对准杨屹川一人。 只见他道韵一转,眉心天光微闪,手捏法诀,向着天地宗炼丹师队伍所在的方位,虚空一按! “嗡!” 演武场上空,灵气剧烈波动! 一尊高达三丈的法印,凭空凝结。 带着隆隆闷响,向着下方那数百名天地宗修士,沉沉镇压而下。 阴影笼罩,狂风压顶! 刹那之间,天地宗阵营一片大乱。 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惊呼声四起。 许多人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动弹不得! 只有极少数心志较为坚韧,或修为较高的丹师,勉强还能站立。 但也是浑身颤抖,惊骇地望着头顶越来越近的法印。 就连那些负责护卫的剑修们,此刻也是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这法印蕴含的威势太过骇人。 他们本能地想要拔剑抵挡。 但气机被那法印牢牢锁定,心神被其沉重气势所慑,竟一时难以凝聚剑意,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眼看那巨大法印就要落下,将下方数百人尽数碾为齑粉。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许多人屏住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阳心念一动。 那尊缓缓下压的巨大法印,如同泡影般,噗的一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 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天地宗阵营,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声。 陈阳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脸色同样苍白,但眼中多了几分明悟的杨屹川。 “杨大师,现在明白了吗?” 陈阳声音平静: “这并非是你一人之胆怯。” “而是炼丹师常年精研丹道,心神专注,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杀意,缺乏应对经验。” “心神易被震慑,道韵运转便会滞涩……” “自然不擅争斗。” 杨屹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同门,又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发颤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道友所言极是。” 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却亮了起来,带着迫切: “那……陈道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修行,才能改善此等情况?”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陈阳。 陈阳沉吟了一下,反问道: “杨大师,你既然有心修习斗法,为何不去寻更高阶的修士指点?” “比如孙道友,或者……斤车真君?” “他们厮杀经验丰富,境界高深,指点你应当绰绰有余。” 在陈阳看来,杨屹川身为天地宗主炉,地位尊崇,想要寻人指点斗法,高阶修士定然乐意之至。 然而,杨屹川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道: “陈道友有所不知。” “修为差距太大,传授的东西往往过于高深玄奥……” “于我而言,理解尚可,但实际运用起来,却难以掌握精髓,如同空中楼阁,根基不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反倒是同境界的指点,往往更能切中要害。” “彼此灵力层次,道韵感悟在同一大境界内,更容易理解与模仿。” “这……也是杨某在钻研丹道时,与同辈丹师交流切磋所悟出的一点道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不无道理。 高阶修士的指点固然眼界开阔,但有时难免俯瞰,忽略了低阶修士的实际困境与灵力局限。 同境之间的碰撞,确实更能暴露问题。 然而。 杨屹川紧接着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陈阳的心神,猛地一震。 只见杨屹川看着陈阳,语气诚挚,甚至带着一丝深深地钦佩,缓缓说道: “毕竟,陈道友你……是东土第一筑基啊。同境之中,还有谁比你更适合指点呢?” “东土……第一筑基?” 陈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神色间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茫然。 这个称谓,太陌生了。 他何时……被冠上了这样的名头? 陈阳本能地以为,此言一出,四周必然会响起反驳的声音。 东土浩瀚,宗门林立,天才辈出,谁敢妄称第一? 尤其是那些大宗骄子,哪个不是心高气傲? 然而…… 令陈阳意外的是,当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演武场四周,扫过那数千名东土修士时…… 场中一片寂静。 无论是剑气冲霄,傲骨铮铮的凌霄宗剑修,还是阵法森严,杀气内敛的九华宗弟子。 亦或是远东之地,以血腥杀戮闻名的千宝宗与御气宗修士…… 还有那众多大小宗门,散修中的佼佼者。 在这一刻,竟无一人出声反驳。 无人冷笑,无人质疑。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明。 有忌惮,有敬畏,有不甘,有叹服…… 但唯独,没有对东土第一筑基这个称谓的否定。 仿佛……这是一种沉默的共识。 陈阳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但胸腔之内,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东土第一筑基……我何时……走到了这个位置?”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齐国皇宫观礼筑基。 彼时他还只是个炼气小修,仰望着筑基成功的宋师兄。 心中充满了羡慕,日夜勤修不辍,只盼有朝一日能触及那道门槛。 而如今……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是东土此代筑基修士中的人杰。 他们之中,既有道石筑基,也不乏道纹筑基,乃至道韵筑基。 此刻,陈阳的视线,自上而下,逐一地掠过他们。 一种奇异的感觉,伴随着眉心道韵天光的自然流转,悄然弥漫心间。 那感觉,并非傲慢,亦非得意。 而是一种…… 如同站在云端,俯瞰苍茫大地,见山河脉络,众生百态的……超然与明澈。 “这……便是天道筑基吗?” 陈阳心中低语: “如苍天在上,俯视凡尘。非是轻视,而是……层面已然不同。” 不过很快。 陈阳便将心绪的波动压下,目光重新落回杨屹川身上,沉吟起来。 他回想自己所修的诸多功法,大多需经年苦修,并不适合炼丹师之用。 即便是其中最为简单的七色罡气,他当年之所以进境神速,后来自己琢磨,也是因与自身吐纳之法极为契合之故。 若换作旁人,绝难有此速度。 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动: “不过这罡气凝丸之法,倒是极为合适。” “即便道韵被压制,来不及调动气息,也可事先凝炼气丸储存于丹田。” “用时吐出即可。” 几番权衡,陈阳仍觉得凝气成丸之法最为适宜。 虽不知杨屹川为何特意来切磋讨教,寻求斗法。 但陈阳心中仍有一丝欣然。 毕竟在宗门时,多受这位师兄照拂,如今能有机会略作回报,他自然也乐见其成,并无半分敷衍之意。 思及此处,他索性就在演武场中心盘膝坐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阳道友这是做甚?不是演武切磋么,怎的坐下了?”杨屹川见状,面露不解。 然而下一刻,一道天光自陈阳眉心绽出! 在场修士无不神色一震,连一旁的文渊鱼也瞪大了眼: “天光映照……他竟在当场推演术法!”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哗然。 那些南天世家子弟更是脸色大变: “这如何可能?他不过筑基之境,尚未结丹,便是我辈结丹修士,也罕有能当场推演术法之人!” 这天光并未持续太久,璀璨片刻后,便渐次暗淡下去。 陈阳缓缓睁眼,略作思索,开口道: “杨大师,我有一门御气宗的罡气之法,可在体内预先凝炼气丸,储以备用,或可解你之需。” 杨屹川闻言,眼中顿时一亮,神色间难掩激动。 他显然也听过远东御气宗的名头。 而此时,御气宗方向的漠北寒,脸色却变得微妙起来。 在地狱道时,他便见过陈阳施展的气丸,万万没想到,七色罡气,且还真的被陈阳给炼成了。 此事甚至惊动了御气宗的高层,引来追查。 “纵是宗门内已无人修习的功法,也绝不容外人染指!” 当时漠北寒心中骇然,幸而以功法抵债时,并无其他宗门之人在场。 他回去后也严令随行弟子封口,方才未引火烧身。 御气宗最终将功法失窃之事归咎于菩提教,还在宗内清扫出数十名菩提教行者。 至于陈阳为何能如此快修成七色罡气,漠北寒后来推测,应是因其身怀某种极为契合的吐纳法。 可眼下…… 杨屹川身为天地宗炼丹师,所修当是另一套《玄黄丹火吐纳诀》才是。 又怎能以此凝炼出罡气? 漠北寒不禁狐疑地朝陈阳望去。 此刻。 陈阳本欲直接演示,玄黄丹火吐纳诀凝炼气丸的过程,心念电转间,却忽然止住。 他沉吟片刻,并未当场施展,而是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将法诀刻录其中,递给杨屹川: “杨大师,此为我所参悟的罡气凝丸之法,你可拿去尝试修行。” 他并未多言。 毕竟《玄黄丹火吐纳诀》第一卷在东土虽不算绝密,却也需花费不小代价方能购得。 他并不愿当众施展,以免被有心人盯上。 杨屹川微微一怔,双手接过玉简,旋即退回天地宗众人之间,也暂将炼丹之事搁下,只将玉简贴上眉心,静静感悟。 其中所载术法,名为《玄黄丹火罡气诀》。 察觉到这名字的刹那,杨屹川心头一震。 他修行天地宗吐纳诀多年,此刻以这吐纳法为根基运转神通,竟觉脉络相通,格外顺畅。 陈阳所授的罡气之法,所凝并非七色罡气,而是以自身灵火为本的罡气。 不知不觉间,杨屹川已沉浸于修行之中。 …… 至此。 原本许多观望的修士,此刻眼中也燃起了更炽热的火焰。 已有数人按捺不住,飞身掠向演武场。 若真能借此开启传说中的天神道,寻觅那虚无缥缈的第二命,眼前这点风险与劳累,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演武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千宝宗与御气宗的弟子,本就因之前在第九道台的冲突积怨。 此刻更是借着演武之名,在划分出的斗法台上捉对厮杀起来,灵力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其他宗门,散修也纷纷寻找对手,登台切磋。 这演武场不仅坚固无比,能承受激烈斗法,其模拟的南天浓郁灵气环境,对东土修士而言更是难得的修行宝地。 陈阳见状,对着杨屹川微微颔首,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掠回了那架御座之中。 帷幔轻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喧嚣。 “陈兄回来了?” 林洋的声音带着笑意,他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试金石,目光却落在陈阳身上。 “嗯。” 陈阳点了点头,寻了处位置盘膝坐下,调息道韵。 他看了一眼挨着柳依依坐的岳秀秀,想起这丫头在此待了许久,便温声道: “秀秀,你出来也有些时辰了。你兄长还在搬山宗那边,怕是该等急了,你先回去可好?” 岳秀秀正捧着一杯灵茶小口啜饮,闻言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犹豫,小声道: “陈哥哥,我觉得……在这里修行也挺好的呀。比我们搬山宗驻地那边还舒服些。” 她说着,还偷偷瞄了陈阳一眼,脸颊微红。 一旁的林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浓,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戏谑道: “我看啊,某些小丫头根本不是贪图这里的灵气,是贪图这里的人吧?舍不得离开你的陈哥哥,对不对?” 这话说得直白,岳秀秀的脸一下红透了,连忙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声如蚊蚋: “你、你胡说什么呀……” 林洋见状,眼中玩味之色更盛。 他忽然合起折扇,用扇骨末端,轻轻挑起岳秀秀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通红的小脸。 “啧啧,瞧瞧这小模样,还真是……” 林洋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语气带着轻佻,另一只手也随之抬起,作势就要去捏岳秀秀那粉嫩的脸颊。 然而…… 他手指还未触及岳秀秀肌肤,一声含着明显怒意的低喝,便在他耳边炸响: “林洋!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电般闪至。 陈阳一手格开林洋,另一手将懵懂的岳秀秀迅速拉到身后。 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林洋。 浑身气息虽未完全爆发,但那份警惕与不悦,已表露无遗!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让林洋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臂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满是错愕。 而几乎是同时。 柳依依和小春花也瞬间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护在岳秀秀身侧,同样神色警惕地盯着林洋。 柳依依眼神清冷,小春花更是握紧了小拳头。 三人如出一辙的防备姿态,将林洋隔绝在外。 林洋看着陈阳的戒备的神情,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明悟了什么! “陈兄,我……” 林洋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干涩,想要解释。 然而陈阳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不再看林洋,转而对着柳依依和小春花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依依,小春,你们先送秀秀回搬山宗驻地。她一个姑娘家,在这里待久了,终归不妥。” 岳秀秀还有些懵懂,不明白为什么陈阳的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坚决,方才还好好的…… 她求助般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和小春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两人点了点头。 柳依依柔声道: “陈大哥放心,我们这就送秀秀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 “陈大哥,我们……也该回云裳宗那边看看了。此番入修罗道,宗门尚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离。” 小春花也点头附和,同时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林洋一眼,小声对岳秀秀嘀咕: “快走快走,那讨厌鬼要做坏事了!离他远点!” 并没有解释太多,但做坏事三个字,配合刚才林洋轻佻的举动和陈阳激烈的反应,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岳秀秀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白了白,乖乖被柳依依和小春花一左一右拉着,匆匆离开了御座。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界。 御座之内,只剩下陈阳与林洋两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寂,还带着一丝的尴尬。 方才的喧嚣,温情仿佛都是错觉。 沉默,持续了许久。 林洋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看着陈阳依旧紧绷的侧脸轮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兄……你刚才那态度……莫非是以为我……” 他话语没有说尽。 但后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投向帷幔之外演武场的方向,但焦距却有些涣散。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洋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受得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连忙解释道: “陈阳,你误会了!” “我只是……只是看那丫头可爱,和她闹着玩而已!” “绝无半点轻薄亵渎之意!” “我林洋虽行事不拘小节,但还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起那种龌龊心思!” 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委屈。 然而陈阳依旧沉默,仿佛没有听见。 林洋见状,心中更急,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意味。 他向着陈阳坐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一些。 “陈兄,你要信我呀……” 陈阳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林洋抿了抿唇,又跟了上去,像一只执着的蝴蝶。 陈阳再挪。 林洋再跟。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陈阳后背几乎抵到了御座的边缘,避无可避。 他终于不耐烦了,干脆坐着不动。 任凭林洋贴坐到了自己身侧极近的位置,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袖传来的微凉与淡淡香气。 “陈兄,你真的误会了,我对岳秀秀绝无那种想法……” 林洋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热气,反复解释着同一句话。 那带着委屈和急切的声音,不断钻入耳中。 陈阳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他猛地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洋。 四目相对。 陈阳看到了林洋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焦急。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水光潋滟,竟让陈阳心头莫名一软。 “好了好了!” 陈阳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重复的解释: “别再说了,我知晓了。” 语气虽仍有些不耐,但那份凌厉的警惕与怒意,已然消退了大半。 说完,陈阳便转回头,不再看林洋,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方向,似乎专心观看起那些修士的斗法来。 林洋见状,终于停止了念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的侧脸。 …… 时间,缓缓流逝。 接下来的七日,修罗道内演武不断,战意与灵力持续激荡,冲击着头顶云层。 陈阳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御座内,一边调息,一边参悟文渊鱼后来分发给所有东土修士的玉简。 玉简中详细记载了化虹、烛微、千钧、盗泉四道玄通的修行要点,与基础法门。 显然是为了让东土修士更快适应演武,提升整体冲击力。 至于那日月罡气的修炼之法,玉简中只字未提。 显然,此道玄通更为珍贵,牵扯到南天世家核心传承,不可能轻易外泄。 陈阳在研习玄通时,心中却时不时闪过那日,神识探入试金石所见到的大泽景象。 …… 这一日。 他手持一枚试金石把玩,向身旁的林洋开口: “这试金石中,我见到的那幅画面……” “是云梦大泽。” 林洋头也不抬,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笃定。 陈阳一怔: “便是当年南天文家举族迁往南天时,从东土带走的云梦大泽?” “不错。” 林洋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点了点头: “你所见的,应是那大泽本源残影,被文家以特殊手段封存于这些试金石深处。” “此事涉及文家不少隐秘。” “具体缘由,外人难以尽知,也不可随意多语探究。”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梦大泽……能被整个家族不惜代价搬走,绝非寻常福地那么简单。 他想了想,又问道: “那这些试金石本身……” 话音未落,林洋忽然将面前小几上的所有试金石,一股脑儿揽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他抬头看向陈阳,眼神警惕: “这些都是我的!”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林洋对这亮晶晶的玩意儿,是真爱到骨子里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问。 七日时间,在演武与修行中飞快流逝。 这期间。 杨厉常常在杨家阵营中,目光阴沉地盯着御座方向,咬牙切齿,却又心怀顾忌,未曾再上前挑衅。 文渊鱼则忙碌地主持着演武场秩序,调度南天修士与东土修士轮番上场,维持着演武之势。 凤家那边,不少女子倒是会频频将视线投向御座,尤其投向陈阳所在的方向。 目光中带着好奇,甚至些许仰慕。 凤知宁偶尔也会望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至于后土安氏,始终是最为低调冷淡的一支。 他们似乎对演武本身兴趣不大。 只是安静地占据一处角落,气息沉凝,对周遭一切,包括陈阳,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距离感,仿佛天性如此。 陈阳也一直留意着陈家动向,但陈怀锋及其族人,始终未曾出现在修罗道。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杀神道规则流转,道途演变。 “时间到了。” 林洋收起手中的试金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陈阳也缓缓起身,道韵内敛。 两人并肩,退出了修罗道。 外界。 天色已是傍晚,夕阳西下。 林洋摇了摇折扇,看向身侧的陈阳,语气带着几分邀功般的得意: “陈兄,如何?我这番为你布置的排场,这御座,可还合用?没让你在那些南天世家子面前落了面子吧?” 陈阳闻言,沉默了一下。 平心而论,林洋这番排场,绝非仅仅是为了面子。 那架御座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宝,其上的侍女也个个修为不俗。 这几日在修罗道中,有这御座在侧,确实让他省心不少,至少无需时刻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 南天修士根基深厚,道基稳固,不像东土修士那般容易被他的血气影响。 若真被围攻,后果难料。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看到陈阳的默认,林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欢喜,眼中笑意更深。 “陈兄,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不如去上陵城休息一番?这几日在修罗道中紧绷心神,也该放松一下了。” 林洋顺势提议道,语气轻松自然。 然而,陈阳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犹豫。 林洋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阳的犹豫,连忙又道,语气带着安抚: “没关系的,陈兄!” “我们就晚上去,喝喝酒,抚抚琴,聊聊天。” “你天亮再回去便是,不会耽误你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陈阳,声音放得更柔: “陈兄,你这几日在那修罗道,心神耗费不小,是需要好好休憩调理一番。” “没事的,就几个时辰罢了。” “放松一下,对修行也有益处。” 那话语,诚恳体贴,句句说在点上。 陈阳听着,心中的戒备稍稍松动。 他思索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手掌一翻,惑神面便出现在手中,被他轻轻覆在脸上。 光芒微闪,那张俊美妖冶的面容消失。 林洋看着陈阳这熟练而谨慎的动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头叹道: “陈兄啊陈兄,你还是这般的谨慎呐……真是一点根脚都不想显露出来。在这上陵城,有我在,谁还敢动你不成?” 陈阳只是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衣袍。 两人不再耽搁,化作两道流光,向着远处那座灯火渐次亮起的城池飞掠而去。 不多时,便已来到上陵城外。 两人落下遁光,步行入城,汇入熙攘的人流。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乐坊街。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脂粉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陈阳第一次来时,对此处的靡靡之音与暧昧氛围颇感不适。 但来的次数多了,竟也渐渐习惯。 两人向着望月楼走去。 林洋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转身叫住了陈阳。 “陈兄,等一下。”林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嗯?”陈阳疑惑地看向他。 “是这样……” 林洋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解释道: “那望月楼的酒菜,这些日子咱们都尝遍了,有些腻味。” “今日咱们换一家!” “我知道城西有家不起眼的小店,自酿的清酒堪称一绝,佐酒的小菜也风味独特。” 他眼中闪着光,继续说道: “尤其是那酒,性极寒冽,需得以文火慢慢烫温,滋味才能彻底激发出来,醇厚绵长,别有风味。” “我亲自去买……” “到时候咱们在雅间慢慢烫了喝,岂不美哉?” 陈阳闻言,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点了点头: “也好。” 林洋见状,脸上喜色更浓: “那好!陈兄,你先去望月楼顶楼雅间等我,我买了酒菜,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将折扇唰地一收,对陈阳眨了眨眼,转身便快步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没入街道拐角处,熙攘的人群中。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独自转身,向着灯火辉煌的望月楼走去。 门口的护卫早已认得他,无需通禀,恭敬行礼后便让开道路。 陈阳拾级而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内暖香浮动,丝竹悦耳,偶尔有女子的娇笑声传来。 他目不斜视,径直上了顶楼。 顶楼只有一间最大的雅间,平日不对外开放,专为林洋预留。 陈阳来到门前,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吱呀!” 顶楼寂静,门轴的转动声异常清晰。 然而。 推开门的瞬间,陈阳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只见雅间内,临窗的圆桌旁,一张宽大的椅子背对着门口。 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身着宽松的浅杏色裙衫,布料柔软,勾勒出丰腴有致,起伏惊人的身体曲线。 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 似乎听到了开门声,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面容映入陈阳眼帘。 并非绝色倾城,只能算中上之姿。 但肌肤莹润,气色极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慵懒与妩媚。 唇形丰润,色泽鲜红,微微上翘,不笑也似含笑。 这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美妇人,体态丰腴,风韵十足。 她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上下打量了片刻,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被盈盈笑意取代。 她站起身,向着门口走来。 这一走动,那丰腴的身形更显摇曳生姿,宽松的裙衫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腴美有致,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体态。 她很快走到陈阳跟前,距离近得陈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花香气息。 还不等陈阳开口询问。 这美妇人竟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陈阳的手腕! 她的手温暖柔软,力道却不小。 “小哥,别在门口傻站着了,进来坐呀。” 她声音娇软,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亲昵,仿佛陈阳是她相识多年的旧友。 说着。 便轻轻拽着陈阳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房间里拉。 陈阳一时不察,竟被她拉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刚走进房间,身后便有一股微风吹来,哐当一声,将那两扇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暖香更浓,气氛莫名变得有些旖旎与……诡异。 陈阳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运转灵气戒备。 然而。 那美妇人却像是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拉着陈阳,径直走向房间内侧,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雕花大床。 “小哥,你是这里的侍者吧?” 美妇人一边走,一边用那娇软的声音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抱怨与撒娇的意味: “奴家这些日子赶路赶得太辛苦了,腰酸腿疼的。快来,先给奴家捶捶腿,松快松快。” 说着,她已经走到床榻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因为她身形丰腴,坐下时那柔软的床垫明显陷下去一块。 她侧过身,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然后……竟是微微向着陈阳的方向,倚靠了过来! 那丰腴的身体曲线,在宽松衣裙下更显惊心动魄,一股混合着体香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彻底愣住了。 “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侍者……”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开口解释,神色间已然带上了警惕。 这妇人出现得太过蹊跷,行为也颇为怪异。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 那美妇人忽然抬起一只手,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不带丝毫烟火气。 指尖泛着一点柔和的莹光,在陈阳肩头某处,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随意。 陈阳只觉得肩头一麻,一股柔和的力量瞬间传遍全身,四肢百骸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道韵运转都为之一滞。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那柔软的锦褥之上。 “我……” 陈阳躺在床榻上,眼中满是茫然与震惊。 她方才用的……是什么手段? 为何自己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一时间竟难以调动足够的力量。 而就在这时。 那美妇人已经顺势俯身,双臂撑在陈阳身体两侧,那张含笑的脸庞,在陈阳眼中迅速放大。 陈阳心神剧颤! 他看到她眼中盈盈的水光,看到她鲜红欲滴的唇瓣,感受到她身上令人心跳加速的暖香与热度。 下一瞬…… 唇上一热。 一片柔软温润,带着奇异甜香的触感,覆盖了上来。 那美妇人竟直接吻住了他。 陈阳大脑嗡的一声! 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双手抬起,抵在那妇人柔软的腰肢上。 然而…… 那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在触及那柔软的腰肢曲线时,力道莫名一松,指尖甚至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 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轻轻搂住。 而就在这意乱情迷,气氛暧昧到极致的时刻…… “吱呀。” 雅间的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兄,我回来了!今日这清酒可不好找,我跑了好几家……” 林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手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另一手抱着一个密封的酒坛。 脸上还带着外出归来的轻松愉悦。 然而。 当他抬眼,目光落在房间内侧那张雕花大床上的瞬间……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手中的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酒坛也差点脱手,被他险险抱住。 他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床榻上那几乎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看着被压在下方,似乎正与那丰腴妇人亲密接触的陈阳…… “你……你……你是……” 林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而那压在陈阳身上的美妇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扰。 她微微松开了陈阳的唇,侧过头,看向了门口呆若木鸡的林洋。 当看清林洋面容的刹那,这美妇人那双圆润的大眼睛,猛地一亮。 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找到你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雀跃。 而趁着这妇人分神,力道稍松的间隙,陈阳体内滞涩的道韵终于强行冲破某种无形束缚,灵力轰然运转! 他低喝一声,双臂用力一推! 那美妇人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一仰,惊呼一声,直接从床榻上滚落,一屁股跌坐在了铺着柔软地毯的地上。 姿势颇为狼狈,宽松的衣襟也因此散乱了几分。 陈阳则趁机一个翻身,迅速从床榻上跃下,与那跌坐在地的美妇人拉开了距离。 他呼吸略显急促,脸色阵红阵白,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的妇人。 又看向门口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林洋,心中疑窦丛生。 “林洋,你认识她?”陈阳质问。 林洋沉默不语。 一时之间,房间内三人,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尴尬的寂静。 那跌坐在地的美妇人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有点发懵。 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衣衫略乱的陈阳,又看看门口脸色铁青的林洋,眼波流转间,似乎迅速明白了什么。 她忽然展颜一笑。 她并没有急着起身,反而就势坐在地上,伸出纤纤玉指,指向门口的林洋,然后转头对陈阳娇声道,语气甜得发腻: “当然认识呀!他是我的……” 她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语调,然后在陈阳的目光中,轻轻唤出了那两个字: “夫君!” “夫君?!” 陈阳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目光盯向门口的林洋,眼中充满了的茫然。 林洋……成亲了? 他有妻子? 陈阳脸上皆是狐疑与震惊。 而面对陈阳的目光,林洋却似仍陷于方才的冲击,反应慢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阳。 只是不敢置信地瞪视着地上那笑得花枝乱颤的美妇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惊恐: “你……你怎么来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一低,赫然瞥见妇人散乱的衣襟。 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以及一道深邃诱人的沟壑。 那丰腴的曲线,在松散衣襟的遮掩下半隐半现,反而更添魅惑,仿佛轻轻一扯,便会彻底滑落…… 林洋瞳孔一缩,如避蛇蝎,猛地意识到陈阳此刻也正看着这边。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箭步冲上前,手忙脚乱,将美妇人那敞开的衣襟猛地合拢。 死死按住,遮掩住所有外泄的春光。 他猛地又踏前两步,挡住陈阳的视线,急声斥道,声调不自觉地扬起,话里话外竟透着一股酸意: “不准看!女人的身子有什么好看的,你没见过吗!” 第314章 蜜娘 这还是陈阳第一次见到林洋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 在过去,林洋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像此刻这般的慌乱,陈阳从未见过。 自然而然…… 林洋这反常的失态,让陈阳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感到极其意外。 两人相识多年…… 可已有妻室这件事,林洋从未提及,哪怕是一丝半缕的暗示都未曾有过。 不过,转念想起林洋曾经透露过的,关于他家在西洲有些家底的只言片语。 陈阳又觉得…… 或许像他这样的西洲修士,早早娶妻纳妾,延续血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就在陈阳心念电转之际…… 那跌坐在地的美妇人,已经盈盈起身,动作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慵懒媚态。 她拍了拍裙衫上的灰尘,然后莲步轻移,几步便走到了林洋身边。 在陈阳的目光注视下,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林洋的一只胳膊,整个丰腴柔软的身子也随之贴靠上去。 “夫君……” 她仰起脸,声音娇软甜腻,带着撒娇的意味: “你好凶呀,吓到蜜娘了。” 林洋在被她环住手臂的瞬间,身体明显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恐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那美妇人的手。 力道之大,让那美妇人踉跄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林洋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身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陈阳,眼神里带着焦躁。 下一刻。 林洋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陈阳的手腕,用力将他往房门方向推!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林洋的声音带着慌乱,与平日判若两人。 陈阳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门口踉跄了两步,愕然回头: “林洋,你这是……?” …… “出去!” 林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气急促: “陈阳,你先出去,在门口等一下!我……我有些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将陈阳半推半搡地送出了雅间,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陈阳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林洋用力推过的肩膀,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寂静的走廊,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蜜娘,妻子……”陈阳不由得低声喃喃,眉头紧锁。 心中瞬间涌起无数疑问…… 思绪被拉回方才的接触。 那美妇人……绝非寻常! 林洋的身份,陈阳是知晓的,西洲妖神教十杰之首。 那么,能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又该是何等来历? 莫非也是西洲某位大妖之女? 更让陈阳心神一凛的,是那美妇人方才展现出的诡异手段。 她只是轻轻一点,自己便浑身酸软,道基凝滞,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下。 即便是面对陈怀锋、杨厉,乃至一些结丹修士,陈阳也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感觉。 “此人……修行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反复思忖: “方才并未感受到她体内有妖修特有的澎湃血气,也非东土正统的灵力道韵……” 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这时。 陈阳舌尖忽然触碰到一丝残留的甜意。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个甜味是……” 陈阳喃喃,随即想起方才那美妇人猝不及防的一吻。 唇舌之间,果然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味道,久久不散。 这甜味似乎不仅仅是味觉上的。 更隐隐牵动着某种更深层的心绪,让他回忆起那温软丰润的触感时,心头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荡。 陈阳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丝旖念驱散,心中警惕更甚。 他凝神静气,尝试将神识悄然放出,向雅间渗透而去,想要探查内里情形。 神识触及房门,便被无形屏障彻底阻隔,内外气息完全隔绝,无法探查。 陈阳尝试加大神识强度,眉心天光微亮,道韵流转,但依旧如石沉大海,无法突破。 “连我的神识都探不进去……” 陈阳眼神微凝,压下心中不安,默默站在原地,复杂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 雅间之内。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暖香依旧,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身影。 蜜娘悠闲坐下品茶,目光带笑地投向林洋。 林洋背对着她,身体紧绷,恐惧得微微发抖,与平日判若两人。 沉默许久。 那美妇人蜜娘,才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中,这声音格外清晰,让林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又抖了一下。 “你……” 蜜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娇软,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口吻: “为何不在天地宗呢?” 她手指轻轻绕着垂落鬓边的一缕发丝,眼神玩味地看着林洋僵硬的背影。 林洋听闻这话语的瞬间,呼吸一滞,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蜜娘见状,轻笑了一声。 “那百草真君,可是气得不行呢。” 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毕竟,和我们妖神教有着合作,你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冒冒失失地跑了……可还真是懂得,什么叫做背信弃义啊。” 她目光如芒,刺在林洋背上。 林洋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抖,缓缓开口: “我……我不要了……” “什么?” 蜜娘眉梢微挑。 林洋猛地转过身,面对蜜娘,脸色虽然依旧惨白,眼神却带着决绝: “我不要妖神教的……那个复活名额了!我不去争了!所以……所以我不用再去炼丹了!不用再待在天地宗了!”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喊出了这番话,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蜜娘闻言,神色微微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作更深沉的玩味。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林洋,又瞥向紧闭的房门。 忽然之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抹恍然。 “我方才呀……” 蜜娘指尖点着自己的红唇: “光顾着看那花郎之相了,想着如此容颜,定要一亲芳泽才好……倒是差一点,忽略了此人脸上那层惑神面。” 她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洋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那个面容……我几十年前,可是见过的呀。还有陈兄这个称呼……啧啧,原来是轩华的那个小弟子。” 她盯着林洋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 “原来如此……小未央,你费尽心机,想要复活的,是他啊。” 这话如冰针直刺心底。 林洋瞳孔骤缩,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蜜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轻笑一声,身体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没有使用任何修为威压。 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姿态,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所带来的威严与漠然。 那是真正站在天下绝巅处,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 “所以……” 蜜娘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洋心口: “小未央,你喜欢这个陈兄,是吗?” 林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茫然与慌乱。 “我……我……” 他张了张嘴,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成句。 蜜娘将他的茫然无措尽收眼底,看了许久,忽然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她站起身,那丰腴的身形随着动作微微摇曳,一步一摇,走到了林洋跟前。 即便站定,那身姿依旧带着水波荡漾般的柔媚。 “小未央,真是……漂亮啊。” 蜜娘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林洋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避。 但在那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彻底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那微凉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 蜜娘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林洋的容颜,眼中流露出欣赏,以及……一丝淡淡的嫉妒。 “这张脸……” 她喃喃低语: “西洲男子之中,以曾经天香教的花郎一脉最为貌美,倾倒众生。而女子之中嘛……” 她的指尖停留在林洋的脸庞。 “则要数你们灵蝶一脉了。每一次见到,都让我觉得……格外的漂亮,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真是……让我羡慕死了。” 她说羡慕时,眼中却蓦地闪过一抹冰冷的寒光,让林洋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蜜娘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收回手,笑容重新变得妩媚。 “蝶恋花,花引蝶……难怪,难怪你会被他吸引。” 她语气带着恍然: “便是因为这皮相的靡丽,近乎本能的吸引力吗?” 然而,林洋听闻这话的瞬间,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反驳之意,脱口而出: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那容貌才……” 话说到一半。 他才惊觉失言,猛地顿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蜜娘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仿佛终于抓住了想要的关键。 “哦?” 她拖长了语调: “不是因为容貌……那果然,你便是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吗?是性情?是经历?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林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心中一片混乱。 他方才的反驳,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辩白,不甘于被如此简单地定义为以色相吸。 可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 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这仅仅是同门之谊? 或是愧疚补偿? 林洋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蜜娘将他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她没有继续逼问,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和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小未央,你放心。你是羽皇的女儿,灵蝶一脉的皇女,身份尊贵。我此番前来,并非刻意要为难你,抓你回去炼丹什么的。” 林洋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不解。 蜜娘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笑了笑,继续道: “你是不是很怕我?怕我就是专程来抓你回去?” 林洋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他最深的恐惧。 对方突然出现在东土,除了这个目的,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然而,蜜娘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 “小未央,你可别误会了呀。我这一次来东土,主要目的……可不是为了找你。” “不是找我?” 林洋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 不是为了抓自己回去,那她为何专程来这望月楼? 蜜娘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轻笑道: “放心吧,我不过是顺路罢了。” “与天地宗尚有些未尽之事宜,便顺道拜访了百草真君。” “得知你不在宗内,这才顺道感应了一下你的气息,一路寻到这处城池。” 她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几分: “当然,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心思。” “比如强行把你绑回天地宗,关进丹房,逼你开炉炼丹……” “那种事,太无趣了,也伤和气,不是吗?” 林洋听闻此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只要不是来抓他回去炼丹,其他的似乎都好说。 “那……那你来东土,是为何事?” 林洋试探着问道,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 蜜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慢悠悠地,报出了一串名字: “天香教教主,花万里。其弟子,轩华。” “天香教副教主,黄吉。其弟子,锦安。”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林洋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蜜娘的目光变得深邃,缓缓道: “这几位,是西洲最后几位天香摩罗的拥有者,走的都是道血双修的路子。” “你应该知晓……” “几年前,我教新加入的那位龙皇,曾经对这条道血双修之路,生出过不小的兴趣吧?” 林洋点了点头,他自然知晓。 那位新晋的龙皇,实力深不可测,甫一加入妖神教,便以绝对的力量赢得尊崇,地位超然。 他对各种古老强大的修行法门都有涉猎,道血双修因其独特,曾引起他的关注。 蜜娘见状,继续道: “那位大人,曾经想要走一走这道血双修的路,看看能否另辟蹊径,更上一层楼。只可惜……” 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花万里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而且是一尊真正的妖王,陨落太久,复活难度太大,代价高昂,得不偿失。” “黄吉嘛……你应该也知晓,如今还关在你娘亲的地牢里呢。” “至于轩华……” 蜜娘看了一眼窗外西洲方向: “他和白琼,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更是无处寻觅。” “原本呢……” 蜜娘语气转冷: “我们耗费了不少代价,成功复活了锦安,黄吉的那个弟子。” “打算让他前来东土,借助此地修士的道基淬血,使得其体内的天香摩罗更为圆满精纯。” “以修士道基为薪柴,淬炼出的道血,或许更适合那位龙皇借鉴参悟。” “这,也算是我教送给那位新皇的一份诚意,欢迎他加入的贺礼。” 她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只是没想到……” “九华宗那帮家伙,竟暗中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更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个菩提教的陈行者……” 蜜娘的目光再次投向房门。 “我真是没想到啊……” 她喃喃自语,眼中带着浓厚的探究: “这个轩华的小弟子,当年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小修士,到底是怎么……脱胎换骨,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丰润的唇瓣,仿佛在回味方才那一吻的滋味。 “此人……难道说,是有滔天气运在护着他?” 蜜娘感慨,随即语气肯定: “他体内的天香摩罗……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锦安种下的。” 林洋闻言,沉默不语。 这件事,只要稍加推测,并不难猜到,陈阳体内天香摩罗的来历。 正因如此,他看向蜜娘的目光中,警惕之色再次升起。 难道…… 她是为了陈阳体内的天香摩罗而来? 蜜娘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变化,不由得失笑: “小未央,别太紧张。” “我对天香摩罗本身,可没什么兴趣。” 林洋一愣,神色稍缓。 但下一刻,蜜娘吐出的话语,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过呢……” 蜜娘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有兴趣的,是那位龙皇,更何况……” 她语气微顿,似有深意: “我教的这位新皇,如今已亲临东土了。” …… “什么?!” 林洋倒吸一口凉气。 龙皇……亲临东土? 对于那位龙皇,林洋并不陌生。 在妖神教中,他曾远远见过数面。 甚至因着母亲的身份,有过短暂的交谈。 每一次,仅仅是站在对方面前,林洋都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力量本质的绝对碾压感! 仿佛蝼蚁仰望苍穹,尘埃面对山岳。 即便对方已经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但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让他心神战栗,几乎无法站稳。 “他……他来东土做什么?” 林洋声音干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最坏的猜想: “难道……是为了天香摩罗而来?” 若真如此,陈阳将面临无法想象的危机。 一位妖皇级别的存在亲自出手…… 蜜娘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了笑: “天香摩罗?那已经是他早些年的兴趣了。” “他数年前从西洲动身,决定东行之时,心里面……” “恐怕早就没有对天香摩罗的想法了。” 林洋闻言,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冲着陈阳来的就好…… 而这时,蜜娘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唉,现在这世道,和几十年前还真是不同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拂入,带着凉意。 “几十年前啊……” “哪怕只是我的一缕神识想要降临东土,也需要借助各种媒介,依附在生灵之上。”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这东土的红膜结界察觉。” 她望向夜空。 目光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横亘在西洲与东土之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猩红结界。 “而现在呢?” 蜜娘语气带着唏嘘: “那红膜结界破损虽被修补,但裂痕终究是留下了,根基已伤。” “如今想要进出东土,只要懂得隐匿气息,避开某些关键节点的监察,比起过去……” “可真是容易了无数倍啊。” 林洋默然。 他亲身经历过结界破损前后的变化,深知此言不虚。 东西两界的隔绝,正在被打破。 蜜娘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渐渐凉透的茶,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时间不早了。” 她淡淡道: “我还要去找那位我教的新皇呢。” “找?” 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不由得喃喃重复,眼中露出不解。 以眼前这位的手段,在这东土想要找一个人,哪怕对方是龙皇,隐匿了气息,恐怕也非难事吧? 为何要用找这个字? 蜜娘仿佛猜到了他的疑惑,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你是不是觉得,凭我的手段,在这东土想找个人,应该很容易?” 林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蜜娘叹了口气,摊手道: “没办法呀。” “这位龙皇……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的根脚藏得彻彻底底,一丝痕迹都不愿留下。” “即便是我,动用了一些手段,也只能大致感应到他来到了东土,至于具体方位……” “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真切。”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头疼: “所以啊,只能慢慢找了。” “即便是我……” “在这茫茫东土,想要找到一个铁了心隐藏自己的妖皇,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说着,她周身开始泛起微光,身形变得有些朦胧,仿佛要融入周围的空气,随风飘散。 林洋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身影,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再次涌上喉头。 “等等!” 他鼓起勇气,开口叫住她。 蜜娘身形微顿,周身微光暂歇,侧头看他。 “那位……龙皇。” 林洋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前来东土,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方才说,不是为了天香摩罗,那他……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他刚才就问过,但被蜜娘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如今眼看对方要走,他忍不住再次追问。 蜜娘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惯有的妩媚笑意收敛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看着林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无奈。 “他说呀……” 蜜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要来东土……修行。” …… “修行?!” 林洋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一位走淬血路子的妖皇,来东土……修行? 修什么? 东土的炼气之道吗? 那岂不是要道血双修? 可蜜娘刚才明明说,他已经对天香摩罗没兴趣了! 不借助天香摩罗,他体内只有一套开脉淬血的妖修经脉,根本没有用来炼气修真的经脉。 这要怎么修行? 林洋心中充满了荒谬。 蜜娘似乎很满意他这副震惊茫然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 “我倒是没有太过关心他具体的修行法门。” “只是他离开西洲前,曾到教中秘库查阅古老典籍。” “我在那里与他偶然相遇,听他提起过……” 她顿了顿,眼中也闪过一丝不确定与好奇。 “他说……他要尝试,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林洋喃喃重复,更加困惑。 “对。” 蜜娘点头,语气带着微妙感: “就是不借助天香摩罗这类外物嫁接,也不依赖血脉传承的固有经脉……尝试凭空,在自己体内,生出适合炼气修真的修为根基来。” 林洋听得目瞪口呆。 没有经脉,如何引气入体? 如何运转周天? 如何凝练灵力? 这根本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然而,蜜娘接下来的话,却让林洋的心神受到了更大冲击。 蜜娘看着林洋,忽然嗤地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并无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不过在我看啊……” 蜜娘语气变得悠远,眼神也飘向窗外无尽的夜空: “这位龙皇,恐怕……所图甚大,志不在小。”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神色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严肃。 “他在离开西洲之前,曾对着浩瀚星海,说过一句话。” 林洋屏住呼吸,看着她。 蜜娘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洋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他说,他要登临南天。” 林洋心头一跳。 然而,蜜娘接下来的半句话,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林洋耳边! “然后……” 蜜娘的语气,带着凝重: “把南天……打沉。” 打沉南天? 林洋浑身剧震,瞳孔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骇然。 即便是林洋,自幼生长在西洲,见识过无数大妖的嚣张霸道,听闻过各种逆天狂言,也从未听过如此…… 震撼心魄的话语。 一时间。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蜜娘,仿佛要从她脸上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而就在这时。 蜜娘已经再次转身,走到了房门前,手握住了门把手。 在开启房门的前一刻。 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向还处于极度震惊中的林洋,脸上重新浮现出妩媚的笑容。 “对了,小未央……”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笔账,差点给忘了呢。” 林洋心神依旧震荡,闻言茫然地看向她: “……什么账?” 蜜娘抬起纤纤玉指,悠悠地指向紧闭的房门,指向门外那道等待的身影。 她的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娇软,却带着一丝冰凉的寒意: “自然是你这位小情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洋骤然绷紧的脸上,缓缓吐出后半句: “杀了我关门弟子的账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蜜娘手腕轻轻一扭。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 雅间的房门,被她缓缓拉开。 …… 门外。 陈阳正背靠着墙壁,眉头紧锁,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警觉地转过身。 只见那美妇人蜜娘,正站在门内,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然后,蜜娘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林洋,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芒。 她转回头,对着陈阳,嫣然一笑,语气歉然却依旧带着那种自然的亲昵: “这位公子,方才真是抱歉了。” “黑灯瞎火的,奴家眼神不好,还以为是这楼里的侍者呢,多有冒犯。” “没想到……你是我夫君的朋友呀。” 说着,她竟是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搂住了陈阳的腰身,整个丰腴柔软的身子也顺势贴靠了上来。 陈阳浑身一僵! 鼻尖再次萦绕那股暖融气息,手臂触及之处,是惊人的柔软与弹性。 这妇人仿佛没有骨头一般,黏黏地依偎过来,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诱惑。 “你……” 陈阳愕然,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房内的林洋。 只见林洋站在房内阴影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难看。 陈阳心头一跳,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手,将那紧贴着自己的蜜娘用力推开! “你做什么?!” 陈阳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语气带着警惕与质问。 蜜娘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小半步,却并不恼怒,反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哎呀,公子莫怪。奴家只是……见公子气质出尘,卓尔不群,便一时有些情难自禁罢了。” 情难自禁四个字,被她用那娇软甜腻的嗓音说出来,带着一种直白的挑逗,让陈阳头皮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房内的林洋,眼神中充满了错愕。 蜜娘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意更浓,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公子勿要见怪。” “奴家来自西洲,我们西洲女子呀,对于这些世俗礼节,没有你们东土这般多的管束。” “率性而为,遵从本心罢了。” “我夫君他……”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房内脸色铁青的林洋。 “自然也是不会介……” “我介意!” 一声压抑着狂怒的呵斥,如同炸雷般打断了蜜娘的话! 林洋猛地一步从房内跨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是陈阳从未见过的眼神。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陈阳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蜜娘的距离。 蜜娘也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林洋,似乎没料到他反应会如此激烈。 下一刻。 林洋仿佛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几步冲到陈阳面前,在陈阳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陈阳腕骨生疼。 “我介意!” 林洋几乎是低吼着,眼神凶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蜜娘,然后不由分说,用力将陈阳往雅间里拽! 陈阳懵了: “林洋,你……” “进去!” 林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拖带拽,将陈阳硬生生拉回了雅间内。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呼!” 一股磅礴的灵气卷出,狠狠地撞在那两扇雕花木门上! “砰!” 巨响声中,房门被死死关上,甚至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门外,隔着厚重的门板,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美妇人蜜娘并未离去的身影轮廓。 她似乎并没有因林洋的粗暴举动而生气,反而隐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声。 然后,她那娇软甜腻的声音,幽幽地透过门缝传来: “陈公子,那我蜜娘,就先一步告辞了。” 脚步声响起,缓缓走向楼梯方向,渐行渐远。 但在脚步声即将消失的刹那,那声音又隐隐约约地飘来,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我夫君呀,平日里就是爱说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说的话呀,陈公子你可不要全信呢。” “下次……” “蜜娘再来找陈公子玩儿。” 至此,声音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之下。 雅间内,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阳被林洋一路拽到房间中央,手腕还被死死攥着。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又低下头。 林洋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力到身子发颤。 陈阳试着轻轻甩了一下,没甩开。 “林洋……”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 林洋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林师兄。” 陈阳加重了语气,又试着抽了抽手。 这一次,林洋仿佛被这个称呼惊醒,猛地抬起了头。 陈阳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得一怔。 林洋眼中的狂怒渐渐消散,只余下惶恐与后怕。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而紧绷,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空洞。 这还是陈阳第一次,在林洋脸上看到如此……无助的神情。 听到这声呼唤,林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看了陈阳一眼,深吸一口气,话语里带着歉意: “陈阳,抱歉,我失态了。” 他垂着眼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坛酒,为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饮下,仿佛想借此平复心绪。 一碗,两碗,三碗……直到脸颊渐渐染上红晕。 陈阳不由得轻轻皱眉:“林洋,你怎么了?” 林洋闻声,只微微抬眼看了看他,并不答话,仍旧默然饮酒。 陈阳这才注意到他神色中的沮丧,甚至还有一丝惶恐。 这是他从未在林洋脸上见过的情绪。 以往的林洋总是从容优雅,处事不惊。 此刻这般方寸大乱,全然失态的模样,着实令陈阳感到意外。 他于是试探着劝了一句: “林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振作一点。” 然而话音刚落,林洋却缓缓放下了酒碗,错愕地看向陈阳。 第315章 四季彩 陈阳顿了顿,组织着措辞: “振作一点。有些事情……该放下的,终究要学会放下。” 陈阳自认为这番话,说得颇为体贴。 然而。 林洋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诧,以及恼火! 林洋死死盯着陈阳,嘴唇哆嗦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质问意味的话: “放下?陈阳……你想让我放下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脸上那醉酒的红晕似乎都更深了一层。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看着林洋那副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又惊又怒又委屈的模样,陈阳彻底困惑了。 这……又是怎么了? 陈阳未答林洋的质问,转而问起蜜娘来历。 林洋闻言却皱起眉,语气生硬地反问: “你这么在意她做什么?” 说完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陈阳见他毫无停下的意思,分明是存心求醉,心中无奈,却也不便深劝。 不多时。 酒意彻底上涌,林洋眼神迷离,脸颊酡红,已醉得歪斜靠在桌边。 陈阳叹息一声,起身将他扶到里间床上躺下。 林洋一沾到柔软的被褥,便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沉沉睡去。 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陈阳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 原本打算就此离开。 夜色已深。 他需返回天地宗,明日还有诸多事务。 但目光落在林洋那紧蹙的眉心和略显不安的睡颜上,脚步又迟疑了。 “罢了……” 陈阳心中轻叹。 他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盘膝调息。 窗外,上陵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下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陈阳闭目凝神。 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陈阳睁开眼,目光转向床榻。 林洋依旧睡得沉,只是姿势换了一个,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陈阳起身,走到床边,又静静看了他片刻,确认他呼吸平稳,只是宿醉未醒。 “该回去了。” 陈阳心道。 离开宗门已七八日,堆积的事情定然不少。 他不再犹豫,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来到楼下,找到侍女,陈阳交代了几句。 陈阳这才离开望月楼,恢复丹师楚宴的身份,朝着天地宗方向疾驰而去。 离开数日,积压的事情果然不少。 陈阳先去了趟山门外凌霄宗的馆驿处。 馆驿依旧人来人往。 他寻到相熟的执事弟子,打听苏绯桃的消息。 “苏师姐?” 那执事弟子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苏师姐一直留在凌霄宗内修行,并未前来天地宗这边。楚丹师可是有事寻她?” 陈阳心中微感失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无事,只是多日未见,随口一问。” 他正欲离开,那执事弟子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楚丹师,苏师姐的师尊,前些日子倒是离开宗门,前往红膜结界那边了。” “秦剑主?” 陈阳一怔: “她去红膜结界做什么?” 执事弟子理所当然地道: “自然是为东土斩妖除魔,稳固结界啊。” “楚丹师想必知晓,数年前那红膜结界破损。” “虽经修补,但仍有不少动荡薄弱之处,时有西洲妖修潜藏渗透进来,祸乱东土。” “各宗皆有高手轮流前往巡查镇守。” “秦剑主修为高深,剑道通玄,此番前去,也是责无旁贷。”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红膜结界之事,他亲身经历过,自然知晓其重要性。 秦秋霞身为凌霄宗剑峰之主,前往镇守,合情合理。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觉得,苏绯桃此番闭关,与秦秋霞前往结界,或许有些关联? 毕竟她们是师徒。 但这些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向执事弟子道了声谢,便离开馆驿,径直返回了自己在天地宗的洞府。 几日未曾炼丹,丹室内熟悉的药香与炉火余温,让陈阳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他净手,更衣,熟练地取出丹炉与药材,准备开始今日的炼丹功课。 距离主炉丹师的境界,他尚有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清晰可感,如同门槛,需要持之以恒的磨炼与积累,方能跨越。 点燃炉火,投入药材,神识沉入丹炉之中,感知着药性的变化与融合…… 然而。 今日的炼丹,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陈阳静坐炉前,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修罗道的景象。 修士演武片段,连同化虹,烛微等种种道韵玄通,轮番显现。 这些画面并非寻常记忆,而是带着奇异的烙印,深深刻入感知。 就在这半是出神,半是体悟的状态中,他手中法诀依旧流畅,神识精准地调控着炉内变化。 “嗡……” 丹炉轻轻一震,炉盖自行开启。 一股浓郁的药香伴随着淡淡的灵光逸散出来。 陈阳回过神来,看向炉中。 百余枚丹纹隐现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 成色上佳,灵气充沛,竟是成功炼出了一炉品质不错的固本培元类丹药。 陈阳有些意外。 方才他心思大半飘到了别处,并未像往常那般全神贯注。 然而炼丹过程却异常顺利,甚至比平时更加行云流水。 “是那些演武画面的影响?” 陈阳心中猜测。 他没有深究,只将这当作一次意外之喜。 将丹药取出,装入玉瓶收好。 …… 日落时分。 陈阳结束炼丹,走出洞府。 洞府外的山道上,恰好遇到了正匆匆走过的杜仲。 “楚丹师!” 杜仲见到陈阳,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你出关了?这是你这个月的供奉,请收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双手奉上。 陈阳随手接过,掂量了一下,分量十足。 杜仲又搓了搓手,笑问道: “楚丹师,这最近炼制的丹药……可有富余?杜某这边,价格绝对比宗门丹阁那边公道!” 陈阳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杜仲此人,丹道天赋其实不差,当年山门试炼时也曾展露头角。 但比起埋头苦修丹道,他似乎更热衷于经营人脉,倒买倒卖,赚取灵石。 这在陈阳看来,人各有志,倒也正常。 毕竟修行路上,资源同样重要。 “正好炼了几炉。” 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递给杜仲。 这些都是他平日练手所炼,品质尚可,卖给杜仲换些灵石也不错。 杜仲接过,仔细查验一番,脸上喜色更浓,连连道谢,又奉上一袋灵石。 交易完毕,杜仲寒暄几句,便又匆匆离去,赶往下一处,显然业务繁忙。 陈阳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 随即,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日在修罗道,文渊鱼曾隐约透露,麒麟陈家似有意招揽他。 虽然陈阳当场坚决否认了与陈家的血脉关联,但此事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介怀。 他通过宗门内的渠道,悄悄打听了一下关于陈家的消息。 陈家之人,似乎尚未从南天下来。 陈阳稍稍安心。 …… 夜色渐浓。 陈阳再次离开洞府,来到宗门外的老旧馆驿。 按照惯例,陈阳先为赫连卉引渡了血气。 接着,陈阳将今日炼制的丹药,交给赫连山查验。 赫连山接过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在掌心。 起初,他的表情是惯常的审视。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仔细地嗅了嗅丹气,又用指甲刮下些许丹粉品尝,甚至注入一丝灵力探查。 整个过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给出评价,或是挑出些细微的瑕疵,来敲打陈阳。 而是沉默着,反复查验着手中这枚看似普通的固本丹药。 陈阳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他能感觉到,赫连山今日的态度有些不同。 许久。 赫连山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复杂,缓缓开口道: “楚宴,你今日这炉丹……是如何炼的?” 陈阳如实答道: “与往常一样,按部就班。” 赫连山摇了摇头,指着手中丹药: “不对。这丹……不一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 “如果说,你上次拿来的丹药,只是隐约触摸到了丹变的契机,有那么一丝不寻常的灵性……那么今日这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此丹一只脚已迈过了丹变门槛,虽未彻底蜕变,然境界已非往日可比!”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 丹变? 他深知,此乃丹道中极高的境界。 丹药因丹师心境手法,与天地气机交感,生出超越丹方的微妙变化,蕴含额外神效或独特灵韵。 非造诣精深,机缘契合者不能至。 他今日炼丹时确实心有所感,状态奇异,但竟引动了丹变? 赫连山看着陈阳那略显茫然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赫连山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回丹药上: “这小子……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在他看来,陈阳丹道天赋平平。 按理说,从寻得契机到真正引发丹变,还应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然而短短数日,从初现端倪到迈入门槛,这进展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陈阳看着赫连山变幻的神色,心中也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 丹变之事,他自己也需慢慢体悟。 交接完毕,陈阳没有久留,告辞离开。 …… 走出馆驿,夜风微凉。 陈阳运转灵力,身化一道淡不可察的飞虹,向着灯火阑珊的上陵城方向掠去。 很快,望月楼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顶楼雅间,灯火通明。 陈阳推门而入。 林洋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发髻也重新梳理过,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显然宿醉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窗边赏景,或是把玩那些亮晶晶的物件,而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摆着那张古琴。 琴弦未响。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琴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林洋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陈阳,他眼中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反手关上房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室内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沉默持续了许久。 林洋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 他没有弹奏完整的曲子,只是信手拨弄着。 陈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 直到那一串零落的琴音渐渐止息,林洋收回手,重新归于沉默。 陈阳才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林洋,昨日那位蜜娘……” 他本意是想再问问关于那女子的事情,毕竟对方给他的感觉太过危险与诡异。 然而,他话才刚起个头…… 林洋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原本有些空茫疲惫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陈阳!怎么了?!” 林洋几乎是立刻追问,语气带着恐慌: “她……她来找你了?” 这番过度的反应,反而让陈阳愣住了。 “没什么。” 陈阳如实道: “我只是想问问关于她的事。” 林洋闻言,放松了一点点,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他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反而缓缓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陈阳以为他是要让自己去抚琴,便也起身,准备过去接替。 然而。 林洋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衣袖。 “陈兄等一下。” 林洋的声音有些低: “不要去抚琴。” 说着,他竟自己搬起那张矮凳,就这么直直地,面对面地坐到了陈阳跟前。 陈阳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林洋抬起头。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盯着陈阳看了许久,嘴唇微动,最终像下定了决心般缓缓开口。 “陈兄……昨天我还没回来那一阵,蜜娘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或者,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 这般的询问,让陈阳再次愣住。 他从林洋的眼中,看到了忌惮,还有一丝深深的后怕。 陈阳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看着一向从容淡定,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林洋,此刻却因为一个女子,如此反复询问,如此惊慌失措。 露出这般的忧虑…… 不知为何,陈阳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快意。 当然。 这丝快意只是一闪而过,陈阳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迎着林洋紧张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没有。你推门进来时,便是你看到的样子。” 林洋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之后一夜,两人轮流抚琴。 …… 接下来的好几日。 白日,在天地宗炼丹修行,处理杂务。 夜晚,则会前往望月楼顶楼雅间。 而每一次他推门而入,林洋几乎都会立刻将目光投过来,然后看似随意,实则紧张地询问几句关于蜜娘的事。 “陈兄,今日可曾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陈兄,蜜娘……没有再出现吧?” “陈兄,你……对那日之事,可还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或感觉?” 问题大同小异。 林洋却总是问得极其认真。 而每一次,看到林洋那副紧张忧虑,如临大敌的模样,陈阳心中那丝微妙的快意,便会再次浮现。 让他心情无端地舒畅几分。 …… 直到这一日。 陈阳照例来到风雪殿,为师尊风轻雪整理堆积如山的玉简典籍。 殿内清冷依旧,药香弥漫。 陈阳熟练地将玉简分门别类,擦拭灰尘,归置到相应的玉架上。 忙碌间,他忽然注意到,平日里总会在殿中一角默默修行的杨屹川,今日却不见踪影。 “对了,屹川师兄呢?” 陈阳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书案后翻阅丹经的风轻雪。 风轻雪闻言,也从书卷中抬起头,秀美的眉头也是轻轻一蹙,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我也不知晓呢。” 风轻雪声音清冷: “这几日,小杨似乎……在修炼什么术法神通?总是神神秘秘的,问他也不多说,只道是在钻研一门护身之法。” 陈阳心中一动。 修罗道中,杨屹川登台演武,向自己请教斗法之事的情景,浮现脑海。 他所修行的术法神通……陈阳立刻明白过来。 想必,就是自己教给他的那门凝练气丸之法。 虽然那法门远不如真正的七色罡气玄妙霸道,只是根据《玄黄丹火吐纳诀》演变而来。 但在陈阳看来,对于杨屹川这类不擅斗法的炼丹师而言,已是一门颇为实用且易上手的护身手段。 显然,杨屹川正在刻苦修炼。 风轻雪见陈阳若有所思,也没有多问。 她对自己的弟子向来宽容,只要不耽误丹道正业,修行些其他法门傍身,并非坏事。 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丹经。 陈阳整理着玉简,心思却有些飘忽。 而就在他将一摞玉简放回架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风轻雪的声音: “小楚啊。” 陈阳转身: “师尊有何吩咐?” 风轻雪放下手中丹经,一只手托着香腮,那双明眸,带着淡淡的笑意,落在陈阳脸上。 “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风轻雪语气随意,仿佛闲谈: “怎么看起来,心情颇佳的模样?方才整理玉简时,我瞧你嘴角都带着笑呢。” 陈阳闻言,猛地一惊。 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唇角……似乎真的有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 心中又是一愣。 显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竟然显露出了情绪。 他心思急转,顺着风轻雪的话说道: “回师尊,弟子最近在丹道修行上,偶有所得,有了一些新的体悟。” “每每思及,便觉心中豁然,欢喜不自禁,故而……” “可能神色间流露了出来,让师尊见笑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丹道进步,对于任何丹师而言都是值得欣喜的大事。 风轻雪闻言,没有说话。 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陈阳,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未减,眼神却仿佛更深了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然后。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小楚,你过来。”风轻雪招了招手。 陈阳走到书案前。 风轻雪将玉盒推到他面前。 陈阳目光落在玉盒上,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正是月余前,苏绯桃寻来的那枚空白符种!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符种已然完成? “师尊,这是……?” 陈阳心中微动,带着期待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微微一笑,示意他自己打开: “你自己看看吧。上一次那空白符种,我已为你画好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打开玉盒。 盒内衬着银色丝绒,一枚符种静卧其中,通体流转温润玉光。 与先前交予风轻雪时的纯净不同,此刻符种表面似被铭刻过,却又看不分明。 那些纹迹仿佛化入了流转的光晕之中。 朦胧氤氲,霞彩交织。 难以辨其真形。 陈阳凝神探入符种,然所见仍是一片瑰丽流转的色光。 仿佛这符种本身,便是收束了一团混沌初开的霞霭。 “师尊,这符种……” 陈阳带着疑惑,抬头看向风轻雪: “弟子愚钝,看不真切。” 风轻雪看着他那困惑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她伸出纤指,轻轻拈起那枚流光溢彩的符种,放在掌心。 “这个空白符种啊……” 风轻雪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材质如此特殊,近乎无相的符种基底。小苏给你找来的这东西,还真是让我费了一番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符种上,眼神专注: “后来我查阅了不少古籍,又思索良久。” “既然你是我的弟子……” “那么这枚符种,便让它尽可能契合你的道路,也契合我的丹道理念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掌心那枚符种上流转不定的绚烂光彩,开始缓缓收敛沉淀。 光芒渐稳。 色彩依旧瑰丽,却不再混沌。 几个流动光彩的字迹,缓缓浮现于符种表面。 四季彩。 “四季彩。” 陈阳看着这三个字,低声念出,心中似有所感。 风轻雪点了点头,指尖轻抚过符种,声音清悦如泉: “风本无色,入了四季,便染上不同的色彩。春之青绿,夏之赤炎,秋之金黄,冬之霜白。” “便像这修行之路。” “初时心性或许纯然一色,随着经历感悟,道途的延伸,逐渐也会沾染上属于你自己的色彩。”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符种……会不会颜色太过艳丽跳脱了?小楚,你可喜欢?” 陈阳连忙摇头,目光却依旧被那枚流光溢彩的符种牢牢吸引。 那不仅仅是颜色。 他仿佛能从那些流转的光彩中,感受到四季轮转的生机,感受到一种变化的玄妙道韵。 “不,师尊……” 陈阳语气肯定: “弟子很喜欢。” 他顿了顿,问出关键: “那这符种,该如何使用?” 风轻雪将符种放回玉盒,推给陈阳,解释道: “很简单。带回去后,寻一静室,心神沉静,将它缓缓炼化,种入你的丹田之中。” “种入丹田?” 陈阳小心地拿起符种,感受着那温润而奇异的触感。 “不错。” 风轻雪微微颔首: “此物如一枚灵种,需纳入丹田,徐徐蕴化。” “假以时日,自会与你道基相融,生根发芽,化为己用。” “过程需顺其自然,不可强求,静心引导即可。” 她看向陈阳,语气温和却郑重: “此乃小苏心意。” “空白符种最为纯粹,可随你道基自由生长。” “你且收好,早日炼化。” 陈阳郑重地将玉盒盖好,收入怀中,对着风轻雪深深一礼: “弟子,多谢师尊费心。” 风轻雪却摆了摆手,笑容温婉: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执笔之人。真正该谢的,是为你寻来这符种的小苏啊。”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 然而,风轻雪话锋忽然一转,那双明眸再次看向陈阳,带着几分促狭与审视: “不过小楚啊……” “你方才那般的喜悦,脸上挂着的笑容……” “我瞧着,可不太像是单单因为想着小苏,或是丹道精进那么简单哦?” 陈阳心头又是一跳。 风轻雪的敏锐,再次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解释道: “师尊,那确实是弟子在丹道上……” …… “小楚啊!” 风轻雪打断了他,嘴角噙着笑: “你又想来诓骗为师吗?”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知道再找借口恐怕难以过关。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方才……” “弟子整理玉简时,忽然想起前几日,一位朋友出了些糗事,闹了笑话……” “想着那场面,不知不觉,便生出了些许笑意,让师尊见笑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他确实因林洋的慌乱失措,而感到某种快意。 风轻雪听了,盯着陈阳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她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带着某种澄澈的穿透力,让陈阳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许久。 风轻雪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然的笑意: “难怪不得……我就说嘛,小楚那笑容里,怎么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呢?” 幸灾乐祸? 陈阳被这个词说得心头一颤。 风轻雪见状,也不深究,反而随意地问起: “那这位朋友……莫非是上一次,受伤的那位?” 陈阳连忙点头: “是的,师尊,正是那人。” 风轻雪闻言,笑得更开怀了些,仿佛松了口气: “那还好,那还好。我还怕对方是个美艳动人的姑娘,把我们小楚的魂儿给勾走了,把小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师尊……您还真是爱说笑。” 风轻雪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衣袖: “时间不早了,你也忙了半天,便先退下吧。记得早日炼化符种。” “是,弟子告退。” 陈阳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清冷宁静的风雪殿。 回到自己的洞府,开启防护阵法。 陈阳在静室中盘膝坐下,取出玉盒。 打开盒盖。 陈阳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将符种托在掌心,以自身灵力缓缓包裹。 符种仿佛有灵性一般,微微颤动,表面的光彩流转加速。 陈阳心念一动。 引导着这枚被灵力包裹的符种,缓缓沉入体内。 他的第一想法,是将其种在下丹田,那枚浑厚道石之旁。 然而。 当符种进入下丹田,靠近那枚沉凝厚重的道石时,异变突生! 符种并未如预想般扎根。 它竟轻飘飘地,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顺着经脉气脉,悠悠向上飘浮而去! “这东西……好像是风?” 陈阳心中一动,有所明悟。 风本无色,染四季而成彩…… 其本质,或许更贴近于变化流转,升腾之意,与上丹田那灵动高渺的道韵天光,更为契合? 陈阳心念电转,不再强行引导它留在下丹田,而是顺其自然,任由这枚符种,沿着经脉,一路飘向上丹田。 很快,符种进入上丹田所在。 这里,是道韵凝结,天光内蕴之所。 气息空灵高远。 符种一进入此间,那流转的光彩仿佛瞬间活跃起来。 如同游鱼入海,飞鸟归林。 它不再飘浮不定,而是停留在了道韵天光萦绕的中央区域,微微沉浮,随时准备扎根。 陈阳看着上丹田中这枚流光溢彩的符种,心中喃喃: “看来,它果然更适合上丹田。” 他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反正有惑神面遮掩气息,留在上丹田也无碍。” 当下不再犹豫,心念沉凝,引导上丹田的道韵与灵力,包裹温养这枚符种,助其扎根。 这个过程颇为玄妙。 陈阳清晰地感觉到,符种如同真正的种子,在道韵与灵力滋养下缓缓舒展,绚烂光彩化为更细微的纹路。 他心念微动。 发现这枚的符种竟可随心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恰合其风的特质。 “此符种,便如风,如流动的灵气本身。” 陈阳心中明悟。 虽初种丹田,未尽其妙,但他已满怀期待。 这是他所炼化的第一枚符种,更是丹道修行的重要一步。 他按下急切探究之心。 知道此时应以温养为重,便缓缓收功,任由灵力自然流转,滋养丹田中那一点新生彩光。 待到夜幕再临。 陈阳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气度更添几分灵动。 他整理衣袍,悄然离开了洞府。 …… 望月楼,顶楼雅间。 近几日,陈阳每次前来,都感觉林洋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 自从那日蜜娘出现之后,林洋仿佛就变了个人。 他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街景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抚琴时也少了往日的灵动写意,琴音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烦闷与萧索。 今日,亦是如此。 陈阳推门进来时。 林洋只是有些颓唐地坐在矮凳上,连琴都未碰,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某处,连陈阳进来都似乎没有立刻察觉。 “林洋。” 陈阳唤了一声。 林洋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到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陈阳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脸上那明显的疲惫与黯淡,心中莫名一紧。 “林洋,你还好吧?”陈阳低声问道。 林洋闻言,慢慢地点了点头。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这矛盾的反应,让陈阳有些意外,也有些无措。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洋如此消沉,如此……了无生气的模样。 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全部的活力与神采。 陈阳沉吟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走到琴边,轻声道: “你的心神有些不宁,气息浮躁。我为你抚几曲安神的曲子。” 说着,他坐到了琴凳上,指尖轻抚琴弦。 清越宁静的琴音缓缓流淌出来,如同山间清泉,月下松风,带着安抚心神的韵律。 陈阳弹奏得很用心。 一曲罢,又一曲。 袅袅余音,在雅间内回荡。 随着琴音流淌,林洋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渐渐松弛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眉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也在琴音的洗涤下,慢慢淡去了一些。 脸上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颓唐,恢复了几分生气,只是依旧带着深深的倦意。 几曲终了,陈阳停下手,看向林洋。 “好点了吗?”他温声问道。 林洋缓缓睁开眼,眼中少了些空茫,多了些清亮。 他看向陈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好多了。谢谢陈兄。” 陈阳起身,示意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 林洋依言坐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脸上,那眼神……竟又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陈兄……” 林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一日,蜜娘前来,除了……除了那些举动,真的……没有更进一步吗?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又是这个问题。 这几日,林洋已经反反复复,变着花样问过许多次了。 陈阳依旧不明白,为何林洋对此事如此执着,如此警惕。 仿佛那蜜娘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就会带来天大的祸事一般。 但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没有。她只是认错了人,行为……有些孟浪。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林洋听了,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松一口气,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犹豫了许久,他才忽然问出了一个让陈阳彻底错愕的问题: “陈兄……” 林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艰涩: “你……真的对蜜娘……没有什么想法吗?”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什么意思?”陈阳不解地看向林洋。 林洋这一次没有躲闪,他抬起头,迎上陈阳的目光,眼中神色复杂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说道,话语中带着深思熟虑后的苦涩: “我的意思是……陈兄,你会不会……因为看着我,心中生出了一些……报复的心思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毕竟……我曾经……” 他没有说完,但陈阳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那些不快的过往,陈阳不愿再提。 “此事……你不要再提了。” 陈阳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冷淡,打断了林洋的话。 他不愿回忆,也不愿在此时此地,与林洋探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事。 林洋将陈阳脸上那瞬间的沉郁尽收眼底。 他心中猛地一颤! 呼吸一窒,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抓住了陈阳的衣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陈兄!不可!你千万、千万不可对那蜜娘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那语气,近乎哀求。 陈阳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心中更加疑惑。 林洋见陈阳不语,眼中慌乱更甚,语速飞快,仿佛急于找到解决之道: “这样!这样吧陈兄!我们去云裳宗!对,去云裳宗!柳师妹和宋师妹都在那里!我们去找她们!” 陈阳闻言,更是茫然: “找依依和春花做什么?” 林洋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急促: “柳师妹和宋师妹……她们对陈兄你,分明都有情意!” “陈兄你去找她们,有她们二人共枕相伴,就不必……” “不必去惦记那蜜娘了!” 陈阳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甩开林洋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洋,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悦: “林洋!你在胡说什么?!” 然而,林洋的神色却仿佛陷入了一种偏执的急切,对陈阳的呵斥充耳不闻。 他眼睛一亮,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急急道: “对对!云裳宗太远了!那我们换一下!我们去搬山宗!找岳秀秀!那个小丫头也对陈兄你……” “林洋!” 陈阳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清醒一点!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我去搬山宗做什么?!” 面对陈阳的怒斥,林洋的身子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但那股偏执的急切却并未消退。 他仿佛没听到陈阳的后半句,自顾自地摇头,喃喃道: “不对不对……搬山宗也远,一来一回太费时间,万一路上……不行不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又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对了!不用去那么远!我们就在这儿!就在这望月楼!” 他指着楼下,语气变得兴奋而混乱: “这望月楼,这么多乐坊姑娘!环肥燕瘦,才艺双绝!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陈兄!” “我马上!我这就去叫她们上来!叫最好的来陪伴陈兄!” “只要陈兄喜欢,多少个都行!只要……只要你别去想蜜娘!” 说着,他竟真的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去! “林洋!” 陈阳这一声怒喝,用上了几分灵力,如同惊雷炸响在雅间之内! 同时。 他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林洋的手臂,不让他离开。 林洋被这声怒喝和手臂上传来的力道震得浑身一颤,猛地停下了动作。 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陈阳。 陈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林洋!你看看你自己!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陈阳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林洋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看着陈阳盛怒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臂。 “我……我……” 林洋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 他仿佛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心神极度慌乱之下,究竟口不择言地说了些什么。 “陈兄……我……” 林洋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充满了懊悔与慌乱: “我方才……方才心神有些恍惚,我……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只是太过担心了……” 他急切地解释着,语无伦次: “我怕……我怕陈兄你对那蜜娘,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我真的只是担心……我……” 陈阳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拼命解释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未散,却更多涌起一阵疲惫与无奈。 他松开了手。 林洋趔趄了一下站稳,垂着头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阳坐回椅中,一时无话。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 他凝视着林洋低垂的脸,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白日里师尊风轻雪那句带着笑的话。 幸灾乐祸。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因恐惧而方寸大乱,失了所有从容的林洋,陈阳忽然明白了。 过去的林洋总是站在高处,带着优雅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此刻,见他也会慌乱,也会失措,也会露出这般近乎狼狈的脆弱…… 陈阳心底那份隐秘的快意,便来自于此。 像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想通此节,陈阳看着林洋惶恐不安的模样,原本已到嘴边的安慰话,却忽然转了个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佻,缓缓道: “就算……我真的对那蜜娘,生出了一些心思……”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林洋的反应。 “那……又如何呢?” 这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弄。 陈阳的本意,只是想再看看林洋那因慌乱而失态的模样,想再体验一下那种微妙的平衡感。 想用这种方式,稍稍报复一下对方。 然而……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洋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满是震惊与绝望。 陈阳还未看清……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接连划过他苍白的面颊,砸在地上。 “不可……真的不可……” 林洋的声音哽咽破碎。 他仿佛再撑不住,连日压抑的恐慌骤然决堤,冲垮了所有镇定。 他就那样站着,泪涌如雨,肩头轻颤,仿佛天地倾覆。 陈阳彻底愣住。 心头那点微妙的快意瞬间被浇灭。 这么多年,他何曾见过林洋哭? 何曾见过这个总是优雅从容,笑看风云的家伙,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陈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跨到林洋面前。 “林洋!林洋!” 他连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你先别哭!别哭!” 他想伸手去擦林洋脸上的泪,却又觉得唐突,手僵在半空。 林洋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那副伤心至极的模样,让陈阳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林洋,不,林师兄!” 陈阳语无伦次,试图解释: “你先听我说!” “我那都是胡说的!只是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当真!” “我怎会……我怎么可能对你道侣有半分觊觎?!” 他看着林洋依旧泪流不止,心中更是慌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无措: “别哭了!” “你……你哭什么啊?” “我……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第316章 第二张惑神面 深夜,无尽海。 这片浩瀚海域,此刻在夜幕下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波涛汹涌,撞击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在这片海域的深处。 一道绵延不知几千万里,贯穿天海,散发着朦胧红光的巨大屏障,横亘于天地之间。 这便是红膜结界。 自东西两界分离以来,这道结界便已存在,守护东土万年安宁,隔绝西洲妖修侵扰。 如同不朽的图腾。 然而,再漫长的东西,也不可能真正永恒不朽。 近千年来,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开始出现零星的破损与松动。 虽然历代都有修士前往修补维护,但破损之势,如同朽木之上的蛀痕,难以根除。 直到数年前,那场震惊东土的剧变。 红膜结界之上,被妖皇的伟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绵延千里,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自那以后,这道守护了万年的屏障,便真正陷入了摇摇欲坠的境地。 破损之处虽经各宗紧急修补,勉强弥合,但其根基已伤,稳定性大不如前。 需要各宗修士常年轮值,耗费海量资源与心血进行维护加固。 主要负责修补阵法结界的,是搬山宗与九华宗。 搬山宗擅搬山移岳,稳固地脉,九华宗则精研阵法,修补禁制。 除此之外,东土各大宗门皆有责任,派出修士轮流镇守关键节点,清剿可能趁机潜入的西洲妖修。 最近这段时间,负责红膜结界巡查与维护任务的,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一脉。 而领队者,便是白露峰剑主…… 秦秋霞! 堪堪三百余岁,便已破境元婴,剑道通玄,更隐隐触摸到了更高一层的真君门槛。 她姿容绝世,气质却清冷如万年玄冰,一柄古剑之下,不知斩杀了多少企图潜入东土的西洲妖修。 凶名赫赫,令妖修闻风丧胆。 此刻。 秦秋霞正御剑凌空,立于红膜结界边缘。 她一身素白剑袍,纤尘不染,乌黑长发仅以一根朴素玉簪束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身后,跟随着十余名白露峰精锐弟子,皆是结丹修为,个个神情肃穆,剑气内敛。 秦秋霞双眸微阖,强横无匹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铺天盖地般蔓延开去。 任何潜藏的妖气,血气,乃至异常灵力波动,都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这一个多月来,死在她剑下的潜藏妖修,已不下十指之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一段结界最坚固的屏障。 …… 夜空寂寥,唯有海浪声与结界本身发出的嗡鸣。 就在秦秋霞带领弟子们例行巡查,即将飞越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时…… 前方红光边缘的虚空中。 空间微微荡漾,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来人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许的男子。 面容颇为俊美,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整齐束起。 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华贵法袍,纤尘不染,在红光的映照下,更显洁净出尘。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秦秋霞的身上。 “王长老。” 秦秋霞身后,有认得此人的弟子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来人正是九华宗长老,王升。 数十年前,王升突破元婴之境,成为九华宗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也正是在那时。 他于一次宗门集会中,得见秦秋霞的绝世风姿,惊为天人。 自此念念不忘,展开了长达数年的追求。 丹药、宝物、珍稀材料、甚至不惜动用宗门关系……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奈何秦秋霞心如铁石,道心坚凝,对一切示好均视若无睹,冷淡以对。 时间久了,王升自觉无望,热忱也逐渐消退。 虽未彻底死心,但也偃旗息鼓了许久。 直到最近,因红膜结界轮值,两人再次于此地相遇。 看着那依旧清冷绝世的身影,王升沉寂多年的心思,竟又不可抑制地活泛了起来。 “秦姑娘。” 王升拱手,笑容温雅,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 “夜深露重,巡查辛苦。” “王某这里有些凝神静气,补充灵力的上佳丹药……” “秦姑娘与诸位高足或可用得上。” 说着,他手掌一翻。 一个通体莹白的玉瓶出现在掌心,瓶身隐约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秦秋霞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那玉瓶上停留片刻。 她声音清冷,如同冰玉相击: “王道友有心了。丹药不必,我白露峰自有供奉,不敢劳烦。”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王升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已料到,锲而不舍地又道: “秦姑娘莫非是担心王某丹药品质不佳?” “还请放心,此丹乃是天地宗当世最年轻的主炉丹师之一,未央大师亲手所炼制。” “药性精纯温和,绝无杂质,于神识损耗尤有奇效。” …… 未央二字一出,秦秋霞身后那些年轻弟子们,眼中不由得都亮了一下。 天地宗主炉二字,在东土丹道界便是金字招牌,代表着丹道造诣的巅峰水准。 整个天地宗,主炉丹师也不过四十余位,每一位都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未央大师近些年风头最盛,据说有机会冲击丹道大宗师之位。 她炼制的丹药,向来是有价无市,珍贵异常。 能得未央大师亲手炼制丹药相赠,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然而…… 与弟子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在听到未央二字的瞬间,秦秋霞那一直清冷的脸庞上,神色骤然剧变。 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掠过她的眼眸。 甚至连周身的气息,都在刹那间变得危险而凛冽。 “哼!” 一声冰冷的轻哼,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下一刻…… “嗡!” 凌厉无匹的恐怖剑意,毫无征兆地自秦秋霞身上轰然爆发。 剑意如渊如狱,森寒彻骨,仿佛能将万物冻结,灵魂冰封。 方圆百丈内的海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连那永恒汹涌的波涛,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首当其冲的王升,只觉得呼吸猛然一窒! 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冰剑,瞬间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体内奔流的灵力骤然变得迟滞,经脉如同被寒冰堵塞,传来阵阵刺骨的痛楚。 更可怕的是那股直透神魂的冰冷威压,让他元婴都为之颤抖,生出一种无力。 “真君?!不……是半步真君!无限接近!” 王升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骇然的念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秦秋霞的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多久? 她竟已触摸到了真君的门槛,甚至半只脚已然踏了进去。 这份修为,已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 那剑势,让他肝胆俱寒。 他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捧着玉瓶的手颤抖着缓缓收回,将那惹祸的丹药死死攥在掌心,缩回袖中。 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秋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随即。 她周身那骇人的剑意与寒气缓缓收敛,但那份冰冷的疏离感却愈发浓重。 她不再言语,甚至不再看王升一眼。 只是对着身后同样被方才威势震慑,噤若寒蝉的弟子们轻轻一挥手。 “走。” 一个字吐出,她已率先化作一道素白剑光,向着远方继续巡弋而去。 弟子们连忙跟上,无人敢回头看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升。 直到那道素白剑光彻底消失在远方,王升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从空中跌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伸手一摸后背,法袍竟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太……太可怕了……” 王升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几年不见……” “秦秋霞的性子……比当年更加清冷。” “不,是更加……骇人了! 他回想起方才那瞬间冻结神魂的剑意,仍心有余悸。 “我真是……昏了头了!为什么要去触这个霉头?!” 王升懊悔不已。 就因为听说未央炼丹术高超,费尽心思求来这瓶丹药,想借花献佛…… “她听到未央的名字,反应怎会如此剧烈?难道……她们之间有过节?”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这个教训足够深刻。 “罢了罢了……往后见到秦秋霞,还是远远避开为妙。” 王升打定主意,脸色灰败: “今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再敢上前搭话,恐怕真的会被她一剑斩了……这女人,太凶了。” 他再不敢在此地停留,灰溜溜地化作遁光,朝着九华宗负责的另一个方向仓皇飞去,生怕秦秋霞去而复返。 …… 另一边。 秦秋霞带着弟子们飞离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区域。 这里,正是数年前那场大破损的核心区域之一。 虽然经过大力修补,表面红光已重新连贯,但根基不稳,灵力流时常紊乱,是需要重点监控的地段。 秦秋霞停下剑光,悬停于半空。 她目光扫过身后弟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以此地为中心,分散巡视。重点探查灵力异常波动节点,以及是否有新的细微裂缝产生。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是!师尊!” 众弟子齐声应诺。 很快,十余道剑光散开,向着各自负责的区域飞去。 秦秋霞则独自留在了中心。 她并未落地,而是直接于虚空中盘膝坐下。 素白剑袍垂落,身下仿佛有无形剑托。 那柄古剑,横置于膝上,剑身流转着清冷光泽。 她再次阖上双眸,神识漫出,笼罩四野。 夜,更深了。 海风拂过。 忽然,东南方向,约百里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呼! 是白露峰弟子的声音! 秦秋霞双目骤然睁开,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丝毫犹豫,她身形瞬间自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百里之外,一处露出海面的小型荒岛之上。 数名白露峰弟子正聚集在岛屿边缘一片礁石滩上,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见到秦秋霞骤然出现,连忙行礼。 “何事?” 秦秋霞目光扫过,并未发现战斗痕迹或妖气残留。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上前一步,神色有些尴尬,拱手道: “回禀剑主,并无大事。” “只是……只是弟子们在此处礁石缝中,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衣着打扮,应是散修或小宗门修士,遭了毒手。” “只是……死状有些……不堪,怕污了剑主的眼,故而方才……” 秦秋霞闻言,神识早已扫过那几具被弟子们暂时用衣物遮盖的尸体。 确实是修士的尸体,而非妖修。 死因是被某种蛮力撕裂要害,一击毙命。 尸体上残留的灵力痕迹很淡,且混乱,显然凶手修为不高,或是刻意隐藏。 至于弟子们所说的不堪…… 秦秋霞的神识自然也看到了。 几具皆是男性尸体,下身一片狼藉血污,关键部位仿佛被某种东西从外到内硬生生扯走了一般。 留下空洞可怖的伤口。 如此死状,确实谈不上多么血腥暴虐,比起许多妖修喜好的开膛破肚,生吞活剥要文雅许多。 但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与……亵渎感。 秦秋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修道数百载,什么诡异场面未曾见过? 只是这等的杀戮,确实不多见。 也难怪弟子们觉得腌臜,不愿让她多看。 “可查明是何物所为?”秦秋霞声音依旧平静。 “回剑主,尚未查明。” 弟子摇头: “残留气息很淡,难以判断。” “但看其手法与目标选择,或许……是某种喜好采补男性元阳,或有着特殊癖好的女妖所为?” “实力应当不强,只是行事隐秘诡异。” 秦秋霞点了点头。 自红膜结界破损以来,潜入的妖修本就千奇百怪。 其中有些身负特殊血脉,或修炼了邪异功法的小妖,行止怪诞,也并不出奇。 好在它们普遍修为不高,危害尚在可控之内,不足为虑。 “仔细搜查此岛及周边海域,若有发现,即刻诛杀,不必留活口。”秦秋霞冷声吩咐道。 “是!” 弟子们领命。 秦秋霞不再停留,身形再次消失,返回了中心区域的空中。 她重新盘膝坐下,神识笼罩四方。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件事物吸引。 只见远方的海平线上,一艘客船,正晃晃悠悠地朝着这片海域驶来。 船速不快,仿佛在漫无目的地游弋,船体样式普通,挂着东土常见的商旅旗帜。 但在这深夜,在这靠近红膜结界,危机四伏的无尽海,出现这样一艘客船,本身就极不寻常。 秦秋霞神识悄然扫过客船。 船上约有数十人,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筑基至结丹不等,灵力波动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是炼丹师? 而且数量不少? 秦秋霞心中生疑。 当她神识捕捉到站在船头,一名青年男子时,神色微微一动。 她认得此人。 天地宗丹师,杜仲。 虽非主炉,但在天地宗内也是资深丹师,丹道造诣不俗,且似乎颇为擅长经营人脉与倒卖丹药材料,小有名气。 他带着这么多天地宗炼丹师,深夜来此作甚? 秦秋霞不再隐匿,清冷的声音穿透夜色与海浪声,清晰地传入那艘客船上每个人的耳中: “此地乃红膜结界重地,凶险莫测。诸位天地宗的朋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声音陡然响起,客船上众人皆是一惊! 杜仲更是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半空中,一道素白身影凌空而立。 衣裙与长发在夜风中微扬。 周身虽无惊人气势外放,但那清冷绝世的容颜与剑修的锋锐气质,已让人不敢直视。 杜仲定睛一看,认出来人,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拱手高声道: “原来是凌霄宗白露峰的秦剑主当面!失敬失敬!”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年轻炼丹师已是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语不成句: “我……我们……是奉,奉宗门之命,前……前来……” 杜仲见状,当即向前半步,神色从容地接口道,声音清晰而镇定: “秦剑主,我等是来这片海域诸岛探寻,采集特异草木灵药的。” “无尽海边缘受红膜结界灵气漫染,偶有罕见的异变药草滋生。” “于丹道一途颇有助益。” …… “对对对!就是采药!” 年轻丹师连连点头: “这几日我们都在附近几个岛上转悠呢!没想到惊扰了秦剑主巡查,实在抱歉!” 其他炼丹师也纷纷附和,点头称是,数十人七嘴八舌,倒是显得理由颇为充分。 秦秋霞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采药? 这个理由,倒并非完全说不通。 无尽海广袤,靠近结界处灵力环境特殊,确有可能孕育奇花异草。 天地宗丹师众多,需求量大,组织人手前来采集,也属正常。 只是……为何偏偏是深夜? 疑点在心中一闪而过。 但秦秋霞并非多事之人,只要对方不干扰结界防务,不违反律令,她也不愿过多干涉。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既是采药,便请诸位多加小心。” “此地靠近结界,时有妖修潜藏出没,危机四伏。” “若遇险情,可向附近巡守修士求援,我凌霄宗弟子自当尽力相助。” …… “多谢秦剑主提醒!多谢秦剑主!”杜仲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他连忙示意舵手调转船头,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客船缓缓转向时……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如同冰凉的丝线,悄然钻入杜仲耳中: “杜丹师,请留步。” 杜仲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向秦秋霞所在的方向,以传音恭敬回应: “秦……秦剑主,还有何吩咐?” 那边沉默了片刻。 就在杜仲的心跳,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时。 秦秋霞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声音,才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杜丹师……本座有一事,想私下请教。” “秦剑主请讲,杜某必定知无不言!”杜仲连忙表态。 “嗯。” 秦秋霞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近来……贵宗的楚宴,楚丹师,在宗门内……一切可还安好?修行与丹道,进展如何?” 楚宴? 杜仲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但很快,他脑中灵光一闪! 楚宴! 他与凌霄宗的苏绯桃,关系匪浅。 而苏绯桃,正是眼前这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啊。 原来如此! 杜仲恍然大悟。 这定然是师长在关心自家弟子的道侣。 想到这里,杜仲心中稍安,脸上也自然地露出了笑容,传音回道: “回秦剑主,楚丹师一切安好!” “他这些日子啊,勤勉得很,几乎日日都待在洞府之中,不是炼制丹药,就是打坐修行。” “偶尔去丹房与其他同门交流心得,或是前往风雪殿,为风清雪大宗师整理玉简典籍……” “总之,兢兢业业,心无旁骛,几乎是从不出宗门半步的!” 他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然而,他话音刚落,秦秋霞那清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追问: “当真?” 杜仲心头又是一跳。 当真? 他方才所言,大半是顺口胡诌,为了在秦秋霞面前卖个好罢了。 仔细一想…… 他这几日好像还真瞥见过楚宴离开宗门的身影。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对方似乎也有些行色匆匆,不欲人知的样子…… 但这等小事,何必深究? 万一说错话,平白得罪人。 杜仲脸上笑容不变,斩钉截铁地传音道: “当真!秦剑主放心!” “杜某虽与楚丹师交集不多,但每次见到他,无不是在丹房,洞府或风雪殿附近,从未见其无故外出。” “楚丹师年纪轻轻,便如此沉心丹道,勤修不辍,将来必成大器啊!” 他又趁机奉承了几句。 传音那头,秦秋霞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才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 “嗯。有劳杜丹师告知。既如此,便不打扰诸位采药了。务必小心。” …… “是是是!多谢秦剑主关怀!杜某告退!” 杜仲连忙应声,心中长舒一口气。 直到那艘客船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秦秋霞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的视线,并未投向凌霄宗的方向,而是遥遥望向了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夜风拂鬓,月色清辉与结界绯光交织,映着她绝美冰冷的容颜。 许久。 她那一直紧抿的唇瓣,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海风之中: “你……还是这么喜欢炼丹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凛冽寒气,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丝。 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也掠过一抹柔和微光。 ……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雅间。 夜色已深,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雅间内,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陈阳看着眼前终于止住眼泪,但眼圈鼻尖依旧泛红的林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意外与…… 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刚才劝说了许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林洋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止息。 而林洋止住哭泣后,第一句话便是带着浓重鼻音,却又异常严肃的警告: “陈阳,你记住……” “将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再遇到蜜娘……一定,一定不要去招惹她!” “离她越远越好!听到了吗?” 陈阳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他确实对那蜜娘心存极大警惕。 即便林洋不提醒,他也绝不会主动去接触那样一个危险诡异的女子。 只是…… 看着林洋这副为了女人如此失态,如此担忧恐惧的模样,陈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看来,这位平日里看似风流不羁,万事不萦于怀的林师兄,骨子里竟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一旦心中真正装下了某个人,也会如寻常人一般,因在意而慌乱,因恐惧而失态。 甚至会落下这般……脆弱的眼泪。 这大大颠覆了陈阳对他的固有认知。 但看着他泪痕未干,比平日脆弱许多的脸,陈阳心头一滞,莫名泛起一丝复杂。 那并非嫉妒,也非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林洋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你看着我干什么?看我出丑……很好笑吗?”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却并未移开,语气平静道: “没什么。我就是……看看你的眼睛……林师兄。” 林师兄这个称呼,让林洋神色怔了怔。 陈阳平日极少这样正式地称呼他。 此刻听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 林洋有些不自在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想揉眼睛,又觉得不妥,放下手,故作不耐: “我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陈阳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依旧静静地看着,片刻后,才缓缓道: “我原来第一次见到你时,看你眼睛形状,以为你是柳叶眼,或是丹凤眼……” “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你原来是桃花眼。” “只是平日里总喜欢眯着眼睛看人,带着算计,让人容易看错罢了。” 林洋听了,又是哼哼两声,似乎有些不服气,又像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当即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斥道: “那是你看得不够仔细!看得不够认真!我眼睛这么大,怎么会是柳叶眼?!” 说着,他还故意把眼睛睁得更大些,似乎想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然而,下一刻…… 陈阳毫无征兆地,忽然从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几乎是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林洋清晰看见了陈阳的面容,以及那双清澈眼中,自己瞬间错愕的倒影。 更令他呼吸一滞的,是对方眼角两点天然绯印,宛如活过来的血花,近在咫尺,靡丽夺目。 视线相触的刹那。 林洋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 慌乱,羞赧与更深处的悸动轰然上涌,令他颊侧发烫,几乎要向后仰倒。 陈阳却只是平静地注视了他片刻,便退后坐直,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嗯。”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我这次仔细看了,的确是桃花眼,眼型圆润,眼尾微挑,瞳仁明亮……看来之前,你确实是喜欢眯着眼睛看人。” 林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怦怦乱跳,脸颊的热度也未消退。 方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与对视,带来的冲击远超他的预料。 他原本想反驳或说些什么来掩饰,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思绪也有些混乱。 陈阳却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雅间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 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沉浸于回忆中的平和: “林师兄……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你。” 林洋闻言,从方才的悸动中稍稍回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他心念电转,随即试探道: “是……灵石吗?” “我懂了,一定是灵石吧?我就知道你喜欢灵石!既然羡慕,那就跟我回西洲啊!” “到时候别说灵石,金山银山,奇珍异宝,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如同往常那般带着玩笑。 然而。 胸口那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阳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似是追忆的淡笑。 “不是灵石。” 他顿了顿,缓缓道: “我是羡慕……你那副气派的样子。” 林洋一愣。 陈阳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而清晰: “白白净净,一尘不染,总是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料子极好的白衣。” “会抚琴,音律雅致。” “手中常持一柄折扇,摇动间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行走坐卧,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窗棂,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既像是我年少时,在凡俗城池见过的那些翩翩公子,又像是……话本传说里,那些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 他收回目光,转向林洋,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笑意: “我很多很多年前,刚刚上山修行不久的时候,曾经懵懂地想过……” “既然是这般的人物,有些事情,或许就真的……顺理成章了。” “这样的气度风姿,的确……很容易吸引女子的目光,让人倾心。”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林洋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他瞬间明白了陈阳话中所指。 “陈阳,你……你是说赵师妹?” 林洋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涩然。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并无多少苦涩,反而有种看透般的释然。 “放心吧,林师兄。” 他看着林洋,语气坦诚: “方才我已经瞧见了……原来你心中,也有了真正在意的人。” 陈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林洋身上的某些变化。 那些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涓涓细流,在漫长的相处中逐渐累积,显现。 从最初相识时那种游戏人间,一切尽在掌握的疏离与算计。 到后来偶尔流露的真挚关切。 再到如今,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态落泪,情绪大起大落…… 在陈阳看来,这显然是因为林洋心中,真正装下了那个名为蜜娘的女子。 正是因为有了在意的人,才会失去部分从容,展露出更多属于人的……真实而脆弱的情绪。 于是,陈阳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保证: “放心吧,林师兄。既然是你在意的人,我又怎么会……去做出格之事呢?” 他目光平静地与林洋对视: “方才我说那些话……不过是戏谑之言,想看看你着急的模样罢了。当不得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语说得平平淡淡,坦坦荡荡,带着一种将心比心的理解与宽和。 然而…… 林洋听完了之后,非但没有如释重负,脸色反而骤然一变。 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桃花眼里,迅速积聚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还有丝丝缕缕的委屈与不甘! “你……” 林洋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阳,眼神复杂。 “你等等我!马上!我马上!”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双手飞快地抬起,在胸前开始结印! 十指翻飞,速度极快,带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似乎在施展什么复杂的法诀。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只是默默地看着,不明所以。 然而。 林洋结印半晌,周身却并未出现任何灵力波动的迹象,更没有法术将成的光芒或气息。 林洋的脸色渐渐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仿佛跟法诀较上了劲。 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手指翻飞得几乎出现残影。 脸也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陈阳的脸上。 “你看着我!马上!马上我……” 他嘴里急促地念叨着,呼吸也变得粗重。 陈阳终于忍不住,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狐疑地问道: “不,林洋,你……你在做什么?” 林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带着执拗: “糟了!我白天饮酒了,灵力运转有些滞涩,提不上来!” “你得等等我!等我调息好,状态恢复了……来,我再试试,马上!” “再试一次!” 然后,他就这般在陈阳面前,近乎脸贴脸的距离,反复尝试着法诀。 折腾了大概半个时辰。 林洋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灵力显然消耗巨大,却依旧没能成功施展出任何法术。 最后。 他像是彻底脱力了一般,踉跄着后退几步,颓然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神中充满了挫败与不甘。 陈阳全程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充满了疑惑,完全不明白林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见他终于消停下来,陈阳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起身走到琴边坐下。 指尖拂过琴弦,清越宁静的琴音再次流淌出来,缓缓抚平室内的躁动氛围。 林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琴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熹微的晨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陈阳停下抚琴,起身。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沉默着的林洋,却在他转身的刹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慌乱的挽留: “陈兄……你别走,好不好?” 陈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林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语速很快: “今天……今天白日天光正好,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为什么……你非要晚上过来?” “白天……白天也可以抚琴,可以喝酒,可以……可以做很多事啊!” 陈阳默然。 他白天自然有必须做的事情。 炼丹修行,处理宗门杂务…… 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 然而。 林洋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顾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紧紧盯着陈阳,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急切与诱导: “陈兄……你身上,是不是……还有第二张惑神面?” 第317章 贵客 面对林洋这突如其来的询问,陈阳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但他脸上早已习惯了伪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如常地解释道: “林师兄说笑了。” “惑神面乃是天香教圣物,制作之法据说早已失传,存世极少。” “我能侥幸得此一张,已是天大的机缘,哪可能还有第二张?” “此等重宝,得其一已是万幸。” 他话语恳切,眼神坦荡。 然而,林洋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紧紧盯着陈阳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继续步步紧逼: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古往今来,机缘之事,谁说得准呢?” “说不定你身上就有第二张、第三张……甚至更多呢!” “毕竟,陈兄你的机缘,向来都不算差,不是吗?” 陈阳听着他这番推论,眼角不由得跳了跳,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哪有这么多?林师兄,你也……太会想象了。” 然而,林洋却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没有这么多……” 林洋眼睛陡然一亮,笑容瞬间放大: “那就是说,你肯定有第二张了!对吧?陈兄,你瞒不过我!” 他语气笃定,眼神亮晶晶的,牢牢地锁定陈阳。 陈阳在这般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心头微凛。 他回想起之前的几次接触,林洋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他白天的行踪…… 显然,对方早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此刻被直接戳穿,再强行否认,反而显得心虚。 陈阳沉默了下来。 这种沉默,在林洋看来,无异于默认。 林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别走,陈兄!” 林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与挽留: “再过两个时辰……不,或许一个多时辰就够了!等我体内残存的酒气彻底化去,灵力运转无碍,便可施展法诀!”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然而,陈阳听完,却是眉头微蹙。 他对于林洋的法诀并无太多好奇,此刻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警惕。 “不必了。”陈阳声音平静,手腕微微用力,想要挣脱。 “哎呀,陈兄你别急着走嘛!” 林洋却不依不饶,抓得更紧了些,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试图将陈阳往房间里面拉: “就等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我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两人在门口拉扯起来。 陈阳不愿动用灵力伤他,但林洋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纠缠不休。 “林洋,放手。”陈阳语气沉了下来。 “不放!你今天必须……” 林洋话未说完,手上忽然加了把劲,猛地向前一推! 他本意或许只是想将陈阳推回房内,或是表达自己的坚持。 然而,陈阳正试图向后挣脱,两股力道一错…… 林洋脚下顿时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后仰倒,摔在坚硬的地板上! 电光石火之间,陈阳体内灵力本能运转。 陈阳以灵力稳住身形,随即抓住发愣的林洋,巧劲一施便将他抛到里间的雕花大床上。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陈阳看也没看床上的林洋,语气平淡地丢下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雅间内。 只剩下林洋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维持着被丢上来的姿势,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陈阳就这么走了。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按过的肩膀,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最终化作一声失落的叹息。 他仰面倒在柔软的锦褥上,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眼神空茫,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 …… 时间悄然流逝。 晨光渐亮,至午时已是一片灿烂。 一道炽烈光柱穿过窗棂,正好落在里间床榻上那仰躺的人影周身。 奇异的变化随之发生。 阳光仿佛带着洗涤之力,照落的瞬间,那人周身漾开一层微光。 光影波动间,身体的轮廓悄然改变。 线条趋于柔美,肩与腰身的比例也流转得纤细窈窕。 数息后,光影平复。 床上的已然是另一副模样。 容颜绝丽,在原有精致中融进了明媚的柔媚。 乌发如墨散铺,肌肤莹然生辉。 她缓缓睁眼,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桃花眼,眼尾绯色天然。 未央从榻上坐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眼中不由得浮现出浓浓的无奈与一丝懊恼。 “为什么呀……” 她低声嘟囔,声音清越悦耳,带着女子特有的娇柔: “这红尘教的功法,为什么这么邪性?什么红尘五戒……也太可恶了!” 未央呆坐了片刻,似乎还在生闷气。 这时,雅间的房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 两名身着素雅侍女衣裙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正是未央的贴身侍女,红羽与灰羽。 “小姐。”两人轻声唤道。 未央抬起头,看向她们,眼中带着期盼: “怎么样?红羽、灰羽,你们出去跟了这么久,可探查到陈兄……他离开后的下落了吗?” 红羽与灰羽对视一眼,脸上均露出些许无奈。 灰羽率先摇头,低声道: “回小姐,没有……” “陈公子离开望月楼后,速度太快,只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我们……跟不上。” 红羽也补充道: “是啊小姐……” “陈公子甚至还未施展什么遁法,只是灵气方转,气息已消散,踪迹全无。” “我们修为不及,实在难以锁定他的去向。” 未央听闻,眼中的期盼黯淡下去,化作一抹沮丧。 “他化虹玄通已成,速度本就远超同阶,更兼心思缜密,警惕性高……” 未央叹了口气: “除非你们修为远胜于他,或者精通更高明的追踪秘术,否则,想跟住他,难。” 红羽见状,不由得有些担忧: “那……小姐,现在该怎么办?您这般……找不到他,岂不是……” 未央沉默了片刻,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许久,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缓缓摇了摇头: “或许……我一直想错了方向,不该去找陈兄。” 红羽和灰羽皆是一愣: “小姐不去找他?是什么意思?”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未央给她们下达的主要指令,便是想方设法探查陈阳在白日的行踪。 为此她们没少在东土各处留意打探,只是收效甚微。 未央看向她们,眼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悟: “我不该一味地去找他,去探寻他那张惑神面的身份,去追查他的根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而自信: “我完全可以……凭借我自身,将他留住。” “留住?” 红羽和灰羽面面相觑,脸上同时浮现出惊诧与不解: “小姐,您是说……” 未央点了点头,肯定了她们的猜测。 红羽顿时急了: “等一下,小姐!” “可是……可是您不是一直说要藏住自己的根脚吗?” “羽皇大人早年也再三叮嘱过,您的身份与容貌,绝不可轻易显露,否则恐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端啊!” 灰羽也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小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急切,充满了对未央安危的担忧。 然而,未央听完,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眼神却有些缥缈: “陈阳他……可能随时,突然在某一天……就不会再过来了。” 这话一出,红羽和灰羽都愣住了。 “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灰羽小心翼翼地问道。 未央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上,轻轻捻动着: “就是一种……预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 “惑神面这东西,虽然能改变容貌气息,伪装出一个假的身份……” “可是,如果陈阳他心里面,真的生出了某种心思……” “想要让这个假的身份,彻底变成真的呢?” 这个推测,让她自己心中也是一凛。 她开始梳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缓缓说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猜想: “陈兄他每日都是晚上过来,天亮前离开,规律得近乎刻板。” “这说明,他白天定然有必须处理的事务。” “而且这些事务,需要他动用另一个身份去完成。” “他所在的那个宗门,或者势力,定然不在远东。” “因为从远东往返上陵城,即便借助传送阵,也需要数日时间。” “绝不可能让他每日往返。”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继续分析: “他过去曾在青木门那样的小宗门修行,历经坎坷……” “以他的心性与如今的修为眼界,若想再次拜入某个势力,绝不可能选择那些次等的小宗门。” “至少,也会是中上层次的大宗,才能吸引他。” “而他每次前来望月楼,与我相处时,眉头总是舒展的,眼神平静,甚至偶有轻松之色。” “这说明,他在那个宗门之中的日子,过得应该并不压抑,甚至……可能颇为舒心顺意。” “那个身份,给他带来的,并非负担,而是一种……” “安定,乃至某种程度的认可与归属感。” 说到这里,未央的脸色彻底沉静下来,眼中忧虑更甚。 她看向两个同样陷入沉思的侍女: “所以,我猜测……” “他正戴着那张惑神面,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东土大宗门之中,安静地修行,过着另一种……” “或许更符合他内心期望的日子。” 红羽和灰羽听着,不由得跟着点头: “小姐,您分析得很有道理呀!那……那我们是不是就去这些可能的大宗门里面,逐一排查寻找?” 然而,未央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找不到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东土中部,可称中上之流的宗门,至少有十几个。” “而且,这些宗门哪一个不是弟子门人数以万计,甚至十万,百万?” “内部分支复杂,关系盘根错节……我们如何去找?” “大海捞针,不过如此。” 红羽和灰羽闻言,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困难,不由得蔫了下来。 未央深吸一口气,眼中忧虑几乎化为实质: “所以,我最担心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了。” 红羽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 “小姐,您方才说的……假的变成真的……” “难道是担心,陈公子他……会彻底认同这个新的身份,甚至……” “想要永远活在那个伪装里?” 灰羽也反应过来,惊道: “那他……岂不是会主动斩断,与陈阳这个身份的一切联系?” “包括……” “包括过去认识的人,经历的事?” 未央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在搬山宗时,曾与岳秀秀那个小丫头闲聊,拐弯抹角地问过不少关于陈兄的事。” “那丫头虽警惕,但有些话,还是透露了些信息……” “陈兄他似乎,一直有意想要甩掉菩提教带来的麻烦与束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恐怕,他想甩掉的,还不止是菩提教。” “包括陈阳这个名字本身。” “以及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过往的一切。” 未央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理解: “你看,陈阳这名字,背后是什么?” “是师门没了的心痛,是被人追着跑的惶惶不安,是那些血腥糟心的日子,还有跟南天世家结下的梁子……” “可要是换了那个新身份呢?” “拥有了另外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份受人尊敬的地位,一群关心他的师长同门,一条安稳光明的道途……” 她叹息一声,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那么,选择彻底舍弃陈阳这个旧壳,获得新生……” “对他而言,岂不是一种……” “最合理,也最诱人的选择?”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 红羽和灰羽都被这个推测震撼了,细想之下,竟觉得无比合理,甚至…… 很可能就是陈阳内心真实的想法。 未央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开始急促地吩咐起来: “马上!” “把这座雅间里,那些过于华丽奢靡的装饰,统统给我换掉!” “换成素雅,清新的样式!” “窗帘、床帐、桌椅摆设、甚至熏香……全部换!”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我必须改变策略!” “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去徒劳地探寻他的根脚!”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将他留住!” “在他心底,刻下我的痕迹,让他无法轻易割舍!” “万一……万一他真的戴上了惑神面,就再也不愿摘下来……” “天大地大,东土浩瀚。” “我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年,才能再次找到他!” 红羽和灰羽被未央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执着与急切感染,连忙应道: “是!小姐!我们马上就去办!” 说着,两人便要转身去安排。 未央又叫住她们,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颜。 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垂落肩头的乌黑发丝,指尖划过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这一次……我要赢。”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 …… 与此同时,天地宗。 陈阳返回自己的洞府后,并未立刻开始炼丹或修行。 他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林洋最后那句追问……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是楚宴的面容轮廓。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有被看破秘密的警惕与不安,但更多的…… 是一种连他对于楚宴这个身份的……微妙依赖与认同。 “楚宴……” 他低声喃喃,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 作为楚宴…… 他是天地宗备受期待的年轻丹师,是风轻雪大宗师的弟子,与苏绯桃心意相通。 受同门尊敬,前途光明。 他可以安心钻研丹道,不必时刻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机,不必背负陈阳那血腥的过往与沉重的枷锁。 这个身份,是一处温暖的避风港,一片可以暂时栖息的宁静桃源。 而陈阳那个名字所代表的…… 是颠沛流离,是血雨腥风。 林洋的追问,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那层朦胧的自我安慰。 让他不得不直面内心深处。 那个或许早已萌生,却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念头…… 如果……真的可以一直做楚宴,该多好? 心绪正起伏不定间,洞府外的防护阵法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紧接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楚丹师!楚丹师在吗?” 是杜仲。 陈阳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恢复平静,起身打开洞府石门。 杜仲那张总是带着和气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杜丹师,请进。”陈阳侧身让他进来。 “哈哈,不进去了不进去了,我就是来收丹药的。” 杜仲摆摆手,目光热切地看着陈阳。 陈阳也不多言,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递过去。 这些都是他近期练手所炼,品质稳定。 杜仲接过,熟练地打开瓶塞查验,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啧啧,品质不错呀!” “楚丹师炼的丹药,火候控制越来越精妙了,药性融合也越发圆融,看来丹道造诣又有精进!” “恭喜恭喜!” 他一边奉承,一边麻利地清点丹药,然后掏出一个鼓鼓的灵石袋递给陈阳。 交易完成,杜仲便打算告辞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远处一道遁光飞来,落在他身边。 正是天玄一脉的资深丹师,严若谷。 陈阳与严若谷之间,有过一些间接的不快,但并非什么深仇大恨。 自从那场丹试之后,两人关系反倒缓和了不少,见面也能点头致意,维持着同门间的和气。 “严丹师。”陈阳拱手。 “楚丹师。”严若谷也拱手还礼,神色平静。 严若谷转向杜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杜丹师,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杜仲连忙点头: “对对,严大师说的是。楚丹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说着,两人再次对陈阳点点头,便一同驾起遁光,匆匆离去。 陈阳目送他们远去,心中一丝狐疑浮现。 好像…… 不止一次看到杜仲和严若谷同进同出了? 而且,不止是他们两人。 似乎最近这段时间,经常能看到杜仲带着一批批的炼丹师出入宗门,行色匆匆。 杜仲虽是宗门丹师,但更像是个商人,四处倒卖丹药材料,结交广泛,出入山门倒也不稀奇。 但严若谷这种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一心钻研丹道的老派丹师,怎么也频繁外出了? 陈阳心中疑窦渐生。 他正欲返回洞府,却见不远处,又有一道遁光飞来,落在他洞府附近。 来人也是一位天地宗炼丹师。 陈阳认得,是地黄一脉的一位年轻丹师,名叫张显。 平日似乎与杜仲走得颇近,修为在结丹中期,丹道水平尚可,也没什么心机。 张显刚从丹房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倦,似乎刚结束一轮炼丹。 陈阳心中一动,上前几步,装作偶遇般打招呼: “张大师,刚从丹房出来?辛苦了。” 张显见到陈阳,连忙拱手: “原来是楚丹师。还好还好,刚炼完一炉固元丹,还算顺利。” 陈阳顺势问道: “方才我看到杜仲丹师和严若谷大师一起匆匆离去,神色似乎有些急切,不知是为何事?” 张显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左右瞟了瞟,支吾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许是……许是有什么私事吧。” 陈阳见他神色有异,心中更加怀疑,脸上却露出温和关切的笑容: “张大师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 “只是见他们最近似乎经常一同外出,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严大师平日深居简出,难得见他如此。” 张显被陈阳那看似真诚的目光看着,心中权衡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楚兄弟……此事,您可千万别声张啊。” 陈阳心中一动,也压低声音: “张大师放心,我绝非多嘴之人。” “只是见同门频繁出入,有些担心罢了。” “若有什么难处,或可互相照应。” 张显见他态度诚恳,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 “楚兄弟,实不相瞒……我们,是去……采药。” “采药?”陈阳故作惊讶。 “对。” 张显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谨慎与隐隐的兴奋: “在海上,靠近红膜结界那边,杜仲丹师发现了一座无主的小型岛屿。” “那岛屿受结界泄露的奇异灵力滋养,上面生有不少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草木灵药!” “药龄足,品质极佳!” “对我们炼丹师而言,简直是宝地!” 他顿了顿,又强调: “此事千万不可声张!是杜仲丹师私下发现的,并未上报宗门。” “而且,这条路径唯有他知晓。” “我们每次都是轮流跟随他,悄悄乘船前往采药。” “所得灵药,按贡献分配,皆大欢喜。” “若是被宗门知晓……” “那片岛屿连同上面的灵药,恐怕立刻就会被划归宗门所有,我们这些丹师,哪还能分到多少好处?” 说着,他还悄悄打开自己的储物袋一角,让陈阳神识探入。 陈阳神识一扫。 果然看到里面有不少新鲜采集,灵气盎然的灵草灵花。 其中几种,确属珍稀品种。 他脸上露出恍然与理解的神色,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杜丹师最近如此忙碌。张大师放心,此事我定守口如瓶。” 张显松了口气,笑道: “那就多谢体谅了!” “楚兄弟若是也有兴趣,下次不妨与杜丹师联络一下,一同前往?” “以你的丹道造诣,采集时定然能辨认出更多有价值的灵药。” 陈阳也笑了笑: “若有闲暇,倒可考虑。” “对了,张大师……” “如今宗内,像你们这样跟着杜丹师去采药的丹师,大概有多少人?” 张显想了想,低声道: “具体人数我也不完全清楚,杜丹师联络得隐秘。” “但据我私下了解,陆陆续续参与过的,怕是有四五百人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每次都去,每次也就十几二十人,轮流着来,以免惹人注目。” …… “四五百人?” 陈阳心中微惊,这几乎占了宗门炼丹师总数的六分之一。 张显点头: “是啊!” “不过大家都很谨慎,所得灵药也多是自用或私下交换,绝不拿到明面上售卖,所以至今未被宗门察觉。” “最近因为南天世家的事情,宗门高层,各位主炉大师,乃至宗主他们都忙于应对各种事务。” “恐怕也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陈阳深以为然。 风轻雪算是比较闲的,还整天泡在风雪殿看玉简,其他高层恐怕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我明白了。张大师快去吧,莫要让杜丹师他们等急了。” 陈阳不再多问,示意他赶紧离去。 “好,楚兄弟,那我先走了!今日之言,千万保密!” 张显又叮嘱了一句,这才驾起遁光,匆匆朝着山门方向飞去。 陈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四五百人……轮流采药……” 他喃喃自语。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只是普通采药,倒也无可厚非,修士寻机缘本是常事。 但如此多人参与,且刻意瞒着宗门,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他并非多事之人,此事与他并无直接利害关系。 他摇了摇头,将疑虑暂时压下,打算先去丹房处理一些杂务,将之前炼制好的几批丹药入库。 然而,当他来到平日使用的大炼丹房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里热火朝天,丹炉林立的景象不见了。 偌大的丹室内,弟子往来,皆在洒扫收拾。 那些平日里占据着最好位置,埋头苦炼的炼丹师们,竟大半不见踪影。 “楚大师!您来了!” 几个正在练手的弟子见到陈阳,连忙恭敬地行礼。 陈阳点了点头,随口问道: “今日丹房怎如此冷清?其他丹师呢?” 一名机灵的弟子立刻答道: “回楚大师,您还不知道吗?今日丹试场那边有大事。” “南天陈家说是要在我宗挑选一批丹师,作为他们家族的供奉丹师呢。” “待遇听说极为优厚,许多丹师都跑去参加了。” 陈阳闻言,这才想起之前似乎在令牌中,看到过一条相关通告,只是他当时并未在意。 成为陈家的供奉丹师? 待遇优厚? 陈阳心中毫无兴趣。 之前在修罗道与陈怀锋结下的梁子,就让他对陈家敬而远之。 更何况,文渊鱼那日关于认祖归宗的言语,也让他对陈家心生抵触。 不过,出于一丝好奇,他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 丹试场位于百草山脉北侧,是一片开阔的露天场地,设有数百个标准的炼丹石台。 这里通常用于丹比或公开炼丹演示。 当陈阳来到丹试场时,远远便看到场中人群涌动,气氛热烈。 数百名天地宗的炼丹师聚集于此,有的正在石台上全神贯注地炼制丹药,有的则在台下围观,低声议论。 场边的观礼台,上面坐着一些气息深沉,服饰华贵的修士,显然是陈家的来人。 陈阳没有靠得太近,只在外围寻了处地势稍高的地方,远远观望。 他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观礼台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陈怀锋。 比起在修罗道时,此刻的陈怀锋气息更加内敛深沉,光华尽藏,却更显厚重与危险。 他端坐高台,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场中炼丹的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然而。 让陈阳心头骤然一紧的,并非陈怀锋,而是安静侍立在陈怀锋身侧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普通,衣着朴素,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陈家人中,显得毫不起眼。 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只是个随行的仆役或子侄辈。 但就在陈阳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时…… 那少年,竟毫无征兆地,猛然抬起头,精准无比地朝着陈阳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在喧嚣的人群上空,短暂交汇! 陈阳心中咯噔一声,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移开了视线。 同时迅速运转惑神面,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混入周围的人群气息之中。 方才那一眼的对视,虽然短暂,但陈阳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少年身上传来的气机。 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凝实稳固,远超同阶。 但更让陈阳心惊肉跳的,是那气机深处,隐隐透出的一股…… 他无法形容,却感到莫名心悸的意蕴! 它比陈怀锋的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加……可怖。 陈阳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了几下。 陈阳不敢再多做停留。 此地陈家修士众多,陈怀锋也在场,万一被认出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关注场中的丹试,悄然转身,迅速离开了丹试场,向着自己的洞府方向返回。 然而,在返回洞府前,陈阳还是习惯性地绕道,去了一趟山门外的凌霄宗馆驿。 他每日都会来此一趟,询问苏绯桃是否归来,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今日照例来到馆驿,向值守的执事弟子询问。 那弟子见是他,展颜笑道: “楚丹师,您可算来了!” 陈阳微微颔首,不待他多问,那弟子已利落侧身,抬手向楼梯方向一引,脸上笑容更盛: “您快些上楼吧,雅间里有贵客正候着呢。”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是苏绯桃出关了? 她特地在楼上等着,莫非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瞬间冲上心头。 他脸上露出笑容,对那弟子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上楼梯。 来到苏绯桃常驻的雅间门前。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陈阳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苏道友,你……” 陈阳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推开门看到屋内情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刺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雅间内。 临窗的蒲团上。 一道清冷如月,孤高如雪的身影,正背对着房门,盘膝而坐。 素白剑袍,纤尘不染。 乌黑长发仅以一根朴素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孤绝剑意,也已然弥漫了整个房间。 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和那半截呼唤,那道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一张绝美却冰封的容颜,映入陈阳的眼帘。 肌肤胜雪,仿佛常年浸润在冰雪之中,不沾半点凡尘烟火。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陈阳脸上,那眼神清澈而冰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回荡…… 秦秋霞! 第318章 陈师弟 陈阳上一次见到秦秋霞,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 彼时青木门刚刚覆灭,他不过是个炼气修为,朝不保夕的落魄小修。 而秦秋霞已是名动东土的白露峰剑主,元婴大修。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秦秋霞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块碍眼的碎石。 那清冷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嫌恶,陈阳至今记忆犹新。 他明白,那样的眼神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基于彼时彼境。 一个出身偏僻之地,师门掌门更是西洲妖修的炼气小修士,在一位嫉恶如仇,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剑道宗师眼中,自然难有好感。 而如今,时移世易。 陈阳自己都未曾料到,再次见到这位清冷绝世的剑主,竟会是在苏绯桃平日驻留的雅间之中。 且是以楚宴的身份。 心念电转间,陈阳脸上已迅速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拱手行礼: “晚辈楚宴,见过秦剑主。” 声音平稳,礼节周全。 秦秋霞并未立刻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如冰似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陈阳。 一身简朴的丹师袍,容貌凛凛峥嵘,但气质温润内敛,透着丹师常有的沉静。 修为在筑基初期,根基扎实,灵力波动平和。 眼神清澈,带着见到高位修士时自然的恭敬与一丝拘谨。 秦秋霞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陈阳被那目光看得心中微凛,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露出了什么破绽时。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碎玉: “坐吧。” 说着,她素手微抬,指了指小几对面空置的蒲团。 陈阳闻言一愣。 秦秋霞竟邀他同坐? 这待遇……似乎与预想中不同。 但他面上不显,只依言露出一丝受宠若惊般的拘谨,恭声道: “谢秦剑主。”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在那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仿佛面对师长的学子。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不过数尺。 一股清冽寒冽的剑意,自然而然地从秦秋霞身上弥漫开来。 并非刻意施压,而是她修为境界与剑道本质的自然流露。 陈阳只觉周身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呼吸间带着寒意。 他下意识地微微垂眸,收敛气息,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加谦卑。 然而,秦秋霞仿佛察觉到了他这份细微的紧绷。 她微微蹙起秀眉,目光落在陈阳低垂的眼帘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 “楚宴。”她唤道。 “晚辈在。”陈阳立刻应声。 “你很怕我?”秦秋霞问得直接。 这话语平平淡淡,语气中一股无形寒意,让陈阳心头猛地一紧。 怕? 或许有,但不多。 更多的是警惕与忌惮。 毕竟脸上这张惑神面虽玄妙,但面对一位半步真君,剑心通明的绝世剑修,他并无十足把握能完全瞒过。 万一被看破陈阳的真身,以秦秋霞对西洲妖修的厌恶程度…… 恐怕下一刻,她的剑就会出鞘。 但转念一想,秦秋霞终究还是元婴层次,并未真正踏入真君之境。 “惑神面乃天香教圣物,传承古老玄奥……” “连南天世家那些真君都未曾识破,秦秋霞即便修为高深,也未必能轻易看穿。” “我只需稳住心神,莫要自乱阵脚。” 心中思定,陈阳声音也放得更低更恭谨: “秦剑主说笑了……” “晚辈……晚辈只是平日里埋头炼丹,甚少有机会面见如剑主这般修为通玄,威仪深重的前辈高人。” “剑主周身剑意凛然,道韵天成。” “晚辈……心生敬畏,一时有些失态,让剑主见笑了。” 这番解释,既抬高了对方,又表明了自己羸弱的丹师身份,合情合理。 秦秋霞听闻,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地收敛了周身自然散逸的剑意,连带着那冰封般的冷冽气质也柔和了少许。 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近乎解释的意味: “我……吓到你了?是我气息太盛,让你不适了?” 这反应,大大出乎陈阳的预料。 关切? 秦秋霞在关切自己,是否被她的气势吓到? 这与记忆中那位冰冷嫌恶,高高在上的剑主形象,判若两人。 是因为楚宴这个天地宗丹师的身份? 还是因为……自己是苏绯桃在意的人? 陈阳心中飞速思索,脸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摇头,语气更加诚恳: “不不不,剑主误会了。” “并非不适,只是……只是初见剑主风姿,恍若谪仙临凡,剑气凌云。” “晚辈心中震撼,难免有些紧张拘束,绝非畏惧。” 他刻意用上了几分带着仰慕意味的语气。 秦秋霞闻言,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那冰封般的绝美脸庞上,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便好。” 她轻轻颔首,声音也温软了些许: “我还以为……你心中对我存有畏惧呢。” 这话语,让陈阳又是一愣。 秦秋霞……似乎很在意外人对她的观感? 压下心头怪异,陈阳顺势将话题引向他最关心的人: “剑主宽宏。对了,晚辈冒昧问一句,不知苏道友近来……闭关可还顺利?一切安好?” 提及苏绯桃,秦秋霞明显顿了一下。 她看向陈阳,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哦?” 她轻轻拖长了语调: “原来你还记得我那徒儿?我还以为……你每日醉心丹道,忙于炼制丹药,早就将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这话语,听着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调侃,又隐隐带着一丝试探。 陈阳被她说得一愣,抬眼对上秦秋霞的视线。 只见那总是冰封般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烁着些许微亮的碎光,少了几分凛冽。 嘴角噙着的笑意,也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原来……这位凌霄宗剑主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陈阳心中恍然。 想来,那印象终究是几十年前的一面之缘,且是在那种特殊情境下。 或许,秦秋霞本就不是想象中那般完全不近人情? 或许,她只是对外人冰冷。 对自己的弟子,对弟子在意的人,也会自然地流露出,属于师长的温情与关切?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稍安,脸上也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剑主说笑了。” “苏道友对晚辈多有照拂,恩情难忘,晚辈怎敢或忘?” “只是她闭关修行乃是正事,晚辈不敢打扰,唯有每日勤炼丹药,盼她早日出关罢了。” 秦秋霞看着他诚恳的神色,眼中光芒微闪,不置可否。 陈阳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到的消息,顺势问道: “对了,秦剑主。” “晚辈听闻您近日一直在无尽海红膜结界处镇守,斩妖除魔,护佑东土安宁。” “今日得见,莫非……那边的事务已暂时告一段落?” 秦秋霞神色如常,淡淡道: “哦,我这月余确在无尽海。今日清晨有些私事,便顺路过来天地宗一趟。” 私事? 顺路? 陈阳心中微动。 无尽海与天地宗相隔何止万里? 即便对元婴修士而言,这顺路也顺得有点远。 恐怕……这私事颇为重要,需要专程去一趟。 不过陈阳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该过问的。 他面上不露异色,只流露出关切: “秦剑主为东土奔波劳碌,斩妖除魔,实乃我辈楷模。无尽海凶险,还请剑主务必保重自身。” 这番由衷的钦佩与关心,似乎让秦秋霞很是受用。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中笑意更显,忽然问道: “楷模?楚宴,你……很仰慕我?” 陈阳被她问得又是一愣。 仰慕? 这个词…… 他下意识地对上秦秋霞的眸子。 那双总是清澈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碎光流转,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神色。 陈阳心思急转。 这位剑主的心思,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微妙。 是单纯的长辈考校晚辈心性? 还是另有深意? 稳妥起见,他给出了一个恭敬得体的回答: “自然是的。” 陈阳语气肯定,目光澄澈: “秦剑主不到三百岁便已成就元婴,剑道通玄,威震东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晚辈虽痴迷丹道……” “但对剑主这般的天纵之才,护道之士,心中亦是充满仰慕与敬重。” 他顿了顿,又是道: “正因剑主如此卓绝,方能培育出苏道友这般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 “晚辈平日里多蒙苏道友关照,受益匪浅。” “秦剑主是苏道友的师尊,于晚辈而言,亦是值得尊崇仰望的前辈师长。” 他自觉这番话应当万无一失。 然而…… 秦秋霞听完,却是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 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楚宴!” 她声音微沉: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又成你师长了?”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悦弄得错愕不已。 他只是想顺势奉承一下,拉近点关系,方便日后与苏绯桃往来,怎料似乎说错了话? “呃……晚辈失言,请剑主恕罪!” 陈阳连忙低头,脸上露出惶恐: “晚辈绝无高攀之意,只是……只是心中感念苏道友恩情,又仰慕剑主风姿,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剑主海涵!”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 秦秋霞看着他这副慌乱请罪的模样,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那丝不悦也消散了。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语气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些许解释的意味: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不喜这般随意攀认关系罢了。楚宴,你不必如此畏惧紧张。” 陈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抬起头,脸上惊惶之色稍褪,但依旧保持着恭敬: “是,晚辈谨记剑主教诲。” 气氛稍缓。 陈阳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他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秦秋霞面前的小几上。 秦秋霞目光落在灵石袋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 陈阳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歉意与郑重: “秦剑主,这是……晚辈归还的灵石。” 见秦秋霞眼神依旧不解,他继续解释道: “之前,晚辈因一些私事,曾从苏道友那里借取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灵石。此事……苏道友说,剑主您已然知晓。”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秦秋霞的神色。 苏绯桃确实提过,她偷拿灵石的事已经向师尊禀报过了,秦秋霞只是责备了两句,并没有多作惩罚。 此刻坦白提及,也是表明自己坦荡,无意隐瞒。 “这些时日,晚辈日夜不休地炼制丹药,以赚取灵石。” “这些……便是晚辈近日积攒所得。” “虽远不足以还清全部,但晚辈承诺,定会勤加炼丹,早日将所欠灵石一一偿清。” 说着,他将灵石袋又往前推了推,目光恳切地看着秦秋霞: “关于苏道友私下借取灵石予晚辈之事……” “还望秦剑主……莫要过于责备于她。” “一切皆是晚辈之过,所需灵石,晚辈定当全力偿还。” 秦秋霞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灵石袋移到陈阳脸上,又移回灵石袋。 她看了许久,久到陈阳心中又开始打鼓,怀疑自己是否又说错了什么。 半晌。 秦秋霞才缓缓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将那几个灵石袋拿起。 “既如此……” 她声音平静无波: “那便先放在我这里吧。” 陈阳闻言,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秦秋霞收下了灵石,至少表明她认可了这笔债务,也意味着她并未因此事对苏绯桃产生太大恶感。 “多谢剑主体谅!”陈阳连忙道谢。 之后,两人又在雅间中闲聊了几句。 陈阳渐渐发现,这位传闻中冰冷孤高的白露峰剑主,交谈起来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难以接近。 她话不多,但问及陈阳丹道修行,宗门日常时,语气平和。 偶尔还会流露出些许关切。 虽然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依旧存在,但却不再给人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压迫感。 这让陈阳心中对她的印象,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又聊了一阵。 陈阳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秦剑主,时候不早,晚辈还需返回宗门,准备今日的炼丹功课,便不多打扰了。” 秦秋霞点了点头,并未挽留: “嗯,去吧。” 陈阳行礼,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对了,秦前辈,不知苏道友此番闭关……大概还需多久才能功成出关?晚辈……甚是挂念。” 秦秋霞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随口答道: “红膜结界那边,我大概还需执守十来日……”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陈阳更是听得茫然,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问苏绯桃出关,怎么答红膜结界执守? 秦秋霞被陈阳那疑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连忙轻咳两声,掩饰性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苏绯桃的功法修行,尚需我亲自从旁指点验收。” “待我完成红膜结界那边的执守任务,返回凌霄宗后,便会即刻查验她的修行进度。” “届时,她闭关自然也就结束了。” 这番解释,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师尊验收,弟子出关。 陈阳恍然,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有劳剑主费心。” 秦秋霞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邃,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缓缓问道: “怎么?你很想我……我的弟子吗?”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陈阳被她问得心头微跳,但想到对方是苏绯桃的师尊,问及此事也算正常。 他略一沉吟,便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真诚: “自然是的。自苏道友闭关,已有快两月未曾相见,心中……确实挂念。” 秦秋霞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随即,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那好。待我验收完她的修行,便让她……第一时间来天地宗见你。” 这话语,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 陈阳心中温暖,再次深深一礼: “多谢秦剑主费心!晚辈告辞。” “去吧。” 秦秋霞挥了挥手。 陈阳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离开了馆驿。 走出门外,他驾起遁光,向着天地宗山门方向飞去,身影很快没入那笼罩宗门的巨大光幕之中。 雅间窗边。 秦秋霞静静伫立,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遁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天地宗的山门禁制之后,也未曾收回。 许久。 她极轻极轻地,发出了一声低笑。 那笑声里,掺杂着些许些许怅然,又有一丝柔软。 她缓缓转身,离开窗边,向着楼下走去。 经过馆驿前厅时,她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几名凌霄宗值守弟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手中还传递着一幅画像。 秦秋霞脚步微顿。 “尔等在此,私议何事?”秦秋霞清冷的声音响起。 几名弟子闻声吓了一跳,转头见是秦秋霞,连忙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秦剑主!” 其中一人双手捧上画像,解释道: “回剑主,是……是关于那西洲妖修陈阳的最新通缉画像。” 陈阳。 这个名字,让秦秋霞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她自然认得。 那个拥有花郎之相,善于蛊惑女子,行事诡谲狠辣的菩提教圣子。 其画像曾在东土广为流传,因其容貌妖冶,甚至引得不少无知女修私下收藏传看。 连白露峰上都曾搜出过几幅,令她深感厌恶与不喜。 此刻再次见到,秦秋霞心中那丝柔和荡然无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他又做了什么?难道……赏金又涨了?” 她记得不久前,因陈阳在修罗道盗走南天世家价值数亿灵石的法宝研灵磨,其赏金已从三千万涨至五千万灵石。 一名弟子连忙点头,语气带着愤慨: “剑主明鉴!正是!那陈阳前几日又在修罗道现身了!而且此番行径,更加……更加猖狂无耻!” “哦?” 秦秋霞眉梢微挑: “赏金涨了多少?” “三千万!” 弟子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激动: “如今总赏金已达八千万灵石!” 八千万? 饶是秦秋霞,心中也微微一惊。 这已是东土通缉榜上居于上层的悬赏额度,通常只有那些为祸一方,恶行累累的积年恶徒才配得上。 陈阳一个筑基修士,何德何能? “因何上涨?”秦秋霞声音更冷。 那弟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似乎难以启齿,支吾道: “那陈阳……他……他不知从何处搜罗了百余名妖艳侍女,在修罗道第一道台,众目睽睽之下,竟……竟搭建了一张奢华巨榻!然后……然后……” 他说到此处,话音卡住,似不敢再言。 秦秋霞眸光一凛,声音陡然转冷: “然后什么?” 那弟子被这目光一刺,浑身一颤,再不敢隐瞒,低头飞快说道: “然后将云裳宗的柳依依,宋春心仙子,还有搬山宗的岳秀秀千金,一并……掳到了那床榻之上!” 秦秋霞瞳孔骤缩! “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 周身寒意瞬间暴涨,让周围几名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弟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硬着头皮继续道: “千真万确!许多在场修士都亲眼所见!” “那陈阳带着三位仙子进入床榻后,便放下了的帷幔,隔绝了所有神识探查……” “只……只见到那床榻摇晃不止,期间还隐约传出……不堪入耳之声……持续许久!” “简直……龌龊至极!人神共愤!” 另一名弟子忍不住插嘴,义愤填膺: “我等早就听闻西洲妖修放浪形骸,不循礼法,没想到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行此苟且之事!” “还将我东土仙子……唉!” “正是!柳仙子,宋仙子冰清玉洁,岳千金天真烂漫,竟遭此妖人毒手!” “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秦秋霞听着这些描述,绝美的脸庞上仿佛覆盖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剑,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画像上。 画像中的男子,容颜妖冶俊美,眼角两点绯红如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神慵懒却暗藏锋芒,确实有着颠倒众生的皮相。 就是这张脸……迷惑了不知多少女子。 如今竟敢对东土仙子行如此禽兽之事! “八千万……” 秦秋霞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冰碴。 她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画像,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脑海。 然后。 她不再多言。 转身,一步踏出馆驿。 素白剑光冲天而起,撕裂长空,带着凛冽无比的杀意与寒意,向着无尽海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尽头。 唯有那冰冷的剑意残留,让馆驿内的弟子们许久才缓过气来,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秦剑主……动真怒了。”一名弟子喃喃道。 …… 天地宗,洞府内。 陈阳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却久久无法入定。 方才与秦秋霞的会面,细节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秦秋霞的态度……与预想中相差甚远。 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冰冷,多了几分温和可亲,甚至……有些地方显得颇为微妙。 “这位秦剑主,似乎也并非传闻中那般全然不近人情,难以相处。” 陈阳心中思忖: “或许,过去是我先入为主了。” “毕竟几十年前只是匆匆一面,且是在那种情境下。” “她对苏绯桃,显然是极其爱护的。” “爱屋及乌,对楚宴这个……亲传弟子在意的人,自然也会多几分宽容与关切。”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他收敛心神,尝试运转功法,内视己身。 上丹田中。 那枚新种下的四季彩符种,正静静悬浮在道韵天光中央,流光溢彩,如同缩小的霓虹。 随着心念引动,符种微微旋转,散发出的瑰丽光彩与天光交融。 使得原本纯澈内敛的天光,也仿佛染上了些许变幻的色泽,更添玄妙。 “这四季彩符种,蕴含风之流转,四季轮转之意,与我修习的七色罡气确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色彩变幻,气机流转之道。” “但四季彩似乎更贴近丹道之韵,偏向于意与象。” “而七色罡气,则更侧重于气与力的运用与凝练……” 陈阳细细体悟着符种带来的细微变化,心中对师尊风轻雪的感激又深一层。 此符种对他修行,尤其是丹道与天道筑基的感悟,裨益良多。 修行片刻,心神渐宁。 然而,对苏绯桃的思念,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还有十来日……” 陈阳低声自语,眼中浮现温柔期待。 根据秦秋霞所言,待她完成红膜结界十余日的执守,返回凌霄宗验收后,绯桃便可出关前来相见。 一想到不久后便能重逢,陈阳心中便涌起阵阵暖意与期盼。 ……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 天地一片寂静,唯有山风拂过林梢的细微声响。 陈阳结束打坐,起身来到洞府外,望向远处山野间沉沉的夜幕。 “今日……还要去望月楼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但随即,他便想起了清晨离开时,林洋那执着的追问。 “林师兄……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他既已起疑,再三试探,我若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万一他真有什么手段,识破我白日行踪,甚至楚宴的身份……” 陈阳心中生出犹豫与警惕。 理智告诉他,应当暂避锋芒,减少接触,以免节外生枝。 可是…… 目光落在山门外那熟悉的方向。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雅间内暖黄的灯火,悠扬的琴音,以及……那张慵懒戏谑的俊美脸庞。 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牵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决绝地转身,就此不再前往。 “罢了……” 陈阳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他迅速收拾了一下洞府,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出了山门。 在远处山野寻了个隐蔽处,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戴上惑神面。 确认一切无误后。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掠过沉沉夜幕下的山峦,向着上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 望月楼熟悉的轮廓已在前方的点点灯火中显现。 陈阳落在楼后僻静处,收敛气息,如常般从侧门进入,拾级而上。 顶楼雅间外,一片安静。 然而,就在陈阳准备如同往日般推门而入时…… 一阵潺潺淙淙,如溪流映月,清泉击石的琴音,隔着门板,幽幽地传入耳中。 陈阳脚步瞬间顿住! 这琴音…… 他太熟悉了。 正是林洋的琴音。 但与往日林洋抚琴时,那种闲适随性的风格截然不同。 今日这琴音,格外的……认真,格外的……专注。 每一缕弦音皆如精雕,指法精准流畅,情感深沉纯粹。 其声清越如风吟,低回如私语,空灵如鹤唳……诸般意境交织成灵动音画,直透人心。 陈阳几乎是在听到第一个琴音的瞬间,便被牢牢吸引住了!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破坏这难得一闻的绝妙琴境。 他跟随林洋学琴时日不短,自认在琴技上已有长足进步。 但此刻聆听,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天壤之别。 林洋在琴道上的造诣,远比他显露的更深更精! 这绝非寻常玩乐或消遣所能达到的境界。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仿佛还在廊间萦绕,久久不散。 陈阳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琴境之中,心神为之洗涤,为之陶醉。 许久。 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赞叹与钦佩的笑容,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林师兄,你这琴音……” 赞叹的话语才刚起头,便戛然而止。 陈阳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房内,整个人愣住了。 雅间内的景象,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些奢华的装饰…… 华丽的帐幔,镶金嵌玉的家具,堆满亮晶晶小玩意的多宝阁,甚至那张宽大柔软的雕花大床。 通通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简约,近乎素室的环境。 四壁空空,唯有窗边一张低矮的素面小几,两个素色蒲团。 小几上,一张焦尾古琴静静地横陈着。 此外,再无他物。 整个房间,仿佛被水洗过一般。 清冷空灵,不染尘埃。 而就在那唯一的窗边,小几旁,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静静端坐。 白衣,黑发。 雪色的长袍质地柔软,在窗外透入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如墨的青丝并未束起,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身后,垂落腰际,发梢随着窗外渗入的微风轻轻拂动。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已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缥缈出尘之意。 那身形,似乎比记忆中的林洋要纤细一些。 肩背的线条更加柔和,腰身也显得格外窈窕婀娜。 坐姿端庄静雅,却又自然流露出一种曼妙风致。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 “你是何人?”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 那背影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 陈阳眉头蹙得更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雅间的环境与那陌生的背影,语气带上了一丝警惕: “这雅间怎么被又布置成静室了?” “是林洋安排的吗?” “他在哪? 然而,那背对着他的身影,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 只是极其轻微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那哼声,带着一丝女子的娇嗔。 或者说是不满。 随即。 一个清越悦耳,更带几分柔媚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无比陌生: “陈师弟……”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陈师弟? 这个称呼,让陈阳浑身一震! 会如此称呼他的,除了天地宗同门,便只有…… 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猝然浮上他的心头。 他目光一凝,望向那个背影,声音因惊疑而微微一顿: “林……师兄?” 那妙曼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优雅。 “嗯。” 她应道,声音轻柔: “我在呢。” 说着,她抬起一只素手,青葱般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渐渐渗入陈阳心间,漾开阵阵绵延的涟漪。 陈阳心头一跳,呼吸竟有些乱了。 眼前这光景,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那道依旧背对着他的妙曼身影,却仿佛对他的错愕浑然不觉。 只是用那清越柔媚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悠然道: “陈师弟,还站着做什么?” 她微微侧头,月光勾勒出她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虽看不清全貌,却已足以惊心动魄。 “快来坐啊。” 声音轻柔,如同月下仙子的邀请。 第319章 心都快化了 陈阳的脚步在门口凝滞了一瞬。 月色透过窗棂,在那道白衣身影上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曲绝妙琴音的余韵,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迈步走入。 衣袂拂过光洁的地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径直走到那小几对面的素色蒲团前,一撩衣摆,坦然坐下。 坐定后。 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对面。 女子脸上覆着一层轻纱,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将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 唯独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盈盈如水,眼波流转。 眼角那抹极淡的绯红,让这双桃花眼在朦胧中骤然清晰。 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陈师弟,如何?” 未央缓缓开口,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柔媚,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阳仔细看了片刻,目光中渐渐浮现出几分肃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这术法……还颇为玄妙。” 未央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闪烁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后化作一片错愕。 她愣愣地看着陈阳,仿佛没听清他的话,喃喃重复道: “术法?玄妙?” 陈阳见她这般反应,当即轻轻颔首,语气更加肯定: “没错。我的神识也看不出半点破绽来,不知是西洲什么功法神通,竟能如此精妙。” 这话说得诚恳,不带半分虚假。 然而这话听在未央耳中,却让她神色一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定定地看着陈阳,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错愕,随后渐渐涌上几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恼意。 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 陈阳已自顾自地双手掐诀。 体内血气悄然流转,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开来。 下一刻,他的身形开始盈盈变化。 原本花郎之相的容貌,线条逐渐柔和。 发丝依旧梳在头顶。 但眼角眉梢的弧度变得温润,唇瓣染上淡淡的绯色,身形也微微收束,显出几分窈窕。 就连身上那件简朴的长袍,也在血气的流转间,化作一袭轻纱质地的素白衣裙。 短短几个呼吸间。 坐在蒲团上的,已不再是一个俊美少年。 而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带着几分稚嫩之气的少女。 肤白如雪,青丝垂肩,双眸清澈如泉。 虽不及未央此刻那惊心动魄的风姿,却自有一股天然纯真,未经雕琢的淳朴之美。 未央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一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你在做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甚至有一丝慌乱。 陈阳慢慢悠悠地调整着姿态,连嗓音也刻意变化了几分,变得清亮柔和: “这是我的浮花千面术。” 未央闻言,目光在陈阳此刻的少女面容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见识过。” 她确实见过。 在修罗道时,陈阳曾以这术法变幻过其他面貌,但她从未见过……陈阳变成这般模样。 陈阳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道: “我施展这般变化,就做不到你那样的天人合一,毫无破绽。” 说话间,浮花千面术仍在微微运转,嗓音也随之更加柔和清澈,仿佛山涧溪流: “总觉得……还差了些火候。” 他抬眼,愣生生地瞪向未央。 两人四目相对。 未央的眼中写满了惊诧,甚至带着几分茫然。 她看着眼前这张清秀稚嫩的少女面容,听着那清脆坦诚的声音,心跳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 看了陈阳许久。 未央忽然鬼使神差地,往这边挪了挪,更贴近了一些。 然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陈阳的衣襟内,做了一个颇为放浪的动作,触了触他心口的肌肤。 “温的。” 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 陈阳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拂开她的手,声音依旧平静: “血气运转,自然是温热的,这有何奇怪?” 未央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温热的触感。 恍惚了片刻后,她才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涌上一股怒意: “姓陈的!你……你在做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气促,面纱下的脸颊似乎都涨红了: “我准备了这么久……你,你就这般反应?!” 陈阳被她问得茫茫然,神色里满是不解: “准备什么?”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雅间简约素净的陈设上: “这房间的装饰,你又换回了素雅的静室模样么?还不错。” 说着,他竟真的起身,在这空荡荡的静室里缓缓踱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仿佛真的在欣赏这房间的布置。 未央看着他这般模样,气得胸口一阵起伏,面纱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陈阳踱步到窗边,来到未央的座位前,轻轻抬手示意: “让一让。” 未央一愣,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缓缓挪开身子,让出了位置。 陈阳便自然而然地,在那张焦尾古琴前坐下。 素手轻抬,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音流淌而出。 正是方才未央所弹奏的那一曲。 陈阳弹得很认真,很仔细。 每一个指法,每一缕弦音,都尽力模仿着未央方才的意境。 或许在琴技上,他终究不及未央那等造诣。 但此刻这份全神贯注的投入,却让琴音里多了一股诚挚的韵味。 未央静静听着,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化为一种复杂的神色。 她看着眼前抚琴的少女。 那专注的侧脸,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那随着琴音轻轻起伏的玉指…… 目光里,竟渐渐染上几分痴迷。 一曲作罢。 余音在寂静的雅间内袅袅不散。 陈阳缓缓抬眼,浮花千面术维持下的少女面容依旧清秀,嗓音清脆坦诚,不带一丝刻意娇媚: “林师兄。” 未央心头一跳,竟有些慌乱地应道: “什……什么事?” 她愣生生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戏谑,多了几分紧张。 陈阳深吸一口气,索性坦诚道: “你白天说我有第二张惑神面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未央: “我的确有。” 未央神色微变,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陈阳指尖轻轻拨弄琴弦,发出两声铮铮的清响,仿佛信手为之,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但我不希望被打扰。” 他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感慨: “我只想安安静静修行。” “每晚过来这里抚琴,享受片刻安逸,没有其他心思……我并不想让你,或任何人,打扰到我现在的修行生活。” “或许是现在的日子让我满意吧,让我享受吧……” “我真的不想被打扰。”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未央: “所以关于更多的信息,还请林师兄……不要问得太多了。” 说罢,他轻轻叹息一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未央。 未央心头又是一颤。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探究玩味,都在这一刻化作某种柔软的东西。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点头: “好,我不探寻了。” 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顺从。 答应得如此干脆,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看着眼前抚琴的少女,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燃烧,整个人都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凉茶。 仰头饮尽。 冰凉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沉默许久后,她才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阳……你修炼这术法神通,变成这般模样……是什么意思?” 她自然知晓浮花千面术。 天香教顶尖术法,可凭血气变幻容貌。 但让她疑惑的是,陈阳为何要变成这般少女模样? 陈阳闻言,语气坦诚: “哦,我早就研究过这术法,变作女子模样也不难。只是以前没仔细让旁人看过……” 他看向未央,目光清澈: “林师兄神识强横,又精通探查之术,我想请你看看,这般变化可有什么破绽?” 未央微微一怔。 随即,她仔细打量起陈阳此刻的少女面容。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勾勒出那张清秀脸庞柔和的轮廓。 肌肤莹白,眉眼自然,连气息都完美隐匿。 若非早知这是陈阳所化,她几乎要以为,眼前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肯定有破绽的……” 未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但破绽很小。” 陈阳追问: “那大概什么修为能够看透?” 未央沉思片刻: “厉害些的结丹修士,或许能看出端倪。但在元婴修士眼中……肯定是瞒不过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就是浮花千面术的弊端了。只能骗骗高一个境界的修士,再高就不行了。” 说着,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结果并不满意。 未央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中疑惑更深: “你还没说……你修炼这功法,变作这般模样,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话语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 这般的模样……是不是为了故意来引诱自己?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静静等待答案。 陈阳沉默良久。 目光中浮现几分肃然,仿佛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到时候……到时候……” 他卡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未央忍不住催促,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说呀。” 陈阳深吸一口气,终于坦白: “方便到时候……进入云裳宗。” 未央一愣。 桃花眼里闪过明显的错愕。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云裳宗都是女子,你混进去做什么?”她狐疑道。 陈阳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声音也放低了几分: “我知晓那是女子宗门……正因如此,男子不便进去,我才要修炼这功法,方便到时候进去看看依依,还有小春她们。” 他说得很轻,轻轻垂下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担忧。 然而这话听在未央耳中…… 却让她心里蓦地一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来,酸涩的,恼火的,还夹杂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她猛地起身,三两步走到陈阳跟前。 双手一伸,轻轻托住陈阳的脸颊,将他低垂的头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怎么了?”陈阳狐疑道。 未央却有些恼了。 双手捧着他的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费尽心思,想让你多陪陪我……你倒好,每天琢磨这些术法,就想混进云裳宗,去见你那两个好妹妹!” 她说到最后,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面纱都在轻颤。 桃花眼里含着怒意,却又有几分委屈,瞪过来时,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陈阳被她这般质问,不由得也皱起眉头。 他盯着未央的眼睛,认真道: “那还不是怪你?” 未央一愣。 陈阳继续道: “上次在修罗道,原本可以私下悄悄接触……她们二人已经关完禁闭了。结果你把依依和小春邀到那御座上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修罗道结束之后,我去打听,她们二人又被关了禁闭。我也颇为无奈。” 未央争辩道: “我不过是唤了她们一声,是她们自己飞到御座上来的!” 陈阳目光幽幽,带着几分埋怨: “那还不是你随意开口?” 未央对上他那埋怨的眼神。 清清亮亮,带着些许责怪,却又莫名勾人的目光。 心跳又漏了一拍。 神色恍惚了一瞬,她才轻轻点头,声音软下来,细若蚊蚋: “哦……好,那怪我吧。” 说着,覆在陈阳脸颊的手,反倒收得更紧了些,指尖还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蜷。 陈阳不着痕迹地拂开她的手,重新坐正身子。 未央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幽幽开口: “你修炼这术法神通的面容……原来是为了她们两人。”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未尽之意,低低的: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 陈阳茫然:“为了什么?” 未央轻轻摇头: “没什么。” 她缓缓坐回原位,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接着抚琴吧。” 陈阳点了点头。 琴声再次悠悠响起,在寂静的雅间内流淌。 这一次,他弹的是另一首曲子,音调轻快些,仿佛山间雀鸟欢鸣。 未央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陈阳身上。 那张清秀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那随琴音微微晃动的青丝…… 不知不觉间,她眼中的恼意早已消散,渐渐化作一种越来越深的沉迷。 两曲过后。 陈阳缓缓停下抚琴,指尖轻按琴弦,止住余音。 未央一愣,看向他: “你……你停下做什么?” 陈阳道:“这术法我还没解开呢。” 说着,他便要运转血气,解除浮花千面术的变化。 然而话音刚落下。 未央却斩钉截铁地开口: “别!别解!” 陈阳动作一顿。 未央看着他,桃花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就这模样呗。” 陈阳皱了皱眉,没有理会,继续运转血气。 未央见状,一下子急了: “我不准你解开!我还没瞧够呢!” 话音未落,她双手已迅速掐诀,一道淡紫色的法印凭空浮现,随着她一声轻喝: “停下!” 法印悄无声息地没入陈阳体内。 陈阳只觉周身血气微微一滞。 并非被禁锢,而是运转浮花千面术的那部分血气轨迹,仿佛被某种力量暂时定住了。 术法还在,变化还在。 但他想要解除这变化的念头,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陈阳一惊,猛地看向未央: “你?” 未央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别解了,陈师弟。我再瞧瞧你这术法神通,哪里有缺陷……我到时候可以帮你指点指点呀。你慢慢抚琴便是了。” 陈阳尝试再次运转血气。 体内灵力,血气皆可自如流转,唯独浮花千面术的解除之法,仿佛被暂时封印。 他看了未央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待,终究没有强行冲开那层禁锢。 索性……便这样吧。 他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琴音再次流淌而出。 未央见他不再试图解除变化,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干脆起身,来到陈阳对面,盘膝坐下,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看了正面不够,又挪到左边看一会儿,右边看一会儿。 到了后来,她竟干脆挪到陈阳身侧,脑袋一歪,轻轻枕在了他盘坐的膝盖上。 陈阳抚琴的手一顿: “你……” 未央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理所当然: “没什么,你继续抚琴。陈师弟,我就这样从下往上看看……你这浮花千面术有没有什么破绽。” 说着,她还真的仰起头,从那个角度,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陈阳的下颌,脖颈的线条。 陈阳轻轻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琴音继续。 他一边抚琴,一边轻声道: “我这浮花千面术,还是不及林师兄你这遮掩面目的术法神通啊……我是一丝一毫都看不出破绽来。” 未央枕在他膝上,闻言缓缓睁开眼。 桃花眼里漾着笑意: “那是因为……你看得不够仔细呀。” 她声音柔媚,带着几分引诱: “你凑上来,看得仔细一点呗。” 说着,她轻轻拽了拽陈阳的衣领。 陈阳抚琴的手停下。 他低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眨呀眨的,在月光下闪着碎光。 不知不觉间,他竟真的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目光落在那张轻纱遮掩的脸上,仔细端详。 “你这脸上的面纱……似乎……” 他忽然顿住。 这面纱的质地纹路……怎么有些眼熟? 好像……和之前那些侍女脸上佩戴的,有些相似? 未央轻笑: “这面纱是遮掩我面容的。我家里人说了,我面容若是泄露,很有可能会引来祸端……这可是根脚,不能显露太多。” 陈阳闻言,却是一愣: “等一下……这不是你术法神通化作的面容吗?” 术法变化出的脸,还需要用面纱遮掩? 未央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玩味: “怎么?你分得清吗?” 陈阳又是一怔。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眉眼,轮廓,肌肤的质感,甚至连呼吸时面纱微微起伏的弧度…… 的的确确,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轻轻摇头。 未央见状,眼中笑意更深: “那……解开这面纱呗?” 她声音轻柔,如同月下蛊惑人心的妖精: “你不是想看得仔细一点吗?” 陈阳的手,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 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面纱的边缘,触感微凉丝滑。 就在即将掀开的刹那…… 他的手停住了。 因为指尖在触及面纱的同时,也轻轻碰到了未央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 陈阳愣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回手,重新将指尖落在琴弦上。 “怎么了?” 未央诧异: “不解开吗?” 陈阳笑了笑,声音平静: “你不是说过吗?解开会有麻烦……那就不解了吧。” 说罢,琴音再次响起。 未央愣愣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抹失落,随后又渐渐漾开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闭上了眼,安静地枕在陈阳膝上,听着琴音。 仿佛这样,就已足够。 …… 时间在琴音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静室的地板上。 陈阳停下抚琴,轻轻将枕在自己膝上的未央推到一边,起身道: “该走了。” 语气自然,如同往常每一个清晨。 未央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起身,整理衣袍,走向门口的背影。 直到陈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依然没有动弹。 就这么静静坐着,目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两个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是红羽和灰羽。 “未央姐姐,怎么样啊怎么样啊?” 红羽凑到未央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陈公子有没有被未央姐姐迷住啊?” 灰羽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未央缓缓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 灰羽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怎么回事啊?” 未央沉默了许久。 整个人仿佛泄了力一般,软软地伏身在那张焦尾古琴上,上半身懒洋洋的,没有半点力气。 “被迷住了……被迷住了。”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恍惚的颤音: “不过不是……我迷住了他。” 她抬起头,桃花眼里漾着一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他……迷住了我啊。” 红羽和灰羽都是一愣。 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般的感慨: “这天香教……太可怕了。” “不光能是陈师弟……还能变成陈师妹。” 她说着,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虽然对于西洲的花郎来说,也有这般情况。毕竟有些女妖便是喜好女色,想在羸弱的同性身上找到格外的满足……” “过去我只是听听而已。” “然而昨天见到他那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娇媚之感,只有一股天然的淳朴……” 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昨夜月光下,那个专注抚琴的少女侧影,低喃道: “让我的心……都快要化了。” 她睁开眼,看向两个侍女,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莫非白琼姐姐喜欢那轩华…… 便是因为那轩华也会这般变化吗?” 红羽和灰羽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未央却自顾自地继续道: “不光如此……我看这位陈师弟,比起过去西洲的轩花郎,还要……”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 “还要更勾人。” …… 另一边。 陈阳离开上陵城后,便换回了楚宴的装束,一路返回天地宗,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炼丹修行。 白日里,他在丹房忙碌,或是研习风轻雪所授的丹道心得,或是尝试炼制新的丹药。 到了夜晚降临…… 他依旧会准时离开山门,前往上陵城,踏进望月楼顶层的雅间。 而每一次推开门,见到的,都是未央戴着面纱,坐在窗前的背影。 白衣,黑发,身形妙曼。 “林洋,你这术法怎么还在施展?” 陈阳忍不住问。 未央闻言,转过头来,面纱下的眼睛眨了眨,哼了两声,意味不明: “那你也施展一下你那浮花千面术啊。” 陈阳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血气流转,身形盈盈变化。 清秀少女再次出现在静室中。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个抚琴,一个聆听。 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 只有琴音在月光下流淌,安宁舒缓,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一夜又一夜。 如此过了几天。 直到这一日。 陈阳一曲作罢,收手按弦。 抬头,却发现未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目光直勾勾的,看得陈阳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了?” 陈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方才弹的曲谱……有问题吗?” 未央摇了摇头。 “那你看什么?” 未央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兄……这接连几日了。” 陈阳一怔。 未央继续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面容,没有什么破绽?”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对啊,的确没有什么破绽……很玄妙。” 未央闻言,心里却有些不高兴了。 她盯着陈阳,桃花眼里闪着光: “那你怎么不过来……把这面纱解开呢?” 陈阳心头一颤。 未央步步紧逼: “这都好几日了,你愣是一次都不敢过来解这面纱……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陈阳神色微变: “怕?我怕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未央的注视。 因为心中有个声音…… 这几日下来,每日见着这般模样的林洋,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面逐渐习惯。 这般光景里,陈阳隐隐约约感觉出来一些东西。 但不敢深思。 未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这样吧……我们换一个地方。” 陈阳一愣: “地方?什么地方?” 未央笑了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反正……绝对是个好地方,你随我来。” 她起身,向陈阳招了招手,然后走到房间一侧,指了指地板: “这脚下有一个阵法,能传送到一处极为清雅的地方。” 陈阳低头看去。 地板上果然铭刻着一圈繁复的阵纹,隐在木质纹理中,若非未央指出,极难察觉。 “这传送何方?”陈阳问。 未央却卖关子: “你莫问嘛,到时候就知晓了。” 说着,她已经开始掐诀,催动阵法。 阵纹逐一亮起,淡紫色的光芒在静室地板上游走,汇聚成一个完整的传送法阵。 陈阳站在阵中,神识悄然探出,想要探查这阵法通往何处。 然而就在阵法即将完全启动的刹那……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阵法的结构……似乎在分崩离析? 不,不是分崩离析。 而是下方,仿佛还遮掩着另一个更为隐秘,更为复杂的阵法! “这阵法好像是……” 陈阳心头警铃大作,正要踏出法阵。 未央却已迅速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铜片,一把塞入陈阳手中! “啪!” 铜片入手冰凉。 下一瞬。 血线从铜片中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陈阳的手腕,眨眼间便与他的血气连接在一起。 与此同时,脚下阵法的光芒暴涨!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陈阳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这血线连接的熟悉感…… 杀神道! “这是去杀神道?!”他惊呼出声,想要强行挣脱。 然而阵法已彻底启动。 未央的声音在光芒中传来,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对呀,就是去杀神道。我免得你到时候白天又走了……就多陪陪我几天嘛。” 陈阳心中一沉。 脑海中心念电转,瞬间推算出了去往的道途。 “眼下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未央的笑声传来: “人间道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 四周景象彻底变幻。 月光,山崖,远处隐约的城池轮廓。 熟悉的规则之力降临而下,如同无形的枷锁,轻轻压在周身。 陈阳只觉体内…… 上丹田中,天道筑基所化的道韵天光依旧稳固,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但中丹田的淬血脉络,下丹田那枚凝缩全部精华的道石…… 都在人间道规则的压制下,暂时沉寂了下去。 不过与以往那种彻底的沉寂不同。 因为上丹田道基的存在,陈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引动,便能重新勾连那两处丹田的力量。 只是此刻初入人间道,规则压制正盛,这两处丹田暂时陷入了沉睡般的状态。 而如此一来。 浮花千面术,失去了血气持续运转的支撑。 噗的一声轻响。 如同水泡破裂。 陈阳周身光影流转,少女身形如烟消散。 原本的容貌缓缓浮现,靡丽的花郎之相展露无遗,眼角两点绯红如血,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陈阳猛地侧头,看向身旁,声音里带着怒意: “林洋!你做什么?!” 他刚才已瞬间算出。 人间道此番开启已过去两日,此番轮回约莫七八日,也就是说……他要被困在这里至少五天! 他万万没想到,未央竟会用这种方法! 然而当他怒目看向身旁之人时…… 却愣住了。 月光之下。 未央依旧站在那里。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轻纱遮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盈盈的桃花眼,在月光下眨呀眨,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身形依旧那般妙曼,腰肢纤细,肩背线条柔和。 连嗓音,也依旧是那清越中带着柔媚的女声: “怎么了吗?姓陈的……”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挑衅: “你莫非……还想要自己硬找借口,以为我这是……术法神通?” 月光洒在她身上。 山风吹拂,衣袂飘飘。 那身影立在崖边,仿佛月下仙子,真实得没有半分虚幻。 第320章 血菩提 陈阳立在崖边,山风卷起他衣袂猎猎作响。 目光死死锁在眼前女子脸上那层轻纱。 月光下。 薄如蝉翼的纱后,隐约能见挺秀的鼻梁,饱满的唇形,还有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可此刻,那笑意里分明掺了别的东西。 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沉默着,喉结滚动,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 “说话呀!” 未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恼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陈阳依旧不答。 “姓陈的!” 未央上前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仰起脸,那层轻纱几乎要贴到他下颌: “你还想跟我装傻充愣?我忍你好几天了!” 陈阳心头一跳。 目光终于从轻纱上移开,对上那双桃花眼。 月光落进她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亮得惊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师兄。 或者说,他从未以这样的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半晌,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林师兄,你这到底是什么术法神通?还是你道基有什么特殊……在这人间道都还能维持?” 未央听完,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燃起两簇火苗。 不是怒火,是某种被气笑的恼火。 “你看呀!” 未央几乎是把脸凑到陈阳眼前,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哪里是术法神通啊?!” 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陈阳脸颊上,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过。 那触感温热真实。 “这人间道的规则你不知晓吗?所有一切的法力,血气,道基……统统不能用!” 她的指尖停在陈阳眼角,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力道,轻轻按了按: “你不也是吗?你这浮花千面术,不也溃散了吗?” 陈阳呼吸一滞。 他的浮花千面术在人间道规则降临的瞬间就消散了。 可眼前这人…… “我现在又动用不了法力……” 未央收回手,摊开在他面前。 五指纤细,掌心纹路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 “你还觉得……是什么术法神通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质问,还有一丝委屈。 陈阳被这声音震得心头一颤。 目光再一次死死锁住那层面纱。 山风还在吹,轻纱微微飘动,勾勒出下方若隐若现的轮廓。 一个荒唐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他缓缓抬手。 指尖悬在轻纱边缘,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也能感觉到未央的视线,灼热而期待。 “怎么?你不信吗?” 未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轻颤: “你又在怀疑……我脸上又是什么法宝吗?” 陈阳的手指,终于落下。 触碰到她耳畔,微凉的金属耳钩,还有耳廓温热的肌肤。 那温度真实得烫手。 他沉默着,指尖轻轻勾住系扣。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系扣松开的瞬间,恰有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崖顶…… 轻纱如同挣脱束缚的蝶,从他指尖滑走,被风卷着,飘飘荡荡,向漆黑的山崖下坠去。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照亮了一张脸。 陈阳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拉长。 所有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干净得不染尘埃,仿佛九天月华凝就。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如峰,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下颌线条优美得如同最精妙的工笔勾勒。 可那双桃花眼,眼角带着淡淡的绯红,为这张不染尘埃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明媚的色彩。 仿佛九天仙子坠入凡尘,偏又生了一双勾魂摄魄的眼。 未央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看清楚了吗?” 她问,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跳如狂奔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目光慌乱地从那张脸上移开,仓皇地扫过四周漆黑的荒山,又投向远方城池零星如豆的灯火。 “这荒山野岭的……”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们两人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的好,寻一处城池落脚。” 说罢,他便是仓皇地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敢再看。 未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阳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觉得不对。 “不对呀,姓陈的……” 她快步追上,伸手想去拽他衣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什么感慨吗?” 她绕到陈阳身前,仰着脸,非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陈阳脚步不停,侧身从她身边绕过,声音压得低低的,竭力维持着平静: “没什么。林师兄,走吧。” 这话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未央听在耳中,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失落。 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落。 她眨了眨眼,快走几步,再一次拦在他身前,这次干脆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 月光下。 未央仰起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姓陈的……” 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陈阳脚步一顿,皱眉看向她,眼中是真切的茫然: “什么特殊癖好?” 未央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学着男子模样,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用更低沉些的嗓音道: “陈兄……” 她嘴角那抹戏谑的笑越来越明显: “比起林师姐……你是不是更喜欢林师兄啊?” 说着,她还故意歪了歪头,做出平日里那副慵懒洒脱的姿态。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绝美出尘的脸上,故意做出的男子神情。 一瞬间,陈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股混杂着羞恼的尴尬,轰然冲上头顶!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踩碎什么恼人的东西。 “嘿!等等我!等等我,陈兄!” 未央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深,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山风吹起她白色的衣裙,在身后飘飘荡荡,像一只追逐月光的蝶。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 下山的路,陡峭难行。 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月光虽亮,却将崎岖的山道照得明暗交错,更显险峻。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往下走。 未央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抱怨,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路太陡了呀……怎么这么陡啊?” 前面陈阳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闻言,闷闷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未散的不快: “还不是怪你?非要传送到一个山崖上。” 未央闻言,吐了吐舌头。 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我还不是随便找到一个传送点构筑的法阵……你可得庆幸吧,万一传送到一个大湖里,你假如不会泅水,到时候可就直接淹死了。” 陈阳小心地踩过一块松动的石头,闻言轻哼一声,那哼声里余怒未消: “淹死还不是你害的。” 未央撇了撇嘴,没再接话,默默跟在后面。 只是陈阳脚程快,步子也稳。 她却不然,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吃力。 不一会儿,陈阳的身影就转过前面一个突出的山岩,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未央心里一急,连忙喊道: “陈兄!陈兄!等等我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陈阳却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身影很快隐入山岩后的阴影里。 未央咬了咬唇,加快脚步想追…… “哎呀!” 脚下猛地一崴!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腕传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碎石地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修为护体,这寻常的扭伤,竟疼得如此撕心裂肺。 她抬头看去。 前方山岩后,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嶙峋的石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陈兄!陈兄!” 她又喊了两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音,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呼唤,越传越远,越传越轻,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他真的……走了? 未央怔怔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脚腕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里那股骤然涌上的委屈和恐慌。 夜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面的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山林深处,不知什么野兽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单薄的衣裙根本挡不住山夜的寒气,冷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他真的……把我丢在这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股难受劲儿没铺天盖地,却闷在胸口散不开,委屈一上来,鼻子发酸,眼前也跟着发花。 “这个姓陈的……就把我丢在这里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咬着唇,努力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可越是压抑,越是难受。 然而…… 就在她垂下头,将脸埋进膝盖的瞬间。 一个轻悠悠,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头顶响起: “你怎么了?” 未央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月光下,陈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微微俯身看着她。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月光映照下,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我心跳怎么又快了……” 未央心中暗道,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恼怒委屈的神情,撇过头去不看他: “你不会看吗?” 说着,她故意动了动那只崴了的脚,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阳……你太过无情了。好歹我们也是同门一场……” 她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陈阳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腕上,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的了然。 “算了算了。” 他伸出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认命般的妥协: “你这下山不知道要走多久……上来吧。” 未央一愣,随即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 她几乎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脚受伤的人,一溜烟就蹭到了陈阳背上。 双手麻利地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紧紧勾住了他的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阳被她这毫不客气的举动弄得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托着她的腿弯,稳稳站了起来。 刚走了两步。 背上的未央就哎呀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陈阳!你托着我一点呀!” 她急切地喊道,手臂抱得更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他后背。 陈阳沉默着,手臂往回收了收,将她稳稳托住。 掌心传来她腿弯温热的肌肤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韧的线条。 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 未央则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脸颊贴在他肩头,甚至满足地蹭了蹭。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缓缓移动。 走着走着,未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笑什么?”陈阳忍不住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未央没回答,只是继续笑,笑声里透着一种计谋得逞般的欢快。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快得像林间雀鸟: “那陈兄……你给我说说你第二张惑神面的身份呗?” 陈阳脚步不停,沉默。 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 等了一会儿,未央自觉没趣,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却没有多少恼怒,反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好嘛好嘛,不想说就不说嘛……我依你,都依你。” 她把脸贴在陈阳肩头,感受着他行走时肩背规律的起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将脑袋凑过去,凑到了他耳边。 发丝与发丝相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中最隐秘的私语,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好陈兄……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知道什么?” 未央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轻撞,落在他耳中,带着撩人的痒: “你是不是……很想要收拾我?” 陈阳浑身一僵,脚步都顿了顿: “什么意思?” 未央却自顾自地继续,声音里带着回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试探: “我可记得呢……你当年把李师弟打废了之后,可是恶狠狠地看着我,恨不得把我拍死呢……是不是?” 陈阳默不作声。 可未央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背一瞬间的紧绷。 她眼中笑意更深,继续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敲在陈阳心上: “后面……别人杨师兄都要去南天修行了,你又把别人杨师兄打成重伤。” “虽然我帮了你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却又藏着狡黠: “但我看你那一阵的眼神,怎么感觉还是有点恨恨的呢?” 她忽然朝陈阳耳边,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陈阳整个人颤了一下。 “就好像……” 未央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语调: “只差我一个了。” “说啊……” “是不是啊?” …… 陈阳心乱如鼓,方寸尽失。 当年那些,心底深埋的情绪骤然翻涌。 夜色寂然,唯有风声,脚步声交错。 许久,陈阳才哑声开口,带着几分坦然: “是又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 背上的未央,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我就知晓!”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恼怒。 “你肯定是觉得……我也欺辱了赵师妹!” 她说着,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陈阳的后脑: “姓陈的!那你现在好好看看呐!我怎么欺辱了?!” 她的手臂环得更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声音里带着委屈,也带着理直气壮的质问: “我是女子!赵师妹也是女子!” “两个女子……怎么彼此欺辱呢?你说呀!” “你要给我说清楚啊!” 陈阳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 “你问我……我又怎么知晓?”他有些狼狈地反驳,声音都弱了几分。 说完他才惊觉…… 又被她绕进去了。 如同过往无数次交锋,只要和这位林师兄多说几句,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牵着鼻子走,陷入他的节奏。 当年炼气时便是如此,对方三言两语就能引动自己的情绪。 如今筑基,心性虽沉稳许多。 可一旦涉及旧事,涉及那些理不清的情感纠葛,他还是会方寸大乱。 即便此刻未央在背后,看不见那张能扰乱人心的脸…… 但陈阳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月光下的惊鸿一瞥。 那张绝美出尘,张扬明媚的脸。 那双盛着月光,带着挑衅的桃花眼。 “心绪怎么这么烦躁……” 他心中暗恼,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语气又急又乱,口不择言: “这种事你怎么好意思问我!你前些时日在望月楼,与那些乐坊女子周旋,当我没看见吗?” 这话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嘴,不再言语,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重。 未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陈兄!你别误会!” 她连忙解释,声音急切: “那只是我用来消遣的而已……没有其他意思啊!真真的呀!” 陈阳沉默,背影僵硬。 未央咬了咬唇,放软了声音,带着讨好: “好了好了……我不找你要交代了,行了吧?行了吧?” 陈阳依旧不答,但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丝。 未央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定。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肩头,声音变得轻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陈兄……我就先睡一会儿了。这前面的城池还远,你就走得慢些,稳些啊。” 说着,她真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均匀。 过了许久。 久到未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 “嗯。” 从前方传来。 未央的嘴角,在陈阳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向上弯起。 “陈兄还是心软的……” 她心中暗叹,一股暖意夹杂着说不清的悸动,缓缓蔓延开来。 在人间道业力的笼罩下,她是真的化作了肉体凡胎。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紧绷的心神一旦放松,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靠着那温暖坚实的后背,沉沉睡去。 陈阳听着耳边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肩头渐渐沉下的重量,和那拂过颈侧的温热鼻息。 “这下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他心中暗道,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稳,更慢。 他缓缓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将他独行的身影拉得很长。 寂静中,他忽然低声嘀咕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这西洲妖人……” 说着,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别扭。 但托着她腿弯的手臂,却下意识地将人往上托了托,搂得更稳了些。 然后,他加快脚步,向着远方那座城池走去。 …… 第二日,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炙烤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陈阳背着未央,终于踏入了这座人间道的城池。 城门口人来人往。 未央在陈阳肩头不安地动了动,被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扰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慵懒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陈兄……早啊。什么时辰了?” 陈阳侧头避开她拂过耳畔的发丝,声音平静无波: “午时。” “哎呀!” 未央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车水马龙的景象,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 “这人间道还真是玄妙啊……整个人真的化作了凡人一般,彻底地睡了过去。” 她说着,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还有一丝亲昵: “还真是……陈兄,多谢你一夜背着我过来呀。” 陈阳没有接这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语气如常: “林洋……有没有银两?这人间道需要俗世的银两。” 未央闻言,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我来之前当然是准备好了的呀。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过呗。”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凑近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陈兄啊陈兄……现在天亮了,你还能往哪里跑呢?” 陈阳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一种憋闷感涌上心头,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他只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未央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换上一副关切的口吻: “对了,陈兄,你累不累呀?这么走了一夜。” 陈阳脸色不变,目视前方,轻轻摇头: “还好。”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这人间道对修士而言,是彻底的牢笼。 但他在此地完成天道筑基,道基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进入,道基仍能源源不断产生灵力,滋养己身,不至完全沦为凡人。 只是这个秘密,他无意显露。 未央听了他的回答,却轻轻皱起了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 “陈兄,放我下来吧……你也别累着了。你现在毕竟也是肉体凡胎。” 陈阳摇头,语气平淡: “没关系。” 未央连忙反驳,语气急切: “怎么没关系呢?陈兄你现在累坏了……到时候谁来继续背我呀?” 陈阳眼角又是一跳,干脆闭口不言。 未央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捂住肚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般的哀求: “陈兄你也别累了……我们快去找个酒楼,随便吃点什么吧。我快饿坏了。” 陈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体内有微薄灵力流转,并无饥饿之感。 但未央这话,还有那真实的肚子叫声,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眼前这人,此刻是真的没有半分修为在身。 那此时所见的面容…… 绝非什么术法神通。 那就是林洋…… 或者说,是眼前这位女子,真实的模样。 林师兄……从来就不存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眉头忍不住轻轻蹙起,唇线也抿得紧了。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背着未央,迈步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陈阳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处临街的雅座。 他甚至特意吩咐店小二,将桌边普通的长凳,换成了一把铺着软垫的带靠背椅子。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未央从背上放下,搀扶着她,让她在那张更舒适的椅子上坐好。 动作细致,甚至带着点谨慎。 “谢谢了,陈兄。” 未央仰起脸看他,桃花眼里漾着笑意,声音甜甜的。 然而,陈兄这个称谓此刻听在陈阳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眉头又不自觉地皱紧了几分,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 未央则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桌饭菜。 菜刚上齐,她便拿起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唇油光发亮,与平日那个慵懒优雅,处处透着贵气的林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到陈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费力咽下口中的食物,讪讪一笑,脸颊微红: “没办法嘛,陈兄……这是真的饿坏了。都快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这人间道嘛,你知道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那张脸,即便在这样不雅的吃相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林洋!” 未央正夹起一块鱼肉,闻言抬头,腮帮子还鼓着: “嗯?什么事吗?” 陈阳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这面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问道: “既然你这面容如此……那你这姓名,莫非也是假的吗?” 未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想像往常一样戏谑几句,打趣过去。 可当她抬头,对上陈阳那双眼睛时……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果然在意这些……” 她心中恍然。 过去的相交,她始终以林师兄的面目示人,从未透露半分根脚。 这般长久的欺瞒,终究不妥。 戏谑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而柔和: “没事的呀,陈兄……”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只是面容而已。咱们……到时候一样可以做好朋友啊,不要在意这些了嘛。” 她看着陈阳,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真诚: “至于名字嘛……陈兄你唤着好听,唤着习惯,就继续这么叫。我也没事啊。” 陈阳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 未央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青瓷酒壶,就要往杯子里倒酒。 陈阳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壶身。 “别喝了。”陈阳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嗯?你做什么呀,陈兄?”未央不解。 陈阳的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心: “你别喝了……我可不想你喝多了,我再来照顾你。” 未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表达不满。 但终究,她还是松开了酒壶,只是拿起酒杯,小酌了两口。 酒意很快上涌,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神也渐渐迷蒙,少了平日的锐利精明,多了几分慵懒娇憨。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阳闲聊,话题天南海北。 聊着聊着,陈阳不知怎么,又将话题绕回了她的来历上: “林洋,你既然是妖神教十杰,你也说西洲有些家底……你莫非家中是某个妖王之后?” 这是他根据已知信息的合理推测。 如同十杰中的荼姚,便是西洲毒蝎一脉的后裔。 “妖王?” 未央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眼眸因酒意而水光潋滟: “我家里的妖王……可多的去了。” 语气轻松自然。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有些摸不准她这话是玩笑,还是实话。 妖王,在西洲是堪比东土元婴真君的存在,是真正站在妖族顶端的强者。 家中妖王可多的去了? 这话若是真的,那她的来历…… 未央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一亮,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提议: “对了对了,陈兄!到时候用银两去买一张古琴……我们在这人间道日日抚琴!反正你这几天也逃不掉了,就陪我好好玩,好不好?” 她说着,身体前倾。 那双因酒意而格外水润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里面满是期待。 陈阳看着她眼中澄澈的光,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对玩乐的向往。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剥去林师兄的伪装,剥去妖神教十杰的光环,在某些方面,真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任性,爱玩,喜欢一切有趣的事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些许。 陈阳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眸,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次不可把我拖进这人间道了。” 未央闻言,立刻重重点头,顺手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好嘛好嘛,陈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陈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认真保证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之后,陈阳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看着未央吃饭。 未央风卷残云般将大半菜肴扫入腹中,这才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一抬眼,却发现陈阳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她不禁疑惑: “哎,陈兄你怎么不吃呢?我这边菜都要吃完了……我还给你剩了一些。” 说着,她很是自然地抬起筷子,将自己觉得好吃的几样菜,夹了不少到陈阳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吃啊吃啊……现在可没有修为,你不吃饱可没力气抚琴了。” 陈阳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菜肴,怔了怔。 随即,他缓缓端起碗筷,动作斯文,细嚼慢咽。。 未央托着腮,一边小口啜饮着茶水,一边默默看着陈阳吃饭。 看了片刻,她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狐疑,忍不住开口: “陈兄……我怎么感觉你不是特别的饿呀?你为什么不饿呢?” 陈阳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抬头对未央挤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一点饿。”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开始大口吃起碗里的饭菜,动作加快了许多。 但他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窗外,神识悄然向外蔓延,扫过整座城池…… “果然没有其他修士了……” 他心中暗道。 人间道开启数年,因无任何实质奖励,早已被绝大多数修士遗忘。 他神识铺开,覆盖范围内竟无半个历练修士。 来来往往,皆是人间道规则演化出的凡人。 他的神识继续向更远方延伸。 越过城墙,掠过郊野的农田村庄,拂过远处绵延的青山…… 这本是一次习惯性的探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识漫过远处某座看似寻常的山峦时!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端厌恶感,如同最阴冷毒辣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呃!” 陈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栽倒。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强烈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陈兄!你怎么了?!” 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连忙起身想要扶他。 陈阳却仿佛听不见她的惊呼。 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 这感觉…… 这冰冷恶毒,令人作呕的极端厌恶感…… “这个感觉好像是……” 陈阳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推开未央试图搀扶的手,踉跄着冲到窗边,目光死死盯向远方那座山峦的方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霍然转身,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林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凌厉: “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未央完全懵了。 她茫然地看着陈阳惨白的脸,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来历?什么意思啊?陈兄……我听不明白呀……” 陈阳的呼吸粗重,他死死盯着未央的眼睛: “……方才你说过,你这面容不能显露,这根脚不能显露!” 他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求证: “你家中长辈告诫过你,是不是?!” 未央被他眼中的恐惧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慌乱: “对……对呀对呀,的确说过……我家中,我娘还有一个老头子说过,我不能显露根脚,否则会引来祸端麻烦……怎么了吗,陈兄?!” 她话音未落…… 异变再起! 只见陈阳眉心之上,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骤然爆发。 道韵天光。 原本内敛沉寂的天道筑基之力,此刻如同感受到致命威胁,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灿烂的天光如同实质的光柱,从他眉心喷薄而出,瞬间将整个雅座照得亮如白昼,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正午阳光。 “不!陈兄!你你你……你这个好像是……” 未央惊骇欲绝,捂住嘴巴,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人间道规则之下,所有灵力,道基都应被彻底压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引动道韵天光?!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然而陈阳根本无暇解释。 他眼中的恐惧已经化为实质! 远方那股令人作呕,冰冷恶毒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靠近! “来不及了……”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下一刻。 灵气狂涌而出,形成一道旋风,将目瞪口呆的未央,瞬间卷到身前。 未央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腰间一紧。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已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肢。 “轰!” 木窗炸裂! 陈阳搂着未央,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着远空疯狂疾驰。 劲风刮在脸上,未央的惊呼被噎在喉咙里,长发和衣裙在狂风中烈烈飞舞。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搂着自己的陈阳。 他紧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笑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即便是面对陈怀锋的道韵真剑,陈阳也未曾露出过这般神色。 “陈兄……” 她声音颤抖,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有修为?” 陈阳并未作答,只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这人间道……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未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依旧一片湛蓝,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末日。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无尽寒意和厌恶的字: “厄虫。” 话音落下的刹那。 未央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腥臊的血腥气! 仿佛成千上万生灵的血液腐败发酵后混合在一起,又经过某种污秽之物的侵染,形成的恶臭。 那气味,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随风而来,越来越浓。 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几乎停跳。 只见遥远的天边。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的暗红色海洋,正以恐怖的速度翻涌而来。 那不是水,那是血! 铺天盖地。 第321章 陈阳的试探 五虫万类,生长在这天地之间。 各依其道,各循其命。 在日月轮转间生老病死,在四季更替中轮回不息。 然而,在这五虫之外,尚有一等灾厄。 名为厄虫。 它们或是五虫异变而生,在极致的痛苦与怨念中扭曲成非人的怪物。 或是外道魔神遗落的一缕残念,在漫长岁月中汲取天地戾气,渐渐凝成形。 又或是这世间至深至暗的灾祸。 瘟疫,刀兵,饥馑。 凡俗间的种种灾祸,皆为厄虫显化,它们如活物一般,盘桓在天地之间。 陈阳第一次听闻厄虫二字,是在数年前。 他被拍进地底深处,在那条不见天日的黑暗裂隙中,见到了青木祖师。 彼时的祖师,白发如枯草披散,面容如干裂的老树皮,一双眼睛浑浊得如同积年的死水。 那是蹉跎五百载的沧桑。 祖师告诉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创下青木宗前途一片光明。 然后,他认错了一只厄虫的根脚。 仅仅是一个判断的失误,仅仅是一瞬间的轻慢。 换来的,是八苦缠命,大厄缠身。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沉沦在那无尽的折磨里。 陈阳至今记得祖师说这番话时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平静,还有刻进骨髓的忌惮。 之后那数年,陈阳修行途中也遇到过几次心惊肉跳的时刻。 在齐国时,他见过凡人刀兵相向,那是小三灾中的刀兵灾。 在这人间道,瘟疫横行的时候,他也曾在生死边缘徘徊。 那时他尚未天道筑基,被疫疾的死气浸染,高烧不退,梦见无数病殁者的哀嚎。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那茫茫然笼罩天地的疫灾,无声无息,却能吞噬亿万生灵。 但那两次,都只是感觉。 仅仅是灾厄的影子,厄虫泄露的一缕气息,便足以让筑基修士心惊胆寒。 而此刻…… 陈阳低头,看向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掌。 掌心之下,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战栗。 还有厌恶!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那片铺天盖地追逐而来的血海。 远方,那座他们方才逃离的城池,此刻已彻底被血海吞没。 那些人间道业力所化的凡人,甚至没有看见那逼近的灭顶之灾。 陈阳的神识探过去,看见的最后一幕是……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小女孩踮起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脸上满是期待。 然后,血海漫过。 两人身形如烟消散。 连一丝愕然都来不及浮现,便化作了那污秽汪洋的一部分。 陈阳喉头滚动,声音沉得发哑: “遇到了……厄虫。居然真的遇上了。” 话音轻得近乎虚无,仿佛稍一碰触便会散在风里。 可就在话音落地的刹那。 被他揽着腰肢的未央,身子猛地一颤。 未央整个人都僵住了,贴在陈阳胸口的脸庞,从温热变得冰凉: “陈阳……” 她的声音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个字都挤得艰难: “你说……厄虫?”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陈阳胸前的衣襟,那力道几乎要把布料撕破。 陈阳低头看向未央。 此刻是正午,阳光正烈,可那张方才还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绝美脸庞,却在瞬间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他轻轻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没错。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些传说?” 他顿了顿,想起这些年翻阅过的无数玉简杂谈。 那些被压在天地宗书阁最底层,落满灰尘的典籍,关于厄虫的记载不过只言片语。 “据说这东西,沾上便是插翅难逃,我只是没想到……”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未央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此刻瞳孔骤缩,眼睫剧烈颤抖,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仿佛想起了极可怕的往事。 然后。 她的手臂猛然收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脸颊埋进陈阳胸膛,额头抵着他锁骨,双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指紧紧攥住他后腰的衣料。 陈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快得惊人。 那心跳咚咚咚地撞在他心口,密集得像一场暴雨。 “那咱们跑快些……”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后面那东西……太可怖了!” 陈阳点了点头,眉心的道韵天光,骤然大亮。 璀璨的光华如同撕裂云层的烈日,将他的身形托得更高。 他用灵力裹住未央,化作一道流虹,向着远方疾驰。 身后。 血海翻涌,旋转着向上腾起,暗红的浪头层层叠叠,化作无数狰狞的触须,紧紧跟来。 速度极快,几乎要咬住他的尾迹。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后方,心中一沉。 那血海翻腾的速度,竟与他在伯仲之间。 甚至……隐隐快上一丝。 他心中惊讶,却也有一丝庆幸,道韵天光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进入人间道,也能保留全身修为。 可那血海滔天的威势,实在太过骇人。 暗红色的巨浪层叠翻涌,每一道浪头都有数十丈高。 拍落时溅起的血雾如同无数张开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山峦被淹没,只一瞬间便塌陷,成为那污秽汪洋的一部分。 树林被吞噬,千万棵参天古木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血水同化,上下翻涌。 连天空都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云层变成了血云,阳光透过那层红,洒下的不再是金色,而是某种令人不安的血红光晕。 陈阳看着那景象,脑海中忽然有电光闪过。 “这血海的速度……似乎仅仅比我快上一丝。”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人间道有规则,斩去一切修士的修为境界,将任何踏入此地的生灵都打落成肉体凡胎。 除非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如他,道基诞生于此,与人间道有着某种玄妙的因果牵连。 所以能在规则压制下保留修为。 如那厄虫,天生不受人间道规则限制。 因为它本就是灾厄本身。 人间道的规则能压制修士,却无法压制灾厄。 但…… 这杀神道之中,自有一道无上规则,将六条道途尽数规束。 只要踏入杀神道,无论是大能化身还是法宝,一旦进入这里,都会被压制到筑基的层次。 因为这里,是修士的筑基秘境,容不得半分超越筑基的力量存在。 那么…… 陈阳霍然回头,死死盯着那片血海。 “莫非……这血海,也被压制到了筑基的层次?”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他猛地停住了身形,流虹乍收,悬浮在半空。 未央正埋在他怀里发抖,忽然感觉到他停下,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陈阳!陈阳!你做什么呀?快跑啊!”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 陈阳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血海。 腥风扑面而来,刺鼻得令人作呕。 可陈阳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先试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能不能打灭这东西。”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眉心的道韵天光,骤然大盛,修为全力的爆发。 灿烂的天光如同烈日坠入凡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晕中。 那光芒甚至穿透了血海投下的暗红阴影,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下丹田的道石亦疯狂运转,在他丹田深处剧烈震颤,迸发出磅礴的灵力! 两股灵力,在他体内疯狂交汇,奔涌着撞在一起! 然后,从他指尖喷薄而出。 三道法印! 每一道都有磨盘大小,边缘燃烧着金红色的灵光,核心处凝聚着他此刻最凌厉的杀意。 “杀!” 法印如流星,拖曳着璀璨的尾焰,狠狠砸入血海。 轰! 天地俱震,血海炸裂! 漫天血雾四溅,化作无数细碎的血尘,纷纷扬扬地飘散。 未央瞪大双眼。 那张满是惶恐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你把这东西打死了?” 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 陈阳没有回答。 他紧紧盯着那片炸开的血雾。 然后,他张口一吐。 七色罡气! 流转的气丸从他口中呼啸而出,如同一条怒龙,狠狠撞入那漫天飘散的血雾。 罡气过处,那些细碎的血尘被轰得更加细碎,一粒分裂成十粒,十粒分裂成百粒。 最终,成为满天的红色沙雾,如同被碾成齑粉的朱砂,在风中飘散。 血海消失了。 至少在未央眼中,消失了。 “没了……真的没了!” 她身子都在轻颤,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与后怕: “陈阳,你把这恶心玩意打散了!” 陈阳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起: “不……”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隐隐的恐惧: “并没有。” 未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顺着陈阳的视线望去。 那些红色的沙雾,正在缓缓蠕动。 每一粒细小的血尘,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中心靠拢。 一粒,两粒,十粒,百粒,千粒,万粒…… 无数血尘,如同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开始汇聚。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血珠,在血雾中心悄然成形。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用不了多久,它们便能重新凝成一片血海。 陈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等那些血尘完全凝聚。 中丹田! 天香摩罗的淬血脉络,骤然运转到极致! 血液奔涌。 不再是从前的涓涓细流,而是怒涛海啸,是积压了数年的底蕴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的疯狂! 每一滴血液都带着滚烫的热度,流过脉络时留下灼烧般的痛意。 然后流经心脏。 “咚!” 心跳声沉重如擂鼓,震得他胸腔发麻。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几乎要撕裂皮肉,撞碎骨骼,从胸膛里蹦出来! 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轰然浮现! 鲜红的血花。 层层叠叠,眨眼之间便膨胀至数十丈高,如同一座小山! 那是天香摩罗的妖影。 是陈阳数年来,吞噬无数蕴含血气的草木灵药,以草木淬血之道凝练出的全部底蕴。 那些灵药品阶虽低,但其中蕴含的血气,被他一丝不剩地吸收融合。 积少成多,汇流成海。 这一刻,尽数释放! 妖影粉碎,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红得惊心动魄。 如同血雨。 那些花瓣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凄美而妖异。 然后,它们开始重新凝聚。 一尊虎首血妖,赫然立于陈阳身后! 前所未有的凝实。 那虎首血妖不再是从前那种半透明的虚影,而是几乎凝成实质。 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肌肉贲张有力,连虎目中的凶光都活灵活现。 两条虎尾从身后垂下,布满狰狞尖刺,泛着幽蓝的毒光,微微弯曲,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那是荼姚的毒蝎双尾。 虎面妖影身上的重甲,也不再是从前那种简陋的板甲。 而是密密麻麻的骨质突起,层层叠叠,棱角峥嵘。 那是紫骨的骨刺。 而这尊血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大刀。 刀身宽阔,刀背厚重,泛着冷冽的寒光,锋芒之上,隐隐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是乌桑的刀。 是乌桑在猪皇领地,历经斩天试炼后,用命换来的刀意。 陈阳从未真正领悟那道刀意。 它太高深霸道,不讲道理,那是要劈开苍穹的狂妄,斩断规则的叛逆。 陈阳做不到。 但当他吞噬乌桑的妖影时,那刀意的一缕残痕,顺着血气,流入了天香摩罗的血脉传承。 融入了他的妖影。 …… 未央一眼便认出了这一切。 荼姚的蝎尾,紫骨的骨刺,乌桑的刀意。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陈阳已催动虎首血妖,一刀斩下。 “嗤!” 刀光如匹练。 凌厉到近乎残忍,霸烈到近乎疯狂。 那道刀意不过一缕残痕,陈阳也根本无法驾驭,可在这一刻,血海逼近的绝境中,它依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力。 血海被生生劈成两半。 裂口从顶端直贯底部,宛若北冥开渊。 未央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 只是劈成两半,那血海裂开了,却没有消散。 两半各自翻涌,边缘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拼命想要重新贴合。 “不行。” 陈阳咬牙。 虎首血妖狂舞……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第一百刀! 刀光如暴雨。 毫不间断地斩入血海,将那污秽的红色斩成无数碎片,一刀两断,两刀四片,四片八块。 眨眼之间,那片血海被斩成了千百块细碎的残片。 然而每一块残片,都在蠕动,试图愈合。 未央看得傻眼。 她抓紧陈阳的衣襟,急声喊道: “陈阳!你不要乱劈呀!”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这血气妖影是从乌桑那里继承来的!乌桑是通过猪皇领地的斩天试炼才得到的刀意,猪皇讲究的是一刀裂天,不是乱刀分尸!” 她恨不得自己上去握那把刀: “你劈这么多刀,干什么呢?!” 陈阳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来呀?” 他的声音因为血气消耗过度而沙哑,却还是带着几分倔强: “这玩意一刀又劈不死!” 未央当即缩了缩脖子。 她本来也只是随口提醒两句,关于猪皇刀意的正确用法,早年听白琼姐姐闲聊时提过一嘴,具体怎么用,她自己也不甚了了。 此刻被陈阳一句话怼回来,顿时没了声,只能紧紧搂着陈阳的胸膛,把脸埋进他肩窝。 然后,通过紧贴的肌肤,她感觉到了陈阳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吓人。 而且越来越快。 未央忍不住抬头,看向陈阳的脸。 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因为全力催动血气而微微泛红,额角有汗珠滚落,眉峰紧锁,嘴唇因为咬牙用力而抿成一条直线。 陈阳在硬撑。 未央的眼眶,莫名又红了。 “陈兄,你还好吗?” 陈阳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散去了血气妖影。 那尊凝实到几乎化为实体的虎首血妖,渐渐虚化消散,虎目中最后一丝凶光熄灭,大刀从手中滑落,化作虚无。 然后,他再次运转灵力。 上下丹田齐开。 甚至连方才残余的血气,都被他强行压榨出来,一丝不剩地投入下一个术法。 他的右手还紧紧搂着未央的腰。 左手缓缓抬起。 单手持诀。 那诀印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可他的手指无比稳定,每一道纹路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灵力在指尖凝聚,血气在掌心奔涌,两股力量交织。 “乱棘……穿心刺!” 刹那之间,从四面八方,每一寸空间,都凭空生出了狰狞的血色荆棘! 它们疯狂蔓延,彼此交织,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天罗地网。 然后齐射! 数千数万根荆棘,如同暴雨,疯狂刺入那片刚刚愈合的血海。 每一根荆棘都带着凌厉的灭杀之意,整片血海,被穿刺成了筛子! 血雾漫天。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细碎,更加彻底。 未央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这一次……总算死了吧?” 陈阳没有回答,他的神识,已经探入了那片血雾。 探入了那些被刺得粉碎的血尘深处。 然后…… 他的心彻底沉入谷底,那里面,是一片磅礴的生机。 没有虚弱衰退,甚至比之前……更强了一些。 他猛然反应过来。 “不妙。快走!” 他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解释,只是搂紧未央的腰,掉头就逃。 灵力催动到极致,道韵天光燃烧到极限。 身后,那片血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地重新凝聚。 未央回头看去,正好看见那片血海从碎屑聚成小块,小块拼成大片,融合成巨浪,然后翻涌咆哮,以更凶猛的气势追来!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快!快!快!快跑!快一点!”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每一个快字都带着哭腔: “这东西又恢复了!” 陈阳没有应声,他只是紧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眉心那道天光的纹路几乎要灼烧起来。 他拼命地飞,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疯狂倾泻。 方才手段频出,几乎倾尽所有,可那血海,没有半分削弱。 甚至……更快了。 “方才你不应该和它动手的……” 未央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深深的后怕: “这些厄虫……是不死不灭的。” 不死不灭。 这四个字,像一座万钧重的山,压在陈阳心头。 他只能逃,每一次感觉血海将要追上,便头也不回地打出一道法印,借着那反震之力,拉开一丝距离。 “这血海的速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钦佩: “恐怕已经达到了筑基中的极致。” 他顿了顿。 “哪怕是我如今已经掌握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依旧要慢上一丝。” 陈阳忽然想到…… 这杀神道有规则限制,无论是谁,只要踏入此地,修为都会被压制在筑基。 那这血海的速度…… 岂不是说,筑基还能更进一步?走到这般的极致?像这血海一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逝。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转眼又过一个时辰,陈阳仍在天际疾驰。 未央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紧张,再到现在的……麻木。 她靠在陈阳胸口,竟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很轻很小,声息极微…… 却还是被陈阳听见了。 他低头,正好对上未央那双睡眼惺忪的桃花眼。 那张绝美的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眼眶还红红的,可那神情…… 慵懒餍足,甚至带着几分惬意。 陈阳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你为何这般自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满。 未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 然后,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反正我在这里又运转不了修为……” 她的声音懒懒的: “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靠着陈兄带着我逃命呗。”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把脸在陈阳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陈阳眼角跳了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飞。 但他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这人间道……我之前来过数次。” 他心中暗忖。 每一次,都未曾见过这般的血海。 “这厄虫隐藏在此,不知多少岁月,从未显露半点根脚。”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未央那张脸上。 午后的阳光最烈。 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竟有几分透明的晶莹,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瓣……美得不似凡人。 “为何偏偏今日……” 他心中生出了一些思绪,便是缓缓开口: “林洋。” 未央懒懒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陈兄,有什么事吗?”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斟酌词句。 半晌,才试探着问: “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人间道?” 未央轻轻摇头。 那动作慵懒而自然,发丝在他胸口蹭过,带着淡淡的清冽香气: “没有了,这第一次过来。”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与他猜测相符。 若她来过,做了传送坐标,断不会那般随意地选个山崖传送。 那传送阵法分明是临时构筑,目的地也是随机选取,才会落在那样荒僻险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此前说过,显露根脚会引来祸端……究竟是指什么?” 未央闻言一怔,眨了眨眼,桃花眸中渐渐浮起一丝恍然。 随即,她仰起脸,直直望向陈阳。 “陈兄,你是说……” 她语声极轻,似是猜到了什么: “这东西,是我引来的?” 陈阳没有作答,只是沉默瞥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血海。 下一刻。 他周身灵气翻涌,裹着未央,便向着远处重重一抛。 未央猛地睁大双眼,绝美脸庞上写满不敢置信。 她望着陈阳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却一个字都来不及出口。 那血海已然骤然转向,彻底无视了陈阳,以暴增数倍的速度,疯狂朝着未央扑杀而去。 就在血海即将追上她的刹那。 陈阳的灵气再次席卷而来,如一道无形绳索,猛地将她从血海边缘拽回! 未央跌落入他怀中,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她怒意还未涌上心头。 陈阳已然再度抬手,将她往右侧猛地一掷。 血海应声转向,比上一次更快,更凶猛! 陈阳旋即将她拉回…… 紧跟着第三次将未央抛飞出去。 这一次,那血海……怒了。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铺天盖地的暗红,如同从天而降的穹顶,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未央瞪大双眼,看着那血海如巨口合拢,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那浓稠的污秽的血红,几乎要渗到她衣衫上来了。 “陈阳……快救我呀!”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喉咙。 那声音里,是陈阳从未听过的恐惧。 也是在这一瞬,那尖锐的呼喊,让他心头猛然一颤。 这个语调,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来不及分辨,那血海已将未央四面八方完全笼罩。 陈阳眸色一厉,三道法印轰然击出。 法印落下的瞬间,陈阳周身灵气骤然一荡,灵力再催,悍然续出杀招。 “万森印,其四,大杖之刑!” 两根巨木横空出世。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腰身粗细,表面青筋虬结,木质坚硬如铁,边缘燃烧着青翠欲滴的灵光! 它们带着撕裂虚空的音爆,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如同天神挥下的刑杖,狠狠拍入血海! “轰!” 天地巨震,血海炸裂。 巨木如山,硬生生将那污秽的牢笼拍碎。 灵气如龙,卷住即将坠入血海的未央,猛地拉回身边。 陈阳一把搂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神识疯狂扫过,没有伤,没有血污,连衣角都没有沾染半分。 他松了一口气,不再犹豫,搂着未央向着远方疾驰。 未央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呆呆地靠在陈阳胸口,眼前还残留着方才那血海合拢的最后一幕…… 不见天。 不见光。 只有无尽的血红。 那红里,藏着无数张扭曲的脸,还有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那是比死亡更深,更无法言喻的恐怖。 她以为自己要遭难了…… “陈阳……” 未央的声音很轻,仰起了脸,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 可那泪没有落下。 只是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折射着破碎的阳光,可怜极了。 “别丢下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求你了……我都依你呀,你做什么都行……”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过苍白的脸颊,滑过尖俏的下颌,滴落在陈阳手背上,烫得惊人。 “别丢下我了……” 她把脸死死埋进陈阳的胸膛,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陈阳低头望着未央,这位从前慵懒从容,视世间万事皆如闲戏的林师兄,此刻竟怕成了这副模样。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陈阳微一怔神…… 右手仍稳稳搂着未央的腰,左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落在她的发顶,顿了一下,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青丝。 他轻轻抚了一下。 然后,顺着发丝,缓缓向下。 按在未央的后心上,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 “好。” 陈阳轻声道,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未央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但攥着陈阳衣襟的手指,悄悄地,又收紧了几分。 …… 半个时辰后。 未央缓过劲了。 她从陈阳胸口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眶还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但那双桃花眼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带着几分恼怒的神采。 “姓陈的……”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复了理直气壮。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吓唬我?” 她抬起手,指着陈阳的鼻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已经凶巴巴的: “仗着有修为,就这般的欺辱我!”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血海。 那股凛冽凶戾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周身微震,飞快地把头缩回来,重新埋进陈阳胸口,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陈阳语气斩钉截铁: “我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我只是想要试探一下,看这厄虫会不会是因你而来。” 说完,他低头看向贴在自己胸膛上的未央。 未央轻轻翻了个白眼,眼波流转间,反倒添了几分娇嗔。 “说不定就是呢。”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下巴微微扬起: “这些脏东西就是喜欢缠上我呀,没办法,我这么干净。”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情忽然黯了一瞬,那炫耀的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收敛。 然后轻哼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可陈阳,你试探就试探……”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眼角又开始泛红。 “哪里有试探一次,试探二次,还有试探三次的呀?”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显然是想起了方才那血海铺天盖地涌来的恐怖,还有那一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绝望。 陈阳沉默了,没有辩解,只是望着远方那片穷追不舍的血海,目光深邃如渊,声音很轻: “林师兄,抱歉了。” 未央眨了眨眼,轻哼两声,正要开口,陈阳却先一步继续说道: “我没有玩闹的心思。”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我将你丢出去三次……不光是试探这血海追逐的目标。” 陈阳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未央,目光灼灼: “我更是想要试探……这血海里面的东西。” 未央神色一滞。 “里面的……东西?”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海。 没有修为,没有神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陈阳不同。 她不知道陈阳为何在此地依旧拥有修为,那分明违背了人间道的规则。 可只要身怀修为,便能看见那些肉眼凡胎无法窥见的东西。 未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恐惧。 “你……感觉到了什么?” 陈阳闭上眼,他想起第三次将未央抛出时。 那血海骤然爆发的速度,其中深藏的滔天愤怒。 还有每一次被击碎时,血雾总会飞速愈合,甚至愈演愈快,这绝非本能,更像是某种执念。 于是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穿透风啸与血海轰鸣,直抵那片猩红污秽: “我不知前辈为何与这厄虫伴生……可否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身后的血海速度骤然慢了一瞬。 陈阳眉梢微挑,立时察觉异常。 他缓缓放缓速度,沉吟片刻后索性停了下来,流虹收尽,旋即转身,正面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血海,静立长空。 “这位前辈……何必苦苦相逼?” 血海骤然停止了翻涌,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与陈阳遥遥对峙。 此刻的血海不再咆哮追逐,也不再张牙舞爪,只是静默着。 未央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停下的血海,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良久,血海深处悠悠传出一道女声,清泠而淡漠: “把她交给我。” 话音顿了顿,那声音又添了几分郑重: “我发誓,不会伤你。” 陈阳的眉头猛然皱紧。 然而比他更先做出反应的是未央。 她几乎是从陈阳怀里弹了起来,猛地仰起头,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衣襟。 力道大得几乎要撕破布料,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尖锐里满是慌乱与绝望: “别!别!别!陈阳,我求你了,别把我交出去!” 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 她死死盯着陈阳的眼睛,声音颤抖着,连带着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求你了……我都依你,我都依你呀……你要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别把我交出去……”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片刻后,他搂在未央腰间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道。 目光如铁,直直地望向那片翻涌的血红,始终没有回应血海的话语。 又过了许久,血海之中再次传来那道女声。 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你是菩提教行者吧?我上一次还救了你一命。” 那声音缓缓的,如同闲话家常: “不要怕,我不会害你。” 陈阳心头一震,瞳孔骤然缩紧,声音艰涩: “前辈此言……何意?” 那女声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揶揄: “你莫非忘记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 “这人间道,凡人痴愚而生出来的那疫灾……本来你沾染了疫源,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等待陈阳想起什么。 直到陈阳脸上神色微变,才又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没有弄死你,还让你和你那小相好两个人,平平安安地走出了这人间道。” 第322章 亲友 那血海之中传出的轻笑之声,陈阳闻之,心神骤然一颤。 毕竟他曾险些殒命于人间道,那段经历早已刻骨铭心,挥之不去。 瘟疫漫城时的腐臭气息,高烧不退时灼烫的额头,还有守在他身旁的苏绯桃身影,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如今再闻这般话语,陈阳神色不由得惊疑不定。 可比起陈阳,未央的反应却更快,几乎在那笑声落定的刹那,便自他怀中猛地仰起头。 “小相好?你们说什么相好啊?陈阳,她在说什么东西?” 未央说话的同时,脑袋已经转向了那片血海。 那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眼角天生的绯红都因为激动而更深了几分。 以至于这一刻,连方才的恐惧颤栗,都被她彻底忽略了。 而那血海在听闻未央的话语之后,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如同人忍俊不禁时肩膀的抖动,又如同看见了什么极好笑之事,压抑不住的笑意。 整片血浪都因此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千万条细小的红蛇在扭动身躯。 当中传来的女声,此刻更添了几分戏谑: “陈阳……此番换了身份,连名字也跟着改了,倒是有趣……陈阳!” 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慵懒散漫,满是隔岸看戏的玩味。 “你这模样,一身勾人妖气,竟把女子迷得这般神魂颠倒。” 她顿了顿,仿佛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画面。 “上回在人间道,怀里还拥着个玲珑有致的小美人……”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那笑意悠悠荡荡,在血海之上回旋,如同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这一次又换成了一个白白净净,粉面桃花的小娇娘……”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莫不是做勾栏皮肉买卖的?” 这话里满是戏谑笑意,传入陈阳耳中,令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然而怀中的未央,在他眉头微蹙的刹那,便几乎要从他怀里挣起身来。 “不,你们在说什么?抱着?陈阳,你还和谁来过这里?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未央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手指死死攥着陈阳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拧出褶皱。 她仰着脸,桃花眼里燃着两簇火苗,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那目光灼热得近乎滚烫。 然而下一刻,血海之中便悠悠传来声响,话音尚未真正出口…… 可就在那声音将落未落的刹那,陈阳灵气骤然一荡。 一道无形屏障如倒扣的琉璃玉碗,瞬间将未央笼罩。 屏障无色无形,只在灵气流转间漾开淡淡光晕,一圈圈涟漪轻颤。 未央神色骤变,张口欲言,却骤然失聪。 外界一切声响,陈阳与血海女子的对话,尽数被屏障隔绝,如断流之水,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先是茫然,继而不敢置信,最后满腔恼怒翻涌而上。 “姓陈的!你做什么?” 她抬手奋力捶打他的胸膛,砰砰声响接连不断,力道一重快过一重,宛若困兽拼命冲撞牢笼。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拳如雨点般落在他胸口。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你快告诉我!” 她急得眼眶泛红,绯色自眼尾晕染开来,桃花眼水光潋滟,又恼又委屈,似受了天大的不公。 “是柳依依?还是小春花?莫非是岳秀秀?” 她语速极快,一个个名字脱口而出,如连珠炮般,似在细数罪状。 每念出一个名字,眉头便蹙紧一分,眼底怒火便更盛一分。 随即又兀自摇头,眉心拧成一团,眸中火光打转,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不对……不对……你莫非还有别的相好?” 她越说越急,嗓音里裹着浓重的委屈,尾音带着哭腔,眼看便要落泪。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姓陈的,你给我说清楚!” 陈阳垂眸望着她。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因激动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了绯色,一副急切又委屈的模样。 他只觉……有些吵闹。 于是灵气再一荡。 这一次,未央的双唇被无形灵气轻锁,轻轻合闭,再也发不出半分话音。 “呜!呜呜呜!” 她瞪大双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闷,像是一肚子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急得不行,急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扭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索性用脑袋,一下一下地往陈阳胸口撞。 “砰!砰!砰!” 她撞过来的力道不大不小,满是恼羞成怒,却又拿陈阳毫无办法。 只撞了两下,见陈阳始终无动于衷,未央眉宇间渐渐染上烦闷。 她便不再动了,只是双臂收得更紧,牢牢搂住陈阳的腰,整个人都依偎进他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锁骨处。 随即她侧过头,隔着那道隔绝了所有声响的屏障,望向那片血海,眼神里满是警惕。 …… 而这一刻,陈阳沉吟许久,终于抬眼望向那片血海。 他缓缓开口,语气刻意维持着平稳。 “前辈,你方才提及菩提教……” 他顿了顿: “你莫非是菩提教中人?” 他记得先前血海之中的女声曾说,是看在菩提教的面子上才留他性命,此刻自然由此生出这般猜测。 血海之中的女声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怅然,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尽的复杂。 “你觉得呢?” 她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若不是察觉到你身上的菩提子气息,我又怎会对你网开一面?” 陈阳闻言神色一动: “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这是他此刻最想弄清的事…… 对方在菩提教中是何身份? 为何会与厄虫相伴? 眼前这片血海,究竟是厄虫本身,是这位菩提教前辈,还是二者早已相融,再难分割?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猩红之上。 血浪层层叠叠,暗沉如凝固多年的积血,偶尔翻起的浪花,红得浓稠黏腻,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那神色里,有一丝本能涌上,无法抑制的厌恶。 不是针对那位前辈。 而是针对这片血海本身。 那是刻在生灵骨子里,对死亡的厌恶。 然而,那血海察觉到了。 它骤然激荡! 如同被触怒的巨兽,整片血海都在剧烈翻涌,血浪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狰狞的触须在空中狂舞! “混账!” 那女声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尖锐怒意。 “你为何露出这般的神色?你是觉得我污秽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说话的同时,那血海骤然凝聚。 无数血浪在刹那间收缩,化作一根丈许长的血色长矛! 矛尖锋利如冰棱,矛身笔直如标尺,整根长矛都泛着妖异的红光,如同刚从滚烫的血池中捞出! 呼啸而来! 那长矛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奔陈阳心口。 陈阳怀中的未央见状,更是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骇,连喉间那呜呜的声音都卡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可就在那血色长矛即将降临身前的刹那。 陈阳身后,血气妖影骤然浮现! 虎首血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双尾如鞭横扫,手中那柄凝着裂天刀意的大刀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嗤!” 刀光如匹练! 血色长矛被生生劈成两截,断口处血雾喷涌,两截残矛打着旋儿坠入下方的血海,溅起两朵小小的血花。 陈阳身形倒退了数步,每一步都踩得虚空泛起涟漪。 他稳住身形,连忙解释道: “前辈莫要误会了!我并没有这般的意思!” 他的声音急切而诚恳。 然而那血海之中,又是传来激荡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癫狂。 “定是如此,一定是这样的,绝对没有看错……”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你那般神色,定是嫌我污秽!你心里的念头,我看得一清二楚!混账!都是混账!”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刺耳,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菩提教令我以身镇厄!我困在这里整整千年了!千年啊!” 那千年二字,字字泣血,裹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在翻涌的血海之上久久回荡。 “我要活!我必须活!我要走出这鬼地方!” 话语里满是癫狂之意,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片血海也随之一同震颤。 血浪翻涌得愈发汹涌,似一锅煮沸的滚烫血水,咕嘟作响,溅起细碎的血沫。 陈阳这一刻清晰地察觉到,血海之中那道声音的主人,情绪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裹挟着。 变得愈发错乱癫狂。 显然是被这血海的厄气长期侵蚀,又被千年的孤寂与禁锢磨耗,才失了常态,连原本的神智都渐渐被搅得混乱不堪。 “以身镇厄!”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陈阳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过陈阳来不及多想,下一刻,那女子的声音便变得刺耳尖锐,透着一股疯癫。 “我不要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不要了!我要一个干净的身子!我不要和这些污秽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的话语如同诅咒,又如同哀求。 “把她给我!我要涅盘!我要走出这里!” 刹那之间! 那血海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先是一缕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在血浪之上,接着是一张脸,苍白精致,却每一寸肌肤都似被血水浸透。 再是肩,是臂,是纤细的腰肢,是修长的双腿…… 一个浑身都是血红的女子,从血海深处,缓缓升起。 她如同从血池中打捞而出的溺者,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着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坠入下方的血海,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的身形骤然膨胀!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百丈! 如同一座由血水堆砌而成的山峰,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巨大的双掌,带着压塌山岳的威势,向着陈阳狠狠抓来。 陈阳的速度运转到了极致,眉心的道韵天光璀璨如烈日,拖曳着长长的尾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交错而来的大掌。 然而下一刻! 那双掌陡然之间变大了! 如同两片从天而降的血色云层,边缘不断向外扩张,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片天空! 然后…… 向中间狠狠合拢! “给我死!” 那女声里带着一股癫狂之意,方才还能够交谈,而眼下却已彻底陷入了疯狂之中。 陈阳神色大变! 他怀中的未央更是吓得不轻,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恐惧,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拼了命地把脑袋往陈阳身子里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衣襟里。 陈阳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 可很快他就发现…… 自己的速度,竟比这双掌合拢的速度,还要慢上一丝。 明明他已经将灵气运转到了极限,明明他的遁速在筑基境内已罕有敌手…… 可那两片血云般的巨掌,合拢的速度更快! 更决绝! 更不留余地! 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他即将逃出去的刹那。 双掌轰然拍下! 陈阳再无退路。 他索性双手张开,双脚张开,硬生生以肉身撑住了那压顶而来的巨掌! 灵气疯狂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又一层护盾,却在巨掌的碾压下一层接一层破碎,如同被碾碎的琉璃! 他甚至顾不及怀中的未央了。 手松开的刹那,未央惊叫一声,连忙死死吊住他的脖子,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 双腿也慌忙叉开,环住了他的腰。 整个人悬在了陈阳身上,紧紧地搂住,不敢分开半点。 “陈兄!你撑住啊!撑住啊!” 她的声音从被封住的唇间挤出来,含糊不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惧。 这一刻,陈阳将力道运转到了极致。 金丹五玄通…… 千钧! 或许他没有搬山宗修士那般,能够搬山填海的运力之法,但他血肉之中的力道,却并不弱于任何人。 尤其是在这威压撑下来的刹那。 他硬生生扛住了! 那巨大的双掌悬在他头顶,被他以双臂双肩,还有全身的骨骼筋肉,死死地撑在了半空! 那血海中的女子,似乎也是格外的惊诧。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掌之下那个苦苦支撑的身影,癫狂的神色中竟清醒了一瞬。 “你走到了筑基中的极致?”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你这是什么道基?” 她皱起眉头,那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 “我还一直奇怪呢,为什么你在这人间道也能运转修为?” 她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分明那一次被疫灾缠上的时候,都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喃喃自语。 “你中间莫非有什么机缘?” 然而陈阳却无暇回答! 他感觉左右两边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那巨掌如同两座正在缓缓合拢的山岳,要将他在中间碾成齑粉! 他额头的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连忙道: “前辈冷静!以和为贵!凡事都可以商量!” 陈阳的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沙哑,却依然保持着礼貌。 而那血海之中的女子,闻言却只是更用力地倒拉双手。 “把你身上吊着那个小娘子交给我。” 她一字一顿。 “让我借她涅盘,让我走出这人间道。” 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不行!” 他答得太快,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那血海听了他的回答,更是愤怒了。 “为何不行?!”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委屈不解,以及被拒绝后的恼怒。 “莫非此人和你有着什么亲近的关系不成?” 她顿了顿。 “上一次,我念在你是菩提教行者,便是救了你一命。” 陈阳连忙道: “此人也是菩提教行者呀!” 那血海震荡了一下,似乎有所疑惑。 她沉默了片刻,左右手掌合拢的力道却没有减弱半分,那挤压感让陈阳几乎是难以维持。 陈阳明白,这血海也同样到达了金丹玄通中的千钧之境。 所幸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和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势均力敌,没有胜过一线。 否则的话,自己这一刻就已经被拍杀了。 那血海沉默了良久,才带着几分迟疑问道: “她也是行者?” 陈阳连连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对对对!她也入了菩提教的!” 那血海却是有些茫然,声音里带着困惑: “那为何我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菩提子的气息?” 陈阳一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央,连忙解释道: “那是因为她入菩提教的时间尚短,还没有来得及发放那菩提子的手链!毕竟此物比较珍贵,也不是每个行者都拥有!” 他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 “前辈!你既然是菩提教的前辈,看在同教的份上,便放过了我二人吧!” 他透过头顶巨掌间那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前方那高大的女子身影。 那是一道女子的轮廓,通体血红,宛若刚从血池中打捞而出。 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似是下意识地喃喃开口: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那便罢了……” 声音渐渐绵软下来,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然而下一刻。 呼! 那血海一阵剧烈震荡! 陈阳感觉到一股极为恶劣的气息,从对方身上轰然爆发! 冰寒入骨。 一股仿若永世不得超生的怨念,自地狱最深处翻涌而出,穿透层层虚空,狠狠灌入这女子体内。 她的语气,在这一瞬骤然剧变。 “菩提教……” 声音冷得刺骨,如同淬了寒毒的冰碴,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杀。” 话音微顿,滔天杀意已席卷而出。 “反正以身镇厄的都要死,一个都活不了。” 刹那间! 左右两侧的血海轰然剧烈震颤,携着无尽凶戾,朝着陈阳狠狠挤压而来! 陈阳闷哼一声,双臂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虽然这般的威势吓人,不过万幸的是,陈阳并没有感觉到这挤压之力胜过自己。 毕竟,终究是筑基的层次。 可他心中清楚…… 如果出了这里,在东土,这血海恐怕别说是筑基,哪怕是结丹,乃至于元婴,都是能够灭杀的。 只因为那当中传来的阴寒气息,太过恶毒了。 尤其是那个死字出口的刹那,仿佛化作了实质,如同千万冰针,顺着他的七窍,他的毛孔,疯狂地往他体内钻。 他遍体生寒。 可也是在那一刻,陈阳心中却是心念电转。 “以身镇厄……” 他喃喃自语。 “这莫非是一种灭厄的手段?如同那灭厄传承之中的五行灭厄之法一般?” 陈阳心中思绪翻涌。 他曾经从青木祖师手中,传承过五行灭厄法,只不过那传承之后,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或许是自己资质不够,传承失败了。 他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而眼下,见到对方提及以身镇厄,他才恍然意识到…… 那恐怕也是一种灭厄之法。 而且从方才的言语中,他也能分析出来。 眼前此人,恐怕是曾经菩提教中的行者,进入了此地,然后以自身与那厄虫伴生,困在这人间道之中。 她也如同青木祖师一般。 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那厄虫一点点侵蚀,一点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而不同于八苦缠命的朝生暮死,这血海之中透露出的,是一股纯粹的杀意,死寂之气。 那是从死亡本身孕育出的厄。 陈阳不由得心中大惊。 “这厄虫的根脚究竟是如何?” 他想到了曾经看过的那些玉简杂谈,可里面关于厄虫的记载,都是如同传说一般语焉不详。 仿佛写书的人自己也没见过,只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而眼下这一刻,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厄虫的不同寻常。 此乃,大厄。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双血红巨掌,掌边不断滴落粘稠的血水,水中隐现无数扭曲的人脸残影。 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当即开口。 竭尽所能地用最温和无害,全无半分攻击性的语调,轻声说道: “前辈,以和为贵。” 他的声音极轻,仿若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童。 “修仙本为求长生,何苦这般打打杀杀?不如心平气和坐下一谈,一笑泯恩仇……岂不是更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清晰察觉到,血海之中弥漫的死寂与杀意,竟悄然淡去了几分。 那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垂眸望向双掌之间苦苦支撑的陈阳。 听着他温和的话语,神色间泛起一丝恍惚,轻若风吹水面漾开的微澜。 陈阳捕捉到这细微变化,眼中顿时一亮,小心翼翼地再度试探唤道: “前辈?” 话音里满是期许。 女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癫狂尖锐,只剩难以言喻的困惑。 “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 她轻声问道: “你们皆是菩提教行者,生来便是为赴死……你又何必如此护她?” 陈阳闻言一怔,神色间满是茫然,全然不解生来就是为了死……究竟是何意。 他正思忖如何回应,血海所化的女子已然再度追问,语气里带着质问,更藏着几分执拗的探究: “你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阳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未央,又抬眼望了望头顶的血红巨掌。 沉默片刻后,才试探着开口: “我与这位师姐早年便是同门,后来又一同拜入了菩提教……” 可女子却轻轻摇头,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 “不对。”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陡然急促,带着一股令陈阳费解的执着: “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 陈阳被这接连的追问,惊得睁大了双眼。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此时此刻,未央还环抱着吊在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枚小坠子似的,牢牢贴在他身上。 生怕从陈阳身上掉下去,落入那下方的血海之中。 陈阳移开目光,心中念头急转。 “这般的询问,莫非是她过去有什么经历,难难不忘吗?” 他想到了青木祖师。 当年在地底的时候,为了摆脱那八苦缠命,青木祖师是经常打坐镇定。 而那八苦缠命,会让人记忆起曾经的那些爱恨情仇,将人拖入无尽的回忆深渊。 可陈阳询问过祖师,只当他是打坐静修,借此忘却那些纷扰旧事。 祖师却说并非如此,他打坐的时候,不是被八苦缠命引导着去回忆…… 而是刻意去回忆。 借着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一点找回自我。 那是他与八苦缠命抗争的方式。 而眼下。 陈阳抬起头。 那血海化身的女子,无人知晓她存在了多少岁月,更无人清楚她的身份来历。 可她这般反复追问,显然藏着深意。 陈阳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轻声却清晰地开口: “此人是我娘子。” “我们二人……情投意合!” “还望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话音落下,陈阳心中忐忑不已,心尖如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 他并无旁的心思,只盼这番说辞,能唤回对方几分清醒的神智。 他抬眼望向那血海所化的女子。 只见…… 那双左右合拢的血红巨掌,竟缓缓松敞了几分。 镇压而来的巨力如潮水般退去,压在他身上的万钧重负,瞬息间轻减大半。 陈阳当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眉心道韵与天光骤然一闪!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长虹,瞬间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指缝间脱身而出,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同时,他回头看那血海化作的女子。 她似乎停在了那里。 有些茫然。 有些怔忡。 如同大梦初醒,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陈阳想抓住这机会逃离。 可那血海化身的女子,在呆呆地伫立了片刻之后。 忽然之间! 她周身那血色的污秽又是一荡! 一股恶寒之意顿时从深处疯狂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汹涌。 更加癫狂! 那恶寒化作实质,如同无形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陈阳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个感觉……又来了。”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这厄虫的根脚,绝对不简单。 “厄之极致……” 这四个字,如同鬼魅般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同于小三灾那些零零散散,如同浮萍般的厄虫,眼前这血海的根脚,这血海之中可能藏着的…… 是一个大厄。 是真正意义上的灭生大厄。 他没有回头,只能将速度运转到了极致,重新用右手搂住了未央的腰,疯狂逃命。 顺带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却是发现…… 未央的脸颊,红得不像话。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眼角那两抹天生的绯红,将那桃花眼衬得水光潋滟,娇艳欲滴。 她那双桃花眼水润润地盯过来,一眨不眨。 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反而有些…… 陈阳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匆匆移开目光。 “你还好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刚才怕她听闻到了一些名字,而追寻到楚宴的身份,所以才是给她设下了禁制。 而眼下,他也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对方,所以也就顺势解开了她唇上的禁制。 可让他疑惑的是…… 这未央脸上的红润之色,是怎么回事? “你有什么不适吗?” 他又试探着问道。 未央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没有没有。” 她说着,只是将脑袋埋在了陈阳胸口。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一只倦鸟终于找到了归巢。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下一刻。 未央的声音却是闷闷地传来。 “陈兄。” 她唤他。 “陈兄。” 她又唤了一声。 接连两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软。 陈阳有些疑惑,更多的注意力则放在身后那追逐的血海之上,那血海虽然一时没有追上来,但那恶寒之意始终如芒在背。 “什么事啊?” 他随口问道。 未央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那声音闷在他胸口,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告诉你哦……” 她顿了顿。 “你方才虽然封了我的听觉,但我都看见了哟。” 陈阳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他无暇顾及未央,全副心神都放在应对血海之上。 方才他和那血海之间的缠斗,虽然并没有感觉到道基有什么亏损,上下两处道基灵力源源不断。 但身体终究是跟不上的。 他这筑基境界的肉身,远远比不上对方那借助厄虫近乎不死不灭的身躯。 自然也没有太顾得上未央这边的话语。 然而下一刻。 未央的话却是令得陈阳神色一变。 “陈兄,你听好了……” 她抬起头,桃花眸中闪着几分狡黠的光: “我可是会读唇语的。” 陈阳听闻的瞬间,愣住了。 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忽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眨了眨眼。 而此时此刻,这怀中的未央,也是跟着抬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陈阳。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血海吓人得很,我一眼都没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如同一根细细的针,扎进陈阳的心口。 “所以呀,我一直都在盯着陈兄呢……” 她话音微扬,尾音轻轻一顿: “你方才说话的每一个字,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陈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 身后那血海的威势,陡然之间暴涨! 那股恶寒骤然袭来,如同一道实质巨浪铺天盖地压落,似要将陈阳生生撕裂。 陈阳不及思索,立刻催动全部灵气,将怀中的未央牢牢护住。 他整个人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吞噬,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血海之中,密密麻麻探出无数双眼眸。 非十双百双,而是千双万双,遍布整片血海,如夏夜繁星,却每一双都透着死寂与空洞。 万千眼眸齐齐转动,死死望向他。 似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借着这无数眼瞳,冷冷审视着他。 陈阳神识刚一触碰,被那目光锁定的刹那,体内灵气竟骤然停滞…… 不是迟缓凝滞,而是彻彻底底的僵死。 他身躯不受控制地顿住,更不由自主地缓缓转身。 这绝非他本意,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被强行扭向血海。 他望着翻涌的血海,望着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眼眸,正从血海深处疯狂涌来。 “这……这是何等大厄……” 他失声喃喃。 便在这一瞬怔忡之间,漫天血水已然狂涌而至,下一刻便要将他彻底吞没。 “死!” 脑海之中,只剩这一个字轰然炸响。 他已奔逃数个时辰,余下的几日光阴,根本无从逃脱。 此厄一旦缠身,便是必死之局。 这与八苦缠命截然不同。 八苦缠命是折磨沉沦,是在无尽苦痛中慢慢腐朽。 而血海之中的存在,是纯粹决绝,毫无半分怜悯的灭杀。 他不知这厄虫的根脚,却能清晰嗅到那彻骨的灭生之气。 那是源自死者国度,来自黄泉彼岸的死寂气息。 陈阳过去和妖神教十杰厮杀过,和南天天骄厮杀过,甚至和元婴修士的灭杀术法硬撼过…… 可他从来没有和真正的厄虫厮杀过。 哪怕是青木祖师,也只是在元婴的时候遇到了厄虫,而且认错了根脚,一失足成千古恨。 五百年沉沦。 而如今…… 陈阳不过是筑基修为。 即便他已经修成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四道玄通,修为也快要迈入筑基大圆满的层次,可以开始筹备结丹了。 但也仅仅如此。 他甚至都还没成元婴。 这般的实力,在面对这些大厄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那当中无法形容的差距。 是蝼蚁与山岳的差距。 尤其是这一刻。 那厄虫的气息彻底散开的时候。 无论是陈阳的灵气,还是血气,都无法承受。 那种感觉,如同赤身立于暴风雪的中心,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刀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碎冰碴。 “陈、陈阳……怎么了?” 未央轻轻抬首,瞥见陈阳的神色,瞬间便察觉不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如同薄纸一般,半分血色都无。 此刻陈阳已经转身,正直面那恐怖的血海大厄。 未央贴在他的胸膛,根本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便要转头去看。 可陈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头,动作轻缓,又带着不容违背的温柔。 “别转过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别看了。” 未央一怔: “怎么了?” 陈阳望着血海中那一双又一双,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死寂眼眸,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没事。” 顿了顿,他语气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近乎解脱的淡然: “我们要死了。” 他已彻底被大厄之气侵染。 死意如冰冷海水,从七窍、毛孔,随着每一次呼吸,一点点渗入肉身,血液与神魂。 下一刻,漫天血水便狂涌而来。 血海中的万千眼眸齐齐眨动,带着孩童玩弄蚂蚁般的残忍,死死盯着他,只想将他彻底吞噬。 未央依旧茫然不解。 陈阳喉间低低喃喃,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吐出一个字: “死!” 世间本就无人能避开死亡。 此刻他心头只剩一片颓然。 死气缠满全身,血水已将他层层包裹。 他断了求生的念头,只是用力搂紧怀中的未央,脸上一片死寂平静,心底却藏着大难临头的极致恐惧。 那是溺水者沉入水底前,最后一口濒死的平静。 可就在血水即将将二人彻底淹没的刹那,一道清泠轻笑悠悠传来。 那笑声清亮如春日融冰的溪流,温暖如冬夜炉中炸开的火星。 “小师侄!” 声音里带着笑意,满是宠溺: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呢?” 刹那之间,铺天盖地的死气,便如晨雾被骄阳驱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抬眼望去。 一名少年立在前方,笑意盈盈,眼眸弯作月牙,眼角一朵血色小花熠熠生辉,鲜妍如新摘的花蕊,轻轻摇曳间,便破开了血海的死气。 他眉心更有璀璨道韵天光四散,如烈日当空,暖如春阳,涌出一股陈阳从未感受过的磅礴生机。 生机化作涟漪层层荡开。 所过之处,血海之中的污秽死气如遇天敌,疯狂退缩溃散,硬生生辟出一片清净之地。 陈阳听见这声音,失神的眼眸骤然一震,惊诧地看向眼前之人。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沙哑得不成样子,艰难吐出三个字: “小师叔……” 惊魂未定,酸楚与欣喜交织,满是见到同门师长的动容。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锦安。 第323章 是我护着你 那血海散开后,并没有如之前那般疯狂地凝聚追赶,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镇压住了一般,在原地盘旋翻涌。 血浪一层层堆叠起来,却始终无法聚拢成方才那铺天盖地的威势。 而这一刻。 锦安眉心的道韵天光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生机,那生机前所未有的强烈。 一生一死。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片天地间对峙,蓬勃的生机硬生生压制住了血海之中弥漫的死气。 那血海不断地盘旋翻涌,却一时之间不敢靠近。 如此的一幕,让陈阳也是瞪大了双眼。 尤其是这一刻…… 锦安眉心那道韵的气息,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四生道基?” 陈阳一瞬间便是分辨了出来,那气息他曾在青木祖师身上感受过。 那是杀神道独有的道基,乃是祖师当年于地狱道中,以碎基大法,三灭四生铸就的根基。 可真正让陈阳意外的,却是那四生道基之上,还绽放着的道韵天光。 那道韵天光璀璨夺目,却又不似南天五氏天骄,那般凌厉锋锐,咄咄逼人。 反而透着一股温和之感。 陈阳心中一时之间生出了许多疑惑。 当年和锦安分别之后,便是再也没有得知对方的下落。 他几乎在东土探查了个遍,打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这位小师叔的任何消息。 后来在饿鬼道时,他倒是察觉到令牌血线有了一丝动静。 可即便如此…… 他也没能寻到锦安的具体方位,只远远感知到一缕气息,转瞬便消散无踪。 再往后,锦安便彻底没了下落,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此刻再度见到锦安,陈阳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疑惑,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口。 “小师叔,你……你原来在这杀神道中吗?” 陈阳说着,忽然感觉一阵虚弱涌上来,双腿都有些发软,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那并非是方才那番大战导致的消耗。 他上下两处道基源源不断,灵气并不匮乏…… 而是那死气侵扰入了体内,正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一片冰凉麻木,连血液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锦安见状,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化作一抹凝重。 下一刻。 他的指尖抬起,轻轻点在了陈阳眉心。 那指尖温热。 一股强烈的生机顿时涌入陈阳体内! 那是四生道基的气息。 蓬勃盎然,生机勃勃! 还蕴含了一缕道韵天光在其中。 那生机仿佛春日之光,所过之处,方才侵入陈阳体内的死气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消散退避。 被那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驱逐出去。 刹那之间。 随着这股强大的生机涌入体内,陈阳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呼吸逐渐平稳,心绪更是安稳了许多。 那种被死气侵扰的阴寒之感彻底消散。 他看向锦安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激。 然而被搂着的未央,这一刻看向锦安,却是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 那眉头皱得极紧,神色间尽是警惕。 她的目光在锦安身上来回打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从那双弯弯的笑眼,到眉心那璀璨的天光,再到那一身鲜艳的衣袍,目光里满是审视和探究。 她看完了锦安,又抬头看了看陈阳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未央的脸色愈发凝重。 她下意识地将陈阳搂得更紧了一些,双手环在他腰间,力道加重了几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陈阳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疑惑地看向锦安,开口询问: “小师叔,你……” 他正是打算询问这些年的经历,询问锦安为何会在此处,询问那四生道基和道韵天光是怎么回事……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下一刻。 锦安便是伸手抓住了陈阳的肩头,咧嘴一笑,笑意爽朗: “这里可不是久留的地方,我们先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的衣袖之中便是生出了一些雾气而来。 灰蒙蒙的雾气沉凝如质,自袖口翻涌而出,转瞬弥漫开来,将三人尽数笼罩。 见到这雾气的瞬间,陈阳更是一愣。 这雾气他认得。 那是曾经在地狱道判官身上生出的那些雾气。 含着业力的雾气,沉重混沌,仿佛凝聚了无数生灵的因果纠缠。 刹那之间。 那雾气便是将陈阳和未央两人包裹其中,裹挟着他们,快速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雾气之中。 陈阳眨了眨眼,便是见到身后那血海又是重新凝聚起来了。 它似乎是含着怒意一般,比之前更加张牙舞爪。 血浪冲天,无数狰狞的触须从血海深处伸出,疯狂地向着这边蔓延! 那血浪拍打虚空,发出沉闷的轰鸣。 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如同一张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口。 然而这一次…… 这血海的速度,却是比不上锦安带着他们奔驰的速度了。 灰蒙蒙的雾气裹着三人飞驰,宛若一道灰色闪电,将身后血海越抛越远。 雾气所过之处,虚空都仿佛被撕裂开一道细细的裂痕。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所有的声音都吹散。 陈阳见到了这一幕,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被雾气裹挟着逃命的未央,也是不由得神色缓和了许多。 那张绝美的脸上,惊恐渐渐褪去。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眨了眨眼。 这般的速度加持下,那身后的血海显然是无法追逐上来了。 陈阳平复了一下心绪,转头看向锦安,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疑惑: “小师叔,我为何一直没有你的下落呢?” “这些年在东土,我打听了无数次,都没有你的任何消息。” “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锦安闻言笑了笑: “我一直在这杀神道之中,只是咱们不在一条道途而已,你那妖神教的令牌感知不到罢了。” “我在这些道途之间来回穿梭……” “今日在此,明日在彼。” “你又如何能寻到?”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原来小师叔一直在此,只是自己寻错了方向。 这一刻。 他自然而然再一次看向了锦安眉心,那处道韵天光。 四生道基的气息,浑厚而玄妙,透着轮回的意蕴。 那眉心的道韵天光,璀璨而温和,如同春日暖阳。 陈阳心中疑窦渐生,正欲开口询问…… 锦安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我这四生道基,是师尊为我铸就的。”锦安主动开口,语气间满是感慨。 陈阳闻言一怔,神色惊诧: “师尊?” 他下意识重复一语,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望向锦安,眼底尽是不敢置信。 “小师叔,你的意思是……” 锦安则是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呀。我现在可不是你小师叔了,我可是更要长十几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该是你小师祖了。” 陈阳满眼惊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百感交集。 锦安对此则是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 “之前在外面遇到一点事,只能逃到这杀神道里面来。后面遇到了你家祖师,他说我有些修行天赋,便勉强收了我做弟子。” 陈阳听闻,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小师叔竟是拜了青木祖师为师。 那这四生道基,这道韵天光,便都有了来处。 可就在这时…… 陈阳忽然发现了什么。 锦安眉心的道韵天光,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那消散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难以察觉。 可陈阳神识敏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消退。 如同烛火被风吹动,光芒摇曳间,似乎暗淡了一分。 见到如此的一幕,陈阳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来,神色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担忧。 对于修士来说,道韵天光格外重要,那是根基底蕴,迈向结丹的阶梯。 虽然他不知道小师叔是如何修出这天光的,但如今这天光消退,恐怕不太妙…… 陈阳见状,正要询问。 可下一刻,怀中的未央却忽然之间开口了。 “天香摩罗双修道,先走淬血,再走这般的炼气修行……” 未央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笃定和了然,还有一丝得意。 “锦安,你又不是南天上的修士,你这道韵天光是借来的吧?” 她虽然此刻没有修为,没有神识,探查不到具体的灵力波动。 但未央还是凭借双眼所见,以及她广博的见识,分辨出来了一些东西。 那目光落在锦安眉心,满是审视,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锦安闻言,眨了眨眼。 神色一怔,看向了陈阳怀中的未央。 他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那眉头皱得很轻,却带着几分凝重,还有一丝被人看破的意外。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的确,我这天光是找师尊借来的一些天光。” 陈阳闻言,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青木祖师,过去曾经是南天麒麟陈家的子弟。 可那天光之中蕴含的感觉,极为温和,和陈怀锋那道韵真剑当中蕴藏的锐利之芒,似乎完全相反。 陈阳心中也是疑惑。 “祖师……能修出这般的道韵天光?” 而另一边,未央也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看来我没有看错呀。我就说嘛,你是西洲的妖修,怎么会修出这般的道韵天光?” 她的语气里透着自得,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听完未央的话,锦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眉头皱得很紧,目光在未央脸上停留了许久,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阁下是?” 锦安开口问道,语气透着谨慎,又有几分试探。 未央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满是玩味与高傲,透着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姿态。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轻眯,眼角的绯红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张扬。 “你莫非忘了我是谁吗?” 她顿了顿。 “你当初复活之后,你我二人还见过一面,有过一面之缘。” 锦安在这一刻,神色骤然一变。 那变化很明显,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皱得更紧,连呼吸都顿了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未央见状,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咱们不都是妖神教十杰吗?” 她说话的同时,语气也是沉了几分,目光凌厉地盯着锦安。 然后她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所谓的妖神教十杰,实际上不过是我几个护卫罢了。” 听闻这个话语的瞬间。 锦安的神色在这一刻也是发生了变化。 那变化不是寻常的惊讶,而是带着几分凝重的意味在其中,还有一丝…… 惊疑不定。 陈阳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看着小师叔脸上那皱起的眉头。 再看了一眼未央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姿态…… 忽然之间,他心中便是生出了一丝无名火。 “放肆!” 陈阳低头看向怀中的未央,语气不快,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你这般口吻,是什么意思?” 未央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陈阳那双满含不悦的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陈阳的指头已经弹了过来。 啪! 一声脆响。 那指头不轻不重地弹在了未央光洁的额头上。 顿时,那白皙的额头上便是出现了一个红红的指印。 像是擦了胭脂,又像是点了朱砂,红得格外显眼,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得又可怜又好笑。 未央本人也是疼得不轻,眼眶瞬间泛红,眼泪都在眼珠子里打着转。 滴滴点点,几乎要落下来。 “混账!姓陈的,你做什么?” 她不满地哼哼道。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以及恼怒。 她抬手想要捂住额头,却又舍不得松开搂着陈阳的手,只能继续挂在他身上,可怜兮兮地瞪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疼死我了!” 陈阳却是冷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看你还能不能”的得意: “你半点修为都没有,还在这里装?” 未央听闻到了这里,仿佛一下子被说到了痛处一般。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确实没有修为,此刻只能挂在陈阳身上。 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在这般情境下显得有几分可笑。 只能哼哼了两声,便是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搂着陈阳,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赌气,又有几分撒娇。 而一旁的锦安,看到了这里,神色之中的忌惮却还是没有消散。 他沉思了片刻,目光在未央身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你是……林公子?” 面对锦安的询问,未央没有说话。 她只是贴着陈阳的胸膛,声音闷闷的,似乎有些不快,还有些被人认出来后的不情愿。 然后轻轻哼哼了两声: “你知晓便好。” 而陈阳在一旁,却是疑惑了。 他过去只是知晓,自己这位林师兄是妖神教的十杰。 可具体在那十杰之中是什么地位?在妖神教之中是什么地位? 却是知晓得并不多。 此刻他不由得问了起来: “这家伙,莫非在妖神教很有地位吗?” 说着,他便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此刻未央正眯着眼睛,眼角还牵着泪花,额头上那个红印格外显眼,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样子。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泪珠,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又可爱,完全没有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陈阳看到了这里,心中莫名一动。 他下意识地左手抬起。 指尖一点灵力运转,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那红印瞬间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肌肤恢复光洁,只余下一片温热。 未央察觉到了额头上的痛感消失之后,抬起头,冲着陈阳眨了眨眼。 那眼中带着欢喜。 陈阳却是避开了未央的视线,看向前方的锦安,等待他的回答。 锦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还有几分对未央身份的忌惮: “这位林公子来历颇为神秘,似乎是妖神教的贵客。” “至于我们这十杰,的的确确曾经被妖神教护法叮嘱过,平日里要护着点这位林公子。” “只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在未央身上扫过。 “这位林公子,如今这般的模样……莫非是修行的什么功法遮掩根脚?” 锦安隐约察觉到了异样。 陈阳听闻了之后,若有所思。 关于这林洋的来历,他也知晓得并不多。 从当年青木门到现在,已经数十年过去,他才是真真切切看到了这位林师兄的真正面容。 那张绝美似仙,不染尘埃的脸,那双桃花眼,以及眼尾天生的绯红。 自然而然,陈阳心中也是多了几分好奇。 被妖神教视作贵客?那这家伙莫非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陈阳问道。 锦安却是摇了摇头: “我也并没有听闻太多,只是知晓这位林公子似乎不擅长与人争斗。” “然后听闻护法提及过,这位林公子偶尔会炼制一点丹药……” “就是这些罢了。” 陈阳听闻到了这里,便是想起来了。 当年他也是吃过这林洋的丹药,炼制的小培元丹,品质确实不错。 当年还想要找林洋学习炼丹造诣,不过那个时候被林洋给拒绝了。 但陈阳也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毕竟对于许多修士来说,都是会自己试着炼制一些丹药。 又非天地宗的正统炼丹师,根本谈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然而,未央听闻到了这里,却是有些不快乐起来了。 “你说什么呢?” 她从陈阳怀里抬起头,瞪向锦安,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不满,还有几分被轻视后的恼怒。 “不善争斗?那是我不喜欢和你们这些人打而已,不能沾染血腥罢了。我如果动起手来,你们这些家伙……” 然而还没有等到她说完,陈阳便是一眼瞪了过去。 那一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未央话语顿时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哼唧两声,又往陈阳胸膛上贴了贴,声音软绵绵的,满是讨好与撒娇,还透着乖巧: “嗯……我不说了。不擅长就擅长吧。” 锦安将这一幕收入了眼中。 他看着陈阳,又看着未央,一个瞪眼,另一个就乖乖闭嘴。 他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看了许久。 他才终于开口,那声音里藏着感慨与钦佩,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小师侄……” 他顿了顿。 “我天香教的花郎之道,你竟能无师自通到这般地步?” 陈阳听闻了之后,却是有些神色茫然。 他看向眼前这位小师叔,不明白他话语是什么意思。 可锦安却是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催动身边的雾气。 那雾气更加浓郁,裹挟着他们三人,快速向着远方而去。 陈阳运转神识,尽力向着身后看去。 经过了这般的逃窜,那血海已经是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暗红,如同夕阳余晖,渐渐隐没在天际。 锦安依旧没有半点松懈,沉声道: “务必多加小心,再飞一段,彻底甩开那东西,再找地方落脚。” 陈阳点了点头。 很快,又是飞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天色从黄昏转入夜幕,又从夜幕转入深夜。 三人来到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不大,却灯火通明,街道上人来人往,酒楼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锦安找了一处僻静的巷子落下,收了雾气。 陈阳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搂着未央腰的手。 然而松手之后,他却发现未央还搂着自己,那双手依然环在他腰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下来呀,松手啊,你还搂着我干什么?” 未央这才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双手。 双脚落地的瞬间…… 大概是因为在空中悬着飞了太久,体内又没有灵气支撑,她一个不稳,整个人便向地面上栽倒过去。 陈阳眼疾手快,手一拦,轻轻将未央扶住。 未央这才缓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软,整个人都靠在他手臂上,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陈兄,你还是先扶着我一点,我脚有点软。我体内没灵气呀……” 陈阳见状,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 他思索了片刻,只能是轻轻伸出了手。 没有方才那般将未央搂着了。 毕竟方才那般亲密地搂着,只是为了这般的逃命罢了。 而眼下自然不必这般,只是将未央扶着一下,方便她走路而已。 他的手轻轻托在她的手肘上,力道轻柔而稳定。 然后他看向锦安,缓缓开口问道: “小师叔,我们现在安全了吧?” 锦安却是回头看了远方。 那远方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依然看了很久,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在感应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不太安全。这东西哪怕现在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到时候也是会根据气息找到你们两人的。可得藏好。” 话音落下之后。 锦安体内灵力,连带着衣袖挥散出的雾气便是运转起来,向着陈阳还有未央两人包裹了过去。 那雾气轻柔如纱,将两人笼罩其中,如同一层薄薄的东西覆在身上,雾里看花,看得不真切。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旁的未央。 隔着那层雾气,要运转神识仔细看去,才能看清她的面容。 然而未央在锦安施展这术法神通的瞬间,却是神色一变,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惊诧。 “你这个神通……”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怎么像镜花相?这不是红尘教的功法吗?” 听闻了未央的这般话语,锦安却是眨了眨眼,目光狐疑地看向了她。 “林公子知晓我这功法的根脚?” 未央被这么一问,却是默不作声了。 她只是抿着唇,不再说话,目光却依然盯着那雾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陈阳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锦安,目光里带着征询。 锦安见状,倒是缓缓开口解释了: “我这功法也是从师尊那里学来的。” “他说红尘教有三相之法,他只是筑基留在这里的一道业力化身……” “当初红尘教拉拢他的时候,就是传了他这一个功法,的确是镜花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觉得颇为玄妙,和浮花千面术有些相似之处。” “都是如同花一般若隐若现。” “只是浮花千面术更讲究换作他人外貌,而这镜花之相则是让他人看得不真切。” 陈阳则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直到今日,此时此刻,他才是从锦安的口中知晓了一些林洋修行的功法根脚。 于是他又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未央,又盯着小师叔,心中疑惑,然后问道: “那这红尘三相后面两相呢?” 小师叔却是摇了摇头: “我也并不知晓。” “我虽然出身西洲,但这红尘教颇为玄妙,隐世不出,不同于妖神教以及菩提教。” “我也是跟着师尊学的这一下镜花相而已,虽然施展得不太厉害,但那血海应该是察觉不到的。” “能够维持到这人间道结束,让你们安然离开。” 陈阳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之后,三人便是来到一间客栈,暂时地落脚下来。 客栈里灯火昏黄。 木质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柜台后的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店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往来。 未央的肚子饿了,不过却没有吵闹着要吃饭。 因为陈阳已经渡了一些灵力过去,让这未央不至于太过饥乏劳累。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旁,偶尔摸摸自己的额头…… 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下弹指,被陈阳戳中的触感。 三人又点了一壶茶。 未央在那里喝着茶压惊,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那模样乖巧得很,和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判若两人。 至于陈阳,也是询问了更多关于那血海的事情。 “对了,小师叔,那血海的根脚究竟是什么?” 锦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道: “这东西似乎是很早之前就存在的。” “我问过师尊,他说几百年前来到这人间道,偶尔一次发现的。” “而且推测了一下,恐怕这东西很早就存在了。” 陈阳点了点头: “我听闻那血海说过,它存在了千年之久。” 锦安又说: “至于具体的根脚,师尊他平日里会来这人间道看一看。” “探寻这血海,通过那死气,巩固自己的四生道基。” “中间也是问到了这血海的来历。” 陈阳自然也是眼前一亮,追问道: “到底是什么根脚?” 一旁的未央,端着的茶杯也是顿住了,眨了眨眼,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好奇。 锦安这个时候才是缓缓开口: “她是千年之前,菩提教的筑基天骄圣女……” 他顿了顿。 “叶挽星。” 这个名字从锦安口中说出,带着几分历史的厚重感,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落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 “至于更多的信息,便无法问询太多了。” “毕竟是千年之前的东西,而我师尊在此地,也只是此地业力的一道化身……” “道基形成的化身,他也并不知晓更多的信息。”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是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叶挽星。 锦安也是感慨道: “这厄虫……我师尊没亲眼见到前,还以为是个传说。” 陈阳点了点头。 不过隐约之间,他心中也是有一些感慨。 总觉得这青木祖师,似乎和这些厄虫有着一些缘分。 不光是在外面被八苦缠命纠缠了五百年,在这杀神道之中,哪怕是道基形成的一道业力化身,依旧是能够碰到这厄虫。 仿佛命中注定。 逃不开,躲不掉。 锦安的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感慨: “正因为这厄虫的存在,这人间道,哪怕是那些判官,都是不敢轻易前来。” “如果不是我能动用一些这杀神道的业力,这些雾气的话……” “我也无法带着你们逃命!” 说着,锦安便是挥动了衣袍,一些雾气便是一散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灰蒙蒙的一片,混浊而沉重。 陈阳神色微动,目光落在那雾气上,眼中泛起几分惊叹。 锦安见状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这便是四生道基的玄妙之处,与这杀神道格外契合,方能动用此地业力。” “我刚巧遵从师尊之命,前来人间道借助血海死气磨砺自身道基……” “恰好撞见小师侄你,才能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若非如此,这一次你怕是凶多吉少了。” 陈阳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血海受杀神道规则压制,修为被限定在筑基层次,却已然达到筑基境的极致。 即便陈阳在某些方面能与其抗衡,可面对厄虫不死不灭的特性,若无特殊手段,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就连锦安,也只是凭借四生道基的磅礴生机暂时将厄虫逼退。 再借此地业力脱身。 从未与那血海正面硬拼。 陈阳虽已得知厄虫之中女子的姓名,心中对这厄虫的根脚却愈发好奇,当即开口问道: “那厄虫的根脚究竟是什么?” 锦安摇了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它凶险至极,绝不能留于外界。” “千年前这杀神道刚开启时,便被菩提教封印在此地。” “这人间道的业力,正好将厄虫困在其中,令其无法脱身。”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几分,随即又道出心中另一重疑惑: “那厄虫曾说,想借她涅盘……” 话音落下,陈阳的目光径直投向未央。 未央被他看得一怔,眼底无辜又茫然,语气轻软,满是不解: “你看我做什么?我一身干净,那些污秽之物就爱缠上我……” 陈阳默不作声,心中暗自思忖。 他隐隐觉得,未央身上必定有能吸引那血海的东西。 涅盘? 可究竟是什么,他也无从分析。 毕竟他如今不过筑基修为,眼界与实力皆有限,尚且看不透这厄虫的根脚。 只是难免感慨: “这人间道竟凶险至此,连判官都不敢轻易踏足,祖师为何偏偏要让我来此地筑基? 险些便殒命于此! 锦安听了他的疑惑,轻轻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缘由。” “可师尊曾问过你,是否命硬……” “修行本就看重命数,你想求得这份机缘,便要担得起这份凶险。”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是在天道筑基之后,才遇上这血海。 想起此前遭遇疫灾的经历,他更是心有余悸,不由感慨道: “并非我命硬……那厄虫之中的前辈,曾对我说,是她放了我一马。” 说到此处,陈阳心中对菩提教多了几分感慨。 那女子被厄虫折磨千年,竟还能因他身上的菩提教气息手下留情。 这般清醒与善意,实属难得。 可一旁的锦安听了,眉头却紧紧皱起,语气中满是诧异: “放你一马?此话怎讲?” 陈阳一愣,连忙将自己在人间道染上瘟疫,险些殒命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锦安。 锦安听罢,眉心拧成一团,语气无比笃定: “那厄虫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它只是借着叶挽星的一丝神识乱说,怎可能单单放你生路?” 陈阳心中一震。 与厄虫交锋时,他的确察觉对方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那喜怒无常的模样,与当年的青木祖师极为相似。 锦安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 “绝无可能。” “我在此地遇过它数次,莫说你,便是其他菩提教行者,但凡被它缠上,无一生还。” “无论是疫疾还是血海,皆是它的手段,怎会唯独放过你?” 陈阳惊诧万分: “那她为何要这般说?” 锦安缓缓轻叹,语气中带着悲悯与无奈: “那只是她清醒时的妄念罢了。” “或许她清醒之际,的确想放过菩提教后辈,可她早已被厄虫死意侵染,根本做不到。” “只是再次清醒见到你时,便自以为放了你,实则绝非如此。” 陈阳双目圆睁,满是不敢置信: “那我……为何能从疫疾中活下来?” 锦安也皱起眉,满脸疑惑: “不对!” “祖师曾说,你若命硬,在人间道筑基本该顺顺利利,无灾无疾,成就天道筑基。” “可你方才说染上疫疾,这根本不像是命硬之相。”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惊疑更甚。 是啊,若真是命硬,怎会染上疫疾? 若不是叶挽星手下留情,他又为何能活下来? 这其中,莫非藏着他不知晓的隐秘…… 一旁的未央看着陈阳,思索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我知道了,是有东西在护着你。” 陈阳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未央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护着我?那是什么东西?” 锦安也狐疑地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未央身上。 未央却不急不缓,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香氤氲,衬得她眉眼愈发动人,随即才笑着开口: “定是我日日夜夜思念陈兄,冥冥之中护了你性命呀。”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只偷腥得逞的小猫,娇俏又得意。 陈阳一时怔住,看着她这副模样,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324章 回天之术 未央迎上陈阳与锦安两道目光,桃花眼微眯,眼角那点绯色在昏黄灯影里愈发动人。 她先扫过陈阳探究的神色,再瞥向锦安凝重的面容,眉尖轻轻一蹙。 “怎么,陈兄不信我?” 声线里裹着几分不满,又掺了点被质疑的委屈。 她直直望进陈阳眼底,目光锐利,似要剖开他心底最深处。 “你可知,我以为你身死之后,日夜为你燃香祈福。” 未央开口,语气异常认真。 没了平日戏谑,不见素来慵懒,只剩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诚。 桃花眼里只映着陈阳一人。 被她这般紧盯,陈阳心尖微颤。 “为我燃香……” 他下意识想起地底那数十年冰冷岁月。 黑暗,死寂,无边孤寂。 他在混沌中唤过无数姓名,如溺水之人抓挠虚无…… 一个个名字浮起,又沉入黑暗。 可谁也未曾到来。 那般深渊地底,又有谁能听见,谁能寻来? 此刻听闻未央此言,陈阳心头骤起惊澜。 他未料到,这位林师兄竟会如此,日夜为他燃香。 一股难言情绪缓缓漫开…… 只是他面上分毫未露,只轻轻摇头一笑,笑意里藏着自嘲,亦有不愿承认的动容。 “即便燃香又如何?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念力能护我周全?” 陈阳语气清淡,似在说旁人之事。 未央听罢,当即一声轻哼,恼意尽显: “我可不只是为你燃香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还在妖神教之中排着队,想要为你争着那复活的名额,你知晓吗?” 陈阳听闻了这般的话语之后,神色又是一变: “妖神教复活名额?” 他神色之中有着沉思,隐约间觉得这句话分量极重。 一旁锦安脸色骤变,眉头猛地锁紧,瞳孔微缩,连呼吸都骤然一滞。 “林公子……” 他声音凝重,难掩难以置信: “你方才说,在为陈阳争夺妖神教的复活名额?” 未央闻言,只是慢悠悠拂去杯口浮叶,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轻抿一口清茶,茶水润过唇瓣,才缓缓开口: “锦安,你本就是我妖神教救回的,难道还不清楚,复活名额有多金贵?” 锦安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肃然。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尽数凝在眼底。 陈阳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并非妖神教修士,所知不多,只从锦安口中听过。 当年他被猪皇裂天一刀斩碎神魂,早已死透,是借妖神教之力才得以复生。 他隐约听过,妖神教复活死者的回天之术,与修为深浅挂钩,修为越高,复活越难,代价也越恐怖。 其余内情,他便一无所知了。 当即,陈阳目光投向锦安,带着询问之意。 锦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神情郑重至极。 “林公子所言不假。妖神教的复活名额,确实珍贵至极……” 他顿了顿,字字斟酌: “珍贵到,寻常修士连想都不敢想。我能得此机缘,全是巧合,再加几分特殊缘故。” 锦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无半分随意,望向未央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对大人物的敬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看来林公子,在妖神教内,根基极深。” 未央轻哼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是自然!” 一旁陈阳见她这般得意摆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头略生不快。 未央心思极敏,一瞬便察觉到陈阳目光。 脸上得意当即敛去,换上一抹甜软笑意,抬手轻拍陈阳胸膛,动作亲昵自然: “那些妖神教的人脉不提也罢……” “如今这人间道,陈兄才是我的靠山!” “何况陈兄尚在人间,有你在,我何必再辛苦去争那复活名额。” …… 陈阳此刻,才算真正体会到这复活名额的分量。 他望向锦安,却见这位小师叔面色凝重至极,其间还藏着一丝惧意。 那畏惧,是他从前极少见过的。 往日相处,锦安嘴角总挂着笑意,洒脱不羁,仿佛世间无事能让他皱眉。 可此刻,他眉宇间那抹惶恐,再藏不住。 “小师叔,你没事吧?”陈阳轻声问道。 锦安抬眼,与陈阳目光相撞,愣了一愣,忙强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 说罢,他端起桌上茶杯,欲浅饮一口。 可指尖刚触到杯壁,便莫名轻轻一颤。 极轻,极微。 却没能逃过陈阳的眼。 他眉头微蹙,心头不安愈浓。 “小师叔。” 陈阳又唤一声,语气里带着担忧。 一旁未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瞥见锦安那紧绷神色,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玩味。 “锦安,我可是知道,你在怕什么。” 话音一落,锦安指尖又是猛地一颤。 这一颤极为明显,险些握不住茶杯,茶水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他重重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未央。 眼神并无凶狠,反倒带着几分被看穿的窘迫。 陈阳望着二人神色交错,眉头越皱越紧,疑惑更甚。 “林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懒懒打了个哈欠。 天色已晚。 客栈外街市渐静,灯火一盏盏熄灭。 虽有陈阳渡来灵气护持,不至于疲累,可白日一番波折,心神终究耗损不少。 她拭去眼角因哈欠泛起的泪光,才缓缓开口: “因为锦安他……在怕死啊。” 一语落下,陈阳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一瞬之间看向了前方的锦安。 果不其然,就在未央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锦安脸上便是一片惨白,血色褪尽。 陈阳满心不敢置信。 “死?什么意思?小师叔不是活着坐在这里吗?” 然而未央听完之后,却是笑了一声: “他现在是活了,但可不能一直活下去。你以为妖神教的复活名额是怎么来的?” 说着,未央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阳,那双桃花眼此刻不再慵懒,而是锋利如刀。 陈阳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显然他对此并不太清楚。 只是隐约知晓那复活名额珍贵,却不知珍贵在何处,更不知这背后藏着什么代价。 这时,未央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莫非你以为那回天之术,像是河中之水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听闻未央这话,陈阳隐约之间明白了些什么。 “林洋,你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没有说话,缓缓拿起桌上的茶壶,向着陈阳晃动了一下。 陈阳听到壶中的水声咣咣荡了两下,清脆又空灵。 直到这时,未央才缓缓开口: “这复活名额就这么多,倒入茶杯里就只有这么多,要轮流着来。它不光能倒出来,还能倒回去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你现在明白了吗?” 未央话音刚落,陈阳便试探性地看向锦安。 锦安脸色带着几分苦笑,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道: “我身上没什么多余的价值,本身只是个淬血境修士,除了一张脸还有些价值外,也再无其他了。远不及我师哥轩华貌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陈阳听闻此言,神色一愣。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之前锦安所说的…… 在外面待不下去,只能逃到这杀神道中来。 那话当时听着只觉有些奇怪,此刻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 “所以小师叔,你是被妖神教追进来的?” 陈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绪一阵激荡。 锦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 说着,锦安便露出了手腕的印记。 那是一道雷印,形如雷电,蜿蜒曲折,还带着一丝雨点的痕迹,恰似闪电劈开乌云时洒落的雨滴。 陈阳当即一愣: “这印记是?” 一旁的未央瞟了一眼,瞬间便认了出来。 “这是妖王的印记……”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雷炼和雨霖的印记。” “他们是妖神教的两位护法妖王,也是夫妻二人,皆是妖王层次,成名已久的大妖。” “这般模样,明显是早已做好标记,准备将你带回妖神教……” “让你把命还回去,留给日后其他需要回天之术的教徒。” 陈阳听闻这话,眼神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惊诧之色。 反倒是锦安,被未央这般点破后,神色反倒轻松了许多。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不敢对人言说的重负一朝卸下,竟有种如释重负的通透感。 他眉宇间漫开一抹洒脱,缓声开口道: “林公子说得没错。” “不过小师侄,并非我锦安怕死……” “只是我听闻轩华哥哥还在世上,终究是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才想留着这残命罢了。” 锦安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 可那安静之下,却藏着刻骨铭心的思念。 陈阳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未央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 “当然呀。你莫非以为,这回天之术的复活名额是什么便宜东西,不值钱的物件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虽然我最近不在妖神教,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用脚想也能猜到,雷炼和雨霖这对夫妻,定然不会放过锦安,必会一直守在这东土。” “锦安恐怕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轩华哥哥了。” 陈阳依旧不敢置信。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未央听闻,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笑了笑说道: “西洲妖修的耐性可都好得很。” “既然已经做好标记,锦安就是他们的猎物了,就等他踏出杀神道,到时候便会将其带走。” “况且,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出去……” “此地本就不是永久开放之地。” “再过数十年,这杀神道关闭之后,锦安自然能走出这里,只是走出去的时候……” 未央说到了这里,话语顿了顿。 她未瞥锦安半分,反倒目光如凝霜,锁在陈阳面上。 看他眉峰渐蹙,唇线紧抿,还有眼底那股挣扎与不甘,正顺着灵息,一点点往上翻涌。 然后,她才是缓缓道: “不过锦安走出去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陈阳听闻至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往日里,陈阳曾直面过妖王,自然深知妖王的恐怖。 那等存在,修为堪比真君,更胜真君几分。 妖修本就肉身强横,寿元悠长,手段诡异难测,其强悍的生命力,比寻常真君还要棘手得多。 每一尊妖王,皆是威能滔天,凶威盖世的存在,底蕴深不可测。 仅仅是那漫溢而出的一缕气息,便让陈阳胸闷气短,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 两尊这般恐怖的妖王,竟齐齐盯上了小师叔。 锦安听闻这话,却轻轻笑了笑,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旁人琐事: “无碍,反正还有数十年好活,没关系的。” 说罢,他笑意未减,缓声对陈阳道: “陈阳,你便在这城池中安心待着。” “我出去在附近警戒,提防那血海寻来,先为你们挡去隐患。” “等这人间道结束,我再送你们二人出去。” 话音落,锦安便从座椅上起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一眼藏着几分温和,满是对陈阳的宽慰,似是在告诉他不必忧心。 随即转身,缓缓走向门外。 身形忽的化作一道长虹,破空疾驰,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陈阳望着锦安远去的背影,伫立了许久,双拳紧握,心头堵得发慌。 万般不是滋味! “妖王……” 他下意识喃喃低语,眼底翻涌着挣扎,更藏着一缕极淡的凶光。 “莫非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难道小师叔,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永无出头之日?” 陈阳的话语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深深的自责。 先前听闻锦安在此地,他还以为只是些小麻烦,锦安不过是暂时躲进杀神道避难。 却从未想过,其中竟藏着这般绝境。 一旁的未央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道: “妖神教怎会为了锦安,白白占着一个复活名额?他的价值,还远远不够。” 陈阳闻言,眉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心底的郁气更重,却无从辩驳。 殿外夜色渐浓,晚风卷着丝丝凉意,从窗缝间悄然而入。 未央似是倦了,打了个淡淡的哈欠,缓缓向着厢房走去。 木质楼梯上,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咚咚轻响。 陈阳立在原地,心头思绪翻涌,乱如麻团。 纵然他如今在杀神道中顺位第一,纵然在东土诸多筑基修士口中,他已是公认的东土第一筑基。 纵然他自认为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来自偏远之地,籍籍无名的炼气小修士…… 可也仅此而已! 他修行不足百年,在那些成名已久的西洲妖王眼中,与寻常血食别无二致。 不过是体内血气更盛些,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陈阳淹没。 今日面对血海的无力,仍清晰萦绕心头,那厄虫不死不灭,他手段尽出,拼尽全力,却连其分毫都伤不了…… 而此刻。 听闻小师叔被两尊妖王标记,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满心想要相助,想要护着小师叔,却连说一句……我来护你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未央远去的背影,声音沙哑,喃喃低语: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话里,满是无力与茫然。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刹那,前方的未央,忽然缓缓转头。 她立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昏黄灯火从身后漫出,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褪去往日慵懒锐利,竟添了几分仙子出尘之态。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陈阳,细细打量着。 看他一脸憋屈模样…… 不知为何,未央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畅快。 这畅快绝非恶意,反倒裹着几分复杂心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小门派中苦苦挣扎的陈师弟。 彼时他不过炼气修为,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凭自己默默硬撑。 而那时的她,屡屡出手相助,陈阳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可在这人间道,她无半分灵力修为,事事倚仗陈阳。 这份无力感,让她满心不适。 比起这般寄人篱下…… 她更怀念当年,陈阳诸多事情上,都需她指点的模样。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才是她心底所求。 这般想着,面对陈阳的叹息,未央眉梢微微一挑,眼角绯红轻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在妖神教,可有几分人脉……” 她拖长语调,故意吊足陈阳胃口,又缓缓补充: “这回天之术的复活名额,说不定我动用人脉,便能让锦安多活几日。” 陈阳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猛地抬眼望向未央: “林洋,真的吗?” 可看着陈阳这般慌乱急切的模样,未央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娇嗔似的不满: “不过陈兄,我与那锦安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他?” 说着,她便缓缓转身,作势要继续往厢房走。 陈阳见状,心头一急,连忙快步跟上,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她,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客气: “林师兄,我们……可否打个商量?” 连称谓都悄然改变,不再是随意的林洋,而是带着敬重的林师兄。 未央听闻,却未停下脚步,只是缓缓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的不快毫不掩饰: “陈兄啊陈兄,我看你与这小师叔的情谊,倒比与我亲近得多。他一出事,你便这般忧心忡忡。” 陈阳心头一动,隐约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情绪。 似有被冷落的委屈,又似有几分吃味。 他眨了眨眼,念头百转,连忙急声解释: “那是因为我与小师叔乃是同门,许久未见,自然格外忧心。” 可未央依旧不满,微微侧过脸,桃花眼斜斜瞥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哦?” “真的!” 陈阳连连点头,语速又快又急: “我体内这天香摩罗,便是当年小师叔为我种下的。” 未央闻言,脚步微顿,默不作声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较劲: “那陈兄倒是说说,你与这小师叔关系亲近,还是与我这位林师兄更亲近?” 她说着,彻底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陈阳。 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锁住他,眼底满是期待,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陈阳听闻了之后,神色一愣,当即是浮现出来了一丝挣扎之感: “我……我……” 陈阳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 他看着未央那一眨一眨的桃花眼,缓缓开口: “自然是林师兄了!” 听闻了陈阳这般的回答,未央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嘴角慢慢翘起,似乎多出了几分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存在。 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人便是来到了厢房之前。 未央推开了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陈阳见状,则是站在门口,脚步踌躇不前。 未央则是有些不快,回头看他: “进来呀。” 陈阳愣住了,脚步像是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分毫。 未央却是皱起了几分眉头。 “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看向眼前的少女。 过去她在自己面前以林师兄的身份出现,一身白衣,举止洒脱。 陈阳自然是没有太多的顾忌,可以随意进出她的房间,可以彻夜畅谈,可以并肩而坐。 然而如今换成了这般的模样。 一头青丝如瀑,一身素白衣裙,一张绝美出尘的脸…… 陈阳心中自然是多出了一些想法来。 那些想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未央将陈阳脸上那神色收入了眼中。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陈兄,你也不想你的小师叔到时候……” 未央说到这里,便是欲言又止。 她说着,嘴角便是咧开来,那桃花眼依旧是那般的美艳,一眨一眨地看着陈阳,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 陈阳见状,只能是硬着头皮走进了这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然而下一刻,未央就是向着床铺走去。 “哎,时间不早了,困死我了。” 未央说着,就是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慵懒又自然,像一只餍足的猫。 然后她往床铺上一倒,就这么和衣倒在那里,长发散开,铺在枕上。 她伸出手,向着陈阳勾了勾手指。 “陈兄,你过来呀。” 陈阳闻言,脚步一滞,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未央就是轻轻眯上了双眼。 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过来,坐下,陪我。 陈阳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坐在床榻之上。 未央见状,更是带着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满是得意: “真是的,陈兄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掉你。” 说着,未央便是将枕头挪到一边,脑袋靠在了陈阳的腿上。 她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说: “这样睡舒服一点,这枕头有点硬。” 话音落下,未央便慵懒地斜卧在床榻之上,不再多言,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昏黄灯火轻映在她脸颊,勾勒出柔和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随呼吸微微轻颤。 连日奔波劳顿,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陈阳静坐一旁,久久未动。 直到油灯灯芯啪地一声轻爆,火星微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而绵长。 他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未央。 沉睡中的她安静柔和,没了白日的狡黠戏谑,没了方才的调皮调侃,只剩一片纯粹不设防的安宁。 陈阳望着她,轻声喃喃: “林师兄……容貌虽改,性子却与从前相差无几。” 依旧爱闹,这般毫无顾忌。 不多时。 未央呼吸已是均匀悠长,胸口轻缓起伏,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腿间,彻底陷入深眠。 陈阳轻叹一声,正欲闭目打坐调息…… 就在此刻,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悄然飘入他耳中。 “娘亲……” 陈阳身形一滞,垂眸望去。 只见未央眉头微蹙,唇瓣轻颤,似是坠入了不安的梦魇。 他心念微动,周身灵气轻轻一漾,一缕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灵气轻抚之下,未央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愈发平稳,终是沉沉安睡。 陈阳见状,才稍稍松气,收回目光,闭目入定。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晨光穿窗而入,洒下满地金芒。 街市之上人声渐起。 未央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身姿柔软如刚醒的灵猫。 她打了个哈欠,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陈阳胸口。 “陈兄,多谢了。这客栈枕头太硬,睡得实在不适。” 陈阳默然,轻轻颔首。 之后,陈阳便陪着未央在城中闲逛。 这一处人间道内的城池,倒是格外平静,不见半分厄虫侵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行人往来摩肩接踵,喧嚣热闹,烟火气十足。 未央如同初见人间百态的蝶儿,东奔西走,兴致盎然。 一会儿停在胭脂摊前细看,一会儿凑到糖人摊边打量,一会儿又蹲在小吃摊前轻嗅香气。 一双桃花眼盛满新奇与欢喜。 她仿佛早已将昨日,血海追逐的惊惧抛之脑后,只剩眼前的轻快自在。 途中。 陈阳抽空去探望了一次锦安。 小师叔静守在城外山丘,盘膝而坐,周身雾气轻绕,默默护持四方。 陈阳远远望着,心中暖意微生。 这位小师叔曾数次助他…… 为他种下天香摩罗,传他道血双修法,救他性命,护他周全。 可此刻面对两尊妖王环伺,他却连分毫忙都帮不上…… 陈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 入夜。 他依旧回到未央房中,守着她安睡。 只是陈阳心中渐生疑虑…… 每每当他问及未央在妖神教是否真有人脉,能否相助锦安时,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愿细说。 陈阳暗自沉吟: “她究竟是真有办法,还是一直在信口胡说?” 这份疑虑,一直持续到这一日。 人间道道途,即将演变。 清晨。 锦安亲自来到客栈。 “陈阳,我已推算过时辰。待到正午,过半刻之后,道途便会开启演变。”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欣慰: “放心,届时你们速速离去,日后少入这人间道为妙。”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看向一旁。 未央正捧着一笼小笼包,吃得不亦乐乎。 蒸笼热气袅袅,包子皮薄馅足,莹白诱人。 她用力吹了两口,一口咬下,却又被烫得连忙吐出来,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盯着小笼包看了片刻,她又不死心地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再尝一口,一副与吃食较劲的模样。 陈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很快轻轻敛去。 他沉思了许久之后,终于说出了心中的一些想法。 “小师叔,关于那雷炼还有雨霖两位妖王的事情,我有一计。” 听闻陈阳这话语的瞬间,锦安则是有些茫然。 包括一旁正在刚刚吞下小笼包的未央,也是侧头看了过来。 她嘴里还含着半个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 陈阳沉思了一下,思索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 “到时候我们可以和那妖神教做一场交易。” “交易?” 锦安确实有些茫然,眉头微微皱起。 而未央也是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冲着陈阳,等待他的下文。 锦安思索片刻,又缓缓道: “所谓交易,本就是等价交换,需拿出价值相当之物。” 未央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你莫非当真以为,世间有什么东西,能让妖神教放弃锦安身上这复活名额?” 陈阳听了,却只是沉默不语。 他目光沉沉,直直落在未央身上。 那眼神太过锐利,看得未央心头微颤,脸颊莫名一热,心跳也乱了几分。 可很快,她便从陈阳神色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光。 那光芒,分明藏着某种盘算。 “等等……” 未央声音骤然一紧,多了几分警惕。 “姓陈的,你这眼神…… 什么意思?你莫非想拿我去换?” 她语气里带着质问,更有几分难以置信…… 陈阳竟敢生出这般念头? 陈阳依旧沉默。 而这沉默,便是答案。 一旁的锦安,早已看穿陈阳眼神与心思。 他深知,眼前这位林公子在妖神教中身份极为特殊。 昔日他连见一面都只能窥得模糊身影,只隐约听闻其背景不凡,具体来历却无人知晓。 显然是不愿轻易显露,更非他们这些低阶淬血妖修能够探知。 至于陈阳的想法,锦安倒也能理解。 不过是情急之下勉强想出的法子,虽显天真,却也是一片真心。 他轻轻摇头,温声笑道: “小师侄不必如此为我忧心。” “就算这位林公子身份尊贵,足以令妖神教动容,可交易一事,终究要看双方实力。” “你我从未站到过与那些妖王同等的层次,连与他们对话的资格,都尚且没有。” 锦安轻笑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陈阳听罢,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情急之下勉强想出一计,锦安所言皆是道理…… 他们根本没有与妖王谈交易的资格。 就在陈阳低声叹息之际,一旁的未央再也按捺不住。 “姓陈的,你给我说清楚!” 她声音拔高几分,又恼又委屈,还带着一丝被背叛的难以置信。 “你刚才是不是真想把我拿去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死死盯着陈阳,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控诉。 “你还说过,我比你小师叔更重要……你这人怎么这般坏!” 未央连声嘟囔,语气又急又密,活像一只被惹恼的雀儿,叽叽喳喳不肯停歇。 陈阳听得无奈,轻哼一声: “好了,别闹了,不把你换走就是。” 他也是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 不过话语刚刚落下的时候,却发现一旁的未央已经红着眼眶看了过来。 那眼眶红红的,眼角那抹绯红更深了几分,眼神中尽是委屈的神色。 “陈阳,你真没良心啊!” 陈阳看着未央那神色,以及眼前吃空的碟子。 那碟子里原本叠得高高的小笼包,此刻只剩下几滴油渍。 他思索了片刻,便是向着店小二招手。 “再来一笼小笼包。” 很快,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被端了过来,白烟袅袅,香味四溢。 未央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桌上的包子。 显然在这人间道没有修为,肚子饿得厉害,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索性也懒得理会陈阳了,继续开始吃小笼包。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先吹凉了再吃,小口小口地咬,再没有烫到。 而对面的锦安看到了这里,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起来。 他望着陈阳与未央,瞧着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这般斗嘴又转瞬和好的模样。 再看看未央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偷偷瞪向陈阳的小动作,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可就在笑意浮现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之声骤然响起! 那声响如玉石崩裂,突兀而刺耳,令陈阳猛地一怔。 不止陈阳,未央闻声亦是一呆,口中还含着半个小笼包,茫然抬头望去。 而这声响,正是自前方锦安身上传来。 响声落下的瞬间,陈阳便清晰看见…… 锦安的眉心之中,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那裂痕自眉心正中生出,向着四周缓缓蔓延,速度不算迅猛,却每延伸一寸,便响起一声细碎的咔嚓。 宛若瓷胎将碎。 锦安体内气息骤然激荡。 他下意识捂住眉心,眉头紧蹙,脸上泛起痛楚之色。 “小师叔,你怎么了?” 陈阳猛地起身,身下椅子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锦安咬牙强忍,声音微微发颤: “无妨……” 可陈阳心中已是万分焦灼,那裂痕愈加密布,眼看便要覆满整个额头。 便在此时…… 四周虚空忽然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旋绕成涡。 虚空之中。 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自裂缝之中缓步走出。 “唉,锦安,你这道基怎么又碎了?” 声音熟悉,又透着几分长辈看晚辈不争气的无奈。 陈阳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而来,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面容俊朗,眉眼温润,气质儒雅。 他立在原地,周身萦绕淡淡灵光,宛如自画卷中走出。 陈阳抬眼一望,瞬间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正是年少时的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见到陈阳,亦是一怔。 “怎么是你这小子?” 他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眼中掠过几分讶异,又藏着一丝欣慰。 可下一刻。 锦安眉心裂痕愈发密集,咔嚓之声连绵不绝,身躯已是摇摇欲坠,体内气息忽强忽弱,动荡不堪。 年轻祖师来不及与陈阳叙旧,快步走到锦安身前,指尖缓缓朝其眉心点去。 指尖落下一瞬,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如潮水般涌出,径直涌入锦安眉心! 那生机温暖厚重,蕴着轮回四生之意,硬生生将碎裂之势遏止。 裂痕不再蔓延,气息渐渐平复。 锦安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于椅,额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年轻祖师收回手,轻声一叹: “先前祭酒老儿明明给我看过……” “凤梧的玉碎道基,与凤血世家的涅盘仙法相得益彰,契合无间。” “怎的我以自身碎基大法,搭配这妖神教的回天之术,却始终磨合不通?” 他说着,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更藏着求索未竟的不甘。 第325章 代价 晨光透过客栈窗棂,落在锦安眉心。 那道基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合拢。 原本濒临崩散,随时可能彻底湮灭的四生道基气息,如同百川归海般,在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生机牵引下,重新归拢。 连带着锦安苍白如纸的面颊,都渐渐泛起了一丝血色。 陈阳悬在喉头的那口气,终于在此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悄悄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他见过太多修士道基受损的下场。 在这东土,道基便是修士的根。 道基将碎,无异于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纵是元婴真君亲至,也未必能这般举重若轻,硬生生从生死线上把人拉回来。 可眼前的年轻祖师,仅凭指尖一缕轻飘飘的灵光,便做到了寻常真君都未必能成的事。 这份对道基的极致掌控力,早已超出了筑基境该有的范畴。 身侧的未央却没心思感慨这通天手段。 她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从青木祖师现身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哪怕在这封禁了所有修为的人间道…… 她也能从眼前这人身上,嗅到一股的危险气息! 她下意识地往陈阳身边缩了缩,脚步轻得像只猫。 指尖悄悄勾住了陈阳的衣摆,轻轻攥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安全感。 “弟子多谢师尊出手相救!” 锦安调息了数个周天,终于稳住了体内翻涌的灵力,撑着桌沿便要起身,对着青木祖师躬身行礼。 可他身子刚动,便被青木祖师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的身子,让他无法起身。 “坐着吧。” 祖师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这道基刚从碎掉的边缘拉回来,乱动一次,便多一分崩碎的风险,不必多礼。” 锦安闻言,只得乖乖坐了回去,眼底满是敬重与感激。 祖师的目光,这时才落在了陈阳身上。 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开口问道: “陈阳,你之前在地狱道,和那凤梧走得颇近。离开地狱道之后,可还再遇到过她?” 这话问得突兀,陈阳先是愣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年在地狱道的画面。 判官凤梧一袭黑白道袍,如影随形,牢牢护在他身前。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勾着他衣摆的指尖,忽然轻轻扯了扯。 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存在感。 陈阳垂眸看去,正撞进未央抬起来的眼眸里。 她桃花眼尾的那点绯色微微上挑,眼底明晃晃写满了吃味。 指尖还不轻不重地捻了捻他的衣料。 陈阳摇了摇头,失笑一声。 这才转头看向年轻祖师,微微躬身: “回祖师,离开地狱道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凤梧。” “当年只是与她的业力化身有过一段交集。” “分别之后,凤梧远在南天之上,与我隔着遥遥天堑。” 年轻祖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眉宇间掠过几分难掩的怅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却终究没再多问关于凤梧的事。 陈阳心里的疑惑更甚,想起方才祖师救治锦安时说的话,当即拱手问道: “对了祖师,我小师叔这道基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听你说,他这修行,是模仿凤梧的玉碎道基而来?” …… “不错。” 青木祖师缓步走到桌边,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 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这道韵筑基,是我以凤梧的玉碎道基为蓝本,结合四生道基的生死轮回特性,一点点推演出来的修行法门。”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满是错愕。 凤梧那玉碎道基的凶险,他虽未亲眼得见,但在天地宗时,便仔细打听过她当年的消息,知晓了其中可怖。 据说上一轮杀神道中,曾让万千修士闻风退避。 其道基竟能数次自爆而不毁,简直匪夷所思。 他万万没想到,祖师竟能以这般凶戾之法为蓝本,研究出一条修行路子,还传给了锦安。 …… 就在这时。 客栈内的空气骤然一冷。 周遭的温度仿佛都在刹那间降到了冰点。 虚空之中。 传来一阵摩擦声。 数道缠绕着浓稠业力的漆黑锁链,如同蛰伏了千年的毒蛇般,从虚空缝隙里猛地钻了出来! 锁链上泛着冰冷的乌光,带着地狱道最深处的腐朽与死寂气息。 刚一现身,便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径直朝着祖师的周身缠去! “祖师小心!” 陈阳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运转全身灵力,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祖师与锦安身前。 他瞬间便认了出来,这是困锁祖师道基化身的业力锁链! 他早便知晓,祖师这四生道基化身,被囚在地狱道最深处的青铜大殿之中。 虽能借着四生道基的特性,在杀神道的六道之间游走,却常常会被抓捕。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这样的锁链从虚空而来,要将他拖回那灰烬漫漫,永无天日的青铜大殿里。 可就在那冰冷的锁链,即将触碰到青木祖师衣袍的刹那。 他却只是眉峰微挑,轻哼了一声。 唇间吐出一个清冽至极的字: “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凌厉却不霸道的碎裂道韵,自他周身轰然散开。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业力锁链,竟如同脆冰撞在了磐石之上,应声而断。 无数碎片化作漫天齑粉,连一丝业力余威都没能散出,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客栈,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只有茶盏中的水,还在微微晃动。 陈阳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连运转的灵力都顿在了半空。 “无碍。” 青木祖师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 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尘埃。 “这种小锁链,偶尔碎一下没什么关系,只要不是那从地狱道最深处伸出来的黑龙锁链,都伤不到我分毫。” 陈阳这才回过神,缓缓点了点头。 心头的震撼却久久未能平息。 一旁的锦安,也跟着苦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嘲: “我这道基,生来便不稳,每次碎掉,都需要师尊亲自过来,以碎基大法为我重新铸就。” “只可惜我资质有限,本身不具备凤梧那样的涅盘仙法……” “只是当年妖神教为我施展回天之术时,身上沾了一丝涅盘重生的气息罢了。” “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完,他便垂下了眼。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雷雨印记。 眉宇间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黯然。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终于彻底弄明白了小师叔这修行根基的来历。 可心里的诧异却更浓了。 祖师仅仅凭着困在杀神道里的道基化身,竟能推演功法到这等地步。 这份天资与悟性,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 锦安歇了片刻,定了定神。 便将厄虫现世,连同这些日子遭遇血菩提追杀等诸事,毫无保留地悉数告知了青木祖师。 祖师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始终没有打断他。 待锦安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未央。 他眼底的温和与淡然,在这一刻骤然敛去。 只剩下洞穿一切的锐利,似要直照神魂深处。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妖神十杰之首,林公子……你这来历,倒让我有些在意。”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缓缓抬手。 指尖灵光流转,一股磅礴浩瀚的神识随之荡开,如无形潮汐,顷刻弥漫四周。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灵光微漾,一股磅礴浩瀚的神识波动,瞬间散开。 仿佛下一刻,就要直接探入未央的识海,将她所有的秘密都扒得一干二净。 未央瞬间炸了毛。 她猛地往后一缩,死死躲到了陈阳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眼里满是惊恐,声音都在发颤,连尾音都抖了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你该不是想要搜魂吧?!” 也难怪她失态。 在这封禁了所有修为的人间道里,她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异,如同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眼前这骤然出现的年轻男子,带给她的危险之感,甚至胜过妖王。 那股看似温润的气息之下,是近乎本能的狠戾与果决,令她神魂都为之轻颤。 她一边说着,一边死死抓着陈阳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后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陈阳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未央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抬眼与青木祖师四目相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祖师,我这位朋友……” 可就在这对视的刹那,青木祖师眼底的锐利寒芒,忽然尽数散去。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促狭: “我就是想要喝杯茶而已,什么搜魂啊?” 说着,他便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仰头一口饮尽。 动作行云流水,哪里有半分要搜魂的样子。 陈阳见状,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无奈地回头拍了拍未央的手背,示意她没事了。 方才那瞬间沉凝的气氛,也随着这声笑,彻底松懈了下来。 “眼下距离这人间道道途演变,还有几个时辰。” 青木祖师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阳,你就安心在这待着。” “锦安,你继续打坐调息,稳固道基。” “我就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什么麻烦,即便是那血菩提真的追过来,我也能带着你们全身而退。” 听到这话,陈阳彻底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 祖师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 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慰。 祖师试探着问道: “陈阳,我方才没看错的话,你现在已经完成了上丹田的天道筑基了吧?” 陈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可随即又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可我的命,恐怕没有祖师您说的这么硬。” “前几次入人间道,差一点就身死道消,这一次又是如此。” “若不是小师叔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陨落在厄虫手里了。” …… “九死一生,最后活下来了,那就是命硬。” 青木祖师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欣慰更浓了。 “古往今来,多少天骄倒在了天道筑基的门槛前,连门槛都摸不到便身死道消。” “你不仅闯过来了,还走出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这就够了。” “来,运转修为,让我看看你这道韵天光,究竟是何模样。” 陈阳闻言,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他缓缓闭上眼,凝神静气,摒除了脑海里所有的杂念。 体内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终尽数汇聚于眉心识海。 下一瞬。 一缕温润如水的道韵,自他眉心缓缓浮现。 道韵之中,更有一道璀璨纯净的天光,静静内蕴其中。 那天光,如同初生的朝阳,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 它不似南天天光那般,带着高高在上的天道威压。 只静静流淌着独属于人间红尘的温润与坚韧,带着烟火气,却又不染尘埃。 青木祖师在看到这天光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道悬浮在陈阳眉心的天光,看了许久许久。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缕天光。 眼底倒映着流转不息的天光。 一旁的未央,也从陈阳身后探出头来。 她目光紧盯着陈阳眉心的天光,饶是见过数次,仍不免惊诧。 她见过南天之上的天骄修士。 也只有那些真正站在南天顶端,承接了天道恩泽的修士,才能修出这等道韵天光来。 毕竟所谓南天,便是天的本身,唯有得了天的认可,才能修出这天光来。 可陈阳,明明只是个东土修士,从未踏足过南天一步,怎么会修出这等道韵天光? “你这道韵天光,究竟是在哪里修成的?” 未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阳默不作声,没有回答。 倒是一旁的青木祖师,终于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 淡淡开口,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此天非彼天,乃人间之天。” 未央闻言一愣,嘴里反复念叨着人间之天这四个字。 一时之间竟有些想不透彻。 可下一刻。 她忽然回过神来,猛地看向陈阳,瞳孔骤然一缩! 陈阳能在这封禁一切修为的人间道中运转灵力,全然不受此地道则约束! 难道…… 他那天道筑基,是以红尘为天,以俗世为道,所筑成的无上道基? 于无灵之地,无中生有…… …… 陈阳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转头看向青木祖师,语气郑重地问道: “祖师,我这道基,还有这道韵天光,可有什么问题?” 他这天道筑基,走的本就是前人未走之路。 他自己也摸不清这道基的底细,如今有祖师在,自然要问个清楚,落个心安。 “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青木祖师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肯定。 听到这句肯定,陈阳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这位祖师的道基化身,六百年前便进入了这杀神道,困在此地,见证了无数天骄的崛起与陨落。 见识和眼界,远非自己所能比拟。 能得他一句肯定,便足以证明,自己这条路,没有走错。 可就在这时,青木祖师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了片刻。 看着陈阳,缓缓开口道: “陈阳,有件事,我想求你帮个忙。” 陈阳闻言一愣,神色里满是狐疑。 不等他开口询问,青木祖师便已经抬起了手,轻轻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刹那之间。 一缕道韵天光,自他眉心缓缓浮现。 丝丝缕缕的天光流转,带着一股温柔却磅礴的生机,如同春雨润万物。 仅仅是悬在半空,便让人觉得,神魂上所有的疲惫与伤痕,都被悄然抚平了。 陈阳瞬间便愣住了。 之前他便在锦安身上见过这道韵天光,那时便觉得奇怪。 这生机虽强,却与麒麟陈家的天道筑基截然不同,没有半分麒麟血脉的霸道。 反倒温柔得不像话…… 一旁的锦安,在看到这缕天光的瞬间,也瞪大了双眼,神色里满是惊诧。 青木祖师侧头看了锦安一眼,自然看懂了他眼底的疑惑。 当即轻笑了一声,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以为,这道韵天光是我修成的?” 锦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青木祖师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怅然。 他抬手轻轻托着那缕道韵天光,缓缓递到了陈阳的面前。 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不容错辨的郑重: “陈阳,这道韵天光,不是我的。是我一位故人的。” “当年,她为了护住我,不惜耗损自身本源,将这天光渡给了我,护我性命不散。” “我一直想要将这道韵天光,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她……” “只可惜,我被困在了这杀神道里,一困就是六百年,始终没有机会出去。” 他说着,缓缓闭上了双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 “当年我这道基化身留在这里的时候,便将这天光也留在了此处。” “本来想着,待我本体归来,便取出去还给她。” “可谁知道,我这一困,就再也没能出去。” “也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如今……又在何处,是否还安好。” 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陈阳,目光里满是郑重与托付。 “陈阳,我想求你,帮我蕴养它一段时日。” “若是将来有机会,你能遇到她……” “便帮我把这天光,完完整整地还给她,好吗?” 陈阳捧着掌心的天光,只觉得那缕天光,竟重逾千斤。 他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有些茫然地问道: “那这位故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弟子总要知晓,才能帮您寻到她。” 可青木祖师闻言,却只是思索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必去刻意寻找。” “有这天光在,冥冥之中自有缘法。” “将来你若是遇到了她,这天光自然会有感应,你便知道,它是属于谁的了。” 他说着,又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明明当年最不信这些缘法之说,可如今在这杀神道里困了六百多年,有些念头,不知不觉间,竟也变了。” 陈阳看着他眼底的怅然,没有再多问。 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掌心的道韵天光,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之后,便缓缓运转灵力。 将那天光,小心翼翼地收入了上丹田,与自己的道韵天光放在了一处。 两缕天光相遇的瞬间,非但没有半分排斥,反倒如同溪流汇入江海。 缓缓相融,彼此滋养。 陈阳只觉得识海一片清明,连神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格外通透。 而就在陈阳将天光收入眉心的刹那,一旁的未央忽然眨了眨眼。 看着青木祖师,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口闭口都是缘法,你是红尘教的人?还有,你和我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眼神里满是狐疑。 “这位,便是我青木门第一代开宗立派的宗主,青木祖师。”陈阳闻言,当即开口介绍道。 可青木祖师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我当年,并没有建立什么宗门的想法。” “我也不知晓,我这道基留在这里后,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开宗祖师的名头,我当不得。” 他顿了顿,又看向未央,缓缓补充道: “至于红尘教,我并非红尘教的信徒,只是当年,与红尘教的人,有一些往来罢了。” 未央闻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可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瞬间被对方身上的气魄所摄。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看。 毕竟此刻的她,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在这等人物面前,与蝼蚁无异。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又抬起头,看向青木祖师,理直气壮地开口道: “那我陈兄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替你蕴养这么重要的东西……” “你难道不应该付出一点什么酬劳吗?” “蕴养道韵天光最是耗损神魂心力,总不能让他白忙活一场吧?” 这话一出,陈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连忙转头喝止她: “林洋,不得无礼!休要胡说八道!” 他这天道筑基,本就是受了祖师的指点,才得以勘破门槛修成。 如今不过是帮祖师蕴养一缕道韵天光罢了,本就是分内之事,更是弟子该做的。 哪里还能反过来要什么酬劳? 可青木祖师闻言,却丝毫没有生气,反倒朗声笑了起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往外面望去。 日头渐渐升高,街市上的人声喧嚣顺着窗缝飘了进来,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虚空深处,仿佛在探查着什么潜藏的危机。 “你在看什么?” 未央好奇地凑了过去,也跟着往窗外望。 可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也没看见。 “我看看那血菩提,有没有追过来。” 青木祖师收回目光,缓步踱回。 他走到陈阳身边,思索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陈阳,我虽一直困在地狱道深处,倒也偶尔能听到些外界的风声传闻,你是那菩提教的圣子?” 这话一出,陈阳的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尴尬。 连忙摇了摇头,苦笑道: “那都是菩提教为了在东土开教,刻意造出来的声势罢了,当不得真。” “况且,我早已经将菩提教的行者令牌,都还了回去。” “与他们早无瓜葛了。” 他自然清楚,菩提教不过是借着他的名头,在东土造势罢了。 这圣子之位,从来都名不副实。 …… “名号而已,我不在意这些。” 青木祖师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只问你,那菩提教,可曾给过你什么修行资源?或是护身之物?” 陈阳闻言一愣,神色里满是诧异。 他低头思索了许久,当年在菩提教时,教中确实发放过不少丹药。 可年糕早便郑重提醒过他,那些丹药里都藏着手脚,让他万万不能服用。 只是那时他尚未接触丹道,也不知晓内里的门道。 再后来,他将丹药与菩提教诸物一并交给岳秀秀,托她代为归还。 思来想去,他才缓缓开口道: “菩提教的东西……” “我也没有收多少,也就数十张符箓,还有一串菩提手链罢了。” “当然,也受过菩提教几位前辈的照拂。” 说着,他便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那串菩提手链。 手链是用菩提子串成的,颗颗圆润温润,带着淡淡的清香气。 常年佩戴,能清心定性,是件难得的辅助修行之物。 青木祖师伸手接了过去,指尖捏着菩提子,凝神仔细探查了片刻。 便又递还给了陈阳,点了点头道: “这东西确实有清心定性的效果,没有什么猫腻,是件好东西。” 陈阳接过手链,却有些犹豫,思索着要不要把这东西扔掉。 “之前我听叶挽星说过,她可以探查到我身上菩提子的气息。留着,恐怕是个祸患。” 青木祖师闻言,低头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叶挽星所说的,能探查到气机,应该是她借助了厄虫的特性,才能顺着气机锁定你的位置。” “你平常这手链大多收在储物袋里,戴在身上的时候也极少……” “从未被人发觉过,对不对?” 陈阳点了点头。 …… “那你便好好收着。” 青木祖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菩提子上。 “这东西清心定性的效果极佳,正好能辅助你修行这套功法。”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茫然: “功法?什么功法?” 青木祖师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顿时笑了起来,一副了然的模样。 “你这个圣子,只是空有其名,当然什么都不知晓。” “这菩提教,乃是西洲最古老的大教派,传承万年,自然有其不外传的核心修行功法。” “此功法与我无缘,不便修炼,便交予你吧。” 说着,他便指尖灵光流转,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 神识一动,指尖便在玉简之上飞速镌刻起来,金色的灵纹流转。 一道道晦涩深奥的功法口诀,被他稳稳地刻入玉简之中。 客栈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灵纹划过玉简的细微轻响,还有窗外街市传来的隐约人声。 一刻钟后。 青木祖师收回了手,指尖灵光散去。 将那枚已经刻满了功法的玉简,递给了陈阳,笑着道: “你看看便是了。” 陈阳连忙双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飞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一旁的未央也好奇得不行,连忙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陈阳的肩膀上。 急声问道: “是什么功法?你看到什么了?快给我说说!” 陈阳的神识扫过玉简上的功法总纲,嘴里下意识地喃喃念了出来: “十二重楼浮屠功……以身做浮屠,以心做楼观……” 话音还没落下,未央的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功法?!你莫不是看错了?这是菩提教的十二重楼浮屠功?!” 陈阳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又连忙用神识重新扫了一遍玉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才抬头看向她,有些茫然地问道: “怎么了?这功法很珍贵吗?” …… “珍贵?何止是珍贵!” 未央急得直跺脚,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这是菩提教的镇教无上功法!是只有菩提教真正的教主传人,才能修行的核心功法!” “外面的人,连看一眼总纲的资格都没有!你居然拿到了全本?!” 青木祖师坐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 “对啊,这的的确确是只有菩提教真正的圣女,才能接触到的全本功法。” 看着陈阳和未央两人脸上满是疑惑的神色,他才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平常就喜欢来这人间道逛一逛,顺便去找一下那叶挽星。” “反正她每一次死气爆发,都会忘了前尘旧事,过个几年,我就从她那里骗一点功法口诀过来。” “东拼西凑,几百年下来,就把这十二重楼浮屠功的全本,给凑齐了。” 说完,他又是朗声一笑,眉眼间满是顽劣。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祖师被困在地狱道最深处的青铜大殿里,六百年的岁月,定然是孤寂难熬。 可谁能想到,这位祖师竟能借着道基化身,在六道之间肆意游走。 还能从叶挽星手里,把菩提教的镇教功法给骗齐全了。 这等潇洒,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 “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未央连忙推了推陈阳的胳膊,急声催促道。 “别在这里看了。” “到时候出去了,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参悟!” “这功法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怕是整个东土,西洲的修士,都要疯了一样来抢!” 她生于西洲,太清楚这门功法是何等分量。 青木祖师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眼底的玩味更浓了。 “哦?看来你这小丫头,倒是个识货的。” 未央瞪了他一眼,却没敢多说什么。 只是一个劲地催着陈阳把玉简收好。 陈阳虽摸不清这功法的深浅,仍将其谨慎收入储物袋,妥善封存在最深处。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这功法既然是菩提教的无上核心,修行起来定然极为艰难。 祖师既然凑齐了全本,为何自己不修行? 他刚想开口询问,一旁的未央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道: “你不必问了,他练不了这功法的。” 陈阳一愣,转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 “为何练不了?” …… “因为……他修了红尘教的镜花相。” 未央抬眼看向青木祖师,语气笃定,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了然。 “菩提本空,红尘铸相。” “两条道途本就相悖,红尘、菩提只可二选一。” “他又怎么可能同时修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栈都安静了下来。 青木祖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随即抬眼看向未央,眼底满是讶异,随即又化作浓浓的玩味。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灵光微漾。 未央吓了一跳,瞬间又往陈阳身后缩了过去,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你、你又要做什么?” 青木祖师看着她这副警惕的样子,顿时笑了出来,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喝茶,放心,不搜你的魂。看来你这小丫头,懂得倒是不少,确实不是寻常来历。” …… 之后的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到了中空,距离正午,越来越近。 陈阳借着这段时间,向青木祖师请教了许多修行上的疑惑。 尤其是天道筑基后续的修行方向,还有十二重楼浮屠功的修行要点。 祖师也一一为他拆解指点,寥寥数语,便让他茅塞顿开,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窍,瞬间便通透了。 只是关于更高层次的结丹修行,他却很少提及。 “毕竟我也只是个筑基境的道基化身,能帮你的,终究有限。” 青木祖师摆了摆手,笑着道。 “反正你且记住,你现在已经修成了天道筑基,下一步,便是凝结日月金丹。” “不过这杀神道有规则限制,只容筑基境修士入内。” “你别指望还能在此地结丹,等出去之后,老老实实自己想办法吧。” 陈阳闻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清楚,杀神道的规则壁垒,根本无法逾越。 可就在这时,青木祖师忽然神色一动,好奇地看向陈阳,问道: “对了,陈阳,南天金丹五玄通之说,想必你已有所知……修得怎么样了?” “你之前在地狱道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已经修成了几道玄通。”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看。”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已经修成了四道,只是那最后的日月罡气,无论如何都修不出来,始终摸不到门槛。” 这话一出,青木祖师顿时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陈阳,又扫了一眼躲在陈阳身后的未央。 下一刻。 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神识传音,直接送入了陈阳的识海之中。 没有泄露半分。 “陈阳……” “那日月罡气……你身上必定有件法宝,唯有命硬者方可持有。” “我拿不到,也碰不得。” “上一次在地狱道,祭酒在场,人多眼杂,我不方便直接与你言语。”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祖师所说的,定然是他那只陶碗!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一道凝练的传音回了过去: “祖师,您说的是我那件……” 然而传音未尽,便被青木祖师淡然截住: “不必多言。通窍早年曾与我透露过一些,我心里有数。” “那日月罡气,你可以借助这件法宝来修行。” “你应该有过借助那法宝,凝聚日精月华的经历吧?” “具体的法门细节我也不太清楚,皆据通窍所言。” 陈阳心头又是一颤,连忙传音问道: “祖师,你莫非……” 他这话刚传过去,祖师便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连忙传音回道。 “别!千万别拿出来!” “我知晓你的意思,有些东西,能不能持有,要看持有者的命够不够硬。” “通窍早就给我说过,让我万万不要去碰那东西。” “你别看通窍平常说话颠三倒四,可他说的话,有些时候,藏着通天的玄奥。” “你不用取出来给我看,我没有半分惦记你这东西的意思。” “此物在你手中,是护道法宝,在我手中,可能就是催死的害命之物。” 陈阳闻言,眼底满是惊诧,连忙传音问道: “害命之物?为何这么说?” …… “没错。” 祖师的传音,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通窍给我说过,凡是拿到那法宝的人,都死得早,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你自己收好便是了,万万不可轻易示人。” “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可随意展露。” 陈阳抬眼看向青木祖师,便见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传音对话。 可下一刻,祖师的传音又一次传来。 “不过我从通窍那里听过,此物的核心,与价值交换有关。” “你如果想练日月罡气,无非就是两个办法。” “一是上南天,南天之上有日月本源,到时候你在南天,把日月罡气练了,正好契合你要凝结的日月金丹。” “二就是借助你那法宝,不过需要消耗海量的灵石,那数量,恐怕会超出你的想象。” 陈阳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海量灵石! 他如今虽能凭着炼丹之能,赚取灵石。 可若要支撑日月罡气的修行,乃至日后凝练那日月金丹…… 所需之巨,只怕仍是难以估量。 就在这时。 祖师的传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当然,你眼下,还有第三条路可选,最稳妥,也最省力。” 陈阳心头一颤,正想连忙传音追问,这第三条路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未央却忽然坐不住了,皱着眉,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不满地开口道: “等一下!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眉来眼去看来看去的,是不是在偷偷传音?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纵然她此刻没有修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两人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可眼神交汇之间,显然是在暗中交流。 偏偏还瞒着她,让她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 这话一出。 连青木祖师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丫头竟这么敏锐。 他随即笑了笑,收回了神识,打破了传音,开口道: “什么传音?小丫头别胡说,我刚才只是在想陈阳所提的日月罡气之事。有的,自然有。” 说着,他便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了陈阳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陈阳的识海,与那缕故人的道韵天光相融。 “我方才不是给了你一缕道韵天光吗?” “那天光之中,本就蕴藏着一缕纯粹的日月罡气。” “你回去之后,慢慢用自身的道韵天光蕴养。” “到时候,这缕日月罡气,便能平稳地渡到你的身上,供你修行所用,连门槛都省了。” 陈阳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运转自身道韵,向着那缕故人天光滋养过去。 一瞬之间。 他便清晰地感觉到,那天光深处,果然藏着一缕完美相融的日月罡气。 日之炽热煌煌,月之清寒幽幽。 两者完美合一,与他的道基,有着极高的契合度。 可就在他想要继续探查,引动那缕罡气的刹那,青木祖师却忽然急切地开口道。 “对了陈阳,你可千万别现在就动用!” “这天光里的日月罡气,你先渡过来留存好,万万不可现在就耗光了。” “不然把我故人的天光耗损了,我可跟你没完!” 他的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紧张,半点没有了往日里的洒脱淡然。 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陈阳闻言,连忙停下了灵力运转,连连点头,语气郑重地承诺道。 “好!好!我记下了!” “祖师放心,我定然好好蕴养这天光,绝不让它有半分耗损。” “将来一定完完整整的,帮您还给那位故人。” 他看着祖师脸上那难掩的急切,心里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这缕天光,还有这天光里的日月罡气,对祖师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之后,陈阳又向青木祖师请教了许多修行细节。 祖师也一一为他解答,让他受益匪浅。 时间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正午。 窗外的日头,正正悬在中空。 天地间的虚空,骤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一股磅礴的规则之力,瞬间席卷了整座城池。 人间道的道途演变,就在此刻,即将开启。 青木祖师抬头望了一眼虚空深处,缓缓松了一口气,开口道: “那血菩提终究没有追过来,这一路,应该是无碍了。” 陈阳也跟着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开口道: “对了祖师,最近南天麒麟陈家的人,来到了这修罗道。” 青木祖师闻言一愣,转头看向他,眉头微挑,问道: “何时的事情?” “就是这两个月。”陈阳连忙回道。 “他们带着南天其他世家的天骄,一起进了天神道。” “说是要去追求什么第二命。” “祖师,您去过那天神道吗?”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未央也瞬间来了兴致,抬眼看向青木祖师,眼底满是好奇。 毕竟杀神道的六道演变,天神道是最神秘的一道。 “去过啊。”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止去过,还在里面待了几年。” 陈阳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问道: “那天神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真的藏着能改命的第二命?” …… “里面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机缘。” 青木祖师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业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陈阳闻言,微微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天神道里藏着什么通天的机缘,没想到,竟只有业力。 可下一刻。 青木祖师却又缓缓开口,一句话,瞬间让陈阳的脸色大变,心神剧震。 “至于那第二命,我不仅见过,当年那祭酒老头,还硬要塞给我。” …… “祖师你见过……还硬塞给你?!” 陈阳猛地瞪大了双眼,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可是亲眼见到,南天五氏的那些天骄,为了这所谓的第二命,辛辛苦苦筑成第一道台,演武不辍。 可在祖师这里,竟说得如此风轻云淡,仿佛那是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 “自然见过。”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无奈。 “那东西,本就是杀神道千年十轮,奖励给这千年里杀神道最强之人的。” “当年那祭酒老头,非要塞给我。” “但我实在不想要,推了很久才推掉。” 他脸上满是嫌弃,仿佛那被无数天骄疯抢的第二命,不过是个烫手的山芋。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旁的锦安,也狐疑地看向了自己的这位师尊。 他此生有过两位师尊。 一位是西洲天香教的副教主,妖王黄吉,在西洲威名赫赫。 另一位,便是眼前的青木祖师。 可这位祖师,仅仅是道基的化身,却总能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不是修为上的高深,而是对这世间大道,人心因果,看得比谁都要透彻。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尊,莫非那第二命,并不珍贵?还是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患?” …… “不,珍贵,当然珍贵。”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语气郑重: “甚至可以说,是这杀神道里,最珍贵的东西。” “比起脱胎换骨,那第二命,修改的是你的性命根本,是你的命格与因果。” “比脱胎换骨,还要彻底得多。” 陈阳闻言,更是诧异: “那既然如此珍贵,祖师您为何不要?” 青木祖师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虚空深处。 目光仿佛穿透了六道轮回,看到了数百年前的过往,也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坚定。 “我说过,有些东西,能拿便拿,不能拿,便万万不能去碰。” “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我当年若是真的拿了那第二命,到时候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是我能承受的了,也违背了我求道的本心。” …… “什么代价?” 陈阳下意识地追问道。 青木祖师收回目光,看向他,缓缓开口: “代价是……” “这杀神道积攒了无数岁月的业力,尽数灌入我身。” “外加永世拜入双月皇朝,为其征战,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陈阳神色瞬间剧变,整个人愣在原地。 祖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觉得,我该应下么?” 第326章 日月新天 青木祖师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身前的陈阳,缓缓开口: “这世间之事,总有冥冥之中的代价存在,你现在因此受益,将来也是终究会要归还的。” 他的声音平和,尾音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着几分了然。 陈阳闻言的刹那,眼中的神色猛地一变。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方才还萦绕在脑海,关于第二命的种种念头,瞬间就淡了下去。 一时之间…… 他对于那第二命,完全没有了之前那般热切的兴趣。 明明此前从那文渊鱼口中,知晓了第二命是比脱胎换骨,更高一个层次的蜕变时,他的心绪便有了剧烈的波动。 那时候…… 他心中甚至已经生出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念头,隐隐有想要去争一争的冲动。 可直到这一刻。 从青木祖师的口中,亲耳听闻了拿到第二命所要付出的代价之后,陈阳也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显然,他心中对于那第二命的渴望,在这一瞬之间,仿佛被冰水浇透,瞬间就降低了许多。 “我明白了,祖师。” 陈阳收敛了心神,垂眸轻声道。 青木祖师听闻了陈阳的话语,看着他眼中褪去的贪念,脸上也是露出了几分欣慰的表情。 陈阳抬眼扫了一眼四周。 感知着周遭道途越来越近的演变气息,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缓步走到一侧的地面上,指尖灵光流转,开始慢慢用灵气构筑传送阵法。 只等这人间道途一旦完成了演变,便可以借着阵法,立刻离开这里。 布阵的间隙。 陈阳一边维持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青木祖师提起几位从南天陈家下来的子弟近况。 其间,他也顺口提到了那个令他印象颇深的陈怀锋。 青木祖师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我并未听说过。” 陈阳手中阵法未停,又接着说了几位曾照过面的陈家筑基修士。 青木祖师听罢,却是微微一笑,抬手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我虽出身麒麟陈家,但那已是数百年前的往事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似落在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慨然: “这些后辈修士……于我而言,皆是从未相识的陌生面孔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的灵光依旧平稳地注入阵纹之中。 他沉默着勾勒完一道繁复的纹路,才再度缓缓开口: “对了,我还听闻,那陈家似乎对我有些想法,有意让我认祖归宗。” “可我出身凡俗……” “与那麒麟陈家,本当毫无瓜葛才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青木祖师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一凝,眼中寒芒乍现,目光如冰锥般刺来。 “不可答应。”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斩钉截铁: “你并非陈家之人。” 陈阳郑重颔首,抬眼正迎上对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凛冽寒意。 青木祖师注视着他,语气稍缓,却字字清晰: “你需牢记,世间万物,皆暗标价码。陈家岂会平白予你恩惠?此番拉拢,背后必有图谋。” 陈阳深深点头,将此言牢牢刻在心中。 一旁倚桌而坐的未央,将这番对话尽收耳中,不由得微微眯起了双眼。 她目光审慎地扫过青木祖师,语带探究: “陈家……如此说来,你是陈家子弟。可你为何……不在南天修行?” 显然,她对青木祖师的来历所知有限。 面对未央的询问,青木祖师并未作答,只是抬眸淡淡瞥她一眼。 那双常含温润的眼缓缓眯起,化作两道狭长的缝,随即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这般讳莫如深的反应,令未央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青木祖师脸上反复流连,试图寻得一丝破绽。 当未央的目光撞上青木祖师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时,心头骤然一紧…… 一股凌厉至极的斩杀之意,竟顺着那道视线扑面而来。 宛如当日陈怀锋的道韵真剑般锋锐,刺得她肌肤生寒。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 便在此时。 陈阳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事…… 昔日天地宗丹试场内,那个始终静立于陈怀锋身侧的少年。 那少年同样筑基大圆满,周身气韵却深沉如渊,竟让陈阳也生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骇然之感。 心念至此,陈阳下意识瞥了身旁的未央一眼。 略一思忖。 他并未出声,而是悄然运起神识,向青木祖师传音问道: “祖师,我除遇见陈怀锋外,还见到一位少年人。” “他样貌看似寻常,可一身气魄……” “却连我也觉得骇然。” 青木祖师端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脸色微变。 “少年人?是何模样?”传音之中,隐约透出一丝疑惑。 陈阳当即以神识传音,将那少年的容貌,身形乃至气息流转间的细微之处,一一告知。 然而,随着陈阳的描述,青木祖师的脸色骤然剧变…… 先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继而瞳孔骤缩,震惊之色浮上面容。 到最后,眼底竟翻涌起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意。 “祖师?祖师?”陈阳在传音中试探着唤了两声。 一旁的未央似也隐约察觉到两人间无声的异样,此时走上前来,轻轻扯了扯陈阳的衣袖: “陈阳,专心画阵呀,我们还等着出去呢,你怎么发起呆来了?” 娇嗔的语气打断了传音。 陈阳颔首,收敛心神,指尖灵光再度流转,继续勾勒阵纹。 就在这时,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陈阳,可否再帮老夫一个忙?” 陈阳指尖灵气微微一滞,心中虽怔,传音却已毫不犹豫地回应: “祖师但说无妨。” 青木祖师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端起茶杯,动作看似从容不迫,唯有那道传音稳稳落进陈阳耳内: “你方才所说的少年……下次进入修罗道,抵达第一道台时,你记得点名与他交手。” 陈阳闻言,心中骤然掀起波澜,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抬眼扫过正低头端详阵纹的未央,旋即又垂下目光,继续勾勒手中阵法。 青木祖师的传音再度悠悠传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寒意: “此人与我之间,有一段陈年旧怨。” 而陈阳听闻到了这话语,心中当场一颤。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也是经过青木祖师这般一提点,他才猛然想起来了那一日,在丹试场见到那少年的时候,自己为何会下意识的想要退避。 筑基圆满的修为,与青木祖师牵扯上陈年旧怨,那此人岂不是…… 这个时候,青木祖师又是缓缓传音道。 “这个忙,你能帮就帮。” “如果能把他打一顿,最好。” “如果打不过,那就此作罢,不必强求。” “陈阳,你应该有手段,能全身而退吧?” 青木祖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陈阳思索了片刻,指尖勾勒完最后半道阵纹,便是传音回去。 “好,我尽力而为。” 说着,陈阳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便是断了传音,不再多言,继续认认真真地完善着那法阵的每一处细节。 而此时此刻,周遭的空间波动越来越明显,距离这道途演变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一旁的未央,看到了这里,却是不再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阳,一动不动。 那目光黏在陈阳的身上,像是带着钩子,一刻也不曾挪开。 而陈阳眼角的余光,早就察觉到了未央这毫不掩饰的视线。 他索性,干脆侧开了身子一些,走到空地的另一边,继续完善阵法。 然而下一刻,未央的视线,又是跟着他的身形,牢牢地粘了上来。 陈阳接连换了三四个位置,未央的视线,都是如影随形,半分也不曾落下。 这让陈阳的心里,有些毛毛的感觉。 他当即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未央,开口道。 “你别这样盯着我。” 而未央听闻了之后,却是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对浅浅的梨涡。 “没什么,我就看看陈兄啊。” 说着,她便是移开了视线,然后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垂眸看着那茶汤平静的水面。 水面之上,清晰地映照出了她自己的脸。 此时此刻,未央盯着那茶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有几分复杂,眼底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无灵之地,能无中生有动用修为,还有一个小相好……” 未央的心中,喃喃自语着。 想到了这里的时候,她的脸色更是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会有这么巧吧?” 未央心中喃喃自语到这里的时候,又是下意识地,抬眼偷偷看了陈阳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探究,还有几分欢喜。 而陈阳正好抬眼,瞬间便捕捉到了未央这道视线,当即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也偏过头,和未央四目相对。 陈阳看着她眼底的探究,以为她是因即将离开而欣喜,略作思量,便放缓了语气道: “你也不用急,马上这道途就要演变了,我这法阵,也快画完了。” 说着,陈阳便是指尖灵光一闪,最后一缕灵光稳稳地勾勒在了阵法的阵眼之上。 灵光流转之间,一个完整的传送法阵,已经彻底构筑完毕了。 陈阳收了指尖的灵气,缓步走了回来。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在桌边打转,伸手想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茶喝。 未央眼疾手快。 立刻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递到了他的面前,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陈兄,茶都给你倒好了,温的,正好喝,不用你自己动手。” 陈阳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茶杯,想也没想便仰头一饮而尽。 喉间的茶汤清苦回甘,正好压下了心头的几分浮躁。 可喝完的瞬间,他就愣住了,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杯子,还好好地放在桌角,连位置都没动过,里面的茶汤还是满的。 而这手中刚刚喝完的杯子,杯沿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还有一道浅浅的朱红印子,正是未央方才一直用的那一只。 他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来。 然后他抬眼,对上了未央的视线,却是发现她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 那点得逞的小得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半点都不遮掩。 陈阳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他将手中的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道清晰的叩声。 这声响引得正在一旁查验传送法阵的青木祖师,与锦安都回过头来。 锦安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青木祖师的目光则扫过未央脸上的笑意,眉头不禁蹙紧了几分,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此时,未央却忽然开口,声音里仿佛掺着一丝淡淡的不满: “是啊……” “这人间道总算是要走到头了,我们终于能离开了。” “这几日,真是多亏陈兄照应了。” 她话锋轻轻一转,眼波似有若无地瞟向陈阳,接着道: “我是真没想到,陈兄在这毫无灵气的鬼地方,居然还能施展修为……” “看来陈兄这道基,筑得真是别有一番天地!” “想必是下了苦功,耗费了不知多少筑基丹吧?” 陈阳听罢,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话语深处,那缕若隐若现的试探意味。 他当即决定不在此事上纠缠,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刻意的埋怨: “这还不都是拜你所赐?当初若不是你硬把我拖进这人间道,哪来后面这许多麻烦。” 未央听了,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两声,不服气地扬起了下巴: “哦?所以这就是陈兄对我一阵好,一阵歹的理由吗?” 说着,她眨了眨眼。 那双原本就生得极美的桃花眼,此刻水波潋滟,媚生生地看了过来。 这般神态,配上她那清丽绝俗,恍若谪仙的容颜,让陈阳也是忍不住,心绪微微一荡。 不过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淡,哼了一声道: “什么好一阵歹一阵的,这几日在这人间道,若不是我护着你,你能安安稳稳待到现在?” 未央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回味: “护着嘛,倒也是护着的……” 她忽然语气一转,带着点小小的挑衅: “可陈兄待我不好的那些时候,我可都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呢。” 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记着?” 未央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伸出纤纤玉指,在陈阳的胳膊上轻轻一点: “那好,我们从头算起。” “刚落入这人间道,下山的那条路上。” “陈兄是不是只顾自己闷头往前走,把我一个人甩在后面?”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分辩自己后来明明回头去找她了。 可未央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又飞快地说道: “还有!” “明明自己身负修为,却装得跟个凡人似的,害我提心吊胆不说,还背着我走了大半日的山路!” “陈兄,你可真会藏锋呀!” 陈阳被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怔了怔,张着嘴,一时竟不知从何驳起。 而未央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扳着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起来: 从面对那无边血海时,故意将她抛出去试探反应。 再到同住厢房时,每日总在她醒来之前便悄然离开,害得她醒来时常觉脖颈酸疼…… 她言之凿凿,条理分明。 陈阳站在原地,竟被她数落得哑口无言,找不到半点反驳的余地。 数到最后,未央眼波一转,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锦安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的控诉: “陈兄最过分的,是居然还想用我去换你的小师叔!陈兄,你可真是坏得很!” 面对未央投来的目光,锦安只是报以温和的浅笑,并未多言。 陈阳见状,神色微动,上前一步,挡在了未央与锦安之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未央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意味深长: “说什么换不换的。” “我的林师兄,可是妖神教的座上贵宾,在教中地位尊崇,非同一般。” “回去妖神教罢了,又何须我来操心?” 未央闻言,神色骤然一变。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阳话语中隐含的深意。 她定了定神,将心中瞬间泛起的波澜压下,思忖了片刻,才抬起眼,轻声问道: “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阳面上神色不改,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缓缓说道: “我不过是想起你先前提过,家中养着不少妖王。” 未央闻言,像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下巴微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是啊,我家底还算丰厚,养些妖王,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的青木祖师,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青木祖师听了她的话,目光也变得有些锐利,抬起眼朝这边望来。 未央赶忙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身前的陈阳。 陈阳见状,笑了笑,开口道: “既然你家里妖王这般多,那妖神教的……雷炼和雨霖两位护法,你能不能行行好,帮忙劝说一二?” 未央脸上的骄傲瞬间凝固,话语一滞,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陈阳将她的神色变化一丝不差地收在眼里,心中顿时了然…… 她先前所说的,能在妖神教中为小师叔求情,免去归还复活名额云云。 恐怕多半是为了让自己夜里给她当枕头,随口编扯的罢了。 他看着眼前之人,沉默了许久,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缓缓问道: “林洋,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闻言刹那,未央眉头瞬间蹙紧。 脸上那点戏谑神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四周却骤然开始隐隐震动,空间泛起剧烈的波动。 人间道的道途,开始演变了。 陈阳眼前一亮,当即不再多言。 “先走!” 他开口说道,伸手便要去拉未央。 然而下一刻,身旁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蓦然掠过。 速度之快,连陈阳都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抓去,却只握住了一只微凉的手腕。 “祖师,你这是何意?”陈阳看着眼前景象,瞳孔骤缩。 只见青木祖师的指尖,已稳稳点在了未央的眉心之上。 未央亦是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惊骇,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诧异: “你果然……想对我搜魂!” 可不等她再有任何动作,青木祖师指尖已溢出一缕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渗入未央眉心。 未央的眼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重下去。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身子一软,便伏倒在桌上,彻底沉沉睡去。 “陈阳,松手吧。” 青木祖师收回手指,缓缓道: “放心,并非搜魂。这小丫头识海之内有东西隔绝,并非那么容易探查的。” 陈阳闻言一愣,这才缓缓松开手。 他放出神识,细细扫过沉睡的未央。 发觉她气息格外平稳,识海亦无半分受损迹象,确实并无大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他带着几分狐疑,看向眼前的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这才缓缓开口解释: “我只是借这杀神道的业力,抹去了她这几日在人间道的记忆罢了。放心,于她无害。” 陈阳眼中狐疑之色仍未散去,显然不明白青木祖师此举的深意。 青木祖师看着他的神情,沉吟片刻,方道: “这小丫头……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劲。”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以为青木祖师是指未央的性子,便开口解释道: “抱歉……我这位朋友平日性子是有些跳脱,不知轻重,还望祖师莫要怪罪。” 青木祖师却摇了摇头: “不,我说的并非性子。” “泼辣蛮横的女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这小丫头,顶多是有些滑头罢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说的不对劲,是另一种感觉。” 说到这里,青木祖师的话语也不由得顿了顿。 他垂眸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感应?”陈阳有些诧异。 这两个字不仅让陈阳疑惑,连一旁的锦安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青木祖师轻叹一声,缓缓道: “我在这杀神道中待了数百年。” “此地业力流转,六道轮回。” “虽有许多事依旧看不透彻,似是而非,但隐隐约约,也能捕捉到一些端倪。” “此人身份恐不简单。” “她知晓人间道诸多隐秘,更牵连你的私密……” “纵使她守口如瓶,有些因果定数也冥冥难逃……我怕,她终会为你招来麻烦。” 他抬眼看向陈阳,反问道: “比方说那血菩提……方才听你们所言,似乎是被这小丫头引动的,是么?” 陈阳面对这般询问,并未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青木祖师的视线随之落在沉睡的未央脸上: “我虽对西洲了解不多,但也曾隐约听过一些传闻。” “西洲男子,以花郎容貌最盛。” “至于女子嘛……” 他话语微顿,抬眼看向陈阳: “陈阳,你心里……应当已对你这位朋友的来历,有所猜测了吧?” 面对青木祖师的询问,陈阳神色又是一变,沉默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是……有些眉目了。”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缓缓道: “这是你与你朋友之间的事,如何处置,是你自己的抉择。” “不过,陈阳,我劝你一句……” “与你这位朋友相处时,还需尽量谨慎些。” 陈阳轻轻颔首,将这话记在心里。 青木祖师见他听得进去,神色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朝陈阳挥了挥手: “时辰差不多了,这道途已开始演变,你们快些离去吧。” 陈阳亦点了点头,运转灵气,轻轻卷起沉睡的未央,举步迈向那已构筑完成的传送法阵。 青木祖师见状,又笑了笑,补充道: “放心,她这几日在人间道的记忆,也并非永久抹去。” “凭借她的身份手段……” “应该用个数年时间,就能自己恢复过来。若真有祸端,我们也可趋避这几年,静待其消散。” 陈阳点了点头,抱着沉睡的未央,稳稳站定在法阵的中央。 很快,阵法被他引动,开始缓缓运转。 莹白色的灵光自阵纹中升腾而起,将他的身形逐渐包裹。 就在陈阳的身影在光芒中渐趋朦胧之际,一直注视着他的青木祖师忽然开口: “陈阳,有件事,我心中疑惑已久。” 陈阳站在阵中,闻声微微皱起眉头,透过愈发耀眼的光芒望向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透出一股深沉的凝重,缓缓问道: “陈阳,我……在外界,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陈阳瞬间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周遭空间波动剧烈震荡。 许久之后,陈阳的声音才穿透灵光,缓缓传来: “祖师并未身死,只是……遭遇了一些劫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份坚定: “但我相信,祖师定能逢凶化吉。” 这番话让青木祖师神色微动。 他垂眸沉思片刻,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 “劫难么……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这一生,自炼气时起,便颇多坎坷。” 他并未就此多问。 只是趁着法阵彻底发动前的最后时刻,再次叮嘱陈阳关于蕴养道韵天光的法门,以及那跟随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之事。 沉吟许久。 青木祖师似乎仍不放心,补充道: “那人如今究竟是何修为境界,我也难以摸清。万一你不仅不敌,甚至难以脱身……” 他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色玉简,递到陈阳手中。 “若在那第一道台上,当真遇到性命之危,便捏碎此简。我会设法赶来相助。” 陈阳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简,先是一愣,本能地想要推拒。 但略一思量,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妥善收入储物袋中。 “弟子明白了,定当尽力。” 他应道,随即又带着一丝犹豫问: “只是不知,祖师与那人的仇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交手时……又需把握怎样的分寸?” 他心中确有顾虑…… 毕竟青木祖师,终究出身麒麟陈家。 然而,面对他的询问,青木祖师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时,那双眼中已是一片刺骨的冰寒。 “打死无碍!” 陈阳听闻这四字的刹那,猛地眨了眨眼,怔在了原地。 下一刻,青木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知你心中顾忌。” “不必忧虑,无论陈家何人……” “陈怀锋,你提及的那些筑基弟子,还是方才所说的少年,皆与我再无瓜葛。” 陈阳听罢,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法阵的光芒运转到了极致。 耀眼的灵光轰然爆发,顷刻间便将陈阳与未央的身影彻底吞没。 光芒即将彻底敛去之际,青木祖师望着陈阳最后模糊的轮廓,出声提醒道: “对了,陈阳。” “这人间道有那血菩提叶挽星潜藏,你此番与她有所交集,难保不会留下些许气息痕迹。” “此后……你便莫要再来这人间道了,尤其是莫要再与你这位朋友同来。” “万一再引来血菩提,后果不堪设想。” 灵光之中,传来陈阳一声沉稳的回应: “弟子谨记。” 下一刻,光芒散尽。 陈阳与未央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法阵之中,离开了人间道。 客栈内,只余下青木祖师与锦安二人,默然望着那渐渐平息,最终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 静默片刻。 青木祖师转头看向身旁的锦安,开口道: “锦安,你出身西洲天香教。” “依你所见,天香教中那些以美艳着称的宠姬,可有方才那小丫头那般……” “极致容貌与特殊气息?” 锦安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天香摩罗虽男女皆可种下,然终究与男子更为契合。教中女子,少有这般形神皆至绝巅者。” 青木祖师轻轻颔首,眉头却缓缓锁紧: “如此看来,确与我所料相去不远。当是灵蝶羽皇的血脉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我亦曾闻些许传闻,那是世代传承的妖皇血脉,而每一代的灵蝶羽皇……皆是红尘教的供奉。”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的凝重之色几乎难以掩饰,仿佛触及了某个极深的隐忧。 一旁的锦安见状,脸上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师尊,有一事……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木祖师收回思绪,看向他: “但说无妨。” 锦安垂眸,缓缓道: “是关于我那小师侄,陈阳的。您先前提及的菩提教十二重楼浮屠功……” 他话语间依旧带着迟疑。 青木祖师只是抬了抬眼: “怎么?你对那功法有兴趣?不过恐怕不成,你修行的有红尘教根基,与那十二重楼浮屠功并非一路,不易兼修。” 锦安连忙摇头: “弟子对功法修行并无此意。” “只是……菩提与红尘,历来功法相冲,难以并存。” “可昔日我曾在小师侄身上,隐约感应到一丝……红尘教功法的气息。” 青木祖师闻言,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哦?是何气息?” 锦安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笃定: “是《红尘大藏经》的气息。” 对于这部经文,锦安自然是极为熟悉的。 这《红尘大藏经》在西洲红尘教中颇为有名。 虽然红尘教本身闭世不出,但在西洲各处,却几乎到处都能买得到它的抄本,拓印。 当然,它最出名的地方,不在于经文本身蕴藏着多么了不得的玄通大法。 而是其数量实在太多,多到数不胜数。 内容也繁杂无比,几乎没人能看得全,读得完。 当年锦安在西洲时,也不过是随手挑选了几本感兴趣的,买来略看了些罢了。 这时,青木祖师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关于这经文,我看过一点。” 锦安闻言,却是瞬间一愣。 毕竟他清楚,眼前这位青木祖师不过是一道留在杀神道的筑基化身,按理说,根本不曾去过西洲。 而此刻,青木祖师的神色却陷入一种格外复杂的情绪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师尊,你……” 锦安见他神情有异,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 “锦安……” 青木祖师抬起眼,看向他,缓缓问道: “你可知,我早年还未踏上修行时,最常幻想什么?” 锦安听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难道是长生?或是得到什么厉害法宝,无上功法?” 青木祖师闻言,却笑了笑,脸上没有半分轻浮,只有几分历经岁月后的坦然。 “我也不怕你笑话,那都是我几百年前,还未修行时的幻想。” “那时我总想着,等我踏上修行路后,会有各式各样的仙子前来帮我。” “赠我功法,予我丹药,收我为徒,一路托举我前行。” 他说到这里,话音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锦安看着师尊的脸,发现他神色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而是一片全然的坦诚。 他顿时明白,那终究是数百年前少年时的遐想。 如今回首,已无需避讳,只剩这份坦诚。 锦安不禁也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那师尊……后来遇到仙子送机缘了吗?” 青木祖师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像是有些牙痒似的,低声道: “机缘倒是遇到过一些,可给我机缘的,没一个是仙子……” 他顿了顿,才一字字道: “全是……老头子!” 话音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咬牙意味。 “当年在南天,引我入道的是个老头。” “来了东土,进了这杀神道,遇到祭酒老头。” “不光是这些,在外头,还有个从西洲来的老头,硬塞给我一大堆《红尘大藏经》,逼着我看!” 说到这儿,青木祖师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奈。 “我算是明白了,这修行路上,哪来那么多莺莺燕燕,红颜知己?” “都是假的!” “只有话本里才那么写。” 锦安看着师尊那副又气又无奈的神情,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青木祖师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锦安当即一怔,连忙收敛笑容,垂眸站好,生怕惹得师尊不悦。 谁知下一刻,青木祖师只是摆了摆手,有些无奈道: “笑吧笑吧,哎,想笑就笑,别憋着。” 显然,他并未因弟子这声失笑而有丝毫不快。 而听到这话的瞬间,锦安却是愣了愣。 青木祖师给他的感觉,与当年在天香教时的师尊黄吉截然不同。 黄吉严厉苛刻,容不得半分差错。 锦安仍记得,黄吉也曾训练他如何笑…… 却是用细细的丝线牵引他的嘴角,逼他露出最温顺体贴,弧度完美的笑容。 那是天香教花郎必须掌握的功夫,只为更好地侍奉那些血脉高贵的女妖。 锦安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随即眨了眨眼,没让思绪继续飘远。 他很快凝神,问出了心中最关键的疑惑: “那师尊的意思是……小师侄他……”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很清楚。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 “他既称我一声祖师,自然是承我道统,修我功法。” “我如今既兼修了些红尘教的根基,他身上带有红尘教的气息,也是自然。” “这一点,我先前也想到过。” 锦安神色中却露出几分诧异: “既然如此,师尊为何还要将那菩提教的功法传予小师侄?” “两教功法……” “向来难以并存共修啊。” 青木祖师闻言,深深看了锦安一眼,缓缓抬起手。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锦安的眉心。 锦安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眉心不知何时,又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青木祖师指间灵光流转,轻易便将那道细缝弥合,随即收回手,缓缓道: “那是因为道基不同。” “陈阳的道基,与我不同,与你不同……” “与东土,西洲乃至南天上的那些天骄,都不同。” 锦安眼中疑惑更浓: “不同?这是什么意思?”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几分深切的怀念,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陈阳的那副道基……我在几百年前,曾于一位故人身上见过一次。” 锦安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 “见过?” “不错。”青木祖师郑重颔首。 “那道基,乃是日月新天,与这世间任何人所筑之道基,皆不相同。” 日月新天四字入耳,锦安眼中神色骤然剧变,满脸震惊。 青木祖师却忽地神色一凝,低声道: “该回去了。在外滞留太久,别被祭酒老头察觉了。” 锦安当即收敛心神,重重点头。 就在两人运转灵力,即将遁入虚空离去之际,青木祖师的脚步却又是一顿。 他回过身,望向那阵法曾亮起的方向。 “师尊?”锦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询问。 青木祖师望着那空荡之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我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 锦安一怔,随即明白师尊是在担心陈阳,便温声宽慰道: “师尊放心,小师侄性子坚韧,当是无碍的。” “他修行之路走得比许多人都稳,而且……他已修成了道韵。” “道韵一开,灵台自明,许多事便会看得更透彻,学得快,悟得也深。” 锦安说着,心中也清晰感到,此番再见陈阳,与上次相比已有天壤之别。 那并非性情变得机敏,而是道韵温养神魂后,自然生出的一丝通透与清明。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 “道韵之妙,我自然知晓。”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静下来: “只是我曾听红尘教的老头,说过一些……缘法。” “缘法?”锦安疑惑。 青木祖师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他说,这茫茫人世,实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我从前不信……” “直到落入这杀神道,亲身浸染这六道轮回,业力流转的规则,才隐约触摸到这话里的意思。” 他抬眼望向窗外,人间道喧闹的街巷,低声道: “或许今生为人,来世为畜,再堕地狱……生生世世,皆在苦海中沉浮。” 锦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而那老者,还有另一番说法。” 青木祖师的声音更沉了几分,缓缓道: “他说,眉心的这道韵,是连通自身命数之桥。” “一旦道韵凝成,才算真正踏上修行正途,或许便能……” “见到曾见过的人,经历似曾相识的事。” 言至此处,他长长一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锦安垂眸思索。 他对《红尘大藏经》所知终究有限,其中涉及轮回命数的关窍,亦不甚了然。 青木祖师收敛心绪,轻叹一声: “走吧,锦安,先回青铜大殿调息。” “是。” 然而,就在两人身形即将彻底没入虚空的前一刹那,青木祖师的脚步,第三次停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回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阵眼方向,静默良久,眸色深晦如夜。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东土,望月楼雅间之内。 一阵刺目的阵法光芒骤亮即熄,陈阳抱着未央的身形,稳稳显现出来。 雅间内陈设如旧,香炉余烟袅袅,仿佛时光并未流逝多少。 陈阳运转灵力,将怀中仍在沉睡的未央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掩好被角。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昏蒙难辨,竟一时算不清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本欲转身离去,可目光扫过床榻上那张恬静睡颜,脚步终究还是顿住了。 沉默片刻。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床榻上的未央眼睫轻轻一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尽是化不开的茫然。 “陈兄……我这是?”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初醒的微哑,困惑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第327章 浮世相 “发生什么事了?” 未央从床榻上撑起身子,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 窗外的天色已泛出鱼肚白,淡青的晨光斜斜洒入雅间。 望月楼熟悉的陈设一一映入眼帘。 她最后记得的,是自己决意要将陈阳拖入人间道。 镜花相已解,他却仍在装傻充愣。 在人间道里,没有修为遮掩,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她倒要看看,那时陈阳还能如何狡辩。 可此刻醒来,却恍惚如梦。 她环顾四周,仍在望月楼的雅间,室内寂静,唯闻晨风轻拂纱帘的微响。 转过头,陈阳正坐在床边。 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看得她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抬手抚面,这才惊觉,脸上的轻纱,不知何时已然不见。 整张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 “林洋,你还好么?” 陈阳温声问道,从旁端过一盏茶递来,动作从容。 未央接过茶盏,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却化不开心头的疑虑。 她本能地运转灵力,向眉心探去。 下一刻,她心头骤紧。 眉心识海处,竟盘踞着一团淡灰雾气。 那雾气色泽微浊,不飘不扬,牢牢附着在识海入口,隐隐遮掩着什么。 她催动灵力,想要将其驱散。 雾气却纹丝不动,反在灵力冲击下微微收缩,宛若活物。 未央猛地抬眼。 “这是什么?” 她指尖抵着眉心,声音沉冷: “陈阳,你动了我的记忆?” 未央在这一刻一瞬之间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站在床边的陈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颤。 不是恐惧,而是被侵犯的怒意。 记忆于修士而言最是私密,擅动记忆,无异于侵魂夺魄。 陈阳仍坐在床边,似笑非笑。 那笑容里既无恶意,也无歉意,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看得未央脊背隐隐发凉。 “不必担忧。” 他语气寻常,平静说道: “人间道里遇上些琐事,不过暂掩了你部分记忆而已。” 他话音轻落,唇角微微勾起,晨光落在眼角,将那血色小花映得格外清晰。 这笑容却让未央心头一凛。 “我们……是从人间道回来的?” 未央试探着问,声音放得轻缓,想从他的话里寻些线索,填补那片空白。 陈阳略一思忖,干脆点头: “正是。” 他目光扫过屋内,又望了望窗外渐明的天色: “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 离宗数日,虽不算长,但那些待炼的丹药,终归还需他回去打理。 未央听了,眸中却掠过惊诧。 她微微睁大双眼,瞳孔里映着陈阳的身影。 “人间道中无法动用修为……” 她声音渐抖起来,不是惊惧,而是羞恼与疑虑交织,隐隐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期许: “姓陈的,你……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攥紧被衾,将身子往被中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满是警惕地盯住他。 “做什么?”陈阳眉梢微挑,似是不解。 未央把被衾又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倚在床头,一双水眸盈盈看来,目光却带着审度: “你觉得呢?你是不是仗着我没有修为……欺负了我?” 话音落下,她颊边已浮起淡淡绯色,不知是羞是气。 陈阳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休要胡说,我怎会平白欺辱你?” 未央却冷笑一声,笑意里掺着自傲与挑衅: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是见我生得好看呢?” 说着,她眼波流转,朝陈阳轻轻眨了眨眼。 那神态媚如春水,狡黠灵动,竟让陈阳恍惚觉得,青木祖师莫非并未抹净她在人间道的记忆? 陈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转头望向窗外。 天光愈亮,云边已透出淡淡的金红色。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他说着便起身向门边去,有些事需尽快回宗印证。 “哎,你等等!” 未央忽地唤住他,声调软糯,带着几分急切,又似撒娇: “咱们在人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兄,你别急着走呀,再与我说说……好好说道说道。” 陈阳脚步在门前顿住。 旋即回身,深深看了未央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她的眼眸,直抵神魂深处。 静了片刻,陈阳忽然轻轻一笑。 “林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便当真是欺负了你,那又如何呢?” 他语气里隐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恼意。 未央一愣,本欲反唇相讥,却在触及陈阳目光时生生顿住。 她脸上神色当即一换,哈哈一笑,声调转而轻快: “陈兄莫急,我知晓你为人,方才只是说笑罢了。” 陈阳闻言,面色才缓和几分,紧绷的唇角松弛下来。 他思索片刻,忽然对她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林洋,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这语调太轻,太柔,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陈阳对上她的视线,沉吟一瞬,忽而轻轻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我是说,你在人间道也劳累了,便在此好生歇息。待入夜后,我再过来。” 他唇角笑意更盛几分,晨光落在他眼中,漾开一片温和的暖意。 那笑容让未央心尖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泛着丝甜。 “好的,陈兄,我们说定了。” 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雀跃。 陈阳转身欲走。 “陈兄!” 未央却又叫住他,声音小心,带着试探: “你如今…… 也瞧见我这般模样了。往后可不许记恨我,我可从未欺负过赵师妹。” 陈阳脚步一顿。 这话,他在人间道也曾听她说过。 他转回身,静静看了她片刻,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辨不出意味。 未央见状,脸上绽开明媚笑意,如桃花初绽。 她眼波流转,又问: “对了,陈兄,你觉得……我生得美么?” 陈阳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瓣……确是他平生仅见的绝色。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我又不是镜子,你问我作甚。” 这话像盆冷水,让未央脸上的明媚笑意微微一僵。 她旋即恢复自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陈阳不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木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间的街巷声中。 未央在床上呆坐许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忽而想起陈阳离开前的话…… 入夜后,他会再来。 未央唇角不自觉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仿佛有光从内透出。 不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红羽与灰羽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 “小姐?方才见陈公子离去,你们……” 未央将醒来后的对话,连同眉心那团灰色雾气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两人听罢,脸色骤变: “什么?小姐的记忆被……抹去了?!” 她们目光紧紧盯住未央眉心,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去。 “不,不是抹去……” 未央摇头,手指轻按眉心: “只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了。要弄明白,怕是要费好些工夫。” 她轻叹一声: “如今的陈兄……我也有些看不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刚上山来,什么都不懂的小修士,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逗得勃然大怒,情绪失控。 如今,却好似完全反了过来。 想着想着,她脸颊忽然飞起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被单。 “小姐?”红羽与灰羽见状,急忙凑近: “你脸色怎这般红?可是哪里不适?” 她们忧心是那雾气伤了神魂。 而这个时候未央则是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羞怯: “你们说……在人间道,那红尘五戒……我会不会……破了呀?” 红羽与灰羽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饮酒?小姐不是日日都饮么?” “不是这个……” 未央说着,便是冲着红羽还有灰羽两人挤眉弄眼,脸颊更红了,仿佛能滴出血来: “是那个……那个啊!” 两人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脸上也微微泛红,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红羽无奈道: “小姐,这我们如何知晓?我们又未随你去人间道。” 灰羽思索片刻,小声提醒: “小姐,你何不……自行运气,悄悄探查一番?” 灰羽这么一提醒,未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是了,我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重新闭目凝神,引动灵气。 这次不再冲撞眉心那团灰雾,而是让灵力缓缓下行,循着经脉细致流转,探向丹田。 再往下……一寸寸检视内里细微之处。 片刻后,她睁开眼,怔怔坐在床上,神色一片茫然。 “小姐,怎么了?”红羽与灰羽见状,急忙在她眼前摆手。 “没有……” 未央喃喃道,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两人脸色骤变,怒意涌上: “什么!真没了?!” “果然,那陈公子看着人模人样,心思却坏!” “定是趁小姐在人间道没了修为,仗着男子气力欺负了小姐!” 红羽说着已握紧拳头,仿佛立刻就要冲出去寻人理论。 灰羽也连连点头,眼中愤然。 “住口。”未央忽地低哼一声,语气不悦。 两人一愣,顿时噤声,只茫然看着她。 未央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透着失落: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我探过了,还好好的在呢。”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将那柔软的布料拧出一团褶皱。 红羽与灰羽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小姐这模样,分明是期待落了空。 “你们先出去吧,随处逛逛也好。” 未央挥挥手,语气疲惫: “我想独自歇会儿。怎么像睡了许久似的……”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拽过被子蒙住了头。 两人连忙退下,轻轻合上门。 …… 未央在床上摊成个大字,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在晨光中隐现微芒。 她又在记忆里使劲翻找,可那片区域仍被灰雾笼罩,什么也瞧不真切。 “原来……什么都没做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我还以为……莫非是这张脸不够美么?” 低声自语间,一丝自我怀疑掠过眼底。 她就这般怔怔想了足有一个时辰。 直至天光大亮,金灿灿的阳光铺满雅间,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想到陈阳承诺入夜会来,她心里又高兴起来,在床上翻来滚去,将被子卷起又踢开。 “罢了,来日方长。” 她唇角勾起,笑意里带着狡黠与势在必得: “我就不信,陈兄身边还能有比我更美的女子。” 正滚到床边时,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也无通报。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未央顺势抬眼望去。 看清来人那刻,她脸色骤变,扑通一声从床上跌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想爬起,眼中尽是惊恐,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 她盯着眼前男子,声音发颤。 男子扫了一眼屋内,雅间,小榻,榻上凌乱的被褥,以及跌坐在地,神色慌乱的未央。 他微微一顿,竟缓缓退至门外,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误入了房间。 “我散漫惯了,忘了敲门。”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说罢,他真在门外站定,抬手砰砰砰敲了三下,规矩得像个恪守礼数的访客。 敲门声传来,未央才从惊骇中回过神,瞪大眼睛望着来人,心仍在胸腔里狂跳。 男子似乎察觉了她的恐惧,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 “未央,你何以每次见我,都这般害怕?” 这话让未央脊背一凉,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脊椎。 “龙、龙皇陛下气息慑人,未央……不敢不敬。”她声音艰涩,一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 男子声音放得轻缓,似怕惊扰什么: “我此行不为别的。前些时日感知到蜜娘来了东土,顺道来看看你。她……可见过你了?” 未央深吸一口气,强压战栗:“见过了。” 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连掌心都在发僵。 男子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即又像闲聊般道: “对了,这几日我来寻你,总寻不见。去了何处?” 未央不敢隐瞒,声音仍发颤: “前几日……入了一趟杀神道。” 男子轻轻点头: “难怪,双月皇朝的杀神道,确能隔绝内外探查。” 他语气了然,似早有所料。 未央垂首盯着地面,呼吸都放得轻缓。 男子看了看她慌乱的神色,未再多言,静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罢了……看来,我仍需去寻我的道,这便走了。” 说罢,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行至门边,却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发抖的未央。 那目光平静,却让未央如被凶兽盯住,浑身僵硬。 “未央!” 他声音里似有一丝不解: “你体内终究流着羽皇的血脉。为何每次见我,都怕成这样?” 未央深深吸气,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声音却绷得发紧: “怕?陛下说笑了……我怎会怕呢?” 她说着,努力想扬起一个笑,那笑容却僵硬如面具。 未央只顿了顿,又颤声续道: “我那血脉……稀薄得很,算不得什么,真的算不得什么。” 她试图用这话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 男子静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奇异的意味: “未央,你很有潜质。只是……还欠缺一些烈度。” 未央闻言不由得愣住,怔怔望着他,不明白这话中深意。 男子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裹着某种蛊惑: “我先前,不是给过你提议了么?” 未央瞬间瞪大了眼,某个她一直试图压入记忆深处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男子声音平平,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随我修行。通过我族试炼,届时你定能超越你母后,成为新的羽皇。” 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里竟隐隐荡开一丝回响,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室内回荡,震得未央心尖发颤。 “反正,你与你母后早已决裂,同红尘教也已恩断。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话语直刺核心,仿佛早已将她看透。 未央听闻,脸色一白,连忙摆手摇头,声音急切: “不必了……龙皇陛下,真的不必。我只想按部就班修行,尚无那般……激进的念头。” 她说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床沿。 听了这话,男子不再言语,只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能穿透皮肉,直窥神魂深处。 随后,他缓缓转身,走向门口。 下一刻,他周身倏然散开一片雾气。 那雾气似风似雨,似云似霭,朦朦胧胧,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仿佛他本就从这雾中来,亦归入这雾中去。 片刻后,雾气中却又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竟带着几分稚嫩,宛如天真少年。 “对了,未央道友,我便先行告辞了。”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 “道友?” 她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改用这般称呼。 那声音轻轻笑了,笑声清脆: “我如今已无中生有,修出了炼气修为。你我同在东土修行,按规矩,该称一声道友才是。” 语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晨风之中。 直到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未央才腿一软,跌坐在地。 半晌,额际密密沁出的冷汗,才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砸在寂静的地板上,声音清晰得骇人。 她连呼吸都屏着,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起,衣衫尽湿。 又过了许久,她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后怕: “疯子……这孽龙……” 她说着,手指深深掐入地板,生怕下一刻就被人强行拖走。 …… 与此同时。 陈阳离开望月楼,身化流光,向着天地宗方向疾掠而去。 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玄通,已被他催运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划破晨空的长虹,在微亮的天际留下淡淡的虚影。 然而飞行途中,诸多念头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扰得他心神不宁。 “这些日子在人间道……林师兄……”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张脸,确是此生仅见的绝色,从未见过如此明艳之人。” 脑海中,又清晰浮现出在人间道所见,那张神采灵秀的容颜。 陈阳闭上双眼,于脑海中缓缓默念二字,字音在舌尖轻滚,带着一股玄奥韵律: “林……灵……” 思绪继续延展,他声音渐沉: “妖神教十杰,林公子。” 林洋的身影随之清晰,总是一身白袍,言行间带着三分不羁的师兄。 “不仅如此……” 陈阳目光微凝: “恐怕……你还有另一重身份。” 另一张脸孔浮现心间。 为璀璨金光所笼罩,看不真切容颜,唯有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印象深刻。 “妖神教……圣女。” 他略作停顿,线索在脑中串联,越发清晰: “妖神教十杰林公子精通丹道,妖神教圣女同样长于此道。林、灵……灵蝶羽皇,灵……未央。”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那百场丹试,令他输掉一亿灵石。 “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总想胜未央主炉一次了。”陈阳低声自语,眼中锐光一闪而过。 “灵蝶羽皇之血脉,姿容绝世,确是西洲一等一的绝色。” 尤其在人间道窥见其真容之后,那份惊人的美貌,正印证了风轻雪与凤湘君曾提及的传闻。 西洲之地,以灵蝶羽皇一脉的女子容颜最盛,那是代代血脉相传,近乎妖异的绝代风华。 一念及此。 陈阳周身灵力奔涌,速度再增。 此刻他唯一所想,便是立刻赶回天地宗,亲眼确认。 确认那位未央主炉是否真在宗内! 他必须验证这个猜测,揭开那层耀目金光下的真实面目。 “若她不在……” 陈阳眼中光芒闪烁,低语中带着一丝迫切的期待: “那我的猜测,便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此处,他速度催至极限,身形几近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划空而去。 他依稀想起,似乎早前曾听闻…… 未央主炉已离开宗门有一段时日了。 而这时间,恰好与林洋现身的时间隐约吻合,两者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暗暗牵连。 陈阳眼中掠过一抹兴奋,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悸动。 不多时。 陈阳已飞至天地宗范围内。 一张惑神面自储物袋中飞出,自动覆上他的脸庞,身上寻常青衫亦随之一变,化作丹师标志性的长袍。 换上楚宴的身份! 他甚至无暇顺路去山门外馆驿,询问苏绯桃的踪迹,便如一道疾电径直掠入山门。 这般迅疾,引得沿途不少修士侧目。 “楚丹师?哎,几日不见,何事如此匆忙?”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丹师同门,面露关切地询问道。 陈阳只是匆匆展露一个笑容,简单拱手致意后,便继续向内飞去。 他未再施展化虹玄通。 宗内多是潜心炼丹的同道,若飞行过疾,灵力扰动惊扰旁人,导致炸炉毁药,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沿着熟悉的方向,直奔百草山脉东麓,山间灵草在晨光中舒展嫩叶,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 很快,那座属于主炉的雅致小院,便静静矗立于眼前。 青藤蔓绕院墙,院门紧闭。 小院沐浴在晨曦中,静谧无声。 陈阳望着那扇门,目光沉静下来,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他悄然放出神识探查,却如泥牛入海,院周禁制依旧完好,那是主炉居所特有的防护,隔绝一切窥探。 犹豫片刻,他终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铛。” 铜环叩击木门,发出清脆一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果然……” 陈阳脸色微变,心头一跳,涌起一阵兴奋,门内毫无回应,仿佛真的空寂无人。 就在他心绪一振的刹那。 “吱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木门竟从内被打开了。 “什么呀,什么呀?大清早的。干什么呀?吵吵嚷嚷的。嗯?怎么又是你?” 下一刻,陈阳便见到一左一右,两名身着粉衫的丹童女子立在门内,皆蹙着眉头,面带不耐。 他认得,正是常侍奉在未央主炉身旁的丹童。 陈阳见状,心中诧异。 门竟然真的开了。 两名女修冷眼瞧他,语气不善: “哎呀,楚宴,怎么又是你?你不是消停了好些时日么,怎的又来纠缠我家主炉?又来烦扰未央小姐?” 她二人双手叉腰,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陈阳正待开口询问,院中却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周身为璀璨夺目的金光所笼罩,令人无法看清真容,只余一个朦胧的轮廓。 那金光之中,立时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 “啊,真晦气,一大早就瞧见楚宴了。” 陈阳听着这几人接连的诘问与讥讽,不由得眨了眨眼,神色间掠过一丝茫然与诧异,一时竟有些无措。 “你……你……” 他张了张口,声音竟有些滞涩,不知从何问起。 在他的预想与推断中,此时这小院之门应当无法开启,院中理应空无一人才对。 林洋尚在望月楼中,那位未央主炉……又怎可能同时现身于此? 然而眼前,此时此刻。 陈阳分明看到,未央好端端地立于这小院之中。 那金光笼罩的身影,那尖利的嗓音,那毫不掩饰的不耐态度…… 一切皆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 “未央……” 陈阳话音未落。 金光便是微微一晃,传出一声冷哼: “你个小丹师,这般直呼名姓作甚?要称我主炉!” 那声音依旧尖锐,带着高高在上的意味。 “啊!” 而陈阳也是愣了一下,连忙将口吻换了一下,硬生生压下心中的震惊,然后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未央主炉……你什么时候回来宗门的呀?你不是之前已经离开宗门有一段时间了吗?” 陈阳有些诧异,自己这般一路跑过来,速度已经是运转到了极致,筑基中的极限了,几乎是一刻不停。 难道对方还要更快一步? 望月楼至天地宗,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即便结丹修士,也无法瞬息抵达。 而那金光之中,未央却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数日前便已回宗了。” “先前离宗是去办些事,采些草木灵药。” “怎么,楚宴?这般询问,莫非是……关心起我来了?” 未央说这话时,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陈阳听了,脸上的茫然之色却更浓了。 心中一时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道韵所在之处,仿佛想从中寻得一丝启示。 “莫非……之前的推测当真有问题?还是说……” 他将目光投向眼前金光笼罩的身影,那模糊的轮廓。 “是我那位林师兄,寻了个人来天地宗……顶替?” 陈阳悄然将神识扫去,只是隔着那璀璨金光,终究难以辨清内里虚实。 只能感知到金光之中,确实有一道气息,波动平稳,与未央主炉往日展现的别无二致。 这金光本身,也与过去一般无二。 同样的耀目,同样的刺眼,同样地将真容遮掩得严严实实。 陈阳心中暗自沉吟: “可即便是找人顶替,这炼丹上的造诣……总该是顶替不了的吧?” 炼丹非是儿戏,每一步都需精准掌控,每一种药材的处理皆赖深厚经验与独特感悟。 绝非随便寻个人便能模仿得来。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试探,未央却已先一步动作。 那金光笼罩的身影飘然转向,竟向着院门外行去。 陈阳尚在茫然之际,未央那尖利的嗓音已先一步传来: “走啊,楚宴,还愣着作甚?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 陈阳闻言一愣。 看向那与自己擦肩而过,径直远去的金光身影,略一沉吟,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啊,对……对。楚某正是来寻未央主炉……切磋丹道。” 他说着,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很快来到百草山脉北侧的丹试场。 这是一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开阔广场,四周立着数尊古朴的丹炉雕塑。 在执事安亮处通报登记后,丹试便告开始。 因陈阳与未央许久未曾公开比试,此番倒也吸引了不少炼丹师前来围观。 看台上,渐渐聚拢了些人影,低声议论着。 时间倏忽而过,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这期间,陈阳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未央炼丹的每一个动作。 药材的拣选与处理,炉火强弱的精妙调控,灵力注入的时机与分寸…… 每一步都娴熟流畅,与过往记忆中的未央主炉,毫无分别。 毫无疑问,这绝非他人可以顶替。 这般深厚的丹道造诣,对药性火候如臂使指般的掌控,绝非朝夕之间可以模仿。 很快,丹药炼制完成,经过评鉴,陈阳炼制的那一炉,在品质与药效上,终究还是逊色了许多。 结果,自然又是他输了。 不过陈阳此番前来,并非为了丹试胜负,只为探查未央的虚实…… …… 未央那金光身影慢悠悠地转向他,尖锐的笑声刺耳传来: “今日我心善,这炉丹耗费的草木之资,只花了四十万灵石。你可要记得付清。” 那嗓音,那语气,与过去一般无二。 说罢,金光一闪,她便向着远处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 看着周围渐渐散去的修士,陈阳心中疑窦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诧异。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楚丹师,可是有心事?”安亮走了过来,关切问道。 陈阳在储物袋中摸索一番,勉强凑足灵石支付了费用,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疲惫: “只是些许小事,心有困惑。” 他顿了顿,看向安亮。 忽而想起这位执事,不仅丹道造诣深厚,自身修为亦颇为不俗,这才坐镇丹试场,随即开口问道: “安执事……是结丹修士吧?” 安亮点了点头,脸上笑容和煦: “正是。” 安亮以为陈阳是要请教境界修行之事,见他天资平平,心中便生出几分宽慰,略作思忖,又补充道: “于我等炼丹师而言,修为境界倒不似寻常修士那般看重。” “自然,若能结丹,以丹气温养丹药,自是更佳。” “寻常修士斗法,才会执着于境界高低。” “我等炼丹师,并非无丹气便不能炼丹,丹气……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语气平和,如同在指点后辈。 陈阳却喃喃低语,似在思索: “我听闻,有些修士……待修为境界足够高深后,能凝炼出身外化身?” 安亮听了,肯定地点点头: “确有此事。不过那多是元婴修士方有的神通。结丹修士嘛……倒也不是绝对没有,只是需倚仗些特殊外物方可。” 他顿了顿,又道: “譬如一些奇异法宝,或某些秘传法门。只是都极为罕见罢了。” 陈阳沉思片刻,继续试探着问道: “那……筑基层次呢?可有法门能练出身外化身?” 安亮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沉吟许久,才缓缓摇头,语气肯定: “不曾听闻。至少,在下从未见过,亦未听过这等先例。” 他解释道: “筑基修士,神魂尚未稳固,灵力亦未凝练如汞。” “欲要分神化念,凝出身外之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纵然传说中有,怕也是虚无缥缈之事,现实中……未曾得见。” 陈阳沉默了许久,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思考。 一旁的安亮见状,温声关切道: “楚丹师,你……没事吧?” 陈阳摆了摆手,声音里的疲惫更深了几分: “无事,无事。” “只是……忽然对这些生出了些许好奇罢了。” “修行之事,唉……不提也罢。又输了,唉,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略显沉重。 行走间,手指却仍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神色中带着几分沮丧,那是期望落空后的失落,更掺杂着一丝自我怀疑…… 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 难道林洋与未央主炉,当真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看来……当真是我想多了。” 陈阳想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飘散在晨风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 他摇了摇头,向着自己洞府的方向飞去。 第328章 孽龙 数日没有返回天地宗,陈阳回来后忙碌了许多事情。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他便已坐在丹房中。 指尖灵光流转,将一株株处理好的灵草投入丹炉。 炉火在阵法催动下稳定燃烧,淡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补上这月积欠的丹贡。 忙完丹贡,他又去了一趟风雪殿。 …… 殿内依旧清冷安静。 陈阳穿过排列整齐的书架,来到靠窗那几排,随手抽出一枚玉简,将神识探入。 里面是关于分魂秘术的记载。 他眉头微蹙,又接连翻看数枚。 有讲述身外化身祭炼之法的,有记载神识温养之道的。 典籍虽驳杂,却无一例外标注着……需结丹期修为方可尝试。 陈阳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确实没有发现筑基期,能够修出身外化身的记载。 “难道林洋与未央,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一时之间,陈阳心绪有些混乱,连翻看玉简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与此同时。 风轻雪也注意到,陈阳正在翻阅典籍。 她从书架另一侧缓步走近,手中把玩着一枚青色玉简,目光却落在陈阳刚才翻阅的那些典籍上。 神识随意一扫,便察觉到他翻看的都是关于分魂,化身一类的偏门术法。 陈阳察觉到来人,转身恭敬行礼: “师尊。” 风轻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怎么突然对这些偏门术法感兴趣了?” 陈阳早有准备,神色从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诚: “最近对修行有些兴趣,想多了解些旁门手段,以求触类旁通。” “哦?” 风轻雪眸光流转,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小杨也是这样呢,似乎突然对修行很上心。” 陈阳闻言一愣,随即想起上一次在第一道台,杨屹川向他请教术法神通修炼的事情。 那时他还觉得有些突兀。 于是询问道,语气里带着试探: “屹川师兄最近……还在忙着修炼术法神通吗?” 陈阳心中生出疑惑。 对于炼丹师而言,大多数人都不会修行太多术法神通,更多精力都投身于丹道。 炼丹本就耗费心神,哪有闲暇去钻研那些斗法手段? 风轻雪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是啊。这几日我让他过来帮我整理玉简,他总说没空,要修炼术法神通,抽不开身。” 陈阳更加困惑,不由得低声喃喃: “屹川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对术法神通,生出这么大兴趣?” 然而风轻雪却说,目光落向窗外绵延的山峦,语气平淡: “还不是因为小楚你呀。” 陈阳闻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因为我?” 风轻雪笑着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眼神意味深长: “就是修罗道刚刚开启的时候。本来我让你和小杨两人一起去,作为我地黄一脉的领队。” 她顿了顿,继续道: “结果你去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你只说修罗道杀伐之气太重,小杨问你怎么回事,你又不细说。” “他便以为你是被旁人欺负了,却不愿明言。” “这不,他就铆足劲修炼术法神通,想着日后能护你一护。” 风轻雪说完,便静静看着陈阳,等待他的反应。 陈阳闻言愣住,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讶,瞳孔微微收缩。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兄,竟会因这样的缘由暗自苦修。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下意识地低声道: “屹川师兄……他不必如此的。” 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风轻雪听闻后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拾起一枚未看完的玉简: “你是他师弟,他自然有这份责任。同门师兄弟,便是如此。” 陈阳闻言,心神却轻轻一颤。 他口中喃喃,咀嚼着师兄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是楚宴修为不济,让师兄劳心了。”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盯着陈阳的眼睛看了片刻,目光深邃如潭,却未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玉简。 接下来,陈阳顺势向风轻雪询问了一些关于身外化身之事,试图从这位丹道大宗师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对了,弟子曾听闻,修罗道中出现了一件,叫第二命的东西。这与身外化身的修行有关吗?” 陈阳思索着询问。 他不光是在问第二命,更是在问身外化身之事。 面对陈阳的询问,风轻雪愣了一下。 显然,关于第二命的事情,在东土早已传开。 南天氏族天骄降临东土争夺此物,其价值不言而喻。 风轻雪思索片刻,放下手中玉简,缓缓道: “我对那第二命了解并不多。此事南天修士讳莫如深,想来绝非寻常。”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风轻雪顿了顿,又缓缓解释道,语气平和: “至于小楚你感兴趣的身外化身,不过是修行中的一些偏门小道。” “至少需结丹修为方能修行,且还需借助外物。” “或是特殊法宝,或是天地灵物,并非易事。” 陈阳追问道: “为何一定要结丹呢?筑基不行吗?” 风轻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解释: “因为结丹之后,道基才彻底稳固,方能修出丹气作为辅助,修行更多法门。” “你如今筑基,可修的法门本就有限。” “强行分魂,无异于自毁根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说法与丹试场安亮所说的倒是差不多。 陈阳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有没有可能在筑基期就能修成?比如借助某些秘法或异宝?” 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这我倒是从未听闻,必定是不可能的。筑基修士神魂未固,灵力未凝,想要凝炼身外化身,几乎等同痴人说梦。” 陈阳闻言,心中终于彻底一叹。 最后一丝侥幸湮灭。 显然,自己之前的想法应该是错了。 林洋和未央主炉,恐怕真的只是两个人。 这时,风轻雪看着陈阳沉思的样子,忽然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 “对了,小楚,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你如今这道石筑基,距离结丹还早着呢,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师尊说得对。我距离结丹还早,想这些干什么?是弟子好高骛远了。” 风轻雪重新拿起玉简,在旁边继续道: “少分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阳见状,思索片刻,拿起玉简看了起来。 目光在字句间游移,心神却难以完全沉浸。 然后,他不经意地询问风轻雪: “对了,师尊,关于那未央主炉……她金光之下,是何等容颜?您见过吗?” 风轻雪面对陈阳的询问,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针。 “没有见过。” 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过听闻是西洲羽皇的血脉,想来是位极为貌美的女子。小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如常。 他思索片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那这位西洲羽皇,我曾听闻,似乎子嗣极多?血脉遍布西洲?” 风轻雪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玉简。 她思索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这倒是听说过。传闻西洲羽皇所生子嗣均为女子,数量颇多,遍布西洲各方势力。”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经过风轻雪这番言语,他也感觉到,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西洲妖修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林洋也可能仅仅是西洲羽皇的另一位子嗣罢了。 毕竟羽皇之女众多。 然而就在这时,风轻雪却忽然笑了笑: “小楚,你怎么忽然对未央主炉感兴趣了?还有这西洲羽皇的血脉……莫非是惦记外面的漂亮女子?”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师尊。 她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但那笑容之中,却隐隐散发出一股寒意,让陈阳有些不寒而栗。 “小楚啊……” 风轻雪目光直直盯着他: “我听闻,小苏还有两三日便要出关了……” 陈阳闻言一怔,当即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急切: “弟子知晓!” “之前打听过消息……弟子也很想念苏道友。” “她闭关这些时日,弟子心中一直挂念。” 风轻雪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的眼睛,看了许久,看得陈阳心里有些发毛。 半晌之后。 风轻雪才笑了笑。 那笑容终于缓和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 “那就好。我还怕你对外面的女子动了心,忘记了小苏呢。她待你的心意,你应当明白。” 陈阳一时间有些沉默。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双媚生生的桃花眼…… 他连忙摇了摇头,挥散那些画面,然后向风轻雪开口道,语气诚恳: “师尊说笑了,弟子心中自有分寸。” 风轻雪这才神色缓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玉简,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从未发生。 之后,陈阳又查看了一会儿玉简,在书架间穿梭,将一枚枚玉简归位。 时光在静谧中流逝,殿外日影渐斜。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陈阳将最后一枚玉简放回原处,躬身道: “师尊,弟子先告退了。” 风轻雪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向殿门,脚步轻缓。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了风轻雪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慵懒,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等一下,小楚。” 陈阳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去。 风轻雪正站在书案前,低头默默查看手上的玉简,头也不抬。 陈阳等了一下,便听到风轻雪平平淡淡的声音。 “对了,小楚……” “上一次我给你的那枚符种,你拿回去修行得如何了?” “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交还给我,我再为你重新画一次。” 风轻雪放下手中玉简,又拿起新的一枚,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此事,随口一问。 陈阳见状眨了眨眼,随即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道: “不必师尊担忧,那符种我已炼化完毕了,并无不妥。” 听闻陈阳的回答后,风轻雪却久久没有动静,还是默默看着手中的玉简。 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为有趣的内容,让她看得入了神。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师尊?” 陈阳心中有些疑惑,试探着问道。 风轻雪这时才有些恍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啊,小楚,你还没走啊?没事了,你……你先走吧。” 陈阳见状不由得笑了笑。 显然,风轻雪平日里虽是天地宗的丹道大宗师,但有时因太过沉浸于丹道,容易这般神游物外。 看着玉简便忘了时间…… 过去也常有如此情形。 陈阳恭敬点头道: “那弟子就先告辞了。” 说罢,陈阳便化作一道长虹,掠出殿外,向着远处山门的方向飞去。 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然而,直到陈阳离开之后,风轻雪望着他身影消失的远方天际,神色才缓缓变化,目光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 她走到殿前,望着陈阳离去的方向,许久,轻声自语。 “炼化完毕?” 风轻雪喃喃道,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大殿中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她掌心之上浮现出淡淡色彩。 淡彩的雾气袅袅升起,如风似幻,在指尖缠绕流转,变幻出四季更迭的意象。 “小楚啊,你是道石筑基。四季彩属风,下丹田可是守不住这符种的呀……” 她凝视着掌心雾气,眼神深邃。 “你……是如何炼化的呢?” 风轻雪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缓缓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楚啊小楚,还是不老实啊……” 说完,风轻雪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前。 但手中的玉简,却久久未曾放下。 …… 陈阳离开风雪殿后,便径直向山门外而去。 暮色渐浓,天际泛起淡淡的紫红色。 陈阳化作一道青虹划过天空,先去了山门馆驿。 又照例询问了一遍苏绯桃的近况。 便转道前往赫连山暂居的院落。 院子是赫连山新近购置的,毕竟还要在此处待上几年,便换了一处更妥当的落脚之地。 院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几株灵草在墙角静静生长,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赫连山正坐在石桌前整理灵草,将一株株药材分门别类,动作娴熟。 见陈阳进来,头也不抬道: “来得正好,小卉近日的血气还未引渡。” 陈阳应了一声,走进厅堂。 赫连卉依旧一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静静坐在桌边。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盖头边缘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 “楚道友来了。” “赫连姑娘。” 陈阳在桌前坐下,红线牵丝,体内血气缓缓渡入,沿着经络游走。 一个时辰后,陈阳收手。 赫连卉轻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笑意: “多谢楚道友,身子舒坦多了。” 陈阳点点头,走出厅堂。 赫连山已整理完灵草,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开口道,语气带着审视: “这几日炼制的丹药呢?拿来我看看。” 陈阳一愣。 这几日他在人间道,并未炼制丹药。 回来天地宗后,虽为丹贡炼了一些,却都已上交。 储物袋中虽有些存货,却非这几日新炼。 赫连山听了,皱起眉头,声音带着呵斥,在安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楚宴,你这几日不见人影也就罢了,怎么在炼丹上也如此怠惰?” 话语中更透着不快,仿佛陈阳犯了大错。 “楚宴,你既已踏上丹变,这段时间正该好好炼丹才是。莫非心思又飘到别处去了?” 陈阳摇头,连忙解释,声音带着无奈: “赫连前辈,您之前不是嘱我去人间道感悟丹道修行吗?” “前几日我正是去了,依照常例……” “在人间道中体悟草木枯荣,生死轮回,对丹道确有些新体会。” 赫连山听了,心中算了下时间。 陈阳消失的这几日,正是人间道开启之时。 脸色缓和许多,嘴上却仍不饶人。 “那还差不多!” 赫连山哼了两声,眼神却已柔和下来: “下次可得好好炼些丹药拿来,让我看看品质。” “丹变之后,炼丹的手法,火候控制都会有微妙变化。” “我得亲自把关!” 陈阳笑了笑,语气带着自信: “好,赫连前辈。我在人间道确有些感悟,正想试炼几种新的配伍。过两日我便拿来给您看看。” 赫连山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不过离开前,陈阳看了眼静静端坐的赫连卉,仍照常关切问道: “赫连姑娘近日可好些了?” 赫连卉听完,声音透过红盖头传来,温温柔柔带着笑意: “多谢楚道友挂心,这般血气滋养,身子已好多了。” 陈阳闻言松了口气,拱手告辞,转身出院。 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陈阳离开后,赫连山却哼了两声,望着院门方向,似乎仍有些不满意。 “哎,这小子,总觉着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没全放在丹道修行上。” 话语里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旁的赫连卉听了,却出声辩驳,声音里带着几分维护: “爷爷,我觉得楚宴挺认真的。” “他的丹道不是一直在进步吗?” “从最初的丹房弟子,到如今踏上丹变,这才多久?” 赫连山听了,又哼了两声,没再言语。 赫连卉不由得噗嗤一笑。 红盖头下虽看不清表情,那笑意却带着玩味,仿佛看穿了爷爷的心思。 “爷爷,其实你对楚宴也挺满意的,只是嘴上不说……” 赫连山听了,又哼一声,神色却缓和了些。 他看向一旁仍盖着红盖头,一身红袍静静端坐的小孙女。 赫连山轻笑着,语气带着调侃: “不过我看小卉你也挺满意嘛?每次楚宴来,你话都比平时多。” …… “爷爷!” 一声娇嗔从红盖头下传来。 说完,赫连卉便走上前来,抬腿作势要踢这位口无遮拦的爷爷。 动作却轻飘飘的,半分力道也无。 赫连山脸上浮现出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慈爱,也带着欣慰。 不过他的目光却望向窗外,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眼中隐隐有一丝期待。 “生死轮回的体会……楚宴,下次能不能拿来些让我惊艳的丹药呢?我可是很期待啊……” …… 陈阳另一边,又如往常一般前往了望月楼。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 陈阳踏上楼梯,来到熟悉的雅间门前,轻轻推门。 未央正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一袭素白长袍,墨发如瀑垂落肩头,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有几分朦胧。 看着依旧静静坐在蒲团上的未央,脚步微微一顿。 “陈兄,你来啦!” 未央起身迎上,笑容明朗,声音清澈。 陈阳不由得皱起眉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察觉到陈阳的视线,下一刻,未央身上便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光纹。 那光纹如水波荡漾开来,从眉心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正是红尘三相,镜花相。 光纹流转间,她的面容与身形发生微妙变化,重新化作了那白袍俊朗的青年模样。 “你为何又变了?”陈阳有些疑惑,走到琴案前坐下,目光依旧落在未央脸上。 未央听了,思索片刻,折扇在掌心轻敲: “我看陈兄对我之前的模样,似乎有些生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陈兄若喜欢我那模样,我也可以褪去这术法。” “也好让陈兄看着养眼。” “毕竟林某本来的样子,应该不算难看吧?” 陈阳却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耐烦: “不必了,就这样吧。” “你说得倒是没错,你这副样子我看着更习惯……” “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突然换个样子,确实别扭。” 此时,未央笑了笑,便缓缓开始抚琴。 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涧溪流,泠泠淙淙。 之后轮到陈阳抚琴。 他接过琴,指尖流转,琴声却不如往日平和,隐有杀伐之气萦绕其间,仿佛心中藏着难以排解的情绪。 抚琴间,陈阳不经意地询问未央,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 “对了,林洋,你白天都在这望月楼吗?” 陈阳一边抚琴一边开口,目光落在琴弦上,没有看未央。 未央听了,摇头道,声音轻松: “没有啊,总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吧?” 陈阳闻声一愣,指尖琴音微微一顿: “那你去哪了?” 未央笑了笑,折扇轻摇: “哦,我去街边买了些吃食。上陵城的糖葫芦、桂花糕,都挺不错的。怎么了,陈兄?” 琴声继续流淌,但节奏明显慢了几分。 “那你都在这上陵城,没去其他地方吧?” 陈阳仍锲而不舍地追问。 虽然心中已接受之前的猜测可能是错的,但仍想最后确认一次。 未央听了,语气肯定,眼神清澈: “肯定呀!” “我能去哪?” “万一陈兄白天来找我,我不在怎么办呢?” 陈阳闻言上前一步,来到未央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锐利如剑。 “你发誓,真的没有到处走?没有离开过上陵城?” 未央愣了一下。 陈阳的目光太认真,太锐利,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她思索片刻,声音带着郑重: “我林洋发誓!” “我就在这里等着陈兄。” “不是陈兄说让我等在这里的吗?我若乱跑,岂不是辜负了陈兄的信任?” 未央说着,话语认真,然后轻轻展开手中折扇扇了扇风,驱散心中的燥热。 陈阳听了,这才点了点头,回去继续抚琴。 心中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 期间。 未央旁敲侧击地询问,人间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兄,咱们在人间道……到底经历了什么呀?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你跟我说说呗?” 未央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陈阳却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走走看看。” 他不想多说。 但陈阳记得之前承诺青木祖师的事。 下一次进修罗道,要在第一道台点名找那少年交手。 “对了,过几日修罗道开启,你还要去吧?”陈阳停下抚琴的动作,询问未央。 未央轻轻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陈兄去哪,我便去哪。” 陈阳点了点头。 白天他在天地宗时也到处找过,并未见到陈家的修士。 陈家修士虽在天地宗,但平常不出院落走动,都在静修。 至于跟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陈阳自然没见到。 但承诺了青木祖师的事,陈阳必定会做到…… “打死无碍……” 陈阳反复琢磨青木祖师所说的话。 那话语中隐隐透出一丝冰冷的恨意。 “莫非祖师当年在陈家受过欺辱?” 想到这里,陈阳眼中隐隐闪烁一抹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琴弦发出一声轻微颤音。 一旁的未央察觉到这一点,当即神色一愣,试探着询问道,声音带着关切: “陈兄,你身上似乎有点杀气,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未央说着,端了一杯茶,来到陈阳跟前,动作轻柔地递过去。 陈阳点了点头,接过茶杯。 准备饮下时,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杯沿。 他又看了看桌上另一只茶杯,确认干净,这才缓缓一饮而尽。 茶汤微涩,带着淡淡灵气。 “没什么。” 陈阳摇头道,显然不打算和未央说太多。 之后陈阳又叮嘱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对了,上一次去修罗道那些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陈阳欲言又止,想起东土近来流传的那些……光天化日,白日宣淫的风言风语,嘴角微微抽搐。 未央则眼前一亮: “怎么,陈兄不喜欢吗?我觉得挺热闹的呀。” 陈阳闻言,语气有些复杂,轻咳两声,板着脸叮嘱未央: “林洋,下一次去修罗道,就别带那御座了,还有那些侍女。太招摇,容易惹人注目。” 听了陈阳这般叮嘱,未央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乖巧道: “那好吧,都依陈兄所说。就咱们两人,简简单单的,也挺好。” 陈阳闻言默不作声,重新开始抚琴。 琴声恢复了平和,仿佛刚才的杀气从未存在过。 之后又是一夜抚琴。 琴音在雅间中流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银色的斑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等到天亮时分。 东方泛起鱼肚白,陈阳起身告辞,化作一道青虹掠出窗外,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 陈阳离开后,未央静静坐在雅间中。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心,那里传来一种微妙的阻塞感。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我尝试了这么多次,都无法冲破这团雾气。” 未央心中沉思。 从人间道回来这一整天,她一直在尝试突破眉心的雾气,想知道在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段记忆完全空白,如同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 令她既不安又好奇。 可惜,这雾气死死黏在眉心深处,任凭她如何催动灵力冲击,如何施展秘法破解,都纹丝不动。 天心运转因此不畅,连神识探查都受到阻碍。 就在这时,一旁的红羽与灰羽轻轻敲开房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未央见到来人,松了口气。 红羽和灰羽两人脸上带着关切,询问道: “未央姐姐,你为何神色如此紧张?” 未央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 “我能不紧张吗?” “这几日前前后后两位妖皇来访,可把我吓得不轻。” “有时候白天都不敢继续待在这雅间里,生怕突然又从哪里冒出一位妖皇。” “上次那孽龙突然推门进来,我魂都快吓没了。” 红羽和灰羽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唉,还是羽皇大人最好哇。” “不像妖神教这些妖皇,一个比一个吓人……” “个个都让人心里发毛。” 未央听了,却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带着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们提那女人做什么?” “反正她又不喜欢我了,一个喜新厌旧的女人。” “有了新的女儿,就把我丢到一边,让我自生自灭。” 红羽和灰羽两人顿时不敢再多说,生怕一句话不对触怒自家小姐,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同情。 就在这时,未央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急切道: “对了,对了!你们其他小姐妹今天记得给我焚香了吗?浮世相需要香火维持,可千万不能断了。” 红羽和灰羽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当然记得!” “我们都是一大早为小姐焚了香才过来的。” “三柱青檀香,按照小姐吩咐的时辰,一分不差。” 未央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神色稍缓: “万幸,万幸。” “我闯出红尘教时,把我的金身法相偷出来了。” “若非有这浮世相,蜜娘那里我根本交代不过去,还得在天地宗日夜炼丹不止。” 未央说着,目光遥遥望向天地宗的方向,眼神复杂。 “未央姐姐,你想念天地宗吗?”一旁的红羽轻声询问道。 未央听了,却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想什么想?” “最好是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我最讨厌炼丹了,那些繁琐的步骤,枯燥的控火,没完没了的药材处理,想想都头疼。” 说到这里,未央神色中浮现出几分痛苦,仿佛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还以为妖神教是什么天堂呢。” “结果倒好,一拜入就把我抓起来,天天炼丹……” “从早炼到晚,从晚炼到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间,未央脑海中浮现出蜜娘的身影……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仿佛又回到了被关在炼丹房里,日夜不休的日子。 一旁的灰羽开口安慰道: “不过未央小姐,炼丹总比关在红尘教要好吧?至少能出来走动走动,见见外面的世界。” 未央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嗯,这点你说得倒没错。” “比起红尘教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确实好得多。” “炼丹好歹能偶尔出来走走。” “而且修成这浮世相后,也能勉强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过问。” 这时,未央神色中浮现出一抹感慨。 她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其实鬼皇陛下也算是个好人了。” “只是男子遇上她统统活不了命罢了……” “我遇上她,也就是被抓去当个苦力,也不会少胳膊少腿。” 一旁的红羽和灰羽纷纷看向站在窗边的自家小姐,眼神复杂。 她们知道小姐这些年过得不易。 从红尘教逃出,又被妖神教抓去,一路颠沛流离。 许久,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畏惧: “我好歹也是羽皇之女。真正让我害怕的,还是那龙皇啊,那孽龙……” “其他妖皇再怎么可怕,至少心思还能揣摩。” “可那孽龙……根本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未央说着闭上了眼,仿佛在压制心中的恐惧。 红羽和灰羽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龙皇陛下?我觉得他性子挺温和呀。” 红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疑惑: “上次来的时候,还记得敲门。” 一旁的灰羽也连连点头: “对呀对呀,挺有礼貌的。” “而且我也听闻,他一心修行,不像其他大妖那样妻妾成群,一直将心思放在修行上。” 未央听闻,脸色却骤然变化。 她回头看向红羽和灰羽,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你们知道吗?就是这种一心沉醉于修行的妖皇,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们的执念太深。” “为了修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红羽和灰羽神色诧异,看向未央,等待下文。 沉醉修行还会可怕? 在她们看来,西洲妖修弱肉强食,那地方封天绝地,很容易因执念生出疯癫。 贪婪、暴戾、色欲…… 这些才是她们熟悉的妖皇模样。 若真有一个妖修只沉醉于修行,在红羽和灰羽看来已是极好,心思干净纯粹,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然而未央下一刻,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她闭上双眼,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指节微颤。 “那是你们不明白。你们知道那龙皇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做了什么吗?” 红羽和灰羽一脸茫然。 她们只知自家小姐每次谈及龙皇陛下,都极为畏惧,害怕到了骨子里,连声音都会发抖。 她们过去只以为是血脉压制。 可如今看小姐这模样,似乎并非如此…… 自然好奇龙皇陛下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让小姐怕成这样。 这时,窗外一阵风吹来,带着暖意。 金光灿灿的朝阳透过窗棂洒入,照亮整个雅间,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未央沉默片刻,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把匕首。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匕首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把漆黑的匕首,约莫七寸长,通体毫无光泽,如同最深沉的黑夜凝练而成。 上面看不到半点纹路装饰,简朴得近乎粗糙。 但一股刺人的寒意透出,让人不寒而栗。 仿佛多看几眼,连神魂都会被冻结。 看不出品阶,甚至感受不到灵力波动。 它不像法宝,更像一件凡铁打造的凶器。 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萦绕不散,那是饮过无数鲜血后,才能积淀下来的杀意。 红羽和灰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孽龙……让我去杀了我娘,再饮她的血。” “不光是娘,还有其他姐姐、妹妹。” “他说我的家人数量多,修行境界提升也就快……他还说,饮尽羽皇血脉,我便能脱胎换骨,修为突飞猛进。” 灰羽和红羽听闻这话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什么?让你杀了羽皇?还有其他殿下……” 红羽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纯粹的恐惧。 弑母杀亲。 在西洲也是大忌。 更别说对象还是羽皇,西洲最顶尖的妖皇之一。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拿起手中的匕首看了一眼。 漆黑的刃身在夕阳余晖中依旧没有任何反光,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了。 真正让未央心中震颤的,也并非是这句话。 西洲妖修疯癫者众,比这更疯狂的言论她也听过。 而是那龙皇递出这匕首的时候,自己……接了过来。 未央后来每次想起,都会极为害怕。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连做梦都会被惊醒。 “莫非,我在那一刻……真的起了这般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就会被强行压下去,如同埋藏最深的禁忌。 来到东土之后,遇见了陈阳,未央的心绪逐渐平复了许多。 过去心中那些狂乱的想法,也被压抑了下去…… 此刻,她看着手中的匕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明。 有恐惧,有挣扎。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将来……有机会把这匕首还回去吧。” 她将匕首重新收回储物袋,仿佛收起了某个沉重的秘密。 目光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等待着陈阳再次到来。 第329章 生死二丹 陈阳返回天地宗后,径直回了自己的洞府。 洞府内一切如旧。 他行至洞府中央,袖袍一拂,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稳稳落在早已布好的地火阵眼上。 淡青色地火自阵中升腾,舔舐炉底,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 炼丹之前,却有些心绪浮动,如潭底暗流,难以平息。 “我其实,不必深究林洋身份!” 陈阳低声沉吟,话音带着几分凝重与顾虑: “即便真的探知了,恐怕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青木祖师出手遮掩林洋在人间道的记忆,更多是为他考量…… “林师兄本就聪敏,我那点心思不及他万一。” 陈阳深吸一口气,继续低语: “若探查太多,反易被他察觉端倪。” “届时被他缠上,麻烦更大……” “林洋背后是妖神教,我招惹不起。” 他沉默片刻,声线渐沉,透出清醒决断: “当务之急,仍是炼丹,晋升主炉之位。丹道才是……楚宴立身之本,其余皆是虚妄。” 转身,目光落回青铜丹炉。 炉身在透入的晨光中泛着古朴光泽。 “身为师尊风轻雪大宗师之徒,屹川师兄早已位列主炉,我也该力争上游,方不堕师门颜面。” 陈阳眼神渐凝: “快则两年,我便去冲击主炉试炼。他日登临主炉之位,方能在东土真正立足。” 如今他所求的丹道,已与往昔不同。 过去重在熟巧,将步骤细节锤炼至骨髓。 如今所求,却是丹变之境。 那更近乎玄妙感悟,需在特定契机下方能捕捉。 此刻他想炼制的,正是人间道中面对血海厄虫时,心生的一缕感悟。 那生死交织,此消彼长的韵律,死气与生机相斥相生的奇异状态。 陈阳闭目,叶挽星的身影浮现脑海。 死气浓稠如墨,几与血色融为一体。 随之浮现的,还有小师叔锦安以四生道基,驱散死气的景象。 道韵生机如春日暖阳,所过之处死气消融,却又顷刻重聚。 生死驱逐,轮转不息,似含天地至理。 陈阳睁眼,走向丹炉。 动作娴熟沉稳,指尖灵光流转,将备好的草木灵药逐一投入炉中。 此次他欲炼一炉双丹。 同炉同时炼制两种截然不同的丹药,需极高控火之技与心神分离之能。 一类为死丹,以死气为引,宛如血海厄虫。 另一类为生丹,以生机为本,仿四生道基之效。 这正是他于人间道中所得的生死轮转之悟。 他沉心静气,全神贯注。 灵光如丝,牵引药液在炉中化开,于火焰炙烤下缓缓凝聚。 半个时辰后,陈阳眉头微蹙。 药液竟无法凝合。 明明已至凝丹关键,却在炉中彼此排斥,如油水分离,始终难成一体。 他尝试数次,调整火候,变换手诀,乃至消耗更多灵力强行压制,皆告失败。 药液四散,终在焰中化作焦黑残渣。 “地火不旺?” 陈阳凝视炉底淡青火焰。 此火引自百草山脉灵脉,品质上佳,往日炼丹从无不足。 他索性催动灵力,更精纯地注入药液,意图强行凝丹。 然而地火依旧,情形未见好转。 灵力注入后,药液反更狂暴,在炉内乱窜,最终轰然炸开,震得丹炉微颤。 陈阳沉默片刻,起身前往宗门大炼丹房。 那里地火更稳,辅阵更全,或能解此困局。 然而即便选用最好的位置,调整至最适火候,数次开炉,依旧未成。 药液总在最后关头溃散,化为废渣。 陈阳心中渐生棘手之感。 他本欲炼成此丹后交予赫连山品鉴。 这位丹道前辈或能窥见其中玄妙,指点一二。 如今却连成丹都难,更遑论后续。 不过他已非昔日寻常炼丹房弟子,历经丹变,对丹道理解远超同辈。 反复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此法乃天地宗控火秘术,能使灵力与火焰相融,提升成丹之率。 依然无效。 思绪转到药材本身。 他仔细查验所用每一株灵草,皆是百草山脉所产的上好药材。 灵气充盈,品质无瑕。 忽然,灵光一闪。 百草山脉乃生机丰沛之地,所产灵草自然蕴含浓郁生气,不含半分死气。 而他欲炼的死丹,却需以死气为引。 那叶挽星与厄虫所携死气,绝非凭空而生,必有外物为源。 “死气多生于乱葬岗,荒山野坟之地。” 陈阳眼神微亮,似迷雾中透入天光: “或许需换至那般环境,以死气浸润药材,方能炼成死丹。” 他下意识抬手轻按眉心,道韵温润触感传来,令心神一清。 旋即却又皱眉: “然荒坟野冢之地,往往灵脉稀薄。” “地火要么微弱难继,要么狂暴难控,皆不适宜炼丹。” “若仅凭自身灵火滋养此丹,恐力有未逮。” 陈阳继续沉思: “筑基期灵火虽可炼丹。” “但欲维持一炉二丹之平衡,同时掌控生死二气,消耗过巨,难以持久。” “无法压制这生死相冲之丹。” “故而,眼下需寻一处,死气与灵脉地火共存之地。” 略作思量,他便决定另觅他处开炉。 天地宗势力遍布东土,与诸多宗门皆有往来,借其灵脉一用,并非难事。 陈阳转身,径直去找执事高远。 这位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素来一身灰袍,常坐在偏殿的书案前,打理着大炼丹房一应事务。 陈阳上前行礼,道明了自己的来意与请求。 高远听罢,手指轻敲桌面,沉吟道: “这般地界……确实不多。既要灵脉地火充沛,又需死气浓郁,容我查查。” 说着,他取出一本厚重书册。 其上记载着与天地宗交好的各宗信息,包括地理位置,灵脉特性等。 高远快速翻阅,目光扫过密麻字迹。 陈阳在一旁静候,视线落于书册,心中既期且虑。 若寻不到合适之处,这生死二丹的炼制怕要搁浅。 不多时,高远手指一顿,眼中掠过恍然之色。 “巧了,楚丹师。” 他抬起头,面露笑意: “东土北部有一宗门,名为黑山门,距我宗不算远。” 陈阳闻言微怔,脑海中搜索关于此门的记忆,似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 高远肯定道: “此门位于我宗东侧约数千里处。恰好,我大炼丹房中便有弟子出身黑山门,可安排其为楚丹师引路,也方便些。” 陈阳点头: “有劳高执事。” 高远含笑应下,指尖灵光一点玉简,一道讯息化作流光飞向丹房深处。 不多时,一名丹房弟子自内走出,来到近前。 来人二十七八模样,面容敦厚,身着普通灰袍,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 “包卫,你出身黑山门,便随楚丹师走一趟,引个路。”高远吩咐道。 那青年包卫连忙拱手行礼: “楚大师,许久未见您来炼丹房了。” 陈阳看向对方,认出这张憨厚面庞。 正是当年同在大丹房做杂役的包卫。 两人曾一道处理药材,照看火候,也一同挨过丹师斥责。 数年前远东之行,陈阳曾奉命接应被困的包卫与宁长舟。 此后二人虽算不上往来亲近,但在大炼丹房内,陈阳仍时常让包卫在旁打下手,还将空闲的丹炉与位置交由他试手炼丹。 只是自成就丹师,拥有洞府后,陈阳便少来这嘈杂之地了。 陈阳颔首,温然笑道: “那便有劳包师兄了。” 包卫神色一慌,连连摆手: “楚大师岂可如此称呼!你已是宗门登记在册的正式丹师,该我称您为大师才是。” 他话音里透出敬畏。 陈阳却摆摆手,语气随意: “无妨,旧称顺口。相识多年,不必拘泥虚礼。” 包卫抬眼,对上陈阳平静温和的目光,不见半分倨傲。 他心下稍松,明白这位楚丹师性子随和,不重这些虚名,便也笑了笑,拘谨散去不少。 二人随即离了宗门,前往山门外。 黑山门是小宗,未设传送阵法,那等耗费绝非其所能负担。 他们登上一艘宗门供弟子外出的飞舟。 木舟长约三丈,表面刻有简易飞行符文,在晨光中缓缓升空,划出一道弧线,向东而行。 此舟速度虽不及陈阳全力施展化虹玄通,却也颇快。 陈阳并未多言,全由包卫引路。 他在前操控飞舟,指尖灵光注入控制法阵,舟身平稳前行,两侧云层徐徐后掠。 “楚大师放心!” 包卫回头笑道: “若御空飞行,约需半日。” “有此舟代步,不出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说来……我也许久未归黑山门了,自拜入天地宗,已数年未回。” 话音里带着怀念,他望向东方,似已见故乡轮廓。 陈阳点头,顺势问起黑山门状况,既为解目的地之详,亦为消旅途沉闷。 包卫当即介绍道: “我黑山门立在一处战场旧址之上,只因那里灵脉充裕,适宜开宗立派。 “可当年此地曾有两宗大战,死伤无数,尸积如山。” “怨气与死气经年不散,故而宗门所在之处死气极重。” 包卫更坦言,自己原是黑山门,门主之子。 陈阳微讶,旋即释然。 天地宗声名赫赫,众多小宗少主,嫡传争相拜入,即便从杂役做起亦甘之如饴。 大炼丹房中许多杂役弟子,原本在各自门中地位不俗,至此却皆须从下层而起。 在天地宗,修为境界非首要,唯凭丹道造诣。 飞舟前行间。 包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陈阳闲聊,试图缓和那份因身份差距,而生的微妙气氛。 “一晃数年,自当年远东之行,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包卫语带唏嘘: “那时你我尚是丹房弟子,懵懂被派去收购药材,险些回不来。” 陈阳颔首,目光落向远处连绵山峦,脑海浮现旧日画面。 “真是未曾想到……” 包卫又道,语气里满是艳羡: “楚大师已成正式丹师,包某却仍是个小小丹房弟子……此生不知能否如大师一般,得录名册。” 陈阳笑了笑,温声鼓励: “包师兄不必妄自菲薄。潜心丹道,持之以恒,终有成就之日,天赋虽重,持恒努力亦不可缺。” 包卫神色稍缓,眼中重燃希冀。 “原本我以为宁师兄会先一步成就丹师……” 包卫忽道: “他天赋胜我,人也聪颖,炼丹常能举一反三。未料竟是楚大师先登此位……当真世事难料。” 陈阳闻言一怔,脑海中映出一位俊秀青年的模样,宁长舟。 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言谈温和,在炼丹房中人缘极佳。 当年远东之行,本为收购药材,宁长舟却被洛金宗慕容长老的孙女相中,强招入赘。 一晃多年,陈阳再未见过宁长舟,想来他仍困于远东,难返天地宗。 既已入赘,便是他人门下,归途渺茫。 一旁包卫见状,笑着调侃: “说来,上月我去远东收购药材,还遇见了宁师兄。他在洛金宗日子过得……” 他顿了顿,似有犹豫。 陈阳转头看向他: “宁师兄如今可好?” 包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还能如何?” “不过是三年抱俩,在那头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不过他说,丹道并未荒废,将来若有机会,还想回天地宗成就丹师之位……”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对天地宗修士而言,在册丹师是许多人毕生所求。 即便离开了宗门,那名号依旧是丹道的认证,身份的象征,行走东土的底气。 包卫却忽然盯着陈阳仔细打量,目光里透着狐疑: “对了楚大师,您每日瞧着都龙精虎猛,不见半分气血亏虚之相啊。” 他语气好奇: “你这气色,比宁师兄好太多了。” 陈阳闻言一愣,有些茫然: “气血亏空?我修行勤勉,吐纳规律,气血自然充盈,哪来什么亏空?” 包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仿佛在说隐秘之事: “我见着宁师兄入赘洛金宗,娶了慕容长老的孙女后,比前些年憔悴多了。” “上回见他……” “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说话都透着虚乏。” 陈阳眉头微皱: “宁师兄受伤了?” 包卫连连点头: “非也!观他面色苍白,我原以为是受了伤,细问才知……”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笑意: “原来是……吃不消。” “吃不消?” 陈阳依旧不解: “炼丹太累?还是宗门事务繁重?” 包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是床笫之间……吃不消啊。宁师兄亲口说的,他那道侣……需求过盛,他有些招架不住。” 陈阳这才恍然明了其意,面上随之露出几分诧异: “宁师兄好歹是筑基修为,体魄强健,怎会如此?修士气血充盈,精力旺盛,不应……” 包卫笑道: “楚大师有所不知。旁人都说西洲女妖最为磨人,男子若被缠上,极易气血亏空,她们多修采补之术,专吸男子精气。” 陈阳若有所思: “这想来只是传闻吧?旁人夸大其词罢了。” 包卫点头,又摇头: “西洲女妖我未曾见过,但远东之地的女子,却实实在在听闻堪比西洲女妖般磨人。” “远东之地混乱,某种程度上与西洲相似……” “民风彪悍,女子也格外强势。” 他说着,又狐疑地打量陈阳一番,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似在确认什么。 “我记得……凌霄宗那位苏绯桃苏道友,似乎便是出身远东?”包卫忽然试探问道。 陈阳下意识点头: “嗯,苏道友确是远东人士。” 包卫盯着陈阳看了片刻,语气惊奇: “那楚大师脸色怎还这般红润光鲜?莫非是天赋异禀?”他笑容里带着促狭与好奇。 陈阳闻言一怔,干咳两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包师兄说笑了。我与苏道友尚未结为道侣……” 包卫一愣,见陈阳神色坦荡,不由有些错愕,忙道: “哦……原是这般。是我唐突了,冒犯冒犯。” 话语间透出几分急促,显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辞越界。 陈阳已是正式丹师,身份尊贵,不该这般随意调侃。 陈阳摆摆手,示意无妨: “包师兄也是关心,我明白的。” 包卫在前操控飞舟,神色略显尴尬,不再多言。 他平日心思多沉于炼丹,作为丹房弟子,鲜少与人闲聊八卦。 如今细想,方才言语确有不妥。 虽彼此熟络,终究身份有别。 陈阳是正式丹师,他只是丹房弟子,这般谈论私事,实为不妥。 思及此处,包卫心中微紧,握着控制法阵的手不由收紧几分。 正待思索如何致歉时,陈阳的声音悠悠传来,打破了沉默。 “对了包师兄……” 陈阳语气平静,看似随口一问: “宁师兄的气色,当真很不好么?” 包卫回头,却见陈阳神色并非随意打探,反倒格外认真,眼底还隐着几分真切忧虑。 他定定看了陈阳片刻,这才重重点头,语气也随之郑重: “确是如此!” “宁师兄亲口同我说的,入赘洛金宗后头半年尚且还好,后来身子便渐渐吃不消了。” “他说有时抬头望日,只觉天光蒙着一层灰雾。” “炼丹时盯炉火久了,眼前便会发黑,非得歇上许久才能缓过劲来。” 陈阳听罢,若有所思地点头,眉头却下意识蹙起几分,面上少见地掠过一抹凝重。 …… 约莫半个时辰后,飞舟缓缓降在一片山峦之间。 黑山门已至。 消息显然早已传到,山门外已有数人相候。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墨色长袍的中年修士,面容与包卫有几分相似,正是黑山门,门主包庆。 天地宗在册丹师亲临,地位尊崇,远非这般小宗门主可比。 丹师行走东土,素为各宗座上宾,何况黑山门这等宗门。 陈阳目光扫过。 包庆修为约在结丹中期,气息平稳却不强盛,显然是寻常结丹修士。 其身侧尚有数位长老,个个神色恭敬,目光在陈阳身上流连,混杂着好奇与敬畏。 “爹,我回来了。” 包卫跃下飞舟,快步走到包庆身旁招呼道。 可这门主显然对陈阳更感兴趣,只对包卫随意点了点头,便堆着满脸笑容,快步迎向陈阳。 “在下包庆,见过天地宗楚大师!” 包庆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不知楚大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般恭敬的姿态,让包卫不由一愣,神色间颇有些复杂。 自己的父亲在宗门内向来威严,何曾对旁人如此低过头? 可他也心中了然。 以天地宗丹师的身份,他这小小结丹宗门的门主,本就该持此恭敬之态。 这便是东土修行界的规矩。 陈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角余光也察觉到包卫复杂的神色。 当即面色微变,上前一步扶住了包庆正要行礼的手臂。 “包前辈不必如此。” 陈阳连忙开口,语气温和: “在下只是借地方炼制一炉丹药,此前我也不过是大炼丹房的普通弟子,还时常受包师兄照料。” “你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陈阳这番话,让包庆先是一怔,抬眼便对上他真诚和煦的笑意,无半分倨傲,眼神清澈坦荡。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包卫,瞬间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语气也自然了许多。 “既是如此,楚小友,那我也就不客套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阳笑了笑,微微颔首。 一番寒暄过后,包庆将陈阳迎入宗门大殿,奉上灵茶,又安排弟子在旁伺候。 不多时,陈阳便从包庆口中,知晓了黑山门更多底细与此地的详情,包庆也丝毫未曾隐瞒。 此地灵脉确凿无疑,却本是一处修士战场。 数百年前,有两大宗门为争夺灵脉在此死战。 双方皆有元婴修士参战,打得天崩地裂,最终双双覆灭,门下弟子死伤殆尽。 尸身堆积如山,怨气冲天,此地死气自此便经年不散。 后来黑山门在此开宗立派,看中的正是这条完整灵脉。 即便被死气污染,也远胜无脉可依。 宗门规模不算宏大,有弟子数千、长老数十位,在这片地域勉强站稳了脚跟。 不多时,包庆便带着陈阳来到了这片战场灵脉所在之处。 那是一处山谷,两侧山崖陡峭,谷底裂口中有地火喷涌而出,形成一处天然地火口。 浓郁的死气自谷中弥漫开来,阴冷刺骨。 立在谷口便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人。 包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此地死气太重,灵气中总混杂着阴寒死气。” “我等修士修炼时需格外谨慎,否则极易被死气侵蚀经脉。” “可宗门无力迁徙,这般完整的灵脉,放弃了又实在可惜。”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扫过山谷,感受着那浓郁死气,心中反倒一喜。 这正是他需要的地方。 他语气笃定开口: “我想在此地炼丹,暂借半日,不知方便与否?” 包庆连忙连声应下: “方便方便,楚小友尽管用,想用多久都使得!” “对了,我宗内有两位炼丹师,虽技艺粗浅,打理药材,照看火候倒还使得。” “要不要唤来给你打下手?” 说罢便朝旁招手,两名身着灰袍的老者应声上前,皆是六七十岁模样。 气息平稳,神色拘谨。 二人自报姓名,对着陈阳恭敬行礼: “楚大师若需炼丹,我等愿在旁侍奉,能观摩大师炼丹,已是我等荣幸。” 陈阳扫了二人一眼,修为皆在筑基中期,便是温和地笑了笑: “不必了,此丹炼制颇为特殊,需独自完成,多谢二位好意。” 二人闻言眼神微黯,难掩失望。 他们只是东土寻常的闲散丹师,平日最是仰慕天地宗。 本想借此机会观摩学习手法技巧,被拒后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陈阳言罢,便准备迈步前往山谷深处。 可就在这时,包庆忽然拍了下脑门,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对了!我还有位弟子,若是楚丹师炼丹耗时,可让她在旁端茶递水,照料起居!” 包庆说着,连忙朝身后招手。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便缓步走出。 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着淡粉长裙,身段窈窕。 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又含着几分羞涩,俏生生望着陈阳,眼含期待。 陈阳瞥见包庆看向自己的眼神,对方还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意。 包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这位是林小婉,我黑山门最年轻的长老,修为已至筑基中期,机灵懂事,定能将楚小友照料得舒舒服服。” 陈阳察觉对方亦是筑基中期,修为比两位老丹师还要扎实几分,天赋着实不错,却当即果断摇头。 “包前辈不必费心,我只炼丹半日,很快便好,无需人伺候。” 说罢,他便快步朝山谷深处走去,脚步匆匆,似是生怕被人跟上。 待陈阳走远,包卫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 “爹,你何必如此。楚大师本就不喜这些,你这般反倒让他难堪!” 包庆却一脸茫然,眨了眨眼: “不喜这些?怎会可能?年轻有为的丹师,身边哪会少人伺候?” 包卫急得凑近,几乎是附耳低语: “楚大师早有道侣在身,乃是凌霄宗的秦剑主……的弟子!” “听说秦剑主都快成真君了。” “你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毁了楚大师名声也就罢了,万一传入秦剑主耳中……” “我黑山门怕是连怎么覆灭的都不知道!” 包庆闻言,瞬间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卫儿说得对,是为父考虑不周,险些惹下滔天大祸!” 包庆连连点头,后怕不已: “多亏你及时提醒,不然当真闯下大祸了!” …… 陈阳踏入山脉深处后,很快取出了天地宗配发给丹师外出的正气阵旗。 此旗可布下简易隔绝阵法,以防炼丹时受人惊扰。 他袖袍一拂。 四杆阵旗分插四方。 灵光流转间,一道淡金色光幕升腾而起,将方圆十丈之地笼罩其中,内外隔绝。 阵法甫成,陈阳便觉一股阴冷气息自脚底渗入,直透骨髓。 他轻声自语: “这地方死气竟这般厚重,倒是再好不过了。” 环顾四周,空气中似有灰蒙蒙的雾气无声流淌。 他行至地火口旁。 一道裂痕中,淡青色火焰翻涌而出,热度灼人,将周遭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陈阳心中一定,挥手将青铜丹炉置于地火口上。 此番他并未急于投药,而是先阖目凝神,调匀呼吸,令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脑海中,人间道的景象缓缓浮现。 那浊浪翻腾的血海,血水所化的叶挽星,以及锦安涤荡死气时,迸发出的盎然生机…… 生死轮转的韵律,再次于心中清晰。 此前在宗内,无论他如何尝试,药液总在最后关头溃散,无法成丹。 此刻却不同了。 他清晰感知到周遭环境的微妙变化。 那浓郁的死气如无形之雾,随呼吸渗入,与自身灵力隐隐交融。 这战场遗留的死气,阴冷沉滞,缠裹着未散的执念,确有几分血海的韵味。 然其本质,终是天地之别。 “血海乃厄之极致,可噬万物,此地死气,不过寻常修士战后残存。” 陈阳低语,声在阵中轻荡: “如池塘比之瀚海,相差甚远。” 但于炼制死丹而言,已足矣。 他不再耽搁,取出药材逐一处理。 此次并未将所有药材一并投入,而是先取炼制死丹所需的几味阴寒灵草。 这些草药在死气浸润下,表面已浮起一层黯淡灰意。 陈阳指尖灵光流转,操控地火将药材缓缓炼化。 旋即运转功法,将周遭弥漫的死气徐徐引入丹炉,与药液相融。 顿时,一股如有实质的浓稠死气,自炉中翻涌而起,似活物般盘旋。 此乃一半。 陈阳动作未停,取出炼制生丹所需的药材。 皆是生机饱满,灵气盎然的翠色灵草。 他心念一动,乙木精气悄然运转,翠绿生机自指尖淌出,注入药材之中。 一时间,丹炉之内,生死二气各据一方,却又彼此牵引。 死气幽暗沉凝,生机清亮蓬勃。 二者如阴阳双鱼,追逐流转,相斥相生,形成一种脆弱而玄妙的平衡。 陈阳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顺颊滑落。 心神二分,一控死丹,一驭生丹,更需维系二者平衡,于他而言实是前所未有的负荷。 光阴流逝,日头自东升渐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金辉透过阵法光幕,在地上投下摇曳光影。 若求尽善,此丹需以文火淬炼半月,将药力逼至极致。 然此番是首试生死二丹,能成丹便为成功,不必苛求完美。 终于,在陈阳心神紧绷至极致时,炉中生死二气的运转达至某个微妙的平衡之点。 他眸光骤凝,双手猛然合十,一道繁复丹诀瞬间打出。 炉盖轻震,一股奇异丹香飘散而出。 此香非是单一气味,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 陈阳神色不变,迅速取出两只玉瓶。 一者收纳死气丹,一者盛装生机丹。 他小心翼翼地将炉中丹药分别摄入瓶中,塞紧瓶塞,妥帖收好。 做完这些,他方才长舒一气,挥手收回四面阵旗。 金色光幕缓缓消散。 举步向外行去时,脚步虽透出疲惫,眼中却难掩振奋之色。 此番,成了。 …… 丹成之后,陈阳收阵而出。 黑山门门主包庆早已迎候在外,面露关切。 “楚小友,炼制可还顺利?”包庆目光微动,似在察言观色。 陈阳颔首,展颜道: “托包前辈的福,借此地利,丹药已成。此番多谢了。” 包庆连道不敢,又欲留客设宴,陈阳婉言推却,言及需赶回宗门复命。 临行前,他略一思忖,取出一只玉瓶递予包庆。 “此丹名为驻颜润脉丹,可滋养气血,养颜驻容,算不上珍稀,权作借用地火灵脉的谢礼。” 瓶中正是他平素炼制的成品丹,虽非绝世珍品,却也品质上乘,尤其受女修青睐。 林小婉见状,眸中当即掠过一丝期待。 只当这瓶丹药是专为她而备。 然而陈阳动作未停,又取出数只玉瓶,分别递给在场两位老丹师及诸位长老。 “诸位皆有。” 他语气平和: “此乃寻常的润气养元丹,清心凝神丹……于修行略有裨益,还望诸位莫嫌微薄。” 众人皆是大喜,纷纷接过称谢。 虽是最基础的丹药,但出自天地宗丹师之手,品质绝非他们平日所能得。 林小婉眼中光芒微黯,一丝失落悄然闪过,旋即敛去,亦躬身道谢。 分赠完毕,陈阳又与包庆寒暄数句,便与包卫登舟离去。 飞舟远去。 黑山门一众长老仍聚于山门处,面上喜色未褪,围着包庆赞不绝口。 “门主,令郎当真出息!竟能请动天地宗丹师亲临,实是我宗门面。” “包卫在天地宗前途无量,将来若成丹师,我黑山门亦能沾光啊!” 包庆抚须而笑,连连颔首,容光焕发。 正此时,一名弟子自山谷方向疾奔而来,脸上带着惊疑。 “门主!诸位长老!山谷那边……情形似有不对!” 他喘息未定,急声道: “那弥漫的死气……消散了许多!” “什么?” 包庆一怔,当即率众赶去。 众人行至山谷,果觉异样。 原本阴冷刺骨,盘踞不散的浓郁死气,竟稀薄了大半。 空气中反而隐隐透出一股草木滋长的清新生机,令人心神一宁。 “这……死气何往?莫非是方才楚大师炼丹时,将其摄走了?”一位长老伸手虚探,满脸困惑。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惊容。 包庆神色转肃,看向门中两位资历最老的炼丹师: “李老、张老,二位可能看出端倪?楚大师所炼究竟是何丹药,竟能引动如此变化?” 两位丹师凝神感知片刻,缓缓摇头。 “老夫亦前所未见。” 李老望向山谷深处,目中难掩震撼: “观此迹象,楚大师恐非仅以灵草入药……” “而是将此地死气作为主材,炼入了丹中!” “天地宗丹道,果然玄奥莫测。” 张老深以为然: “化死气为丹材,更令谷中残余生机得以显化。此等手段,堪称神乎其技。” 众人闻言,对那位年轻丹师的敬畏又深一层。 包庆细细体察,心中却是一喜。 死气消散,门人弟子在此修炼受侵蚀之险大减,灵脉亦能更显纯净,于宗门长远而言实是大有益处。 “好事,此乃大好事!” 他展颜而笑: “卫儿,此番你为宗门立下一功了。” …… 另一边,飞舟载着陈阳与包卫返回天地宗时,已是日暮时分。 金红余晖洒落,百草山脉沉静矗立于暮色之中。 舟降山门,陈阳向包卫道过谢,嘱他先回大炼丹房向高执事复命,自己则另有事办。 待包卫离去,陈阳探手入储物袋,指腹轻触那两枚尚带余温的玉瓶。 “丹药新成,正好请赫连前辈一观,听听他的见解。” 心念既定,他便转身往赫连山所居小院行去。 …… 院中药香淡淡,几株灵草在晚风里轻曳。 赫连山正俯身打理一丛紫色灵植,动作细致,如视珍宝。 “前辈。”陈阳近前见礼。 “嗯。” 赫连山头也未抬,只随口应了声: “今日怎有空过来?” 陈阳略作迟疑,自袋中取出玉瓶: “晚辈新炼了一炉丹,特来请前辈指点。” 赫连山手中小铲未停,语气寻常: “炼成了便拿出来瞧瞧,磨蹭什么?让老夫看看你这几日可有长进。” 陈阳握着玉瓶,话到嘴边却顿了顿。 赫连山等了一息,未闻动静,这才抬眼瞥来,眉头微皱: “扭捏个什么劲?炼岔了?炼岔了直说便是,哪个丹师没炼废过几炉丹?老夫还能笑话你不成?” 陈阳深吸一气,终是开口: “此丹……晚辈亦难确切归类。但其中一半,大抵可算作毒丹。” “毒丹?” 赫连山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眼中倏地掠过一抹亮色,如见趣物。 他上下打量陈阳一番,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楚宴,你莫不是在跟老夫说笑?好好的正道丹药不琢磨,倒琢磨起毒丹来了?” 话音里调侃之意明显,目光却已认真起来。 他放下小铲,伸出手: “拿来!老夫倒要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毒丹,让你这般吞吞吐吐!” 第330章 陈公子 陈阳略作犹豫,便取出两只丹瓶。 一瓶鲜红如血,一瓶莹白似雪,递向赫连山。 递出时,指尖微微一顿,似有不安。 此丹乃他首次炼制,连他自己也难以界定其品阶与确切效用,不过凭人间道中一点生死感悟,硬将二气凝炼而成。 “赫连前辈!” 他声音里带着谨慎: “这红瓶中所盛,是晚辈炼制的毒丹,白瓶内的……或可算解药,晚辈暂称其为生机丹。” 赫连山目光落在两只瓶上,却未取那白的,只径直将红瓶拿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浑不将那毒丹放在心上。 陈阳一怔。 赫连山已嘴角微勾,掠过一抹轻蔑弧度: “楚宴,莫非以为你炼的毒丹,还能伤到老夫不成?老夫活了这些年月,什么毒丹没见过?” 语气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仿佛陈阳所炼之物再诡奇,在他眼中亦不过是稚子玩物。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由得笑了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释然。 也是,赫连山何等人物,自己这筑基期所炼之丹,岂能撼动他分毫? “前辈说得是。” 他默默将那只白瓶收回储物袋。 赫连山则将红瓶在掌中掂了掂,感受其重,随口问道: “既是毒丹,总该有个名目。你唤它作什么?” 陈阳略一沉吟,脑海中血海翻腾,死气弥漫之景再现,遂平静道: “便叫死气丹吧。” …… “死气……” 赫连山眉头微蹙,重复此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似在记忆中搜寻相关记载。 显然一无所获。 这并非东土常见的丹名。 他不再多言,指尖轻挑,拔开瓶塞。 阴冷气息骤然散开,腥腐之气扑面而来,宛若启开一具尘封古棺。 赫连山神识探入瓶中,细细感应片刻,方倒出一枚丹药。 丹体浑圆,状若菩提。 表面光滑无纹,却通体浸透一种血色。 非是外染,而是由内而外透出的红,仿佛整颗丹丸皆由凝固的鲜血炼成。 置于掌心,一股阴寒之意立时透肤而入,顺指蔓延,如握千年玄冰,掌温竟迅速流失。 赫连山只稍一品察,便报出了几味主药材之名。 皆是阴寒属性的灵草,多生于背阴山谷,潮湿洞穴。 他身为丹道大宗师,对药材熟稔已入骨髓,仅凭丹香便能推断十之八九。 陈阳眼中掠过钦佩: “前辈明鉴,正是这几味。” …… “这些药材本身无毒,只是性偏寒凉,寻常修士服之,至多觉体内寒气淤积,需运功化散。” 赫连山语气平淡,目光仍凝于丹上: “但你这丹中,死气浓郁几近实质……此非药草自带,而是后天炼入。” “炼制之地,当是荒坟战场之类死气汇聚之处吧?” “唯有那般地界,方有如此精纯浓厚的死气。” 陈阳闻言,心下暗凛。 与赫连山相处日久,他愈发觉察对方丹道造诣深不可测,恐亦是大宗师层次的人物,只是不知为何隐居远东。 他连忙恭声道: “前辈所言极是。” “此丹正是于黑山门,一处战场遗址炼制。” “彼地死气郁结,正合所用。” 赫连山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掌中那枚血色丹丸,似在细细品味其中玄奥。 然而下一刻,他并未如寻常丹师品鉴时那般,刮取少许粉末尝味。 竟是径直将那整枚丹药送入口中,动作干脆,毫无犹疑。 “前辈!” 陈阳下意识低声惊呼,语带急切。 他万没料到赫连山会整颗服下。 却见赫连山只随意一摆手,做了个手势,姿态从容,不容置疑。 “静心!” 他双目微阖: “老夫自有体会。” 赫连山声线依旧平稳,仿佛方才吞下的只是一粒糖丸。 他灵力微转,包裹丹药,将其缓缓化开。 药力顺经脉扩散,游走四肢百骸。 然而随着药力蔓延,赫连山的眉头却渐渐锁紧,皱纹深如刀刻,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前辈,可有不妥?” 陈阳见状,心下一紧,上前一步欲察其状。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语气透出几分不屑,似在自嘲方才的警觉: “不过是些阴寒草木,佐以死气凝炼之物,也配称毒丹?” “死气虽浓,却侵不了经脉,至多算是一枚阴寒丹药罢了。” “空有其形,未见其质。” 话中带着明显的失望,仿佛期待落空。 陈阳闻言一怔,未料自己苦心炼制的丹药只得这般评价,不禁神色微黯,低头默然。 赫连山轻叹一声,正要再言…… 就在这叹息将尽未尽的刹那,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忽然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气息甜腥如锈,清晰可辨。 赫连山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抹向唇角。 指尖触及一片温湿。 “血?” 他垂目看去,指腹上一抹鲜红,在夕照下格外刺目。 赫连山当即内视己身,灵力周流无碍,经脉畅通,并无半分毒性侵蚀之象。 一切如常。 “这血从何来?” 他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如同发现了什么趣物。 陈阳心头一紧,急步上前: “前辈,可需生机丹化解?晚辈这里……” …… “不必!” 赫连山抬手止住他话头,语气笃定: “区区小丹,老夫自能应对。” 言罢,他指尖灵光流转,一道繁复古奥的金色符文凌空凝成,没入眉心。 瞬息间,唇角血痕尽消,仿佛从未溢出。 赫连山嘴角微扬,掠过一丝得色: “不过气血偶溢,随手可镇。” 话音方落,他却忽又嗅到一股更浓的血腥。 温热甜锈,自鼻腔深处涌出。 神识一扫,便见两道细血自鼻孔缓缓淌下,在衣襟上洇开点点红斑。 赫连山面色微凝,却仍从容。 不待陈阳出声,指诀再变,数道灵光如织网般交织而生,化作符文分射周身窍穴。 “小场面!” 鼻血应诀而止。 可下一刻,他眼前忽地蒙上一层淡淡红翳。 眨了眨眼,那红翳未散,反更清晰。 只因血已自眼眶渗出,化作两行血泪,顺颊滑落。 赫连山神识再探己身,脸色终于彻底沉下。 指诀连环掐动,镇血固脉,清心宁神,诸般秘法接连施展。 皆是他多年积攒的解毒手段,寻常毒丹,一诀便足可化解。 “多施几诀,血自当止。” 他话音犹带笑意,却已显勉强,眼底深藏的惊疑再难掩饰。 然而止字尾音未消,他身躯猛然一颤,如遭无形重击。 七窍之中,血水骤然狂涌。 不是细流,而是决堤。 鲜血染透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顷刻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这骤然而至的变故,令赫连山也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满手猩红,又看向地上血泊,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陈阳急忙取出白瓶,欲奉上生机丹。 此丹虽为死气丹所备解药,效用未明,此刻却也只能一试。 赫连山却已一拍储物袋,霎时十数玉瓶飞悬半空,大小不一,药香各异。 他动作快如幻影。 启瓶、倒丹、服下、化药…… 每一步皆娴熟至极,尽显大宗师风范。 可一连服下九瓶,七窍涌血之势虽稍缓,却仍未全止,依旧丝丝外溢,如涓涓细流,顽强不绝。 赫连山目光落向第十只玉瓶。 那瓶通体漆黑,朴素无纹。 他伸手触及瓶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瓶中药丸莹白如玉,表面流转淡淡云纹。 甫一入口,即化温润暖流,顺喉而下。 赫连山气息终于渐复平稳。 七窍血止,面色由苍白转回红润。 他掐一净身诀,灵光如水拂过,血污尽去,衣袍洁净如新,仿佛方才骇人一幕从未发生。 而后,他抬眼看向陈阳。 目光复杂,其间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死气丹……死气……死?” 赫连山声音平静,却字字沉凝: “楚宴,你这丹……究竟如何炼成?” 陈阳被问得一怔,迟疑片刻,方试探道: “此丹源于晚辈在人间道中所得感悟。” “归来后唯恐灵光消逝,便立即着手炼制。” “只是依心中所感,将死气与生机分炼二丹……其中具体关窍,晚辈其实……亦不甚明了。” 赫连山缓缓点头,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重新掂量着眼前青年。 良久,他才开口,语速缓慢: “此丹,我留一粒细观。余下的,你且收回。” 说着,他自红瓶中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于掌心,余瓶则随手抛还陈阳。 陈阳接住玉瓶,目光仍带关切: “前辈方才……当真无碍?那血……” 赫连山摇了摇头,语气已复平静: “无碍。只是你这丹……确有门道。它非是寻常毒性,而是……” 他略顿,似在斟酌言辞: “是死气的冲撞,强行将血液逼出体外。” 陈阳眉头微蹙,似懂非懂,又问: “那前辈方才所服的几瓶丹药是……” 赫连山语气平淡: “不过是一些调理生机的丹药,从一阶到十阶皆有。” “我逐一试过,看哪一阶的生机足以抗衡这死气的排斥。” “至于第十瓶,那是十阶的云纹定源丹,有重塑根基,调和阴阳之效。” 陈阳闻言一怔。 十阶丹药,意味着已迈入元婴品级。 赫连山目光仍凝于掌中那枚血色丹丸,续道: “此丹特殊之处在于,即便它本身品阶不高,其毒性……却需更高一阶的丹药方能化解。” “因那并非寻常毒质,而是死气的冲撞。” “低阶丹药所蕴生机层次不足,无法与这等死气抗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目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不过老夫确未料到,你于此类丹药上竟有此造诣。” 陈阳默然,心中波澜暗涌。 他本只是循着感悟炼制,未想此丹竟藏如此玄机。 既已交付丹药,又得品鉴,他便欲告辞回去消化此番所得。 正待转身,赫连山却出声叫住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迟疑。 “且慢。你那所谓的解药……生机丹,也留一粒与老夫瞧瞧。我想看看,你是如何以生机化解此等死气的。” 陈阳颔首应下,取出白色玉瓶,倒出一枚莹白丹丸。 丹体表面隐现淡青纹路,温和生机随之漾开。 他指尖轻弹,丹药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赫连山掌中。 赫连山将红白二丹并置掌心,目光在其间流转,道: “你先回吧。老夫需静思一番,好好琢磨这生死二丹……有点意思。” 陈阳颔首,正要举步,赫连山却又开口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提点之意: “不过楚宴,你这死气丹虽奇,用处恐怕有限……这死气丹,太过显眼。” 陈阳驻足回望。 赫连山淡淡道: “此丹或能影响结丹乃至元婴修士,但前提是对方愿服。” “如此死气昭彰之物,稍有经验的修士一眼便能察觉异样,谁会主动吞服?” “炼制毒丹,除毒性外,隐蔽性方为关键。” “需令人于不知不觉间中招。” “你这丹……如暗夜明灯,太过招摇。” 陈阳笑了笑,神色轻松: “前辈所言极是。晚辈不过是心有所感,随手炼制,并未真打算用以对敌。” 赫连山深深看他一眼,似要从他脸上辨出真意,随即挥了挥手,笑骂道: “去罢。还随手炼制?随手炼制的丹药,能逼得老夫动用云纹定源丹?” 陈阳略显腼腆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待陈阳身影消失门外,赫连山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凝重至极。 他踱至石桌前坐下,将红白两枚丹药并置于桌面。 血色丹丸死气森然,莹白丹丸生机流转。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其上,凝重之色愈深。 “生死二丹……这楚宴,究竟如何炼出此物?他初入丹道时天赋不过平平,可这丹……” 思及此处,赫连山下意识阖目,欲以神识更深入地探察丹中奥秘。 然而双眼闭合的刹那,层层叠叠的血色浪涛,竟猝然扑入识海。 那不是幻象,而是丹中凝聚的意,是陈阳炼制时,灌注其中的感悟。 血浪之中,似有无数空洞死寂的眼眸同时望来,裹挟着某种诡异的渴望。 赫连山心神剧震,猛然睁眼,额角竟已渗出细密冷汗,背脊一阵发凉。 “这楚宴的死气丹……究竟怎么炼的?” 他忍不住低喃,指尖轻抚过那枚红色丹药。 其中死气不仅阴寒,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恐怖,仿佛源自某个极其久远,极其骇人的存在。 “死气丹……血海……”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 陈阳离了赫连山的小院,并未返回天地宗。 此时日已西斜。 他径直飞到一片荒山。 此地人迹罕至,只有几丛枯草在晚风中瑟缩摇曳。 四野寂静,唯闻风声与远处零星的虫鸣。 陈阳袖袍一扬,四杆阵旗分落四方。 灵光流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升腾而起,将内外隔绝。 他随即身形微浮,在离地三尺处盘膝坐下,如坐无形蒲团。 静坐调息片刻,待心神沉凝,他抬手缓缓揭去惑神面。 伪装褪下,露出靡丽的花郎之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重,似在思虑紧要之事: “日月罡气,十二重楼浮屠功。” “自人间道归来,本欲即刻修炼。” “但那血海厄虫的不死不灭,让我感触尤深,故而先炼成这生死二丹。” 他垂目看向手中两只玉瓶,在夕阳下泛着淡淡光泽。 关键并非那枚莹白生机丹,而是殷红如血的死气丹。 此丹凝结了他在人间道中的感悟,也暗藏着莫大凶险。 方才赫连山虽未多言,但其语意中的赞许,陈阳已然察觉。 能令赫连山动用十阶丹药方能化解,这本身便是对此丹层次的肯定。 “赫连前辈说得是,此丹确非寻常毒丹。” “毒丹贵在隐蔽。” “谁会心甘情愿服下,这死气昭然之物?” 陈阳低声自语,眸光微沉: “但这死气丹,本就不是为他人准备的。” 他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于掌心。 又取出那枚白色丹药,温润生机与森然死气截然相对。 两丹在握,他凝视许久,目光在其间往复流连,似在权衡。 天际,落日熔金,云层如烧。 陈阳眼中倏然掠过一抹锐色: “这死气丹……是给我自己服的。” “菩提教以身镇厄虫。” “丹中虽无厄虫,我却可借此死气,触及那血海中不死不灭的一丝皮毛。”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青木祖师的叮嘱。 下次进修罗道,需寻那陈家少年交手,且打死无碍。 他一直在为此筹备,竭力提升实力。 而丹药一道,或许是短期内,获取突破最直接的途径。 陈阳不再犹豫,灵力轻卷,先将那生机丹裹挟着送入口中。 丹丸顺喉而下,落入丹田,并未立即化开,而是被灵力包裹着,悬于气海之上。 “生机丹约莫一刻钟后化开,届时药力扩散,可滋润经脉,增益生机。此刻……便服这死气丹。” 他声音平静,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先服生机丹以为护持,再服死气丹。纵有变故,亦有一线缓冲之机。” 言罢,他拈起那枚血色丹丸,宛如一颗沁血的菩提子。 丹丸在指尖似有微颤,如蕴活物。 陈阳将其纳入口中,动作缓而稳,不见半分犹豫。 丹丸入腹,沉入丹田。 他缓缓阖目,调整吐纳,运转功法,静待那死气的冲击。 “赫连前辈难以承受此丹死气,是因此丹本就是我为自身而炼。” “我身负乙木长生功,天香摩罗淬血脉络。” “双重生机叠加,或可维持一种平衡……” 他心中默念,如自语,亦如安抚: “死气侵蚀,生机修复。借此,或可感悟生死轮转之秘。” 脑海中,再度浮现叶挽星立于血海之畔的身影。 死气如渊,却近乎不灭。 此刻。 陈阳心念微动,徐徐化开死气丹药力。 灵力如温煦之火,包裹丹丸,缓缓炼化。 死气,如决堤洪水,自丹中奔涌而出! 然而下一瞬。 当陈阳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他躺在一个大坑底部,坑中满是碎石与泥土,周遭一片狼藉。 …… “我这是……?” 陈阳抬眼望向天边,夕阳已几乎沉没,只余一抹残红悬于天际。 那红色异样地鲜艳,浓稠如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然而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却全然忆不清晰。 脑海中唯余破碎模糊的片段。 一片血色的视野,体内狂暴奔涌的力量,以及某种深植于本能,令人心悸的嗜血冲动。 周身传来剧烈的酸软与疼痛。 他心中惊疑,连忙内视己身。 下丹田的道石筑基依旧稳固,上丹田的道韵天光温润如初,皆无异状。 然而中丹田处,天香摩罗却显出了不同。 那原本淡红色的淬血脉络,此刻颜色转为深红,如活物般在炉身蜿蜒盘绕,散发出远比平日浓郁的血煞之气。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难以置信,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跄。 他下意识运转眉心道韵,温润清光自额间漾开。 在道韵天光的回溯映照下,方才那些破碎的梦境般的片段,终于勉强串联起来。 “那是我?”陈阳心中骇然。 道韵映现的画面中,自己周身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双目赤红如魔,状若疯癫。 而后…… 便是毫无章法地疯狂攻击着周遭的一切。 地面、山岩、枯木,皆成泄愤之的,被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轰得粉碎。 他环顾四周,这才看清。 先前布下的隔绝阵法早已彻底崩碎,四杆阵旗或断或黯,散落一地。 目光所及,地面上布满数十个触目惊心的深坑,个个宽达十数丈,坑壁光滑,显是被沛然巨力硬生生轰击而出。 遍地疮痍!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只觉毛骨悚然。 他再次探向储物袋中那红色玉瓶。 丹瓶静静躺着,看似无害,可陈阳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此物已远超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他本还思忖,日后若寻得更精纯的死气源,或可炼制出品阶更高,威能更强的死气丹。 此刻,这念头已被彻底掐灭。 仅此一枚,便让他狂乱失智。 若真炼出更强的,后果不堪设想。 “此丹太过邪异,绝不可再妄服。”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后怕阵阵涌上心头: “方才若有人途经此地,见我那般癫狂模样,只怕立时便会出手,将我当作邪魔诛杀。” 他想起叶挽星立于血海时,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心下更是凛然。 “本想借丹药速成,看来修行终究无捷径可走。外物之力再奇,若心不能御,反成噬身之祸。” 陈阳叹息一声,拭去额间冷汗,摇摇晃晃地站定,只觉周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阵虚乏。 他连忙取来数枚养气凝神丹吞服,稳住气息,缓减周身乏累。 随后便原地盘坐,静静调息。 两个时辰后。 夜色已浓,星斗漫天。 陈阳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感觉体内状况总算平稳下来。 虽仍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 他沉吟片刻,将那盛放死气丹的红色玉瓶,慎重地置入储物袋最深处。 “下一次修罗道,绝不可动用此物。” 他心道: “在那等场合若是失控,当真死不知如何死。” 原本借助天香摩罗血气与自身生机,配合丹药在战斗中激发潜能的设想,也被他暂且搁置。 “还是稳扎稳打,一步步来罢。” 确定心意后,陈阳这才起身,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复平稳,向着上陵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 来到望月楼,推开门,雅间内烛光温软,融融地铺展开来。 “陈兄,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未央迎上前,仍是一身月白长袍,墨发高束,手中折扇轻摇,那副俊朗的白衣公子模样。 陈阳心下莫名一松,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 他目光掠过小几上的古琴,琴弦在烛下泛着幽微光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洋,这几日暂且不抚琴了。我有些事,需你相助。” 未央手中折扇一顿: “不抚琴?那去何处消遣?上陵城夜市近来有新的杂耍班子,颇有趣味。” 陈阳摇头,神色认真: “也非游玩。” 未央闻言,面露狐疑,收起折扇走到近前,仔细端详陈阳面色: “那去做什么?陈兄你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受了伤?” “咱们去斗法。”陈阳直截了当。 未央一怔,折扇唰地展开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警惕又狡黠地望来: “斗法?陈兄,你莫不是想寻个由头揍我一顿?” 陈阳失笑摇头: “放心,不打你。” “只是下次修罗道开启,第一道台上,杨家恐会寻衅,陈家那边……” “陈怀锋既已自南天下来,想必也要来与你我清算。” “不该提前练练手,熟悉一番配合么?” 未央收起嬉色,正容道: “杨家不是不敢动你吗?至于陈怀锋……纵有道韵真剑,想来也非陈兄对手。” “你可是道血双修,兼有道韵天光。” “他拿什么与你争?” 陈阳却摇了摇头。 他心中所想,何止陈怀锋。 只是此话不便明言,他只笑了笑,语气轻松: “南天天骄,难保没有隐藏手段。多练练,总无坏处。” 未央折扇轻敲掌心: “大不了届时你我意念合一,任他什么对手,皆可应付。” 陈阳闻言,心下好笑,也未多言,转身便向楼下走去,步履轻快。 “来不来随你。”他回头瞥了未央一眼。 未央连忙跟上: “陈兄,等等我!斗法便斗法,谁惧谁?” 夜色之中。 两道身影自望月楼掠起,如飞鸿踏雪,一前一后划过夜空,向着城外荒山而去,在月华下曳出淡淡虚影。 “陈兄,我知道城外有处僻静山谷,平日无人,正合斗法。” 未央的声音随风传来,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陈阳颔首。 月光下,他侧目望去,未央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翩然翻飞,飘然若仙。 那张清俊面上带着笑意,眸中却闪着认真的光芒。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未央也回望一眼,随即笑意微敛。 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白光痕。 “那便先比比这化虹玄通,看谁先至那山谷!” 话音未落,人已如融月光,速度暴涨,在空中留下淡淡白迹。 陈阳青虹随身,紧随其后。 两人一白一青,宛如双星逐夜,破空疾驰。 待落至山谷,四野唯闻风吟虫鸣。 未央笑道: “陈兄,你这化虹玄通是如何练的?竟比我还快上些许。” 陈阳语气平淡: “当年在地狱道,三日两头被人追杀,逃惯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未央却听出其间的艰险,眸色微深。 陈阳话锋一转,望向未央: “倒是你,那玄通烛微的神识造诣,着实不凡。方才同探那山洞,你比我更早察觉其中妖兽。” 他确有几分惊叹。 自认神识在同阶中不算弱,更有道韵天光加持,未央却能稍胜一筹,实属罕见。 未央折扇轻摇,笑道: “没办法,我从前被家里人关在暗室里,不分昼夜苦修神识,不见天日。” 她说得轻松,陈阳却可想见其间枯燥与压抑。 此后长夜,两人便以金丹五玄通反复切磋。 非是生死相搏,点到为止,却依旧激烈异常。 千钧的角力,令陈阳微讶。 未央那看似纤细的手腕,力量竟如潮涌,绵延不绝。 两人双手相抵,脚下地面微微下陷,陈阳竟隐隐落了下风。 “林洋,你平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力气竟如此之大?”陈阳诧异。 未央手上力道又添几分,笑道: “我三岁便能拔起百年老树,弱不禁风?我只是不喜争斗罢了。” 陈阳一怔。 未央手腕已如灵蛇般倏然翻转,将他双手反剪身后,动作快得惊人。 随即足尖在他腰间轻轻一点,力道巧妙。 陈阳身形顿时向后飘出,踉跄数步方在山石间站稳。 “陈兄,空有气力可不行。若无运力之巧,力气再大,打不中亦是徒然。” 未央语带戏谑,眼神却认真,如在点拨。 陈阳不以为意,眼中反而燃起较量之意。 他手掐法印,灵力涌动。 新一轮的较量旋即开始。 此番是盗泉玄通,诸法神通较量。 拼的是灵力浑厚。 一时间山谷中灵光迸溅,法印交织,轰鸣不绝。 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陈阳法诀迅疾凌厉,未央术法灵动多变,各擅胜场。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为山谷镀上淡金。 未央手中折扇倏然展开。 这平日把玩之物,此刻竟作法器。 扇面灵光流转,一击便破开陈阳法印,琉璃般碎散。 扇缘泛起锐利锋芒,如刀如刃,直向陈阳拍来。 “陈兄,别走!天亮了正好,咱们接着斗,还未分出胜负呢!”未央声音透着未尽兴的兴奋。 陈阳却默然不语,身形向后飘退,避开折扇一击,旋即化作青虹向远处遁去。 天已明,该回去了。 未央化作白光紧追不舍。 然而化虹玄通终究差了陈阳一线。 陈阳此术在地狱道中历经生死逃遁,更曾见识凤梧以业力化雾,瞬息千里的玄妙。 虽不能至,然潜移默化间,对飞遁之道的理解已深了一层。 眼见陈阳远去,未央匆忙收起折扇,全力加速拉近距离。 “陈兄,且慢!” 掌风凌厉,直劈而下,这一击已非先前切磋,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拦截之意。 眼见掌风袭来,陈阳双目微睁,未料未央会骤然加重力道。 未央自己也是一怔,意识到用力过猛,欲收力却已不及。 掌风瞬息已至陈阳后心。 砰! 就在触及他身躯的刹那,一层涟漪般的光晕自他体表骤然漾开! 光晕交织,如日辉月华同时流转,竟将那道凌厉掌风尽数化解,消弭于无形。 “这是……日月罡气?!” 未央当即收掌后退,悬停空中,目光紧紧锁住陈阳身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银辉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兄,你何时修成了日月罡气?”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那日月交织的异象,需同时调和日月二气,方能凝罡成形。 陈阳见她这般惊诧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几分得色: “这你就别问了。” 话音未落,他手诀已成,一道翠绿欲滴的灵印疾飞而出。 见风即长,化作一张大网,当头便向未央罩下。 未央挥掌拍去,掌风刚猛,瞬间将那灵印击散。 不料散开的灵光霎时化作无数碧绿藤蔓,如灵蛇出洞,顺着她的手臂缠绕而上,呼吸间已将她半个身子紧紧缚住。 藤蔓蕴含勃勃生机,并无伤人之意,却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动作。 芳草印! 未央一愣,未想到陈阳还有这般变化后手。 趁此间隙,陈阳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向着远天疾掠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未央一人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周身碧藤缠绕,颇有几分无奈的滑稽。 “陈兄这般进境……莫非在人间道另有际遇?” 未央喃喃自语,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她手中折扇灵光一闪,扇面轻展,缠绕周身的碧绿藤蔓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莹绿光华,消散在晨风里。 …… 此后两日。 陈阳依旧常去寻未央切磋。 借此机会不断磨合日月罡气。 他并未刻意苦修日月罡气,只是循着祖师所言,静心温养天光。 那日月罡气便自然而然融入其中,水到渠成。 “日月罡气根基已成,往后只需徐徐温养,日渐深厚即可。” 陈阳心中清明: “化虹、烛微、千钧、盗泉,再加上这日月罡气,金丹五玄通已尽数修成。” 他深知,这五玄通乃是凝结日月金丹,不可或缺的基石。 如今他修为距筑基圆满仅一线之隔,所差不过是水磨工夫的灵力积累。 待积累足够,便可尝试冲击那金丹大道。 另一面。 他也一直留意着苏绯桃的消息。 这日,他照例来到天地宗山门外的凌霄宗馆驿。 一位相熟的执事弟子见他到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楚丹师来得正巧!苏师姐约莫半个时辰前刚来馆驿。” 陈阳心中一喜,暖意顿生,举步便欲上楼。 多日未见,思念确实萦怀。 那弟子却又笑道: “不过苏师姐并未久留。她估摸着您或许会来,已动身去寻您了。” “寻我?” 陈阳微怔: “她去何处寻了?” …… “自是去楚丹师洞府了。” 弟子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苏师姐嘴上虽未多言,可想来闭关这些时日,心中定是甚为记挂楚丹师,一出关便迫不及待来看你。” 陈阳眸中光彩亮起,心中暖流涌动。 当即转身,准备赶回自己的洞府。 行至熙攘热闹的街市。 他脚步略缓,忽然想起两人许久未见,空手回去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折向常去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细心挑选了苏绯桃素日最爱的桂花糕与莲子酥。 用新鲜荷叶妥帖包好,方才收入储物袋中。 他并未立刻离开,想着既然出来了,不妨再看看街市上可有新出的胭脂水粉,或是式样精巧的首饰。 权当一份祝贺她顺利出关的小礼物。 就在他于一处街角驻足,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群时…… 身形猛地一僵。 视线尽头。 一位身着淡雅藕荷色锦缎衣衫的丰腴妇人,正提着一小包用油纸细绳系好的糕点,在街上缓步而行。 姿态悠闲。 只是,那面容…… “蜜娘?!” 一股寒意瞬间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陈阳脊背发凉。 他毫不犹豫,立即转头,加快脚步,试图借由熙攘人流掩饰身形,避开对方的视线。 然而,混入人流走出十数步后,一股清晰的被注视感如芒在背。 如影随形,甩脱不得。 陈阳心神剧震。 他当即默运法诀,想要直接飞遁回天地宗山门。 灵力方起,便觉周身骤然一沉!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山的威压凭空降临,将他周身灵窍,经脉中的灵力死死禁锢,竟连离体半分都做不到。 飞腾之势硬生生被扼住。 他只踉跄了一步,便被迫落回地面。 他霍然回头,透过人群缝隙,只见蜜娘仍在原处,甚至迎上他惊骇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暖如春阳,却令陈阳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及脸颊。 惑神面仍在,伪装完好无缺。 可对方那平静目光…… 陈阳又尝试数次,体内灵力却如同陷入万丈泥潭,被那股莫可名状的威压牢牢锁死。 莫说御空飞行,便是想加快脚步,都觉沉重异常,举步维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再做无谓挣扎,只是放慢脚步,看准一条僻静小巷,转身拐了进去。 巷内幽深无人,两侧是高耸的灰墙,脚下是布满青苔的陈旧石板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阳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静静立于原地,不再前行。 轻缓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间隙,隐带威压。 蜜娘缓步走近,直至距他仅半步之遥,方才停住。 咫尺之间,陈阳清晰嗅到她身上一缕奇异甜香。 似麝非麝,隐隐惑人心神。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和地落在陈阳脸上。 依旧是望月楼中见过的那副模样。 面若腴玉,眸光水润明亮,唇瓣丰阔饱满,媚意藏在眉眼唇间。 五官分开看或许算不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风韵。 陈阳僵立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轻缓,周身绷紧,不敢有丝毫异动。 直到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 “陈公子,怎地走得这般急切?方才妾身唤了你几声,都未听见呢。” 陈阳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陈公子…… “陈公子?” 蜜娘又唤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玩味。 陈阳指尖微凉,再次确认惑神面毫无破绽。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 许久,才用干涩低哑的嗓音开口: “晚辈陈阳,见过西洲妖皇前辈。” 第331章 红尘望月 话音落下时,幽深的巷子里,连穿堂风都止息了。 巷口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仍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腰背微曲,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烈擂动,一下又一下,如同重锤,几乎要撞碎肋骨。 蜜娘闻言,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原来陈公子,还记得我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如九天惊雷在陈阳心中炸开。 那本只是他最后的侥幸试探,盼着对方仅是某位修为高深的妖王,而非妖皇。 可此刻,看着对方从容的笑意,玩味的眼神,陈阳终于彻底明悟…… 先前那最坏的猜想,果然分毫未错。 眼前之人,赫然便是西洲六位妖皇之一。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贴身上来。 宽松的衣袍仿佛无风自解,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细腻如羊脂玉的脖颈,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其下似乎未着内衫,锁骨下方的轮廓若隐若现。 陈阳低头,瞥见一片晃眼的白,本能地想要后退,急欲躲闪。 可脚步刚动,后脊便咚一声,抵上冰凉的石墙。 退无可退。 蜜娘顺势压了上来,丰腴的身子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衫传来,宛如一块暖玉。 这姿态看似香艳,陈阳心底却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运转灵力。 体内经脉仿佛被无形锁链层层捆缚,连一丝灵气都抽调不动。 上下丹田的两处道基沉寂如死火山,任凭如何催动,毫无反应。 就连中丹田内。 天香摩罗淬炼的血脉经络,也一片死寂,往日奔涌不息的血气,此刻已被尽数冰封。 他就这样被蜜娘抵在墙上,两人近得呼吸可闻。 不仅如此。 连神识都被彻底禁锢在肉身这座牢笼内,丝毫探不出体外。 巷外的世界仿佛已然消失,只剩下这一方被隔绝的空间,与眼前这位恐怖的存在。 “陈公子,你想去哪儿?” 蜜娘咯咯笑了起来,嗓音清脆如银铃摇动,却让陈阳脊背发寒,那冷意顺着脊椎爬升,头皮阵阵发麻。 他一时不敢再言语,僵硬地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对方。 蜜娘的目光却在他脸上悠悠打转,细细品鉴,像在赏玩一件精致的瓷器。 看了许久。 她才缓缓抬手,动作轻慢如拂过花瓣的微风。 指尖触上陈阳脸颊的刹那,他浑身血液都似凝固。 随即。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悄然脱落,轻飘飘坠入蜜娘掌心。 她捏着那张惑神面,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天香教的玩意儿,倒真是稀罕。只要不遇上化神层次,便能瞒天过海。” 她指尖轻扯,面具韧性极佳,变形后又复归原状: “天地宗嘛……” “虽算大宗,确实没有化神修士坐镇。” “戴着这个,便能自在伪装出入,倒是方便得很。” 说着,她竟将面具往自己脸上一覆。 把玩了片刻,便将其取下来,随意捏在指尖。 陈阳静观此景,一言不发,分毫都不敢妄动。 这惑神面已被轻易揭去。 在如此悬殊的境界压制下,他彻底沦为凡人,如同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陈公子……” 蜜娘忽又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针,似要刺透瞳孔,直窥心底: “你是怎么瞧出来的呢?” 察觉陈阳眼中那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恐惧,她又轻轻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脸颊。 那动作似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却只让他遍体生寒: “说呀,陈公子。你堂堂男子,怎怕我一个女子,怕成这样?” 语气里浸着戏谑,如猫戏弄爪下鼠,享受那份绝对的掌控,又带着几分促狭。 陈阳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凝下心神,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五官平平,组合起来却有种奇异魅力,叫人望之便难以移目。 他声音干涩,一字一句,如同从喉间艰难挤出: “前辈说笑了……并非晚辈看出什么。晚辈神识浅薄,岂能识破前辈根脚?” 他顿了顿,续道: “是我那林师兄……” “他平日性子狷狂,言语间连妖王都不放在眼里,随意调侃。” “唯独提及前辈时,神色却极为恭敬,措辞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半个字。” “晚辈便想……前辈的身份,定是远在妖王之上。” “否则,林师兄绝不会敬畏至此。” 话音微微发颤,那恐惧并非伪装。 他清晰记得未央谈及蜜娘时,那份发自骨髓的忌惮。 “林师兄……哦……” 蜜娘眉眼弯起,语调悠长,恍然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终于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是我那小夫君呀。” 陈阳只能跟着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僵硬如面具,嘴角的弧度牵强无比。 可就在这时,蜜娘目光直直刺向陈阳,忽然反问: “我那小夫君……美吗?” 陈阳神色一震,脑海中当即浮现出未央在人间道的真容。 浩气清英,天姿灵秀。 他下意识地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 他表面不动声色,可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恍惚,仍被蜜娘察觉。 “看来……你也见过我那小夫君的真容了。” 蜜娘瞧着陈阳久久不语,只是僵硬站立的模样,又轻轻哼笑一声,笑声里揉着玩味与了然。 “陈公子,妾身在问你话呢,说话呀。” 说着,她抬起手,纤白食指朝着陈阳眉心点来。 指尖泛着淡淡粉晕,宛如初绽桃瓣。 就在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陈阳骇得瞳孔骤缩。 眉心乃修士神魂关窍,若被点中,后果不堪设想。 蜜娘的手指却悬停在半空,离他眉心仅余寸许。 她笑盈盈地看着陈阳,眼中满是戏谑: “陈公子,你在怕什么?” 陈阳心头一凛。 他怕的,自然是搜魂。 一旦被施以此术,性命便任由拿捏,对方一念,便可决生死。 “陈公子放心。” 蜜娘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轻柔似在安抚: “蜜娘不会搜魂。” “我没轻没重的,万一搜坏了陈公子,我那小夫君怕是要恼我……” “她可是,很在乎你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锐利: “不过陈公子你倒说说看?你既已见过她容貌,她生得……可美艳?比之蜜娘我,又如何?” 面对这般诘问,陈阳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干涩: “林师兄容姿绝世……是晚辈生平仅见的美人。” 蜜娘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酸溜溜的艳羡: “那倒是……” “我这小夫君不光貌美,平日展开镜花相,化作贵公子模样时,亦是风度翩翩,俊逸出尘。” “在妖神教中,倾慕她的女妖可不少,为她争风吃醋的戏码,我可见过不少回。” 陈阳微微一怔。 这些事,未央从未与他提过。 莫名地,陈阳想起未央早先在望月楼与姑娘们调笑的模样。 确是放浪形骸,宛如风流纨绔。 他只能再度点头,语气尽量平稳: “林师兄俊逸出尘,飘逸似仙,有女妖倾慕,也在情理之中……这般容貌气度,任谁见了,难免心动。” 蜜娘眼中却掠过一丝微妙的光: “不过呀,我看我那小夫君,对那些女妖倒无甚兴趣,平日只是敷衍应付,从未真正上心。” “反倒是……对陈公子你,颇有兴趣呢。” “每每提及你时,眼神都与旁人不同。” 她顿了顿,声线里掺入几分调侃: “若叫西洲那些女妖知晓……” “她们倾慕之人,在旁人面前这般卑躬屈膝,事事顺从,怕是个个都要惊掉下巴。” “我那小夫君在西洲,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脾气大得很。” 陈阳闻言一愣,眨了眨眼: “卑躬屈膝?” 他回想与未央相处的点滴,虽偶有任性,但多是洒脱随性,何来卑躬屈膝之说? 蜜娘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难道不是么?” “我这小夫君在你面前,可是服软了一回又一回呀。” “你说往东,她不敢往西……事事依着你,从未违逆过你心意。” “莫非陈公子以为,这般退让是她的本性?她在妖神教时,连我的话都敢顶撞。” 陈阳彻底怔住了。 这些,他确实所知甚少。 平日不过是去望月楼抚琴,近来多了斗法较量,只觉得相处自然,从未深究其间意味。 但看蜜娘神色认真,不似作伪,陈阳隐约感到她所言非虚。 这位林师兄在他面前,确乎格外顺从,近乎有求必应。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 “那……是林师兄对晚辈多有照料,是晚辈的荣幸。” 蜜娘听了,呵呵轻笑两声。 笑声清脆,却让陈阳心中愈发不安。 他望着蜜娘笑吟吟的模样,心绪翻腾,思忖良久,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妖皇前辈,时候不早了……您想必有更重要的事需处置?晚辈不敢多耽搁您工夫。” 蜜娘眨了眨眼: “嗯,确有要事。” 陈阳暗松一口气,仿佛瞥见一线生机,语气带上几分期待: “那前辈您不妨……” 他的目光落向蜜娘指间。 那张薄如蝉翼的惑神面,正被她随意捏着把玩,宛如一件玩具。 陈阳此刻只想拿回面具,至少恢复伪装,平安返回天地宗。 可这惑神面既已被蜜娘看破…… 楚宴这身份,恐怕再难维持。 心绪一时纷乱如风吹落叶,理不出头绪。 然而下一刻,蜜娘的话语将他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击碎。 “妾身眼下要紧的事……便是好好看着陈公子呀。赏花……再浅尝一二。” 陈阳心尖一颤。 他察觉蜜娘目光直勾勾探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紧接着,蜜娘身上那件宽松外袍轻轻一震,便滑落至脚边,堆积于地,宛如一团软云。 她衣着本就松散,仿佛随意披挂,未系紧束。 此刻外袍褪去,近乎不着片缕。 丰腴白皙的身躯在晨光下毫无遮掩地展露,曲线玲珑,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温润光泽。 陈阳心中大惊,慌忙侧首。 蜜娘双臂轻舒,盈盈环上陈阳颈间。 那手臂柔软温热,如藤蔓缠绕,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天香教的花郎之相……真是许久未见了。” “不单这惑神面是稀罕物,我看陈公子你本人,更是稀罕呢。”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还有体内这天香摩罗……当真难得一见。” 蜜娘将脸凑近上来,鼻尖几乎抵上陈阳的鼻梁。 温热呼吸拂过面庞,裹挟着一缕奇异甜香。 陈阳周身如遭无形禁锢,分毫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未央先前的叮嘱,此刻如警钟在脑海炸响: “千万不可与这蜜娘太过亲近,定要保持距离,能躲则躲,躲不掉也要设法脱身。” 陈阳心中暗念: “林洋素来谨慎,既如此叮嘱,这蜜娘定有古怪……内里藏着致命凶险。” 他心尖微颤,却勘不破蜜娘根脚。 零碎记忆翻涌,当年在菩提教,曾从江凡口中听过些许西洲残闻。 西洲本有五位妖皇,算上新晋突破的龙皇,共是六位。 可他所知寥寥,既无关联,也无从揣测眼前之人身份。 西洲毕竟太过遥远,东土修士对那里的了解,多半止于传闻与猜测。 然而下一刻,蜜娘的吐息已近在咫尺。 一股香烈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熟透果实般的甜腻。 陈阳心神一荡,仿佛有什么在心底被悄然点燃。 更可怕的是,他真切地感觉到体内升起一团火。 自心底蔓延,灼烧着五脏六腑。 此刻的他,仿佛修为尽失,沦为凡人。 如同昔日身处人间道时一般,只余最原始的本能。 陈阳已然筑基,自然分辨得出此火为何…… 这是欲火,足以焚尽理智。 他心中一惊,不由得低声喃喃,语声几不可闻: “前辈……你究竟是哪位妖皇?” 闻此询问,蜜娘神色微动,凝视陈阳片刻,忽而咯咯笑了两声。 笑声里满是玩味。 她又凑近了些,唇瓣几乎贴上陈阳耳廓。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陈阳浑身一颤。 一个温软湿润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唇上,带着甜腻香气。 蜜娘声音轻柔,如同耳畔呢喃: “妾身是欢喜皇呀……夜夜换新郎。” 陈阳心神剧震,下意识对上她的视线。 那张脸五官平平,组合在一起谈不上惊艳,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心头的欲火却似被泼了热油。 轰地一声燎上心尖,化作熊熊烈焰。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在心中全力默念静心宁神的口诀。 然而下一刻,那唇再度印了上来。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一个深吻。 温润香甜,舌尖如灵蛇般探出,轻易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陈阳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身躯被彻底禁锢,连舌根都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 所幸蜜娘似乎只想先尝尝滋味,如品鉴佳肴般细细吮吸。 片刻后。 她退开些许,唇边牵出一缕银丝,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她望着陈阳,目光又媚又娇,双颊绯红如染胭脂,眼中水光潋滟,轻轻吁着气,甜腻唤道: “陈公子……” 说着,她垂眸下瞥。 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眼前一亮,仔仔细细端详半晌,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公子真是……天赋异禀。妾身还从未见过这般……雄伟壮阔。” 蜜娘掩口轻笑,似有些羞怯,又咯咯笑了两声,笑声里混着惊喜与满意。 随即,她再度吻了上来。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陈阳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似要被抽空一般。 不止气血,连道基,乃至一切根本,都隐隐有离体之感。 蜜娘不单唇齿动作,身子也贴得更紧。 她双臂环着陈阳的脖颈,丰腴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压上来,每一寸肌肤都传递着灼人的体温。 陈阳脑海中一片混乱,如浑水翻腾,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却抓不住半分头绪。 他勉力向后仰头,试图拉开一丝距离,抬眼望向天地宗的方向。 远处山峦隐现,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望着山门轮廓,陈阳心神一颤,拼力回想苏绯桃的身影…… 清冽的容颜,含笑的眉眼,那一声声楚宴的呼唤。 他试图借这些画面驱散心火,抵抗蜜娘的侵蚀。 心中念想轻漾,竟得片刻清明。 下一刻,他狠狠咬破舌尖。 剧痛袭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丝力量,竟硬生生将眼前的蜜娘推开了寸许。 仅仅寸许,身躯依旧禁锢,但唇舌终是分离。 蜜娘立时察觉了血腥味。 她抹了抹唇,指尖触到一片湿濡,抬眼看时,鲜红的血珠在白皙指腹上格外刺目。 触及鲜血的刹那,蜜娘眼神骤变。 方才含情脉脉的眼眸瞬间冰封,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陈阳眨了眨眼,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下一刻,蜜娘的声音冷如冰锥,直刺骨髓: “你为何推开我?莫非……觉得妾身不够貌美?” 陈阳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前辈自然貌美……是晚辈,晚辈惶恐。” 蜜娘声音更冷,一字一顿: “怎么,我不够貌美吗?” “陈公子身具西洲花郎之相,是觉得蜜娘容颜配不上你?” “觉得我……比不上我那小夫君?” 她再度质问,缓缓逼近。 眼中的冰冷与先前的娇媚判若两人,宛如换了一个魂。 陈阳心绪大乱,全然不知如何应对。 眼前的蜜娘未展露半分气息,可那抬手间的无形压制,已令他气机紊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问出一个令他错愕的问题,声线依旧冰寒: “我那小夫君貌美,还是蜜娘更貌美?” 这一问,陈阳脑海里当即映出未央。 一双媚意深深的桃花眼,美艳如蝶翼轻展。 她在人间道毫无遮掩的真容,集天地灵秀,惊心动魄。 可就是这瞬间的恍惚,令蜜娘眼中凶光乍现,如同被触怒的凶兽。 她身形倏然而动,快如闪电,陈阳甚至未看清她的动作。 “陈公子看来……是不喜欢吃甜的,偏想吃些苦头呀。既然如此,蜜娘便成全你。” 下一刻,蜜娘将指尖按在自己唇上。 那原本红艳的唇瓣,霎时变得更加鲜红,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如同涂了一层血。 陈阳尚未反应过来,那唇已重重印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陈阳尝到的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苦。 那并非甜腻的香气,而是深入骨髓的苦涩,仿若黄连与胆汁混杂,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顺着喉头滑下,扩散至四肢百骸。 苦意如藤蔓缠绕,渗入骨头,渗入每一滴血液,仿佛只要他还活着,这苦便永不会消散。 那不是疼痛,亦非创伤,而是一种绵延在身体每一寸肌理中的存在。 如同烙印刻入灵魂深处。 令陈阳难以承受,几欲作呕。 他只能瞪大双眼,眼中盛满痛苦与挣扎,看着蜜娘近乎癫狂地不断贴近。 唇瓣死死贴合,不肯分离。 她吻遍他脸上每一寸。 额头、眼睑、鼻梁、脸颊…… 每一处都留下那苦涩的印记。 纵使陈阳在脑海中拼命回想苏绯桃的身影与声音,此刻也已无法驱散这苦意。 他再无半分力气推开,口舌间的苦楚将他完全包裹,如同沉入无边苦海,永世不得超脱。 可偏偏在这极致苦意之下,他仍能感觉到心中那团欲火在熊熊燃烧。 外是深入骨髓的苦,内是灼烧理智的欲。 内外夹击,几欲令他崩溃。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一旦心火燃尽的那一刻,便是他殒命之时。 陈阳心中一惊! 他疯狂地在体内尝试运转所有功法。 从炼气期的粗浅法诀,到后来掌握的元婴神通,符种。 乙木长生功、七色罡气、蚯蚓功、玄黄丹火吐纳诀、万森印、四季彩…… 诸般功法,皆试了一遍。 然而全无用处。 那些需要灵气驱动的术法神通,因灵力无法聚集而悉数失效,恍如被彻底封印。 即便是吐纳功法,非但未能散去心中欲火半分,反似火上浇油,让那火势烧得更旺。 甚至于,陈阳低头瞥见,蜜娘的手已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那双手动作娴熟而缓慢。 解开衣带,褪去外袍。 “这妖皇究竟是何根脚?” “由甜至苦,又点燃并燃尽他人欲火。” “内外交攻至此……” 陈阳此刻完全想不到有何物,能稍作驱散或抵抗,哪怕片刻也好。 只要能恢复一丝灵力,调动一分力量,或许便有脱身的希望。 杂念纷涌间,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掠过脑海。 “对了……菩提子手链,或许能抵抗一二?” 他想起那串自菩提教得来的手链,有清心宁神之效。 可眼下连储物袋都无法打开,灵气半点无法运转,更遑论取出手链。 至于那些外显的护体功法,如日月罡气,陈阳暗自试探运转,却同样毫无办法。 只因眼前蜜娘的贴近,不带半分杀气与敌意。 日月罡气未被激发,眉间道韵天光亦无反应。 陈阳心念愈发纷乱,如狂风卷叶,难以凝聚。 “菩提教……菩提本空……” 他喃喃自语: “为何叶挽星以身镇厄,千年之间仍能不断苏醒?” “其中必有依仗。” “能抵御死气侵蚀,保持神智不灭。” 一道灵光如闪电划破黑暗,骤然照亮脑海: “十二重楼浮屠功!” “那是菩提教历代教主所修功法。” “菩提教为古老大教,根基之深,远超想象……” “能传承万载,在西洲那等地方立足,其核心功法必有不凡之处。” 此前匆匆归来不过两三日光景,未及休整,他只是粗略翻阅了记载功法的玉简。 此刻,他疯狂地回忆那日,匆匆一瞥的十二重楼浮屠功。 四境十二楼! 每境三重楼,共十二楼。 每登一重,便有脱胎换骨之变。 此功可修至元婴圆满。 这一刻,陈阳索性闭上双眼,不再看眼前的蜜娘,不再去感受那苦涩与欲火,将心神彻底沉入识海深处。 刹那间,他于心中默念那晦涩口诀,任其于心间流淌。 同时脑海中,竭力观想。 此功要求以身作浮屠,以心作楼观。 可陈阳随即发现,自己此生似乎从未仔细观看过什么楼观景象。 在天地宗来去匆匆,虽途经诸多楼阁,却从未驻足细察其结构,细节与神韵。 于过往的陈阳眼中,那些不过是寻常建筑,是居住与储物之所,何曾用心感悟? 此刻仔细回想…… 他竟一时在脑海中,勾勒不出清晰的楼观画面。 记忆中的楼阁皆模糊不清,唯有轮廓,不见细节。 如同雾里看花。 “天地宗内自有功法阁,藏简楼……可我未曾细看。” “昔年在青木门亦有些楼阁,却也未曾深究。” “那些楼阁……太高,太远。” “我幼时在凡间,也曾见过些许楼台,可在我眼里,那从来都不是我能踏足的地方。” “那些华美的楼……我陈阳此生,何曾细看过什么真正的漂亮楼观?” “这十二重楼浮屠功……” 他只觉得心中欲火已彻底燎原,蔓延全身。 内外交攻之下,意识渐趋模糊。 只能任由蜜娘动作,无力反抗半分。 衣衫已被褪至仅剩贴身内衫,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与蜜娘温热的躯体。 陈阳隐约感到,蜜娘修行之道,恐怕是内外皆攻,从心神至肉身,从欲望到理智,全方位侵蚀。 甚至于…… 她无需动用半分实力,便能轻易让自己殒命于此。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似仍执着于先前那个问题,如同魔怔般在他耳边反复询问,声声入心: “陈公子,我和我那小夫君……谁更貌美呀?” “你说呀……” “说呀……” 这声声追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陈阳心神微颤。 眼中,倏然浮现一缕破碎的光。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座楼。 那楼不高,仅五层而已,坐落于一凡俗城池的乐坊街,红尘之地,名为望月。 陈阳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月白长袍身影,正立于楼顶,向他挥手。 在望月楼雅间的窗边,凭栏而立,墨发随风轻扬,笑颜明媚如三月桃花。 并非陈阳记住了那望月楼,而是…… 因楼中有那人,因那人常在楼中。 故而那楼在记忆里变得清晰,有了温度。 “那是……红尘望月楼!” 刹那间,陈阳体内灵力自发循十二重楼浮屠功流转,未刻意催动,已是水到渠成。 三层楼景于识海中凝聚浮现,每一层皆清晰可见,每一处细节历历在目。 自下而上。 沿着陈阳身躯一层层往上。 虽未及心间,但那浮屠气息却于一瞬之间,冲散了熊熊欲火。 如清泉涤荡污浊,似晨风吹散迷雾。 这气息来得极突然,带着某种明悟。 一瞬之间,陈阳感到体内灵力骤然恢复,一切虚浮禁锢随之消散,力量重归己身。 体内所有杂念亦于此刻平息下去,如暴风雨后的宁寂。 他猛地一推,竟将蜜娘硬生生推倒在地,动作迅捷有力,再无先前半分孱弱。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蜜娘也怔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向陈阳,眸中满是惊诧。 她显然未料到陈阳还能反抗,更未料到他竟能挣脱自己的掌控。 而这一刻,陈阳才细细看去。 只见蜜娘眼中已是一片漆黑,如同最深沉的夜色。 仔细观之,那黑暗里竟有无数细小眼睛在眨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予人毛骨悚然之感。 “陈阳,你……” 蜜娘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前的玩味与从容消失无踪。 她紧盯着陈阳,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而陈阳低头内视,只觉体内仿佛真的筑起了一座楼观。 自下而上,层叠而起。 那并非实景,而是心象投影,是十二重楼浮屠功催生出的内景显化。 望月楼。 以楼为基,筑就浮屠。 正是此功的玄妙所在。 功法立四境,一境辖三楼,是为四境十二楼。 此刻心念所至,他补全炼气境三重楼基,以这心象楼景为观,于体内一刹筑就浮屠。 心神稍定,陈阳立刻察觉自身衣衫凌乱不堪。 外袍早已散落在地,仅余单薄内衫,模样狼狈。 他丝毫不敢耽搁,灵力当即运转。 电光石火间,他神念一引,那被蜜娘弃在一旁的惑神面,径直飞回掌中。 面具入手,他毫不犹豫地往脸上一覆。 薄如蝉翼的面具自动贴合。 与此同时,灵力流转周身,散落在地的外袍无风自动,飞回身上,衣带自行系紧。 眨眼工夫,他已恢复整齐模样,再无半分方才的窘迫。 下一瞬,陈阳身形暴退。 他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 头也不回地朝着天地宗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皆发生在陈阳推开蜜娘后的刹那之间。 迅若雷霆,疾如电闪。 为求保险,陈阳甚至故意在半空中将气息散开。 修士纷纷侧目,一道青虹破空疾驰,转瞬便逝。 陈阳不敢回头,亦不敢以神识探向身后巷弄,唯恐蜜娘追来。 …… 蜜娘静静坐在地上,不着片缕,白皙的身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宛如一尊玉雕。 她默默望着陈阳飞掠而去的身影,那道青虹划破天际,最终彻底没入天地宗山门,从视野中消失。 蜜娘缓缓蹙起眉头,眉尖微蹙,眼中闪过思索的光。 “十二重楼浮屠功……他为何会修此功法?”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不解: “陈阳……我打听过菩提教那边了。” “圣子不过虚名,何以能修炼这历代教主,方得传承的核心功法?” “此功非教主亲传不可修,他究竟从何得来?” 她一直深深凝望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许久之后,才缓缓从地上起身。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体内气息轻转,散落在地的衣衫如受牵引,自行飞回身上,层层穿戴齐整。 转眼间,她又恢复了那丰腴妇人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那双漆黑的眼瞳瞬间恢复黑白分明,复又漾起娇媚之色。 方才那密布细眼的诡异景象,仿佛只是幻觉。 “陈阳啊陈阳……甜的你不吃,苦的也不尝,真是挑剔呢。” 蜜娘轻笑自语,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层云,看到了另一片地界。 那方向正是南天。 悬浮于苍穹之上的土地,所有修士心向往之的圣地。 同样也是众妖修,皆不可踏足之地。 隔绝之严密,犹胜红膜结界,是真正的天堑。 无数妖修只能遥遥仰望那片悬浮于天的土地,如仰视神明,可望而不可即。 蜜娘望向那方向,眼中掠过一抹艳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久久凝望,目光似已穿透云层,跨越虚空,落在那传说之地。 良久,才幽幽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含着几分怅惘,几分不甘。 “罢了……此番便放过陈阳吧。” 她轻声呢喃,神色渐染怅然,仿佛忆起某个故人,某个早已逝去的存在: “你曾是我关门弟子……此人既是你心心念念的夫君,我不杀他……看在你颜面上。” 最后一声叹息幽幽回荡在空巷中,浸着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你也真是可怜……死在杨家天君傲庆一掌之下,魂飞魄散。” 蜜娘眸光微黯,声音低了下去: “若你还活着,见你的小夫君如今这般俊俏……想必也会欢喜吧。” 她说着,伸手一翻,取出方才所买的糕点。 荷叶纸包已有些湿润,透出淡淡甜香。 她细细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吃着,姿态优雅。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 她晃晃悠悠走在街上,步履轻快,仿佛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终究还是甜的好吃……苦的终究是苦的,再怎么装,也变不成甜。” 蜜娘喃喃自语,声轻如梦呓,唯有自己可闻。 她细细品味着,唇角沾着些许糕点碎末,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指尖轻抬,将碎末刮下,抿在唇间吮净,一点残渣也不留。 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笑意温软满足,真似个寻常妇人,正享受晨间漫步的闲适。 “不过南天世家……好日子怕是不长久了。” 她忽又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我看这些天君,敌不过咱妖神教那位龙皇陛下呀。那孽龙……若真能上得南天……” 她下意识又抬头望天,嘴角忽然咧开,笑容里掺进几分期待,几分幸灾乐祸。 “他要是能上去,说不定真能把南天给打沉下来……那孽龙疯起来,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阳跌跌撞撞地返回天地宗,一路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在宗内疾速飞掠,掠过一座座山峰。 他不仅身形疾驰,神识更是紧绷。 时刻探查着山门方向,保持着最高警惕,唯恐那方向传来异动。 若蜜娘当真追来,以她西洲妖皇之能,天地宗内无人能挡。 陈阳心绪翻腾如潮…… “方才虽借十二重楼浮屠功侥幸脱身,但说到底,那是因蜜娘根本未动用真正实力。” “于妖皇眼中,我不过蝼蚁。” “我能逃掉,非我手段高超,而是她……懒得认真追究。” “若她当真动起真格,我连半分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后怕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令他浑身发冷。 不仅心神受慑,口舌间那深入骨髓的苦涩,此刻依旧盘踞不去,于唇齿间弥漫萦绕,挥之难散。 陈阳不知这苦味究竟源自何处,却无论如何也驱除不掉。 它仿佛已刻入灵魂深处,连呼吸都带着苦意,如同吞下了世间最苦的黄连。 “这苦涩……为何如此顽固?仿佛烙进了骨髓,连灵力都无法涤净。” 他接连掐了数个法诀。 清心诀,净口诀,驱邪诀。 皆无济于事。 那苦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扎根,顽固异常。 无奈之下,他索性一头扎进百草山脉深处,寻至灵脉汇聚,清泉流淌之地。 此处泉水清澈见底,蕴着浓郁灵气,本是浇灌最珍贵草木灵药的宗门重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此刻陈阳却顾不得许多,直接扑到泉边,捧起冰凉刺骨的灵泉水,疯了一般不断漱口,冲洗唇齿。 试图借这灵泉的清冽,驱散那顽固苦涩。 一旁看守灵泉的是位中年模样的筑基弟子,见陈阳这般举动,急忙出声呵斥: “干什么?你干什么!这灵泉是浇灌灵药所用,岂能随意取饮?!” 然而待他看清陈阳面容,顿时愣住,认出了这位在宗内颇有名气的丹师。 “哦……原来是楚丹师!” 既是宗门尊贵的丹师,看守弟子也不敢再多言,只狐疑地打量两眼,心中纳闷: “楚丹师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狂饮灵泉?” 他默默移开视线,佯装未见,继续值守岗位。 只余光不时瞥来,满是好奇。 陈阳却不管不顾,只反复以冰泉冲刷。 冷冽的灵泉入口,确带来一丝清凉,却仍无法彻底驱散那苦意。 直至一刻钟后,他才感觉唇齿间的苦味稍稍淡去些许。 如同被稀释,却依旧隐隐萦绕,挥之不去。 心绪依旧未能平复,惊魂未定。 脑海中不断闪回巷中那一幕幕。 温热的躯体,甜腻的香气,深入骨髓的苦,以及那双密布细眼的漆黑瞳孔…… 他整个人仍有些恍惚,脚步虚浮。 方才一幕看似香艳,陈阳却深知,其中凶险万分。 若方才未能脱身,此刻的自己会是何等下场? 恐怕早已沦为玩物,被吸干一切,化作枯骨,连神魂都不得超脱。 心神恍惚间,他晃晃悠悠朝洞府方向飞去,速度不快,轨迹歪歪扭扭,宛如梦游。 直至身前撞上一物。 熟悉的石门映入眼帘,陈阳才骤然回神。 他竟已回到百草山脉西麓,自家洞府之前。 方才一路低头浑噩飞遁,连洞府禁制都未开启,径直撞在淡金光幕上,被震得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嗔怪: “楚宴,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阳闻声一怔,猛地抬头,便见那红衫少女立在自己洞府门前。 晨光里,她眉眼明媚,墨黑长发披散肩头,发梢随风轻漾。 “苏……苏道友。” 陈阳心神一颤,声音微颤地招呼,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僵硬得连自己都觉不自然。 苏绯桃轻轻蹙着眉,细细打量他片刻,上前几步停在他跟前。 两人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目光里没了几分嗔怪,只剩担忧: “你怎么了?去哪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还有这衣衫……” 她视线落在他身上,外袍虽整理过,仍带着凌乱,衣角褶皱,袖口沾着微尘。 “衣角都皱成这样,跟人打过架似的。” 话音未落,她已自然抬手,轻轻替他抚平那处褶皱。 动作自然温柔,指尖触到衣料,带着浅浅暖意。 第332章 十日青帷 陈阳神情恍惚地望着苏绯桃。 半晌,才缓缓将洞府的石门开启。 厚重石门挪开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缕晨光从门缝斜切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落在他失焦的眼里。 方才巷中的一切,仍裹着他的神智。 甜腻近腐的香气缠骨蚀魂,丰腴娇躯偎贴在侧,钻入骨髓的苦涩翻涌不休…… 更有近乎焚尽理智的炽火灼烫心神! 虚实交织错乱,真切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脚步踉跄地往里走,像醉了一般,每一步都虚浮又沉重,在青石地上拖出凌乱的响动。 苏绯桃在洞口怔了怔,目光直直追着陈阳的身影。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只静静看着他跌撞走进洞府深处。 陈阳这时才像猛然回神,干涩地开口: “苏道友,请坐。”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仅存的气力,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将苏绯桃独自留在洞口。 苏绯桃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她细细蹙起眉,眼底藏着不解与忧虑。 随后抬步跟上,衣摆轻扫地面,沙沙轻响。 陈阳已走到石桌前。 那是他平日整理丹方,药材的地方,此刻桌上还散着未收的纸卷与笔墨。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茶盏上,缓缓提起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指尖搭在壶柄上,颤意明显。 茶水注下,泠泠轻响在寂静中一圈圈荡开。 他也瞥向苏绯桃,又斟了一杯。 姿态僵硬,视线却始终飘忽,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苏绯桃接过茶,小口抿着,目光却始终缠在陈阳身上…… 将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寸寸看进眼里,心中疑虑愈织愈密。 陈阳依旧沉默,只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微苦的茶液裹着稀薄灵气滑入喉中,却冲不散唇齿间的苦涩。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仿佛借这吞咽能压下什么,可那苦味仍隐隐萦绕,如附骨之疽,连灵茶也涤不干净。 但比这滋味更沉重的是心底漫开的恐慌,巨石般压住胸口,挤得呼吸艰涩。 他下意识抬眼扫视洞府。 墙角绿萝幽翠,石架玉简齐整,药材堆积…… “我该离开天地宗了?” 这念头如冷电骤然劈进脑海。 方才只顾拼命逃回宗门,直至此刻坐在这熟悉的石桌前,他才猛然惊觉。 这里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蜜娘既然能看破惑神面,轻易制住他的灵力,在巷中将他肆意摆布。 那这天地宗内,怕是也并非绝对安稳。 他无意识踏出一步,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出轻响。 一个强烈的念头攥住心神…… 收起洞府中一切,立刻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逃到蜜娘找不到的角落。 “楚宴!” 便在这时,身侧传来苏绯桃轻软的唤声,语调柔缓,裹着几分试探。 可陈阳却恍若未闻,心绪电转间,万千念头纷至沓来,如被狂风卷碎的落叶,半分也凝聚不起。 “楚宴的身份已经被蜜娘识破了,那张惑神面在她手中如同玩具,轻易就被揭下。” “那现在我该逃去哪里?” “这东土,陈阳的名字几乎已是禁忌……” “八千万灵石的悬赏,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悬赏是他听闻的消息,此刻想来,依旧叫人心惊。 陈阳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 “对了……” “还有杀神道!” “那是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隔绝内外,只要逃进去,或许连妖皇都无法轻易探查,或许……能躲过一劫。 便在这时,苏绯桃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咫尺,陈阳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 她俯身低头,目光直直锁着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窥出端倪,软声询问: “楚宴,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温柔,满是关切。 目光扫过他的脸,抬手覆上额头。 掌心的暖意贴上他微凉的皮肤。 可陈阳依旧恍若未觉,心神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念头翻涌不休。 “如果逃去杀神道,又要在那里待多久?” “我没有四生道基……” “未必能长久停留!” 他想起离开人间道时,立于法阵光华之中。 望着青木祖师与锦安的身影,暗自立誓,定要设法让锦安脱离妖神教,摆脱那两尊妖王的追逐。 那时他的想法简单又天真。 只要修出能胜过妖王的实力,就能把锦安接出杀神道,还他自由。 直到真切领教了蜜娘如山似渊的威压,陈阳才恍然惊醒……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念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妖神教,西洲三大教之一,不同于菩提与红尘,教中足足有四尊妖皇。 猪皇,鬼皇,夜皇,还有龙皇,每一位都是站在西洲巅峰的存在。 就算他真能在数十年后胜过妖王,可将来对上妖皇呢? 不过是蝼蚁撼巨象,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刻,陈阳的眼神彻底涣散,瞳孔失了焦距,仿佛窥见了无路可走的未来。 回想起方才与蜜娘的接触,那钻入骨髓的苦,他心头猛地一揪,如被针扎般刺痛。 刹那间。 无边苦意从心底狂涌而上,漫遍整个唇齿,比之前更烈更凶。 陈阳身子又是一颤,下意识捂住嘴,可那苦涩却像活物般蔓延,顺着喉咙滑下,散到四肢百骸。 见他这副模样,苏绯桃彻底慌了神,眼底的狐疑尽数化作担忧。 “楚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她急得声音发颤,俯身直直盯着他,非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这一刻,苦涩如洪水决堤。 陈阳的思绪彻底凌乱,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楚。 他的目光终于落定在苏绯桃脸上,那张脸在视线里渐渐清晰。 眼眸如寒星,满是担忧,藏着剑修的凌厉桀骜。 水润的唇瓣并非俗艳的红,透着淡樱色的光泽,清冽如山间清泉。 苏绯桃语气决然,一字一句道: “谁欺负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陈阳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直望到苏绯桃脸颊泛起绯色,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陈阳却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 他往前探了探身,呼吸拂过她的鼻尖,两人气息交缠,温热相融。 “苏道友……” 他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这一瞬。 苏绯桃身子猛地一颤,满眼错愕地眨巴着眼睛,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 而一触之后,陈阳竟真的觉得唇齿间的苦意淡了几分。 当即再无犹豫,试探着再一次吻了上去。 苏绯桃瞬间瞪大了双眼,若说第一次是错觉,这一次唇瓣相贴的温热,真切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的眼睫剧烈抖了抖,眼底的凌厉剑意尽数化做柔媚。 身子一软,便倒进了陈阳怀里,温软的娇躯紧紧偎着他。 陈阳坐在石凳上,下意识搂住怀中人的腰肢,与她唇齿交缠,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间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般,才能驱散那满嘴满心的苦涩。 喘息的间隙。 苏绯桃红着脸,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茫然又软声地喃喃: “楚宴,你吃什么了?唇间为什么这么甜?” 苏绯桃下意识地咂了咂唇,仿佛在回味。 陈阳却有些恍惚,声音微哑: “甜?怎么会……” 他心神微颤,眼神茫然,难以理解这迥异的感受。 他不由低头,看向苏绯桃绯红的脸颊。 那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果,诱人采撷。 她唇上水光润泽,随着轻喘微微张合,露出一线莹白的齿尖,泛着细腻的光。 这景象让陈阳心神又是一荡,仿佛被那抹红唇摄住,无法抗拒。 他索性再度俯身,吻住了她微启的唇,将她未尽的轻喘尽数吞没。 苏绯桃喉间逸出一声轻哼,双手抵在他胸前。 似想推开,却终究未用力,只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里。 她也生涩地尝试回应,如雏鸟初试啼声,带着全心投入的青涩。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衣衫已见凌乱。 陈阳外袍松散,苏绯桃的红裙衣襟微开,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楚宴……” 苏绯桃趁隙偏开头,声线发颤、断断续续,软得几欲碎掉: “别在这里……求你……我还从未……” 她语声渐低,颊上红晕更深,眼中浮起一丝羞怯。 陈阳却神色茫然,仿佛未能理解,甚至不曾听清。 他脑中思绪缠绕如乱麻,目光只死死锁住她的唇瓣,眸底漾着被蛊惑般的痴迷。 见他毫无反应,苏绯桃只得轻声解释,声若蚊蚋: “我并非故作矜持……只是不愿这般仓促潦草……这般坐着放浪……” 她指尖微抬,指向洞府内侧靠着石壁的软榻: “抱着我……去榻上,好不好?” 那是张朴素的木床,铺着素白衾褥,两侧悬着淡青色帷幔。 每位丹师洞府皆有这般布置,但多数丹师只以蒲团打坐调息,鲜少真正卧眠。 陈阳亦是如此。 只是他素爱整洁,床铺始终平整,被褥叠放齐整。 陈阳顺着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床榻上,神色间依旧一片空茫。 仿佛无法分辨此处,与彼处有何不同。 他又转回视线看她,眼中痴迷未减分毫。 苏绯桃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石凳太窄……我怕你抱着我不舒坦。但……但你若想在此处,我也依你。” 话至末尾,她脸颊已红得似要滴血。 至此,陈阳仿佛才听懂些许。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手臂圈住她,有些僵硬地将她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脚步沉缓,只是木然挪动。 他轻轻将她放在素白衾褥上,动作极尽细致。 红裙铺展,在素净床榻间灼灼绽开。 而后他亦俯身倒下,床榻发出一声细微吱呀。 “靴……靴子还未脱。” 苏绯桃慌忙提醒,瞥向两人脚上的软靴。 陈阳却似未闻,注意力全然凝聚于她的唇,再度吻了上来。 苏绯桃眸光一闪,掠过一丝无奈。 她指尖灵气微勾,两人靴袜便无声脱落,滑落床畔地面。 陈阳已然俯身贴近,唇齿间的厮磨缠绵令她几乎窒息,仿佛要被他整个吞没。 意乱情迷间,苏绯桃仍瞥见两侧大敞的帷幔,心头掠过一丝被窥视的赧然。 她悄然引动灵气,系帷的细绳应声而解。 淡青帷幔如流水般垂落,在中间轻轻合拢,仅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将床榻围成一隅私密天地。 苏绯桃这才松了半口气。 紧接着,她便感受到陈阳覆上的重量,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印在唇上,颊边,颈侧…… 每一处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绯桃只能竭力回应。 唇齿交融间升腾的奇妙感受,让她仿佛瞬间坠回人间道。 那段没有修为的时光。 但此刻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次触碰,酥麻之意便顺着筋脉窜遍四肢百骸。 “原来即便身负修为,依旧会如此意乱情迷……修为并未带来超脱,反令这沉沦愈发深彻。” 她感到心神飘荡,仿佛升至极高处,俯瞰尘寰,却再也落不回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现,如春芽破土,瞬息蔓延周身。 这与修为突破,剑道精进之喜全然不同。 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欢愉。 欢喜之中亦夹杂着一丝紧绷的期待,如初次执剑的孩童,既向往又惶然。 她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只得怯怯地依顺着陈阳。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 苏绯桃发觉陈阳并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反复吻着她的唇,又渐次游移至眉心,颊边,鬓角…… 细致而虔诚,如信徒膜拜神只。 趁他吻向颈侧时,苏绯桃低声开口,音色里揉着试探与期待: “楚宴……我们还穿着衣衫呢……” “时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褪了去呀?” “衣衫累赘,多有不便……” 她声如耳语,双颊滚烫似火。 陈阳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溺于亲吻之中,仿佛那是唯一值得专注的事。 未待苏绯桃再言,他又覆上她的唇,双臂将她箍得更紧。 两人在床榻上翻滚半周,素被皱乱,苏绯桃转而伏在了陈阳身上。 位置颠倒,陈阳却仍未松手,只如藤蔓般紧紧缠绕。 苏绯桃眸光流转,索性再次引动灵气。 指尖灵气如丝,悄然解开自己红裙外衫的衣带,任其滑落床角。 随即灵气轻绕,亦将陈阳的外袍褪下,与红衫叠在一处。 仅止于此。 内衫依旧完好,如最后一层未揭的纱。 她心底仍存一丝矜持,暗暗期盼由陈阳亲手解开。 那像一种仪式,象征彼此彻底的接纳。 可等了许久,陈阳依旧毫无动作,仿佛对那层薄薄内衫视若无睹,只执着于唇舌间的交缠,如瘾症般无法停歇。 苏绯桃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并非她预想的情形。 两人就这样隔着内衫在床榻上相拥翻滚,如两尾嬉戏的鱼,体温透过布料互相渗透,却始终有一层无形隔膜。 陈阳却似彻底痴迷于此,只不断索求她的唇,除此以外皆无兴趣。 不褪衣衫,不越分寸。 专注得近乎偏执。 仿佛唯有借这唇齿交吻,方能冲淡他口中那萦绕不散的苦涩。 苏绯桃心神跟着浮沉不定,早已乱了分寸,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相拥相吻,亲昵至极,体温隔着内衫紧紧相熨,陈阳却始终没有褪尽衣衫的意思。 心底虽悄然泛起一丝难言的空落,似期待落空后的淡淡寂寥。 可唇间炽热绵长的亲吻,又将她身心填得满满当当,生出一种奇异的饱足。 暖甜酥软,漫遍周身。 “绯桃……” 忽然,陈阳开口呢喃道。 那声音格外软糯,甚至于带着一丝颤音,如同孩童般脆弱。 这是苏绯桃很少在陈阳这里听闻过的称谓。 他平日总是称她苏道友,疏离而有礼。 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亲昵之感,仿佛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都被打破。 尤其是搂着自己的双臂滚烫,整个身子热得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得苏绯桃几乎快要受不住。 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炙烤,下意识身子一颤。 “我……” 苏绯桃的神色之中带着一缕茫然,还没细想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整个身子都在颤栗,如同筛糠般止不住地抖,每一寸肌肤都泛着麻意。 那酥麻入骨的余韵尚未散尽,陈阳便已将她按住,牢牢搂在怀中,手臂如同铁箍般牢固。 他又一次吻了上来,细细吻遍她整张脸。 每一处都不放过,如同在确认什么,又似在标记什么。 时间一晃。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 洞府外的天色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直到彻底暗了下来。 陈阳依旧在这床榻之上,和苏绯桃继续耳鬓厮磨。 苏绯桃只感觉整个人仿佛都被水浸透了一般,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耳边不断回响着陈阳的声音: “绯桃,绯桃,绯桃……” 一声又是一声,每一次亲吻的间隙,便会呼喊一声苏绯桃,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汲取某种力量。 苏绯桃听着,越发察觉到陈阳的话语里,隐隐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感。 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鸣,让人心疼。 “莫非楚宴真的被人欺负了?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如此反常?” 脑海中的思绪已然搅作一团,纷乱难辨。 苏绯桃微微定神,所能做的,便是更专注地回应陈阳唇齿间的索取。 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胜过吐纳调息,胜过凝神练剑,胜过她过往生命中,任何需要投入心神之事。 可不知为何…… 当那一声声低唤传入耳中。 她忽然想起人间道时,陈阳濒死倒在她怀中的模样。 气息奄奄,面色灰败。 唇间逸出的名字也是这般断续,脆弱…… 唇齿短暂分离的间隙,苏绯桃小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她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微肿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着交吻的润泽与热度。 随后抬起眼,眸中漾着几分期待,几分试探,直直望进陈阳眼底: “楚宴,再唤我两声。”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探寻。 陈阳闻声,涣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霎,如烛火被引燃。 他神思并未全然迷失,仍存一线清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软如絮: “绯桃……” 就在这声唤落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陈阳再度吻了上来,比先前更急切,更深切。 如久旱之地渴求甘霖,带着近乎贪婪的索求。 苏绯桃默默承迎,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起,如春水初融,温软缱绻,几乎湮没了她的神识。 唇齿交缠间,她喘息着断续低语,声如碎玉,却带着软而认真的执拗: “楚宴……往后在榻上……你只准唤我一人的名字。” 陈阳闻之,几乎未作思索,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听见这声应答,苏绯桃身子轻颤,如被细微灵流贯穿。 她连忙收紧手臂,将脸埋进陈阳颈窝,生怕失态。 时光便如此悄然流淌,如细沙自指缝间滑落,无声无痕。 一日、两日、三日…… 洞府之外,日月流转,晨昏交替。 洞府之内,青帷轻垂,春意缱绻。 一方床榻,便围出了只属二人的方寸昼夜。 …… 这一日。 上陵城,望月楼。 顶楼雅间内,未央盘坐蒲团之上,指尖抚过面前古琴。 琴身以上好梧桐木制成,弦乃冰蚕丝所捻,音色原本清越澄澈。 往日她在此抚琴,常引得楼中乐坊姑娘驻足静聆。 可今日,弦音之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如困于笼中的灵雀,振翅欲飞却不得出。 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曲调,此刻竟频频错漏。 音律走样,节拍紊乱,生涩得宛若初学。 未央眸色沉沉,越弹心绪愈乱,指尖灵气一时失控,铮然一响。 琴弦剧颤,发出刺耳锐鸣,如金铁刮擦,直钻耳膜。 她却恍若未闻,只固执地继续拨弄,力道渐重,仿佛非要将这珍爱的古琴彻底毁去不可。 弦音越发尖利扭曲,成了某种发泄。 “小姐,别弹了……这声音实在难听。” 一旁的灰羽早已捂住双耳,面上尽是苦色。 这般噪响,连她这侍奉多年的贴身侍女都难以承受。 “未央姐姐,我耳朵疼……”红羽亦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央求。 未央对她们的哀恳置若罔闻。 她眸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眼底翻涌着焦急,与一丝被辜负的恼意。 “怎么回事?”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话音里渗着怨怼与不解: “陈兄答应每夜与我斗法切磋,为何接连数日不见人影?” 思及此处,她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袍随之轻晃,显出心绪的不宁。 若是在西洲,何须这般苦等? 凭她羽皇之女的身份,凭她在妖神教中的地位,要见何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是在东土。 她亦早非昔日那个权势在握的羽皇公主。 逃离红尘教,拜入妖神教,看似得了自由,实则处处掣肘,步履维艰。 想到此处,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翻腾难舒。 “未央姐姐,喝口茶静静心吧。” 红羽见势,连忙捧上一盏灵茶。 茶汤清冽,香气袅袅。 未央瞥了一眼,闷哼一声,接过茶盏仰头饮尽,动作近乎负气。 饮罢随手一掷,杯盏凌空飞出。 红羽早已习以为常,轻巧接过,未让半滴残茶溅出。 那架珍稀的古琴亦被未央随手推向一旁,灰羽赶忙上前护住,小心翼翼抱入怀中,生怕有丝毫损毁。 未央整个人却似失了力气,伏在琴几上,下颌抵着冰凉的桌面,眸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人间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自语,语气懊恼: “早知如此,当年真该狠下心修成红尘观……” “凡与我有所牵系者,所思所念,皆逃不过我掌心。” “陈兄啊陈兄,必定插翅难逃……” 她齿尖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莫非到头来,我竟还是要去修那……红尘观?” 声线渐低,几不可闻,心底满是烦躁。 此功一练,怕是又要遭一番苦头了。 …… 就在未央因陈阳爽约,而心绪难平之际。 天地宗山门外,一道身影正来回踱步。 那是个身形干瘦,略显老态的男子,身着一袭朴素的灰袍,脊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刻如古树年轮。 他手中正反复摩挲着两枚丹药。 一枚殷红似凝固的鲜血,一枚莹白如温润的羊脂玉。 正是陈阳所炼的生死二丹! 死气丹与生机丹。 此人正是赫连山。 自那日从陈阳手中取得此丹,赫连山便如痴如醉地沉入研究。 废寝忘食,昼夜不息。 越是深究,心中惊异愈甚。 丹药玄妙,并非源于药材。 那些阴寒属性的灵草皆属常见,他无一不识。 真正的奇异,在于那生死二气。 死气丹中那股死寂之力,深沉如渊,似能吞没一切生机,湮灭万物活气。 一名筑基丹师竟能炼出如此丹药,远超赫连山预料。 更令他心震的,是生机丹内,那股澎湃不息的生之气息。 宛如春日万物勃发,鲜活灼目。 它并非以品阶压制死气,而是凭其中精纯浓稠的生机,形成生死相克,互根互存的微妙平衡。 那死气之源,赫连山已探明出自黑山门战场,正合死丹炼制之需。 可这磅礴生机从何而来,却令他百思不解。 “虽早知楚宴身上有些秘密……” 他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其血气能补小卉道基之缺,往日我只当是个人机缘,未曾深究。可如今……” 他话音一顿,目光愈发深邃: “楚宴啊楚宴,你这手生死丹,让老夫……不得不重新审视你了。”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难辨。 “风轻雪的弟子……可惜,当真可惜。” 他暗自摇头: “如此丹道胚子,合该由老夫亲传。若在我座下,必能造就一代丹道宗师,甚至……青出于蓝。” 一念及此,竟生出一股错失珍宝的悔意。 数月前得知陈阳被风轻雪收为弟子时,他尚不以为意,只觉这小辈运气不错。 那时陈阳未显丹变之象,虽天赋尚可,却远未至惊艳之境。 可近两月来,其炼丹每每引动丹变,突破之速令人咋舌。 在赫连山看来,陈阳已然半只脚踏入丹变之门,距真正圆满,或许只差最后一线明悟。 “丹变者,大宗师可期……当真可惜了。” 他低声喟叹。 风轻雪虽为丹道大宗师,毕竟年轻,授徒经验怎及他这沉浸丹道数百载之人? 若由他亲自点拨,此子成就何止于此。 故此,他连日在自家小院苦候,盼着陈阳再度登门。 可十数日过去,杳无音信。 终是按捺不住,亲至天地宗山门外。 淡金色的护宗大阵光幕巍然矗立,将他隔绝在外。 他立在阵前,目光紧锁山门方向,一候便是数个时辰,却始终未见楚宴身影。 “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闭关?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赫连山眉头紧锁,心绪如缠雾。 他几欲擅闯山门,直赴陈阳洞府问个明白,终究按下了冲动…… “混账楚宴!” 他低骂一声,既是气恼,亦含担忧。 正当他转身欲归,一道身影忽从侧方疾掠而来,遁光急促,不偏不倚,与他迎面相撞! 砰的一声闷响。 来人修为显然不及,被震得倒退半步,气血翻腾间,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灰白胡须。 “哎哟!何人如此莽撞?见到天地宗丹师,不知避让吗?” 那老者稳住身形,当即出声斥责,语带惯常的倨傲。 他抬眼瞪向赫连山,神色不满,如视无礼后辈。 四目相对。 赫连山却未露半分怯色,反而直直审视对方。 白发深纹,天玄一脉丹师袍,眉眼间那股久居人上的神态…… 尘封记忆骤然被撬动一线。 “严若谷?” 赫连山眯起眼,试探问道。 严若谷闻言眉头一拧,愈发不悦。 对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毫无敬意。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张干瘦陌生的面孔,搜索记忆,却无半分印象。 “你是何人?” 他冷声反问,旋即想起自身尚有要务,不愿多缠: “罢了,日后行走需长眼些!”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威严沉厚,如师长叱令。 严若谷身形一顿,怒意上涌。 他堂堂天地宗丹师,何曾被人这般呵斥? “瞪大眼仔细瞧瞧!” 赫连山踏前一步,声音更沉: “认不得我了?” 严若谷怔住。 这口吻,这斥责的语气……竟莫名熟悉,恍如隔世之声,凿开深埋数百载的记忆。 他猛然抬首,目光死死烙在赫连山脸上,从那干瘦的轮廓,深陷的眼窝中,竭力辨认…… 渐渐地,一张严厉而熟悉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叠。 他瞳孔骤缩,唇瓣微颤,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师……师尊?” …… 天地宗内,风雪殿。 风轻雪如往日般坐于殿中,素手轻拂,整理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玉简。 琉璃灯盏洒下柔和清辉,映照着殿内层层叠叠,直至穹顶的沉香木架。 架上玉简陈列如星河,光华内蕴。 此地是她清修之所,更是地黄一脉的丹道秘库。 除去核心丹道典籍,更有海量杂学,见闻,功法玉简需时时整理,归序誊录。 此事素来是她每日定课。 往日这些琐碎事务,多由两名弟子分担。 杨屹川细致沉稳,陈阳勤勉好学。 二人总能将殿内诸事打理得条理分明。 可近些时日,这两人竟皆不见踪影,空阔大殿内只余她一人对坐灯影,不免显出几分寂寥。 “倒是奇了。” 风轻雪指尖抚过一枚温润玉简,轻声自语,话音在寂静殿宇中漾开浅浅回音: “小杨立志精修术法,说是为护持师弟周全,尚在情理之中。” “小楚怎么也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莫非……又去看望他那朋友了?” 她心念微动,启唇轻唤。 殿外值守的管事女弟子应声而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清秀女修,身着制式青衫,执礼恭谨。 “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语气闲淡,似随口问起: “前些时日,小楚可是每夜皆离宗?我记得你曾禀报过。” 女弟子当即颔首: “正是。” “大宗师此前嘱我留意楚丹师行踪,我特去山门处查证过。” “守门弟子言,楚丹师日落而出,天亮方归,所往方向……无从知晓。”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那这几日呢?” 她抬眸又问: “他又离宗了不成?怎也不见来殿中整理典籍?” 管事弟子却摇了摇头: “不曾。山门出入玉册载录,楚丹师已有整整十日未踏出宗门半步。” 风轻雪闻言一怔: “既在宗内,为何不来风雪殿?莫非是闭关冲境了?” “弟子这便遣人去探问。”管事女修欠身道。 “去吧。”风轻雪轻扬下颌。 约莫一刻钟后。 那女弟子去而复返,面上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神色。 唇齿微启,似有些欲言又止。 “如何?”风轻雪目光扫来,清冽如雪。 “回大宗师……” 管事弟子声音压低几分,透着斟酌: “楚丹师这十日……皆在自己洞府之中,寸步未出。” 风轻雪黛眉微挑: “在洞府?闭关?还是炼丹?” …… “听几位相邻洞府的丹师提及……” 女弟子声音更轻了些: “约是十日前,苏绯桃苏道友破关而出后,便径直至楚丹师洞府前等候。” “二人相继入内后……” “那石门便再未开启过。” 风轻雪神色倏然一动。 眸中那缕疑惑顷刻如雪消融,转而化为恍然,继而浮起一抹深长玩味的笑意,唇边梨涡浅浅。 “原来如此。” 她轻笑出声,嗓音里浸润着温柔: “好了,你且退下吧,不必再探。” 管事弟子亦会意,唇角微弯,执礼悄然退去。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光影外,风轻雪独坐书案前,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青玉简。 眼中笑意渐浓。 “小楚啊小楚……”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糅杂着调侃与欣慰: “总算是开窍了。” “只是……莫要太过孟浪才好。” “小苏终究是女儿家,瞧着清冽,身子却娇柔得很,你行事定要轻柔温存,万万不可莽撞。” 玉简在纤指间悠悠转了几圈,她忽地动作一顿。 “不对。” 风轻雪眸光流转,如星子闪烁: “小苏乃剑修,气血磅礴,体魄强健。” “我家这小弟子却是丹师出身,常年伏案炼丹调息,身子骨未必及得上……” “若反倒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她素手探入腰间储物囊,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素白玉瓶。 瓶身浑圆无饰,莹润如脂,看似寻常,却能被她贴身收藏,显然并非凡物。 “总不能堕了天地宗丹师的颜面。” 她指尖轻点瓶身,暗自思忖: “东土常言丹师体弱,平日斗法便罢了,这等私密之事,可万万不能落了下风啊。” 正斟酌是否该寻个由头将此丹交予陈阳,她眸光又是一凝。 “且慢……” 风轻雪唇角再度扬起,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 “小楚既能炼化四季彩,必有不凡之处。下丹田本难守风属符种,他却能成事,定有隐秘手段傍身。” “说不准……是他折腾小苏呢?” “这小子藏得深,连我都时常看不透。” 她手腕轻翻,又从囊中取出一只淡青玉瓶。 此瓶云纹隐现,灵气氤氲,品相显然更高一筹。 目光在两瓶之间流转片刻,她眼中那缕纠结渐渐化开,转为莞尔。 “罢了。” 风轻雪将两瓶并置案上,笑意盈眸: “下回寻个时机,两瓶都予他们便是。小苏需滋阴润体,小楚要温阳强本……双双滋补妥当,这般最为周全。” …… 洞府深处。 青帷低垂,光影昏朦。 唇舌再度交缠,气息灼热相融,如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某一刹那,陈阳灵台忽如清泉涤过。 那萦绕齿颊,深入髓海的顽固苦涩,竟似春雪遇阳,悄然消弭无形。 神智如雾散月明,渐渐澄澈。 他眸光缓缓扫过四周。 石案静立,蒲团空置,墙角绿萝翠意葱茏,低垂的纱帷将榻间围成一隅隐秘天地。 衾褥凌乱,彼此仅着素白内衫相拥,苏绯桃温软身躯仍贴在他怀中,呼吸匀长。 睫羽轻合,似沉眠未醒。 “绯桃。” 他低声唤道,音色微哑,如久未润泽的弦。 苏绯桃睫羽颤了颤,徐徐睁开眼。 眸中倦意氤氲,似历经长途跋涉后的慵懒,眼尾犹染着浅浅绯红。 “嗯……楚宴。” 她应声,嗓音黏糯低软,舌尖似还有些转不利索,慵懒中透出一缕餍足,亦有一丝若有若无,倦极了的恍惚。 “还要……再继续么?” 她轻声问,眼中浮着朦胧的期待,与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这才蓦然回神。 这十余日光阴,竟皆在榻上耳鬓厮磨中流走。 他如痴如狂地索吻求取,浑然忘却晨昏交替,世事纷纭。 怔神间,苏绯桃已主动凑近,眸中含着柔怯的暖意。 贝齿先是不轻不重地在陈阳下唇浅咬一记,似嗔似诱,留下一抹细微酥麻。 继而灵巧舌尖如游鱼叩关,熟稔地探入唇齿之间,轻勾慢挑,缠绵交绕…… 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生涩迟滞。 这十日唇齿相濡,气息交融的厮磨,早已将一切初时的青涩磋磨成了浑然天成的本能。 第333章 对不起 唇齿分离,灼热的气息纠缠未散,在昏朦的青帷间牵出一缕细细的银丝。 陈阳怔怔望着怀中人。 苏绯桃的脸颊绯红如霞,眼尾的绯色缓缓晕开。 那双平日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湿润的雾气。 媚意丝丝缕缕从眼波里淌出来,撞得陈阳心尖一颤,竟生出几分不敢直视的悸动。 …… 被陈阳这样直直看着,苏绯桃方才主动迎合的勇气,忽然散了。 羞意如潮漫上。 她指尖轻抚过唇角,拭去一点晶莹,声音低柔,像沾了蜜的棉絮,往人耳里钻: “楚宴,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怪不好意思的。” 话音未落。 她身子一软,顺着陈阳的胸膛滑下,脸颊径直从他半解的内衫领口钻了进去。 紧紧贴住他的肌肤。 陈阳清晰感受到她脸颊的热度。 更有一团团温热吐息,带着清冽的香气,烫在他的心口。 还未从这酥麻中回神,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湿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低头,正撞见苏绯桃微微抬眼。 柔软的唇瓣刚从他的心口肌肤上离开。 舌尖轻吻,一触即离。 四目相对。 苏绯桃像被烫到般,蜷了蜷身子,几乎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只留下一双盈盈的眼,自下而上地望着他。 帷内光影昏沉,将两人裹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时间仿佛停了。 对视许久,苏绯桃才幽幽开口。 声音早已没了持剑时的清冽,只剩下黏软的娇媚,像化开的饴糖: “楚宴。” …… “怎么了?” 陈阳应声,指尖不自觉落在她发顶,动作温柔。 她却忽然沉默。 唇瓣张合几次,像有话堵在喉间,辗转许久都未能出口。 末了。 她又低头,在陈阳心口轻轻印下一吻,才似鼓足勇气,低低道: “楚宴,对不起。” 陈阳一愣,眉头蹙起: “什么……对不起?” 怀中人脸颊在他胸膛上轻蹭,光滑细腻,如暖玉熨帖。 那触感让他残留的惶然散了大半。 “我……我……” 苏绯桃声音更低,指尖攥着他衣角,犹豫半晌,才一字一句道: “我此生醉心剑道,未经人事。” “床笫之礼,我早与你说过,虽偷瞧过旁人一次……” “但终究……不甚明了,也不知该如何主动讨你欢心。” 说着,她缓缓抬头,一双水润的眸子柔柔看来,盛满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像怕自己做得不好,惹陈阳不快。 这话撞进耳中,陈阳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一戳,又酸又软,呼吸都放轻了。 他万万没料到,苏绯桃竟会为这般事,认真向他道歉。 苏绯桃似还未说完。 她缓缓地伸出手,摊在他眼前。 这本是一双执剑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干净利落,藏着凌厉。 此刻却微微蜷着,透出几分无措。 “我虽是女子,但这双手……只识剑道。” “不似云裳宗那些仙子,会女红刺绣,学不来讨喜的技艺。” “且我每次闭关,动辄数月……或许,会让你心生不满。” 她声音越说越低,细若蚊蚋,连耳尖都红透。 …… “我没有!” 陈阳当即摇头,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裹住她指尖,语气急切: “我从未有过半点不满!” 苏绯桃一怔,直直盯着他,像要从他神色里辨出真假。 被她这样看着,再想起她方才的道歉,陈阳心中情绪翻涌,急于寻个出口。 他像要证明什么,松开她的手,转身探向床角散落的衣衫。 指尖灵气一引,勾过储物袋。 袋口打开,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以灵气封存的木盒。 “这是?”苏绯桃眨眼,望着精致木盒,眼底疑惑。 “十日前,我去山门外馆驿,听闻你出关……专程为你买的。” 陈阳手忙脚乱解开锁扣,盒中整齐码着的桂花莲子糕显露出来。 清甜香气漫开,冲淡了帷内缱绻的气息。 他忙取出一块,递到她面前,眼神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怕糕点失了味道,也怕她不接。 苏绯桃看着他模样,忍不住弯眼。 她接过糕点,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将那枚留着清晰齿印的糕点,递到陈阳跟前。 陈阳看着那处小小缺口,一时愣住。 “怎么?介意我吃过的?” 苏绯桃噗嗤一笑,语气带了几分促狭: “我不过轻咬一小口……方才你抱着我啃时,可不见半分嫌弃,反倒什么都吞下去了。” 她说着,便抬手将那桂花糕,轻轻放在了陈阳的唇边: “你也尝尝吧。” 陈阳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块带着她齿印的糕点含入口中。 三两下嚼了。 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莲子软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她的气息,在舌尖漫开。 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人心安。 苏绯桃见他吃得干脆,眉眼弯弯地笑开。 她又凑近,拿起盒中其他糕点,一块一块仔细看着。 每块都轻轻咬下一小口,留下浅浅齿印,再小心放回。 “我把这些味道都尝一尝……” 她抬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 “剩下的都给你。你可要每一块……都吃干净。” 陈阳看着盒中每一块都印着她痕迹的软糕,心头一暖,轻轻地点头。 下一刻,苏绯桃伸手取过散落床角的红衫。 指尖灵气轻绕,衣衫便层层覆上。 她动作从容利落,不过片刻,便穿戴整齐,恢复了那清冽飒爽的剑修模样。 唯有眼尾未散的绯红,还悄悄藏着这十日的缱绻温存。 陈阳仍只松松披着内衫,呆呆坐在床榻边望着她,像还未从这场绵长的梦中醒转。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苏绯桃理了理衣摆,望向洞府石门,轻声道: “还有些事,需回一趟凌霄宗。” 陈阳一怔: “回白露峰?” …… “嗯。” 苏绯桃点头,笑着看陈阳: “这几日想再精进些剑道,自然不是闭关。” 说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他面前: “这令牌你拿着,凭它可入凌霄宗,上白露峰。白日里……随时可以来看我练剑。” 玉牌触手温凉,质地细腻,上面一个清晰的秦字,边缘刻着凌霄宗独有的剑纹,身份不言而喻。 “秦?” 陈阳抚过那字迹,眉头微蹙。 苏绯桃神色顿了顿,脸颊微红,解释道: “这是我……我师尊的随身令牌。” “她身为剑主,你持此令出入会方便许多。” “便是旁人见了,也不会为难你。” 她又将令牌往前递了递,眼中含着期待,盼他接过。 陈阳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摩挲着那秦字,心头涌动。 他自然明白这令牌的分量。 秦秋霞身为剑主,随身之物自然珍贵,更何况是给弟子的信物。 可她,就这样轻轻松松交给了自己。 “当然,若你白日需炼丹,不必特意过来。” 苏绯桃连忙补充,像怕给他添麻烦: “我不想耽搁你正事。随你心意就好。” …… “好。” 陈阳小心地将令牌收进储物袋,抬眼认真看她: “我会记着去看你。” 苏绯桃抿唇一笑,又从袋中取出一个鼓鼓的钱袋,置于一旁石案上: “天地宗与凌霄宗相隔甚远,往来需借九华宗传送阵。这里面是灵石,你用时方便些。” 陈阳看着那钱袋,一时哭笑不得。 “绯桃,我好歹是天地宗炼丹师,并非散修。” 他语气无奈,却透着暖意: “传送阵的灵石,我还是不缺的。” 苏绯桃一愣,脸颊霎时飞红: “是我思虑过多,我……” …… “无碍。” 陈阳笑着将钱袋拿起,收进自己袋中,声音放得柔和: “我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多谢!” 见他收下,苏绯桃才松了口气,笑意重新漾开。 她转头望向石门: “在此已逗留数日,楚宴,我这便回去了。这月余……需好好练剑。” 陈阳点头,起身送她。 就在苏绯桃抬手欲引动灵气,开启石门的前一瞬,陈阳忽然开口: “等一下,绯桃。” 她动作顿住,回身静静看他: “怎么了?” 陈阳眼底深处翻涌起剧烈的挣扎,像有话在喉间滚了千百遍,终于到了唇边。 他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轻颤: “绯桃,倘若有一天……我是说倘若,我骗了你,你会不会生气?” 苏绯桃先是茫然地望着他,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似盛了漫天细碎的星光。 “楚宴,你真有趣。你能骗我什么呀?”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 “我不过是个筑基修士,凌霄宗的穷剑修,既没什么钱财,丹道也一窍不通,除了这柄剑,当真身无长物。 说着,她像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促狭: “莫非……是像凡间话本里那些风流浪子一般,想骗我身子?” 她轻笑,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缕柔媚的调侃: “可楚宴你生得这般五大三粗,哪有半点像浪子呀。”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绯桃却主动上前一步。 轻轻踮起脚尖,柔软的双唇印在了他的唇边。 这个吻很轻,带着桂花糕的清甜,只停留了片刻,便分离开来。 她笑着看向他,眼底满是坦荡的温柔: “就算真的被你骗去了,我也不介意,只要楚宴你能开心。” 她说着,便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陈阳紧蹙的眉心,语气软乎乎的: “别总是这般皱着眉呀,本来就长得有些冷硬,这下更像个苦瓜脸了,不好看。” 陈阳闻言,神色一怔,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她揉着他眉心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浮木一般。 “你确定,我不管骗了你什么,你都不会生气?” 他抬眼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苏绯桃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一只手任凭他抓着,另一只手却缓缓放在了自己红衫的衣领上。 指尖轻轻一勾。 便轻轻敞开上衫,一截莹白如玉的锁骨露了出来,清浅的弧度,勾得人心尖发颤。 “楚宴,你真要骗我身子啊?” 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带着几分诱惑: “那我就先不回去喽。” 听闻她这般话语,陈阳眼中的神色却愈发复杂。 他甚至不敢再与她对视,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了自己脸颊边缘。 那里正覆着那张,戴了许久的惑神面。 仿佛下一刻,他便会揭去遮掩,露出真容。 …… 就在此刻。 洞府石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清晰的呼唤,透过传讯阵法传了进来: “楚丹师?” “楚丹师可在?” 这声音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陈阳瞬间清醒,慌忙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也放下了抬至脸颊的手。 转向石门方向,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慌乱。 苏绯桃见状,忍不住轻笑。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内衫领口,凑到他耳边,吐息温热,轻笑低语: “楚宴呀……下次再让你骗我。” 说罢,她还冲他眨了眨眼,那娇俏模样与平日清冷的剑修判若两人。 陈阳定了定神,引动灵气,厚重的石门缓缓移开。 晨光涌进,照亮了门外一身白袍的青年。 正是杜仲。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阳身上,又扫过后方静立的苏绯桃,神色间带着几分狐疑。 “楚宴,告辞!” 在旁人面前,苏绯桃瞬间收敛了所有娇软,恢复那副清冽飒爽的模样。 她朝陈阳微微颔首,便足尖一点,化作一道红色遁光,向着远方山门疾驰而去。 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抹红影彻底不见,陈阳才转过身: “杜丹师,进来说话吧。” …… “不了不了!” 杜仲连连摆手,脸上满是窘迫,抓了抓脑袋讪讪道: “楚丹师,我是不是……打扰了?实在对不住,我不知你和苏道友……” …… “无妨。” 陈阳摇头,语气平和: “苏道友方才恰在此做客。杜丹师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是这样……”杜仲松了口气,连忙说明来意: “不知楚丹师这几日可炼制了新丹药?若有,杜某仍可代为售卖,老规矩,只抽半成佣金。” 陈阳点头,转身入内,取出几只玉瓶。 里头是他前些日子炼制的上乘丹药,尽数交予杜仲。 杜仲接过玉瓶,打开一看,眼睛便亮了。 丹纹清晰,灵气充裕。 他当即按市价折算灵石转给陈阳,又抱拳一礼,面带歉意: “那杜某便不多打扰了,今日实在冒昧。” 说罢,他化作一道遁光,匆匆离去。 陈阳立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才转身回到洞府,石门闭合。 室内重归寂静。 他的心绪却依旧纷乱难平。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石案上,那个打开的糕点盒。 里面软糕七七八八,每一块都被苏绯桃轻轻咬过一口,留下浅浅齿印,像一种无声的标记。 陈阳默默走到案前,静立许久,才伸手取出一块桂花糕。 糕点上,一弯小巧的齿印清晰可见。 他看了片刻,缓缓将其送入唇间,细细咀嚼。 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漫开,不甜不腻。 只余一缕温软的暖香,顺着喉咙滑下,熨帖得整个胸膛都松缓下来。 此刻,他口中早已没有半分那日蜜娘留下的苦涩。 一丝一毫都无。 他虽不知蜜娘究竟施了何种手段,却隐隐明白…… 若非苏绯桃这十日寸步不离地相伴,一点点化去他唇齿间的苦,那苦涩绝非短短十日能散。 甚至可能侵蚀经脉,动摇道基。 这便是妖皇的手段。 翻云覆雨,连神魂皆可轻易搅动。 十日过去,想起巷中那一幕,陈阳仍是心悸。 可比起蜜娘带来的余悸,更令他心绪难安的,却是苏绯桃。 “苏道友……”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又拿起了一块软糕,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仿佛借着这软糕的甜意,又尝到了少女唇间的温软: “你为何待我至此……待楚宴至此?” 楚宴不过是个假身份。 可她付出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真心。 这份真心太沉,压得他心头既暖又涩,还有着化不开的愧疚。 …… 另一边,与此同时。 苏绯桃离了天地宗,既没去山门旁的馆驿,也未曾在附近多留。 她同陈阳说要回去练剑,并非托词,却也不是闭关。 她只是真心盼着,陈阳能日日来白露峰陪她。 她足尖轻点,遁光如电,片刻便到了九华宗传送法阵。 法阵灵光闪烁,空间微扭,一炷香不到,她已踏入凌霄宗地界。 入了山门,沿途弟子见了她,纷纷躬身行礼,口称苏师姐。 苏绯桃只淡淡颔首,脚步分毫未停,心底藏着几分急切,径直往白露峰山顶洞府而去。 推开洞府石门,内里陈设依旧简单。 两只蒲团相对而放,再无他物。 苏绯桃径直走到空着的蒲团前,盘膝坐下,静静阖上了双眸。 不过几息功夫。 对面蒲团上,一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 秦秋霞先是茫然环顾四周。 洞府石壁,熟悉的蒲团,鼻尖白露峰清冽的灵气,让她眼神尚带着刚回神的迷离。 还有一缕说不清的怅然。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指腹擦过柔软唇瓣,那日灼热的温度,桂花糕的清甜,仿佛还缠在上面,迟迟不散。 她就这么坐在蒲团上,手指放在唇上。 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地放下了手,然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暖意,在空旷的洞府之中,轻轻回荡。 “该去,巡山了。” 秦秋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可刚刚起身的刹那,却忽然愣住了。 一股异样感,从裙衫里传来,让她的动作瞬间顿住。 这种感觉,她并非没有体会过。 往日在红膜结界,和西洲过来的妖修厮杀之后,难免会全身浴血。 衣衫被血水浸透,便是这般感觉。 可如今这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上半身的衣衫干爽平整,没有半点不适,唯有腰下…… 秦秋霞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裙衫。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数日一直坐着的那个蒲团。 原本素白的蒲团早已被浸透,正中洇开一大片印痕。 顺着蒲团纹路点点蔓延,又漫上石地,晕出一大圈深色印记,刺得她眼尾微微发烫。 秦秋霞看着那片印记,神色瞬间僵住。 一丝红霞,先是从她的耳尖冒了出来。 不过眨眼间,便蔓延到了脸颊,最后整个脸上,都遍布了滚烫的绯红,连脖颈都染透了。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僵了许久,才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微微垂着眸,低头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羞恼,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楚宴……你当真坏死了。” …… 而与此同时,天地宗内。 陈阳在洞府中静坐了两个时辰,将心头纷乱的情绪一点点抚平。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已是正午。 洞府石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随一道清和的女声: “楚丹师在否?” 陈阳微微一怔,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的,是风雪殿的管事女弟子,一身素衣青衫。 “师姐有事?”陈阳拱手行礼。 女修连忙回礼,面上带笑: “楚丹师,这几日怎不见你去风雪殿整理玉简?” “风大宗师那边缺人帮手,特意让我来看看。” “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阳这才恍然,拍了拍额。 这十日只顾与苏绯桃待在洞府,早将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他当即点头,面露歉意: “实在对不住,这几日有些私事耽搁,劳烦师姐走这一趟。我这便随你去。” 说罢,他随手合上石门,随那女弟子一路往风雪殿去。 殿内。 风轻雪正坐于书案后,素手轻拂,整理着案上玉简。 琉璃灯盏洒下柔和清辉,映着她一身素白衣衫。 “师尊。” 陈阳上前躬身,语带歉然: “这几日弟子有事耽搁,未能来殿中整理玉简,是弟子疏忽。” 未等他解释完,风轻雪已抬手,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玉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些,都是你的了。慢慢整理。” “是。” 陈阳应下,不再多言,走到一旁埋首整理起来。 这些玉简多是地黄一脉的丹道杂记,与东土灵草见闻。 需分门别类,归置对应木架。 陈阳动作麻利,加之熟悉流程,整理起来颇快。 时光流逝,窗外日头西斜,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入殿中,在地上投下长长光影。 黄昏已至。 陈阳将最后一枚玉简归位,拍了拍手上灰尘,正欲向风轻雪告辞。 转身之际,风轻雪却忽然抬头叫住了他: “等等,小楚。” 陈阳停步,回身躬身: “师尊还有吩咐?” 风轻雪放下手中玉简,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对了,小苏前些日子出关了,是么?” 陈阳脸颊微热,点了点头: “是。” …… “小苏待你,可真是好啊。” 风轻雪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不仅为你寻来罕见的空白符种,出关第一刻便去陪你。” 这般直白的话语,让陈阳一时无言,只能默然站在原地。 旁人皆能看见的好,他怎会不知,怎会不动心。 可越是心动,那惑神面带来的愧疚,便越是沉重。 风轻雪看他模样,不再调侃,从案下取出一只精致锦盒,置于桌面,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些丹药,是我给小苏的出关贺礼。你回头,代我交给她。” 锦盒以紫檀木制成,刻着细密云纹,一见便知不凡。 陈阳点头,伸手接过: “是,师尊。” 他将锦盒小心收入储物袋。 刚收好,风轻雪却又从案下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锦盒,再次推至他面前: “小楚,你也有。” 陈阳看着第二个锦盒,神色茫然: “师尊,这是……” “拿着便是!” 风轻雪摆手示意,随即像想起什么,郑重叮嘱: “对了,莫在此处打开。回去再看,记住了?” 陈阳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虽满心疑惑,仍轻轻点头,将第二个锦盒也收了起来。 他倒不意外。 往日在此处理杂务,风轻雪也常赐下丹药,灵材或亲手所书的丹道心得玉简。 这原是她一贯作风,对弟子向来大方。 收好锦盒,陈阳再次躬身道别。 转身欲走时,却又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开口道: “对了师尊,接下来一段时日,弟子白日恐怕不能再来整理玉简了。” 风轻雪黛眉微蹙,抬眼看他: “为何?” “是这样……” 陈阳略一思忖,如实道: “绯桃接下来要在白露峰精研剑道,我想白日里去那儿陪她。往日总是她来天地宗寻我……终归不太好。” 风轻雪却轻哼一声,故作诘问: “小苏是你的护丹剑修,来天地宗护着你,有何问题?有何不好?” “不是的,师尊。” 陈阳连忙摇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站在原地,面露窘色。 风轻雪见他这般手足无措,终究忍不住噗嗤一笑,挥了挥手,无奈道: “罢了罢了,我一人整理这些玉简也无妨。你便好好去陪小苏吧。” 陈阳这才松一口气,躬身道: “多谢师尊。” …… “不过,你走之前,我还有句话需叮嘱你。” 风轻雪神色又认真起来,看着他道: “先前备的那两个锦盒,给小苏的那个,定要好好交给她,不可私藏,记住了?” 陈阳一愣,随即郑重点头: “弟子定亲手交到她手中。” 说罢,他再次行礼,缓缓退出风雪殿。 望着陈阳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风轻雪才重新拿起桌上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神色间满是藏不住的欣悦与玩味。 “绯桃……” 她低声念着这称呼,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楚啊小楚,你终于不再规规矩矩唤苏道友了。果然,这男女之间要拉近距离,还是得……” 话至一半,她摇了摇头,笑着放下玉简,眼底尽是欣慰。 …… 另一边。 陈阳离开风雪殿时,天边落日西沉,暮色如纱,开始笼罩整个天地宗。 他驻足片刻,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遁光掠出山门。 离开宗门范围,陈阳下意识地放出神识,警惕地扫视四周。 指尖微微绷紧,心头仍残留着一丝紧张。 他怕周围再出现蜜娘,怕重历那日的绝望。 然而飞遁一段,周遭唯有风声过耳,并无半分异样。 他忽然想得明白了一些。 那蜜娘终究是屹立西洲之巅的妖皇。 她若真想杀自己,无论躲至何处,都逃不过她的掌心。 自己这楚宴的假身份,在她那般存在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她未必有兴致,与一个区区筑基修士计较太多。 想通此节,陈阳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他收敛心神,调转遁光方向,朝着赫连山的小院而去。 这十余日耽于洞府,未曾前往。 不仅有些丹道上的疑惑想请教对方,亦想试着从赫连山口中,探听些关于西洲,关于妖皇的更多消息。 毕竟赫连山是元婴修士,见识远非自己可比。 而此前在风雪殿翻阅无数玉简,对妖皇这般存在,仍如雾里看花。 不过片刻,小院已在眼前。 陈阳按下遁光,推开院门,却见院内空荡寂静,不见人影。 他蹙起眉头,扬声唤道: “赫连前辈?赫连前辈可在?” 神识扫过整个小院,依旧未见赫连山踪迹,唯有深处厢房内传来一缕气息。 就在这时,那房门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依旧是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那方红盖头,遮去了面容。 正是赫连卉。 “楚道友……是你来了么?”她的声音很轻。 “是我。” 陈阳点头上前: “楚某此来,想向赫连前辈请教些事情。” 见赫连卉走出,陈阳想起自己多日未为她引渡血气,当即伸手。 取出红线。 灵气微动,一缕鲜红血气自指尖延出,轻轻牵住赫连卉的指尖。 温热的血气顺着红线渡入她体内,滋养着经脉。 赫连卉身子微微一颤,原本紧绷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引渡间隙,陈阳开口问起: “赫连道友,我今日前来,并未见到赫连前辈,不知他去往何处了?” 赫连卉却轻轻摇头,语气茫然: “我也不知。爷爷似乎一大清早便出门了,至今未归。” 陈阳闻言,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赫连山素来极少离开这小院,大多时候都守着赫连卉,今日怎会突然外出,整日不返? 一旁的赫连卉似察觉他的担忧,轻声安慰道: “楚道友不必挂心。” “爷爷他……或许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丹药,或罕见的草木灵药。” “一时忘了时辰,也是常有的。” 陈阳听罢,亦微微点头,未再多想。 赫连山终究是元婴修士,在这天地宗地界,能伤他者寥寥无几,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待血气引渡完毕。 陈阳收回红线,又叮嘱了几句静养事宜,便向她道别,转身出了小院。 站在院门外,他脚步顿了顿。 抬头望去,暮色已彻底沉落。 他的目光先投向天地宗方向,又转向上陵城。 静立许久,陈阳终是轻叹一声,足尖一点,化作遁光朝上陵城方向掠去。 陈阳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去望月楼问一问…… 关于蜜娘的事情。 …… 不过片刻,陈阳便到了上陵城的望月楼下。 他还未来得及拾级而上,一阵混乱刺耳的琴音,便从楼上倾泻下来。 那琴声毫无章法,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全然不似抚琴,倒像是有人正将满心的烦躁与怒火,尽数砸在琴弦上。 楼里的乐坊姑娘们一个个蹙着眉头,捂着耳朵,脚步匆匆地从楼上逃下来。 脸上都是苦不堪言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纳闷,伸手拦下一位相熟的姑娘问道。 那姑娘一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公子,您可算来了!” “这几日您不在,楼上那位林公子就没日没夜地弹琴,关着门谁也不见,琴声还……还这般骇人。” “我们都快被吵得没法子了!” 陈阳眉头微皱:“他一直如此?” “何止啊!” 姑娘连连点头,满脸无奈: “整整十日了!” “不吃不喝似的,就在那雅间里。” “公子,您快上去瞧瞧吧,也只有您能劝劝他了。” 陈阳不再多问,点点头,快步朝楼上雅间走去。 越是靠近,那琴声便越是清晰,嘈嘈切切,乱人心神。 他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扉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面下了禁制。 他不再犹豫,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灵气如游丝般钻入门缝。 轻轻一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内的灵锁便解开了。 吱呀! 陈阳缓缓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雅间内,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盘膝坐在蒲团上。 她十指疯狂拨琴,琴弦发出哀鸣。 往日齐整的长发散乱,背影满是压抑的焦躁与暴戾。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带着怒意的斥责便冷冷砸了过来: “我不是说了,不准进来吗?滚出去!”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双手抓起面前那张古琴,裹着一股凌厉劲风,狠狠朝门口掷来! 陈阳见状,不闪不避,只是伸手向前一揽,稳稳将飞来的古琴接在怀中。 灵力轻吐,化去其上附着的蛮力,珍重的琴身这才免于损毁。 他抱着琴,看向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轻声唤道: “林洋,你怎么了?” 这声音入耳,那背影猛地一僵。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未央霍然转过身来。 看清门口是陈阳,她眼中翻腾的怒意与焦躁骤然凝固,转而化作惊愕,还有一丝难掩的狂喜。 “陈兄……真的是你?” 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几步冲到陈阳面前,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狂喜只一瞬,便被更汹涌的委屈与怒意取代。 她仰起脸,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指着陈阳的鼻子质问道: “陈阳!你这十天到底跑哪里去了?我们说好每夜在此切磋琴艺的!你为何……为何一连十日踪影全无?” 面对这带着哽咽的质问,陈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可他未及开口。 未央指尖灵光微闪,数道难辨的白灵丝激射而出,瞬间缠上陈阳的手腕脚踝。 陈阳眉头微蹙,却并未运功抵抗,任由那灵丝将自己捆缚。 “这十天你没来,必须补上!” 未央的语气带着赌气的蛮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好好陪我十日,不然……不然我不放你走!” 灵丝随着她的话语收紧,将陈阳的四肢拘束在一起。 陈阳依旧沉默。 就在灵丝即将彻底锁死的刹那。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未央,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洋,你那位娘子,蜜娘……她究竟是谁?”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未央脸上所有的情绪。 她眼中的怒意僵住,转而化为深深的狐疑,眉头紧紧锁起: “你……此话何意?” 陈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十日前那刻骨的恐惧再次压下。 他重新睁眼,目光变得锐利,声音却带着一丝轻颤: “我的意思是,那位蜜娘,到底是西洲妖皇中的哪一位?” 此言一出,未央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娇嗔,怒意与委屈尽数褪去,只剩满脸惊骇。 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陈阳,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陈……陈兄,你……你见过她了?” “十日之前,我见过她。”陈阳不再回避,坦然承认。 目光依旧锁在未央脸上。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蜜娘似乎并未将见过他的事,告知眼前这位林师兄。 在那个层次的妖皇眼中,自己恐怕真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连提起的兴趣都没有。 想到此处,陈阳心中竟莫名地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眼前的未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了上来。 双手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襟,就要去解他的外袍系带。 “陈兄!快,快脱了衣裳!” …… “喂!你做什么?” 陈阳一惊,下意识后退,奈何身上灵丝未解,动作受限。 “我要检查!” 未央语中竟带上一丝哭腔,眼底满是焦急与恐慌: “我要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有没有被她动了手脚!” …… “不,不用了!” 陈阳连忙抬手按住她,眉头紧皱,语气严肃: “林洋,你自重些!你我好歹曾为同门,男女授受不亲,莫要如此!”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玩闹,此刻见她眼底真切的恐慌与那喃喃自语,才知她是真的慌了。 “完了……完了呀……” 未央指尖发颤,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陈兄,你是男子,若真遇上了蜜娘,是活不成的呀!”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再次攥住她手腕,目光死死盯住她,一字一句,重问那个问题: “那蜜娘,究竟是哪一尊妖皇?” 终于。 在他的逼视下,未央抬起头,眼底满是恐惧与颤抖,嘴唇哆嗦着,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鬼皇。” 她声音发哑,补了一句: “我妖神教四位妖皇之中,唯一的女妖皇。” 话音一落。 一股刺骨寒意,自陈阳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第334章 亲近不得 “鬼皇!” 陈阳对妖神教了解不多。 当年在菩提教时,从叶欢口中,却听过不少西洲妖皇的秘闻。 鬼皇,正是西洲六位妖皇中,最阴险莫测的一位。 当年妖神教十杰,远赴东土地狱道淬血,便是这位鬼皇在背后一手安排。 叶欢提起她时,语气里的忌惮与畏惧,绝非作伪。 更让陈阳记忆深刻的,是后来在搬山宗养伤。 从岳秀秀的爷爷……菩提教九叶行者岳苍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 岳苍早年于西洲修行,后被派遣至东土潜入搬山宗,对西洲的了解,远非常人可比。 陈阳至今清晰记得。 当鬼皇二字,从岳苍口中说出时,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骤然泛起的寒意,以及声音里难以抑制的颤抖。 岳苍贵为九叶行者,搬山宗真君供奉,修为已臻元婴顶尖,屹立于东土修行界顶层。 即便如此,提起这位西洲妖皇,他依旧难掩惊惧。 而真正让陈阳将此名刻入心底的,是岳苍当年的言语。 那时岳苍一心想送他去西洲的菩提教总坛,接受正统修行,临行前也细细叮嘱了他许多。 其他妖皇尚可远观。 唯独这位鬼皇,必须避之不及,万万不可有半分交集。 只因她最喜袭击菩提教行者。 至于缘由,岳苍却讳莫如深,半字不肯多提。 直到此刻。 听着未央给出的答案,再想起那日巷中蜜娘的手段,以及她那句戏谑的欢喜皇,陈阳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心底喃喃: “难怪岳前辈不肯多说……恐怕是因菩提教中,十有八九皆是男修。”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当年岳苍只道他有总坛庇护,绝无可能遇上这位西洲顶端的存在,故而只是随口一提。 恐怕岳苍自己都不会想到。 不过数年…… 他这个区区筑基修士,竟真的与这位凶名赫赫的鬼皇,有过一次近在咫尺的接触。 “陈兄?陈兄,你还好吗?” 一旁的未央见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整个人恍若失魂,早已没了方才质问的气势。 她连忙收起灵丝,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 陈阳身子微颤。 即便已过去十日,那深入骨髓的苦涩早被冲淡。 可此刻,知晓蜜娘真实身份,再回想巷中她随手制住自己灵力,轻易看破惑神面的情景。 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仍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嘴唇轻抖,喃喃声几不可闻: “我一个筑基小修士……真的从妖皇手中活下来了吗?” 这话落入未央耳中,她更觉心疼,当即朝门外扬声道: “来人!倒茶!”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灰羽快步走进。 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见到陈阳模样,眼底掠过担忧。 她立即执壶斟了杯热茶,双手捧到陈阳面前。 “陈公子,快喝口茶缓一缓。”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心关切。 昔年她遭赫连洪重创,筋骨断裂,幸得陈阳以化生术施救,方得痊愈。 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 陈阳怔怔看着茶杯,一时未回神。 “快喝吧。” 未央在一旁柔声催促,似在哄受惊的孩童: “这是沉灵茶,最能稳心神,固灵气。先把气息顺过来。” 陈阳这才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液带着清苦草木香滑入喉中,沿经脉缓缓化开。 原本翻涌躁动的灵气,竟真的渐渐平复,那刺骨的后怕也淡去几分。 他将空杯递还,勉强笑了笑: “多谢灰羽,我没事了。” 灰羽接过茶杯,见他脸色依旧发白,忍不住关心问道: “陈公子,可要我去备些宁神香?” 话音刚落,未央便横来一眼,冲她重重一哼,眉梢眼角尽是不悦。 灰羽霎时醒悟,连忙退后半步,低下头不敢再言。 未央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阳。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视线直直锁住他双眼,关切之情毫无虚假: “陈兄,现在可好些了?” 陈阳深吸口气,缓缓吐纳,将最后一丝躁动气息压平,朝她轻轻点头: “好多了,多谢。” 他自己也未料到,事隔十日,仅仅因知晓对方身份,回想起当日接触,心神竟仍会遭受如此剧烈的冲击。 这便是妖皇之威。 即便只是余波,也足以令他这筑基修士心神失守。 未央端详他片刻。 见他气息渐稳,才转向门口,对灰羽努了努嘴: “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灰羽连忙躬身应是,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雅间内便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未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走到了琴桌前,重新盘膝坐了下来。 素白的指尖轻落琴弦,微微拨弄。 她没有弹奏繁复曲调,只是一下一下,弹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单调如寺庙木鱼,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琴音落入陈阳耳中,宛如清泉,缓缓淌过他躁动不安的识海。 那些翻涌的后怕,惊惧与茫然,在这单调的韵律里一点点消散。 他不知不觉闭上双眼,任由琴音包裹,将纷乱思绪渐渐抚平。 一刻钟后。 未央指尖离弦,琴音戛然而止。 她转头看向陈阳。 见他缓缓睁眼,眼底涣散已褪,重归清明,才松了口气,试探问道: “陈兄现在,可真的好些了?” 面对她满眼的关切,陈阳心头微动。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她眼中这份担忧与温柔,竟与白天洞府中,苏绯桃看他的模样,有几分惊人相似。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下。 他对着未央轻轻点头: “嗯,好多了。” 未央闻言,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琴身,思索片刻,才小心试探着问: “那陈兄,你到底是在何处,遇见蜜娘的?” 此话一出,陈阳眉头下意识轻蹙,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未央见状,连忙摆手解释: “我不是要探查你私事,只是……格外担心你。” “蜜娘手段有多阴狠,我比你清楚。” “我怕你不知不觉中,已着了她的道。” 陈阳深深看她一眼。 惑神面被轻易看破之事,他自然不会对外人提。 可眼前这女子,一双桃花眼中水光潋滟,那份担忧与急切,实在不似作伪。 他竟有些不敢对视,索性微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 “也没什么,前些日子在某处凡俗城池,碰巧遇上而已。” 话音未落,未央已从琴凳上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 她站在他跟前,犹豫许久,像下了极大决心,试探道: “那陈兄,你解开衣衫,让我看一看。” 陈阳顿时愣住,脸上满是茫然。 方才他心神大乱时,未央便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只当对方急糊涂了。 如今心神已平复,她竟又提起,这让陈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狐疑。 可他看向未央神色,其中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陈阳仿佛想到什么,试探问道: “我身上并无伤势,早已内视过,经脉丹田皆未受损。” 未央却摇头,语气凝重几分: “我要查的,不是外伤。” “皮肉伤再重,丹药亦可修复。” “但蜜娘种下的手段,却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她抬眼直视陈阳: “陈兄,你可知她为何被称作……鬼皇?” 陈阳摇头,眼底茫然。 那日巷间偶遇,蜜娘不过戏谑一句,自称欢喜皇。 他早知西洲妖皇里并无此号,只当是她随口戏言。 任他如何想象,也无法将这般风情万种的妇人,与传说中阴邪狠戾,杀人不眨眼的鬼皇扯上半分关联。 未央重叹一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因为她修的道,乃是三尸化鬼。” “三尸化鬼?”陈阳皱眉。 这四字他从未听过。 “三尸,指的是修士,上、中、下三处丹田中,寄存的三尸神灵。” 未央缓缓解释,语气格外郑重: “陈兄今日,应当已经了解了。” “但凡修士,皆需择三处丹田筑基,日后修行也皆围绕这三处展开,这是修行的根本。” “而蜜娘的三尸化鬼……” “便能直接勾动你体内三尸,引动你心底最深沉的执念,恶念与贪念。” “让你彻底迷失本心,沦为她的傀儡。” “比起皮外伤,这种深入神魂与道基的损伤,才最为致命,也最难察觉。”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阳,眼底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陈兄,解开衣衫……” “让我好好看看你三处丹田,有无被动过手脚。” “放心,我怎会害你?” 陈阳闻言一怔,看着她满眼真切,心头微动,却还是摇头: “不必了,我自行神识内视检查即可。” 说罢,他直接闭上双眼,神识沉入体内。 细细扫过三处丹田。 上丹田道韵天光煌煌,中丹田血气流转,下丹田道石稳固。 皆完好无损,无半分邪气侵染迹象。 连那日蜜娘留下的苦涩气息,也早已消散无踪。 “三尸化鬼……” 他在心底喃喃,仍有余悸。 缓缓睁眼,看向未央: “放心吧林洋,我检查过了,三处丹田皆无问题,暂且无碍。” 未央还想再说什么。 目光从上至下,落在他三处丹田对应的位置。 看了好一会儿,眼底一缕细碎的光闪过,似要亲自探察一番。 可对上陈阳坚定的视线,她终究没再多言,只悻悻点头,叹道: “哎,想来也是。陈兄你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便证明蜜娘已是手下留情了。” 此话虽有些刺耳,陈阳却明白这是实在的道理。 在鬼皇那等立于西洲顶端的存在眼中。 他这个筑基修士,与地上蝼蚁并无分别。 对方若真想杀他,他绝无半分生机。 一时间,陈阳神色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一旁的未央默默看着他神色变化,尤其是那紧紧蹙起的眉头,尽数落入眼中。 她看了片刻。 忽然眨了眨眼,上前一步。 双手啪地拍在陈阳肩头,脸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陈兄,这下,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呀。”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茫然。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子,不解道: “我为何要谢你?” …… “这还用问?” 未央哈哈一笑,下巴微微扬起,一副邀功的模样: “自然是因为那蜜娘念及和我的关系,才手下留情,放过了陈兄你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我和那蜜娘,毕竟还是有些交情的。”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以为你能从她手里,全须全尾地出来?” 这话落在陈阳耳中,初听似有几分道理。 可他细细一琢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眉头瞬间蹙起,目光直直盯向未央: “不对!” 未央顺势看来,眨巴着一双桃花眼与他四目相对,下意识问道: “哪里不对?” …… “我与那蜜娘,那位西洲鬼皇,本就素不相识。” 陈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我若不来这望月楼,不来找你,恐怕此生都不会与她有半分交集。”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内骤然安静。 两人眨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都未再出声。 尤其是未央。 她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像是被人骤然戳穿,瞬间炸了毛。 “不是……姓陈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提高声调,叉着腰瞪向陈阳,质问道: “莫非在你眼里,是我请蜜娘来东土,专程来害你?” 陈阳见她急了,当即一愣,连忙摆手解释: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可未央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扫视了他一番。 她心里不舒服,并非因为陈阳的态度。 她能听出,陈阳话里并无半分苛责与质问,只是平平静静的陈述。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陈阳说的…… 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哼了一声,试图辩解: “是那蜜娘自己来找我,又不是我去寻她。这事跟我可没关系。” 说着,她又上前一步,凑近陈阳,抬眼看着他,语气认真道: “陈阳,你若真担心,就干脆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哪里都别去。” “这样最安全!” “就算那蜜娘真来了,好歹也会给我一点面子,不会动你。” 陈阳听闻这话,顿时哭笑不得,轻轻摇头: “那倒不必了。” 他未在此问题上继续深究。 毕竟事已过去十日,他也安然无恙。 再纠结这些,并无意义。 未央见他不再追问,才满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打赢了胜仗。 之后,陈阳又在琴桌前坐下,指尖抚过琴弦,缓缓拨弄一阵。 清越琴音流淌而出,将他心底最后一点纷乱思绪彻底抚平。 一曲终了。 他放下拨弦的手,从小凳上起身,理了理衣衫,开口道: “夜深了,时候也差不多。” 未央闻言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环胸,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差不多了?陈兄,你想做什么?” 她这副模样,倒让陈阳愣了一下。 随即他径直朝房门走去,开口道: “琴也抚了,心绪也安宁了。接下来,咱们还是前去斗法吧。”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自拜入天地宗,戴上惑神面,以楚宴身份隐匿行踪以来,陈阳便极少与旁人争斗。 这些年。 他虽稳步提升修为,完成天道筑基,更借血气不断淬炼经脉体魄,但这些终究只是境界上的提升。 许多术法玄通的运用,还有斗法经验,都在日复一日的炼丹打坐中渐渐生疏了。 而这些东西…… 从来不是盘膝打坐就能练出,唯有实实在在的斗法磨砺,才能一点点捡回来。 可对如今的陈阳而言,想找合适的陪练对手,实在太难。 搬山宗岳铮那里,他自然去不得。 一旦露面,恐立刻就会被抓去西洲菩提教。 云裳宗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在…… 可他如今身份,根本进不了山门。 凌霄宗剑道凌厉,苏绯桃本是最佳陪练。 可他顶着楚宴身份,又受限于两人如今关系,根本不可能放开手脚。 思来想去,也只剩眼前这一个人选。 …… “林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陈阳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又喊了一声: “我说夜深了,咱们去老地方斗法吧。” 直到这时,未央才恍然回神,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摆了摆手: “原来是斗法啊……”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行!走吧,走吧!” 说罢,她便率先推开了雅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陈阳也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出城,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十日之前,经常斗法的那处山谷。 这山谷在上陵城的边缘,四面环山,极为隐蔽。 两人早在此处布下了隔绝阵法,既能挡住外界探查,也能防止斗法余波损毁山林。 夜色正浓。 皎洁月光自山谷上空洒落,给遍地青石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陈阳站在谷中,深吸一口气,缓缓运转起体内灵力与血气。 灵气在经脉中顺畅流转,血气在血脉里奔腾不息。 三处丹田皆稳固如常,无半分不适。 他不由得在心底喃喃: “三尸化鬼……” 方才从未央口中,他知晓了蜜娘的能勾动修士三尸。 引动杂念,迷失本心。 可此刻细细感应,体内神识清明,道心稳固,毫无被引动的迹象,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收敛气息,准备动手时,目光却忽然落在对面的未央身上。 看了片刻。 他眉头微蹙,开口道: “等一下,林洋。你就这副模样与我斗法?” 此时此刻,未央早已解除镜花相,褪去了伪装。 她一身素白衣袍立于月光下,绝美容颜毫无遮掩。 一双桃花眼媚生生瞪来,眼波流转间,尽是动人心魄的风情。 “怎么了?有问题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陈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 “你这模样……我不太习惯。” 未央顿时不解: “有何不习惯?都这么些日子了,你莫非还看不顺我的真容?” 陈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并非别的,只是斗法难免激烈,拳脚无眼……” 他话音刚落,未央眼睛瞬间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她上前一步凑近陈阳,眨了眨眼: “哦?陈兄莫非是怕伤了我?” …… “不是。” 陈阳连忙摆手,一脸正色: “我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还是幻化一下比较好。” 听闻此言,未央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惊诧与错愕,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她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换身衣袍,用镜花相幻化成男子面容,你就不介意了?” 陈阳闻言,毫不犹豫点头: “嗯!” 可他这一点头,未央眉头却瞬间紧蹙起来。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不爽涌了上来。 她体内流淌灵蝶羽皇血脉,在西洲时便是容颜绝世。 可到了陈阳这里,她的真容竟成了让他不习惯,不方便的东西。 甚至隐隐透着嫌弃…… 这让她如何能不气? “我那镜花相不过是假的,骗骗眼睛罢了。” 未央当即冷哼,看着陈阳,没好气道: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真容,现在让我幻化,不就是你自己骗自己吗?” 陈阳顿时愣住,显然没想到这点。 仔细一想,对方说的确是这道理,一时竟语塞。 就在他心中错愕,不知如何回应时,未央却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赌气般道: “我事事都将就你,这次我不将就了!” “我不变,想要变,你自己变去。” “咱们的陈花郎,不是会浮花千面吗?有本事你自己变。” 可她话音刚落,陈阳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睛一亮: “也对……” 话音未落,他体内淬血脉络瞬间运转。 磅礴血气自丹田涌出,顺经脉流转全身。 浮花千面术全力催动,原本俊朗的少年容颜,很快被一层淡淡血气覆盖,五官飞速变化。 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肌肤胜雪。 一身朴素灰袍也借血气波荡,化作素白长裙,在月光下轻轻飘动,仙气缥缈,不染尘埃。 这张面容,未央见过数次。 只是那时,她只当陈阳是为与她周旋才临时幻化,却没想到如今他竟又一次变成这副模样。 更让她错愕的是,她放出神识细细探查,竟发现陈阳这浮花千面术,运转得比上次更加精妙。 连气息都化作了少女的清灵,毫无破绽。 显然是私底下,没少下功夫修行。 一时间,未央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回过神,看着眼前清丽少女开口道: “姓陈的,你这浮花千面术……这张脸,莫非平日里经常练?不然怎能这么熟练?” 陈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模样,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 一说话,便是脆生生的少女嗓音,清甜灵动,毫无生涩: “没有啊。” “就是平日里闲着无聊,练练这术法神通。” “倒是格外精妙,用来隐匿行踪再合适不过。” 说着,他还像展示一般,提着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 素白长裙在月光下绽开,宛如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见此一幕,未央更是错愕。 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幽幽道: “陈兄,你该不会平日里……都是藏在云裳宗里修行的吧?” 面对她的调侃,陈阳却未言语,只是轻轻挑眉: “你猜呢?”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体内灵气瞬间暴涨。 上下两处道基同时运转,磅礴灵力汇聚于掌心。 一道大法印瞬间凝聚,铺天盖地的灵气席卷开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未央轰然杀去! 这一下出手毫无征兆,快如闪电。 未央瞬间慌了神,呼吸都急促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陈兄……陈兄!慢点……慢点!” “别这么快!” 她一边喊着,身形一边如振翅灵蝶般猛地向后扑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法印虚影。 可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那道大法印竟像长了眼睛一般,调转方向又紧追而来。 未央见状,也知再躲只会越来越被动。 索性一咬牙,迎着法印便飞了过去。 指尖灵气涌动,无数细如牛毛的灵丝瞬间生成,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迎着法印切了过去。 嗤啦一声轻响。 那道凝聚了陈阳全力的灵印,竟被那些看似纤细的灵丝,瞬间切割成无数碎片。 “砰!” 破碎的法印余波四散开来,轰击在后方的山壁上,瞬间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好在有阵法隔绝,这动静丝毫未传出去。 山谷之外,依旧一片寂静。 而未央借着法印破碎的间隙,身形如电,瞬间穿过漫天灵光,直朝陈阳飞来。 可她去势未减,刚到陈阳跟前,便见陈阳眉间道韵流转。 又是一道全新的法印,在他身前飞速凝聚。 未央见状,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陈兄,你慢了一步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已点在了陈阳的眉心,灵气轻轻一吐,便将他尚未凝聚完成的法印,瞬间击溃。 紧接着,她反手一抓。 便朝着陈阳的肩头抓了过去,想要将他制住。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阳显然也是始料未及。 这些年疏于斗法,他对术法的运转,终究还是生疏了许多。 面对未央这快到极致的近身搏杀,他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挡开对方的手。 未央瞥了一眼他抬起的手掌,顿时轻笑了一声,开口道: “陈兄,你慌了呀。” 她看得清清楚楚,陈阳这一掌抬起,掌心之上,竟没有裹携半分灵气。 连血气都未曾渗透。 只是仓促之下,下意识的抬手应付罢了,根本没有半分力道。 可她笑声未落,一声清脆的“啪”,便在月色山谷中骤然响起。 这响声来得太过突然。 清清脆脆,在山谷中荡开浅浅回音。 响声落下的瞬间,未央的动作猛地顿住。 抓向陈阳肩头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眸缓缓低垂,看向自己的左边脸颊。 那里,正贴着一只小巧纤细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清晰地传了过来。 方才那声脆响,赫然正是这只手拍在她脸颊上的声音。 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贴在未央脸颊上的手,一时竟忘了收回。 他是真的无心。 方才仓促抬手,只想挡开她的手,却没想到竟会结结实实扇她一巴掌。 下一刻,未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翻涌出滔天怒意,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般。 “姓陈的!”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扇我耳光,我娘都从未这般待我!” 她怒不可遏地低吼一声,指尖灵气瞬间暴涨。 无数灵丝如潮水般涌出,朝陈阳缠绕而去。 这一次的灵丝远比之前凌厉,带着悍然的力量。 不过眨眼间,便将陈阳浑身上下捆得结结实实,让他动弹不得,连灵气都被封在体内,根本无法挣脱。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道: “林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 可未央此刻哪里听得进解释。 她高高扬起手,掌心之上凝聚起一股格外凌厉的掌风,带着破空之声,顺势便朝陈阳的脸扇了下来。 陈阳见状,下意识闭上双眼,体内灵气疯狂运转,想要护住自己的脸。 可想象中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只听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凌厉掌风擦着陈阳的脑袋,狠狠轰在旁边山石之上。 那座数十丈高的小山包,竟在这一掌之下瞬间轰然破碎,碎石漫天飞溅! 陈阳猛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满脸怒容,胸口剧烈起伏的未央,一时竟说不出话。 未央死死盯着他。 一双桃花眼里怒意翻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咬着牙问: “你为什么扇我巴掌?” …… “我无心的。” 陈阳连忙开口,语气满是歉意: “方才斗法太过仓促,我抬手只是想挡开你,真的不是故意要扇你。” 未央依旧死死盯着他,又追问道: “当真无心?” “当真!” 陈阳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认真: “林洋,我绝对是无心的,对不住。” 未央看着他满眼诚恳,哼了一声,眼底怒意渐渐散去几分。 可她依旧没有解开陈阳身上的灵丝,反而上前一步凑近他,一左一右伸出双手,捧住了陈阳的脑袋。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便见她身子往后一倾,随即猛地往前一撞! “砰!砰!砰!” 连着三声沉闷巨响。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陈阳额头上,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撞得陈阳体内血气翻涌,识海一阵晃荡,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连声音都听不清了。 趁着他头晕目眩的功夫,未央才收了灵丝,松开捧着他脑袋的手。 看着他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模样,她嗤笑一声,哼道: “陈阳!” “我给你一点小教训,可还没下重手。” “谁让你这些天都不来找我玩,还敢扇我巴掌。” 陈阳捂着额头哼哼两声,看着她略带倨傲的模样,也知道她是真的没下狠手。 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到缓过劲来。 他便再次运转灵气,朝未央攻了过去。 而随着这场斗法继续,陈阳也渐渐找回了,当年在地狱道厮杀时的感觉。 术法神通的运用越来越熟稔,出手也越来越流畅,不再像一开始那般生疏仓促。 两人你来我往,在山谷中斗得酣畅淋漓。 谁都没有注意到,天边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曦越过山谷山壁,洒落在两人身上,陈阳才终于收手停下。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对面的未央,却见她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几分。 仿佛这一夜的斗法,对她来说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 陈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惊讶。 他一直都知道未央实力不弱。 可之前两人斗法,他总觉得自己和对方也算旗鼓相当。 直到今夜实实在在地交手一整夜,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 这位林师兄,恐怕从头到尾都在让着自己。 他甚至下意识想起了那日巷中,蜜娘说的那句……卑躬屈膝! 虽然蜜娘的话说得有些重。 可此刻想来,却并非全无道理。 趁着喘息间隙,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 朝阳已经升起,金光洒满整个山谷。 他对着未央笑着抱了抱拳,开口道: “时间不早了,林洋,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便运转灵气,准备朝上陵城方向飞去。 可就在他即将化虹离去的刹那。 未央的声音便脆生生传了过来: “我还没同意让你走,谁让你走的?” 陈阳闻言一愣,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 未央身形一动,如一道白色闪电,瞬间来到他跟前。 她双臂一展,竟直接牢牢箍住陈阳的身子,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一股巨力瞬间传来,勒得陈阳都有些喘不过气,神色顿时惊颤起来。 他下意识想起了未央之前说的,自己三岁就能拔起百年老树的事情。 之前他还只当是玩笑话,没什么感觉。 可此刻被她这样牢牢抱在怀里,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副身躯看似纤弱,内里却蛰伏着骇人力量,筋骨之强健,远超普通修士。 纵使陈阳淬血圆满,也难望其项背。 “林洋,你做什么?放手啊。” 陈阳连忙开口,试探着挣了挣,却发现根本挣不开她的怀抱。 可未央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他,脸一点点凑近。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陈阳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脸上。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未央却锲而不舍地又贴近一丝,直到两人鼻尖轻轻碰在一起。 这时,未央才幽幽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陈兄,你今晚……会过来的吧?” 面对她近在咫尺的询问,陈阳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 “嗯。我还需找你斗法修行,自然会来。” 未央闻言,眼底那丝不安骤然转为薄怒: “需要就来,不需要便不来,姓陈的,你把我当什么了?供你消遣,招之即来的玩物吗?” 陈阳听出她话里的气恼,连忙摇头: “你胡说什么。” “我找你斗法,是因你修为高深,经验老道,能切实助我磨砺术法。” “这怎会是消遣?”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修行之路,独自闭门苦练终有瓶颈。” 未央闻言,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从他眼底深处,确认这话的真伪一般。 直到看得陈阳都有些局促了,她才缓缓松开手。 “那说好了,今晚我在望月楼你!”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舒展了一下被勒得发紧的肋骨。 再次抱拳,准备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前,未央却又忽然开口: “陈兄,你既已施展浮花千面术,化作了这副二八少女的模样,方才斗法时,怎的还那般在意男女授受不亲?” 陈阳闻言,轻哼两声: “这浮花千面术,终究只是血气运转出的假象罢了,当不得真。” 此话一出,未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他,缓缓道: “原来陈兄你……也分得清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我还真怕你有一天,会分不清呢。” 陈阳听罢,不由得眉头一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可一时之间,他又琢磨不透这弦外之音。 当下也未多问。 只是匆匆抱拳一拜,便运转灵力,身化流光朝远处飞去,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未央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不见,她仍未收回目光。 她虽身负灵蝶一脉身法,但大多用于腾挪闪避,并不擅长这般长途奔袭。 陈阳这化虹玄通,是当年在地狱道被日夜追杀,躲避业力风暴时,于生死之间硬生生磨炼出来的。 论及长途飞遁之速,她确实有所不及。 可她并无追赶之意,只是静静立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鼻尖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目光死死锁住陈阳离去的方向,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快。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喃喃自语: “我记得……” “这里是东土,不是西洲吧?” “明明也没闻到蜜娘那家伙的气息……” 她眼神微沉,语气里混着疑惑与一丝恼意: “那这陈阳身上,怎么像是被什么女妖标记过一样?让我一点都亲近不得。” 话音落下,她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化作一道白光,转瞬便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第335章 白露之约 凌霄宗山门外的馆驿,白墙黛瓦。 轻风拂动木窗棂,细碎吱呀声不绝。 陈阳静立于房间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面斑驳的木纹。 目光越出窗棂,落向远方凌霄宗的山门光幕,眼底漫开难言怅然。 这房间,与数年前他初次从齐国千里迢迢赶来时,几乎别无二致。 白墙依旧光洁,木床依旧简朴。 甚至窗台上,那道当年不小心被灵力划出的浅痕,仍清晰如昨。 然而物是人非。 如今他的身份与修为,早已和当年那个初来乍到,前路迷茫的筑基小散修,判若云泥。 昔年踏入此间时…… 他道基初凝,修为堪堪停在筑基初期。 站在凌霄宗恢弘的山门前,只觉自身渺如尘埃,连那山门阶梯都难以仰望。 而今。 他上下丹田道基已固,中丹田虽未铸就道基,却已融入天香摩罗的淬血脉络,道血双修。 实力远非昔日可比。 至于陈阳之名,自地狱道一役后,连斩妖神教十杰,九华宗诸多修士,早已震动东土。 道盟八千万灵石的悬赏,令这个名字无论在繁华腹地,还是偏远角落,皆令人闻之色变。 而除了陈阳,他如今所用的楚宴之名,亦非寂寂无闻。 身为天地宗地黄一脉,掌舵人风轻雪的亲传弟子,丹道天赋惊艳四方,早已被东土诸多势力留意。 只待其成就主炉之日,必是丹道界又一尊瞩目人物。 可纵使身份天翻地覆,纵使修为今非昔比…… 当陈阳再次站在这熟悉的房间里,望向窗外那凌霄宗山门时,心底那层茫然,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轻声自语,话音低微,几乎被穿窗而入的山风吞没: “沈前辈……你真的,早已不在此处了么?” “笃笃。” 轻叩门扉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进来。”陈阳收敛心神,缓声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名少年一前一后步入房中。 当先一人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看似不过十四五岁,一见陈阳,双眼霎时亮如星辰。 其后那位面色红润,嘴角微撇,满脸百无聊赖。 正是通窍与年糕。 “二哥!” 年糕欢呼一声,身形飞扑而来。 半空中灵光一闪。 已然化作一个白白软软的糯米团子,啪地一下,精准落入陈阳掌心。 它蹭着陈阳的指尖,声音软糯,满是欢喜: “二哥,好久不见呀!年糕可想你啦!” 陈阳不禁莞尔,屈指轻弹了弹那团子软乎乎的身子,温声道: “是啊,是有一段时日了。” …… “哼,好久什么。” 一旁的通窍抱着胳膊,大大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昨日不才用传讯玉符,唠了大半个时辰?隔着万里听见声音,就不算见了?” …… “那只有声音嘛,又看不见二哥。” 年糕从陈阳掌心抬起头,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理直气壮: “能摸到二哥,才算真的见到!” 看着二人斗嘴,陈阳眼底的郁色散了几分,摇头轻笑。 他指尖揉了揉年糕,转而看向通窍,神色认真起来: “通窍,沈前辈之事……依旧没有线索?” “没有!” 通窍脸上那副散漫神情淡了些,摆摆手: “这些日子传讯不都说过了么?” “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探遍了。” “凌霄宗上下,压根没有叫沈红梅的女修。” 陈阳沉默颔首。 他自然知晓,以通窍那钻山入地,无孔不入的天赋神通,在凌霄宗内探查消息,远比旁人容易。 这些年来,他托付多次,却始终杳无音信。 只是心底总存着一丝疑虑…… 通窍性子跳脱,做事常凭兴致,难保不会敷衍了事。 “喏,就知道你不信。” 通窍仿佛看穿他所想,哼了一声,抬手一挥。 哗啦啦! 一阵密集的响动。 无数本厚重册子自他储物袋中飞出,眨眼间便堆积满屋,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陈阳望着眼前瞬间垒起的小山,怔了怔: “这是……?” …… “凌霄宗近百年所有弟子名册。内门、外门、长老、供奉,连杂役弟子的,全在这儿了。” 通窍微抬下巴,斜睨着陈阳: “我一页一页全翻过了,确实没有。免得你总觉着我糊弄差事。” …… “二哥,大哥这次可认真了!” 年糕也连忙从陈阳掌心跳下,化回少年模样,帮腔道: “这些日子你每次传讯来问,大哥都在熬夜翻这些册子,连他最宝贝养的那几窝妖兽都顾不上啦!” 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名册,陈阳心头微惊。 他没料到,通窍竟为他一句嘱托,做到这般。 不再多言。 陈阳当即凝神,将神识催至极致,迅速扫过眼前重重册页。 以他如今神识之强,不过片刻,便将这如山名册尽数翻阅完毕。 果然,自始至终,未见沈红梅三字。 陈阳缓缓收回神识,眼底那抹失落终究未能掩住。 他看向通窍,声音温和: “这些名册……从何得来?辛苦你了。” …… “嗨,小事。” 通窍摆了摆手,面上掠过一抹得意: “我去年结识了个斩云峰的弟子,名叫曹山河。我记得你当年做菩提教行者的时候,也认识他对吧?” “他正好负责宗门弟子名录的登记保管。” “我拿两窝亲手养的噬金兔,跟他换来看的。” …… 曹山河…… 陈阳心中微动,此人他自然记得。 看来当年曹山河并未糊弄自己,沈红梅的名字,确实不曾在册。 他抬手一挥,灵气卷动,将满地名册悉数收拢整齐,递还给通窍。 通窍随手接过,塞回储物袋。 陈阳转身,再度走向窗边,一声叹息悠悠逸出唇边。 怅然如雾,弥漫不散。 当年他初至凌霄宗地界,踏入这间馆驿,唯一所求,便是探寻沈红梅的下落。 后来阴差阳错加入菩提教,最初亦是为了借其势力,寻得她的踪迹。 然而岁月流转…… 无论是在菩提教,还是后来拜入天地宗,任凭他动用多少手段,委托多少关系,沈红梅的消息始终石沉大海。 甚至如今。 陈阳之名已传遍东土。 即便他改换容貌,更易身份,可所作所为早已天下皆知。 在他想来,沈红梅若仍在东土,听闻消息,定会前来寻他才是。 毕竟,当年宗门倾覆,他们曾有过约定…… 待陈阳筑基,沈红梅结丹,便结为道侣,此生相守。 “东土这么大,说不定沈长老早去了别处修行,或许……连剑道都弃了,改修他途了呢。你又何必在此钻牛角尖。” 通窍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撇撇嘴,语气别扭地开口。 分明是安慰,却偏要带上几分哼哼。 陈阳闻言转头,望向那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些许不自在的少年。 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通窍,你这是在……安慰我?” …… “谁安慰你了!” 通窍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还要回去养我的妖兽呢,新孵出来的一窝碧眼晶蛇,还等着我喂呢!” 陈阳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了,你和年糕先回去吧。” 年糕闻言,连忙又变回糯米团子,蹦到陈阳肩头,软软说了声二哥再见,才重新化形,蹦蹦跳跳地追着通窍而去。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 通窍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要紧事,倏地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陈阳: “等等!” “陈阳,你之前传讯说……” “你修成天道筑基了?” 陈阳点了点头。 此事数月前,他已通过玉符告知,彼时通窍在传讯另一端震惊得语无伦次。 而陈阳也只道出修炼之法,绝口不提青木祖师。 毕竟这位年轻祖师早有嘱托,生怕通窍会往杀神道寻他。 …… “那快让我看看!” 通窍兴致瞬间高涨,几步又冲了回来,凑到陈阳跟前,满脸都是跃跃欲试: “让通爷我给你好好……检查检查!看看你这天道筑基,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纰漏暗伤!” 陈阳闻言微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依言缓缓凝神,运转体内道基。 刹那间。 一缕清冽澄澈的天光,自他眉心浮现…… 然而,就在天光浮现的同一瞬,通窍的身形猛地一晃,竟瞬间从少年躯壳中脱出。 化作一条通体赤红的细长蚯蚓,快如闪电,直朝陈阳眉心钻去。 “让通爷我进去,仔细瞅瞅!” 陈阳对此早有防备。 几乎在它动的瞬间,灵气已运转开来,在眉心前凝成一道无形屏障,稳稳挡住了那扑来的赤影。 咚! 通窍一头撞在屏障上,被弹得翻了个跟头,落在青砖地上,气呼呼地扭动身子: “让开呀!就让通爷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保证不乱动!” …… “不必了。” 陈阳散去眉间天光,无奈地看着地上那扭来扭去的虫子: “我自己的修为根基,心中自然有数,便不劳烦通爷你操心了。” 相处多年,他太了解这蚯蚓的脾性。 嘴上说是检查,真让它钻进经脉丹田,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乱子。 通窍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悻悻作罢,重归少年躯壳,撇了撇嘴: “罢了罢了,不看就不看。我还是回去照料我的宝贝妖兽实在。”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迈出房门。 年糕赶忙回头朝陈阳用力挥了挥手,快步跟了上去。 陈阳立在窗边,目送两道身影飞起,没入凌霄宗山门,直至踪迹全无,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的怅惘,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他缓缓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苏绯桃所赠的令牌。 玉牌温润,触手生凉。 其上那个清晰的秦字,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指尖摩挲着刻痕。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心中无声低语: “当年……正是这位秦剑主,带走了沈前辈。” 昔年青木门覆灭,他被神通拍入地底,九死一生。 沈红梅便是在那之前,被凌霄宗的秦秋霞剑主带走,拜入此宗修行。 这亦是他多年来,始终对凌霄宗执念难消的根源。 他握着令牌,凝望许久。 方才小心翼翼将其收回袋中,转身走出这间馆驿房间,朝着凌霄宗山门方向,缓步而去。 昔日高不可攀,连山门都难以踏入的凌霄宗…… 如今凭着他天地宗丹师的身份,加之风轻雪弟子的名头,早已构不成半分阻碍。 守山弟子验过他的身份玉牌,得知他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天地宗楚宴丹师,态度顿时恭敬无比。 未有多问半句,便躬身放行。 踏入山门的瞬间,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十万群山扑面而来,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宛若另一片天地。 此地山势与天地宗的百草山脉相仿。 百草山脉灵草遍地,灵气浓郁。 此处却是妖兽纵横之域。 群山深处,隐约传来阵阵妖兽嘶吼,声震林野,显见是妖兽的蛮荒乐园。 陈阳不禁莞尔,低声自语: “难怪通窍在此流连忘返,赖着不走,此地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笑意微敛。 他不再停留,足尖轻点,身化流光,径直朝着白露峰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白露峰山脚已至。 山门处立着两位执事弟子。 一位是须发微白的老者,修为在筑基中期,道基沉稳,目光威严。 另一位则是中年修士,气息凌厉,腰间悬剑,一望便知是浸淫剑道多年的剑修。 “阁下是?”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目光带着审视,沉声问道。 未等陈阳开口,一旁的中年剑修忽的眼睛一亮,急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这位,莫非是天地宗来的楚丹师?” 陈阳微微颔首: “正是楚某。” …… “果然是楚丹师!” 中年剑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忙道: “昨日我家师尊巡山时特意吩咐……” “说近日楚丹师会莅临我白露峰,命我等务必恭敬相迎。” “楚丹师,快请!”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对方口中的师尊,自然便是白露峰之主,凌霄宗剑主秦秋霞。 想来是苏绯桃早已打过招呼,才有此安排。 他点头致意,并未急于上山,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瓶,递予二人,温声道: “楚某闲暇时炼制的几枚培元清灵丹,于稳固修为,滋养灵气略有微效,两位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两名剑修顿时愣住,脸上满是错愕。 他们岂会不知,天地宗楚丹师亲手所炼的丹药,在市面上何等珍贵。 如今不过是守山迎客,竟得如此厚礼,一时间皆有些手足无措。 “楚丹师,这……这太贵重了,我等愧不敢受。”老者连忙摆手,语气局促。 …… “不过寻常丹药,算不得什么。” 陈阳笑着将玉瓶轻轻放入二人手中: “往后,或许还要多叨扰二位。” 两人对视一眼。 见他神情诚恳,只得躬身郑重道谢,小心翼翼将玉瓶收好。 再看向陈阳时,目光中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陈阳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朝着白露峰顶飞去。 一路向上。 偶尔遇见巡查的白露峰弟子,他只需说明是来拜访苏绯桃,对方便皆恭敬侧身让路,未有半分为难。 陈阳亦不吝啬,凡遇弟子,皆赠予一瓶丹药。 一路行来,倒也散出去不少。 越近峰顶,周遭弟子越发稀少。 行至后半段山路,竟已人影杳然,唯有山风穿过松林,掀起阵阵松涛。 陈阳不以为意,继续上行。 不多时,一座古朴洞府映入眼帘。 洞府前是一片开阔的练剑坪,坪上青草柔软,随风起伏,如碧波荡漾。 剑坪中央,一抹红影静坐。 苏绯桃正盘膝于青草之上,双目紧闭,凝神打坐。 一袭红裙在碧草间犹如燃烧的火焰,夺目耀眼。 身侧,一柄飞剑悬空而立,寒光凛冽,剑穗随风轻扬,周身流转的剑意与周遭山风浑然一体,自然天成。 就在陈阳双足落于剑坪的刹那,苏绯桃骤然睁眼。 那双原本清冽如寒潭的眸子,在触及陈阳身影的瞬间,倏然亮起: “楚宴,你来了!” 她当即起身,甚至连身侧飞剑都来不及收回,便快步朝他奔来,话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陈阳看着她奔向自己的模样,心头一暖。 正欲开口,那袭红影已扑入怀中。 苏绯桃双臂一环,牢牢搂住他的脖颈。 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带着她独有的清冽香气,以及一丝急切,径直印了上来。 这个吻不复最初的生涩,带着熟稔。 她贝齿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舌尖便灵巧地探入,与他唇齿交缠,带着近乎贪婪的索求。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回应。 唇齿交融,气息灼热相缠。 山风拂过,卷起二人衣摆,悄然交织。 直至气息不稳,苏绯桃才微微偏头,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缕细亮银丝,在阳光下闪烁微光。 她仍未松手,就这么挂在他身上,轻轻晃悠,脸颊绯红,眼尾染霞,胸口微微起伏,小口喘息着。 “我想亲你。” 她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委屈,断断续续道: “昨日从天地宗回来,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安稳不下来……只有亲到你,才觉踏实。” 陈阳心头微软,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落下一吻,哑声道: “我这不是来了么?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话音方落。 他忽地想起什么,神色一紧,连忙扶住苏绯桃的腰,目光迅速扫向四周,压低声音急道: “绯桃,先别……万一被峰上弟子撞见了不妥,此处指不定还有旁人。” 苏绯桃闻言,眨了眨眼,面露疑惑,歪头看他: “什么人?这白露峰上,除了我与师尊,并无旁人常驻。” …… “可我一路行来,遇见不少弟子。” 陈阳依旧警觉,目光游移于周遭林石之间: “此处是练剑坪,你……不怕被旁人瞧见?” 陈阳早听闻过秦秋霞定下的铁规。 这位白露峰剑主,对门下弟子的清规操守,宗门戒律,向来管束得极严。 然而苏绯桃听他这般紧张言语,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抬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语气满是不以为意: “瞧见便瞧见了,又能如何?” “我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在这白露峰上,我说了算。” “他们半句也不敢多言。” 她凑近陈阳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带着一丝狡黠笑意,轻软道: “况且,楚宴你大可放心。” “这白露峰顶,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弟子连踏足都不敢。” “便是神识……也不准朝此地方向探出半分。” “谁敢违逆,直接逐出师门。”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你的允许?” 苏绯桃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眨了眨眼,连忙解释: “我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嘛,在这峰上地位最高,他们自然得听我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确有耳闻。 秦秋霞剑主性子清冷,对弟子要求严苛。 一生虽指点过不少门人,但真正留在身边,倾囊相授的亲传弟子,唯苏绯桃一人。 如此说来,她在白露峰地位超然,倒也合理。 可下一刻,苏绯桃却又扬起下巴,眸光晶亮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炫耀: “楚宴,你真的不必顾虑。” “这白露峰上下,皆以我师尊秦剑主为尊。” “峰上其他弟子,皆可视作……嗯,仆从一般。你想如何使唤,便如何使唤。” 陈阳听到此处,倒是真有些意外了,眉梢微挑: “秦剑主的弟子,皆可任我使唤?” “那是自然。” 苏绯桃得意地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陈阳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凑近她,鼻尖轻蹭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那他们皆可随我使唤,你呢?莫非……也任我使唤?” 他本以为,以苏绯桃清冽骄傲的性子,定会娇嗔着反驳几句。 未料。 苏绯桃竟无半分犹豫,脆生生应道: “自然是啊。” 她眼波流转,媚意隐现,软声反问: “那……老爷想怎么使唤呢?” 话音未落。 她指尖灵气悄然一卷,轻轻勾住陈阳腰际,微一用力,便将他的身子带倒向身后柔软的青草丛。 陈阳猝不及防,后背陷入绵软青草。 他还未及起身,苏绯桃已屈膝俯身,匍匐在他上方。 红衫铺展于碧草之间。 她双手撑在陈阳身侧,俯身凝视着他,几缕发丝垂落,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馨香。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陈阳眨了眨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未料到苏绯桃如此大胆。 此处终究是露天剑坪,纵使她声称无人敢上,也仍在宗门之内。 苏绯桃却浑不在意。 她低下头,额头轻抵他的额头,声音低软: “楚宴,让我贴着你躺一会儿吧。” “我从日出便在此等你,等了一早上……” “你来得这样晚,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陈阳心头一软,抬手环住她的腰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 “我怎会不来?答应过你的事,定会做到。” “那就好……你记得便好。” 苏绯桃轻声呢喃,话音几被山风吹散。 她阖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如一只春眠的猫儿,安安静静趴着,呼吸渐趋平稳。 陈阳仰卧在柔软青草上,搂着怀中温软的少女。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传来的体温。 心底的种种不安,竟都在此刻被抚平了大半。 二人静静相拥半晌,陈阳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僵,声音也绷紧了: “对了,绯桃。” 苏绯桃闭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应道: “嗯?何事?我再躺一会儿……” …… “这峰顶……其他弟子上不来,那秦剑主她……应当能上来吧?” 陈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 苏绯桃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眼波流转望了他一眼。 而后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那座紧闭的洞府石门,轻飘飘道: “就在里面呢。” 短短五字,却如一道惊雷直劈而下。 陈阳瞬间瞪大双眼,浑身僵硬,声音都禁不住发颤: “什、什么?你说秦剑主……就在洞府里面?!” 他着实被骇了一跳。 秦秋霞是何人? 凌霄宗剑主,元婴顶尖修士,东土赫赫有名的女剑修。 自己竟在人家洞府门口,将她的亲传弟子按在草地上搂抱温存。 若被当场撞见,只怕一剑下来,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对呀。你这么怕做什么?” 苏绯桃瞧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忍不住又笑出声,一脸不解: “我师尊在里面打坐呢,又不会出来扰我们。” …… “万一……万一秦剑主忽然出来,见你我这般模样,岂不动怒?” 陈阳连忙压低声音,紧张地朝洞府方向瞥了一眼,浑身肌肉绷紧,已做好随时弹起的准备。 他忆起当年初见,那位白衣剑主凌立云端,清冷如霜,剑意凛然,恍若不沾凡尘。 这些年来,他所闻关于秦秋霞的传言。 亦多说她一心向道,痴于剑术,最是厌嫌男女情爱之事。 “你为何总觉得师尊会生气?” 苏绯桃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笑道: “我不是早同你说过么?我已将你我之事禀明师尊,她……都知晓的。”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陈阳高悬的心才稍稍回落几分。 只是仍不敢太过放肆,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她先起身。 苏绯桃也不纠缠,顺从地自他身上起来,顺势坐在他身侧。 脑袋轻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 山风拂过,卷起二人发丝,悄然交缠。 岁月静好。 忽然,苏绯桃抬起头,望着陈阳问道: “对了,楚宴……你觉得我师尊,为人如何?” 陈阳闻言,略作思忖,正色答道: “秦剑主剑道通玄,修为深不可测,常年镇守东土边境,抵御西洲妖魔,为护佑东土耗费心力,实乃我辈修士楷模。” 这番话滴水不漏,皆是场面上的敬语,未敢掺入半分私人评断。 苏绯桃听了,却微微蹙眉,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我不是问这些。我是说……” 她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脸颊微红,才凑近陈阳耳边,轻声细语问道: “你觉得我师尊……生得美么?” 陈阳闻言,瞬间怔住,脸上满是茫然。 他确实未曾料到,苏绯桃会忽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苏绯桃瞧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又道: “我师尊上一次从无尽海归来,不是还专程去了一趟天地宗,在山门外馆驿里见过你一面么?” 陈阳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那日情形,他自然记得。 可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望向苏绯桃,错愕道: “绯桃,你是说……秦剑主那一次,是专程为我而去?” …… “对呀,就是特意从无尽海赶去天地宗看你的。” 苏绯桃悠悠打了个小哈欠,理所当然道: “你当真以为她是去天地宗办什么事么?” “是我请师尊去的。” “那时我正在闭关,担心你身边少了护丹剑修,会被旁人欺了去……” “便特意央求师尊跑了一趟,替我……看顾你几分。” 陈阳听罢,彻底愣住。 他全然不知,秦秋霞亲临,竟是出于这般缘由。 再忆起当时秦秋霞与他所说的那些话语,此刻方后知后觉地恍然。 原来那些言辞之下的深意,竟是在此处。 未待他理清思绪,苏绯桃又凑近过来,轻晃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日你既见了师尊,你倒是说说呀……你觉得我师尊,美是不美?” 陈阳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一时竟进退维谷。 他下意识便想点头。 秦秋霞确是容颜绝世,风姿倾世。 即便性子清冷如霜,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可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瞥向不远处,那紧闭的洞府石门,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毕竟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位元婴剑主,若他敢在此处妄论对方容貌。 万一被听了去,只怕真要祸从口出。 “哎,楚宴,你怎的不说话了?” 苏绯桃见他久久不语,不由蹙起眉,眼底浮起一丝幽怨: “你倒是说呀……莫非是觉得我师尊生得不好看?” “绝非如此。” 陈阳连忙摆手,无奈地望着她: “绯桃,你就莫要为难我了。我岂敢随意评断秦剑主?” “我可是听闻,昔日有位修士,当众赞了一句秦剑主容貌绝世……” “便被秦剑主打成重伤,卧床三年方愈。” 苏绯桃闻言,顿时噗嗤笑出声来。 笑得花枝乱颤,软倒在他怀中。 “那是那人眼神太过淫邪,黏在我……我师尊身上乱瞟,自然惹得师尊不悦。” 她笑够了,才仰起脸,指尖轻轻抚过陈阳的唇瓣,软声道: “楚宴你……又不一样。” 陈阳面露茫然: “我不一样?何处不一样?” 苏绯桃略作思索,便凑近他耳畔,温热吐息拂过他耳廓,带起一丝酥麻痒意,轻声细语道: “楚宴,你忘了么?” “人间道中,你日日搂着我,却能坐怀不乱,不越雷池半步。” “还有前些日子,在你洞府朝夕相处,你也只是……与我交吻缠绵,从未有半分孟浪逾矩之举。”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朱唇轻启,贝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这动作早已褪去生涩,十日耳鬓厮磨,早让她熟稔如何撩动他的心弦。 陈阳身子陡然一僵。 一股酥麻电流自耳垂窜遍全身,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苏绯桃察觉他身体的反应,眼睫弯了弯,声音更柔,黏稠绵软地钻入他耳中: “我昨日自天地宗归来,细细想过了……我明白楚宴你的心意了。” 陈阳满心茫然,手臂环着她的腰,哑声问: “什么心意?” 苏绯桃抬起眸,望进他眼底,双颊绯红,眼神却认真而笃定,轻声道: “我知晓的,楚宴……你是想待你我红烛之夜,再行周公之礼,共赴云雨……” 说罢,她又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陈阳听罢,彻底怔住,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回应。 当初在洞府中。 他心神迷乱,早已被蜜娘手段搅得方寸尽失,满心皆是苦涩惶恐。 只贪恋借她温柔驱散深入骨髓的苦意,根本无暇他顾。 未料,竟被苏绯桃误会至此。 还为他冠上坐怀不乱,君子之风的名头。 他欲开口解释。 可对上她满眼的信赖与欢喜,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无奈低笑,揉了揉她的发。 可他未笑多久,苏绯桃又仰起脸,执拗地重提那个问题: “楚宴,你不许骗我,实话实说……你觉得我师尊,究竟美不美?” 这骤然折返的话题,令陈阳再度一怔。 苏绯桃望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搪塞的认真: “我要听实话,不许骗我,也不许敷衍。” 陈阳见她一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模样,只得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低声道: “秦剑主确然风姿绝世,容颜倾世,是世间罕有的美人。” 听得他这句实话,苏绯桃才似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满意笑靥。 她伏在陈阳怀中静默半晌,才又仰首望他,眼神里藏着一丝犹豫与闪躲,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道: “楚宴……待到将来,你我红烛之夜,我有一物要赠你。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陈阳听得云里雾里,茫然望着她: “何物?” …… “是何物……你暂且别问。” 苏绯桃眼神飘忽起来,不敢再与他对视,脸颊愈发红艳: “总之……届时我会送你。东西就放在床榻上……你若是喜欢,便收下。若是实在不喜……” 她语声顿住,眸中满是纠结。 仿佛光是想象他不喜的情景,便已觉得难过。 见她这般紧张模样,陈阳忙抬手轻捏她泛红的脸颊,温声道: “放心!只要是绯桃所赠,不论何物,我都喜欢,定会好好珍藏。” 闻他此言,苏绯桃眼眸倏然一亮,猛地抬头,一眨不眨地凝着他,确认道: “那……说定了,必须收下,届时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陈阳含笑颔首。 可苏绯桃仍有些不放心,双手捧住他的脸,神色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 “届时我若将东西取出,楚宴你敢不收,我就……我就……” 她说到此处,脸颊蓦地涨红,连耳根都染透,呼吸随之急促,后面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陈阳瞧着她这副又气又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故意逗她: “你就如何?” 苏绯桃咬了咬唇,猛地埋入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娇嗔的狠劲: “你若敢不收……我就一剑攮死你。” 陈阳听罢,顿时忍俊不禁,朗笑出声,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连声道: “收,收,楚某定收。绯桃赠何物,我便收何物,绝无半分推拒。” 听得他斩钉截铁的承诺,苏绯桃才松懈下来,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如一只终于安心的小猫。 又在他怀中伏了许久。 她才缓缓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衫,抬手一招,不远处悬着的飞剑便轻盈落入掌心。 她转过身,望向陈阳,面上已恢复那清冽飒爽的女剑修模样。 只是眼尾未散的绯红,仍藏着未尽缱绻。 她执剑走至练剑坪中央,回首看向陈阳,抿唇一笑: “楚宴,你就在此处坐着,看我练剑……可好?” “好。” 陈阳含笑点头,于一旁青石上盘膝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苏绯桃见他应允,脸上顿时绽开粲然笑颜,随即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手腕轻转,长剑应声出鞘。 寒光乍现,凌厉剑意倏然荡开。 红裙翻飞,剑光流转。 她的身影在练剑坪上辗转腾挪,剑招既凌厉逼人,又带着女子独有的灵动飘逸。 每一式皆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山风呼啸,剑光凛冽,红裙似火,燃遍连天碧草。 练至中途,她忽而收剑,回眸望向陈阳,笑着发出邀请: “楚宴,你可要与我一同练剑?我可教你些基础剑招剑诀,将来……也好防身之用。” 陈阳闻言,却摆手轻笑,摇头道: “不必了。我平日……本就不喜练剑。” 此言并非推托,实是真心话。 他储物袋中并非没有飞剑,可这些年来,极少亲自持剑与人相斗。 究其根源,仍是当年在灵剑峰所见。 那些剑修弟子与人争斗,动辄断肢伤残,甚而身死道消。 当年一幕幕,在陈阳心中,终究留下了几分阴影。 苏绯桃闻言,也不勉强,只莞尔颔首,便转身再度练剑。 陈阳坐于青石,目光追随着她翻飞的身影,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将她与未央的实力暗自比较。 他能清晰感知到,苏绯桃剑意虽凌厉,可气息中隐隐有几分不稳,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根基虽扎实,但论及真实战力,较之未央,终究稍逊一筹。 当然,这般实力,在同阶修士中,早已是佼佼者。 正思忖间,苏绯桃眉心忽地绽出一缕缕耀眼金光。 陈阳心下一惊。 初以为是道韵天光。 转念便知唯有天道筑基方能修出,凝神再望,才见那缕金光,竟是自她眉心一枚剑种间溢散而来。 这般景象,令陈阳瞬间忆起。 苏绯桃体内确有一枚煌灭剑种。 当年饿鬼道相遇时,他便亲眼见过此剑种之威。 而一想到煌灭剑种,陈阳心头又是一颤。 他自然记得,沈红梅体内,亦有这么一枚煌灭剑种。 昔年青木门时,沈红梅曾数次向他展露,还在他体内种下煌灭剑种,要他日日温养,来日同修剑道。 只是他对剑道实在兴味索然,便未再理会那枚剑种,任其沉寂体内。 后来亦有所了解…… 煌灭剑种虽珍稀罕有,却并非独一无二之宝,东土流传的虽少,也并非仅有一两枚。 此刻。 他凝神细细感应苏绯桃体内,煌灭剑种的气息,却发现这剑种与自己体内那枚剑种气息迥异。 绝非……同源之物! 陈阳暗自松了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目光凝落,专注望着苏绯桃眉心煌灭剑种的运转。 见那剑种悬于上丹田,光华竟格外璀璨,心头当即泛起疑云,开口唤住了她: “绯桃,煌灭剑种……在上丹田温养,光芒会更盛吗?” 苏绯桃收剑,提剑走至他面前,点头道: “嗯。煌灭剑种,本是煌煌光华凝练而成,以光为核,以剑为形,最宜在上丹田温养,方能尽数舒展其威。” “当然,亦有修士因自身功法所限,后来才得此剑种,又因其太过珍贵,来不及在上丹田筑基建业。” “便只能置于中丹田,甚而下丹田修行。” “这般情形,在东土并非个例,尤以那些偏远小宗为常见。” 陈阳闻言,顿感意外。 当年自沈红梅处得此剑种后,他曾以神识探查,沈红梅正是将那煌灭剑种置于中丹田滋养。 如今听苏绯桃此言,方恍然明白其中关窍。 想来,对那些普通小宗门修士而言,即便侥幸得此剑种,若无上丹田道韵筑基,也绝难发挥其全部威力。 他下意识凝神内视。 丹田深处,那枚煌灭剑种依旧沉寂,未有半分波动。 心中好奇,他又随口问道: “对了,绯桃,你这枚剑种如此珍贵,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绯桃闻言轻笑,抬手轻抚眉心,语气平淡自然: “是师尊所赐。” 陈阳听罢,微微一怔,望着她脸上笑意,静默片刻,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苏绯桃见他不再言语,便转身重回练剑坪中央,继续练剑。 只是此番,她刻意收敛了剑气,生怕凌厉余波伤及一旁静坐的陈阳。 她一边挥剑,一边不时回首,朝陈阳浅浅一笑: “楚宴,你可看仔细了,这些招式你记着些,将来若遇险境,或可用来防身。” 陈阳含笑颔首,目光流连于她身上,眼底漾满温柔。 可这份温柔之下,始终藏着一丝警惕……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凌霄宗深处,那连绵十万群山,神识亦始终暗暗铺展,警戒着周遭一切动静。 他自有其忧虑。 凌霄宗身为东土顶尖宗门,宗内岂会没有化神坐镇? 自然,来此之前,他已特意传讯问过通窍此事。 通窍所给的消息是,凌霄宗化神修士,皆在宗门深处秘境闭关,不问世事。 而凌霄宗主,修为最高的凌天君,更是早已前往天外天修行,根本不在宗内。 这也正是他敢放心踏入凌霄宗的缘由。 可即便如此,身处他人宗门核心之地,陈阳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始终暗暗警惕着周遭一切。 毕竟,他的身份……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第336章 修罗道剑鸣 晚霞如烧,白露峰一片暖橘。 山风卷过松涛剑坪,拂动苏绯桃额前碎发。 她收剑而立,剑穗轻晃,凝望落日沉山许久,才转眸看向陈阳。 眼底笑意未散,声线温软: “楚宴,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有你陪着,我练剑时都觉得心境畅快不少,连剑招都顺了许多。” 陈阳闻言轻笑,抬手为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草叶,温声道: “能陪你,我也欢喜。总比独自在丹房对着药材炉火,要有趣得多。” 苏绯桃的脸颊被霞光映得绯红,被他指尖轻拂之处泛起细微酥麻。 她咬了咬唇,眸中掠过一丝犹豫,试探着轻声道: “楚宴,你本就是丹师,丹道修行才是你最该上心的事。” “今天特意让你过来,陪我练剑,我心里一直很不安,生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往后你要是抽不开身,真的不用特意为我跑这一趟的。” …… “无碍!” 陈阳当即摇头: “我已同师尊说过,这些时日不必去风雪殿整理玉简,白日皆可来陪你。” “再说,我平日炼丹本就枯燥。” “看你练剑于我亦是休憩,对自身心境修行也大有裨益。” 听他这般坦诚言语,苏绯桃眼眸倏然亮起。 她上前一步,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唇角笑意再藏不住,思忖片刻,才又小声道: “那便好。我还怕这般枯燥练剑,会让你觉得无趣呢。” …… “怎会?” 陈阳笑着摇头,轻轻捏了捏她手心: “时候不早,天色将暗,我也该走了。”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山下走去。 可刚行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似想起什么紧要之事,又蓦然转身,快步走回苏绯桃面前。 苏绯桃望着去而复返的他,面露茫然,歪头问道: “楚宴,还有事么?” 陈阳未语,只微微蹙眉,伸手在储物袋中摸索着什么。 指尖翻找间,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神色。 苏绯桃瞧他这副模样,眼睛忽地一亮,似想到什么,脸颊微红,连忙开口道: “啊,对了,天色这般晚了,不如……就在白露峰歇下吧?我峰上有专门卧房,收拾得干净。” 她说着,指尖轻轻勾了勾陈阳衣袖,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与羞怯。 然而陈阳闻言,却摇了摇头,哑声道: “不必麻烦了。” 他揉了揉眉心,终在储物袋角落寻到两个锦盒,拿在手中掂了掂,喃喃自语: “我就说忘了何事……原来是这个。”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锦盒递至苏绯桃面前。 苏绯桃看着他递来的精致锦盒,神色一怔,眼底浮起狐疑。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抚盒面细腻木纹,轻声问: “楚宴,这锦盒是……?” …… “这是我师尊,听闻你出关,特意托我转交的一点贺礼。” 陈阳笑着解释,说话间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心底满是无奈。 这些时日,先是被蜜娘手段搅得心神恍惚,浑噩度日。 竟将风轻雪特意叮嘱,要交予苏绯桃的贺礼忘得一干二净。 直至此刻临别,天色将昏,才猛然记起。 苏绯桃望着手中锦盒,喃喃低语: “风轻雪?” 话音方落,她似蓦然醒悟,连忙改口,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风大宗师……特意赠我的贺礼?” “嗯。” 陈阳点头,看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 苏绯桃目光很快落在陈阳手中,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锦盒上,眨了眨眼,好奇道: “那这只锦盒……又是给谁的?” “师尊也赠了我一个。” 陈阳晃了晃手中锦盒,无奈道: “她还特意叮嘱莫要当场拆开,我至今不知里面是何物。” 此言一出,苏绯桃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光彩。 她凑上前来,挽住陈阳手臂,冲他挑了挑眉,软声道: “那楚宴,我们不如一同拆开瞧瞧?反正此处也无旁人,风大宗师瞧不见的。” 陈阳看着她满眼期待,也不好推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 话音落下。 两人同时运转灵气,指尖轻拂锦盒锁扣。 只听咔哒两声轻响,两只锦盒应声开启。 盒内各置一只莹润白玉瓶。 瓶身浑圆,触手生凉,一望便知非是凡物。 苏绯桃愣了愣,拿起自己锦盒中的玉瓶,置于指尖把玩两下,歪头道: “原来是丹药呀。可这是何丹药?我从未见过。” 她将玉瓶凑近鼻尖轻嗅,秀眉微蹙,面上满是不解。 陈阳亦拿起自己盒中玉瓶,见瓶身无任何标记,同样面露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开手中瓶塞。 一缕清润温和的草木香气,自苏绯桃玉瓶中悄然散出,带着淡淡甜意。 吸入鼻间。 周身经脉顿感舒畅,小腹亦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何丹药?我从未闻过这般气味,倒怪好闻的,觉得体内经脉都舒畅了些许。” 苏绯桃眨了眨眼,望向陈阳,满脸好奇。 然而另一侧。 陈阳拔开瓶塞轻嗅之后,脸色骤然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睁大双眼,喃喃低语: “这丹药……” 他如今已是风轻雪亲传弟子,丹道造诣早已今非昔比,东土市面上可见丹药,几无他不识者。 更何况此丹药性一入鼻息,他便瞬间辨出。 那烈阳药性霸道扑面而来,含浓郁滋补阳气,兼具固本培元之效,乃是…… 闺阁之中最顶级的助兴滋补丹药。 一旁苏绯桃见他骤然变色,满面疑惑,连忙上前一步凑近他身边,往他开启的丹瓶轻吸一口气。 只此一息。 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恍若被滚烫热浪裹挟,从耳尖红至脖颈,脸颊顷刻间红透,连喘数息,惊声道: “这……这什么丹药?药性这般烈!” 她连忙后退半步,望着陈阳,好奇追问: “楚宴,你这丹药与我的不同……这究竟是何种丹药?” 陈阳望着她,张了张口,似有些欲言又止,面上满是尴尬无奈。 “你不说,我怎知这丹药能否服用?” 苏绯桃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晃了晃他手臂,不依不饶地追问。 陈阳闻言,这才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勇气,方看着她低声开口: “绯桃,你那瓶……是滋阴润体丹。” 苏绯桃听罢,先是一怔。 她平日服用的,多是补气培元,调理剑伤血气的丹药,对此类闺阁女子常用之丹了解极少。 可这名字入耳,便隐隐觉出几分不对,轻声问道: “此丹难道是……” 她眨了眨眼,心头浮起几分模模糊糊的猜测,脸颊更红,望向陈阳的目光也添了几分羞怯。 “此丹专为女子服用,最是滋养身体,温润经脉,还能……调和闺阁情致,令女子身骨更敏润易感。”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硬着头皮将后半句补全。 “呃……” 苏绯桃握着玉瓶的手微微一僵,脸颊红得几欲滴血。 从陈阳话语中,她已彻底明白此丹用途,下意识便望向他手中那瓶丹药,追问道: “那你那瓶……又是何丹?” 陈阳一阵头大,尴尬得几乎想原地遁走。 沉默半晌,才闷闷开口: “我这瓶……是烈血合阳丹。” 此名一出,苏绯桃即便再不通晓,也隐约猜到此丹用途。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连忙抬袖轻掩红唇,眉眼弯弯地望着陈阳,眼底满是促狭笑意。 她又往前凑近半步。 两人气息瞬间交缠,温软的吐息拂过陈阳耳畔,带着丹药残留的甜香,冲他挑了挑眉,声线腻软: “看来风大宗师……还挺替楚宴你着想的呢。怕你到时候……抱着我,却力不从心呀?” …… “莫要再笑了。” 陈阳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更是无奈,脸颊微烫,轻叹一声: “哎,师尊她真是……” 直至此刻。 他才恍然明白,为何风轻雪特意叮嘱,莫要当她面开启锦盒,亦不肯提前告知盒中何物。 如今想来,只觉又无奈又好笑。 未料自己那位清冷出尘的师尊,于此等事上,竟想得如此周全细致。 苏绯桃笑了许久,方渐渐止住。 她打开手中玉瓶,缓缓倒出一粒莹润丹药。 那丹丸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珠光,一望便知品相极高。 她未多端详,径直仰首吞服。 丹丸入腹,清润暖意瞬时顺着经脉漫开,连带着望向陈阳的眼神也染上几分水蒙蒙的媚意。 她随即朝陈阳晃了晃手中玉瓶,轻声道: “既是风大宗师一番心意,那我便领受这份情,好生服用了。” 言罢,她又抬眼望向他,晃了晃他手中那只玉瓶,眼底漾着几分期待,软声问: “你……不服么?” 陈阳闻言,低哼两声。 本想道一句……我又何需此物。 可抬眸便撞上她满眼晶亮期待的眸光。 那目光水盈盈的,带着勾人的缠意,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得无奈启瓶,倒出一粒赤红如火的丹丸,仰首吞下。 丹丸入腹,瞬化一股滚烫热流,沿经脉四散奔涌。 体内气血骤然激荡,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胀热之感,霸道却温和,确属难得的滋补上品。 连带着他看向苏绯桃的目光也灼热几分,流连于她泛红的唇瓣,纤细的腰肢,带着烫人的温度。 陈阳心下暗叹: “不愧是师尊亲手所炼,此丹药性……当真霸道。” 见陈阳服下丹药,眼底泛起灼热,苏绯桃面上绽开满意笑靥,心底亦漫开甜暖之意。 二人在剑坪又静立片刻,晚风拂过彼此交缠的衣摆。 陈阳再次向她道别。 只是转身之际,苏绯桃忽又快步上前,伸手环住他脖颈,踮足主动吻上他的唇。 此吻较往日更缠绵几分,带着丹药残存的清甜,一点点渗入陈阳四肢百骸。 她的唇舌柔软,舌尖带着试探般的勾缠,吻得陈阳心神微漾。 体内烈血合阳丹的药性仿佛被瞬间点燃,一股热流直冲而上。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加深这个吻,掌心顺着她脊背曲线,轻轻摩挲。 直至气息不稳。 苏绯桃才微微偏首。 她轻抵陈阳额头,呼吸微促,胸口紧贴他胸膛,软声道: “路上当心。” “好。” 陈阳哑声应下,指尖轻抚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灼热。 陈阳隐约也感觉到了。 自从那日洞府之中,耳鬓厮磨之后。 苏绯桃像是彻底放开了心扉一般,对他愈发黏腻,格外喜欢这样与他亲近交吻。 而每一次与她亲吻,陈阳都能感觉到,一丝丝纯粹的甜意在心底泛开。 非止唇齿间的清甜,更是一种深彻魂髓,滋养周身每一寸的暖意。 将蜜娘所遗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又温存片刻。 指尖流连于她细腻肌肤,感受怀中温软娇躯。 陈阳方松开她,转身足尖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凌霄宗山门外掠去。 很快没入漫天晚霞之中。 杳然无踪。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于天际,苏绯桃才轻轻一笑,缓缓收起玉瓶,转身步入一旁洞府。 …… 洞府内。 苏绯桃走至蒲团前盘膝坐下。 将那只盛有滋阴润体丹的玉瓶,置于身前,随即缓缓阖目,周身气息渐敛。 …… 数息之后。 她对面的蒲团上,秦秋霞缓缓睁眼。 素来清冷如霜的凌霄宗剑主,此刻眼角眉梢皆染绯色,面颊泛着动人胭脂晕,呼吸微促。 她望向玉瓶,伸手取过。 指尖摩挲冰凉瓶身,指腹却隐隐发烫。 她启开瓶塞,倒出一粒莹白丹丸,捏在指尖端详。 丹丸泛着温润珠光,清润甜香扑面而来,令她周身热意更盛,自脖颈蔓至锁骨,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随即。 她仰首将丹丸吞下。 丹丸入腹,清润暖意瞬时化开,淌过四肢百骸,携着一股酥麻痒意,自丹田深处蔓延开来,滋养每一寸肌肤经脉。 秦秋霞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眼尾泛起水润红晕,低声呢喃: “滋阴润体丹……风轻雪,倒有些本事。此丹炼得确然不错。” 言至此,她话语微顿,指尖再度探入玉瓶。 又倒出一粒丹丸,仰首服下。 那股酥麻暖意愈盛,令她不禁微蜷指尖,身子轻轻一颤。 她似想起什么,面上笑意愈浓: “烈血合阳丹么?” “风轻雪倒是思虑周全。” “不过楚宴这小子……确也得好生滋补一番。毕竟到了那时候,可不止是应付绯桃一个……” 语至一半。 她忽顿住,目光落向对面蒲团上,依旧闭目静坐的少女,神色微凝,陷入沉思。 洞府内一片寂静,唯闻二人平稳呼吸轻轻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甜腻香气。 秦秋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玉瓶,又倒出一粒滋阴润体丹,丢入口中,如嚼糖豆般细细嚼碎咽下。 丹药甜意混着酥麻暖意于舌尖绽开,顺喉而下,令她周身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黏软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轻抚发烫的面颊,指尖拂过唇瓣,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低声喃喃: “反正……我已借绯桃之口,诱他应允了。既然如此,届时若我也要……楚宴应当不会介意吧?”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在空旷的洞府里,只荡开了浅浅的回音。 话说完,她又忽然蹙了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放着的古剑。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楚宴终究只是一个筑基小修士而已,脸皮又薄……” “大不了到时候我拔剑,抵着他的腰,吓唬他一下,他不要也得要。” “更何况……” 她微微偏过头,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唇瓣,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得意的媚意: “他也亲口说过,我风姿绰约,容颜绝世,不是吗?” 秦秋霞轻声地呢喃着,体内药性彻底散开,热意裹着酥麻,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让她忍不住微微收紧了指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可忽然之间,她一下子愣住了,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玉瓶,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这丹药怎么吃了这么多?” 她晃了晃玉瓶,才发现原本满满一瓶的滋阴润体丹,竟已经被她吃去了一半。 秦秋霞心头一惊,连忙将瓶塞塞了回去,懊恼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行,这丹药可得省着点吃,不然到时候该不够用了。” ……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数天。 陈阳每日往返于上陵城与凌霄宗之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前番蜜娘之事,令他浑噩耽搁了十日,亦错过了上一轮修罗道的开启。 但于陈阳而言,这反非坏事。 借此闲暇,正好细细打磨自身术法神通,多做筹备,为下一次修罗道开启做足万全准备。 每夜月升,他便前往望月楼,与未央斗法切磋。 一夜酣战,术法神通运用愈发圆融熟稔,实力于不知不觉中又精进不少。 而白昼。 他便前往凌霄宗白露峰,相伴苏绯桃练剑。 苏绯桃亦非只让他在旁观瞧。 偶会折下两根柔枝,递予他一截,拉他一同对练。 终究是怕锋利飞剑伤及他身。 二人执枝于剑坪之上你来我往,陈阳借此习得不少白露峰精妙剑术。 他能清晰感知,这些剑招路数皆蕴秦秋霞独有的凌厉剑意,显是秦剑主亲传绝学。 这日练剑间隙,陈阳放下手中树枝,望向苏绯桃,略有迟疑道: “苏道友,你所授剑术,似皆是秦剑主亲传绝学。这般授我……恐有不妥?” 苏绯桃却不以为意,执帕拭去额角薄汗,笑道: “无妨的。我已禀明师尊,她说你多学些防身本事也是好事,教你些许无碍。” 陈阳闻言,只得无奈颔首,心底对秦剑主,又添几分感激。 时日倏忽,距下一轮修罗道开启之期愈近。 然这段时日,却有一事令陈阳颇感意外与不安…… 赫连山竟一直下落不明。 初时两三日。 赫连卉尚无反应,只笑言爷爷定是又于何处寻得珍稀灵草,忘了时辰,让陈阳不必忧心。 可随光阴一日日流逝,足足半月过去,赫连山依旧踪迹全无。 赫连卉终于慌了心神。 她连忙传讯,联系了赫连洪。 因赫连卉血气日渐恢复,赫连洪终卸下心头重负,恢复早年携乐器云游四海的逍遥性子。 这些时日一直在东土中部游历。 收到赫连卉传讯,他当即马不停蹄赶回。 初见陈阳,赫连洪便一脸诧异地问道: “哎,楚宴,我二哥不是一直在此陪着小卉么?怎地人不见了?” 面对询问,陈阳亦是满脸无奈,只得苦笑摇头: “赫连洪前辈,晚辈亦不知晓。半月前我来寻他,他便已不在此处,直至如今,仍无半点消息。” 二人凑在一处琢磨许久,亦猜不出赫连山去向。 最后只得推测,莫非是他于此地偶遇早年故交,被邀去做客,一时忘了传讯回来。 除此之外,再无头绪。 只得一面继续打探消息,一面耐心等候。 直至又过两三日,一封书信忽送至小院。 字迹确为赫连山亲笔,其上还留有他独有灵力印记,作不得假。 信上仅寥寥数语…… 言其偶遇早年故交,又结识几位志趣相投的新友,正在友人府上做客,让赫连卉不必忧心,过些时日便回。 至此,陈阳与赫连卉,赫连洪三人才终松了口气。 赫连洪见二哥一时半刻回不来,又放心不下赫连卉独居小院,便索性于院中住下。 陈阳依旧每日趁晨昏交替之时,来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只是每次引渡血气时,情景却与赫连山在时截然不同。 赫连山在时,要么于院中默默侍弄花草,要么趁此间隙与陈阳聊几句丹道常识心得,气氛向来平和。 可赫连洪却大不相同。 每逢陈阳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他便坐于一旁,执各种乐器鼓捣。 时而琴鼓,时而声瑟,时而箫笛,诸般乐器轮番上阵,吹吹打打。 乐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魔音灌耳。 每回皆令陈阳体内血气一阵激荡,险些岔了气息。 可再看一旁赫连卉,覆着红盖头,安安静静端坐,指尖与陈阳之间牵一缕鲜红血线。 任凭身侧乐声喧嚣震天…… 她始终不为所动,连身形都未晃一下,入定般稳如磐石。 陈阳瞧她这般模样,再看一旁闭目沉醉于自家音律中的赫连洪,不由心底暗忖: “怪不得赫连洪当年,总吹嘘孙女打坐定心极佳,这般定性,确是好得离谱。” 正腹诽间,一直安静的赫连卉忽轻声开口,音色清清淡淡,含一丝无奈: “三爷爷,莫要再鼓捣那些乐器了。楚道友都快被你吵得血气不稳了。” 闻得赫连卉声音,赫连洪方停下手中笛子,瞪大双眼看向陈阳,一脸茫然: “啊?小子,我这乐声吵着你了?” 陈阳见状,忙摆手,面上挤出客套笑意: “无碍无碍。前辈仙乐意蕴深远,晚辈能有幸聆听,实是荣幸。” 赫连洪闻言,这才满意点头,捋了捋下巴胡须,得意道: “算你小子有些鉴赏水准!在远东那边,可有不少人排着队,欲听老夫奏乐呢!” 陈阳听罢,只得干笑几声,未敢再多言。 赫连洪见他这般识货,当即又来了兴致,执起笛子便欲再吹。 一旁赫连卉却忽然开口,音色依旧清淡,脚下不轻不重地一跺,唤道: “三爷爷!” 赫连洪执笛的手一顿,只得悻悻放下,嘟囔两句,不再鼓捣。 小院终复宁静。 陈阳亦松口气,凝神继续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楚道友,真是抱歉。” 赫连卉声音再度传来,含几分歉意: “我这三爷爷便是这般性子。你若实在觉着烦扰,亦可以灵气封住双耳,不必顾忌他。” 陈阳闻言,轻轻摇头,温声道: “无碍的,赫连道友不必挂怀。” 言罢,他看了看一旁又执起古琴,默默拨弄琴弦的赫连洪,又望了望眼前覆着红盖头的赫连卉,压低声音轻问: “只是赫连道友……你如何知晓我心绪烦躁?” 赫连卉闻言,轻轻一笑,声音软了几分: “感觉呀。” “似是因这血气连通,我便能感知到楚道友心中些许心绪。” “时日久了,便觉越发清晰。” 陈阳听罢,顿时格外诧异,指尖血线都微微一颤。 “譬如前些日子……” “楚道友似经历了些可怕之事。” “我能感到你心中很慌,很乱,像是被何物困住了般。” 赫连卉声音继续传来,轻若一缕烟: “而这几日,楚道友心绪又宁定了许多,安稳了不少。” “自然,这些亦是我依着感觉猜测罢了。” “若说得不对,楚道友莫怪。” 陈阳闻她此言,神色霎时变得微妙。 他知晓,赫连卉并非猜测。 这些时日,他心绪确是这般起伏。 遭遇蜜娘那一阵,他心神大乱,惶惶不可终日,纵使过去许久,心底依旧残留后怕。 而这些日子,有苏绯桃相伴,他心绪方渐渐平复。 这些事,他从未言说,赫连卉却能通过这一缕血气连接,清晰感知。 他垂眸看向二人指尖之间。 那根细细的红线微微晃动,将二人牵连,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陈阳未再多言,只凝神静气,继续完成血气引渡。 待血气引渡完毕,他收回血线,与赫连卉道别,便转身欲离。 可行至院门时,却见赫连洪正坐于石桌前,对着面前古琴愁眉不展。 指尖不住拨弄琴弦,口中喃喃自语: “不对啊……这音怎地弹着始终有些不对?差了分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拧动琴轸调试琴弦,可越调音色越是不对,面上愁容愈深。 陈阳立于门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前辈,此琴文武二弦散音定错,合不上本调,弦气不贯,自然弹来处处违和。” 赫连洪闻言,顿时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 “你小子,竟还辨得出弦律偏差?” “仅略懂皮毛罢了。” 陈阳含笑,俯身坐于琴前,指尖轻拂琴弦,微微拧动琴轸。 不过片刻,七弦音定,合于正调。 他抬手,指尖轻拨琴弦。 清越沉稳的琴音霎时自小院流淌开来。 音色圆润,中正平和,闻之令人心宁。 赫连洪愣在原地,忙伸手拨弄几下琴弦,越弹眼睛越亮,惊喜道: “对了!成了!这音色终是归了正调!” 赫连洪又惊又喜,一拍大腿看向陈阳: “你小子可真是深藏不露!” “不光会炼丹,竟还懂这琴道调弦的法子……” “难不成你对这琴律之道,也有不少研究?” 陈阳闻言浅笑,拱手谦道: “不敢当。不过早年曾伴一位故友抚琴,耳濡目染,只学了些皮毛微末罢了。” 赫连洪听得这话,双眼霎时亮如寒星,一把攥住陈阳的小臂,兴冲冲道: “你既通琴理,何不就此抚上一曲?让老夫开开耳界,也好与你切磋一二琴道!” 陈阳本欲开口婉拒,抬眼见天色尚早,又念及方才被赫连洪扰得体内血气激荡,迟迟未平。 抚琴调息倒也正合时宜。 便颔首应下,盘膝正坐于琴前,垂眸拱手道: “既如此,晚辈便献丑了。” 一旁赫连卉闻得动静,亦微微侧首,红盖头垂穗轻晃,分明也生了几分好奇。 赫连洪见状,忙乐呵呵坐于一旁,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下一瞬。 陈阳指尖轻轻落下,抚上琴弦。 一声清越琴音,如山涧清泉滴落石上,缓缓流淌而出,漫入这宁静小院。 琴音清和宁静,不疾不徐。 闻之令人心中所有烦躁与激荡,皆于此刻悄然平息。 赫连洪本还带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琴音一起,他霎时瞪大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琴音缓缓流淌,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安宁下来,连呼吸皆随琴音节奏放缓许多。 而一旁赫连卉,于琴音响起的刹那,身子亦轻轻一颤。 她覆着红盖头,瞧不见神情,可原本平稳的呼吸却微乱了几分。 只觉那琴音似顺着空气,钻入她四肢百骸,令她浑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之感。 连道基亦仿佛被此琴音滋养般,漾起淡淡暖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陈阳缓缓收手,长舒一口气,感受体内彻底平稳的气息。 只觉浑身舒畅,心境亦前所未有的平和。 他起身,朝仍愣在原地的赫连洪拱手道: “赫连洪前辈,献丑了。” 然赫连洪依旧沉浸于方才琴音之中,双目失神,全无反应。 陈阳又试探唤了一声: “赫连洪前辈?” 赫连洪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神,恍惚点头,口中喃喃: “啊啊?什么?怎地了?” 陈阳见状,不由笑了笑,开口道: “时辰不早,晚辈便先行告退了。” 赫连洪这才茫然点头,望着陈阳转身离去的背影,依旧未回过神来。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于院门外。 赫连洪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看向桌上古琴,又望了望陈阳离去方向,半晌才喃喃自语: “听这琴音,这小子,倒的确是有些皮毛功夫。” …… “三爷爷,你胡说什么呢。” 一旁赫连卉忽悠悠开口,语气含一丝不赞同: “这哪里是什么皮毛功夫?我看楚道友于琴技之上,造诣极高。”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一丝回味: “只听此一曲,便觉若此刻开始打坐,整个人皆会格外平静,道基,丹气都稳了不少。总之……特别舒畅。” 赫连洪听罢,顿时有些不太高兴,哼哼两声,却未反驳。 他垂首望着面前古琴,心里暗自嘀咕: “这楚宴的琴艺,竟好像比老夫还强上半分? 越琢磨越觉惊诧: “这小子不是日日夜夜,忙于炼丹修行么?何处来的工夫琢磨这些?” …… 几番日夜,转眼已近修罗道开启之期。 这段时日,陈阳未曾闲怠,将所修诸般术法神通皆细细打磨一番,尤以那十二重楼浮屠功为重。 当初巷中被蜜娘手段所迫,情急运转功法,仅修出三重楼阁,凝出一道浮屠虚影。 而后这一个月。 陈阳抓紧所有闲暇,日夜苦修,终将此功推至第五重楼。 然功法修至此境,问题亦随之浮现。 陈阳静坐洞府之中,内视识海内凝聚的五层浮屠虚影,略带茫然地喃喃自语: “望月楼仅五层……我这十二重楼,后续七层,该如何修持?” 他这十二重楼浮屠功,本是借望月楼观想,方得入门。 如今修至第五重,便似触到瓶颈,无论他如何努力,皆无法再进分毫。 陈阳只得暂且将此事搁置,留待日后,徐徐参悟。 不过这第五重楼修成之后,陈阳亦清晰感知到,每回运转功法,便有一股磅礴浮屠之气自下而上,护住自身三处丹田。 此点令陈阳尤为满意。 …… 修罗道开启前一日。 凌霄宗,白露峰。 陈阳陪着苏绯桃练完最后一遍剑,便打算入夜后前往上陵城,与未央汇合,共入修罗道。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晚霞漫天。 陈阳收整物什,照例向苏绯桃道别。 与往常一样,在他转身前,苏绯桃快步上前,搂住他脖颈,踮足印上一记缠绵深吻。 此般情景,似已成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陈阳亦早习惯她的亲近,低头回应着她的吻。 唇齿相贴的刹那,那股甜意再度自心底漾开,如温水般滋润神魂与周身每一寸。 无半分杂质,亦无丝毫不适。 只觉满心安稳。 他亦察觉,自那十日朝夕相处后,苏绯桃似彻底变了副模样。 褪去清冷,变得格外黏腻,格外贪恋这般亲近。 而他自己,亦早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彻底沉溺于这份温柔之中。 一吻方毕。 苏绯桃仍搂着他脖颈,偎在他怀中微微喘息。 陈阳低头,轻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 “明日我需闭关炼丹,不能来陪你练剑了。切记练剑时莫要拼命,收着些力道,别伤了自己。” …… “嗯。” 苏绯桃乖顺点头,随即又仰首望他,开口道: “对了楚宴,接下来几日,我不打算练剑了。” “凌霄宗这边尚有些其他事务需我处置……” “待我忙罢,便去天地宗寻你。” 陈阳闻言,顿生不解,低头看她: “何事?要紧么?” “秘密呀。” 苏绯桃冲他俏皮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光彩,笑道: “此番事务,报酬可不少呢。” “报酬?”陈阳更觉茫然。 “楚宴你便不必操心了。” 苏绯桃笑着捏了捏他脸颊,软声道: “过几日,我就能赚好大一笔灵石了。” “届时我也不忙着练剑,咱们可四处游山玩水。” “我还能给你买几只漂亮的丹炉,让你炼丹时也能开开心心。” 听她这般贴心言语,陈阳心头一暖,亦未再多问,只伸手轻捏她脸颊,认真叮嘱: “好,都听你的。不过绯桃,凡事仍须谨慎,安全为上,知晓么?” “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绯桃笑而颔首,又在他唇上印下一记轻吻,方松开搂着他脖颈的手: “快去吧,莫误了正事。” 陈阳又嘱咐几句,方转身足尖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下掠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 夜色初笼上陵城,陈阳身影已现于望月楼前。 他快步登楼,推开那间熟悉的雅间门扉: “林洋,我到了。咱们早些前往修罗道吧。” 他早做打算,欲借此番进入修罗道之机,完成年轻祖师所托之事。 可推门而入,雅间内景象却令陈阳微微一怔。 室内空荡,未见未央身影,唯见灰羽立于桌前,正收拾着什么。 见陈阳进来,灰羽忙转身躬身行礼,恭敬道: “陈公子,您来了。” 陈阳点头,目光环顾室内,眉头微蹙: “林洋呢?她不在?” …… “陈公子,我家小姐那边临时出了些事。” 灰羽连忙解释: “她特意吩咐,让您先往修罗道去,她处置完事务,过些时辰便立刻赶去与您汇合。” 陈阳闻言更觉疑惑,皱眉问道: “何事?要紧么?” “无事无事,仅些许小事,陈公子不必忧心。” 灰羽连连摆手,伸手指向雅间角落的传送法阵: “前往修罗道的传送阵小姐已提前构筑妥当,凭证亦备齐了,陈公子直接前去便可。” 陈阳顺她所指望去。 果见角落处,一座早已刻画完毕的传送法阵,正泛着淡淡灵光。 阵中央置一枚青铜凭证,正是进入修罗道的信物。 他沉吟片刻,便点头道: “也罢,那我便先行一步。待她处置完事务,让她尽快过来便是。” 言罢,他迈步走至传送阵中央,执起那枚青铜凭证。 随着灵力注入,法阵瞬即激活,空间微微扭曲。 陈阳身影渐渐消散于光芒之中。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法阵光芒渐散,灰羽方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喃喃: “好了,小姐吩咐之事,已办妥了。” 话音落下。 她立即转身快步离开望月楼,掠向城外天际,速度迅疾至极。 不过片刻,她已飞至城外一处荒野,落在一座隐蔽洞府前,快步走入。 洞府之内,正传来未央厉声呵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急切: “你们究竟在做甚?” “我不是吩咐过要好生守着这香火,一刻都不能断么?” “如今香熄了,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洞府中央设一座精致祭坛,坛上香炉内三炷长香早已熄灭,只余袅袅青烟与满地香灰。 百余名侍女战战兢兢跪伏于地,个个哭丧着脸,不敢抬头。 闻未央呵斥,为首侍女连忙哭道: “小姐恕罪!” “是……是东边山涧里出了会发光的宝石,她们说要去瞧,一个去了,大伙便都跟着去了。” “一来二去,便忘了照看香火,这香……最后就熄了……” …… “不过些破石头,你们便忍不住去凑热闹?” 未央气得浑身发颤,在洞府内来回踱步,神色极为急切: “瞧吧!” “如今香火熄了,我的浮世相若出差错该如何是好?” “此番天地宗那边,百草真君可是特意请我代表天玄一脉,往修罗道售卖丹药,绝不能出半分岔子!” 未央是真怕了。 上回离了天地宗数日,本以为在东土无人能奈何她。 未料蜜娘竟自西洲降临东土,将她吓得不轻,只得勉强祭出金身法像,凝聚浮世相应付。 如今的未央,再不敢有半分疏失。 便在此时。 灰羽亦自洞府外快步走入,向未央躬身行礼,高声道: “小姐。” 未央立时停步,回身看她,急切问道: “灰羽,陈兄已往修罗道了么?” “回小姐,陈公子已踏入传送阵,前往修罗道了。” 灰羽点头道: “奴婢亦按小姐吩咐,告知他您处置完事务,稍后便去与他汇合。” 未央闻言,方松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挥了挥手,对地上跪伏的百余名侍女没好气道: “还杵在这儿作甚?麻溜去把香重新续上!再敢出半分差池,我定拔光你们一身杂毛!” “是是是!” 侍女们如蒙大赦,忙连滚带爬起身,手忙脚乱重新焚香。 灰羽亦连忙上前帮忙打理祭坛。 手上正忙着活计,抬眼瞧见依旧满脸急切的未央,犹豫片刻,终是压着声音小声道: “对了小姐,陈公子独自往那修罗道台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未央闻言,停住踱步,轻哼一声: “放心。” “我已安排一人往修罗道与陈兄汇合。” “那家伙皮糙肉厚,我已下了死令,届时他不敢不从,定会出手护陈兄周全。” 灰羽听罢,虽仍茫然不知小姐安排了何人,却亦点头放下心来,忙上前协助焚香。 未央立于祭坛前,望着坛前熄灭的长香,依旧在原处来回踱步,神色满是急切。 只盼香火尽快续上,她好速往修罗道与陈阳汇合。 …… 修罗道入口,第一道台。 耀眼白光闪过,陈阳身形稳稳落于石台之上。 此刻道途方启不久,第一道台上已陆陆续续有修士抵达,三三两两聚于一处低声交谈,目光中满是警惕与期待。 陈阳抬眼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先前驻足之地,随即缓步上前,盘膝坐定。 周身灵气微转,悬于半空,闭目养神,静待更多修士到来,亦等未央前来汇合。 可他甫闭目片刻,前方不远处,忽响起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带着阴鸷冷意,缓缓传来: “陈阳,真是……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蓦然睁眼,猛地抬首朝声源望去。 看清那道黑发男子身影的瞬间。 他瞳孔骤缩,一股凛冽杀意自体内轰然爆发。 一瞬之间,他已辨明此人身份,厉声喝道: “你是……乌桑!” 眼前黑袍男子面容阴鸷,周身血气翻涌,正是当年妖神教十杰之一,乌桑! 乌桑见他杀意迸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沉声道: “看来你还记得我,倒不枉当年地狱道中,你我曾有过一番交情。” 然其话音未落,陈阳身形已骤然暴起! 眉心道韵天光大放,体内血气随之奔涌,磅礴道韵天光席卷而开。 法印瞬间成型,铺天盖地朝乌桑狠狠压下!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快至极点。 周遭原本低声交谈的修士,皆被这突如其来之变惊动,纷纷侧目望来,一个个瞪大双眼,满面错愕。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阳怎地突然动手?” “与他交手那人是谁?瞧着有些眼熟……” “我想起来了!那是妖神教十杰的乌桑!” “可……不对啊!” “他不是早已被秦剑主亲传弟子,苏绯桃斩于饿鬼道中了么?!” 在场修士中,不乏当年自地狱道侥幸生还之人。 见乌桑现身,一个个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数步。 当年地狱道中,他们在这妖神教十杰手中,犹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早已留下深重阴影。 此刻乌桑周身血气奔涌开来,这些东土修士皆感体内道基隐隐不稳,浑身发冷。 演武场中央。 乌桑面对陈阳含怒一击,顿时手忙脚乱,忙运转全身血气抬手格挡,口中慌忙大喊: “别打!陈阳!我是林公子派来的!” 轰! 惊天巨响,法印轰然落下。 乌桑整个人瞬间被砸入演武场地面,坚硬石台霎时崩出一个巨大深坑,烟尘四起。 陈阳望着烟尘中的身影,收住攻势,眉头紧蹙,冷声问: “林公子?林洋?” 烟尘缓缓散去,乌桑自坑中爬出,拍去身上尘土,虽显狼狈却未受重创。 他连忙点头,对陈阳苦着脸道: “正是!我妖神教十杰,本就以林公子为尊。” “亡者已矣,存者皆须听其号令。” “几个时辰前,我自他处得令,命我即刻赶赴修罗道,与你汇合。” 言至此,他却欲言又止,面上满是不情愿,又杂着几分无奈。 陈阳见他这般神色,眉头皱得更紧,冷声问: “来此作甚?” 乌桑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身力气,自牙缝中挤出数字: “来此……为你护卫。” 他当真一百个不情愿。 想当年在地狱道中,与陈阳打生打死,乌桑自认实力从不弱于陈阳。 如今却要奉林公子之命,前来给人做护卫,叫他如何甘心? 然妖神教规矩大过天。 当年十杰被选,本为侍奉那位林公子,听其一切号令,违者神魂俱灭。 纵再不甘,他亦不敢违抗。 陈阳听他所言,面露诧异。 见乌桑神色认真不似作伪,隐约亦觉其所言非虚。 一时之间,倒不好再直接出手。 非是忌惮乌桑实力,而是其终究是妖神教之人。 一念及妖神教,他便下意识想起蜜娘,想起那位深不可测的鬼皇,眉头不由轻蹙。 沉默片刻。 他终未再动手,只冷冷瞥乌桑一眼,转身重飞回半空,盘膝坐下。 乌桑见状,忙跟上前,老老实实立于陈阳身旁,如护卫般寸步不离。 陈阳瞥他一眼,未语。 周身神识却始终牢牢锁定其身形,保持最高警惕。 乌桑察觉他戒备,忍不住低哼一声,闷声道: “陈阳你放心,我可不似你们东土修士,惯搞背后偷袭那套。林公子命我护你,我便绝不会动你分毫。” 陈阳依旧默然,闭目养神,心神却未曾放松半分。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 随时间推移,愈来愈多修士抵达这第一道台。 东土各大宗门修士,亦陆陆续续登台。 远东宝气二宗修士率先登上道台。 为首的唐珠瑶与漠北寒当年与乌桑有过交集,一见立于陈阳身旁的乌桑,二人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再观盘膝而坐的陈阳,更是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究竟。 紧随其后。 两位道韵天骄顾守与梁飞亦至。 二人同样认出乌桑身份,皆愣在原地,满面错愕。 乌桑迎着他们震惊目光,只冷哼一声,未加理会,依旧默立陈阳身侧,如一尊门神。 未几,九华宗修士亦登上第一道台。 为首者,正是陆浩。 当陆浩目光落于乌桑身上的刹那,轮到乌桑瞪大双眼。 周身血气瞬间翻涌,眼底掠过浓重杀意。 毕竟当年,他差一点便死在九华宗结阵之法下,对陆浩自是恨之入骨。 陈阳只淡淡瞥陆浩一眼,便移开视线,无半分波澜。 陆浩亦看见他,面色微变,终冷哼一声,带九华宗弟子走至演武场另一边,与陈阳遥遥相对。 修士愈聚愈多,第一道台上渐显喧闹。 直至凌霄宗修士登上第一道台的瞬间,陈阳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凌霄宗修士队伍最前方。 那道熟悉的红衫身影,身姿飒爽,容颜清丽,正作为凌霄宗领队,踏上第一道台。 不是苏绯桃,又是谁? 陈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怎会在此? 她不是说有宗门事务需忙么? 为何会来这修罗道? 他目光死死锁在那红衫身影上,脑中空白,呼吸似于此刻停滞。 而就在陈阳目光投去的刹那,人群中的苏绯桃亦瞬间捕捉到他的身影。 原本清平静的眸子,在看见陈阳的一刻先骤然亮起,藏着一丝难掩的狂喜。 可那狂喜未持续一息。 她的视线便越过陈阳,落于其身侧伫立的乌桑身上。 那一瞬。 苏绯桃瞳孔骤缩,猛地瞪大双眼,连握剑之手亦瞬间收紧。 “……乌桑?他竟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错愕。 苏绯桃身侧,凌霄宗弟子一个个瞪大双眼,满面惊诧望向乌桑,握剑之手瞬即抬起,剑气于周身隐隐流转。 其余修士亦轰然议论开来: “乌桑?!那真是妖神教十杰的乌桑?!” “不对啊!当年地狱道一役,东土谁人不知,秦剑主亲传弟子,苏绯桃亲手斩杀乌桑?” “怎地他如今好端端站于此地?” “我的天!当年消息是假?还是这乌桑有起死回生之术?” “你瞧他站在谁身侧?陈阳!他竟与陈阳站在一处!这两人如何搅到一块去了?” 议论声席卷,落入乌桑耳中。 他亦瞬间注意到,人群最前方的苏绯桃。 那张脸,他便化灰亦绝不会忘。 当年饿鬼道中,他正是被这红衣女剑修重创,险些被斩杀。 后更遭陈阳偷袭,血气妖影被吞噬殆尽,几近身死道消。 这笔血海深仇,他刻于心中,从未或忘。 “你是那女剑修?!” 乌桑声音瞬沉,带着一丝难掩的心悸,更多却是翻涌的怨毒与杀意。 他一步踏出,周身血气骤然沸腾,黑色妖气如潮席卷,周遭空气似被这股凶戾气息凝滞。 当年之仇,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然其脚步方动,一道裹挟凛冽道韵的呵斥声骤起。 如惊雷炸响整个第一道台,瞬压所有喧嚣: “乌桑,你先退下!” 陈阳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十足的命令意味。 眉间道韵天光隐隐流转,一股磅礴气息瞬锁乌桑。 周遭修士纷纷侧目,皆露错愕。 未料陈阳竟于此刻呵斥妖神教乌桑。 乌桑脚步猛顿,面色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头望向陈阳,眼底满盛怒意不甘。 可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时,一股莫名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时隔数年,眼前陈阳气息较当年地狱道中浑厚何止十倍? 那股藏于平静之下的凶戾,令他这妖神教十杰亦觉心惊肉跳。 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直觉。 眼前温和的陈阳,藏着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恐怖力量。 乌桑不由得心底倒吸凉气,暗忖: “这等实力,何需我来护卫?林公子这不是纯让我来当靶子么?” 纵万般不甘,他也只能咬牙强压沸腾血气,悻悻后退两步,重立陈阳身侧。 只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住苏绯桃,杀意未减。 而见乌桑退下,苏绯桃身侧凌霄宗弟子却瞬间炸开。 “乌桑!你这杂畜!当年杀我凌霄宗三位师兄,今日还敢现身于此!” “血债血偿!” “今日定斩你这妖人,为三位师兄报仇!” 声声怒喝响起,数名凌霄宗弟子瞬即拔剑。 凛冽剑气冲天,剑光交织一处,直朝乌桑斩来! 他们眼中满盛赤红恨意。 当年乌桑地狱道中亲手斩杀凌霄宗三位道韵天骄,此仇日夜铭心,今见仇人,如何能忍? 陈阳见此一幕,眉头轻蹙。 他自然记得,当年地狱道中乌桑确亲手斩杀凌霄宗三位核心弟子,与凌霄宗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这些弟子此刻反应,情理之中。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脸戒备的乌桑。 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乌桑的耳朵里: “乌桑,商量个事情。” 乌桑一愣,转过头看向他,满脸茫然: “什么事?”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缓缓开口: “干脆你……你去自尽谢罪吧。” 此言一出,乌桑瞬间便瞪大了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失声喊道: “不!陈阳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竟然让自己自尽? 疯了不成? “毕竟当初你杀了凌霄宗的三位道韵天骄,于情于理,都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陈阳缓缓开口,目光越过乌桑,看向了人群前方的苏绯桃。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瞬间便柔和了下来,带着温柔与缱绻。 可当看清苏绯桃眼底翻涌的杀意时,陈阳的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 冰冷凌厉,带着决绝,无半分往日温柔,连一丝熟悉的暖意亦寻不见。 陈阳心头微沉,略一思索便即明白…… “绯桃定是见乌桑立于我身侧,以为我与乌桑同流合污,心中动了杀念。” 他不禁于心底轻叹一声,正欲开口解释。 可一旁乌桑已被那句自尽谢罪,吓得冷汗直冒,看陈阳的眼神如观疯子: “陈阳,你疯了?!” 乌桑咬牙压低声音反驳: “你莫忘了,我是林公子派来护卫你的!让我自尽谢罪?我死了,谁护你?” 可他的话只换来陈阳平静注视。 那双漆黑眸子无太多情绪,直直看着他。 明明无半分杀气,却令乌桑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便在此剑拔弩张之际,苏绯桃的声音忽起。 那声音清冽如冰,裹挟毫不掩饰的杀意,如碎冰撞玉,瞬穿透整个第一道台,压过所有喧嚣: “你给我下来!” 话音落下,她握剑之手微紧,周身剑意冲天而起。 凌厉剑压席卷开来,令周遭修士皆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敢近前。 乌桑闻此言,瞬即按捺不住,周身血气再涌,便要冲上与苏绯桃决死。 可他脚步方动,便对上陈阳冰冷视线。 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令他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再前迈半分。 陈阳未再看乌桑,目光重落回苏绯桃身上,眼底冰冷瞬散。 他张了张口,本欲脱口而出的绯桃二字,于舌尖滚过一圈,终改称谓,温声道: “苏仙子,放心。陈某与这乌桑非一路人。他现身于此,我定会劝他,给凌霄宗一个……”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只见苏绯桃足尖一点,红裙翻飞,跃上第一道台中央演武场。 只听呛啷一声,清越剑鸣。 她手中长剑瞬即出鞘,寒光凛冽,映着她冰冷眉眼。 可那明晃晃剑尖,非指向她恨之入骨的乌桑,而是隔空直直指向演武场外的…… 陈阳! 整个第一道台,瞬陷死寂。 所有议论声,于此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皆瞪大双眼,满面错愕望着演武场上的苏绯桃。 又看向场下的陈阳,脑中空白,全然不明此究竟为何。 陈阳亦彻底怔住。 他怔怔望着那柄直指自己的长剑。 剑尖寒芒刺得他双目生疼。 苏绯桃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凌厉剑意,此刻裹着彻骨杀意,死死锁死了他周身要害。 练剑坪的温柔缱绻,洞府里的耳鬓厮磨…… 她偎在他怀中撒娇,吻他时的羞怯温柔…… 一幕幕在脑海飞掠。 他脑中轰然一响,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苏仙子,你……这是何意?” 陈阳望着演武场中熟悉的少女,满面不敢置信,仿佛初见一般,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下一刻。 苏绯桃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陈阳心口: “你这蛊惑人心的西洲花郎,给我滚下来!今日我必斩了你!” 呵斥里满是冰寒的怒意与厌弃。 陈阳浑身一僵,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苏仙子,你……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 “陈阳,你耳聋了?” 一旁的乌桑见状瞬间冷了脸,开口喝道: “这女人说要斩你!我早说了,东土修士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 “就算你是菩提教,我是妖神教,说到底你我都出自西洲。” “本就该站在一边!” 乌桑这话没别的心思,纯粹是见陈阳失魂落魄的样子有感而发。 只当他是被东土修士的翻脸无情惊傻了。 可他话音刚落,陈阳的脸色瞬间寒如淬冰,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乌桑,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厉声呵斥: “乌桑,给我闭嘴!” 第337章 偏心 乌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憋得通红,眼底翻涌的怒意几欲喷薄。 可那怒火冲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发作。 那位林公子的背后,站着的可是西洲那位凶名赫赫的鬼皇。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逆林公子,更不敢在此时与陈阳冲突。 最终他只能恨恨地把头扭到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干脆眼不见为净,背过身去不理会这边的动静。 只是周身翻涌的血气,依旧泄露了他此刻的暴怒。 而陈阳,早已顾不上乌桑。 他僵在半空中,目光死死锁在演武场中那袭红衫上,心脏如浸冰水,寒意渗到指尖。 “我与凌霄宗无冤无仇,从未伤其弟子……绯桃为何用那种眼神看我?” 目光与场中苏绯桃相撞的刹那,陈阳心口猛地一颤,如被冰锥刺穿,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从前,那双眼睛看他时总是弯着的,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会窝在他怀里,眼波流转地唤他楚宴,会在亲吻时羞怯闭眼,长睫如蝶翼轻颤。 可此刻。 那双熟悉的眸子里,只剩冰冷的杀意,刺骨的厌恶,与看妖邪般的鄙夷。 往日缱绻温柔荡然无存,寻不到一丝暖意。 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所触,是温热的肌肤。 没有惑神面的遮掩,是他陈阳原本的容貌。 他曾无数次在两人亲近之时,看着怀中情动难抑,软得一塌糊涂的苏绯桃,盘算何时摘下惑神面,向她坦白一切。 他不愿再戴着假面与她朝夕相处。 总觉得这张面具戴久了,便似长在脸上,再难取下。 他甚至幻想过,当她看见自己真容时的反应。 或许会生气,会闹别扭…… 但他深信,那些朝夕相处的情意,不会作假。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终于以真面目毫无遮掩地站在她面前,换来的竟是她满眼杀意。 还有一句……西洲花郎。 花郎二字,在东土旁人的口中,便与男娼无异。 苏绯桃甚至吝于唤他一声菩提教圣子,反倒只肯用这最低贱的称谓。 “为什么会这样?” “绯桃……” “为什么会这般厌恶我?” 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不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就在这时。 苏绯桃清冽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喧嚣,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扎而来: “陈阳,你这妖人!若再不下来,我便亲自杀上去!” 她抬头望向陈阳,眼神凌厉如出鞘利剑。 陈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与慌乱。 挣扎片刻后,他终是缓缓起身,足尖一点,轻飘飘落于演武场青石地面。 身形方落。 苏绯桃周身灵气瞬间暴涨! 眉心那枚煌灭剑种骤然运转,璀璨夺目的金色煌光自其眉心绽放,如烈日当空,将整片演武场照得一片通明。 凌厉剑意席卷而开,周遭空气被绞出刺耳嗡鸣。 道韵与剑种光芒交织,令她整个人如一柄彻底苏醒的上古神剑。 陈阳立于对面,清晰感觉到那剑意已牢牢锁死自己。 下一瞬,致命一击便会斩来。 他心头骤慌,万般念头涌动,唯独没有半分与她相斗之心。 他急抬一手,做出暂停手势,声音带着急促: “且慢!苏仙子!” 苏绯桃剑势微顿,剑锋悬停,眉头紧蹙,狐疑目光死死盯住陈阳,仿佛在提防任何诡计。 陈阳见她停手,暗松半口气。 他压下纷乱心绪,看向她,试探着开口: “陈某自问,与凌霄宗并无仇怨,更未曾伤过贵宗弟子分毫。苏仙子为何步步紧逼,甚至……对陈某动了杀心?” 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与不解。 他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想从中寻得一个答案。 然而苏绯桃只是唇线紧抿,默然不语,毫无解释之意。 握剑的手,反而更紧。 僵持之际,第一道台传送阵接连亮起耀眼白光。 更多修士陆续抵达这修罗道入口。 他们刚落地,便注意到场上对峙的二人。看清陈阳与苏绯桃面容的刹那,场边骤然炸开喧嚣: “这人不是陈阳吗?!那个菩提教的圣子!” “难怪苏道友要拔剑相向,原来是要讨伐这西洲妖人!” “果然不愧是秦剑主的高徒!一身正气,斩妖除魔,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我早就听说了,这陈阳最是擅长蛊惑人心,靠着一副好皮囊,不知道骗了多少东土的女修……” “苏道友这是要替天行道啊!” 议论声嗡嗡传来,陈阳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 苏绯桃动了! 红裙翻飞如烈火燎原,身形快似鬼魅。 长剑化作一道飘忽寒光,瞬袭至陈阳面前! 此剑快至极处,白露峰剑术精髓尽展,每一转折皆刁钻狠戾。 剑尖直指陈阳心口,未有半分容情! 陈阳瞳孔骤缩。 眉心的道韵天光下意识便要运转,体内灵力奔涌,万森印起手式已在指尖凝聚。 可在灵力即将爆发的瞬间,他看清了剑光后那张熟悉的脸。 心头猛地一软。 奔涌的灵力被他硬生生止住。 “嗤!” 剑锋携凌厉劲风,狠狠劈向他肩头。 就在触及衣衫的前一瞬。 一层朦胧光晕骤然自陈阳周身浮现,如浑圆光罩将其护于其中。 日月罡气。 金丹五玄通中,最难修成的一门。 陈阳借青木祖师所赠天光,早已修成此术,此亦为日后凝练日月金丹之基。 苏绯桃这一剑,结结实实斩在日月罡气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 罡气之上只荡开一圈浅淡波纹,未有半分裂痕。 反震之力沿剑身倒涌而回。 苏绯桃只觉手腕一麻,虎口生疼,整个人不受控地后退一步,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微颤。 她垂眸扫过自己颤抖的手腕,再抬眼望向陈阳周身那层罡气,脸上闪过难掩的惊诧。 全然未料到,对方的护体罡气竟强横至此。 …… 而陈阳见她踉跄后退,手腕轻颤,心头更是一紧,哪还顾得上自己。 他上前一步,语气满是真切焦急: “苏仙子,你的手……还好吧?有没有震伤?” 他是真的慌了。 方才他不愿与苏绯桃争斗,面对剑锋根本未想防御,是日月罡气感应杀意,自行护体。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罡气的反震竟会伤了她。 “早知如此,该提前将罡气彻底收敛的……” 陈阳心底懊悔不已,望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自责与担忧。 可这份真切关切,落在苏绯桃眼中,却只成了妖人蛊惑人心的伎俩。 她当即冷哼一声,毫不领情,眼底杀意更盛,握剑的手再次收紧,周身灵气暴涨! “妖人,休要花言巧语!” 娇喝落下,她眉心煌灭剑种再次迸发璀璨金光! 那煌煌辉光如流水倾泻,尽数覆于手中长剑,为原本寒光凛冽的剑身,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斩!” 清喝声中,苏绯桃双手握剑,朝陈阳狠狠劈落。 这一剑凝聚了她全身剑意与道韵,煌煌金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重重斩在日月罡气之上。 “呲啦!” 如布帛撕裂的脆响传来。 陈阳低头,看见自己的日月罡气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划开一道缺口。 他并不意外。 这日月罡气本是借青木祖师所赠天光,引渡蕴养而成。 修行时日尚短,仅成雏形,未臻完善。 被苏绯桃凝聚煌灭剑种全力的一剑破开,本在情理之中。 可他未及多想,那破开罡气的剑光余势未减,继续朝他劈来! “嗤!” 陈阳身上素白长衫被剑锋豁开一道长长裂口,冰冷剑尖划过手臂,瞬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红血液涌出,顺手臂滑落,滴在演武场青石地上,晕开朵朵刺目血花。 陈阳身形顺势疾退,险险避开剑锋,未让这一剑彻底斩实。 站稳后。 他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绯桃实力足够破开罡气,便不会再被反震所伤。方才我还担心罡气反弹会伤她,现在看来,倒不必了。” 他甚至有心暗暗感慨: “绯桃这些日子剑道精进不少,全因她在白露峰日夜苦修,潜心练剑,才有了这般扎实的进益。” 心念转动间,体内血气已悄然运转,臂上伤口瞬间止血。 区区皮肉伤,于他根本不算什么。 可苏绯桃毫无停手之意,一剑得手,下一剑已紧随而至! 一时间剑光纵横,红裙翻飞。 苏绯桃身影在演武场上辗转腾挪,一剑快过一剑,招招直指陈阳要害。 陈阳根本不愿动手,只凭化虹玄通在密集剑光中不断闪避。 偶有避不开的剑锋,便任其落在身上,仅靠日月罡气勉强护住要害。 不消片刻。 陈阳身上长衫已被划得褴褛,无数伤口遍布周身,渗出鲜血将素白衣衫染得通红,看着格外骇人。 可自始至终,陈阳未有半分还手之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绯桃身上。 只见她额角渗着薄汗,呼吸渐促,挥剑的手臂已有一丝轻颤。 陈阳身上的伤看着可怖,却多只是皮肉伤,未损筋骨。 气息依旧平稳如山,无半分衰败迹象。 反倒是主动进攻的苏绯桃,一番猛攻下来,气息已隐隐不稳。 她借着收剑回防的间隙换气,眉峰猛地一蹙,方才还淬着凌厉锋芒的眼尾,瞬间凝了几分沉色。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愿承认…… 打了这般久,看似占尽上风,可陈阳根本未还手。 他若真要毫无保留地相搏,自己只身一人,怕是……难以招架! 想到这里,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慌乱,握剑的手,也微微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 陈阳再次退至演武场另一角,抬手对她做了个暂停手势,急声道: “苏仙子,且慢!你我之间……恐有误会!”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依旧带着往日里独有的温柔,想要将事情解释清楚。 苏绯桃见他不再躲闪,也顺势停步,借此间隙快速吐纳调息,平复体内紊乱气息。 只是握剑的手仍未放松,眼底警惕与杀意未退,心下盘算着下一波攻势。 陈阳则趁此间隙,在脑海中飞速回溯往日,与苏绯桃相处的点滴。 他忽然想起…… 平日相处时,苏绯桃似乎格外喜欢,听他夸赞师尊秦秋霞。 不单客套称许她爱听,便是再详尽的盛赞之言,她也一样欢喜。 她甚至主动问过陈阳,觉得秦剑主生得美不美。 当陈阳夸赞秦秋霞风姿绝世,容颜倾城时,她比被夸自己还开心,会窝在他怀里抿唇偷笑,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绯桃是秦剑主唯一亲传,对师尊敬若天人,定极喜旁人赞她师尊。” “我若好生夸赞秦剑主,她的火气……” “应能消些罢?” 陈阳暗自琢磨,越想越觉此法可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 这动作让对面苏绯桃瞬间警惕,握剑的手猛紧,厉喝: “你做什么?!” 她以为这是术法起手,周身剑意再次蓄势待发。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陈阳抬起的手并未结任何法印。 只朝她身后凌霄宗方向郑重拢袖,躬身一拜。 随即。 他清朗的声音,不急不徐地响起,带着十足的诚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其实陈某……一直极为仰慕苏仙子的师尊,秦秋霞剑主。” 此言一出,苏绯桃顿时蹙眉,脸上满是不解与茫然,全然不明陈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连半空中背过身的乌桑,也忍不住转头,满脸困惑地望向场上陈阳,心下暗嘀咕: “陈阳这家伙搞什么名堂?直接斩了这女人便是,在此磨蹭什么?” 不只是乌桑一人,四下里亦随之响起一片零散的低语浅议。 陈阳对此恍若未闻,依旧保持躬身姿态,语气愈发诚恳: “秦剑主一生斩妖除魔,镇守东土边境,庇佑万千修士,一直是陈某心中最为仰慕的前辈高人。” “不仅如此,秦剑主更是容颜绝丽,风姿绝代……” “当真是剑修之中,千古难遇的风华人物。” 这些话,与往日白露峰练剑坪上,他窝在苏绯桃耳边所言颇为类似。 无一不是东土之中最常听闻,对秦秋霞的称颂之语。 那份诚恳与仰慕,也同往日一般真切。 他本以为,此言既出,苏绯桃便是不消火,至少态度也会缓和几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绯桃盯着他看了片刻,像忽地反应过来什么,瞬间勃然大怒! “你这西洲花郎!此言莫不是要轻薄我……我师尊?!” 她声音里满是震怒,脸颊涨得通红,不是羞怯,是被气的。 下一刻。 她眉心道韵与煌灭剑种同时运转到极致! 璀璨金光与清冽道韵交织,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看得陈阳心口猛地一颤。 更让他惊颤的,是苏绯桃眼底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杀意,还有滔天怒火。 陈阳整个人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为何会这样?” “她为何如此动怒?” “往日我在白露峰说一模一样的话……她明明都听得很是欢喜啊。” 陈阳记得清清楚楚…… 每回他夸赞秦秋霞,苏绯桃都会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凑来亲他唇角。 可同样的话,今日说出,却令她勃然大怒,杀意更盛。 “混账!你这西洲妖人,竟敢拿我师尊戏谑!” 苏绯桃怒喝一声,身形再动,化一道红色闪电朝陈阳狠狠杀来! 这一剑威势,比先前任何一剑都要凌厉! 陈阳下意识将化虹玄通运至极致,身形在场中不断闪烁躲闪,不敢与她争锋。 他的脑子,依旧是乱的。 “不对,等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并非因秦剑主安排而来杀我。” “她是真的……” “对我陈阳,怀着彻骨敌意与杀意。” 念及此,陈阳只觉心口被死死闷住。 他一直抱着一个幻想,就算顶着楚宴的身份,苏绯桃对他的情意,也是真真切切的。 就算有一天,他摘下了惑神面,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她或许会生气,会闹别扭…… 可那些朝夕相处的情意,绝不会是假的。 …… 可现在,苏绯桃面对他陈阳的真容,只有杀意。 那白露峰的日日夜夜,那些窝在他怀中的温柔缱绻,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言蜜语…… 难道皆是虚假? 难道只因他顶着楚宴的身份,是天地宗风轻雪的弟子,她才会那般待他? 陈阳心底瞬间慌乱,无数念头翻涌,患得患失之间,连躲闪的脚步都乱了几分。 在天地宗数年,与苏绯桃相处的点滴,早已刻入骨血。 此刻他才惊觉,有些东西并非离开天地宗,便能轻易放下。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第一道台传送阵再次亮起耀眼白光。 此次光芒格外盛大,显然有大批修士同时抵达。 瞬间,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传送阵方向。 白光散去。 一众身着统一粉色云衫的女弟子鱼贯而出,个个身姿窈窕,容貌清丽,顷刻吸引全场视线。 周围修士瞬间议论再起。 “是云裳宗的仙子们到了!” “奇了,往日都是天地宗丹师最早抵达修罗道,怎的此次至今未见天地宗人影?” “谁知呢,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议论声中,有眼尖修士一眼认出云裳宗队伍最前方,四位领队女弟子中的两人。 左侧女子一身浅粉长裙,容貌温婉清雅,气质端庄,眉宇间带着淡淡疏离,看向周遭时却又含几分柔和。 她身侧站着另一娇俏少女,同样身着粉色云衫,规规矩矩站着。 只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珠滴溜乱转,似在急切寻找什么人。 “是柳仙子,还有宋仙子!” “她二人怎会在此?!” “是啊!听闻上次修罗道后,她们因与菩提教妖人陈阳接触过密,被云裳宗关了禁闭,怎会出现于此?” 在场修士瞬间炸锅,个个面露惊诧。 不过很快,便有心思聪慧的修士,了然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她二人可是荷洛仙子亲传,荷洛仙子护短是出了名的。” “说是关禁闭,恐怕只是在宗门内闭关修行罢了,岂会真罚?” “即便与陈阳那妖人有所接触,也不会有实质惩戒。” “也是,毕竟是荷洛仙子心头肉,哪里舍得真罚。” 这些议论声,自然落入苏绯桃耳中。 她下意识侧首,朝云裳宗方向望去。 她常年在白露峰潜心练剑,与云裳宗本无交集,自不识柳依依与小春花。 只顺着众人目光扫了一眼,便欲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陈阳身上。 而陈阳,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传送阵方向。 只一眼,他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两道熟悉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 柳依依温婉的脸上,瞬间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小春花更是眼睛一亮,口中惊呼一声: “陈师兄!” 想也不想便朝演武场方向飞身而来。 柳依依见状,亦无半分犹豫,足尖一点,立刻跟上。 “依依,小春……” 陈阳看着二人朝自己飞来,喃喃低语,脸上亦露出一丝惊喜。 而苏绯桃见这两名云裳宗女修,竟直冲演武场而来,眉头瞬间蹙紧。 挥剑再次刺向陈阳,同时厉声对柳依依与小春花喝道: “二位云裳宗的仙子,你们来这演武场上做什么?” “快些退下!” “这陈阳是菩提教的妖人,会蛊惑人心,危险得很!” 她语带真切急切,显是真心担忧这两人被陈阳诓骗。 可让苏绯桃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话音方落,冲在前方的柳依依广袖猛然一挥! 两道素白绫罗如灵蛇般自其袖中飞射而出,精准缠上她刺出的剑锋! “铛!” 脆响声中,柳依依身形微晃,却硬生生挡下这一剑! 绫罗与剑锋相撞,激起漫天灵气涟漪。 同一时间。 小春花已冲至陈阳身边。 想也不想便伸手搂住陈阳的腰,带着他向后一跃,径直退出演武场,落至台下空地。 小春花的手紧紧搂在陈阳腰间,柔软身子紧贴他臂膀。 指尖触到他衣衫下渗出的温热血迹,她身子瞬间一僵。 低头见他满身伤口与血迹,眼眶倏地红了,带着浓浓哭腔急问: “陈师兄!你身上怎这么多血?疼不疼?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声音里满是真切心疼与焦急,眼泪几欲夺眶。 柳依依见陈阳已安全,立刻收回白绫。 身形一晃退至陈阳身侧,上下打量他满身伤痕,温婉脸上掩不住担忧与怒意,柔声问道: “陈大哥,你可还好?有无伤到筋骨?”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 演武场上,苏绯桃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望着台下相拥三人,失声道: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这两名云裳宗仙子为何,对陈阳如此亲近,甚至不惜为他出手挡剑。 她定了定神,连忙再次开口,苦口婆心劝道: “二位仙子,千万莫被他骗了!这陈阳是菩提教妖人,最擅以花言巧语与妖术蛊惑人心,万勿误入歧途!” 可她此言一出,周围修士瞬间再次炸锅。 “我早说了!这陈阳与两位云裳宗仙子果然有一腿!” “可不是!当年便传遍了,陈阳早将她二人收为禁脔!” “尤其上次修罗道开启时,我可是亲眼所见!” “陈阳带着那御座,与这两位仙子,还有搬山宗岳秀秀,几人在上面白日宣淫,快活得很!” “不止如此,陈阳去搬山宗,尚需菩提教大能打开山门。” “可他若去云裳宗,根本无需这般麻烦,人家云裳宗早为他留了后门,蓬门为君开呢!” 此起彼伏的不堪议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阳抬眼望去。 当年虽有不堪入耳的闲言,可近些年来菩提教宣扬圣子之名,这般非议早已极少。 如今骤然听闻,他心下微感意外。 定睛一看,见是九华宗之人在议论,便隐约了然,心底也泛起一丝隐隐的怒意。 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闻听此言,云裳宗众女弟子脸上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神色平静至极。 仿佛早听惯了这些话。 这些风言风语,自当年地狱道出来后便传遍东土,从未间断。 她们早已听得习以为常。 何况在她们看来,陈阳无论容貌,实力,身份地位,皆配得上两位师姐。 两位师姐倾心于他,本是情理之中,并无甚可气。 云裳宗弟子的平静反应,让苏绯桃更是惊诧万分,满脸茫然不解。 她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愣神之际,柳依依已冷下脸,抬眸看向她,语带毫不掩饰的怒意,冷声质问: “方才,便是你伤了我陈大哥?” 苏绯桃闻言,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重复: “陈……大哥?” …… “没错!” 小春花立刻挺起胸膛挡在陈阳身前,恶狠狠瞪着苏绯桃,脆生生道: “他就是我们的陈大哥!” “既是我柳姐姐的好大哥,也是我小春花的好师兄!谁都不能伤他!” “你若再敢动他一下,我定对你不客气!” 苏绯桃看着二人一左一右护着陈阳,寸步不让的模样,再看看陈阳那张俊朗非凡的脸,瞬间似想通了什么。 她眼中露出恍然神色,随即又染上浓浓鄙夷与肃然,望着陈阳冷冷道: “我明白了。” “这便是那西洲的花郎之相。” “两位仙子平素一心修行纺织之术,心思单纯,竟是被你这陈阳,以妖术诓骗了。”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对陈阳的鄙夷。 陈阳闻听此言,尤其见她的目光落于小春花搂着自己腰的手,以及柳依依紧挨自己臂膀之处。 心神猛地一颤。 他几乎下意识地从二人怀中抽开手,向后略退半步,急声对苏绯桃解释: “苏仙子莫要误会!” “我与柳仙子,宋仙子三人兄妹之情,皎如日月。” “绝无半点逾矩之举,亦不曾诓骗二人分毫!!” 语气急切,唯恐苏绯桃误会什么,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柳依依听他此言,身子微微一僵。 抬眸看向陈阳,静静凝着他一脸认真解释的模样。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只得苦笑一声,跟着点头,对苏绯桃缓声道: “苏道友,陈大哥所言无误。” “我与小春,同陈大哥确系兄妹,并无其他。” “还请苏道友莫要听信外界谣言。” 此言一出,旁边小春花瞬间愣住。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张了张嘴就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便被柳依依一记带着警告的眼神狠狠瞥来。 小春花委屈地瘪了瘪嘴,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 脑袋耷拉下来,揪着自己衣角一言不发,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而陈阳,根本未注意二女神色变化。 他所有注意力,皆在苏绯桃身上。 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绯桃的身上,喉结微微滚动,还想要上前继续解释什么。 苏绯桃见状,只扯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锐利的目光在柳依依与小春花二人身上缓缓扫过。 最终停在柳依依脸上,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我还未见过你,但你是云裳宗的柳仙子,自是姓柳?” 柳依依轻轻颔首,指尖微拢,暗自思索一瞬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婉却带着明确的底气: “仙子谈不上,在下柳依依,师尊荷洛。” 她这话出口,已是主动搬出师尊名号,意在让对方有所顾忌。 苏绯桃却对此置若罔闻,仿佛全然没将荷洛仙子放在眼中。 只默然移开视线,落在一旁的小春花身上,淡淡开口: “那这位便是宋仙子了吧,那便是姓宋了?” 小春花重重点头,脆声应道: “正是!我随我小师傅姓。” 苏绯桃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轻启朱唇: “宋佳玉仙子,我自是知晓,她的纺织手艺确实出众。” 小春花却不为所动,依旧死死护在陈阳身前,半点戒备未减。 然而下一瞬,苏绯桃的目光再次锁住陈阳,冷冷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所以,你便是陈阳,姓陈是么?”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颔首,目光直直迎向她: “是。” 苏绯桃闻言,忽地嗤笑一声。 笑声清冽,却带着浓浓讥讽。 目光在陈阳,柳依依与小春花三人身上来回扫过。 “一个姓柳,一个姓宋,还有一个姓陈。” 她拖着尾音,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三人,又怎会是什么兄妹呢?” 不待陈阳开口,她便又嗤嗤轻笑起来,眼底轻蔑更甚: “我知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异姓兄妹罢了,仙路苦寒,彼此相依,相互扶持,对不对?” 陈阳听她说中自己心思,连忙笑着点头,急声附和: “正是!苏仙子所言一点不错!我们便是这般,情同兄妹,相互扶持,绝无半分其他苟且!” 他只想着快些打消误会,语气满是急切。 唯恐她再说什么不堪之言,伤了柳依依与小春花的心。 可他话音刚落,苏绯桃瞬间敛去笑容,冷笑一声,语带不屑: “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异姓兄妹?” “喜欢便是喜欢。” “偏要拿什么兄妹作幌子,弯弯绕绕的,遮遮掩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依依身上粉色云衫,讥讽之意更浓: “便如你云裳宗的纺织针脚功夫一般。” “织机出来的本就不是一整片布,却总想着一针一针,慢慢拢到一处。” “自欺欺人罢了。” 此言一出,陈阳眉头瞬间紧蹙。 这话似乎……太过刺耳! 他当即就要开口,为二人辩说。 可话未出口,他便觉身侧气息骤然一荡,一股凛然寒意自旁散开。 陈阳错愕侧首,只见身旁柳依依正死死攥着自己衣角。 那双平素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浓重怒意,死死盯着演武场上的苏绯桃。 那是陈阳从未见过的神色。 自相识第一日起,柳依依在他面前永远是端庄贤惠,温柔和顺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体贴周到,从未有过半分疾言厉色。 更遑论此刻这般,浑身散发着压不住的怒意。 “依依,依依……” 陈阳连忙轻唤两声,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柳依依这才缓缓侧头看向他。 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她眼底怒意瞬间散去大半,连忙收敛周身气息,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笑容,轻声道: “陈大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依旧泄露了此刻的委屈。 演武场上。 苏绯桃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自柳依依与小春花冲上来护住陈阳那一刻起,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东土关于陈阳的传闻早已遍及街巷,皆说他生就一副西洲花郎之相,最擅以妖术蛊惑女子心智。 但凡修为稍低的女修,见了他的画像便会走不动路,失了心神。 她原也以为,这两位云裳宗仙子不过是被陈阳的花郎之相蛊惑,才会如此死心塌地。 可方才,见柳依依为陈阳连平日端庄都不顾,动了真怒,她才恍然明白…… 恐怕这二人,不单被那副皮囊所惑。 更是被这西洲妖人以某种攻心之术,彻彻底底拿捏住了心思。 她在心底暗自喃喃: “这西洲妖人,果然不简单。” “不光是有副惑人的皮囊,还有这般讨好女子欢心的手段。” “难怪能让这两位云裳宗的仙子,这般死心塌地,连名节都不顾了。” 至于具体是何种哄骗女子的下作手段,她不屑去猜,亦懒得想。 在她看来,这二人早已身心沉沦,无药可救! 看向柳依依的目光里,也不禁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轻蔑。 若两位仙子是被胁迫,她或还可出手相救。 但若是心甘情愿沉沦……便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了。 …… 于是下一瞬,她忽地抬手,朝身后一招。 霎时间。 原本立于凌霄宗队伍中的近百名白露峰弟子,齐刷刷拔剑出鞘! 凛冽剑气冲天而起,浩浩荡荡朝演武场前汇聚而来,齐整立于苏绯桃身后。 一道道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住陈阳。 悍然气势席卷而开,剑压弥漫,令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陈阳神色当即一凛,眉头紧锁。 远处半空中,乌桑见此一幕,脸色骤变,当即咋咋呼呼嚷了起来: “好剑!你这女剑修!我就知道!一个人打不过,就喊人一起上!最喜欢多打少,几个打一个了!” 声音里满是怨念。 当年饿鬼道中,他便是吃尽了这般苦头。 他原以为凌霄宗剑修皆是一剑立身。 可自遇上苏绯桃,他才算开了眼。 这女人带着一帮筑基弟子厮杀,手段狠辣不说,还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能让那些弟子完全不受他血气影响,道基稳如泰山。 动起手来,与一群悍匪无异。 哪有半分东土大宗的样子? 反倒比他们西洲妖修还要蛮横。 当年他便是在这般围杀下,险些身死道消。 这笔账,他至今记着! 苏绯桃闻他此言,脸上瞬间布满怒意,厉声呵斥: “西洲杂畜,你胡说什么!” 乌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她这般一骂,更是怒从心头起,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周身血气翻涌。 可他脚步刚动,一道裹挟凶煞之气的冷喝,骤然炸响在他耳边: “闭嘴!退下!”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乌桑,眼中凶光大盛,一股凶戾之气瞬间席卷,死死锁定了乌桑。 乌桑脚步骤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上陈阳那双冰冷的眸子,他胸口一股气憋得不上不下,脸色青白交替,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狠狠瞪了陈阳和苏绯桃一眼,终究还是咬牙,愤愤扭头退后。 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公子的命令在前,陈阳的凶威在后。 他纵是再气,也不敢真的违逆。 而此刻。 演武场前,近百名白露峰弟子持剑而立,剑气纵横,与陈阳一方遥遥相对。 就在白露峰弟子上前的瞬间,云裳宗那边亦有了动静。 数百名身着粉色云衫的女修齐齐足尖一点,化作道道粉色流光飞掠而至,齐整立于柳依依与小春花身后。 广袖翻飞间,无数泛着灵光的丝线在她们指尖若隐若现。 众人虽面露怯色,气息微乱,却仍硬着头皮,对前方凌霄宗弟子厉声呵斥: “你凌霄宗意欲何为?要以多欺少不成?!”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促与惧意。 凌霄宗剑修的剑气太过凌厉,光是那股剑压,便压得她们有些喘不过气。 可她们依旧死死护在柳依依与小春花身前,未有半分退却。 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边是白露峰凌厉剑气,一边是云裳宗蓄势待发的织法灵线。 两股气息在半空狠狠相撞,激起漫天灵气涟漪。 周遭围观修士皆下意识连连后退,唯恐被波及。 而陈阳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绯桃身上。 他清晰捕捉到了,方才她看向柳依依时,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那眼神如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阳心头,令他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强烈不适。 若苏绯桃这般看他,纵是骂他西洲妖人,挥剑斩他,他心中不快,也不会有半分真正介怀。 大不了离开修罗道后,重新戴上楚宴的面具,在她面前不摘下便是了。 她斩在他身上的那些剑,不过划破衣衫,流些血罢了,于他根本不算什么。 可她不应用那种轻蔑的眼神,去看柳依依与小春花…… 当年三人一同修行,皆出身微末,彼此扶持,真心以待。 他断不能让二人因自己受此委屈。 念及此,陈阳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将柳依依,小春花护在身后。 他望向演武场上的苏绯桃,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苏仙子,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柳依依立于他身后,望着他挡在前方的背影,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眼底委屈与怒意顷刻被浓浓暖意取代,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遭围观修士。 又看向对面虎视眈眈的白露峰弟子,心底涌上一阵难言怅然。 他抬手扶额,无奈开口: “陈某与凌霄宗确无仇怨,与东土其他宗门,除九华宗外,亦无太多纠葛。” “莫非真因我菩提教出身……” “便要这般喊打喊杀,不死不休?” 当年拜入菩提教时,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散修。 只为方便打探消息,顺带寻个靠山,别无他想。 他何曾料到,有朝一日会因菩提教这恶名,落得如今局面? 在整个东土,几乎无法以本名行走。 甚至连苏绯桃,都会因这身份对他拔剑相向,满眼杀意。 难道当年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便需承受如此后果? 陈阳不由得幽幽一叹,心底满是苦涩。 当年他还不识苏绯桃,哪里想过后来会发生这许多事…… 更何况,眼下不单苏绯桃一人,她身后尚有近百白露峰弟子。 修罗道内本就危机四伏,万一届时刀剑无眼,伤及这些白露峰弟子,伤了苏绯桃师门之人…… 这是陈阳最不愿见的局面。 苏绯桃面对他的叹息,却始终默然不语,只握紧长剑,目光死死锁住他。 如猎人紧盯猎物,不肯有半分松懈。 “喂!你盯着我陈师兄看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想把我陈师兄抓走似的?” 小春花蹙着眉往前一步,恶狠狠瞪向苏绯桃,脆生生道。 陈阳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狐疑,看向小春花茫然道: “抓走?何意?” 小春花哼哼两声,伸手再次抱住陈阳胳膊,仰着小脸理直气壮道: “当然是抓起来换悬赏啊!陈师兄你莫不是忘了?你现在可是被道盟挂了八千万灵石的悬赏呢!” 八千万灵石。 这五字如一道惊雷,骤然在陈阳脑海炸开。 他眨了眨眼,猛地看向眼前苏绯桃。 脑海里瞬间闪过分别那时,白露峰练剑坪上的一幕幕…… 她窝在他怀中,笑着说有宗门事务要忙,有一桩报酬丰厚的任务。 待做完便能赚一大笔灵石,届时给他买最漂亮的丹炉,陪他游山玩水。 难道…… 陈阳喃喃低语,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一道灵光在脑海炸开,所有不解与茫然,在此刻豁然开朗。 他目光直勾勾看向苏绯桃,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 “苏仙子,你原来……是想将我抓起来,换那八千万灵石的悬赏?” 苏绯桃闻言,当即冷哼一声。 此事本就无甚不可告人,既已被小春花说破,她更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抬着下颌睨向陈阳,语气冷傲又坦荡: “是,又如何?” 此言一出,陈阳紧绷了许久的心骤然松开,大大松了口气,眼底瞬间燃起了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胸口激荡开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整个人有种神清气爽之感。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绯桃想杀我,并非因厌恶我陈阳,只是为了那笔悬赏,想多赚些灵石罢了。” 陈阳望着苏绯桃握剑挺立的身影,心底又是好笑,又是酸涩,还有难以言喻的释然。 只要不是真厌他这人,便好。 他定了定神,看了看苏绯桃身后白露峰弟子,又扫过周遭无数围观修士。 犹豫片刻,终究选择了对苏绯桃悄然传音: “苏仙子。” 苏绯桃闻听脑海骤然响起的声音,顿时一愣,错愕抬首看向对面陈阳,眼底满是狐疑。 “苏仙子,我有一问,想请教你。” 陈阳的声音再次在她识海响起,温和而清晰。 苏绯桃抿紧唇,未有半分回应之意,只握紧剑,依旧警惕盯着他,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阳见状亦不在意,自顾自继续传音: “若陈某拿出八千万灵石予苏仙子……那苏仙子是否便不会再这般对陈某苦苦相逼了?” 此言一出,苏绯桃目光瞬间一凝,握剑柄的手都微微松了松。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望着正与她传音的陈阳。 眼底狐疑更深,全然摸不透此话何意。 八千万灵石? 这绝非小数目,纵是东土顶尖宗门核心弟子,也未必能随手拿出。 她思忖片刻,终是试探着,对陈阳传音回道: “给我八千万灵石?你有这么多灵石?” 陈阳闻言心下一喜,忙传音回道: “自然……有!我毕竟是菩提教圣子,调动些许灵石,倒非太大问题。” 他抬出菩提教圣子身份,念头很简单,先应下此事,暂且渡过眼前一关。 传音完毕。 他紧张观察苏绯桃反应。 静候半晌,终等到她的回音,只简简单单二字: “当真?” 就这两个字,却让陈阳悬着的心,瞬间便落了地,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他连忙点了点头,对着她传音道: “自然是当真的。” “苏仙子,我陈阳向来说话算话。” “我本就没有与凌霄宗为敌的打算,而且我也非常敬重你的师尊,秦剑主。” 他这话刚说完,便瞬间感觉到,对面的苏绯桃,瞬间便投来了一道冰冷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眼底的怒意再次翻涌上来。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他平日这些话同苏绯桃说惯了,一时不慎又触怒了对方。 看来有些话,唯有特定身份才能言说。 他连忙对着苏绯桃,急声传音解释道: “苏仙子请放心,我对秦剑主,绝无半分亵渎的心思。” “她的的确确是我最为敬重之人。” “镇守无尽海,守护东土万千修士,这份风骨,陈某敬佩不已。” 苏绯桃听着他这话,眼底的寒意,才渐渐散去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半晌之后,她的声音,再次在陈阳的识海里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也不行。” 陈阳的神色瞬间一怔,连忙传音问道: “又有什么不妥吗?” 苏绯桃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传音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八千万……有点少。至少得再加……两千万,凑够一个亿。” 一个亿灵石。 这话一出,陈阳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眼前瞬间一亮,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原来她那日说的任务,原来她今日这般拔剑相向,真的只是为了当初那一个亿的灵石。 不是真的对他陈阳这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是不是意味着,就算将来,他摘下了楚宴的身份,以陈阳的真面目站在她面前…… 她也并不会真的对自己介怀?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让他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时候,苏绯桃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灵石呢?现在就拿出来。” 陈阳闻言,连忙传音解释道: “苏仙子见谅,这么大一笔灵石,我暂且没有带在身上。” 他这话刚传过去,便瞬间看到,对面的苏绯桃,眼底瞬间便燃起了怒意。 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握着剑的手瞬间便收紧了。 周身的剑意再次暴涨。 陈阳心里一慌,连忙急声传音解释道: “苏仙子莫恼!” “这里人多眼杂,这么大一笔灵石,也不好在这里交割。” “等离开了这修罗道,我再想办法,一分不少地交与你,如何?” 然而下一刻,苏绯桃带着怒意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你莫不是诓骗我?等离开了这修罗道,你跑了,我去哪里寻你?” 陈阳闻言,连忙思索了片刻,对着她郑重传音道: “苏仙子放心,我陈阳绝对说话算话,到时候一枚灵石都不会少。” “我只求你,在这修罗道中,不必再对我这般咄咄逼人。”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话一出,苏绯桃的神色,顿时愣了片刻。 她握着剑,站在演武场上,心底快速地盘算起来。 方才和陈阳交手,她便隐隐察觉到了,这位菩提教圣子,当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传闻他是东土第一筑基,现在看来,这话确实不假。 他明明有还手之力,却始终只守不攻,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云裳宗的人,也全都站在了他那边。 真要是撕破脸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 她的脑海里,瞬间便闪过了楚宴的脸,想起了分别那日。 他温柔地叮嘱自己,凡事一定要小心,不可冲动行事,安全第一。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杀意,渐渐散去了几分。 片刻之后。 她的声音,再次在陈阳的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妥协: “那好,说定了。我凌霄宗在这修罗道中,不与你为敌。等离开了这修罗道后,你便……” 不等她说完,陈阳便立刻主动开口,对着她传音道: “苏仙子放心,下一轮修罗道开启之前,我定会将这一亿灵石,分文不少地支付给你。” 苏绯桃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随即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对着身后的白露峰弟子,摆了摆手,冷声道: “收剑,我们退回去。” 近百位白露峰弟子,虽然满脸的不解,却还是齐齐应了一声。 收了长剑,跟着苏绯桃,缓缓退回到了凌霄宗的队伍里。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陈阳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在心底,也悄悄打起了算盘。 一亿灵石,绝非一月之内所能凑齐,这不过是…… 陈阳的权宜之计! 这一次进入修罗道,先完成青木祖师托付的事情。 等下一次修罗道开启,他便只以楚宴的身份前来,暂且不以陈阳的身份露头了。 免得再惹无谓祸端,也免得与苏绯桃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麻烦。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随着苏绯桃带着凌霄宗弟子退去,第一道台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围观的修士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纷纷散去。 不少修士纵身跃上演武场,各自施展手段斗法,运转自身道基,欲借演武之势,叩开那天神道,寻求第二命。 陈阳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演武场上的争斗。 目光扫过全场,却发现了一件有些意外的事情。 南天世家的子弟,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似乎还没有抵达这修罗道。 不光是南天世家,就连往日里最早抵达修罗道的天地宗,此刻也没有半个修士前来。 传送阵的方向,始终没有天地宗弟子的身影。 陈阳微微皱了皱眉,心底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足尖一点,便再次飞到了半空中,落到了乌桑的身边。 乌桑见到他飞过来,连忙往旁边避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远远地隔着半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却不敢多说半句。 显然,之前陈阳让他自尽谢罪的话,还有方才那声冷喝,都让他耿耿于怀。 一时之间,再不敢太过靠近陈阳。 陈阳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重新落回了演武场上。 此外,柳依依与小春花也连忙随他飞掠而至。 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安静相伴。 二人望着演武场上众修士的争斗,再不多言,只是偶尔侧首,偷偷看向陈阳的侧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陈大哥,你换身衣衫吧。” 柳依依看着他身上沾了血污的衣袍,柔声开口,眼底满是关切。 话音未落,便已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袍。 陈阳闻言一怔,低头扫过自己身上狼狈的衣衫。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颔首应下。 灵气一卷,便已将衣袍换妥。 …… 数个时辰,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第一道台上的修士,已经来了大半,演武场上的争斗,也愈发激烈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清灵悦耳,略带慵懒笑意的声音,忽然在陈阳耳畔响起,满是熟稔亲昵: “陈兄,我来了,你等急了吗?” 陈阳猛地抬眼望去,便看到一道妙曼的身影,踏着漫天的灵光,缓缓飞了过来。 女子脸上挂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正是忙完了香火之事,第一时间赶来修罗道的未央。 她飞到陈阳跟前,目光先落在他身侧的柳依依和小春花身上。 深深看了一眼后,便又重新将视线落回陈阳的脸上。 陈阳见未央现身,微感意外,正欲开口,一旁小春花却陡然警惕。 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瞪着未央脆声喝问: “你是谁?!” 她分明察觉到,眼前女子缥缈出尘却威压极重,本能生出敌意,下意识护着陈阳。 未央眉梢微挑,全然不理会小春花,径直走到陈阳面前,目光仍凝在他身上。 便在此时,柳依依忽然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依依,见过林师兄。” 这话一出,未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怔在原地,错愕地望向柳依依。 显然没料到她竟一眼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一旁小春花更是满脸茫然,转头看向柳依依,眨着眼睛不解问道: “依依姐姐?什么林师兄啊?” 柳依依轻咬唇瓣,目光先扫过眼前面纱遮面,身姿曼妙的未央。 又瞥了眼身旁茫然的陈阳,终是平静开口: “这不就在眼前吗?咱们昔日同门,林洋,林师兄。” 即便她刻意压平语气,话音落时,仍藏着一缕难掩的幽怨。 “什么?林洋?哪个讨厌鬼?” 小春花大惊失色,忙不迭上下打量。 未央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小春花半分,只定定凝视着柳依依。 忽而轻笑出声,并未否认,反倒径直踱至陈阳身侧,主动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娇软的身子亲昵地偎依上去,对着陈阳柔声道: “陈兄,我来迟了,你可有想我?” 她身姿柔软温热,即便隔着衣衫,那细腻肌理也清晰可感。 淡淡馨香萦绕鼻尖,裹着勾人的媚意,缠得人心尖发颤。 陈阳当即一怔,下意识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可刚一发力,便察觉胳膊被她牢牢扣住。 看似轻挽,实则一股沉猛巨力自臂间传来,令他分毫难动。 甚至隐约能听见骨节轻擦的微响。 未央依旧软偎在他身上,懒洋洋地轻打了个哈欠,嗓音软绵糯甜,带着刻意的娇嗔委屈: “陈兄,扶我稳些嘛。这些日子,夜夜陪着陈兄,折腾到天亮,浑身都酸软无力,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她说着,似是随意地抬眼,看向了一旁脸色发白的柳依依。 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刻意的笑意,补充道: “对了柳师妹,也不必叫我林师兄了,以后改口叫林师姐就好,这样,也更亲近一些。” 柳依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咬着唇,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角。 她望着未央面纱外,露出的那双勾人桃花眼,只消这一双眼,便能窥见对方是何等的美艳动人。 再听着她那番暧昧不清的话…… 心底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连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柳师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还好吗?” 未央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故意挑了挑眉,柔声问道。 柳依依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将唇咬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不肯再看她。 就在这时。 陈阳忽然皱起了眉头,猛地一用力,硬生生甩开了未央死死抓着他的手。 震得未央都后退了一步。 他快步走到柳依依的身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随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未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快,厉声开口道: “林洋,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晚上折腾?只不过是你我二人,夜里陪练术法神通罢了!不准凶依依!” 未央被他甩开,又被他这么一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满脸错愕地看着陈阳。 随即又气又委屈地开口,尾音还带着点娇嗔的颤意: “我……我哪有胡说?” “夜里陪你斗法练神通,一夜拼到浑身汗湿,手脚发软,难不成就不算折腾了?” “我说的难道有半句假话?”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更委屈地追问道: “还有,你就站在边上,哪里看到,或是听到,我凶柳依依了?” 陈阳却哼哼了两声,语气里的不快更甚,带着一股子护短的执拗劲说道: “我不用听,也不用看,我就是感觉到了!” 未央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她伸手指着陈阳,手指都气得微微发抖: “姓陈的,你……你……你偏心啊!” 第338章 天造地设 陈阳挡在柳依依身前,牢牢护住。 他对未央的话,视若无睹,连目光都未偏转半分。 未央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那双桃花眼里盈满委屈与怒火,却偏发作不得。 她气哼哼地瞪了陈阳半晌,见他身形不动如山,终究泄了气,肩膀微微一垮。 她眨了眨眼,心念一转,索性不再同陈阳置气,径直迈步走到柳依依面前。 在几人错愕的目光中,轻轻牵起柳依依微凉的手。 未央的手柔软温热,指尖轻轻一抵。 触碰的瞬间,柳依依整个人一僵,愕然抬眼,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这突兀举动令陈阳神色骤紧,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林洋,你做什么?” 他周身灵气暗涌,以为未央要迁怒于柳依依,已蓄势待发。 未央却回头嗔怪地白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 “你都偏心成这样了,我自己服软还不行吗?” 陈阳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厉色僵住,满是错愕。 未央转回头,看向茫然无措的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诚恳: “柳师妹,陈兄说得对,方才是我态度不好,言语多有冒犯,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当真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只是话音渐低,末了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陈阳,眼底尽是无奈。 柳依依彻底愣住。 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躬身道歉的未央。 半晌才轻轻摇头,声音温婉: “算了,林师兄,我并未往心里去。” 她性子本就柔顺,未曾真动气,对方既诚恳致歉,便也作罢。 一旁的小春花却仍满脸警惕,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未央,狐疑之色未褪。 未央察觉她的目光,挑眉哼道: “怎么?看什么看?没见过?” 说着,故意用肩膀朝小春花轻轻一撞。 正是这熟悉的一撞。 力道角度,连带那点傲娇的劲儿,都与上一回在御座之上的林洋,一模一样。 小春花身子一晃,瞬间愣住,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 “你这是……什么术法神通?怎的连半点破绽都没有?” 她方才已悄悄探出神识,仔细查验。 却看不出任何伪装痕迹,根骨气息全然不同,分明是另一个人。 未央得意地哼哼两声,抬着下巴: “不过些许遮掩根脚的小手段罢了。倒是柳师妹,眼力未免太好,莫非修了什么特殊的神识法门?” 她目光落回柳依依身上,满是好奇。 陈阳也随之看来,心中亦有惊讶。 他的浮花千面术,已是天香教顶尖的伪装法门,未央的手段却似更高明,连他都无法即刻看破…… 柳依依却能一眼认出,着实意外。 …… 柳依依轻轻摇头,柔声解释: “依依并未修炼特殊的神识法门。” 未央更觉意外,蹙眉追问: “那你如何一眼便认出是我?” “我这镜花相,莫说同境修士……” “便是结丹修士,也未必能看破端倪。” 她着实不服,这压箱底的本事从未失手。 …… 柳依依低头思忖片刻,才抬眼望向未央,轻声喃喃: “应是……感觉吧。” “纵使林师兄换了模样,变了气息。” “可你看陈大哥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都与过去一般无二。我不会认错的。” 未央瞬间气结。 她引以为傲的镜花相,竟被人以感觉二字勘破。 一时语塞,胸口起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没好气道: “难怪陈兄心心念念,总想着要去云裳宗探望你二人。” 此言一出,柳依依与小春花俱是一愣。 两人眼眸霎时亮起,小春花更是几乎蹦起来,满脸难以置信,看向未央又看向陈阳,惊声道: “林洋,你说什么?陈大哥要去云裳宗看我们?” 陈阳脸色顿变,当即上前欲拉开未央,堵住她的嘴。 未央却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躲到柳依依身后,还探出脑袋冲陈阳做了个鬼脸,得意非常。 柳依依见状,下意识侧身将未央护住,随即抬首望向陈阳,眼底满是期待与忐忑,声音微颤: “陈大哥……林师兄所言,是真的吗?” 这些时日她们在云裳宗修行,皆是受大师傅所嘱,半步不得外出,更无从与陈阳相见。 万没想到,陈阳竟一直记挂着要前来探望她们。 未央躲在柳依依身后,又探头笑着补充: “自然是真的!” “你们之前被关禁闭,陈兄可是天天琢磨着潜入云裳宗的法子,就为去看你们,生怕你们受委屈。” 陈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想反驳,却对上柳依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起几分赧然,对柳依依与小春花低声解释: “毕竟依依和春花你们被荷洛仙子收为弟子,我与你们分开后,一直不清楚她待你们究竟如何。” 他轻叹一声,语气凝重: “当年她一言不合便将你们禁足,我总担心你们在宗内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 他与荷洛仙子不过一面之缘,对她知之甚少。 既不知其手段,也摸不透脾性,实在难料她会如何对待柳依依与小春花。 这些时日,东土关于她们二人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息。 他心中始终悬着,生怕两人受了欺负。 柳依依听他这般说,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下意识抬手拭了拭眼角,眼眶倏地红了。 她心思本就细腻敏感,这些日子在云裳宗表面平静,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念着陈阳。 只是不敢说,不敢露。 如今听闻陈阳这番话,方知他一直惦记,担心着她们,积压的委屈与思念瞬间涌上,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 “没想到陈大哥一直这样担忧我们……我还以为……还以为陈大哥早将我们忘了。” 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陈阳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安慰: “依依,我怎会忘了你们。” 一旁的小春花见柳依依落泪,赶忙拉住她的手,向陈阳解释: “陈师兄,其实不算是关禁闭呀。” 陈阳一愣,茫然看她: “不是禁闭?” 他这些日子从各处探听的消息,皆说柳依依与小春花因与他交往过密,被荷洛仙子禁足,不得随意外出。 “当然不是了。” 小春花摇摇头,笑着解释道: “是师尊让我们闭关修行罢了。” “师尊说我天资尚可,但心思太野,总想着往外跑,便让我多在宗内修炼,少出门。” “柳姐姐怕我一人闷着,才陪我一起修行。” “她总说自己资质不足,更需多下功夫。” 柳依依也连忙拭去泪痕,点了点头,温婉笑道: “是真的,陈大哥。师尊待我与小春都极好。平日不仅供给修行丹药,还亲自指点功法,从未苛责过半句。” 小春花跟着用力点头: “对呀!大师傅待我和柳姐姐可好了,对小师傅也很好!” 陈阳瞧着二人神色不似作假,心头微松。 未央却是微微一怔,低声喃喃: “小师傅?那是谁?” 她此前只粗略打听了二人的境况。 只知柳依依与小春花的师尊是荷洛仙子,却从不知晓她们身边还有一位小师傅。 “就是我们之前的师尊,宋长老呀。” 小春花笑道: “仙子姐姐是我们大师傅,神仙姐姐就是我们的小师傅。” 未央恍然,瞬间明白过来。 柳依依轻声补充: “小师傅如今每日与大师傅同住,修习云裳宗顶尖功法,云霓织天术,平日皆是大师傅亲自指点她缝制法衣。” …… “哎,是啊。” 小春花叹了口气,略显失落: “不过算来,我们也有段时日未见小师傅了,她应当又在闭关缝制法衣吧。” 陈阳听罢,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看着两个姑娘脸上真切的笑意,知她们确未受委屈,过得很好,心头亦是一阵感慨,不由得喃喃自语: “看来荷洛仙子确是位好师尊。” “若当年沈前辈亦是随荷洛仙子修行,如今或许也安安稳稳地在云裳宗内,与宋长老一同缝制法衣。” “不必如现在这般……下落不明。” 语气中满是怅然与遗憾。 此言一出,柳依依神色一怔。 她望着陈阳眼中的落寞,思忖片刻,才轻声问: “陈大哥,你……还在寻找沈长老?” 这话顿时引来了未央的注意。 未央眨了眨眼,目光直直落在陈阳身上,不待他回答,便抢先好奇反问: “沈长老?陈兄一直在寻她下落?柳师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依依看着未央好奇的目光,沉默许久,未曾开口。 反倒是一旁的小春花轻轻叹了口气。 望着陈阳落寞的侧脸,坦然一笑,带着几分无奈与艳羡,轻声道: “当年在青木门,沈长老帮了陈师兄许多,陈师兄一直很感激她。” “两人日久生情,陈师兄自青木门覆灭后,便一直在寻找沈长老下落。” “只可惜……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音讯。” 说到此处,小春花又轻声一叹。 若在早年提及沈红梅,她定会愤愤不平,觉得这女子抢走了陈师兄的注意。 可这么多年过去,历经诸般离合,她早已想通。 在当年风雨飘摇的青木门,在陈阳最落魄无助之时,是沈红梅先出现在他身旁,予他帮助,给他温暖。 沈红梅在陈阳心中的位置,就如陈阳在她与柳姐姐心中一般…… 是放在心上,无可替代的人。 她心里早已无半分怨恨,只剩对陈阳的心疼,与对沈红梅下落不明的感慨。 柳依依也跟着长长叹息,轻声补充: “沈长老……也算是陈大哥的贵人,的的确确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多年来,杳无音讯。” 未央听罢,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仔细回想,当年在青木门,她教陈阳抚琴的那几年,确实常见沈红梅上门寻陈阳。 当时只道是同门往来,未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原来那时二人便已有牵扯。 她当即哼了两声,看向陈阳,语气里浸着浓浓酸意: “哼哼,姓陈的,原来当年你早就同人家沈长老两心相属了,藏得倒挺深。” 陈阳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落寞更浓了几分。 未央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忽然没了不快,反倒跟着泛起酸涩,便不再揪着此事追问,只是随口问道: “对了,那沈长老……如今究竟在何处?总该有个去处吧?” 话音刚落,她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紧张,连自己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柳依依轻声回答: “当年青木门覆灭后,沈长老便拜入了凌霄宗白露峰,秦秋霞剑主门下。只是自那之后,便再无踪迹,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 “凌霄宗?秦秋霞门下?”未央挑眉,有些意外。 陈阳听着这话,眉头愈发紧锁,眼底愁绪更深。 他寻找这么多年,连凌霄宗弟子名册都翻遍了,却始终不见沈红梅半点踪迹,仿佛此人已凭空消失于世间。 未央见他眉宇紧锁,心中酸意大半散去,只余心疼。 她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陈阳肩膀,笑道: “找不到便不找了呗,反正还有我陪着陈兄呢。” 说着,故意冲陈阳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陈阳神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未央却一下子抓住柳依依的手晃了晃,笑道: “我和柳师妹一样,可都是陈兄的好师妹呀。” 她将柳依依抬作挡箭牌,又伸手去抓一旁小春花的手,补充道: “对了,还有宋师妹。” 小春花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却也没再多言。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唇动了动,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没好气道: “林洋,你入门比我还早,算哪门子师妹?” 说完,他便偏过头,不再看她。 未央望着他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眼,眼底漾满笑意。 …… 恰在此时。 云裳宗方向缓缓飞来两位女修,皆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是云裳宗弟子。 两人飞至陈阳面前,刚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尤其眼角那点血花印记时,脸颊瞬间微红,呼吸乱了几分,只觉体内血气翻涌。 她们连忙压下心头悸动,不敢再看陈阳,转身对柳依依与小春花躬身一礼,轻声商量道: “柳师姐,宋师姐,二位毕竟是此番云裳宗领队,方才与陈圣子已叙旧不短时辰,是否……该回宗门队伍了?” 柳依依与小春花闻言俱是一愣。 小春花当即想开口反驳,想说再多待片刻,陈阳却已反应过来,连忙对两人点头温声道: “依依,小春,一直在此停留确有不妥。先回队伍吧,既然荷洛仙子待你们极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着,还伸手轻轻抚了抚小春花长发,动作温柔,眼底满是宠溺。 小春花被他这般一抚,瞬间红了脸,到嘴边的反驳话语咽了回去,只委屈巴巴点了点头。 柳依依也深深看了陈阳一眼,轻轻颔首柔声道: “那陈大哥,我们便先回去了,你接下来,万事小心。” “放心。”陈阳笑着点头。 两人又依依不舍望了陈阳好几眼,才随那两位女修转身飞回云裳宗队伍。 目送二人身影没入人群,未央才挑了挑眉,嘴角挂起浅笑,转头看向陈阳。 刚要开口,目光却扫到远远躲在一旁,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乌桑。 她当即收敛笑意,对乌桑传音呵斥: “乌桑,你站那么远作甚?滚过来!” 乌桑闻此熟悉呵斥,浑身一颤,抬头错愕看向未央。 这语气,这命令口吻,与林公子平日分毫不差。 他愣了片刻,才连忙足尖一点飞掠而来,落在未央面前。 先看了一眼旁边陈阳,又小心翼翼看向未央,试探问道: “您……您是林公子?” 未央哼哼两声点头,语气带着不耐: “不然还能是谁?我方才让你好生护卫陈兄,你倒躲得远远的,怎么办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乌桑: “方才我没来时,可曾出事?” 乌桑闻言连忙回想…… 方才被苏绯桃与陈阳轮流呵斥,还被逼自尽谢罪…… 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却仍摇头硬着头皮道: “林公子放心,无事发生,陈阳安然无恙。” 那些丢人之事,他岂敢说出,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未央这才满意点头,挥手吩咐: “行了,退到一旁好生护卫。出了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是,林公子。” 乌桑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迅速退至不远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再不松懈。 陈阳在一旁看着乌桑这副毕恭毕敬,连半句反驳都不敢的模样,心中满是意外。 他深知乌桑性子桀骜不驯,凶戾狠辣,当年在地狱道何等嚣张。 如今在未央面前,却乖顺如兔,被这般呵斥训责竟无一丝气急,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他不禁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乌桑,好奇开口: “乌桑,林洋在妖神教中地位很高?” 乌桑立刻接话: “那是自然!林公子在我妖神教,地位极高!不单地位高,更受教内无数女妖宠爱!” 陈阳一怔,诧异地看向未央: “女妖宠爱?” 他骤然想起上次遇见蜜娘时,蜜娘一口一个小夫君唤着身旁这少女,还说她在西洲有不少相好女妖。 再忆及早年,从小师叔锦安处,听来的西洲开放风气…… 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未央被乌桑这话说得脸色一僵,狠狠瞪他一眼。 乌桑却未察觉,仍自顾自补充: “林公子在我妖神教,深受我教鬼皇陛下宠爱。整个妖神教,谁敢不给林公子面子?” 此言一出,陈阳更是满脸惊诧。 他终于明白,为何乌桑见到林洋那般惊恐,为何蜜娘一见林洋便唤……夫君。 原来她在妖神教里,竟有这般身份。 未央见陈阳诧异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深吸一口气,对他缓缓开口: “我当年拜入妖神教前,也曾去过其他教派。” 陈阳皱眉追问: “什么教派?” 被他这般追问,未央脸上闪过一丝赧然。 但这些事,陈阳将来若有心往西洲打听,总能知晓。 与其隐瞒,不如坦然相告。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望着陈阳眼睛,缓缓道: “我上一个拜入的教派,便是天香教。” “天香教?” 陈阳闻言,瞬间便愣住了,神色里满是惊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对天香教,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年小师叔锦安,给他种下天香摩罗的时候,也和他讲过许多关于天香教的事情。 未央点了点头,继续道: “当年天香教教主花万里被猪皇斩杀,教派近乎覆灭,可仍有部分势力死而不僵。我当年,便入了天香教。” 她说完,还故意冲着陈阳挑了挑眉,笑道: “说起来,陈兄,咱们也算是一起入过天香教的同门呢。” 可她说完,却见陈阳依旧皱着眉,看着她,没什么反应,顿时便有些气急。 她转头看向一旁还站着的乌桑,心里暗骂这乌桑没眼力见,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道帮自己遮掩一下。 当即便对着乌桑呵斥道: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滚到那边去护卫,没我的吩咐,不准过来!” 乌桑愣了一下,也不敢多问,连忙点了点头,飞快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不敢再往这边看一眼。 直到乌桑走远了,未央才重新转过头,看向陈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陈兄,你怎么了?心里不快活?莫非……是吃醋了?” 她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软声软语地开口道: “哎呀,那些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我从没有多做什么呀,陈兄你要相信我。” 可陈阳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目光望向了第一道台的下方,神识悄然散开。 他的神识刚一铺开,便隐隐听到周围,传来了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都是一些宗门里的女修,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 “这便是那西洲花郎陈阳么?果真是生得貌美,这眉眼,这身段,看得我心都慌了。” “可不是,传闻这西洲花郎,只要给足灵石,他便能伺候一夜。” “我若攒够了灵石,岂非能夜夜相伴?” “单是这张脸便已销魂,却不知那床笫之间,又有何过人之处?” “听闻他道血双修,那方面的本事定然是顶好的,否则怎能令云裳宗的两位仙子,对他死心塌地?” 这些污言秽语,顺着风飘入陈阳耳中。 往日他并非未听过旁人这般议论,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当着他的面便如此肆无忌惮,令他心头瞬间涌起强烈的不快。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凌霄宗的方向。 苏绯桃依旧静静立于凌霄宗队伍最前方,背对着他,目光望向传送阵的方向,连半分眼神都未投来。 陈阳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幽幽凉意。 他想起方才,对苏绯桃许下的八千万灵石承诺,心底幽幽一叹: “绯桃……怎就这般好骗?我说给八千万,她便信了。若下次我不来,她又能如何?” 明明糊弄过关,无需刀剑相向…… 他心中却反倒愈发沉重,很不是滋味。 一旁未央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收了玩笑心思,轻声问: “陈兄,你怎么了?” 陈阳回神,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看向未央轻声问道: “这花郎之相,当真就如此受女子喜爱么?” 未央闻此一问,略感诧异,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片刻,才连忙点头,理所当然道: “那是自然!就凭这张脸,这般气质,哪个女子见了不欢喜?” “也就是在东土,这些修士只敢背后议论……” “若去了西洲,怕早有无数女妖抢着往你身边凑了。” 她说着,顺陈阳目光瞥向那些议论的女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早听见那些议论,只是未料陈阳竟会因此耿耿于怀。 可下一刻,陈阳却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缓缓道: “我看未必,并非每个女子都中意这副相貌。” 此言一出,未央神色一怔,全然不解其意。 她思索片刻,才望着陈阳缓缓开口: “其实陈兄,你也不必介怀这些旁人闲言。” “大不了,待修罗道事了……” “你我二人寻一处山清水秀之所,日日抚琴吹箫,不理世间纷扰,不也很好么?” 她话语里带着笑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陈阳听了,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未央见他心事重重,也不再多言。 只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古琴,置于身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拂琴弦,一边调音一边轻声道: “其实想想……” “你我二人也挺有缘分。” “当年在青木门是同门师兄弟,后来皆入过天香教,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处,也算难得的缘分了。”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阳,笑了笑继续道: “所以啊陈兄,许多事便莫要这般忧虑了。虽不知你究竟在愁什么,但琴音最是静心,你且听我弹一曲吧。” 话音落下,指尖轻按,一阵悠扬琴音便自指间流淌而出。 琴音清和温润,如春雪融水,淌过青石,漫过心尖,将周遭所有喧嚣与污言尽数隔绝。 四周原本议论纷纷的修士,闻此琴音也纷纷静下,一个个侧目望来,脸上满是惊艳。 陈阳站在原地,听着这熟悉琴音,纷乱心绪渐渐平复。 那些不快,皆在这悠悠琴声里点点消散。 他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盘膝抚琴的未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恰在此时,未央指尖琴音未断,另一只手一扬,一枚莹润白玉箫便朝陈阳飞来,稳稳落在他手中。 “陈兄,来为我伴一曲呀。” 未央抬眼望他,桃花眼里盈满笑意,软声道。 陈阳握着手中玉箫,神色微愣。 这第一道台上人来人往,无数目光聚焦于此,周围还有众多修士观望,令他颇不自在。 可未央却似看穿他心思,指尖琴音不绝,开口道: “陈兄,你莫非在意那些旁人目光?” “世间红尘俗世,本就如这般滚滚来去,你将闲言碎语当作浮尘便好,何必在意太多?” “所谓花郎之相,也不过是一副皮相,你又何必为此心中不快?” 她语气平静淡然,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一字一句,皆敲在陈阳心坎上。 与陈阳相处这般久,她早隐隐察觉,陈阳对这花郎之相,始终存有一丝排斥。 若他真喜这皮相带来的便利,早借这副容貌攀上东土无数大能。 又何须如现在这般东躲西藏,连本名都不敢轻用。 陈阳握着玉箫,听她话语,沉默片刻。 终是缓缓抬起玉箫,抵在唇边。 下一刻。 清越悠扬的箫声便和着温润琴音,在这第一道台上缓缓响起。 琴箫和鸣,清越婉转,如高山流水,相得益彰,瞬间盖过周遭所有喧嚣。 整个第一道台上,几乎所有修士皆侧目望来,脸上满是惊艳与沉醉,连呼吸都放缓许多。 就连凌霄宗方向,那些白露峰弟子也纷纷望来,忍不住低声议论: “未料这陈阳,不单修为高深,竟还精通乐理。” “是啊,这琴箫合鸣当真动听,闻之竟令人浑身舒畅,连道基都稳固了几分。” “难怪能令那么多仙子倾心,不单生得好,还有这般才情……”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落入苏绯桃耳中。 她立于队伍最前方,背对陈阳方向,闻言当即冷哼,语气满是不屑: “哼,不过是些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罢了。” 可她嘴上说着不屑,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那悠悠扬扬的琴箫声,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就在这时。 苏绯桃身旁的女弟子也低声议论起来: “师姐,你瞧,陈阳身边那抚琴的女子,生得真是美艳。” “单是面纱外那双桃花眼,便勾人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是呀,没想到这陈阳不光得了云裳宗两位仙子倾心,身边还有这般美艳女子相伴,当真好福气。” “却不知这位女子,又是何来头?” “站在一处,竟这般天造地设,浑然相配。” 苏绯桃闻言,下意识顺着她们目光望去。 只见半空中,陈阳一袭白衣,手持玉箫,侧脸俊朗绝尘。 身旁那女子盘膝而坐,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指尖在琴弦上轻拂。 整个人如月下谪仙,不染尘埃,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不知为何,苏绯桃只看了一眼,心头便莫名涌起一股强烈怒意。 浑身不适,极为不快。 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发颤,骨节咔咔作响。 她蹙紧眉头,在心底喃喃: “为何我见了此人,心头这般不爽?” 她想不明白,只觉心里堵得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 恰在此时,身旁女弟子小心翼翼凑近,低声问: “苏师姐,方才为何要放过那陈阳?此人可是身负八千万灵石悬赏。” 旁边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对呀师姐!” “我们有您秘法可稳住道基,不受西洲妖修血气影响。” “即便拿不下陈阳,杀了乌桑为宗门三位师兄报仇,也是好的。” 她们脸上皆是不解。 当年苏绯桃初出关时,为给他们报仇,入杀神道追杀乌桑,即便死了不少同门也未半分退缩。 杀伐果断,冷硬凌厉。 可今日面对陈阳与乌桑,她却轻易放过,实在令她们想不通。 苏绯桃闻言,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弟子,轻声解释: “此人深不可测。” “我能感觉到,他实力远在我之上。” “纵有秘法可令你们道基稳固,但若真动起手,我们恐怕讨不到半分好处,反会折损同门。” 此言一出,白露峰众弟子皆是一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深知自家师姐实力,在同阶修士中绝对顶尖,更得秦剑主真传,竟会说陈阳实力远在她之上? 苏绯桃看着她们错愕目光,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的确,我远不及此人。” 她虽不愿承认,但方才与陈阳交手时已清楚感觉到,陈阳自始至终未有还手之意。 连防御也仅靠护体罡气,便轻松接下她所有攻击。 若真动手,她恐怕不是对手。 其余弟子听闻,也只能悻悻点头,不再提动手之事。 片刻后,仍有弟子不死心,低声道: “即便不动陈阳,那乌桑……” 苏绯桃却摇头打断: “算了。上一次追杀乌桑,我们已折损诸多同门。此番若再动手,难免又生伤亡,还是谨慎些好。” 此言一出,旁侧女弟子看向苏绯桃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诧异。 “苏师姐?”那女弟子试探着轻唤一声。 “嗯?怎么了?”苏绯桃看向她,疑惑问道。 女弟子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缓缓开口: “师姐,我感觉你似乎变了。” 苏绯桃一怔,不解蹙眉: “变了?什么变了?” …… “并非说师姐贪生怕死,只是……” 女弟子顿了顿,继续道: “只是说,过去师姐初出关时,给我们的感觉格外冷硬。” “当初下山寻乌桑报仇,即便死了不少白露峰弟子,师姐也未半分退缩,从未说过这般谨慎言语。” “而如今……难道是因为,楚宴楚丹师么?” 她们这些白露峰弟子,平日皆在峰上修行,极少踏出宗门,却也听闻自家师姐与天地宗的楚丹师关系匪浅。 两人之间早已生有情愫。 苏绯桃听到楚宴二字,先是一愣。 随即原本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 “或许是吧。” 顿了顿,声音更柔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继续道: “先前楚宴也叮嘱过我,凡事皆要格外小心,不可冲动行事。我也怕出什么意外,届时……令他担心。” 那女弟子见她脸上温柔笑意,瞬间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师姐与楚丹师,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绯桃闻言,脸颊微红,却未反驳,只轻轻点头,对弟子们柔声道: “那此番进了修罗道,我们皆小心些,以历练为主,莫要轻易与人争斗,可知?” “是,苏师姐!”众弟子连忙齐声应下,脸上皆露出了然笑意。 苏绯桃看着她们模样,才大大松了口气,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 可就在这时。 旁边不远处几个白露峰弟子,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声音不大,却还是飘进了苏绯桃耳中。 “哎,先前两月宗门发下的供奉,师尊都未发下,不知年底会否补上?” “对呀对呀,都断了三月了,我手中灵石快不够买淬剑材料了。” “谁知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苏绯桃听到这些议论,脸色瞬间变了。 她连忙轻咳一声,板起脸对那几个议论弟子厉声教训: “你等在此嘀咕什么?” “我辈剑修,所修乃手中飞剑,秉持专一之心,方为至要。” “灵石不过身外之物,何必看得这般重?” “修行之人当专心剑道,岂能被这些外物所扰?” 那几个弟子闻言一愣,连忙躬身行礼,连声应道: “对对对,苏师姐教训得是,是弟子们着相了。” 见她们不再议论,苏绯桃才终于松了口气,心头尴尬却仍未散去。 恰在此时,第一道台中央的传送阵,忽地再度亮起一阵耀眼灵光! 一股浓郁丹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醇厚,闻之令人心神一清,体内灵气都运转得快了几分。 周围修士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朝传送阵方向望去,激动议论起来。 “是天地宗!天地宗的丹师来了!” “对呀!我可听闻,此番未央主炉也会亲至!她要亲自带队参加修罗道历练!” “未央主炉?!那位东土最年轻的主炉丹师?未料竟能在此得见!” 议论声此起彼伏,苏绯桃也立刻下意识朝传送阵方向望去。 目光在天地宗队伍中飞快搜寻,想要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可灵光散尽,天地宗丹师队伍尽数出现在传送阵前,她看了一圈,却始终未见楚宴身影。 苏绯桃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失落,幽幽叹了口气,握剑的手也松了几分。 可下一刻。 她便看到天地宗队伍最前方,一团金光璀璨,令人看不清内里人影,只知那便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 苏绯桃目光落在那团金光上,心头怒火再次熊熊燃起。 若非未央,她也不至于发不出白露峰弟子的俸禄。 她捏紧拳头,眼底满是怒意。 恨不得一剑刺开那团金光,好生看看内里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与此同时。 半空中吹奏玉箫的陈阳,听得周遭修士议论,神识扫向天地宗队伍。 “那是……未央主炉。”陈阳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望向身旁指尖抚琴,与他琴箫和鸣的少女。 少女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弯了弯眼,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琴音依旧悠扬婉转,未有半分错乱。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幽幽一叹。 他先前还猜测过,自己这位林师兄…… 妖神教十杰之一的林洋,会不会就是天地宗的未央主炉,圣女未央。 可如今看来…… “这恐怕,是我想太多了。” 第339章 滚就滚 陈阳的目光,又朝着天地宗的方向,大致扫了一圈。 队伍里都是些熟悉的丹师面孔,却始终没有看到杨屹川的身影。 他悬着的心,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在心底喃喃自语: “看来这一次,屹川师兄……并没有前来这修罗道。” 平日里在天地宗,他顶着楚宴的身份,和杨屹川相交甚好。 这位师兄性情磊落,待他向来温和,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恶意。 可经过了苏绯桃这件事之后,他的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介怀。 “过去作为陈阳,我和杨屹川也算有些交情……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 “要是他知道……” “知道同门师弟究竟是谁,又会怎么想?” 陈阳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身旁的琴音缓缓收束,最后一个清越的音符,悠悠消散在空气里。 陈阳也停下了唇边的玉箫。 琴箫和鸣之音,就此停滞。 第一道台上。 原本沉浸于乐声中的东土修士,此刻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脸上满是怅然若失的神情,仿佛心神仍被那涤荡魂魄的琴箫声所牵系,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半晌之后,才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真是没想到,这菩提教的圣子,不光是修为高深,竟然对于音律之道,也精通到了这般地步。” “是啊,他身边那女子,莫非也是菩提教的?” “这琴音听着,竟然有一种洗涤心神,稳固道基的感觉,当真是了不得。” “难怪能让云裳宗的两位仙子,都对他死心塌地,这般才情,这般容貌,换做是谁,能不动心啊?” 这些议论声,悠悠地飘进陈阳的耳朵里,他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是将手中的白玉箫,递给了身旁的未央。 未央伸手接过玉箫,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她抬眼看向陈阳,桃花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银铃般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陈兄的精神,看着倒是安宁了不少。” 陈阳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 “多谢了。” 方才纷乱的心绪,那些不快怅然,患得患失,都在这琴箫和鸣之中,被抚平了大半。 未央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漫声道: “陈兄又何必,因为旁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因为这一副皮囊,一个身份,就心中不快呢?” “旁人如何看你,那是旁人的事情。” “与你何干?”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 过去在东土行走,这般污言秽语,他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却格外的在意。 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便朝着凌霄宗的方向瞥了一眼。 苏绯桃就站在那里,隔着茫茫人海,与他遥遥相对。 他心中的那些不快,那些羞耻,那些莫名的焦躁,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些陌生修士的议论。 而是因为苏绯桃。 他怕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怕她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传闻里那个荒淫无度,靠着皮囊蛊惑女子的西洲花郎。 毕竟在她的面前,那个叫楚宴的男人,是一心专精丹道,温润端方的丹师。 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个,被整个东土议论纷纷,声名狼藉的陈阳。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那两朵浅浅的血印,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身旁的未央,却又忽然开了口,声音温柔: “陈兄啊……”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终究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摸不着,也碰不到,当不得真。” “你心中是何模样,你自己是何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阳闻言,抬眼看向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方才乌桑提及的天香教,心里的好奇涌了上来,看着未央,开口问道: “对了林洋,你又是怎么入的天香教呢?”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你家是西洲的财主……在西洲有很多灵脉,灵矿,家底丰厚得很吗?” “怎么会落得四处漂泊的地步?” 面对他的询问,未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苦笑,轻声道: “没办法呀,遇到了一帮坏人,把我关起来了。” 陈阳听完,顿时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追问道: “关起来?什么意思?” …… “就是字面意思啊。” 未央的眼神,微微黯淡了几分: “被关在一个又黑又暗的地方。”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害怕得不行。” “这个滋味……”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阳便如同感同身受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懂!” “那种感觉,的确很难受……” “就仿佛模糊了生死的边界,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分不清了。” 他当年被镇压在三千丈地底深处,过的也是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 那种绝望与恐惧,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未央闻言,明显怔了一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她没料到,陈阳竟能如此精准地道出,她心底最深处,最难以言说的感受。 半晌,她才回过神,唇角弯起一抹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陈兄这话,一点没错。怎么……我心里想什么,你现在都能知晓了?” 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又似乎藏了点别的东西: “你看,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合拍了?” 说着,她又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吐息伴着一缕淡香,再次拂过陈阳耳畔。 陈阳低哼一声,对她这似真似假的调侃不置可否,只将话题转回: “那后来呢?又是如何入了妖神教?” 未央脸上露出些许无奈,轻叹道: “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逃出来。” “被关了三四十年,关得人几乎要长草了。” “幸好……后来遇到一位好心人,仗义出手,我才算脱离了那苦海。” “逃出来后,便在西洲四处流浪。” “东走走,西看看,中间也在天香教待过些时日。最后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就入了那妖神教。” 她说得轻描淡写,陈阳却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了这些年颠沛流离的艰辛。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惜,幽幽一叹。 …… “怎么?陈兄可是觉得我可怜了?” 未央立刻凑近,肩头轻轻撞了下他手臂,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故意问道。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未央见状,低低哼了两声,目光扫向四周。 自那一曲合鸣后,周围那些女修看向陈阳的目光,愈发灼热露骨,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个个眼波流转,频频望来。 两颊泛红,窃窃私语间,恨不能立刻扑上一般。 未央瞧着,忽然轻笑一声,对陈阳道: “其实,陈兄现在该庆幸才是。” “庆幸什么?”陈阳不解。 “庆幸你此刻是在东土,而非西洲。” 未央挑眉,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玩味: “我毕竟在天香教待过些时日,最清楚那些西洲女妖的脾性……” “个个是色令智昏的主,见着貌美男子便走不动道。” “若是在西洲,凭陈兄你这般模样,只怕一露面,就要被她们抢了回去,拘在房里,那才叫插翅难飞呢。” 她说着,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媚意自眸中流淌而出。 仅一个眼神,便勾得人心尖微颤。 陈阳被她这般瞧着,心头莫名一跳,忙侧过头,视线又一次下意识飘向凌霄宗的方向,嘴上却强自反驳: “我看你……倒颇像那走不动道的西洲女妖。” 未央顿时笑出声,声如脆铃,带着绵软勾人的尾音: “陈兄这回可没看错。我呀,的的确确……也走不动道了。毕竟,我亦是西洲女妖嘛。” 话音未落,她又凑前半步。 肩头再次轻轻撞向他手臂,温软身躯几乎贴靠上来。 陈阳只觉臂上传来清晰柔软的触感,心头急跳,连忙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未央见他这般闪避,也不恼,眼底笑意反而更深,像只得逞的小狐。 …… 时日悄然,又过去两日。 这两日间,第一道台上修士愈多。 陆续有人自传送阵现身,来者皆非南天五氏中人,只是其他姓氏的寻常子弟。 “南天五氏……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凌立半空,眉头微蹙,下意识再次望向传送阵方向。 那里依旧没有熟悉的璀璨光芒亮起。 他心中疑惑与隐隐的不安渐浓。 一旁未央凑近,眨了眨眼: “陈兄在张望什么?等人么?” 陈阳闻言,摇了摇头,未及开口…… 第一道台中央的传送法阵,骤然爆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 灵光冲天而起,瞬间席卷了整个道台! “来了!是后土安氏!南天五氏的人来了!” “快看!金介文氏也到了!” “还有凤血世家!” 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第一道台瞬间喧腾起来。 光芒稍敛,一行身着锦袍的修士便现于法阵之上。 为首是一位气息沉稳如山岳的青年男子,正是南天安氏此行的领队。 陈阳目光扫去,一眼认出是安家人。 他对安家了解不多,正欲移开视线,目光却骤然停在中年男子身侧的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乍看并无特别。 然而,在她踏足道台,下意识抬首环顾的瞬间,目光便直直地朝着陈阳所在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陈阳心中莫名一颤。 那少女见了他,眸光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神色依旧平静淡漠,无半分多余情绪,更无丝毫慌乱。 可偏偏就是这份古井无波的淡然,让陈阳无端生出一丝隐晦的危险直觉。 眉头微蹙。 陈阳心中的疑惑,顿时更深了。 紧接着。 传送阵再放金光,金介文氏的人也抵达道台。 陈阳一眼便看到人群最前的文渊鱼,依旧一袭长衫,温文尔雅的模样。 文渊鱼的目光也第一时间锁定陈阳,朝他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笑容,却让陈阳心底生出一丝不快。 他岂会忘记,上次修罗道中,此人处处算计试探,心思深沉难测。 更何况,文渊鱼也已修成金丹五玄通,实力不容小觑。 而更让陈阳在意的是,文渊鱼身侧,跟着一位陌生的青年。 那青年二十出头模样,气息内敛,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在与陈阳目光不经意接触的刹那,陈阳心头再次微微一凛,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悄然窜起。 他下意识蹙紧眉头,将那青年的模样牢牢刻入心底。 传送阵的光芒未有停歇。 凤血世家的队伍,也紧随其后抵达。 陈阳一眼便看到队伍前方的凤知宁,修罗道中亦有数面之缘。 他目光在凤家队伍中仔细扫过,未见特别陌生的面孔,也未感知到异常气息,这才暂且按下心中思绪。 然而,他的心神还未及放松…… 轰!轰! 传送阵竟再次爆发光芒,而且是两道! 两道光芒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骇人。 “是麒麟陈家!还有杨氏龙族!” 道台上,有修士瞬间惊呼出声。 整个第一道台的喧哗,骤然安静了几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传送阵的方向。 不仅陈阳,连他身旁的未央也收起了笑意,目光微凝,望向那边。 光芒散尽,两行人马现出身形。 杨氏龙族队伍最前方,立着两名身形高大的青年,正是杨厉与杨胜两兄弟。 兄长杨厉立于最前,一身玄色龙纹锦袍,周身有细密雷霆道韵流转,气息迫人,正是天道筑基的天骄。 其弟杨胜落后半步,气息同样凌厉,只是较之其兄,略逊一筹。 两人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瞬间便锁定半空中的陈阳。 四目相接的刹那,兄弟二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能立刻冲上,将陈阳碎尸万段。 陈阳见他二人怒不可遏,非但无半分惧色,反而唇角微勾,朝他们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这笑容落在杨氏兄弟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阿哥,你看见没!这小子,竟还敢挑衅!”杨胜咬紧牙关,对身旁杨厉低声道,眼中杀意沸腾。 杨厉重重点头,眉心道韵天光隐隐跳动,内里有银色电蛇闪烁轰鸣。 他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暴怒: “放心。之前让他侥幸走脱,此番在这修罗道内,定要将他诛杀于此!” “对!阿哥说得是!” 杨胜立刻附和,眼中满是狠厉与自信: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令我二人无法出手。此番我们早有准备,必破其邪术,将他挫骨扬灰!” 上一轮修罗道开启,他们苦等多时却未见陈阳踪影。 此次终于等到,自然做足了万全准备,誓要一雪前耻。 然而陈阳,却根本未将他们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只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便落在了杨家队伍角落。 那里,站着一位毫不起眼的灰衣青年。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立于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眼神一片空明,仿佛无喜无悲,只是静静站着。 可陈阳看见他的刹那,心神猛地一跳! 一股心惊肉跳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令他汗毛倒竖。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灰衣青年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股属于筑基大圆满的磅礴气息,瞬间将陈阳锁定。 可那人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片骇人的平静之下,蛰伏着一股动若雷霆的暴怒。 如同沉寂的火山,下一刻便会轰然爆发,焚尽一切。 陈阳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灵气瞬间流转,警惕已提至巅峰。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还是紧随杨家之后到来的麒麟陈家。 他的目光立刻从杨家队伍移开,投向陈家众人。 一眼,便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陈怀锋。 数月未见。 上次在这修罗道第一道台初建时,两人便曾激烈冲突。 陈怀锋那蕴养已久的道韵真剑,威力之强,陈阳至今记忆犹新。 陈阳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下暗忖: “这陈怀锋实力深不可测,此番怕是难免又要对上。” 他的目光在陈怀锋身上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了,并未太过纠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陈怀锋身侧的一名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看似平平无奇,跟在陈怀锋身边,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可陈阳对他,却记忆犹新。 之前在天地宗丹试高台,他便见过这少年,当时便觉其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后来在人间道,经青木祖师提点,他才隐约察觉,这少年的身份绝不简单。 “此人……恐怕也是一位真君化身,与那九华宗陆浩一样。” 想到此处,陈阳眼神骤然锐利,警惕陡生。 他心知肚明,这跟在陈怀锋身边的少年,恐怕比那陆浩,还要更加可怕。 不过,这终究是青木祖师托付之事,无论如何,他也需一试。 陈阳心下盘算: “按青木祖师交代的办便是。” “他与此人或许有深仇,我若能将其收拾一顿,自然最好。” “若实力悬殊,实在不敌……届时捏碎玉简传讯便是。” 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中,那枚青木祖师所赠的玉简。 青木祖师早有交代,若遇无法抗衡之危,捏碎此玉简,他便会立刻赶来。 祖师道基本就与这杀神道契合,从地狱道尽头来此,也费不了太多功夫。 更何况,为此次修罗道之行,他早已做足准备。 除却青木祖师这重后手,他还炼制了死气丹,足以应对突发状况,绝不至于令自己陷入绝境。 只是让陈阳略感在意的是…… 除凤血世家外,其余几大南天世家的队伍中,似乎都隐隐有一道令他格外在意的身影。 气息古怪,深不可测。 “陈兄,你也察觉了?” 身旁的未央忽然开口,语气带笑,目光若有所思地朝那几道身影方向,瞟了一眼。 陈阳闻言微怔,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 …… “自然。” 未央点头,挑眉道: “那几人气息古怪得很,绝非寻常筑基修士。” “看来接下来,我们须得小心了。” “也不知这些老东西,不惜自降修为,化身来此,究竟图谋什么。” “不过想来……多半是为了那第二命吧。” “毕竟此物,可是比脱胎换骨,重铸道基更进一步的机缘,也难怪他们会动心。” 陈阳深以为然,点头道: “我亦作此想。” 这些世家老怪物,不惜化身前来,目标必然就是那传说中的第二命。 只是他略有疑惑…… 凤血世家的队伍里,却并未感受到什么异常气息,也无甚不对劲之处。 陈阳思索片刻,不由低声自语: “莫非……凤血世家瞧不上这第二命?” 未央也有些疑惑地望向凤家方向,皱了皱眉,点头道: “或许……是吧。” 这时,未央忽然又轻笑一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阳,朝陈怀锋那边努了努嘴: “对了陈兄,还有一人,你可瞧见了?” 陈阳疑惑: “何人?” “便是站在那陈怀锋身旁的女子啊。”未央笑道。 经她提醒,陈阳才注意到,陈怀锋另一侧,还静立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粉色罗裙,容貌清秀,眉眼间与陈怀锋有几分相似。 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枝含苞待放的牡丹。 陈阳看着那少女,脸上满是狐疑,下意识问道: “此人是谁?” 他对南天世家子弟本就不甚熟悉,何况是个从未见过的少女。 未央闻言,眼底玩味之色更浓: “她叫陈怀瑶。” 陈阳茫然摇头: “不认识。” 毕竟东土的修士,想要登上南天,如同登天一般。 平日里,也只有南天世家的子弟,会偶尔下来东土,很多关于南天世家的消息,根本不会在东土流传。 他对南天世家的了解,大多也都是从未央口中听来的。 他下意识地,再次朝着那陈怀瑶看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四目再次相接。 那叫陈怀瑶的少女,看到他看过来的瞬间,神色猛地一震,瞬间瞪大了双眼。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下一刻。 她的神色又是一变,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脸颊瞬间便红透了。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陈阳。 只是指尖却紧紧地攥住了衣角,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这般反常的反应,自然是让陈阳的心里,更加的疑惑了。 “你不认识她,可这陈怀瑶,可是认识你呀。” 未央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笑得更欢了,玩味地看着身旁的陈阳。 陈阳更是一头雾水: “认识我?” “对啊。” 未央点了点头,笑着道: “陈兄啊,你听这怀字辈,难道还没听出来吗?此人,便是那陈怀锋的亲妹妹。” 陈阳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诧异与不敢置信: “那她……” 他话还没说完,未央便嗤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声道: “就是那个,收藏了陈兄你的画像,然后一个人,悄悄在闺房里……” “咳咳咳!” 未央的话还没说完,陈阳便猛地咳嗽了起来,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林洋,你别说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当面调侃,心性再稳,也难免微露窘迫。 未央见他这副窘迫模样,笑得更厉害了,故意逗他: “怎么?陈兄这倒是害羞上了?” 陈阳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未央这话实在荒谬至极。 上一次听闻便也罢了,此番竟亲眼见到真人,陈阳心头莫名泛起一阵不自在。 他下意识将神识探向凌霄宗方向,遥遥望了一眼苏绯桃,这才稍稍稳下心神。 未央瞧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的戏谑之色更浓了。 她思索片刻,忽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陈阳,轻声道: “陈兄!” 陈阳茫然:“怎么了?” 未央故作犹豫,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收藏了陈兄你的画像。” 这话一出,陈阳瞬间气息一滞,瞪大双眼看她,想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未央不等他开口,便又摆了摆手,笑道: “不过陈兄可别误会呀。” 她顿了顿,挑眉,眼底满是狡黠,声音软糯勾人: “陈兄你本人就在我眼前,我日日都能看见,又何必舍近求远,对着一幅画像怀春犯痴呢?你说是也不是,陈兄?” 听闻如此露骨之言,陈阳当即低哼两声,猛地别过脸去,懒得再理她。 可心底莫名一乱,心跳竟也悄然快了几分。 未央将他这副情态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愈盛。 恰在此时,一道饱含滔天怒意的呵斥声,骤然响彻第一道台,打破了这片刻清静。 “陈阳!你给我滚下来!” 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还夹杂着几分天大的委屈,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陈阳闻声一怔,循声望去,便见演武场中央立着一名高大青年。 正是杨氏龙族的杨胜。 他虽未成就天道筑基,但周身道韵流转,气势依旧凌厉逼人。 此刻正怒目圆睁,死死瞪着半空中的陈阳,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一旁的杨厉见弟弟率先站出来,脸上露出欣慰神色,沉声赞道: “好样的弟弟!便该拿出我杨氏龙族的威势来!” 陈阳凌立半空,看着演武场上的杨胜,脸上满是茫然。 他自然记得这杨胜。 此人与陈家的陈怀瑶本有婚约。 上次修罗道中,他气势汹汹前来问罪,可到最后却不知为何莫名泄了气,甚至连动手都未能做到。 “此人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心下嘀咕: “上次见他,似还颇为讲理,怎的隔了些时日,又变得如此暴躁?” 心中虽疑,他面上却露出几分不快,冷眼看向杨胜,质问道: “你有何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清晰传遍整个道台。 周围其他世家子弟显然也都听闻过上回修罗道的传闻,此刻纷纷露出看好戏的戏谑神情。 “上次杨胜放过这陈阳,我看多半是中了西洲妖人的邪术,被糊弄过去了!如今这是要一雪前耻!” “正是!未婚妻闺房里藏着别人的画像,这口气谁能忍得下?” “今日这演武场,怕是要见血了!” “杨氏龙族一旦震怒,龙威爆发,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陈阳今日必定凶多吉少!” 议论声四起,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看一场龙争虎斗。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听到陈阳这句冰冷的质问后,原本气势汹汹的杨胜,气息竟瞬间萎靡下去。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猛地后退一步。 脸上暴怒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恐与慌乱。 “我……我……我……” 他张着嘴,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憋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弟弟!你怎么了?弟弟!” 一旁的杨厉见状大惊失色,满脸不敢置信。 他猛地抬头,怒目圆睁瞪向陈阳,厉声嘶吼: “妖术!这定是西洲妖术!陈阳,你对我弟弟使了什么妖邪手段?!”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第一道台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望着演武场上连话都说不出的杨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凌霄宗方向,白露峰队伍中,苏绯桃也瞪大了美眸,满脸茫然。 她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这结果却完全出乎预料。 云裳宗方向,柳依依与宋春花也都松了口气。 方才杨胜站出来叫嚣时,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能感觉到此次杨家是有备而来,定然准备了克制陈阳的手段,心中担忧不已。 谁曾想,陈阳仅仅一句质问,便让这杨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旁其他云裳宗女弟子们,更是一个个美目泛光,望着半空中的陈阳,满眼钦慕。 “天呐!这菩提教圣子,竟有如此威势?仅一句话,便喝住了南天世家的骄子!” “太有气势了!难怪柳师姐与宋师姐都对他倾心,若换做是我,我也……” “我现在,是真有些羡慕柳师姐和宋师姐了……” 这些低声议论飘飘忽忽传来,听得柳依依与宋春花脸颊微红,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陈阳的方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当然,此刻最为惊诧的,当属陈阳自己。 他立于半空,看着演武场上连话都说不出的杨胜,满脸不解。 “此人究竟怎么回事?” 他能清晰感觉到,杨胜的实力比上次精进不少,且此人本性极为骄傲。 如今这般模样,这般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陈阳满心疑惑时,身旁的未央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忽然轻声道: “陈兄,你试试让那杨胜离开这演武场,看他听不听话。”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演武场上的杨胜,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几分嫌恶道: “你这人看着就凶神恶煞的,我可不喜。我陈兄说了,让你滚下去,别在此处碍眼。” 陈阳闻言一愣,见未央神色笃定,便半信半疑地朝演武场上的杨胜开口道: “杨胜,既无事,你便下去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威势。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演武场上的杨胜,却猛地一愣,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了半空中的陈阳。 他的双腿,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了起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控着他的身体一般,让他不受控制地,便想要转身走下演武场。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般?!” 杨胜在心底,疯狂地嘶吼了起来,满脸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他为了修行到如今的修为,走的是最纯粹的修道之路。 炼气的时候,没有服用过一枚丹药。 筑基境界时,他常以筑基丹辅佐修行,丹药皆由化龙池水淬炼,精纯无瑕。 再有几年,他便能修出自己的道韵天光,成就天道筑基,成为和自己哥哥一般的杨家天骄。 可此时此刻…… 在陈阳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为何会如此?这人究竟是什么修为?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他惊恐万分的时候,一旁的未央,却又忍不住开口呵斥道: “你听不懂吗?我陈兄让你滚下去!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她说着,便顺势靠在了陈阳的身侧,一副与他极为亲昵的模样。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杨胜猛地瞪大双眼,先是看向挽着陈阳胳膊的未央,又死死盯向陈阳,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脸色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做着殊死搏斗。 这一幕,让在场的杨家子弟个个错愕不已。 就连杨厉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茫然与愤怒。 他这弟弟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桀骜不驯,甚至比他还暴躁几分。 如今,怎会变得如此…… 窝囊! 杨厉的脑海中,只能闪过这个词。 不仅是杨家。 这一刻,就连麒麟陈家的陈怀锋,以及他身旁那位气息内敛的少年,也都瞪大了双眼。 满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演武场上的杨胜,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是站在陈怀锋身旁的陈怀瑶,此刻也睁大了美眸。 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杨胜与陈阳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困惑。 “瑶妹……” 杨胜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陈怀瑶身上。 与少女视线相接的刹那,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一日的景象…… 那一日。 他去陈家探望未婚妻,却见她面色潮红,气息微乱地从闺房中走出,衣衫还有些不整。 他当时以为发生了什么,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却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凌乱的床铺,以及床头柜上…… 摆放着的一幅陈阳的画像。 自那一刻起。 他便将陈阳视作必杀之人,这奇耻大辱,他誓要讨回! 可如今,真正站在陈阳面前。 他却发现,自己心中竟提不起半分杀意,甚至连动手的念头都无法凝聚。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仿佛那里被什么东西牢牢拴住,让他对陈阳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我……我……我……” 杨胜再次结巴起来,声音发颤,浑身都在发抖,仿佛在拼命酝酿着什么。 这一幕,让陈阳也露出了狐疑之色。 不仅是他,一旁的未央也皱起眉头,紧紧盯着杨胜,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终于。 在挣扎许久之后。 杨胜忽然之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声道: “滚就滚!” 话音落下,他便在全场死寂的目光中,满脸通红地转身跳下演武场,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杨家队伍。 脚落实地的瞬间。 他立刻松开了捂住心口的手,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神情,竟忍不住叹道: “啊……总算是舒坦了。”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遍落针可闻的第一道台。 整个道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东土修士个个哑口无言,满脸呆滞。 就连那些南天世家的子弟,也都愣在原地,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跳下演武场后一脸舒爽,仿佛解脱了一般的杨胜,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离谱之事。 即便是站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此刻也瞪大了双眼,脸上惯有的平静彻底破碎。 满是茫然与错愕,仿佛某种认知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全场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 直到下一刻。 一道暴怒到极致的嘶吼,骤然炸响! “杨胜!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我杀了你!” 呵斥声,正来自杨厉。 他眉心的龙霆道基瞬间运转到极致,漫天银色雷霆轰然爆发! 眉心道韵天光如闪电般铺开,裹挟着骇人之威,朝着杨胜狠狠劈落! 杨胜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下一刻便要在这雷霆下神魂俱灭。 周围杨家子弟个个缩起脖子,不敢作声,默默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 就在那雷霆即将触及杨胜身体的刹那,杨厉却猛地一跺脚,硬生生散去了漫天电光。 他看着不争气的弟弟,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近乎疯狂地嘶吼道: “你这混账!我杨家的脸面,我杨氏龙族的气概,都被你丢尽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陈阳眼里。 他立于半空,满脸不可思议,喃喃道: “这杨家人的性子……便是如此?” 他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未央闻言,却轻轻摇头: “不是哦。” “杨家子弟体内好歹流着龙族血脉,龙性本就暴烈桀骜,断不可能这般……” “和和气气,甚至唯唯诺诺。” 陈阳闻言,更加疑惑: “那这杨胜,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索,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知这杨胜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不过总的来说,这结果倒让他颇为满意,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舒畅之感。 毕竟,因过往那些事,他对杨这个姓氏,终究存着一些芥蒂。 即便过去在天地宗内,称呼杨屹川时,他也尽量不带姓氏。 只称屹川师兄。 就在这时,未央却忽然皱起眉头,深深看了那杨胜一眼,又扫过周围其他杨家子弟,眼中满是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喃喃低语: “我倒是觉得……他这般性子,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陈阳闻言,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谁?” 未央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看向杨胜,眼底疑惑与不解更浓。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打听过,那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像是借尸还魂一般?” 她说着,又抬眼扫了一圈杨家其他子弟,脸上茫然之色更重: “而且,就算是真的借尸还魂,这人数……也未免太多了些。” 她站在原地,沉思许久,最终仍是摇了摇头,在心中轻轻一叹。 “罢了……应是我多心了。” 第340章 西洲第一 杨胜原本气势汹汹地跃上演武场,却在顷刻间,沦为整座第一道台的笑柄。 四周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一道道戏谑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将他脸颊灼得通红。 他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杨家一众子弟也满脸错愕地望着他,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素来桀骜的杨胜,竟会在陈阳面前窝囊至此。 陈阳的目光却未在杨胜身上多留。 他视线越过喧闹人群,落向杨家队伍最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灰衣刀疤青年。 他身形不算高大,混在人群里极为不起眼,仿佛一粒尘埃,就连杨家其他子弟,也未曾过多留意。 可就在杨胜难堪收场的瞬间,那灰衣青年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如利刃,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陈阳。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阳清晰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毒蛇般顺着视线缠绕上来,阴鸷而狠戾。 “此人,需格外小心。” 陈阳心底暗凛,周身灵气悄然流转,将那道杀意隔绝在外,眼神也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 演武场上又跃上一道身影。 来人玄色龙纹锦袍猎猎作响,眉心道韵天光轰然运转,隐有银色雷芒跳跃。 正是杨氏龙族筑基天骄,杨厉。 “阿哥!” 杨胜见杨厉上场,脸上顿时闪过羞愧,张口欲要解释。 话未出口,杨厉已冷冷扫他一眼,厉声斥道: “住口!还嫌不够丢人?!” 杨胜闻声,身子猛地一颤,脑袋瞬间低垂,尽是茫然与窘迫。 他至今想不明白,方才在陈阳面前自己究竟怎么了。 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扼住心口,让他对陈阳生不出半分杀意,甚至提不起反抗之念。 那种被莫名力量操控的憋屈,几乎将他逼疯。 可在满场目光之下,他也只能缩了缩脖子,躲回杨家队伍中,再不敢吭声。 陈阳凌空而立,望向场中杨厉,眉头微皱,心中升起几分疑惑。 他还记得,上次在修罗道内曾与此人交手。 可明明是生死相搏,对方却屡屡手下留情,几次有机会重创他,都莫名收手,未曾伤他分毫。 “此人实力当不弱于陈怀锋,是杨家筑基境内的天道筑基者,只是性子……似乎太过优柔。” 陈阳暗自思忖,目光又扫过台下杨家子弟。 经过这两次接触,他才发现,这些杨家子弟,与他原先预想中那般蛮横霸道,动辄出手的模样,全然不同。 就连杨厉这般的天道筑基天骄,也少了几分应有的戾气。 这让他不由生出几分困惑。 加之方才未央那句话…… 陈阳再度将目光落向台下杨胜的脸,来回端详,心底喃喃: “到底与何人相似?我怎半点看不出?” …… 杨家队伍。 似是察觉到陈阳视线,杨胜下意识别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身子还微微瑟缩,仿佛被他瞧上一眼都浑身不自在。 此时,演武场上的杨厉终于动了。 他冰冷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半空中陈阳身上,厉喝如惊雷炸响: “四位道友,烦请出手,将此獠拿下!” 陈阳闻言一怔。 他原以为杨厉欲亲自出手,却见南天世家队伍中,缓缓走出四道身影。 那并非南天五氏的核心子弟,仅是四个普通世家的领队。 两男两女,皆为筑基大圆满修为。 虽未修出道韵天光,成就天道筑基,可四人气势格外骇人。 迈步而出的刹那,周遭空气已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灵力波动迫得周围修士下意识后退。 更让陈阳在意的是,这四人看向他的目光异常坚定。 毫无杨家子弟那般退缩畏惧,反而盈满浓烈战意与杀机。 杨厉见四人站定,当即冷笑一声,望向陈阳傲然道: “陈阳,我虽不知你对我杨家子弟施了何种妖法,可我杨厉在东土尚有几分人脉。任你妖法通天,今日也休想脱身!” 话音甫落,杨厉大手一挥,厉声道: “动手!” 一声令下,那四位修士,体内的修为轰然爆发! 左侧中年男子手中灵光一闪。 一柄通体漆黑的巨斧赫然在握,斧刃寒光流转,携开山裂石之威,朝陈阳迎面劈来! 右侧老者手中现出一对鎏金双锏。 凌空甩动间发出呜呜破风之响,无数金色锏影如暴雨倾盆,直罩陈阳周身要害! 不仅如此。 另外两名女子双手合十。 口诵法诀,刹那已展合击之术! 漫天紫红灵光瞬间凝作无数泛着寒光的索套,如灵蛇般朝陈阳缠绕而来,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电光石火间。 四人杀招齐至,攻势之凌厉,几欲将整座演武场掀翻! 陈阳见状眉头微蹙,脚下化虹玄通已然流转,便要迈步迎上。 可就在他即将动身的刹那,身侧传来未央慵懒的嗓音,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笃定: “陈兄,无碍。” 陈阳闻言,身子当即一顿,有些诧异的看向了身旁的未央。 话音落下的刹那。 未央便冷哼了一声,目光扫向了远处的乌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去吧,乌桑!”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原本伫立在远处的乌桑,身形骤然暴起! “吼!”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体内的血气疯狂运转,如同沸腾的岩浆般,流遍了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 一道高约十丈,披甲持刀的武士虚影,在他的身后缓缓浮现,正是他的血气妖影。 陈阳一眼便看出来,这血气妖影,比当年在饿鬼道被自己吞噬大半后,显得更为残破了。 可那股凶戾嗜血的气息,却比当年,强盛了数倍不止。 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能吞噬一切的疯狂。 乌桑足尖一点。 瞬间便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上了演武场,迎着那四人的杀招,便悍然撞了上去! 刹那之间。 漫天的血气与法术灵光,轰然碰撞在一起,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响彻了整个第一道台。 随着乌桑的血气不断运转,那股属于西洲妖修的凶戾气息,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 第一道台上的东土修士,瞬间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道基,一阵剧烈的动荡,连气息都变得不稳了起来。 一个个脸色大变,连忙运转灵力,稳固自身道基。 凌霄宗的方向,白露峰的队伍里,一众弟子也都是神色一怔,脸色发白。 只觉得体内的道基,仿佛要被这股血气冲散一般,摇摇欲坠。 “莫慌!” 苏绯桃见状,当即轻声开口,声音清冽。 刹那之间,她的眉心,便闪烁起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煌煌之光,如同烈日初生。 这并非她自身修成的道韵天光,而是借助煌灭剑种凝练而成,带着凌厉的气息。 随着她心念一动。 那煌灭剑种的金光,如同流水般,缓缓引渡到了每一位白露峰弟子的身上。 金光落下的瞬间,这些弟子便立刻感觉到,体内动荡不安的道基,瞬间便停止了晃动。 稳如泰山,再也不受那血气的半分影响。 一个个脸上,顿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连忙对着苏绯桃躬身行礼: “多谢苏师姐!” “若是没有师姐这煌煌之光,我们怕是连道基都无法稳定了!” “对呀,苏师姐不愧是师尊的亲传弟子,竟得了师尊亲自赐下的煌灭剑种!” 苏绯桃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演武场上,与乌桑缠斗的几人身上。 闻言,只是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道: “倒不是这煌灭剑种有多珍贵。” 她顿了顿,看着身旁满脸茫然的女弟子,轻声解释道: “这剑种你们又不是不知晓,虽是少见,但也谈不上绝对的稀奇。”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温养。” “唯有掌握了特殊的温养之道,才能将这剑种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一旁的女弟子们闻言,连忙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恭敬道: “啊,多谢苏师姐指教!” 苏绯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了演武场上的乌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当年,她便是为了追杀乌桑,才会踏入饿鬼道。 也正因如此,才会遇上楚宴,有了后来的种种交集。 苏绯桃想到这里,心绪浮动,忍不住在心底嘀咕: “若不是这乌桑,我或许,还无缘与楚宴相识……” 当年那一战,她明明亲手重创了乌桑。 本以为他早已身死道消,却未曾想,时隔数年,此人竟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实力,较之当年,更是暴涨了一大截。 只是今时今日,真正让苏绯桃在意的,早已不是死里逃生的乌桑。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半空中的陈阳。 便在此时,陈阳的目光,也恰好朝她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阳的眼神骤然一亮。 面上虽依旧不动声色,可眼角余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半分也舍不得移开。 非但如此,苏绯桃还清晰察觉到,陈阳的神识时不时扫过全场,看似不经意地掠过众人。 可每一次扫到她身上时,都会刻意顿上一顿。 起初,她还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可如今,一次次对视,一次次神识停顿,让她隐隐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苏绯桃当即下意识蹙起眉头,心底嗤笑一声,眸中染上几分浓浓的轻蔑: “这西洲妖人,当真是可笑。莫不是把我当成了云裳宗那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被他轻易蛊惑?” 她修行多年,虽常年闭关苦修,却也早听闻过不少依仗皮相与巧言哄骗女子的修士。 更何况…… 有关陈阳的风流韵事,早已传遍整个东土,无数女子为他痴迷。 这让苏绯桃打心底里,便生出几分不屑与鄙夷。 “不过是被一副皮相迷惑,再听几句花言巧语,便着了这西洲妖人的道,真是……可笑!” 她在心底冷然想着。 这份鄙夷,只限于他那放浪形骸的风月俗事。 可经过方才交手,她早已察觉,自己与陈阳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 这也是她最终放弃与陈阳正面冲突的主要原因。 想到这里,苏绯桃的神色又添几分无奈,下意识抬手按在眉心,心底轻轻一叹,喃喃自语: “可惜,我体内蕴养的,只是煌灭剑种。” “若是……其他更强的攻伐剑种。” “或许今日,我还能与这陈阳正面斗上一斗。” 她摇了摇头,将这丝遗憾压在心底。 便在此时。 一个念头,忽然悄然浮上心头。 那便是此前,陈阳与她传音约定,待下一次修罗道开启,便会前来支付那一亿灵石之事。 当时,她虽不解陈阳为何平白无故,愿拿出这般巨额灵石。 可得了这般承诺,她才最终放弃了对陈阳的追杀。 然而,如今静下心来细细一想,苏绯桃骤然惊觉,心头猛地一颤: “这妖人最擅蛊惑人心,他莫不是在骗我?万一下次修罗道开启,他根本不来,我又该去何处寻他?” 想到这里,苏绯桃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可随即,她又想起陈阳当时所言,以菩提教圣子的身份作保。 又觉得,这话倒也并非全然不可信。 一番思绪辗转。 苏绯桃的心绪终于重归平静。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暗自打定主意: “罢了。” “若是他敢失约骗我,我便……亲自持剑!” “哪怕追遍整个东土,甚至闯到西洲,也一定要将此人追杀到底!” 心念既定,苏绯桃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陈阳那边。 收敛心神,默默运转灵力,温养体内的剑种。 而与此同时,陈阳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她。 见苏绯桃闭目不再看自己,他的心顿时又是一颤,泛起几分忐忑。 “怎么回事?方才绯桃看我的目光,似有不喜?” 他在心底不安思忖,可看着苏绯桃闭目收神,也不敢再用神识打扰。 只能悻悻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下方演武场中,那几方缠斗之人身上。 此时此刻。 演武场上的乌桑,早已浑身鲜血淋漓,无数伤口遍布周身,看上去触目惊心。 可真正让陈阳在意的是,这般鲜血淋漓之下,乌桑体内的气息,非但没有半分衰减,反而愈发强盛狂暴! 一股磅礴如汪洋,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气,从他周身伤口中喷涌而出。 就连他身后那残破的血气妖影,都被这浓郁血气滋养得,越发凝实厚重了几分。 陈阳见状,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些南天世家的修士,可不像东土修士那般,会被乌桑的血气震慑道基。 全都实力强横,配合默契。 可即便被四人围攻,乌桑竟还能越战越勇,这实在太过反常。 更何况,当年乌桑遭他重创不说,大半血气妖影更是被其尽数吞噬,修为理应大损才对。 可如今看来,他的实力,较之当年,何止翻了一倍。 似是察觉到陈阳心中的疑惑,未央忽然侧过头,看着他,轻笑开口: “陈兄,你可是在疑惑,乌桑的实力为何会如此强横?” 陈阳闻言,当即点头,如实道: “的确。为何这乌桑能越战越勇,体内血气仿佛源源不断,全无枯竭之象?” 未央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对着他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在他眼前轻晃了晃。 弯眼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因为有两个原因呀,怎么,陈兄这都看不出来?” 陈阳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坦诚道: “我的确不知。” 他这一身修行路数,本就是承袭自小师叔锦安。 可小师叔当年在天香教之时,修为也仅仅止步于淬血境而已。 按照锦安当年的说法,师尊黄吉从没想过提升他们这些花郎的实力。 只是将他们的修为抬至淬血境,方便他们施展些伺候人的术法神通,更好地侍奉那些西洲女妖罢了。 至于更高的境界,他们根本无缘接触。 毕竟修为若是太高,反倒会让那些女妖心生不悦,觉得被人压过一头。 而那些女妖背后,大多有着极为恐怖的势力,绝非天香教所能得罪。 是以即便天香教最鼎盛之时,也从未在锦安身上耗费多少心思,更遑论传授什么高深的西洲修行法门。 也正因如此…… 陈阳对西洲的淬血,纹骨等修行境界,知晓得并不多。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 演武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杨厉请来的四位友人齐齐出手。 四人灵力瞬间叠加,刹那间灵光震天,凝聚成一道庞大的灵力壁垒,欲将乌桑直接镇杀在壁垒之中! 可下一刻! “轰!” 乌桑身后的血气妖影,骤然爆发出刺眼血光。 那披甲持刀的武士虚影,猛地扬起手中巨刀,迎着四人的灵力壁垒,狠狠劈落! 他手中长刀也与妖影的巨刀合二为一。 刹那间血光滔天,竟硬生生将四人合力凝成的灵力壁垒,一刀劈开! 狂暴气浪轰然炸开,四人身形如同断线风筝,齐齐朝演武场外倒飞出去。 气息瞬间紊乱。 口中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显然都受了不轻的伤。 其中那手持战斧的中年修士伤势最重,脸色惨白如纸,连手中战斧都脱手飞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陈阳顺势望去,目光落在乌桑身上。 却忽然发现,乌桑体内鲜血流动的轨迹极为奇特,隐隐在皮肤之下凝成一道道诡异纹路,如同活物一般,随着血气流转缓缓游走。 那纹路宛若凝实,勾勒出玄奥花纹,散发出一股蛮荒凶戾的气息。 “这是……” 陈阳看着那诡异的血气纹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未央见状,笑着解释道: “这便是纹骨雏形。” “只是尚未真正踏入纹骨之境罢了。” “淬血境大圆满后,若能将血气凝练入骨,便能迈入纹骨之境。”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眼底满是恍然之色。 可不等他再多问,未央便又看向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勾人的笑意,柔声道: “对了,陈兄,你还没有纹骨的修行法门吧?” “要不要随我一同回西洲?” “我亲自带你突破纹骨境,教你最正宗的西洲纹骨之法,好不好?” 她说着,又往陈阳身边凑了凑。 温热的身躯几乎贴在他的胳膊上,吐气如兰,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满是欢喜。 陈阳听了这话,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邀约。 下意识往旁侧避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心里清楚得很,天下哪有白占的机缘?拿了她的好处,学了她的法门,将来铁定要付出代价。 更何况去西洲? 那地方对他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对这位林师兄而言,却是土生土长的老家。 真去了,无异于把自己整个人,都送到了她的掌心里。 …… 见陈阳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未央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哼两声,显然有些不快。 陈阳却仿若未觉,继续问道: “原来如此,乌桑已是半只脚踏入纹骨境,所以才拥有这般强横的实力?” 他心中也清楚,这杀神道只允许筑基境修士进入。 一旦真正踏入纹骨境,便会被杀神道直接排斥出去。 乌桑此刻实力再强,也终究停留在筑基境,并未真正迈入下一境界。 他轻轻蹙眉,又看向未央,继续问道: “那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 可这一次,未央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望着陈阳,半晌没有动静,宛若石雕般定在原地。 陈阳见状,不由得茫然蹙眉: “林洋,你怎么了?哑巴了?” 未央依旧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闷声闷气,满是不快与委屈: “姓陈的,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需要我的时候,就眼巴巴望着我问东问西,不需要我的时候,连个眼神都不肯给,转头就躲。” “生怕我吃了你不成?” 陈阳闻言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不知如何回应,憋了半晌才轻轻摇头,硬着头皮道: “我……我没有!” “明明就有!” 未央当即轻哼一声,语气更添委屈: “方才我同你说话,你转头就避,看都不看我一眼,如今要寻我解惑了,才肯正眼瞧我。” 陈阳被她说得脸颊发烫,憋了半晌才气急败坏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三天两头想骗我去西洲,听你那语气,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未央闻言当即挑眉反问: “那你倒说说,我怎么不安好心了?我教你修行法门,助你提升实力,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陈阳顿时缄默不语,抿紧双唇,默默转头看向演武场,不肯再与她对视。 未央盯着他这副别扭模样,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当陈兄是真要冷落我,原来是陈兄你,怕我了?” 她说完,见陈阳依旧不理会她,也不再逗弄,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回演武场的乌桑身上,缓缓开口解释: “这第二个原因,便是乌桑已经修至四极之境了。” “什么四极之境?” 陈阳闻言顿时转头,满脸茫然地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 未央看着他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再拿乔,缓缓解释: “就像南天修士有自家的古路修行体系,我们西洲妖修也有一条玄奇的修行之路,便是四极之境。” “淬血境的极致,便是修成自身本命血池。” “全凭自身血气凝练而成,血气不竭,战力便不止。” 话音落下的刹那。 演武场上的乌桑果然如她所言,体内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竟在脚下凝成一滩宛若血池的液体,泛着诡异红光。 乌桑整个人立在血池之中,周身气息愈发狂暴骇人。 陈阳望着那滩血池,忽然觉得这场景隐隐有些熟悉。 “怎么这般像我服用死气丹之后的模样?”他在心底喃喃自语,眉头紧紧蹙起。 陈阳当初尝试服用自己炼制的死气丹,曾一度迷失心神,后来还是借助道韵天光,才记起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那个时候,他整个人都沐浴在漫天血雾之中,浑身血气暴涨。 状态与此刻的乌桑,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便是,乌桑此刻依旧神智清醒,并未失控。 陈阳心中,瞬间生出一个念头: “莫非,我服用死气丹之后,便能直接迈入淬血之极,修成这本命血池?” 可随即,他便又皱起了眉头。 死气丹的弊端,他再清楚不过。 一旦服用,便会彻底丧失神智。 若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罗道内失了神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必须想个办法,在服用死气丹之后,依旧能稳住自身心神。 而眼下。 他更关心的是,乌桑展现出这淬血之极的实力后,究竟能爆发出多强的战力。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刹那,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乌桑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仰天嘶吼,体内鲜血疯狂涌出,脚下的血池愈发浓郁。 他的发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雪白。 斩天试炼的狂暴气息,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下一刻,乌桑没有半分犹豫,举起手中长刀,借着血池之力,朝着那四个刚刚稳住身形的修士,再次狠狠劈斩而去!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四人本就身受重伤,根本抵挡不住这含怒一击,身形再次狠狠一坠,朝演武场下砸去! 四人的经脉,在这一刀之下尽数受创。 周身灵力濒临溃散,眼看便要被这一刀直接劈得神魂俱灭!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四人身形之上,忽然同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法宝灵光。 那灵光凝成一道坚实护罩,硬生生挡下一击,化开了乌桑这一刀中大半的血气与力道。 这才勉强保住了四人的性命。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修士都骇然失色。 众人不仅震惊于乌桑恐怖的实力,更惊诧于这四人身上的护身重宝。 要知道,能在筑基境挡下乌桑这濒死一击的法宝,绝对是世间罕见的重宝。 这四个不过是普通世家的领队,竟能人手一件,由此可见,杨厉为了拿下陈阳,究竟下了多大的血本。 可此刻的乌桑,却全然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嗜血杀意。 提着长刀便朝倒地不起的四人追杀而去,显然是打算将四人直接斩杀在此地。 那四个修士见状,脸色骤然大变,眼中满是惶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西洲孽畜,你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厉身形轰然杀出! 眉心的龙霆道基全力运转到极致,漫天银色雷霆如同暴雨般,朝乌桑笼罩而去!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电光,这记攻势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已悍然袭向乌桑心口。 一时之间。 雷霆与血气轰然碰撞,术法神通交错迸发,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第一道台。 可仅仅片刻之后。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 乌桑体内的血气忽然剧烈动荡,原本狂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脚下的血池,也瞬间褪去大半! “怎么回事?!”陈阳见状神色一怔,轻轻皱眉。 一旁的未央也是眉头一皱,急声道: “糟了!” “乌桑还没能彻底掌控这一身血气,无法长时间维持淬血之极的状态。” “强行催动,血气自然会溃散!” 果不其然。 她话音刚落,乌桑身形猛地一坠,狠狠朝着地面跌落而去! 杨厉见状,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龙霆道基顺势全力催动,漫天雷霆瞬间凝聚成一条粗壮雷龙,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坠落的乌桑狠狠笼罩而下! 噼里啪啦! 一阵刺耳的焦糊之声响起,乌桑整个人瞬间被狂暴电光彻底吞没。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雷霆狠狠劈落在地,全身上下被电得一片焦黑。 头发根根倒竖,蓬松得如同鸟窝一般,浑身冒着黑烟,看上去凄惨无比。 “乌桑死了?” 陈阳当即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 可一旁的未央却摇了摇头,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 “放心,这点伤势,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果然,那被电得焦黑的乌桑忽然翻了个白眼,强行稳住心神,终于回过神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眼睛一眨一眨的。 全身上下,也就这两处还能看出几分活人的光泽。 随即。 他便扯着嗓子,朝着半空中的杨厉不甘地嘶吼: “你们这些南天修士,以多胜少,胜之不武!算什么本事!”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杨厉眼中凶光毕露,再次朝着地上的乌桑杀来。 眉心的道韵天光,爆发出阵阵恐怖电光,宛如九天雷霆降世。 显然是打算趁此机会,将乌桑彻底重创,直接灭杀在此地。 乌桑见状,脸色骤然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慌。 他想要调动体内血气抵挡,却发现体内经脉一片紊乱,血气空空如也,根本提不起半分力量。 杨厉瞬息已袭至面门! 乌桑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在那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仰头,迸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林公子!救我!” 未央站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轻哼两声,低声骂道: “这乌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嘴上虽是斥责,可她的身形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身的,只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快如鬼魅,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下方演武场上! 那速度快得惊人。 就连陈阳,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下一刻。 只听得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原本朝着乌桑杀去的杨厉,整个人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撞中,瞬间便倒飞了出去。 狠狠砸在了不远处的一座山石之上。 “轰隆!” 整座数十丈高的山石,瞬间便炸裂开来,碎石漫天飞溅! 可那股巨力,却依旧未曾消散。 带着杨厉的身体,继续往后倒飞,接连撞碎了三四座山石,才终于硬生生地停滞了下来。 整个第一道台,瞬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满脸的呆滞与不敢置信。 看着演武场上,那道白纱遮面的纤细身影,完全没反应过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演武场下。 杨胜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看着自己大哥被轰飞出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场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半晌之后,才惊呼出声: “大哥!” 他连忙足尖一点,疯了一般,朝着杨厉坠落的方向飞了过去。 而杨家队伍的角落里。 那个灰衣刀疤青年,也不由得神色一怔,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凝重地看向演武场上的未央。 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凝重。 …… 不光是杨家。 麒麟陈家的队伍里。 陈怀锋瞬间抱紧了怀中的古剑,双臂用力,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仅仅方才那一瞬,他便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压力。 如山岳压顶般迎面袭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困难。 那股气息太过骇然,根本不似一个筑基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他身旁的陈怀瑶,也瞪大美眸,满脸震惊地望向演武场上的未央。 虽隔着一层面纱,可单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曼妙的身姿,便可知这定是位容貌倾城的美人。 可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那恐怖的力道,却与她娇美的模样形成极致反差。 让陈怀瑶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 跟随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怀锋,怀瑶,镇定。” 听闻这话,陈怀锋兄妹二人才连忙深吸几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惊骇。 可那少年眼中,依旧满是凝重。 目光死死锁在未央身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不光是陈家。 凤血世家的方向,凤知宁也满脸惊诧,对着身旁族人沉声道: “方才发生了什么?那杨厉,竟被一招轰飞了?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即便他是凤家天道筑基天骄,方才未央出手的刹那,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浑身汗毛都下意识竖了起来。 后土安氏,金介文氏的队伍里,也一片哗然,众人满脸惊骇,看向未央的目光里满是忌惮。 文渊鱼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他早已修成日月罡气,可未央攻势发动的刹那,他便生出一种直觉。 自己引以为傲的日月罡气,在这女子面前,恐怕顷刻间便会被撕裂。 …… 东土众修士,更是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裳宗的队伍里。 小春花满脸惊诧,下意识捂住嘴,瞪大双眼,望着演武场上的未央,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讨厌鬼……竟然这么厉害?” 她先前还想着,自己在宗门刻苦修行,实力已然不俗。 总要找机会,好好教训这个总缠着陈师兄的讨厌鬼。 可如今见此情景…… 只觉后背隐隐发凉,再也生不出半分挑衅的心思。 一旁的柳依依,也眼眸圆睁,满脸难以置信,望着未央的身影,久久没能回神。 …… 凌霄宗白露峰的队伍里,一众剑修弟子更是瞬间哗然。 “苏师姐……” 身旁的女弟子忍不住颤着声,喊了苏绯桃一句。 此前,她们都以为,这个跟在陈阳身边的美艳女子,不过是被陈阳花言巧语蛊惑,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可如今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彻底颠覆了她们的认知。 一个个震惊不已。 而苏绯桃此刻亦不自觉握紧长剑,周身气息不受控地轻漾起伏,心绪紧绷。 和那些南天世家子弟一样。 方才未央出手的刹那,她也清晰感受到,那股从未央身上倾泻而出的极致恐怖气势。 直到半晌后。 她才终于回神,望着演武场上的身影,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忌惮: “此人的实力,恐怕……还在陈阳之上。” 话音落下。 苏绯桃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 当然。 此刻最为震惊的,当属陈阳! 从未央飞身而下,到一招轰飞杨厉,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他一直知晓,自己这位林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若是长久追逐,比拼遁速,对方或许不及自己,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 那恐怖的速度,陈阳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远不及她。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轰击的力道。 杨厉可是实打实的天道筑基天骄,一身龙力与龙霆道基。 同阶之内几乎难逢敌手。 可在未央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住,被直接轰飞,毫无还手之力。 陈阳深吸好几口气,才平复心底的惊涛骇浪,足尖一点,缓缓落在演武场上,走到未央跟前。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师兄,你……” 连陈阳自己都未察觉,话语里已然带上了尊称。 未央转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味笑意,下意识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道: “怎么?吓到你了?陈师弟。” 说着,她缓缓走上前,一步步来到陈阳面前。 陈阳望着眼前这娇美的女子。 那双桃花眼水光盈盈,眼波流转,仿佛方才那轰飞杨厉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可下一刻。 他便感觉到肩膀被对方轻轻一拍。 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他肩,沛然巨力骤至,瞬间将他锁死。 陈阳想动。 却发现身子完全动弹不得,仿佛被钉死在原地,连体内灵力都运转滞涩。 “陈师弟,我先前就跟你说过,之前和你交手,我一直都让着你,你不信。现在,还信不信?” 未央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他耳边缓缓响起,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馨香。 陈阳奋力运转全身灵力,才勉强挣脱那股束缚。 后退一步,满脸惊疑不定地望着未央,心脏狂跳不止。 未央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弹了弹指尖,笑着道: “陈师弟,你对我总有些误会,总觉得我要害你。” “你可曾想过,凭我的本事,若是真要把你抓去西洲……” “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她还冲着陈阳隔空虚捏五指。 指节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指尖力道流转,散发出一股让陈阳头皮发麻的恐怖气息。 陈阳默不作声,只觉肩胛骨隐隐作痛,后背阵阵发凉。 可下一刻。 未央却又忽然笑了,抬着下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骄傲与狡黠,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陈师弟既是东土第一筑基,那我,便是西洲第一!” 第341章 认祖归宗 陈阳闻言,眼神中瞬间闪过一缕惊讶。 他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 眼波流转间,尽是娇俏狡黠,半点看不出方才一招轰飞天道筑基天骄的狠戾。 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西洲第一……” 陈阳下意识皱起眉头,在心底喃喃重复。 对方这般自夸,让陈阳第一反应便是不靠谱,只当她又在说大话。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杨厉被轰飞的方向。 那里,四五座山石接连被撞碎,碎石还在簌簌掉落,尘土漫天。 陈阳扪心自问,即便自己出手,也没有绝对把握,能在瞬息之间,将杨厉这般的天道筑基天骄击成这般模样。 一时间,陈阳心绪起伏不定,看向未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光是陈阳,此刻趴在地上的乌桑,看向未央的目光更是满是敬畏,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他本是猪皇亲传弟子,当年西洲妖神教排定十杰,竟要他屈居人下,侍奉这位林公子,心底自是极为不满。 他自认同阶罕逢敌手,不服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压在自己头上,便私下悄悄向未央发起过挑战。 可仅仅三息功夫…… 他便被未央彻底击败,本命血气妖影被对方随手镇压。 若非未央手下留情,他当年早已身死道消。 也是从那时起,乌桑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林公子的实力究竟何等恐怖,这份敬畏,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此刻再见到未央出手,他更清晰地感觉到,时隔数年,对方的实力又精进了不知多少。 出手间看不出太多路数,却招招致命,霸道到了极致。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乌桑脑海中浮现: “妖皇子嗣。” 在他看来,这般恐怖的实力,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还有鬼皇对其宠爱的态度,唯有真正的妖皇子嗣,才能做到。 只是具体是哪位妖皇的子嗣,乌桑却摸不清头绪。 西洲几位妖皇大多深居简出,许多子嗣未曾显世,更何况未央此时面纱遮掩,看不清真容。 他无从猜测。 就在乌桑心思翻涌时,未央忽然笑了,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他满是敬畏的视线,轻笑道: “乌桑,你还真是皮糙肉厚,被雷劈成这样,还能喘气。” 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乌桑听着却半点恼怒也生不出来,只能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挣扎,想要爬起来。 下一瞬。 他体内残存的血气再次运转,身体之下又浮现出一滩小小的血池。 这便是淬血之极的玄妙。 那些血气仿佛活物,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身上,钻进焦黑的皮肉之中。 刹那间,乌桑身上被雷霆劈得焦黑的外壳,层层剥落,化作黑炭般的碎片落在地上。 很快,新的肌肤从焦壳下生出。 不过片刻,他身上的外伤便恢复了七七八八,除了气息依旧萎靡,竟看不出太多重伤的模样。 陈阳见此情景,也瞪大了双眼,满脸诧异与难以置信。 一旁的未央却见怪不怪,摇了摇头道: “只是看着恢复罢了,内里的经脉和血气都被雷霆震伤,伤势还重得很。” 果然,话音刚落,乌桑体内便隐隐闪过一阵残留的电弧,在经脉中流窜。 他浑身猛地一颤,血气剧烈翻涌,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刚刚凝聚的气息瞬间又垮了下去。 “算了,乌桑,你去旁边歇着,别在这碍眼。” 未央见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本就是看乌桑皮糙肉厚,耐打抗揍,才让他先来修罗道陪着陈阳,应付这些杂事。 乌桑的实力,对上天道筑基者未必逊色。 只是他没能彻底掌控淬血之极的力量,无法长时间维持巅峰状态。 一旦血气运转出现片刻衰败,便会直接落了下风。 乌桑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未央抱拳一拜,随后一瘸一拐地退到演武场角落,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就在这时。 远处的碎石堆里忽然有了动静。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骤然炸开,一道灵光暴起,直冲天际! 杨厉的身影从碎石中缓缓站起,浑身锦袍早已破碎不堪,沾满尘土与血迹,头发凌乱,气息衰败,狼狈到了极点。 不过比起被电得焦黑的乌桑,他的情况终究要好上不少。 杨胜正战战兢兢,站在他身旁。 看着大哥这副模样,杨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惶恐。 平日里在家族,他大哥便是杨家筑基一辈的绝对佼佼者,同阶之内几乎难逢敌手,更是家族未来的希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才不过瞬息之间,大哥便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一招击溃到这般地步。 “我大哥乃天道筑基天骄,方才一定是不小心,着了那西洲妖女的道!” 杨胜咬着牙,恶狠狠地看向演武场上的未央,语气里满是不甘。 可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少女,对方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美艳的桃花眼,乍一看娇媚动人。 可细细看去,便能从那双眼睛里,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怖…… 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此刻的杨厉,正大口大口调息吐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滔天怒火与屈辱。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稳定体内紊乱的灵力与伤势。 只等气息稍稍平复,便要再次冲上演武场,报这一招之辱。 可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嗓音忽然在他身旁响起: “这位道友,我看你伤势颇重,要不要服用一些丹药啊?” 话音落下,一道耀眼的金光缓缓落在了杨厉身旁。 那声音格外尖锐,像指甲划过金石,刺耳得让人不适。 在场众人却瞬间认出了来人身份。 天地宗天玄一脉主炉大师,未央! 修罗道第一道台,本就不只是修士斗法厮杀的场所,更是天地宗丹师售卖丹药的绝佳之地。 当初修罗道首次开启时,陈阳曾代表地黄一脉前来,短短七天便赚得数百万灵石,盆满钵满。 陈阳站在演武场上,望着悬浮在杨厉身旁的金光,神色顿时多了几分狐疑。 杨厉听到那尖锐的声音,下意识便想摇头拒绝。 他身为杨氏龙族天骄,身上从不缺疗伤丹药,更何况,他根本信不过一个素未谋面的丹师。 可那尖锐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数月前,我已成为你们杨家的供奉丹师,只是尚未正式炼制专属丹药,平日里不过随便缴纳些丹药应付差事。” “这枚丹药你拿去试试,和你储物袋里的对比一番。” “若效果不佳,我分文不取。” 话音刚落,金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白净玉瓶,慢悠悠地朝着杨厉飞去。 杨厉下意识伸手接住玉瓶,神色依旧茫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杨胜。 杨胜连忙点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对!” “大哥,我想起来了!” “咱们杨家几个月前,确实新请了一位天地宗主炉大师做供奉,正是这位未央主炉。” 杨厉闻言,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平日里一心扑在修行上,对家族的丹师供奉向来不上心,只需按时服用家族送来的丹药便可。 在他看来,这位新进供奉炼制的丹药,定然不及家族老丹师的手笔。 可此刻体内伤势难忍,对方又承诺效果不好不收钱。 他犹豫片刻,还是拔开瓶塞,将丹药倒出吞服下去。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药力瞬间在他体内炸开! 原本紊乱不堪的灵力,瞬间恢复平稳,被震伤的经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修复。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身上的伤势便好了七八成,气息也重新变得强盛起来。 杨厉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 当即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随手掷向那团金光。 灵石袋刚一靠近金光,便瞬间消失,显然是被对方收了起来。 “好丹药!多谢未央主炉!”杨厉沉声道。 下一刻,他体内灵力轰然暴涨。 周身再次环绕起雷霆,朝着演武场杀来。 心底杀意横生,誓要将陈阳与他身旁的西洲妖女一并诛杀。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演武场边缘时,脚步却骤然一顿。 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弟弟杨胜,在陈阳面前怯弱不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窜上心头。 原本打算连陈阳一同灭杀的念头,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身形陡然一转,当即变向,朝着陈阳身侧的未央悍然袭杀而去! “小心!” 陈阳见状,神色骤惊,厉声提醒。 周身灵力瞬间蓄势待发,就要出手相助。 可未央闻言,只是回头冲他笑了笑,眼里尽是漫不经心,柔声道: “放心,陈兄,你好好看着便是。” 话音落下,未央缓缓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捏成拳头。 陈阳在这一刻彻底愣住了。 只因在那看似娇柔的拳头上,他不仅感受到了精纯磅礴的灵气,更察觉到一股霸道凶戾的血气,正在其中疯狂翻涌! 灵气与血气,在她拳头上完美交融,不分彼此。 “这是……” 陈阳当即皱紧眉头,满脸不解与震惊。 他与未央相识多年,平日里交手斗法无数,却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般诡异的气息。 更从未见她将灵气与血气,交融到这般境地! 就在他心神震动的瞬间,杨厉已如一道闪电,冲到了未央面前。 他双手合拢,周身电光狂涌乱窜,噼啪炸响。 瞬息之间。 一条数十丈长的雷龙凭空咆哮而出,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未央狠狠吞噬而去。 似要将她彻底覆灭在雷霆之中。 然而,面对这恐怖一击,未央面不改色,只是迎着雷龙,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闷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那咆哮的雷龙,在未央这一拳之下,竟如纸糊般瞬间碎裂! 狂暴的拳风势如破竹,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杨厉的胸膛上。 杨厉双眼瞬间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幕,让整个第一道台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尽皆瞠目,满脸呆滞骇然,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就连陈怀锋身侧的少年,也满脸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演武场上的未央,似要将她看穿。 陈阳下意识朝着杨家子弟的方向望去。 那些杨家子弟尽数失神,满脸震怒与屈辱,周身灵气轰然运转,便要冲上演武场,为杨厉报仇。 陈阳见状,神色一紧,厉声呵斥: “你们都给我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清晰传入每一位杨家子弟耳中。 话音落下的刹那。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杨家子弟,竟瞬间僵在原地,脸上露出茫然与恐惧,脚步像被钉在地上,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仿佛冥冥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牢牢束缚,让他们从心底里,生不出半分对陈阳动手的念头。 一旁的杨胜见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喃喃自语: “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方才,就是这种感觉……”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众多修士彻底惊呆。 就连站在陈阳身旁的未央,也诧异地看向他,眨了眨眼,在心底暗自嘀咕: “怎么杨家的人,跟陈兄养的家畜似的,喊一声就不敢动了?” 可陈阳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杨家队伍角落,灰袍青年身上。 他清晰察觉,那灰袍青年眼底杀意炽烈,怒火几乎凝为实质。 尤其见杨厉重伤,青年更是杀意翻涌,按捺不住便要亲自出手。 可不知为何,他竟硬生生顿住身形,立在原地,眼神阴晴不定。 与其他杨家弟子的茫然不同,此人目光清明,绝非被自己一声呵退。 “此人到底在忌惮什么,还是另有盘算?”陈阳在心底喃喃,满心不解。 就在这时,杨厉倒飞出去的方向,再度传来那道尖锐女声,似带着几分慌乱: “杨道友!杨道友!你怎么又受伤了?快服下丹药!” 说话的,正是天地宗的未央主炉。 她再度从天地宗队伍中飞出,瞬息落在杨厉身旁,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是龙髓生肌丹,最契合你们龙族血脉,疗伤效果极佳,你快服下。” 说话间,一道灵气凝成的白净玉瓶,再度朝杨厉飞去。 杨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听着那刺耳声音,此刻却全无不适,仿佛已然习惯。 他下意识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将丹药一口吞服。 磅礴药力在体内散开,他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杨厉撑着地面踉跄站起,咬着牙,便要再冲演武场。 可他刚踏出半步,身后那尖锐女声又响了起来: “杨道友,等一等!” 杨厉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团金光,皱眉沉声问道: “未央主炉,还有何事?” 他神识全力运转,也看不透金光中的人影,只能听见那道刺耳声音。 金光里随即传来断断续续的话音,带着几分腼腆与不好意思: “是……是这样,杨道友,你这丹药的灵石,还没给呢。” 杨厉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气急攻心,一心只想报仇,竟忘了付丹药钱。 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尴尬又恼怒,连忙从储物袋里再取出一个灵石袋丢过去,沉声道: “抱歉,未央姑娘,是我疏忽了。” 灵石袋一靠近金光便被收起。 杨厉深吸一口气,周身雷霆再度暴涨,再次杀向演武场。 然而仅仅一瞬。 他脚步还未在演武场站稳,便又被一道拳风轰中,整个人如流星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这一次,陈阳的目光死死锁在身旁少女身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瞬,未央那盈盈一握的粉拳之上,灵气与血气再度完美交融。 其中玄妙,让他心神巨震。 不仅如此,他甚至能察觉到,灵气与血气交融的刹那,未央周身空间都微微扭曲。 那看似平淡的拳风里,藏着崩裂山石,碎灭道基的恐怖力量。 “你这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这一刻终于忍不住,连地上的杨厉都顾不上看,转头看向未央,沉声发问,眼神里满是凝重与不解。 面对他的询问,未央只是笑了笑,歪头看他,桃花眼满是狡黠: “陈兄,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她说着,主动朝陈阳走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身上淡淡的馨香随风飘入陈阳鼻间,温热吐息拂过他脸颊,带着几分勾人的暖意。 可陈阳却下意识后退一步,神色间满是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从未在任何修士身上,见过灵气与血气能交融到这般地步。 即便他有天香摩罗,以淬血脉络运转血气,也只能将灵气与血气分开催动,根本无法做到这般水乳交融。 未央见状,轻轻掩嘴轻笑,脸上白纱随动作轻晃,眉眼弯成月牙,水光盈盈,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了陈兄?我不过靠近一步,你反倒不好意思了?” 话语还是往常的调侃,可陈阳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只因这一刻,他清晰察觉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从眼前少女身上散出。 这气息,正来自她体内交融不分,浑然一体的灵气与血气。 陈阳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沉声道: “你是……道血双修!” 他终于窥见未央的真正根脚,神色再难保持半分镇定。 从当年两人在青木门初识,到分别数载,再到如今重逢,数十年光阴…… 他才第一次看清,这位林师兄真正的实力与根底。 然而未央听闻,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笑意,柔声道: “陈兄啊陈兄,你看错了,可不是简单的道血双修。” 陈阳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下一刻。 未央缓缓伸出左手。 陈阳顺势望去,只见精纯磅礴的灵气在她左手汇聚,凝成莹白光晕,圣洁纯粹,干净通透。 陈阳满心茫然,未等他反应,未央又伸出右手。 刹那间,血气如沸浆翻涌,血光萦绕,尽显蛮荒妖异的霸道。 陈阳当场愣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少女,脑子一片空白。 左手灵气,右手血气,泾渭分明,却又同出一源,这早已完全超出他对修行的认知。 下一刻,未央忽然轻笑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这是?” 陈阳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瞬息之间,他便感觉到,眼前少女的气息骤然翻天覆地,宛如一场惊天蜕变。 她双手缓缓在身前合拢,合十于胸前,似在虔诚祈祷。 未央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陈阳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陈兄,我所修行的,乃是两气相通,道血同流。”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清晰感觉到,未央体内的灵气与血气,在这一刻彻底相融。 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从她体内缓缓凝聚,让陈阳头皮瞬间发麻。 可就在这时,一道饱含滔天怒意的呵斥,骤然从她身后炸响。 “混账!你这西洲妖女,我今日必杀你!” 一瞬之间,仿佛有狂暴雷龙在未央身后咆哮成型。 陈阳眼前一花,险些以为看错,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雷龙,而是杨厉再度杀来。 不知他施展了什么秘法,速度暴涨到极致。 眉心道韵天光璀璨到极点,刺目的银光,让陈阳眼睛都感到一丝刺痛。 更让陈阳震惊的是,此刻杨厉手中,握着一杆锋芒慑人的长枪! 通体银白,枪身缠绕细密金色雷纹,枪尖锋利如霜、寒光凛冽,似可撕裂虚空。 枪身电光噼啪闪烁,磅礴龙力与雷霆灵力灌注其中,雷龙虚影盘旋咆哮,威势骇人。 此乃杨厉的本命法宝,正是龙霆破渊枪! 陈阳当即神色一紧,眼中瞬间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便要出手相助。 未央却只是轻笑了一声,看着冲过来的杨厉,红唇轻启,只吐出了三个字: “给我灭!” 话音落下,她一掌落下,朝着杨厉迎面拍去! 轰! 刹那之间,一枚硕大的金色掌印在半空凝聚成型,遮天蔽日,威势滔天,仿佛要将杨厉连同周身雷霆一同彻底镇杀。 不过此刻,接连服用数枚丹药、又祭出本命长枪的杨厉,早已不是先前那般轻易便能击溃的状态。 他手中龙霆破渊枪猛然一挺,枪尖直指掌印中心,怒喝一声,枪身之上的雷龙瞬间咆哮而出! “扑哧——!” 一声脆响,狂暴的雷龙竟硬生生将未央拍出的掌印刺出一个窟窿,眼看便要将其彻底粉碎! 可未央面不改色,另一只手再度抬起,又是一掌凌空拍出! 第二道掌印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杨厉身上! “噗——!” 杨厉身形猛地一颤,口中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全身上下更是迸射出无数道血箭! 可随着血液喷涌,他的身躯竟隐隐生出诡异变化! 一片片暗金色龙鳞从皮肤下钻出,覆盖全身,将他彻底包裹。 手掌也化作覆满鳞甲的龙爪,厚重尖锐的趾甲泛着森寒寒光。 他竟是直接催动龙族血脉,化作半龙之身,顶着未央的掌印,咆哮着冲杀而上。 刹那间,两人便在半空疯狂交手。 拳影掌风与枪芒雷霆在演武场上不断冲撞,迸出刺眼光芒,巨响震耳欲聋。 仅仅一瞬,两人便已交手数百回合! 这一幕,让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暗自思索,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对战南天世家的天道筑基者,或能不落下风,却远做不到未央这般举重若轻。 更无法如她这般仍有余力。 他下意识再次看向身前的少女。 她脸上的白纱依旧稳稳垂落,在狂暴气浪中连半分晃动都没有,身形稳如磐石,仿佛脚下生了根。 一股磅礴到极致的力量,从她看似娇柔的身躯里源源不断涌出,仿佛永无枯竭。 “这真的是……那个平日里在望月楼,与我夜夜饮酒抚琴,偶尔还会伏在我膝上折腾胡闹的林师兄吗?” 陈阳心中满是不敢置信,过往的画面与眼前霸气凛然的少女不断重叠,让他一时恍惚。 而下一刻,一声沉闷轰鸣骤然炸响! “砰!” 未央一掌结结实实印在杨厉胸口的龙鳞之上,那坚不可摧的鳞片瞬间碎裂大半! 杨厉再度被轰飞出演武场,重重砸在地上,周身雷光一点点消散,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 就在这时。 天地宗方向又飞出那道金光身影,一落地便凑到杨厉身旁,语气里满是关切: “杨道友!杨道友!你怎么样了?” 杨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听着那刺耳的声音,此刻却全无不适。 喘息未定间,一只温热的玉瓶递到了他面前。 “杨道友,快服下丹药吧,你这伤势可拖不得。” 杨厉微微一怔,下意识接过玉瓶,指尖触到瓶身,只觉一阵温热,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瓶子怎么是热的?” 金光里立刻传来认真的解释: “因为这丹药是我刚炼好的呀,我费了好大功夫,就在那边丹炉里,特意为你现炼的。” 杨厉闻言恍惚了一下。 下意识朝天地宗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群丹师正围在丹炉旁忙碌不停。 心头莫名一暖,攥紧了手中玉瓶。 可随即,他便察觉到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东土修士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嘲弄。 他一次次冲上演武场,又一次次被一拳一掌轰飞,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是刻入骨髓的难堪! 不光是东土修士,就连南天五氏其他世家的领队,看向他的目光也格外复杂。 几分同情,几分鄙夷。 就像方才杨胜被陈阳一句话喝退下演武场那般,丢尽了脸面。 而他这般接二连三被轰下,更是毕生未有的屈辱。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身旁再次传来那道尖锐声音,带着鼓励: “杨道友加油啊!千万不要气馁!” 杨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眼前的金光。 那声音依旧刺耳,此刻入耳,却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紧接着,金光里又传出女子的声音: “放心吧杨道友!” “我是杨家的供奉丹师,会一直为你供丹!” “你只管在演武场上放手厮杀便是,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话一落,杨厉眼中的死灰瞬间重燃火焰! 周围嘲弄的目光几乎让他抓狂,可这突如其来的鼓励,却让他再度生出再战的勇气! “好!” 他大喝一声,再次一口吞服丹药,撑着长枪站起身,便要再度走向演武场。 可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那道声音: “杨道友,你怎么又忘了给灵石啊!” 杨厉顿时一愣,方才被鼓励得热血上头,竟又忘了这丹药需要付灵石。 金光里随即传来女子楚楚可怜的声音: “我炼丹药本就不容易,方才为了给你炼这枚宝丹,在丹炉旁守了许久,手都被丹火烫伤了……” 杨厉听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愧疚,连忙摆手道: “是我的不是,未央姑娘,这是灵石,你收好!” 说罢,他再次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丢给了未央主炉。 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重复。 冲上演武场,被轰飞下来,服用丹药,支付灵石,再冲上演武场。 从最初的疗伤丹,到后来,杨厉开始服用能暂时暴涨实力的暴血丹,燃脉丹。 哪怕损伤根基也在所不惜。 可他却绝望地发现,无论服用多少丹药,爆发多少潜力,依旧敌不过站在陈阳身旁的少女。 那道纤细身影,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在他面前! 让他连靠近陈阳半步,都做不到。 直到最后,杨厉甚至发现,自己储物袋中数千万灵石几乎耗尽。 他跌跌撞撞再一次走上演武场,浑身是伤,气息虚浮,连站立都摇摇欲坠,眼中布满血丝与绝望。 就在这时,一旁的杨胜终于坐不住了。 他连忙冲上演武场,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杨厉,带着哭腔劝道: “大哥,别打了!我们不打了!” “这里不是南天,第一道台只是用灵力模拟南天环境,终究有差距!” “你的实力,在这里根本发挥不出来!” 杨厉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咬着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阳听在耳中,神色露出几分疑惑,当即喃喃自语: “南天?莫非在南天,他们的实力会更强?” 就在这时,一旁的未央轻哼一声,伸出纤细手指,慢悠悠打理着指甲,玩味笑道: “那是自然。” “南天是这些世家的主场。” “在南天,他们这些天道筑基者会受南天法则庇佑,实力会得到不小增幅。” “在这里,他们本就束手束脚。” 陈阳听后,这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南天秘辛,他常年待在东土,自然无从知晓。 他的神识再度扫过杨厉身躯,发现其体内气息已然虚浮到极点。 经脉多处受损,已是重伤濒死,随时都可能晕厥。 而他能撑到现在,很大程度上,全靠那位未央主炉源源不断的丹药支撑。 陈阳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天地宗方向,那道金光身影正围着丹炉上下忙碌,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我怎么感觉,这位未央主炉……今日炼丹,似乎格外欢快?” 陈阳在心底暗自嘀咕,满心的不解。 他毕竟曾经和这位未央主炉,进行过百场丹试,对其也算有些了解。 这位天玄一脉的主炉,平日里对于炼丹,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每次说话,都是一副生无可恋,不耐烦的口吻。 仿佛炼丹是什么折磨人的差事一般。 可今日…… 隔着金光虽看不清对方的脸,可这般主动接连炼丹,却极为少见。 她没了往日的不耐烦与厌恶,反倒透着一股乐在其中的劲儿。 陈阳心中满是不解,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少女。 只见这位林师兄的桃花眼弯成月牙,正盯着狼狈的杨厉,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显然乐在其中! 陈阳见状,心中顿时了然几分,在心底喃喃: “这林洋仅凭一人之力,便压得天道筑基天骄抬不起头,这般实力,的确有得意轻狂的资本。” 可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杨家队伍角落的灰袍青年身上。 他能清晰察觉到,那青年眼中的愤怒已凝聚成实质。 尤其是看到杨厉油尽灯枯的模样,青年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暴涨,显然下一刻便要亲自出手。 不光是陈阳注意到了,身旁的未央也察觉到这一幕。 她当即收敛笑意,对着陈阳传音: “陈兄,杨家那老家伙,好像有些坐不住了。” 陈阳轻轻点头,神色瞬间染上浓浓的警惕,体内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可下一刻,未央的声音又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轻快: “放心,陈兄,你不用怕。就算那家伙真要上前,我也能护着你。” 传音刚落,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侧头看向少女。 四目相对,未央主动朝他挑了挑眉,眼底满是笑意与护持,令陈阳心中顿生一股难言暖意。 可他的心绪依旧无法安宁。 他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阴冷视线。 除了凤血世家,他在杨家、安家、文家的队伍里,各感受到一道阴冷深不可测的气息。 如同蛰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陈阳心头一凛,暗自疑惑: “这几人,真的是为了……第二命而来吗?”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人都是修为高深的大能,借化身之术进入了修罗道。 之前文渊鱼说过,第二命极为珍贵,可青木祖师也告诉过他,有些东西拿了,便会背上天大因果。 这般浅显的道理,南天世家的大能巨擘,理应明白。 毕竟对任何宗门,世家而言,天骄不过是一时之称。 数年之后,自有新天骄辈出,远不及大能巨擘珍稀。 陈阳在心底喃喃: “第二命或许珍贵,但若是要承担难以承受的后果,这些大能未必会沾染。” 自然而然,他心中生出浓浓的疑惑…… “这些人不惜自降修为,化身进入修罗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演武场上的杨厉再次红了眼,咬着牙便要运转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朝着未央杀来。 未央见此,脸上笑意彻底散去,眼中翻涌着凛然杀意,语气满是不耐: “你这东西,怎这般不知死活?我没打死你,陪你玩了这么久,你反倒纠缠不休,莫非要逼我破杀戒?” 这一刻,她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席卷整个第一道台! 陈阳见状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从未央身上,感受到这般纯粹,凛冽的杀机,连他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他能感觉到,下一次交手,未央恐怕真的会下死手,将杨厉当场毙命。 更让陈阳在意的是…… 杨家角落的灰袍青年,体内灵力已运转到极致,身形微微弓起,下一刻便要冲上前来! 见此情景,陈阳也不再保留,日月罡气瞬间运转。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瞬间。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杨厉身前,一柄古剑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杨厉,退下吧。你不是此人对手,何必苦苦纠缠,平白丢了性命。” 一道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杨厉当即一愣,错愕地看向眼前的身影,厉声喝道: “陈怀锋?你上来做什么?莫非要拦我报仇?” 他的话语里,满是急促与不解。 不光是他,演武场上的陈阳也茫然望着走来的陈怀锋,不解他突然出现的用意。 就连未央,此刻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盯着陈怀锋,满脸疑惑。 就在这时,陈怀锋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随即缓缓转身,对着杨厉一字一句沉声道: “这位陈阳,与我陈家有些渊源。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陈家的朋友。”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杨厉满脸难以置信,瞪大双眼急促问道: “什么渊源?” “他身上没有半分陈家血脉!你莫不是疯了?” “为了一个西洲妖人,要与我杨家为敌?” 一旁的杨胜也神色狐疑地看着陈怀锋,茫然道: “怀锋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一道娇俏身影忽然从陈家队伍里冲了出来,似乳燕投林,直扑演武场上的陈阳。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阵香风袭来。 只觉周身一暖。 一个温软娇柔的身子扑入他怀中,纤细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 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怀中少女的柔软,鼻尖萦绕的淡淡馨香,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一旁的未央见此,瞬间瞪大双眼,气得脸颊通红,厉声呵斥: “你这混账!搂着我陈兄做什么?快放开!” 她说着,便要上前拉开扑在陈阳怀里的少女。 一旁的杨胜更是气得目眦欲裂,脑袋轰的一声,血气翻涌,滔天怒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哪怕胸口那股无形束缚再次传来,他也硬生生冲破桎梏,朝着陈阳冲来,声音悲痛欲绝: “瑶妹!你在做什么?快从他怀里出来!” 只因此刻,紧紧搂着陈阳的少女,正是麒麟陈家的千金,他的未婚妻……陈怀瑶! “混账!你快放开我陈兄!” 一旁的未央,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尖锐。 两人同时朝着陈阳冲来。 便在此时,埋在陈阳怀里的少女忽然抬头,露出一张娇俏动人的脸蛋,眼眶通红,望着他,声音带着娇气与委屈,轻轻喊了一声: “哥哥。” 话音落下的刹那,正冲过来的未央和杨胜同时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茫然。 “哥哥?” 两人异口同声地重复,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刻,陈怀瑶看着陈阳,眼泪瞬间滑落,哽咽着再次开口: “我是你小妹呀,哥哥。” 第342章 信香三试 陈阳,祖籍齐国,平川郡,石碾县,杏花村。 祖祖辈辈都扎根在偏居一隅的小山村,世世代代皆是凡夫俗子。 踏上修行路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城,距村子仅数十里。 除此之外,再未踏足更远之地。 村里老人与过路货郎口中的仙迹,于他不过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他常常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远处四季常青的青山,从货郎口中,拼凑着修行界的零星碎片。 夏不惧暑,冬不畏寒,飞天遁地只在一念之间。 这便是陈阳从小到大,对仙人的全部认知。 直到真正踏上修行路,他才知晓…… 当年村里老人和货郎口中的仙人,或许不过是刚踏入炼气境的修士。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终其一生,怕是连筑基修士的面都见不到。 “我身在凡尘俗世,祖祖辈辈扎根东土小山村,怎会和高高在上的南天世家,有什么血脉关联?” 想到这里,陈阳眼神骤然清明。 他当即伸出双手按在陈怀瑶肩头,微微用力,硬生生将扑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扯了下来。 “瑶妹,你没事吧?” 一旁的杨胜见状,眼睛一红。 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搀扶陈怀瑶,眼里满是心疼与怒意。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陈怀瑶的衣袖,就被少女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陈怀瑶脸上,瞬间褪去了方才对陈阳的娇软,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盯着杨胜,冷声道: “杨胜,我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你上来做什么?” 这话一出,杨胜的手僵在半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手却只能颓然垂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陈怀锋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妹妹身前,挡住了杨胜的去路。 他怀中抱着古剑,仅仅站在那里,一股凌厉无匹的剑势便自然散发开来。 压得杨胜呼吸一滞,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毕竟,陈怀锋是陈家实打实的天道筑基者,是南天同辈中最顶尖的天骄。 而杨胜,虽也是杨家筑基天骄,却终究差了哥哥杨厉一线,未曾成就天道筑基。 在陈怀锋的剑势前,他只能心生忌惮,不敢造次。 剑拔弩张的间隙。 未央悄然走到陈阳身侧,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柔软温热,轻轻摩挲着陈阳的掌心。 “你做什么?”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开口问道。 “我检查一下呀。” 未央抬眼望他,眼里裹着几分醋意,声音拖得长长的: “这南天世家的小姐,还真是不要脸,喊着哥哥就往人怀里扑。” “陈兄,你也心大……” “就这么任由她抱,不怕吃亏?” 她故意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陈阳闻言一怔,轻轻皱起眉头。 一旁的陈怀瑶听得这话,羞恼之下,脸颊绯红,又气又急,胸口起伏不止。 她指着未央,厉声呵斥: “你这妖女胡说八道什么?我和我哥哥相认,与你何干?” 杨胜当即上前,怒目瞪向陈阳,厉声喝道: “我瑶妹心思单纯,定是你施展妖法迷惑了她!”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怒意与敌意毫不掩饰。 若不是陈怀锋挡着,他怕是早已冲了上去。 未央嗤笑一声,挑眉反问: “喊着哥哥就往陌生男人怀里扑,这也叫心思单纯?” “再说,你们口口声声说陈兄和陈家有血脉渊源……” “难道就凭一个同姓,就要硬认亲?” 这般疑惑,绝非未央一人有。 此刻,第一道台上,无数修士的目光都聚焦在演武场上,神色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 云裳宗的方向。 小春花扒着柳依依的胳膊,盯着演武场上的一幕,狐疑地皱着眉,小声问: “柳姐姐,这陈师兄,莫不是南天陈家遗落在外面的子弟?” 这种事,在东土并不算少见。 一些南天世家的子弟,偶尔会来东土历练,也常会在东土留下血脉。 或是子女,或是孙辈。 若这些后代日后展露不俗的修行天赋,南天世家便会派人前来,将其接回认祖归宗。 就像杨氏龙族,便时常驾着巨大战船从南天下来,在东土各处搜寻有龙族血脉的后人,带回南天培养。 可麒麟陈家…… 柳依依却从未听过,有后人认祖归宗的事。 至少,这种事在陈家极少发生。 看着场上的局面,柳依依也有些摸不准,只能轻轻摇头,轻声道: “这我不知,过去也从未听陈大哥提及过。”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演武场的陈阳身上。 可看了片刻,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到陈阳身旁的未央身上。 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终又落回陈怀瑶身上。 看着那少女望向陈阳时,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欢喜,柳依依心中莫名涌上一丝酸楚。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指尖微微收紧。 “柳姐姐?”小春花见她失神,轻轻唤了一声。 柳依依连忙摇头,垂下眼眸,不愿多言。 小春花却察觉到她的异样,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 “柳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和我说说。” 面对接连的追问,柳依依眼神里露出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如果陈大哥真和南天世家有渊源,那他岂不是要去南天修行?到时候,他和我们之间,便隔着天堑般的距离了。” 话音落下,小春花当即愣住,脸上的笑意全无,眼底涌上浓重的担忧。 她连忙望向演武场,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 不止云裳宗。 远处凌霄宗的方向,苏绯桃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演武场上的陈阳,看了许久。 眼见陈怀瑶扑进陈阳怀中,她心头莫名一慌,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从何而来。 “我为何会这样?” 苏绯桃在心底喃喃自语,满心不解。 她盯着演武场良久,才骤然恍然,暗道: “糟了!” “若陈阳真和南天世家有血脉关联,去了南天……” “我那一个亿灵石,找谁要去?” 想到这里,她看向陈阳的目光多了几分焦灼,心底的慌乱也愈发明显。 …… 另一边。 宝气二宗,那些与陈阳有旧识的修士,个个满脸茫然狐疑,交头接耳。 完全猜不透,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是怎么回事。 …… 更远处的九华宗。 陆浩盘膝坐在半空,目光阴鸷地望着演武场,心底冷思: “麒麟陈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陈阳身上半分陈家血脉气息都没有,他们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 不止这些大宗门修士,周围的小宗门修士更是个个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前一刻,陈阳还是人人喊杀的西洲妖人。 这一刻却摇身一变,竟成了南天麒麟陈家的子弟。 这般巨大的反转,彻底震住了东土的所有修士。 演武场周围的南天世家子弟,神色间也满是狐疑。 未央的质问,恰好戳中了他们的疑虑。 仅凭一个同姓就强行认亲,未免太过牵强。 就在满场议论声中。 一旁的陈怀锋深吸一口气,终于再次开口。 他看向陈阳,沉声道: “当年我陈家举族迁往南天前,的确在东土留下了一脉血脉。” “天下陈氏,皆出同源!” “这便是你我之间的血脉渊源。” “我之前与陈阳你有误会,甚至险些拔剑相向。”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不自然,继续道: “前些日子我返回南天宗祠,翻阅族中古籍,才确认你与我陈家确有血脉渊源。” 这番话,让陈阳满脸茫然,只觉荒谬至极。 未央更是下意识瞪大双眼,看向陈怀锋,如同听了天大的笑话: “所以你们说有血脉牵连……” “就因为陈家迁南天前在东土留了一脉?” “那全东土姓陈的,岂不都是你们陈家的人?” 未央直言不讳,眼神里满是讥讽,玩味地盯着陈家兄妹二人。 陈怀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 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脸颊微烫,也觉这说法实在太过牵强。 反倒是陈怀瑶主动上前一步,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声音哽咽,满是感怀地望着陈阳: “哥哥,我们万年前,本就是一家人啊。” 这话一出,陈阳更是不敢置信。 若只看少女泪眼盈盈,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或许还会动容。 可这番话,却让他猛然想起,前些日子传遍东土,陈家要他认祖归宗的传闻。 还有在人间道时,他与青木祖师提及此事,祖师当时便明确告知,他体内根本没有陈家血脉。 即便有一丝细微的关联…… 以陈家的家规与脾性,也绝不可能让他认祖归宗,接他上南天。 如今听陈怀瑶所言,陈阳只觉荒诞无比。 就在这时,未央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厉声呵斥: “你们休要胡说!莫想诓骗我的陈兄!” “什么万年前是一家人,仅凭一个姓氏就想拉拢他?” “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未央的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了陈家兄妹二人的心上。 两人当即愣了一下,转而反应过来,自己的这套说法,实在是站不住脚。 姓氏这个东西,一代代传承。 子随父姓,总不可能是陈家一脉单传,全天下姓陈的,都是他们陈家的后人。 未央的质问,让陈家兄妹神色一紧,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 不过很快,两人便硬生生将那慌乱压了下去。 陈怀锋下意识地,便朝着陈家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队伍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正朝着他看了过来,眼神古井无波。 可陈怀锋却一眼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意味…… 必须拉拢陈阳! 陈怀锋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脸上。 他看的不是那张足以让女子倾心的面容,而是陈阳眉心道韵流转之处。 他心中了然,陈阳成就的虽是天道筑基,却绝非南天修士所修天道。 南天之中,天道筑基者结丹,无不以日月金丹为目标,可陈阳根基迥异,其道途前路,或许与南天修士迥然相异。 他曾听家中长辈言道,这般殊异的天道筑基,另有专属名讳…… 日月新天! 新天之下,另辟玄途。 也正因这般异于常人的根基,家中长老早已下了死命令…… 无论如何,此人必须拉拢! 陈怀锋心中暗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略一思索,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缓缓走向陈阳。 他勉强挤出一抹和煦笑意,开口道: “阳弟……” 这称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传入陈阳耳中,只让他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 “你别这么叫我,叫我名字就行。”陈阳当即皱眉反驳。 陈怀锋一怔。 这称呼是家中事先叮嘱的,为了让陈阳觉得陈家亲和,免得陈家剑气太盛,震慑到他。 可说出口,他自己也觉拗口。 见陈阳反对,他顺势点头: “好,陈阳。” “你既不认为是我陈家子弟……” “那这样,我手中有我陈家桑林古地祭祖才用的信香,你不妨点上一试。” 陈阳闻言一挑眉头: “信香?” 陈怀锋点头解释: “对,这是陈家特制信香。” “点燃后,唯有身具陈家血脉者才能将其激发,以此检测血脉厚薄。” “陈阳,你试试,便知与我陈家有无血脉关联。” 说完,他将手中信香递到陈阳面前。 眼下局面,他实在想不出名正言顺拉拢陈阳的办法,思来想去,只剩这血脉检测一途。 只是陈怀锋心中,也并无把握。 陈阳不过与陈家同姓,未央的话句句在理。 万年太久,仅凭一个姓氏,太过牵强。 可他打定主意,就算办法牵强,也要尽力拉拢陈阳。 这是他前些日子回南天,族老再三吩咐的事,务必拉拢陈阳,若是实在拉拢不了…… 陈怀锋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锐芒。 此时,陈阳的目光落在那枚信香上。 信香长约数寸,通体温润碧绿,隐隐散发出浓郁生机,裹着精纯木气。 陈阳将它握在手中,一股清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陈怀瑶已手脚麻利地在演武场中央摆好小祭坛,坛上放着一尊小巧麒麟神龛。 她抬头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期待与欢喜: “哥哥,过来吧,快点燃信香,到时咱们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顿时好奇起来,个个目光灼灼望向演武场,想看看陈家信香,究竟能否测出陈阳的血脉。 陈阳看着手中信香,一时拿不定主意。 “试试吧,反正又不吃亏。我倒要看看,这些陈家的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未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轻快笑意。 陈阳看向身旁笃定的未央,若有所思地点头,缓缓走向祭坛。 走到祭坛前站定,陈怀锋连忙上前叮嘱: “陈阳,你盘膝打坐,引动体内血气。” “只要你有陈家血脉,信香便会感知。” “前方神龛也会颤动,浮现出麒麟虚影。” 陈阳点头,盘膝坐下。 可他刚一落座,陈怀锋又急忙提醒: “对了!” “燃香时,你需收敛体内灵力与一身修为,只引动血气即可。” “如此才能准确检测血脉真伪。” 陈阳闻言,顿时一怔。 旋即,陈怀锋抱古剑站到陈阳左侧,陈怀瑶也持一柄小巧飞剑,站到他右侧。 两人一左一右持剑而立,如交错牢笼,将陈阳围在中间。 “快些吧,点燃信香就好,收敛修为而已。”陈怀瑶的声音依旧温和娇软。 可陈阳看着这兄妹二人,抱剑而立的模样,却是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心中顿生一丝警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心呀,陈阳!这些剑修,说不定就等你收敛修为的那一刻,一左一右把你脑袋切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乌桑,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还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提醒陈阳。 此话一出,一旁的陈怀瑶当即就坐不住了,瞪着乌桑,厉声呵斥道: “你这混账东西胡说什么?我们兄妹二人,岂会是那般阴险小人?” 陈怀锋目光染上锐利冷意,望向远处的乌桑,周身剑势已然铺开。 乌桑脸色一白,当即后退两步,愤愤不平地闭了嘴。 这时,陈阳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陈家兄妹,沉声道: “二位,退开些吧。” 这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怀锋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轻叹一声,给妹妹递了个眼色,两人齐齐后退数步,拉开与陈阳的距离,不再守在他身侧。 陈阳心下微顿,下意识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未央。 他还没开口,未央便轻笑一声,脸上白纱随动作轻晃,迈步上前柔声道: “陈兄,你安心焚香,我来为你护法。” 说着,她走到陈阳身后站定,一股磅礴柔和的气息铺开,将陈阳整个人护在其中。 陈阳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心头莫名一松,紧绷的身体也舒缓了几分。 可下一瞬,未央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肩头,温热指尖揉捏着他紧绷的肩颈,软声道: “陈兄,我帮你松解下,免得入定后身子僵硬。” 她力道恰到好处,刚一揉动,酥麻感便随灵力运转,漫遍陈阳四肢百骸。 陈阳身子下意识一僵,当即皱眉,反手拍开她的手,没好气道: “别闹!” 话音落,未央轻笑一声,识趣收回双手,乖乖站在他身后。 只是那双美眸,依旧一瞬不瞬盯着他的侧脸,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 陈阳握紧手中碧绿信香,深吸一口气,正要点燃。 “对了陈阳,还有一事。” 陈怀锋忽然开口提醒: “燃香时,你需格外入定,心境澄澈,不能有半分杂念,否则会影响信香燃烧。” …… “是啊!” 陈怀瑶连忙附和,满眼关切: “哥哥,你要不要一些静心凝神的丹药啊?服用了之后,也方便更快入定,点燃这信香。” 陈阳却轻轻摇头,淡声道: “不必了。” 话音刚落,陈阳敛去一身修为,磅礴灵力如潮水般尽数收回丹田。 他心神一凝,双眼紧闭,当即沉神入定。 周身气息平稳澄澈,毫无半分杂念。 便在此时。 噗嗤一声轻响。 碧绿信香上,燃起一簇淡青色火苗,缕缕青烟缓缓飘出,在演武场上悠悠散开。 这一幕,在普通世家子弟眼中没什么特别。 可南天五氏那些知根知底的修士,个个脸色瞬间大变。 …… 安家领队下意识瞪大双眼,满脸错愕,失声喃喃: “这是什么名堂?陈家桑林信香,怎么会被他轻易点燃?” 他身旁容貌清秀的少女,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浮现出深深思索之色,目光死死锁住演武场上入定的陈阳。 …… 金介文氏,领队文渊鱼,不由得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地低声道: “这信香,陈阳怎么燃得这么快?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不远处,那个气质儒雅的青年,原本微眯的眼睛下意识睁开,眼底闪过浓浓的诧异。 …… 凤血世家领队凤知宁,也紧紧皱眉,望着演武场沉声道: “我记得,陈家这桑林信香极难点燃。就算陈家本族子弟,也要入定数息,才能点燃。” 显然,他也满心不解。 最震惊的,当属离得最近的杨家兄弟。 杨胜搀扶着浑身是伤的杨厉,望着陈阳点燃的信香,下意识瞪大双眼。 他们兄弟二人,也了解陈家桑林信香,深知点燃难度极高。 这信香最考验修士心性定力。 需心境绝对澄澈,心无杂念,才能点燃。 “怎么会这样?我分明记得,这信香根本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点燃的!” 杨厉忍不住低喃出声,难以置信。 …… 陈怀锋亦是失神,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据他所知,陈阳在东土这些年杀伐无数,手上沾满鲜血。 按常理,这般杀孽缠身的修士,心境定然杀伐凌厉,杂念丛生。 绝不可能做到绝对澄澈入定,更别说瞬间点燃桑林信香。 可眼前的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陈阳已是进入最深的入定状态,信香稳稳燃起,毫无滞涩,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一旁的陈怀瑶,更是惊得捂住嘴,满眼震惊。 她身为陈家子弟,最清楚这信香的底细。 这信香,取材于南天桑林古地。 那桑林古地常年多雨,阴雨连绵不绝,阴寒雨气渗透古桑每一寸肌理。 用这种古桑木制成的信香,自带难以拔除的水湿之气,极难点燃,对修士的心境定力要求极高。 “莫非……莫非他刚才施了术法,去掉了信香里的水汽?”陈怀瑶惊疑不定地喃喃自语。 可一旁的陈怀锋,却连忙摇了摇头,沉声道: “没有,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就是靠着入定,硬生生点燃了这信香。” 陈怀锋说到这里,下意识地便再次朝着陈家队伍的方向看了过去。 和队伍里那个少年的目光接触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惊讶与错愕。 陈怀锋下意识地,便抱紧了怀中的古剑。 他怀中的这柄剑,乃是陈家的至宝,平日里从不出鞘,因为此剑的剑意太过凌厉,极易影响修士的心神。 也正因如此,家中对陈怀锋的心神训练,格外严苛。 要求他心定如山石,波澜不惊。 修行数十年,陈怀锋自认为,同辈之中,无人能及他的定性。 可此刻,看着陈阳双目闭合,静静入定的模样,袅袅青烟随他的呼吸,在周身缓缓旋转。 刹那间。 陈怀锋看得晃了眼,竟以为他周身生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再一眨眼,才发现,那不过是青烟在阳光下折射的光影。 陈怀锋长长松了口气,心绪却依旧难以平静。 他望着陈阳,心底忍不住喃喃: “这陈阳的定性,莫非……在我之上?” 就在陈怀锋心绪不宁时,陈阳手中那寸许长的信香,已燃烧殆尽。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陈阳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波澜。 “方才发生了什么?有麒麟虚影吗?”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未央,试探着问。 未央当即轻笑,摇了摇头: “没有哦,什么都没有。我就说,这些陈家人没安好心,八成是想硬拉你入他们的坑。” 说着,她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陈家兄妹,讥讽毫不掩饰。 被她一看,陈怀锋和陈怀瑶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等一下!一定是血脉太稀薄,寸香感应不到!要用更大的信香!” 陈怀瑶忽然上前一步,说着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炷更大的信香。 这炷香不再以寸计量,足足数尺长,快到陈阳胸膛,通体温润碧绿,比方才的寸香粗数倍。 上面还刻着细密麒麟纹路,灵气逼人。 这般巨大的差距,让陈阳也有些诧异,下意识皱眉,想要拒绝。 可不等他开口,陈怀瑶又上前一步,抬眼望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浓浓的请求与委屈: “哥哥,再试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就用这炷香。” 陈阳一怔,目光扫过陈家兄妹,最终若有所思看向陈家队伍里那个沉默的少年。 他依旧不懂陈家人的用意。 却隐隐察觉到,几道阴冷杀意潜藏在其他世家队伍中。 那些身外化身的老怪物,正默默注视着这里。 “陈兄,试一试吧,我也想看看,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未央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轻快笑意,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她说着,又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头,柔声道: “你安心坐下,有我护着你,天塌下来我都替你顶着,不会有事的。” 陈阳看着未央眼底的护持,犹豫片刻,终是再次盘膝坐下,双手紧紧握住那数尺长的信香。 这一次坐下,信香顶端甚至高过他的脑袋,需双手握持才能稳住。 一旁的陈怀锋见状,正要开口提醒…… 这尺香不同于寸香,需更强定力才能点燃。 还想问问他要不要静心丹药。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得噗嗤一声轻响。 信香上端,应声燃起一簇明亮火光! 这一幕,彻底让陈家兄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 “这……这可不是方才的寸香啊!这是尺香!就算是大哥你,点燃它也要花费数息,静心入定才行吧?” 陈怀瑶的声音带着浓重惊诧,还有几分颤抖。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陈阳竟又在瞬息之间,点燃了这尺香。 陈怀锋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瞬息点燃寸香,陈家筑基天骄中不乏其人,比如他,比如陈怀瑶,还有族里其他天资出众的子弟。 可若是换成眼前的尺香,想要瞬息点燃,陈怀锋修行多年,从未见过筑基修士能做到。 在他看来,就算是自己,也得入定三息,才能点燃这尺香。 而陈阳这般瞬息点燃,恐怕只有结丹后的修士,凭着古井无波的心境与定力,才能做到。 “日月新天……难道,这都是因为日月新天的道基?” 陈怀锋忍不住喃喃,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震撼。 但他很快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目光依旧惊疑不定地落在盘膝而坐的陈阳身上。 这尺香燃烧远慢于寸香,足足燃了一个时辰。 期间陈阳始终双目紧闭,盘膝静坐,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待香火烧尽,最后一点火光消散,一缕青烟飘逝,陈阳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依旧没感觉到体内有任何异样,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的神龛。 里面的麒麟雕塑静静伫立,毫无变化,更别说麒麟虚影了。 陈阳又看向身旁的未央,开口问道: “方才,有麒麟虚影吗?” 未央笑着摇头,摊了摊手道: “还是没有哦,陈兄。” 陈阳闻言,缓缓站起身,看向脸色僵硬的陈家兄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调侃笑意,开口道: “陈家小妹,看来我们有缘无分,我做不了你这个哥哥了。” 他虽不清楚陈家兄妹为何费尽心机拉拢自己,可凭直觉也能察觉,对方定然没安好心。 说完,他朝未央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准备转身离开演武场。 可就在陈阳刚要运转体内灵气时,一道清亮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你等一下!” 话音未落,陈家队伍中,一名少年衣袖一振,身形如鬼魅般飞上演武场,稳稳落在陈阳面前。 他起落看似缓慢,却带着玄奥的神通韵律。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陈阳心跳上,让他心脏不由自主一紧。 而让陈阳真正紧张的,是这少年的身份。 他正是一直跟在陈怀锋身旁的那人。 陈阳虽不知其姓名,却早已判断出,此人八成是陈家某位大能巨擘的化身,潜入了杀神道。 一旁的陈怀锋和陈怀瑶见少年突然登场,当即一怔,便要上前,似想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少年只是摆了摆手,一股无形力量便止住两人脚步,显然不许他们插手。 随即,他抬眼目光灼灼看向陈阳,眼神深邃。 “你看什么?” 一旁未央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 她嘴上说得轻松,体内灵气与血气已然同流运转,周身气息随之变得凌厉危险。 她也看出这少年非同寻常。 她侧头柔声宽慰陈阳: “放心吧陈兄,杨厉我能随手收拾,这家伙也一样。” 杨厉刚被杨胜搀扶站稳,听到这话,心头怒火滔天,当即要冲上来找回场子。 可他刚踏出一步,体内气息便剧烈虚浮,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弟弟杨胜连忙上前扶住,急声道: “大哥!别冲动!你伤势还没好!” 未央眼角余光扫过气急败坏的杨厉,眼中闪过不快。 她当即抬手,一股无形劲气骤然爆发。 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一记无形巴掌,直接将杨家兄弟扇飞出去,重重摔在演武场下。 狼狈不堪,和之前数次如出一辙。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陈家少年,周身气息愈发凌厉。 显然,这番行径,是刻意做给少年看的,赤裸裸的立威。 “你是……妖皇子嗣?” 这时,陈家少年终于开口。 他目光死死锁定未央,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 显然,未央方才展露的实力,以及灵气与血气完美交融的气息,让他心惊。 他神识全力运转,扫向未央脸上的面纱,似要穿透面纱,看清她的根脚与真容。 可未央当即冷哼一声,一股磅礴气息骤然爆发,直接震碎他探来的神识。 她完全不理会对方的问话,只是冷冷盯着他,眼神满是警告。 一时间,演武场上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混账!这西洲妖女!简直欺人太甚!” 被扇飞的杨厉躺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气急败坏,一股无力的憋屈感疯狂翻涌。 他身为南天杨氏龙族天骄,天道筑基强者,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一次次扇飞。 此番更是身受重创,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可就在这时,他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尖锐女声: “杨道友,你怎的又受伤了?快服下这丹药,不然伤势加重可就麻烦了!” 杨厉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一道耀眼金光缓缓飞来,落在他身前。 一个白净玉瓶从金光中飘出,停在他面前。 “未央姑娘……” 杨厉下意识开口,伸手接住玉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受宠若惊: “你……你又来给我送丹药?” …… “对呀对呀。” 金光中传来那道尖锐女声,带着刻意的关切: “我看你伤势太重,得好好调息,不然将来修行落下暗疾,可就麻烦了。” 这声音依旧尖锐刺耳,可落在杨厉耳中,却前所未有的悦耳,宛如天籁。 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迹尘土的破烂衣衫,浑身无处不疼,狼狈到了极点。 再看眼前金光闪闪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从心底漫开,游遍四肢百骸。 连那金光落在身上,都带着朝圣般的气息,仿佛全身伤势都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那……多谢未央姑娘了。” 杨厉连忙说道,随即打开玉瓶,将里面的丹药一口吞服。 待杨厉服下丹药,金光中旋即传出那道尖锐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对了,这丹药很珍贵,我用了独家定丹术,还加了不少珍稀草药,这价格……” 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杨厉见状,当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朗声道: “价格随未央姑娘定!多少灵石,我都给!” …… “那好啊,就给六千万灵石吧!” 金光中立刻传来一道尖锐声音,方才的腼腆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赶快给钱!”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胜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瞪大双眼,失声惊呼: “你……你说什么?什么丹药要六千万灵石?你在诓骗我大哥?!” 可杨胜话没说完,就被杨厉厉声喝止: “你胡说什么?未央姑娘是我杨家供奉主炉,怎会骗我?她本就是我杨家的人!” 杨胜闻言一怔,错愕看向身旁大哥,满脸难以置信,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金光中的人听到这话,声音顿染阴沉与不满: “你胡说什么?什么杨家人?我只是你们杨家的供奉丹师,和杨家毫无关系。” 那声音里的冷意,让杨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赔笑解释: “抱歉,未央姑娘,是我嘴拙,说错了。” 他手忙脚乱解释半天,索性转头狠狠瞪了杨胜一眼,厉声呵斥: “还不快给钱?!” 杨胜彻底愣住,错愕看着大哥,又看了看眼前的金光女子,气得浑身发抖。 可最终,他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储物袋里,翻出积攒多年的灵石,凑够六千万,装进灵石袋丢了出去。 下一瞬,灵石袋嗖地没入金光,没有半点波澜。 “未央姑娘……” 杨厉还想再说什么,可这位天地宗的未央主炉,已然没了理会他的心思。 她当即转身,化作一道金虹,朝天地宗方向飞去。 只是飞离时,她仍不自觉地侧身,朝演武场方向望了一眼,似在观望什么。 …… 此时演武场上,因陈家少年的到来,气氛已沉寂许久。 陈阳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只得心弦紧绷,全程戒备。 终于,沉默许久,陈家少年目光缓缓扫过地上两炷香的香灰,思索片刻,缓缓抬头看向陈阳,开口道: “陈阳,我手中还有一炷香,亦可检测陈家血脉,你今日再焚一炷。” 陈阳闻言一怔,面露茫然,当即就要摇头拒绝。 他已试两次,毫无反应,再试只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总觉得陈家人没安好心。 可陈家少年并未多言,指尖微动,储物袋灵光一闪,直接取出一炷香。 陈阳看见这香的瞬间,骤然愣住,瞳孔猛地收缩。 只因这香实在太大! 足足数丈高,如同一座小丘,通体碧绿,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纹路,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磅礴灵气。 少年随手一丢,轰然一声,落在演武场上。 它刚一落地,坚固无比的演武场,便随之剧烈晃动! “这香……究竟是……” 陈阳当即皱紧眉头,心中警惕瞬间提到极致。 一旁的陈怀锋与陈怀瑶兄妹,看见这炷香的刹那,也猛地愣住,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失声惊呼: “这……这是我陈家的千年丈香?!” 第343章 金丹第一立,为山 陈家的三炷信香,原料皆出自南天桑林古地的桑木。 寸香需以十年生木料制成,尺香要百年桑树方能孕育,而此刻矗立于演武场的丈香,却需足足千年古桑为材。 吸尽桑林古地的雨气木灵,再以树心木油反复淬炼九九八十一载,方可成型。 这千年丈香,陈怀锋也只在族中古籍上见过记载,从未亲眼得见。 此香根本不是陈家普通弟子能点燃的,即便是他这位陈家筑基境领军人物,天道筑基的天骄,也连半分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 “能点这香的,唯独只有……金丹少主。” 陈怀瑶不自禁喃喃出声,声音止不住发颤,一双美眸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数丈高的碧绿信香,满脸不敢置信。 一旁的陈怀锋听了妹妹的话,神色骤然凝重,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 这千年丈香,唯有陈家结丹境里那几位真正的绝顶天骄,未来有资格角逐陈家少主之位的人,才有资格点燃。 …… 陈阳听着兄妹二人的对话,神色间带着几分茫然,目光落在那小山般的丈香上,眉头微蹙。 信香立稳的刹那,整个演武场仍在微微震颤,一股磅礴厚重的木属性灵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仅是看着,便让陈阳感到沉甸甸的压迫。 就在这时,身旁的未央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陈阳侧头看向少女,两人未曾言语,他却瞬间读懂了未央眼底的神色。 十足的警惕,还有几分担忧。 陈阳心头微颤,结合方才陈怀瑶的话与未央的提醒,眉头皱得更紧。 他再望向那千年丈香,心中已然明了…… 陈家,定然没安好心。 “点燃这信香吧!” 那陈家少年忽然开口,目光直逼陈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阳没有应声,也无半分上前的意思。 少年却仿若未睹他的抗拒,自顾续道: “只要你点燃此香,入我陈家昭穆轮序,列为第九十八代子弟,归怀字辈,再赐一字为乾,族名便定作陈怀乾。” 陈阳闻言一怔,刚要开口反驳,少年又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 “入我陈家后,桑林古地内划百亩灵地,为你设专属道场。” “族中藏经阁,万剑冢,对你永久开放,出入无碍。” “族中三位元婴长老,可亲自为你护道,指点修行。” 话音落下,周围南天世家子弟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桑林古地百亩道场?那不是只有陈家金丹天骄才配享的待遇吗?” “还有万剑冢!我听说就算是陈怀锋,至今也只有一次入内的机会,竟要对他永久开放?” “元婴长老护道!陈家这是真要把陈阳,当成未来的金丹少主来培养?” 南天修士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写满难以置信与艳羡。 陈怀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震。 方才妹妹说金丹少主时,他还只当是大惊小怪。 可此刻听着对方许下的一桩桩重诺,陈怀锋心中已然笃定。 族老们,是真要将陈阳立为陈家的金丹少主! 他瞪大眼望着陈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演武场中央的陈阳,也愣在了原地。 他一句话都还没说,陈家少年便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许诺了一堆旁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好处。 他站在原地,神色惊诧,脑海里却在飞速思索。 “陈兄?” 未央轻声唤了一句,陈阳却恍若未闻,依旧僵在原地,眉头紧锁,不知在思忖什么。 未央见状,眼睫轻眨,心里猛地一沉,涌上浓烈的不安。 那陈家少年看着陈阳失神的模样,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早已打探清楚,陈阳虽顶着菩提教圣子的名头,可这名头却仅仅是个虚名。 菩提教未曾给他多少修行资源与庇护。 如此一来,一个筑基修士,面对这般泼天富贵,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绝不可能不动心。 毕竟无论东土还是西洲,哪个修士不是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南天? 只要筹码给足,任谁都会心动。 想到这里,少年又添了一把火,望着陈阳继续许诺: “除此之外,你入族后,每月灵石俸禄定为千万。” “另会专门安排一位天地宗的主炉丹师,做你的专属供奉,为你炼制一切修行所需丹药。” 话落,少年默默盯着陈阳,眼底志在必得,仿佛笃定他必会答应。 未央见此情形,真的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陈阳的胳膊,急声道: “陈兄,你清醒点!别被这些灵石迷了眼!” 她脑海里瞬间想起当年在青木门,自己不过拿出一块极品灵石,便差点勾走陈阳的魂。 她是真怕,在陈家这般泼天重诺下,陈阳动了心,真的入了陈家,成了陈家子弟。 一旦陈阳去了南天…… 南天高高在上,与西洲隔了万水千山,更有天险阻隔,她再想寻他,便难如登天。 念及此,未央再按捺不住,伸手按在陈阳肩头,用力晃了晃。 心急之下,她手上一紧,用了几分力道,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嘶!” 陈阳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回过神,连忙拍开她的手,急声道: “松手,快松手!” 未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见陈阳捂着肩头疼得龇牙咧嘴,一时手足无措。 陈阳皱紧眉头,没好气地看向未央: “你下手这么重?我肩骨都快被你捏断了。” “呃……” 未央脸颊一红,连忙收敛气息,对着陈阳连连道歉: “抱歉,陈兄,我是关心则乱,怕你被陈家的人蛊惑,失了分寸。” 陈阳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与慌乱,忽然轻呵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未央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陈阳收了笑意,挑眉问道: “你怎么就觉得,我会被他们蛊惑?” 未央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你本就喜欢灵石啊,当年一块极品灵石都能让你眼亮。我怕陈家把金山银山摆出来,你就忍不住跟他们走了。” 说到这里,她上前一步,拉住陈阳的手,语气急切: “陈兄,你喜欢灵石我给你!我有很多,要多少有多少!别信陈家的诓骗,他们没安好心!” 一旁的陈怀瑶顿时坐不住了。 她一双美眸死死盯着未央,满是敌意,厉声呵斥: “你这家伙又在胡说什么?什么诓骗?” 说着,她转头看向陈阳。 眼圈瞬间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软声道: “哥哥本就是我们陈家的人,我们怎么会骗自家人呢?” 演武场下,杨胜见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颤,失神喃喃: “瑶妹……” 他看着陈怀瑶这般楚楚可怜,满眼真诚的模样,脑中瞬间乱了,暗自思忖…… “瑶妹这般模样,莫非真是我误会了?” “她闺房里的陈阳画像……” “兴许不过是把他当作亲人!” 一时之间,杨胜竟陷入自我怀疑,先前的滔天怒意,也消散了大半。 演武场上,陈怀瑶眼圈愈发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将落未落。 她上前一步,来到陈阳身边,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微微晃了晃。 陈阳顺势低头,看向身旁这个娇俏的陈家小妹,目光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可陈怀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还有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花,原本酝酿好的悲伤情绪,竟在这一刻悄然淡去了大半。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粉红,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愈发显得娇柔动人。 对面的陈家少年,见陈怀瑶主动接近陈阳,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显然对她的举动十分满意。 可就在这时。 一旁的未央彻底按捺不住了。 “收起你这套装可怜的伎俩!真当我看不透?” 未央厉声开口,话语里满是怒意与醋意。 她体内气息瞬间运转,便要伸手将陈怀瑶从陈阳身边拉开,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然而下一刻,陈阳忽然开口呵斥: “你这么凶做什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落在未央耳中,却让她身子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阳,桃花眼里霎时蒙上一层水汽: “我一片好心提醒你别被迷惑,你反倒斥责我?” 满心委屈汹涌而上…… 她怔怔望着陈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阳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虽隔着一层白纱,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可他却仿佛能透过面纱,瞧见她此刻瘪着小嘴,满眼委屈的模样,心中微动,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 落在陈家少年眼中,却让他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一亮,以为陈阳动了心,当即对陈阳道: “陈阳,考虑得如何?快点燃这炷信香。” 面对催促,陈阳却没有半分上前接香的意思,反而转头反问眼前的少年,语气平淡: “我体内,当真有陈家血脉吗?” 这般询问,让那陈家少年一愣,随即狐疑地盯着陈阳,沉声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阳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陈怀瑶轻轻推开,随即迈步走到未央身前,稳稳站定,才缓缓开口: “前两炷信香早已燃尽,足以证明我体内并无陈家血脉。入族谱,归宗之事,实在无从谈起。” 他说得极为平静,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落下,整个第一道台瞬间炸开,一片哗然! 周围修士一个个满脸不敢置信,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什么?陈家开出这么多好处,这陈阳居然拒绝了?” “疯了吧?就算没有血脉,有陈家铺路也能一步登天!我看……这陈家是铁了心要拉拢他!” “对啊,族名都给他取好了,这般条件,放眼整个东土,谁会拒绝啊!” 这些议论源源不断传入耳中,陈阳的目光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摇。 若是早数十年,他听闻南天麒麟陈家这般泼天富贵,或许会心生悸动,想攀附同姓,改变命运。 可此时已非彼时。 他一路走来,见惯了人心险恶,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仙途凡世,岂有凭空而至的福缘。 有些东西,轻易拿了,即便当时不用付出代价,将来也必定要加倍偿还。 更何况…… “我的道,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从来不是靠旁人的施舍与庇护!”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半分贪恋与动摇。 未央听完陈阳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颤抖,哽咽着唤了一声: “陈兄……” 陈阳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未央。 却见她那双桃花眼微微泛红,水汽氤氲,竟与方才的陈怀瑶有几分相似。 陈阳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道: “你怎么也学起那陈家小妹来了?” 未央当即哼了两声,别过脸去,嘴上却不饶人: “什么学她?我这是真情流露!”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着他们走了……” “你这没良心的家伙,方才还故意呵斥我,看我笑话!” 说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方才陈阳哪里是动了心,分明就是故意逗她,看她着急的模样! 未央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无名火,愤然捏紧拳头,体内灵力与血气同时涌动,一拳便朝着陈阳的胸膛狠狠轰去! 陈阳见状,面色大惊,吓得魂都快飞了。 方才杨厉可是被未央一拳拳捶得半死不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今日才算见识到,自己这位林师兄的本事,这一拳若是打实,他怕是要断好几根肋骨! 他心中一惊,忙要运转灵力躲开,可未央这一拳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那拳头落在胸膛之上,陈阳才猛地一怔。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那拳头落在他身上,轻飘飘,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 连那汹涌的灵力与血气,也在触碰到他衣衫的刹那,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阳低眉看向自己的胸膛,那只纤细白皙的拳头正捏得咯咯作响,却愣是泄不出半分气力。 未央的声音这才飘飘然响起,带着几分娇嗔的怒意: “你下次再敢这般捉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她便缓缓收回手,双臂环抱在胸前,气鼓鼓地别过脸。 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牢牢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侧头看了过去,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胸膛,后背却已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若是这一拳打实,他怕是真要在床上躺上半个月。 “我这林师兄,虽然平日里看着温和,可终究出身西洲,这性子当真是说变就变……” 陈阳在心底暗自嘀咕一句,随即不再看未央,重新转过头,静静看向前方的陈家少年。 此时此刻,那陈家少年沉思许久之后,脸上也露出几分震惊,显然完全没有想到,陈阳竟然会拒绝这般泼天机缘。 他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放心,你一定有陈家血脉。” 然而陈阳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必了。我早年便问过旁人,我体内并无半分陈家血脉,你们也不用再这般纠缠。” 那陈家少年闻言,当即上前一步,眼神再也不复之前的平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说有,就一定有!” “天下陈氏,万载同源,你的血脉早已刻在东土的根骨里,只是岁月磨去了表象而已!” “今日这一炷丈香,便是帮你把它找回来!” 说完,陈家少年似是气急,捂胸剧烈咳嗽,身子微微发颤。 不知是真的怒火攻心,还是这化身之躯本就不稳,暗藏旧伤。 而陈阳,只是默然望着他捂胸咳颤的模样,片刻后便斩钉截铁开口: “不必找了。”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续道: “其实今日,我本就是为见你而来。”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陈家少年,没有半分闪躲。 那少年又咳嗽两声,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陈阳,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错愕: “见我?” 陈阳点了点头,平静道: “不错。” 陈家少年的神色微变,眼中随即闪过一丝警惕,沉声问道: “你……认识我?” 一旁的未央也在这一刻,诧异地看向陈阳。 显然她不知道陈阳此番前来修罗道还有这样的目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浓浓的狐疑。 而陈阳目光一片平静,轻声开口道: “我并不认识前辈。” 这前辈二字落下,周围旁人大多没听出什么异样。 可那陈家少年却是神色骤然一震,眼中闪过一缕凌厉的微光,死死地盯着陈阳。 看着陈阳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已然明白,陈阳是猜出了自己的来历。 可他心中却又生出浓浓的疑惑…… 既然陈阳说不认识自己,又主动提出来要见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疑惑不解,刚想要开口询问,陈阳却已经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目光却是若有若无地扫向演武场下,另外三家的方向。 杨家、文家,还有安家。 三位隐藏在世家队伍里的化身老怪,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们在听闻了陈阳的话语之后,与陈阳的目光短暂交接,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锐利。 “有另一位前辈说,让我来好好和你打一场,教训教训……你这位前辈。” 陈阳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演武场上炸响! “你说什么?教训我一顿?何人让你说的这话?!” 这一刻,那陈家少年再难维持表面镇定,猛地上前一步。 他的身形因之前的咳嗽微微晃动,体内气流骤然扭曲。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气,自丹田迸发而出,丝丝缕缕,割裂空气,发出嗤嗤轻响。 眼神中翻涌着浓浓的惊诧与滔天怒意,死死锁定着陈阳。 一旁的未央微微皱起眉头,茫然地看向陈阳,眼中满是疑惑。 她从未听陈阳提过这般打算,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周身的气息也悄然绷紧了几分。 而陈阳……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毕竟这是青木祖师,托付给他的事情,他既已答应,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为了这一战,他暗中准备了许久。 哪怕届时真的不是眼前这化身老怪的对手,凭借着自己的修为与神通,也该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早就留好了后手。 实在陷入绝境,大不了就捏碎玉简。 让地狱道的青木祖师直接赶过来。 有祖师协助,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而就在这时。 那陈家少年又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胸口起伏不止,好半天才勉强喘匀气息。 看向陈阳的目光里,除了怒意,更添了几分威胁。 “陈阳,这是我陈家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莫要这般不识好歹!” 他咬牙切齿地喝道,语气里尽是急切: “若不是念在……你姓陈。” “我陈家根本不会给你这份机缘,凭你的道基……” “此生都休想结丹,更别说触摸更高的修行境界!” 这话语里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冰冷锐利,直逼陈阳而来。 陈阳听闻这话,眉头猛地一蹙,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冷声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气势轰然暴涨,一股磅礴的威压席卷整个演武场! 转瞬之间,体内上下两处道基同时运转。 丹田之内,灵力疯狂翻涌,顺着经脉奔涌全身,整个人的衣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周身的空气都被这股强悍的气息,搅动得微微震颤! 眉心之处,骤然亮起一道璀璨天光。 这股强悍的气息浮现的瞬间,连那陈家少年都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陈阳的眉心,盯着那道天光,嘴唇微动,失声喃喃: “果然……这天光……这道基……” 而演武场下方,站在世家队伍之中的另外三位化身老怪,身形齐齐一震,纷纷瞪大了双眼。 “没错!这是日月新天!” “这天光不是南天的光,是新天的光!” “是要另立道途,动摇万古根基的光!” 三人嘴唇微动,不约而同地发出细碎的呢喃。 陈阳心脏猛地一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演武场下那三道不善的气息,正牢牢锁定自己。 未央也瞬间察觉到那三道恶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将陈阳牢牢护在身后。 “陈兄,小心!” 未央的声音沉得发紧,语气里满是警惕。 陈阳缓缓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才恍惚彻底明白过来,心中满是不解与警惕: “这些人,恐怕根本不是为了修罗道的第二命而来……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陈家少年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看着陈阳,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的急切,厉声喝道: “陈阳,快些过来!把这一炷丈香点燃!” “燃了这炷香,你体内便会被烙上我陈家的血脉印记,成为我陈家真正的核心子弟。” “到时候我陈家倾尽全力护你,无人敢动你分毫!” “否则,这南天、这东土,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这陈家少年的话语里,满是焦急。 而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旁的未央当即冷哼一声,扬声道: “容不下就容不下!大不了我们回西洲便是!” 这话落入陈家少年耳中,直让他气急攻心,闷咳两声,目光死死钉在未央身上,忌惮与惊疑交织。 他分明察觉,未央体内磅礴气息中,藏着一缕妖异威压,绝非普通修士所有,竟比他这具化身还要强横几分。 “此人必是妖皇子嗣!” “可西洲早已是封天锁地的绝地,怎会冒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子嗣?” “这般实力,便是我南天天骄,也未必能及!” 便在此时,陈阳缓缓抬眼,一声冷哼,目光平静落在陈家少年身上,淡淡开口: “听你这话,倒像是我不入陈家,便活不成了。” 陈家少年盯着他许久,眼底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猛地厉喝: “陈阳,你太懵懂无知!你根本不懂,我南天世家的修行之法,乃是万古传承的正道!” 陈阳不由挑眉,满脸茫然: “什么修行之法?” 不止陈阳,一旁陈怀锋也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他身为陈家筑基境领军人物,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周遭南天世家子弟,东土宗门修士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就连见多识广的未央,此刻也蹙眉摇头,显然未曾听闻此道。 片刻后,陈家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急切与怒意,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天道筑基,日月金丹,金丹第一道根基,便是以山而立!” “我南天世家,乃至整个东土的修行之法……” “皆由山而生,依山而存。” 陈阳一怔,眉头皱得更紧,满心茫然。 无论是天地宗的古籍,还是青木祖师的指点,都从未提过金丹立道之说,陈阳根本不解其意。 陈家少年见状厉声呵斥,语气急切,似要将这万古道理硬灌进他耳中: “你仔细想想!你此生修行,何曾离过山?” “不光是你,东土修道之人……” “哪个不是上山修道?” 他语速极快,语气肃穆: “修仙本就是以人入山,方能脱凡成仙!” “我等修行本源,本就由山而生!” “天地宗雄踞百草山脉,借山中灵草炼丹养道,凌霄宗坐拥十万群山,灵气缭绕不散……” 他话锋一转: “即便少数宗门不依山而建,早年根基也依托山川灵气,这便是我等修行根本!” “金丹第一立,必为山!” 陈家少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不倾,则道不毁。道不毁,则丹不灭。丹不灭,我南天世家便永世不陨!” 他语气急切,死死盯着陈阳,盼他幡然醒悟,可陈阳依旧一头雾水,茫然更甚。 陈阳回过神,皱眉问道: “你说的金丹立道,与我有何干系?” 说罢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 “就算如此,我自行修行,自立道便是,与你们陈家何干?” 他是真的不解。 天道筑基后,他修为已近筑基大圆满,私下早已筹备结丹。 在天地宗翻阅无数古籍,他所知的结丹核心,便是修出自身丹气,凝聚丹种,最终成丹。 对普通修士而言,丹气可疗伤,可返老还童,妙用无穷。 可这些对陈阳而言并无大用。 他自身功法与淬血气力便足以疗伤,种下天香摩罗后容颜定格,也无需返老还童。 他本只想悄悄前往南天,借当地环境顺利结丹而已。 如今听陈家少年一番言论,他只觉满心茫然。 念及此,陈阳随口道: “那我便不立山,不走你们的路。我这日月新天,另立他物便是。” 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不懂金丹立道的分量。 可这话落在陈家少年耳中,却让他脸色骤变,浑身一震,失声厉喝: “陈阳,休要胡言!此话万万不可说!” 他话音刚落,杨家阵营中,一道灰袍轻影缓缓飘至演武场。 正是那面带刀疤的灰衣青年。 他眼神凌厉刺骨,脸上刀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突如其来的登场,让全场修士一怔。 杨厉、杨胜兄弟更是瞪大双眼,面面相觑。 “此人是谁?我怎不认得?这气势……为何有些熟悉?”杨厉喃喃自语。 杨胜也摇头不解: “我也不知,他一直站在角落,穿杨家服饰,我还以为是旁支子弟。” 二人疑惑未消,刀疤青年已厉声呵斥: “无知小儿!金丹首序,当以山立道!此乃万古不变之理,你竟敢妄言另立他道?!” 话音未落,金介文氏阵营中,又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是位气质儒雅的青衫青年,衣袂飘飘,可儒雅眼底却藏着刺骨寒意。 “不错。山不倾,道不毁,丹不灭,我南天世家便不陨。你竟敢动摇万古道基,当诛!” 他目光直逼陈阳,压迫感令人窒息。 紧接着,后土安氏方向,一道倩影翩然落场。 正是此前立在安家领队身侧的少女,陈阳早已知晓,这是安氏隐藏的化身老怪。 她脚步一踏,厚重如大地的磅礴气息扑面而来,压得陈阳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她,心中警惕暗生。 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哼一声,满眼鄙夷不屑: “你不必这般看我。你先前数次望来,我心知肚明,不过是想以这副皮囊勾引我罢了。” 语气平淡,内容却让陈阳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未央睁圆眼眸,转头狠狠瞪着陈阳,醋意与质问齐出: “姓陈的,她这话什么意思?你方才看她了?” 陈阳满脸无辜,百口莫辩。 他先前只是察觉对方是化身老怪,才多留意几眼,半分邪念都无! 他愣神间,安家少女已闭目默念: “吾道丹为山,镇心猿,锁意马,定道基,固元神。” 再睁眼时,眼神古井无波,看向陈阳的目光更添不屑: “你这西洲来的花郎,也就迷惑些心智不坚的女子,在我面前,半分用处也无。” 陈阳怔怔望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头无名火起。 这家伙分明自作多情,反倒三言两语把他污成登徒子,平白辱他清白。 “她定是……存心坏我名声!”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飘向凌霄宗,一眼便瞥见人群中那道红衣如火的身影。 只一眼,心头不快与怒火便烟消云散,周身都似被温润抚平。 他心底冷哼。 “这安家女修活了数百年,还这般恬不知耻,自作多情,辱人名节……” 陈阳没再多言,眼底警惕却更浓。 便在此时,杨家刀疤青年再按捺不住,一步踏出,周身气息暴涨! “你要做什么?” 陈家少年急忙出声,伸手便要阻拦。 刀疤青年厉声呵斥: “我已给足陈家面子,也给过此子机会!他却依旧狂言另立他道!此子留不得,今日我便斩他,以正南天道途!” 话音落,他再度前冲,体内血脉气息铺天盖地爆发! 陈阳不敢怠慢,灵力一振催至极致,日月罡气撑开,万森印起手势已在指尖凝聚! 剑拔弩张之际,陈家少年死死攥住刀疤青年手臂,硬生生拦下他。 他手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也扯不动对方分毫,却依旧不肯松手。 “陈阳!快燃那柱丈香!燃了便是我陈家人,可得陈家全力庇佑!快!” 陈家少年急声嘶吼,目光死死盯着陈阳,满眼急切。 刀疤青年闻言猛地一怔,随即回头,紧盯陈家少年,神色剧变,连呼: “不对劲!不对劲!” 他目光如鹰隼,似要将对方看透: “几百年前,你陈家遇日月新天,向来直接斩杀永绝后患!” “此子已证无陈家血脉,你们仅凭一个姓氏便要拉拢?” “陈家的剑最是无情,修行之道何物不可斩,怎会如此行事?” 说到此处,刀疤青年眼神彻底冰冷,一字一句道: “莫非……你们陈家想借这小子,另立新天之道?!” 话音落,他周身已覆满暗金色龙鳞,恐怖龙威如火山喷发,似要碾碎周遭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巨大法印从天而降,朝二人轰然罩去! 二人猛地转头…… 法印竟来自陈阳! 刀疤青年一惊,当即侧身闪避。 可法印擦着他身侧掠过,分毫未伤他,反倒结结实实砸在他身后的陈家少年身上! “轰!” 巨响震耳,陈家少年被直接轰飞,重重砸在地上。 他衣衫凌乱,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陈阳,又惊又怒: “陈阳,你做什么?我处处为你谋求生路,你为何对我动手?我是为你好!” 陈阳缓缓摇头,不理会他的质问,转头对未央招呼一声。 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莹润如镜的水晶石。 陈阳将水晶石递给未央,吩咐: “林洋,拿好,稍后帮我全程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毕竟是青木祖师吩咐的事情,他自然是要考虑周全,留下证据,也好给青木祖师一个交代。 未央虽茫然,还是郑重接过: “放心陈兄,包在我身上!” 陈家少年见他这般举动,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问: “陈阳!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阳这才缓缓转头,淡淡反问: “为我好?你我相识吗?” 陈家少年一滞,张口无言。 “我连你姓名都不知,你可曾传我法度?可曾在我危难时出手相助?” 陈阳一句句反问,让陈家少年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陈阳缓缓开口: “你说的桑林古地道场,万剑冢,长老护道,千万灵石,还有……” 陈阳下意识回头,看向陈怀瑶。 陈家少年连忙接话: “这些我陈家都能给你!只要你入陈家,一切好说!” 陈阳却一声冷哼,斩钉截铁: “这些,我通通不要。” 话音落,他双手掐诀,周身灵力疯狂翻涌! 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怀念,他缓缓道: “当年我在茫茫黑暗中,遇见过一个人。” “我修的是他的法度,走的是他留的道。” “此人虽未予我泼天灵石,无上权位,却为我拨开迷雾,指了一条前行的路。仅此,便胜过世间一切馈赠!” “他亦姓陈,却已非你们南天陈家之人……素来不喜陈家。” “我既承他道统,便绝不会与他所恶者为伍。” “入陈家之事,不必再提,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双手猛然前推! 三道遮天蔽日的森严法印瞬间成型,威势齐聚,带着毁天灭地之力,朝陈家少年轰然落下! 第344章 剑走青 “轰!” 三道万森法印轰然坠落,震得整个第一道台嗡嗡作响。 坚固的演武场瞬间剧烈震颤,地面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碎石飞溅如雨,狂暴的灵气翻涌,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在场修为较低的修士,被这股气浪掀得连连踉跄后退,好些人竟直接站不稳身形。 尤其是那些东土修士,更觉体内道基剧烈震颤,即便陈阳此刻并未刻意运转淬血脉络,其爆发的灵气中,依旧裹挟着几分霸道血气。 这股血气冲撞之下,他们本就不算稳固的道基根本难以稳住,一个个脸色惨白,忙不迭运转灵力苦苦支撑。 反观南天世家的修士…… 虽无这般道基动荡的困扰,却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演武场中央,惊呼声接连不断。 “这是何等法印?竟有这般恐怖威力!陈阳的实力,分明不弱于方才那西洲女子!” 众人口中的女子,正是未央。 方才未央数次将杨厉轰飞,随手镇压的模样,早已在这些南天世家子弟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毕竟往日里,他们在南天高高在上,向来是俯视天下的存在。 堪称真正的天上人!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一个从西洲而来的女子,竟能将他们当中的天骄,随手镇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 “这西洲修士,竟都有这般恐怖实力?” 凤血世家的队伍里,一名身着红裙的少女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惊色。 身旁的领队凤知宁闻言,眉头当即紧紧蹙起,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调沉缓,藏着几分凝重: “我只听闻,西洲已封天绝地近万年,那地方天地规则残缺,按理说,绝不可能诞生四境之上的修士。” 红裙少女闻言,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知宁姐姐,你的意思是……西洲不该有这般强者?” 凤知宁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修道者最强不过元婴,妖修者最强不过元髓。这是西洲封天锁地后,天地定下的铁律。” 可少女听后,却满脸诧异,连忙反驳: “可不对呀知宁姐姐!我分明听闻,西洲还有传闻中的妖皇存在呢!” 面对少女的追问,凤知宁再度陷入沉默,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所谓妖皇,我也不甚清楚。” “只是传闻,每一代妖皇,皆是惊才绝艳之辈。” “似乎有着独特的传承之法,能打破禁锢,挣脱封天锁地的绝境。” 凤知宁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思索。 “而且,我曾听过一个传闻。” 少女顿时来了兴致,美眸亮晶晶地盯着凤知宁,急声追问道: “知宁姐姐,什么传闻?快说说!” 凤知宁却又沉默了,神色间满是犹豫。 半晌后,她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我听闻……” “若不是那封天锁地的绝境束缚,西洲那些妖皇,若是能踏出西洲地界……” “其凶残程度与实力,甚至不弱于我南天的化神大能!” 这话一出,红裙少女噗嗤笑出声,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知宁姐姐,你说笑呢!若西洲妖皇真有这般本事,怎会被困在西洲,连踏出一步都做不到?” 显然,少女只当凤知宁的话是闲时杂谈。 她说着,目光再度投向演武场中央,一双眼睛里满是火热,几乎要黏在陈阳身上。 此刻,陈阳立于烟尘弥漫的演武场中央。 他的衣衫无风自动,上下两处丹田的灵气疯狂运转,周身灵气缭绕如雾。 仅仅是负手而立,便透着一股缥缈出尘的仙人之姿。 可偏偏中丹田的天香摩罗,同步催生出霸道血气,在那出尘之态上,又添了一抹妖异邪魅。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交融,只需一眼,便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凤知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眼冒星光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实则,凤知宁方才的话并未说全,甚至刻意藏了几分真相。 她从家族长老口中听闻的传闻,根本不是西洲妖皇离开西洲,便能胜过南天化神…… 真正的传闻是,那些西洲妖皇,在封天锁地的绝境中修行,只会迎来更恐怖的蜕变。 最终成为彻头彻尾的绝世之皇。 他们的实力,何止能胜过南天化神,蜕变之后,甚至能凌驾于整个南天之上。 只是这些话,当年凤知宁听闻时,自己也不愿相信,只当是无凭无据的谣传。 “定是我想多了。我南天世家在南天立基万年,根基深厚,无论何人,都无法撼动分毫。” 凤知宁在心底喃喃自语。 下一刻,她脸上便重新漾开淡淡的笑意,看向身旁的少女。 “看什么呢?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她说着,也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向演武场上的陈阳。 此刻,前方的烟尘已被陈阳周身运转的灵气尽数吹散,露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凤知宁见状,当即轻笑一声打趣: “我懂了,你这般盯着陈阳,莫不是被这西洲来的花郎,给蛊惑了心神吧?” 红裙少女闻言,脸颊瞬间爆红,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眼底却依旧亮闪闪的,嘴上还不服气地反驳: “我……我没有!我就是看看而已,单纯看看!” 可凤知宁却笑得更欢,摇了摇头道: “看看便好。你可别学那陈家的陈怀瑶,偷偷藏着陈阳的画像,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少女不服气,哼了两声,梗着脖子道: “那是陈怀瑶自己不知廉耻,明明有未婚夫,还做这般出格的事。我可没有未婚夫,就算收藏了,又有何妨?” 显然,这少女话语之中,满是不服气。 可凤知宁听闻了之后,脸上的笑意却立即收敛了几分,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旁人倒是无所谓,不过此人,我劝你还是小心一些。” “你可别忘记了……” “此人可是凤梧族姐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那红裙少女浑身一僵,脸上的红晕顷刻褪尽,只剩下了满满的忌惮。 只因……凤梧这两个字,对她有着极大的压力。 数十年前,凤梧回到凤家认祖归宗之后,便一路强势崛起,从筑基境一路高歌猛进。 到了如今,早已是凤家当之无愧的金丹少主,是整个凤家未来的希望。 “凤梧族姐可是我们凤家的金丹少主,她想要的东西,可不是你能够抢的哟。” 凤知宁再次提醒了一句。 面对这般的话语,那少女才悻悻地哼哼了两声。 她不再说话。 只是最后又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才恋恋不舍地别过头去,显然对凤梧极为忌讳。 一旁的凤知宁见到这一幕,也是轻笑了一声。 可随即,她的目光竟也不受控制,再度落向演武场上的陈阳。 凝望片刻,她只觉心头莫名燥热,连忙深吸一口气,运转静心凝神的功法,才勉强将这缕不该泛起的悸动强行压下。 可即便如此,望着陈阳的身影,凤知宁的心绪依旧难以平复。 “此人与凤梧族姐,究竟是何关系?族姐又为何对他这般看重?” 凤知宁满心疑惑,她与凤梧素来相熟,早年得知族姐一直在寻觅一名唤作陈阳的男子后,修行之余也曾旁敲侧击地追问过缘由。 可每当问及详情,凤梧总是讳莫如深。 非但对她,便是面对族中长老,乃至最亲近的凤湘君,凤姨…… 她也从未多提过与陈阳的过往! 只是不断托付族人,四处探寻陈阳的下落。 凤知宁望着陈阳的容颜身姿,心底忍不住暗叹: “能被凤梧族姐放在心上的,果然是如玉无双的人物。” 她语气间带着几分感慨,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又轻声自语: “族姐虽从未多言,可我料想,她与这陈阳之间,定有一段缠绵悱恻,难分难舍的过往。” 念及此处,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仍记得,早年时常看见凤梧族姐修行之余,独坐窗前怔怔出神,神色空茫落寞,似在追忆旧事,怅然若失。 那般模样,与平日在外杀伐果决,强横无匹的她判若两人。 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怜惜。 可凤知宁也清楚,如今陈阳身份太过特殊。 前路究竟如何,无人能断! 她的目光再度投向演武场上对峙的几人,心中已然猜出,这几位骤然现身的修士,来历定然非同寻常。 她在心底暗忖: “这几人,怕是南天世家特意派来,专为……诛杀陈阳的!” 想到此处,凤知宁又是一声轻叹。 她仍记得临行前,曾听闻族中长老商议,本也打算派遣身外化身进入杀神道。 可最终因顾及陈阳与凤梧的关系,终究作罢。 “族老们有言,不愿沾染过多因果,这陈阳是生是死,皆与我凤家无关,只需明哲保身,不卷入其中便可。” 凤知宁念及此处,再度抬眼,望向修罗道上空。 修罗道上空始终茫茫一片,不见日月星辰,可凤知宁却似穿透这重重天幕,望见了远在南天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凤梧! “罢了,我也无力多管。” “这或许便是陈阳的劫数!” “凤梧族姐尚有数年才会归族,若二人真有缘分,他定能撑到那时。” 凤知宁轻叹一声,声音轻细,转瞬便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再无痕迹。 轻叹过后,她立刻收敛心神,挥手对身旁凤家子弟沉声吩咐: “尔等随我退后,莫要靠近演武场,以免卷入冲突,平白惹祸上身。” 一众凤家子弟连忙应声,紧随其后向后退去,与演武场拉开了足够距离。 这便是凤家最终的态度! 既不出手相助,也不落井下石…… 只做冷眼旁观的看客。 即便日后陈阳真有不测,凤梧归来,也抓不到半分把柄,无从追责。 …… 与此同时。 演武场上,陈阳与那陈家少年的激战已然进入白热化。 方才万森三印轰然压落,那陈家少年竟硬生生扛下这一击,仅气息微乱,周身并无大碍。 更让陈阳意外的是,他自始至终未曾还手,望向陈阳的目光里,仍带着不死心的劝诱之意。 “陈阳!” “我不知你早年遭遇,也不清楚你口中那人是谁。” “可你何必为了一个已是过往之人,拒我陈家泼天机缘?” 陈家少年一边稳住体内翻涌的灵力,一边连声开口,依旧不死心地劝诱陈阳。 可陈阳面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 下一刻。 他抬手一指,指尖灵力暴涨。 虚空之中,瞬间生出两根数十丈高的巨型杖木,携摧枯拉朽之威,瞬息便朝着那陈家少年狠狠拍落! 速度快至极致,眨眼之间,杖木便已轰在陈家少年身上。 硬生生将他从演武场中央,直接砸入地面!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地面轰然崩裂,烟尘再度冲天而起。 一旁的陈怀锋见状,双目骤圆,当即拔剑便要上前相助。 可就在此时,一道耀眼金光骤然迸发,正是日月罡气! 陈家少年周身骤然覆上一层厚重的日月罡气,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硬生生接下陈阳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的身形也缓缓从崩裂的地面中飘升而起。 陈阳见状,不禁微微蹙眉。 他能清晰察觉,对方的日月罡气浑厚程度远胜自己,只是对方始终刻意压制,不愿动用全力与他厮杀。 陈阳目光紧盯陈家少年的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望向一旁的杨家刀疤青年。 神色满是警惕。 “你这般警惕作甚?安心与他交手便是,我还不至于趁人之危,出手干预。” 那刀疤青年咧嘴一笑,说着主动退至一旁,抱臂而立,摆出绝不插手的姿态。 与此同时。 安家与文家的两人也纷纷退开数步,眼底带着玩味笑意,显然打算先看一场好戏,暂不出手。 便在此时,一旁的未央正手持留影水晶,认真记录着场上战况。 她抬眼扫过三人,声音清冷地开口: “陈兄放心交手,我在此坐镇,旁人若敢上前一步,我先废了他。” 她说着,目光与那三人再次接触。 周身的气息猛地飙升,一股恐怖的威压瞬息覆满了整个演武场,让那三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而就在这时,那陈家少年终于稳住气息,轻喘两声,再度看向陈阳,开口道: “你这法印,倒是颇有几分门道,确是上乘功法。” “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孩子,随我们回南天吧。” “到时候,不光是我此前许诺的种种,还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天大好处。” 这陈家少年说着,抬手指向一旁的陈怀锋,继续道: “届时,你同辈之中,怀锋尽可由你使唤,为你护道。” “此外……” “还有怀瑶日夜伴你身侧,你平日修行倦怠,她便陪你解乏,冷暖相知。” 他缓缓说道,目光依次扫过身旁的陈家兄妹二人。 陈阳闻言,眉梢微挑,若有所思地望了过去。 …… 陈怀锋听得这话,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怒色,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只是碍于对方身份,才强行压下心头怒火。 而一旁的陈怀瑶,在触及陈阳望来的目光时,不由自主低下头。 脸颊绯红,轻轻颔首,一副娇羞甘愿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面对未央时的骄纵蛮横。 然而。 一旁的未央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把将留影水晶揣入怀中,气得胸口起伏,对着陈阳急声喊道: “陈兄,快让开!莫被这老东西蛊惑!不必与他多费口舌,我来替你教训他!” 不只未央气急,演武场下的杨胜听闻此言,也霎时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瑶妹……伴陈阳左右?” 杨胜眉头微蹙,心中隐隐觉出不对劲。 他的目光再度投向演武场上的陈家少年,狐疑更甚。 对方展露的实力,以及在陈家的话语权…… 他平日在杨家,从未听闻陈家有哪位子弟有这般能耐。 可就在杨胜心中思忖之际。 下一刻,轰的一声,一股惊天动地的恐怖气势,骤然从陈阳体内爆发而出! 他体内淬血脉络疯狂运转,磅礴血气几乎凝为实质,直冲云霄。 一尊巨大的虎首妖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手中握着一柄血色大刀,凶戾之气滔天。 血气妖影一现,在场的东土修士一个个东倒西歪,道基剧烈动荡,神色间满是惊骇与惶恐。 南天修士,更是感受到一股骇然威压。 只因他们清晰察觉,此刻陈阳身后的血气妖影,远比此前乌桑施展的更为强盛,更为凝实。 凶戾之气更是翻升数倍! 远处的乌桑见此一幕,浑身猛地一颤,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这妖影……这形态……我的血气妖影,竟被这陈阳彻底炼化了?” 乌桑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虎首妖影手中的血色大刀,心中五味杂陈,万般不是滋味。 他凝神细辨片刻,更是惊骇地发现…… 那血气妖影之中,除了自己的气息,还清晰透着数道妖神教十杰的气息! “不止我一人……” “这里面的气息,还有荼姚,紫骨,蛮虎……” “当年死在他手中的十杰,他们的血气,竟全都被他炼化了!” 乌桑看到此处,心绪激荡到极致,周身血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可片刻之后。 他望了眼陈阳身旁的未央,终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躁动,默默向后退得更远。 “陈阳!若不是看在林公子的面子上,今日我必定与你大战一场,斩了你,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乌桑咬牙低声自语。 可目光落在未央的背影上,终究不敢有半分异动。 便在此时。 演武场中央的陈阳,身形骤然一动! 他身后的血气妖影,同步挥动手中血色大刀,携开天辟地之威,朝着那陈家少年狠狠劈杀而去。 血色刀光划破长空,连空气都被生生劈裂,炸出刺耳的音爆之声。 然而,就在这血气大刀即将劈至陈家少年头顶的刹那。 骤然间,一道青色剑光破空闪过! 锵! 剑鸣惊天彻地,凌厉剑意一荡而开,席卷整个演武场! 这一剑径直劈在陈阳的血气大刀之上,饶是陈阳也不由得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出手之人,正是陈怀锋! 此刻陈怀锋再难隐忍,怀中蛰伏的古剑应声长鸣,脱鞘而出! 那剑体通体青碧,剑纹如同叶脉,乍一看去,仿若一片鲜嫩欲滴的青叶,本该蕴着勃勃生机。 可细细凝望,却无半分生机流转,唯有一股深入骨髓的肃杀与斩灭之意! “这剑身之色……青剑?” 陈阳下意识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随着这一剑劈落,他那血气凝聚的大刀之上,瞬间蔓延开一道细密裂纹,险些当场崩碎。 不过下一刻,陈阳立刻运转体内的血气。 这草木淬血之道的玄妙,在于可源源不断汲取天地间能滋润血气的草木,壮大自身,生生不息。 世间凶禽猛兽,身形生长总有极限。 反倒是以草木为食的巨兽,往往能长得格外高大威猛。 陈阳这草木淬血之道,倒也暗合此般妙义。 功法运转之下,磅礴血气再度翻涌。 他身后的血气妖影,更是暴涨至百丈之高! 即便乌桑已半只脚踏入纹骨境,更修四极之路,炼出血池,成就淬血之极。 可他凝聚的血气妖影,与陈阳这百丈妖影相比,依旧远远不及。 自然,并非妖影越大便越强。 可其中蕴含的磅礴血气,却能源源不断为陈阳供给生机与力量。 此刻血气涌入,大刀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合拢,转瞬便恢复如初。 即便如此,陈阳心中也清楚,方才瞬息交手,自己已然落入下风。 这让陈阳也颇为意外。 毕竟近一个月来,他日日与未央对练,磨砺术法神通,自认同阶之内难逢敌手。 却不曾想,竟被陈怀锋一剑逼至这般境地。 便在此时,一旁的陈家少年连忙厉声呵斥: “怀锋,你放肆!谁让你拔剑的?速速退下!这青剑……岂是你能轻易动用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呵斥与急切,显然也知道这青剑的厉害。 可陈怀锋听闻了这些话语,却是满脸的不服气,握着青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对着陈家少年嘶吼道: “叔爷爷!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这一声不服喊出口,那陈家少年顿时愣在了原地,眉头紧紧皱起: “你说什么?” 而陈怀锋,却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话音落下刹那,他周身的剑意,再次暴涨! 毕竟平日里,陈怀锋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静抱着剑,凝神打坐,潜心温养剑意。 宗族之中的人都告诉他…… 这青剑戾气太重,需要极强的定性才能压制住,否则便会被剑中的戾气吞噬心智。 只要他能彻底压制住这柄剑,将来他便是陈家的第一人。 不光是筑基境的第一…… 将来甚至有可能,成就金丹少主之位! 他一直以来,也是这般做的。 兢兢业业,恪守族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自从遇到陈阳,察觉他道基极为特殊后,他便将此事上报宗族。 从那之后,他便发觉整个陈家都不对劲了。 桑林古地的专属道场,万剑冢的永久出入权,族中长老亲自护道的无上殊荣…… 这些连他陈怀锋都从未染指过半分的厚待,宗族竟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要悉数捧到陈阳面前。 ……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不甘,连周身的灵力都变得躁动不安。 若只是这些冰冷的外物与虚名,陈怀锋尚且能凭着一丝理智压下心头波澜。 可方才…… 他亲耳听见这位叔爷爷字字清晰地开口,竟要让他放下身段,给陈阳做牛做马,贴身护道。 还要将自己自幼疼宠,容貌娇妍的亲妹妹,日日奉在陈阳身侧。 起初陈怀锋还暗自揣测,不过是让妹妹略施小计,装装样子引诱陈阳归心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威严自持的叔爷爷,看向陈阳的眼神里,竟藏着实打实的看重。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要将陈怀瑶真真正正地许给这个妖人! “这厮不过是一个西洲妖人,凭什么?凭什么入我陈家,骑在我陈怀锋头上作威作福!” 陈怀锋在心底疯狂嘶吼,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下一瞬,一股毁天灭地的青色剑光,骤然自剑体之上狂暴迸发,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那青碧剑光裹着无物不斩的凶戾气势,锋锐到了极致。 剑风扫过,连空气都泛起细碎的涟漪。 仿佛要将整片天地,连同那个让他嫉妒到发狂的陈阳…… 一并斩成齑粉,挫骨扬灰! “怀锋!给我退下!立刻抛下此剑!你已被剑中戾气乱了心智,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宗族情分!” 一旁的陈家少年见状,脸色骤变,厉声疾喝。 他的身形当即往前踏出一步,指尖凝聚起淡淡的灵力,便要强行阻拦,眼底满是急切与无奈。 他万万没想到,怀锋竟会被嫉妒冲昏头脑,不惜动用这柄禁忌之剑。 可陈怀锋已然彻底失了理智,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阻。 他的眼神愈渐冰冷刺骨,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连一呼一吸间,都裹挟凛冽的剑意。 那股决绝的杀气,让场中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连陈阳都骤然凛神。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陡然席卷全身,后背泛起细密的冷汗。 “不对!” “这气息并非源自他本身,而是出自他手中的剑!” “是剑中蕴藏的无上真意,是能吞噬心智的斩灭戾气!” 陈阳双目骤睁,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在那柄青剑之上,心底警铃狂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中的杀意,远比陈怀锋本身的修为要恐怖数倍。 下一刻。 陈怀锋提剑而起,身形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青虹,直扑陈阳杀来! 那速度快到了极致,残影重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身形,只余下一道清冷的剑鸣,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这般凶险一幕,让陈阳不敢有半分怠慢,急忙运转灵力,身形如流光般向后闪退。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淡淡的血气。 可终究还是慢了分毫,那道青芒如影随形,瞬间便追上了他。 “嗤啦!” 利刃破肉的脆响,清晰地响彻整个演武场。 刹那间,陈阳左臂被青剑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滚烫鲜血喷涌,溅在青石板上晕开猩红血花,血雾沾湿素色衣襟,将衣料染得艳烈刺目。 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妖异血色,眉宇之间,带着一缕惊骇。 “陈兄!” 未央失声惊呼,周身灵气轰然暴涨,衣袂猎猎翻飞。 眼底翻涌着猩红杀意,脚步未顿便要冲上前,指尖已凝出凛冽灵力,寒芒刺目。 鲜血飘洒的刹那。 云裳宗方向的柳依依与小春花双目骤圆,脸色惨白如纸,心头骤然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要冲向演武场,眼底的焦急快要溢出来,周身灵力乱得毫无章法。 可身形刚动,身后便袭来无数洁白绫带,如潮水般缠上她们的四肢腰身,将二人死死缚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数十名云裳宗女弟子齐齐出手,神色急切却态度坚决,死死拦住二人: “柳师姐!宋师姐!万万不可!这局势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上去只会白白送死!” 一众女弟子惊声疾呼,拼命劝阻。 可柳依依与小春花在绫带中奋力挣扎,眼眶早已通红。 柳依依挣动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演武场上负伤的陈阳,声音哽咽带泪: “让开!我陈大哥在上面被人所伤!你们放开我!” 小春花凭着一身蛮力,勉强豁开一道缝隙。 可下一刻,更多绫带汹涌缠来,将二人全身捆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两张脸,只能眼睁睁看着场上一切,却半分忙也帮不上。 “混账!放开我!我是你们师姐!” 小春花气得脸颊涨红,拼命挣扎,却终究无济于事。 柳依依眼中,更是漫上浓浓的绝望。 当年在地狱道,面对妖神教十杰时,她们因道基被压制,别说出手相助,连行走都艰难,半分灵气都运转不得,毫无用处。 可如今数年过去…… 二人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再遇这般场景,却依旧只能被拦在一旁,束手无策。 眼睁睁看着陈阳负伤! 这股无力感,几乎要将二人彻底吞噬。 而陈阳洒血的一幕,也落入了东土以剑为尊的大宗,凌霄宗修士眼中。 “苏师姐,那陈怀锋的剑,看着好生古怪。” 苏绯桃身旁,一名女弟子低声呢喃,目光死死黏在陈怀锋手中的青剑上。 那柄剑身莹润青碧,剑刃隐着细碎柔光,清透雅致。 可细细凝望,却无半分温润平和之气,唯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冽杀念,让人遍体生寒。 此刻苏绯桃的眼神,也凝重到了极致。 “剑走青芒,快到极致!” “且这斩灭之意,纯粹得骇人。” “便是斤车师叔所修的斩剑之法,我也从未见过如此锋锐无匹的剑意。” 她话音落,双目依旧死死盯着演武场上的交锋,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一旁女弟子闻言,满脸狐疑地眨了眨眼,疑惑开口: “师兄?” 苏绯桃脸颊一烫,连忙改口: “是……是斤车师叔。” 那女弟子这才若有所思点头,依旧不敢置信地开口: “斤车师叔乃是真君大能,他的斩剑之法,怎会不及这柄剑?” 苏绯桃轻轻摇头,沉声道: “我也说不清。” “但此刻杀神道有规则限制,众人只能发挥筑基层次的力量。” “可这剑中蕴藏的剑意,却是实打实的,骇人至极。” 她说罢,再度望向演武场,眉头紧紧蹙起。 “这陈阳,莫非今日,当真要死在此地?” 苏绯桃心头莫名一紧。 倒不是她多忧心陈阳的安危,只是陈阳还欠着她整整一亿灵石,分毫未还。 她在心底暗暗呢喃: “我早已答应楚宴,等赚了这笔灵石,便带他游山玩水,还要给他买最好的炼丹炉。你这西洲妖人,可千万不能死。” 念及此处,她目光径直投向天地宗方向。 此番天地宗前来修罗道,楚宴并未随行,这让苏绯桃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苏绯桃忍不住低声自语。 身旁女弟子满脸疑惑: “幸好?师姐说的是什么幸好?” 苏绯桃随口答道: “幸好楚宴这一次,没有来这修罗道。” 那女弟子愣了愣,随即恍然笑道: “我还以为师姐在看什么,原来是还惦记着楚丹师呢。” 苏绯桃被说中心事,脸颊更红,轻轻瞪了她一眼,却未反驳,只是重新看向演武场,眼底的凝重更甚。 女弟子见她不恼,又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越界。 毕竟苏绯桃是师尊秦秋霞的亲传弟子,未来白露峰的继承人,素来性子偏冷。 正要道歉,却见苏绯桃摇了摇头,语气柔和: “楚宴生性胆小,这般血腥场面,他见了,打坐都要心神不宁。” 女弟子愣了愣,随即道: “可我前几日在白露峰见他,温文尔雅,十分沉稳,倒不像胆小的样子。” 苏绯桃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你们没见过,他私下里,胆小得很。” 说着,伸出指尖,轻轻戳在女弟子的额头上,指尖微凉,带着几分娇俏。 女弟子心头一动,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那……私底下胆小是什么模样?” 她上白露峰近百年,受清规束缚,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 此刻见苏绯桃温和,便忍不住试探。 苏绯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满绯色。 四目相对间,她已然明了,这弟子问的,是那些私密的男女之事。 女弟子索性豁了出去,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拂过苏绯桃的耳畔: “苏师姐,你是不是和楚丹师共结连理了?那……那床笫之间的欢愉,到底是什么滋味?” 说着,自己的脸颊先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紧张得指尖发颤。 苏绯桃咬着唇,瞪了她半晌,才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又气又笑: “你这弟子,满脑子都是这些不守清规的东西?” “再胡说,我……” “我便禀明师尊,罚你去戒律峰面壁!” 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却无半分真怒。 女弟子吓得心头一慌,眼泪都快滚下来: “师姐我错了!千万别告诉师尊!师尊最恨这些情爱之事,我要是被罚,可就完了!” 苏绯桃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你这般怕她做什么。” 见女弟子茫然看来,她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声音轻幽幽的,带着几分羞赧与欢喜: “你听好咯,那滋味啊,甜津津的,让人浑身都软了。” 女弟子猛地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平日里清冷出尘的苏师姐,半天回不过神。 苏绯桃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抿着唇偷偷发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底满是羞赧。 半晌,她才轻轻嘟哝: “这修罗道真是凶险啊,早点结束,我好回去找楚宴。” 语气里满是期待,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可这份期待转瞬即逝,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演武场,落在陈阳身上。 看着陈怀锋挥剑狂砍,苏绯桃的心头又提了起来,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默默念叨: “陈阳啊陈阳……你可千万别死,我和楚宴大婚的钱,可全指望你了。” 第345章 青剑之主 那剑,又轻又快。 恰似春日天光里,刚抽条的枝桠上,最嫩的那一点芽尖。 轻得风一吹便似要飘走,快得只来得及捕捉一缕转瞬即逝的青影。 可那青光之中,全无半分春日该有的生机,内里翻涌的,尽是刺骨凛冽的寒意,还有足以噬心的狂暴戾气。 陈阳周身两处道基同时全力运转,化虹玄通催至极致,身形在漫天剑光中辗转腾挪,堪堪躲避着那无孔不入的斩击。 可每一次青光落下,都如一片无形绿叶从身上拂过。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衣衫便被撕开一道口子,殷红鲜血随之喷涌。 不过数息,陈阳身上已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低头扫过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不敢有半分怠慢,脚下灵力轰然暴涨,身形再度急退。 同时双手一抬,数道法印瞬息凝聚,迎着那道青光狠狠轰出。 然而,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法印,撞上青光的刹那,竟如纸糊一般,被一瞬击溃! 陈怀锋青剑轻挥。 刹那间剑影流光四溢,数道法印便化作漫天碎裂灵光,砰的一声,彻底消散在演武场之上。 陈阳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根本不敢与其正面硬撼。 只得再次将化虹玄通运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堪堪避过那追魂夺命的一剑。 一旁的未央见状,当即闪身而上,挡在陈阳身前,冷声开口: “陈怀锋,你上次那一剑,我可还记着。” 她体内道血同涌,修为尽数催动。 灵气与血气完美交融,一道磅礴掌印瞬息凝聚,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朝着陈怀锋狠狠拍去。 她低声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显然自认能如之前镇压杨厉一般,一掌便将这失了心智的陈怀锋彻底制服。 然而,这一掌落下的刹那,局面却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那剑,更快了。 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剩漫天青色残影。 “砰!” 一声轻响,那道凝聚道血同流之力的掌印,竟与先前的法印一般,化作漫天碎裂灵光,消散无踪。 陈怀锋提剑,再度朝着两人杀来。 他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眸中只剩纯粹的狂戾与杀意,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沉稳内敛的模样。 “我有这青剑,待我结丹之后,我便是陈家的金丹少主!” 陈怀锋的声音沙哑,喉咙间不断传出粗重喘息,整个人气息极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又是一剑挥出,直指陈阳肩头,剑势凌厉,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陈阳索性凝神,口中接连吐出数枚凝练至极的气丸,如同流星般轰向陈怀锋面门。 这气丸乃是七色罡气所炼,速度快到极致,更何况是在这般近距离之下。 即便他自己,也未必能尽数避开。 可此刻陈怀锋身形一阵诡异腾挪,竟如鬼魅般将这些气丸悉数躲过,连一丝擦伤都没有。 “好诡异的挪移之术!” 陈阳心中惊涛骇浪,满脸难以置信。 “这速度未免太快……比叶挽星还要快!” 他心中清楚,单靠陈怀锋的化虹玄通,绝不可能催生出这般恐怖的速度。 他想要再退,却已然来不及。 那柄青剑,已带着刺骨寒意,逼至陈阳身前! “混账!怀锋,住手!” 一旁的陈家少年目眦欲裂,厉声呵斥,周身灵力瞬间暴涨,便要上前阻拦。 可终究还是晚了。 那三尺青锋上的剑芒,几乎要将陈阳拦腰截断,锐利剑气刺得他浑身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所幸千钧一发之际,未央身形骤闪至陈阳身前,一把将他向后推去。 “陈兄,快走!这剑有古怪!” 未央话音未落,身形便疾速后掠。 那一剑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落下,只听刺啦一声,最终却扑了个空。 陈阳连忙侧头看去,急声问道: “你没事吧?” 未央低眉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白皙的肌肤上不见半分血迹,只是衣袖被剑气划破一大截,莹白藕臂显露出来,在天光下格外晃眼。 她俏然抬眼看向陈阳,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将破损的袖摆在他面前晃了晃,娇声道: “没事,就是衣裳坏了。陈兄,记得给我赔件新的便是。” 陈阳见她毫发无伤,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而此刻,不远处的陈怀锋正拄着青剑,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眸中只剩茫然与惊惧,整个人状态极为诡异,显然已被剑中戾气侵蚀了大半心神。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陈怀瑶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眸中满是慌乱与担忧,便要上前搀扶。 可她刚走到陈怀锋身前,这失了心智的人,竟是悍然提剑,朝着陈怀瑶狠劈而下! 这一变故太过突兀,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怀瑶僵在原地,被凌厉剑气死死锁定,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剑朝头顶落下,眸中噙满泪水,满脸绝望。 生死关头,陈家少年身形掠至,宽袖轻卷,便将陈怀瑶带至一旁。 那青剑轰然劈落,坚硬的演武场地面当即被劈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碎石四溅。 未央见此,也是双眸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陈怀锋竟连亲妹都要下手?当真是彻底疯魔了!” 她心头一动,陡然想起,上次曾被陈怀锋蕴养的道韵真剑所伤。 那一次,对方不过是祭出观想而成的虚剑,便已伤了她的手。 那时她还满心不解,为何陈怀锋的道韵真剑,会有那般恐怖的锋锐,连道血同流的自己都能伤及。 而此刻,她才彻底明白。 未央侧头看向陈阳,语气满是警惕,沉声开口: “陈怀锋的道韵真剑,恐怕便是以他怀中这柄青剑为原型,观想孕养出的虚剑。” 陈阳闻言,神色凝重地点头: “没错。先前那虚剑便有如此威力,如今实剑在手,这青剑更是可怖。” 他若有所思,目光缓缓落向不远处的陈家少年。 却见对方神色间满是忌惮与无奈,望向那青剑的目光里,甚至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惧。 “就连陈家的化身老怪,都对此剑这般忌惮?这剑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心中微动,只觉此剑气息,竟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 但眼下并非探究剑来历的时候,更紧要的,是陈怀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这陈怀锋,平日沉默寡言,抱剑不语,没想到胸中竟藏着这般深重的戾气。” 未央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陈阳闻言微微皱眉,轻声道: “这戾气,难道不是源自剑上?我看他是被剑中戾气乱了心神。” 未央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此人心术本就不正。” “若他心中真的无欲无争,没有半分贪念,方才怎会说出争夺金丹少主的话?” “这剑,不过是勾起了他心底潜藏的戾气罢了。” 陈阳望着不远处的陈怀锋,见他眼中血丝愈密,神志渐被疯狂吞噬,轻声道: “未必吧,或许他只是被外物所惑。” 未央却再度摇头,语气笃定: “什么外物所惑?说到底,不过是心境不够澄澈。” 她顿了顿,又道: “这些剑修皆是如此,平日看着冷硬如石,实则内心情感远比常人丰沛,执念也更深。” 这番话,让陈阳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喃喃自语: “或许吧。” 他下意识朝凌霄宗方向望去,恰好对上苏绯桃看过来的目光。 此刻苏绯桃脸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可数日前在白露峰,他分明见过这少女眼底的娇媚,与唇间藏不住的怀春情愫,和眼下的清冷判若两人。 “或许是修行,或许是功法,陈怀锋的心本就不够坦荡,藏了太多贪念与执念,才会被这青剑趁虚而入。” 陈阳声音极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未央狐疑地看向身旁的陈阳,眼中满是不解,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陈兄,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 “你笑什么?” “身上伤成这样,还有心思打趣。” 话语间,她已带上几分急切与心疼。 神识一扫,陈阳身上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便尽收眼底,伤在他身,却疼得她心头一抽一抽。 “陈兄,快服下丹药,这青剑上的戾气诡异至极,伤势极为棘手。” 未央说着,便伸手探向腰间储物袋,要为陈阳取疗伤丹药。 她曾被陈怀锋的道韵真剑所伤,自然知晓这剑中戾气何等难缠。 当初她也耗费不少时日,才彻底化解戾气,养好伤势。 可陈阳却笑着摇头,轻声道: “不必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体内灵气一震。 瞬息间,一层浓郁血气在他周身激荡开来,如水波般悄然流转。 再抬眼时,他身上的伤口竟顷刻消失,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这……” 未央瞪大双眼,满脸惊诧。 乍一看,她还以为陈阳运转血气便已修复伤势,心中正惊叹天香摩罗的玄妙。 可再仔细看去…… 却见陈阳周身早已覆着一层血气屏障,陈怀锋的剑大多斩在其上,根本未伤及本体。 “你这是……” 未央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恍然大悟。 “我懂了!” “陈怀锋早已疯魔,出手失了准头。” “自以为伤了你,实则不过是砍在血气虚影上,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 陈阳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原来,从陈怀锋最初提剑杀来之时,陈阳便察觉对方失了心智,出手全凭戾气,毫无章法。 所以他从一开始便没想硬拼,只是借着数次交手,任由对方的剑砍在血气虚影上。 既让其发泄戾气,也趁机避其锋芒,摸清青剑的路数。 而此刻,仍握剑的陈怀锋见此一幕,顿时目眦欲裂,眼中血光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终于反应过来…… 方才那般疯狂劈砍,竟连陈阳的衣角都未伤到,从头到尾都被对方戏耍于股掌之间! “找死!” 陈怀锋发出一声嘶吼,周身凌厉剑气瞬间暴涨! 浓郁青光将他整个人包裹,一股毁天灭地的剑意冲天而起。 陈阳见状,足尖点地,退开数步,周身灵力与血气同时运转,做好万全准备。 登上演武场前,他预想过无数种险境,也做好了应对之法。 却万万没料到,最后发难的竟是陈怀锋,更没料到他手中的剑,会凌厉到这般地步。 下一刻。 陈怀锋周身青光轰然散开,尽数凝聚于青剑之上! 他提剑纵身,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再度朝着陈阳杀来! “这世间,可不是姓陈便能入陈家之门!” “你们两个西洲妖人,修的根本不是我南天正道!”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们这两个邪魔歪道!” 陈怀锋的嘶吼声震彻全场,剑势更是暴涨到了极致。 陈阳与未央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打算。 没有半分犹豫,同时一左一右,朝着那陈怀锋轰杀而去。 刹那之间,灵光漫天,血气冲霄! 两人的灵气仿佛永不枯竭,浑厚磅礴。 数道法印与掌印同时凝聚,声势惊天动地,如流星雨般朝着场中陈怀锋狠狠落下。 交错轰杀,形成合围之势,誓要将陈怀锋彻底压制,让他动弹不得! “大哥!大哥!” 陈怀瑶见状,当即急红了眼,眼圈霎时泛红,转身便要冲上去帮忙。 可就在这一瞬,青剑再度出鞘! 青锋疾掠,无数道细密剑光骤然迸发,如暴雨梨花般四散开来! 瞬息之间,漫天法印与掌印,便被这密集剑光击得粉碎! 狂暴的灵光以演武场为中心,向四周肆意席卷,坚固的演武场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掀翻,整个第一道台都开始剧烈震颤! “这真的是筑基境的交战吗?!” 场下有修士忍不住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在他们看来,即便普通结丹修士斗法,也未必能达到这般恐怖的程度! 毕竟东土修士修行的,不过是金丹三玄通。 而南天修士修行的,虽是更为完整的金丹五玄通。 可许多结丹修士,即便凝结了自身金丹,也未能将每一项玄通修至圆满。 这金丹五玄通,本就是为日月金丹这条修行古路所准备的。 功法玄通的深浅,修行路数的高下,终究要在实战搏杀中见出分晓! 下一刻。 陈怀锋再度提剑,与陈阳、未央缠斗在一起! 一时之间,场上剑光、法印、掌影交织碰撞,斗得昏天暗地。 气浪一波接一波席卷全场,声势震彻四方! 陈怀瑶站在场下,看着自家大哥在两人围攻下,气息愈发紊乱,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美眸中泛起阵阵泪光。 她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家少年,带着哭腔哀求: “叔爷爷,你快去救救大哥!快出手啊!” 可陈家少年听闻此言,眼神却微微黯淡,脸上满是无奈,缓缓摇了摇头。 “叔爷爷,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救大哥?你可是我陈家的真君大能啊!” 陈怀瑶急切嘶吼,满脸不解与绝望。 往日里,陈家但凡有难,这位叔爷爷向来果断出手,从无半分迟疑。 可此刻,面对这般生死攸关的局面,她满心期盼叔爷爷出手,对方却始终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半晌,在场上愈发激烈的厮杀声中,陈家少年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我是真的没办法。这剑的戾气太重,一旦失控,便会不停杀戮,直到握剑之人身死,才会罢休。” …… “死?” 陈怀瑶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她怔怔地望着叔爷爷,见他神色凝重,绝无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片刻后,陈家少年再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当年我就劝过怀锋,不要碰这柄青剑,不要去蕴养它……” “可他偏偏不听!” “唉,这青剑,从来都不好拿,更不是他能驾驭的。” 说着,陈家少年的眼神中,也染上了深深的无奈与悔恨。 “即便我此刻斩断他的双臂,剑中戾气也早已彻底侵蚀他的心神,融入他的魂魄。晚了,一切都晚了。” 陈怀瑶听到这里,眼神一变,身子猛地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与此同时。 演武场另一侧,三位化身老怪静静伫立,将场上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陈怀锋提剑疯狂厮杀的模样…… 感受着剑中不断溢出,连他们都隐隐心惊的凌厉剑气…… 三人神色各有不同。 安氏少女忍不住蹙起眉头,小声嘀咕: “这剑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会这般恐怖?” 显然,即便只是一道真君化身,她也从这柄青剑上感受到了隐隐压力。 她暗自估量,若是换做自己…… 以筑基境修为,也没有绝对把握,能胜过此刻持剑的陈怀锋。 面对她的询问,杨家刀疤青年咧嘴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与阴鸷: “此剑,来头可不小。” 说罢,他微微眯起双眼,望着场上青光闪烁的景象,手掌不自觉捂向心口,仿佛剑中戾气也让他颇为忌惮。 一旁的文家儒雅青年,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长的叹息: “安家妹子,你比我们小了近百岁,有些陈年旧事,自然不知晓。” 说着,他也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泛起几分追忆与复杂。 安氏少女眨了眨眼,满脸茫然与好奇,追问道: “那这剑究竟是什么来历?莫非是陈家某位太上长老的佩剑?” 语气里满是不解。 刀疤青年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这剑哪里是什么化神大能的佩剑?不过是一柄结丹修士的飞剑罢了。” 这话让安氏少女更为震惊,当即瞪大双眼,失声惊呼: “不可能!” “结丹修士的剑,怎会有这般强盛的威力?” “而且剑中的戾气,还有那股斩灭一切的死意,根本不是普通结丹修士能拥有的!” 下一瞬,场上一道青光陡然掠出,凌厉剑意扑面压来。 安氏少女心头一凛,身躯微颤,一股源自灵魂的悸动与寒意悄然滋生。 杨家刀疤青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此剑根脚: “普通结丹修士,自然无此威力。可此剑,乃是开道之剑。” 他抬眼看向安氏少女,声音沉了几分: “几百年前南天,亦出现过日月新天,你纵然未曾亲历,也该有所耳闻吧?” 安氏少女微微颔首。 日月新天这般道基,陈阳并非第一个。 在她出生前百年,南天便曾出现过一位,想要另立金丹之道的修士。 只是似乎并未掀起太大风浪,最终被陈家诛杀。 这些信息,都是她零散听族中长辈提及的,至于具体内情,却知之甚少。 毕竟这事关陈家隐秘。 “那陈家和这日月新天,到底有什么关系?”安氏少女不解追问。 身旁的儒雅青年沉默许久,轻叹一声,方才开口,语气复杂: “因为当年,陈家有位嫡系子弟,便是走上了那条道途……” “没有选择南天传承万年的修行古路。” “而是投身了日月新天。” 话音刚落,那安氏少女当即瞪大了双眼,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惊诧,几乎不敢置信: “那你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杨家刀疤青年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神里藏着几分追忆与狠厉。 手指顺着疤痕缓缓下滑,划过脖颈,最终停在心口。 安氏少女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疤痕并未止于面颊,而是没入脖颈,一路向下延伸…… 想来他本体当年遭创极重,纵是这缕化身,也没能抹去这道陈年旧伤。 刀疤青年这时才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狂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当年那陈家子弟,入了日月新天,硬生生成就了金丹第一立。” 说到此处,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安氏少女神色一怔,下意识追问: “金丹第一立,他立的是什么?” 刀疤青年咧嘴一笑,一字一句道: “金丹第一立,为剑。” “那陈家子弟,追随日月新天的开创者修行,要以剑立道,扬言要随日月新天,剑革天下。” “而这柄青剑,便是那陈家叛逆当年留下的佩剑。” “一柄发誓要斩遍天下的剑。” 话音落下,安氏少女莫名身体一颤,体内气息都有些不稳,喃喃低语: “第一立为剑……剑革天下……” 一旁的儒雅青年却轻笑一声,语气平淡: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确实闹了些动静,不过也仅此而已。” “后来日月新天的道途被斩断,为首者被斩,那陈家叛逆也一同身死道消,这剑便被陈家收回了宗祠。” “这些年,陈家让不少嫡系子弟握持过此剑,却没人能拿稳,更别说掌控。” “剑中的戾气与叛逆剑意,远非普通陈家子弟所能驾驭。” “后来,便再没子弟敢碰这剑。” “陈怀锋,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敢长时间握持,蕴养它的子弟。” “只是,握过这剑的人,向来活不长久……” “这剑,带着诅咒。” 安氏少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终于弄清了这剑的来历。 一旁的杨家刀疤青年却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斗吧,斗个你死我活!” “今日,无论是那西洲小妖女,日月新天的道基者,还是陈家的陈怀锋……” “三人终究必死无疑,定会斗到最后一口气。” “陈家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哈哈,倒是省了我们出手的功夫。” 此言一出,身旁两人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实则,南天五氏的关系素来微妙。 尤其是这一次,陈家铁了心要庇佑陈阳,让其余几家根本不便贸然出手。 若是强行灭杀陈阳,难免会引来陈家报复,平白惹上争端。 如今让他们自相残杀,最终落个同归于尽,反倒省了其余几家不少心力。 就在这时,场上局面再次剧变! 陈怀锋的速度,忽然再次暴涨一截! “轰!” 一声巨响,他一剑挥出,无数道剑光尽数炸开,似要斩尽世间万物! 剑光破空,朝着陈阳狠狠劈来! 这剑速度太快,这般猝然爆发,让陈阳当场一怔,根本来不及反应! “呲啦!” 脆响刺耳,陈阳周身撑开的日月罡气,竟被这一剑硬生生撕裂! 陈阳脚下灵力暴涨,连忙急退,可陈怀锋紧追不舍,一步踏出,死死跟了上来。 一剑、两剑、三剑! 他出剑越来越快,剑势也愈发狂戾,到最后,青剑剑尖直指陈阳眉心! 似要在下一瞬,直接刺入陈阳眉心,刺破他的道基,斩灭他的神魂! 未央想要上前相助,却已来不及。 陈怀锋反手随意挥剑,无数道细密剑气轰鸣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未央的攻势尽数化解。 未央试图强行靠近,可呲啦一声,她周身的血气与灵气,刚触碰到剑网,便被搅得粉碎! 凡靠近青剑之物,皆会被那无物不斩的剑意彻底覆灭。 未央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满是急躁与不安。 “这到底是什么来头?这斩灭之意,倒有些像猪皇白千愁……” “只不过白千愁的刀,讲究一刀毙敌,一刀斩灭。” “而这剑意,却是绵绵无尽、斩之不绝!” 这一刻,青剑剑尖已深深迫近陈阳眉心,刺骨寒意刺入肌肤,似要在下一瞬,彻底穿透他的头颅! “好了,这小子也该死了!日月新天的道基,今日便要被陈怀锋,斩落在此、刺灭在此!” 杨家刀疤青年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仿佛已经看到,青剑没入陈阳眉心,将他的道韵,天道筑基彻底刺破崩碎的模样。 一旁的陈家少年彻底急了,嘶哑着嗓子狂喊: “住手!怀锋,快住手!” 下一刻,他便因情绪激动,再次剧烈咳嗽,身子也跟着微微发颤。 未央则心头骤惊,美眸猛地睁大,声音尖锐变调,撕心裂肺地喊: “陈兄!”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不断后退的陈阳,索性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半分还手之意,也不再后退,仿佛彻底放弃了抵抗,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剑尖朝自己眉心刺来。 全场众人皆愣,没人明白陈阳为何会在生死关头,做出这般举动。 直到下一瞬,一道肃杀冷哼骤然响彻全场。 “止!” 冷哼落下的刹那,一道身形悄然从虚空之中浮现。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只见演武场上方的虚空,徐徐裂开一道漆黑裂缝,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就这么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两根手指轻轻一合,竟将那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的青剑剑尖,硬生生夹在了指间。 青剑就这么停在陈阳眉心前一寸处,任凭陈怀锋如何催动灵力,疯狂发力,都寸进不得! 这一幕太过突兀,太过匪夷所思,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眼中,皆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剑……为何停下了?!” 场下的修士,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满脸的茫然。 凌霄宗的方向,那些专修剑道的弟子,更是一个个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平日与剑为伴,最是清楚,方才陈怀锋那一剑,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与剑意。 可那只手,仅凭两根手指,便轻轻松松夹住剑尖,让那柄凶剑动弹不得。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道修为?! 苏绯桃此刻也猛地睁大了眼,失声惊呼: “不可能!这剑这般威力,怎么会就这么停下来?!” 她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可话音刚落,陈阳的声音便带着几分轻松笑意,缓缓响起: “因为这剑遇到了它的主人,又怎会弑主?” 陈阳这话一出,在场修士更是满脸茫然。 “主人?” 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懂陈阳的意思。 身旁的未央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同样不解。 但看着悬在陈阳眉心前的剑尖,还有那虚空中探出的手,她心中的寒意丝毫未散。 连忙上前一步,搂住陈阳的腰,带着他急退数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此时,被夹住剑尖的陈怀锋,眼中满是暴戾与狂傲,奋力往前刺剑,嘴里厉声嘶吼: “给我松手!这是我的剑!你是谁?快松开!” 他满脸狰狞与不服。 这柄青剑,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蕴养的佩剑,早已与他心神相连。 陈阳听闻,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陈怀锋,省省力气吧。此剑从来都不是你的,你又怎能真正握持住它?” …… “不!这是我的!青剑是我的!还有金丹少主之位,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陈怀锋仰天怒啸,体内灵力如狂涛般疯狂灌入青剑,想要将剑抽回。 可话音刚落,那柄青剑上下颠动,剧烈震颤起来! 陈怀锋只觉一股恐怖反震之力传来,虎口应声崩裂,鲜血喷涌。 他再也握不住剑柄,青剑一颤,便被虚空中的手轻轻抽走,稳稳握在掌心。 这一幕,让全场再度哗然! 陈家少年看着这一幕,神色剧变,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 “这难道是……?!” 一旁的杨家刀疤青年,也猛地瞪大双眼,呼吸都变得急促。 脸上的幸灾乐祸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惊骇。 不光是他,原本嘴角带笑,一脸儒雅的文家青年,也一瞬之间眉头紧锁。 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凝重,死死盯着那道虚空裂缝,周身灵力悄然运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下一刻。 虚空裂缝再度扩大,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缓缓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样貌俊朗,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无半分灵力外泄。 可就静静伫立着,便似与这方天地相融,又似凌驾于天地规则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青剑,看了许久。 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几分追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随后,他轻轻挥了挥剑,挽出几个流畅的剑花。 刹那间,一道纤细的青色剑光从剑尖迸发,悠悠朝着天际斩去。 这一剑看似轻飘飘的,毫无威势,可瞬息之间,天际厚厚的茫茫云雾,便被它轰散了一丝。 不等那丝云雾消散,青色剑光晃晃悠悠,直刺苍穹。 一瞬之间,众人赫然看见。 第一道台顶端的天空,那片常年不散的白茫茫云雾,竟被这一剑硬生生掀开了一角! 云雾之后,隐隐有金色流光流转,无数玄奥符文闪烁,似藏着一方全新天地。 “那是什么地方?!” “等等!这云雾散开的地方,莫非是天神道?!” “剑中的杀意,竟硬生生打开了天神道入口!真的是天神道入口!” 一瞬之间,在场修士纷纷瞪大双眼,满脸狂喜与难以置信,嘶吼着议论开来。 毕竟此前,他们便听文家领队,文渊鱼介绍过: 天神道中藏着一件逆天至宝,名唤第二命,能让修士彻底逆天改命,重活一世! 一时间,无数修士红了眼,疯了似的朝着天际那处云雾缺口冲去,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光是东土宗门修士,就连南天世家子弟,也纷纷飞身而起,朝着缺口扑去。 可就在他们即将飞至缺口旁的刹那,那被掀开的云雾竟缓缓合拢,硬生生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云雾再度恢复成白茫茫一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怎么关闭了?!” “你快再砍一剑!往天上挥剑!” “把天神道再打开,让我们进去!” 在场修士一个个气急败坏,暴怒嘶吼着,朝着演武场上的青衫青年呼喊。 可这青衫青年仿佛充耳不闻,依旧细细端详着手中的青剑。 方才抬手斩开云雾,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随手试剑罢了。 许久,他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尖,终是轻叹了一声。 他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陈阳身上,缓缓开口: “陈阳,这外面的我,果然已经死了。” 这来人,正是青木祖师。 陈阳甚至没来得及捏碎那枚求救玉简。 从一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地狱道中的青木祖师,似乎已经感知到了这柄青剑的气息。 更何况,他从剑上感知到了与青木祖师同源的气息,早已猜到,这剑或许是祖师当年的佩剑。 果不其然,青木祖师在最后关头出手拦下了那一剑。 而此刻,也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剑,确实是祖师之物。 …… 陈阳听闻此言,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地问道: “祖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阳心中满是疑惑,毕竟他清清楚楚记得,青木祖师虽过得凄惨…… 被困在万丈地底,被八苦缠命死死纠缠,难以脱身,却依旧好好活着,绝谈不上已经身死。 青木祖师缓缓开口: “这剑是我的青剑,有我当年留下的戾气。” “我若未曾死过……” “又怎会在自己的佩剑上,留下这般浓重的死气?” 话音刚落,青木祖师的目光便从陈阳身上移开,落在他身旁的未央身上,静静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未央眼底瞬间涌起浓浓的警惕。 她立刻走到陈阳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护在身后,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 可陈阳却轻轻甩开了她的手。 未央当即一怔,瞪大双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见他不理不睬,便气鼓鼓地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满脸不忿。 下一刻,青木祖师的声音直接传入陈阳识海,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悦,传音问道: “陈阳,你怎么回事?我之前提醒过你,离这西洲妖女远些,怎又和她搅在一起?” 这话让陈阳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此前青木祖师,早已再三叮嘱过他这件事。 不过青木祖师并未过多纠结此事,又低下头,细细感知手中的青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脊,似在抚摸久别重逢的故人。 “把剑还给我。” 一道空洞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被震飞佩剑的陈怀锋,正浑浑噩噩地走上前来。 他眼神呆滞地盯着青木祖师手中的青剑,伸出手便要去抓,嘴里反复念叨: “这是我的剑……把我的剑还给我……” 青木祖师看着这失了心智的年轻人,眉宇微沉,冷冷注视着他。 “我……我不管你是谁,把我的剑放下。” 陈怀锋依旧呆滞地说着,体内灵力再度运转,就要去抢青木祖师手中的剑。 一旁的陈家少年见状,厉声呵斥: “怀锋,混账东西!不可造次!快退下!” 可陈怀锋早已被剑中戾气彻底侵蚀心神,哪里听得进劝告,依旧不顾一切地朝着青木祖师扑去。 青木祖师冷哼一声,抬手挥剑,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劈杀。 可剑势将落之际,他却猛地收势,反手伸出,一把掐住了陈怀锋的喉咙。 陈怀锋五指乱抓,疯狂挣扎,可在青木祖师手中,却如同待宰的小鸡,半点动弹不得。 毕竟方才为了握持青剑,与陈阳,未央二人缠斗,陈怀锋早已油尽灯枯,此刻更是被青木祖师轻松拿捏住命门。 青木祖师冷眼打量了陈怀锋片刻。 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下一刻,他松开手,抬腿一脚踹出。 砰的一声闷响,陈怀锋的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重重倒飞出去,摔在演武场下的地面上,昏死过去。 “大哥!” 陈怀瑶连忙哭喊着扑了上去。 她探了探陈怀锋的鼻息,发现他还有气息,只是重伤昏迷,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抬起头,看向青木祖师的眼中,满是怒火与恨意,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就要朝着青木祖师杀去。 “给我住手!立刻退下!” 陈家少年再次厉声呵斥,拦住了她。 “可是叔爷爷,他……”陈怀瑶满脸不服,急声辩解。 陈家少年沉声道: “他只是受了点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人家手下留情。” 说这话时,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青木祖师,眼底满是敬畏与忌惮。 “叔爷爷,我大哥被他伤成这样,他这般欺负我们陈家,您怎么还对他这般避让?”陈怀瑶满脸不解。 青木祖师却冷哼一声,目光冷冷扫过陈家少年,淡淡开口: “你们倒是兄妹情深,可惜,你这叔爷爷当年,对我可没这般客气。” 一旁的陈阳眨了眨眼,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 青木祖师再度冷哼,目光死死锁定陈家少年,语气冰冷: “陈玄年,多年不见,见了我,连个称呼都不会叫了?” 下一刻,陈家少年对着青木祖师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敬畏,缓缓开口: “玄年,见过玄青大哥。” 第346章 围杀 青剑垂地,剑脊上的幽光如春溪缓淌,内中蕴藏的却是斩尽万物的凌厉剑意。 青木祖师持剑立于演武场中央,周身并无半分灵力外溢,可整座第一道台却陷入死寂。 风停了,云静了。 先前嘶吼着欲冲入天神道的修士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紧盯着那青衫身影,大气不敢喘。 陈阳也不禁眨了眨眼,眸中掠过茫然与惊色。 他只知青木祖师出身陈家,却从未深究其在族中身份。 往日他曾试探着问过,对方只道是寻常旁支子弟,语中透出对陈家的厌弃,不愿多谈。 而今,眼见这位陈家化身老怪竟向青木祖师躬身行礼,恭称一声大哥,陈阳心中霎时掀起惊涛。 “玄年、玄青……陈玄青。” 他于心底默念此名,目光惊疑地望向青木祖师。 从前只知青木祖师单名一个青字,未料其中竟还嵌着一个玄字。 那是陈家嫡系,玄字辈的排行,是家族最核心的血脉印记。 “什么大哥……不可能!” 一旁的陈怀瑶尖声驳斥,脸上写满执拗与不信。 她红着眼瞪视青木祖师,犹记方才兄长遭重伤之恨。 “我叔爷爷便是玄字辈最年长者,岂会还有什么大哥!我活至今日,从未听过陈玄青之名!” “此人来历不明,夺我大哥飞剑,伤我大哥!” “叔爷爷,你怎还对他如此恭敬?!” 她话音方落,原本躬身行礼的陈玄年骤然变色,眼中腾起怒意。 他衣袖一挥,啪的一声清响炸破寂静。 陈怀瑶颊上顿时浮现一道鲜红掌印,唇角溢出血丝。 她僵在原地,眸中盈满雾气,满脸难以置信,似被这一掌打懵了。 “混账,闭嘴!” 陈玄年厉声呵斥,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 陈怀瑶浑身微颤,连泪都忘了流。 这位叔爷爷向来温和,对她更是宠爱有加,莫说动手,重话都未曾有过半句。 今日却为这来历不明之人当众掌掴她,怎不叫她错愕委屈? 青木祖师玩味地望着眼前一幕,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却冰冷彻骨。 “也对。我在陈家不过是个弃子,叛出家门的逆子,自然无人提及,也无人会记得。” 陈阳闻言,心中更惊。 他不明弃子之意,但往日相处中,亦能感到青木祖师对陈家,有种近乎本能的厌恶,毫无半分亲近之意。 不由得暗忖: “可依陈家辈分,玄青大哥至少是玄字辈嫡长,何以沦为弃子?” 他目光转向陈玄年,却见对方听罢那话,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与愧色,头垂得更低。 倒是未央按捺不住。 她注视青木祖师,眉心隐隐作痛。 那里始终堵着一团灰白雾障,死死封禁着人间道的记忆。 此刻见到此人,那股识海被蒙蔽的熟悉之感骤然翻涌而起。 她顿时明悟,上前一步,目带警惕与怒意,质问道: “在人间道,遮掩我记忆的便是你?” 青木祖师只冷冷横来一眼,并无应答之意。 可仅这一瞥,凌厉如实质刀锋的剑意便扑面而至,刮得未央面颊生疼。 她身子一颤,心中骇然: “我只随口一问,他反应竟如此之大……莫非真想斩我?” 方才陈怀锋持此剑,便能与陈阳、未央二人缠斗不落下风。 而今青剑归其真主,威势岂可同日而语? 此剑于陈家剑冢深处孕养数百载,沾染了数任持剑者鲜血与执念,此刻仅被青木祖师握于手中…… 那流泻的青光散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吓得未央再不敢多言。 她急缩回陈阳身侧,双手紧抱其臂,尽量朝后躲了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低唤: “陈兄……” 陈阳亦正紧盯着青木祖师。 只因此刻,他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格外浓郁的戾气。 尤其在陈怀瑶开口之后,剑意骤然暴涨,周遭空气随之凝滞,压得陈阳心头发沉。 他只得压低声音,对未央道: “你……莫再搭话,若是不慎触怒他,便麻烦了。” 未央连忙点头,一双桃花眼仍紧盯着青木祖师,抓着陈阳胳膊的手又收拢几分。 陈阳见她这般,稍松口气,重新看向场中。 他心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眼前这位青木祖师……” “虽与我相识的那位同出一源,终究只是对方以道基化生而成。” “许多根本虽同,性情却已有天壤之别。” 相较于他曾在地底遇见的那位温淡随性,只愿守着青木门安稳度日的青木祖师…… 眼前之人更显锐气逼人。 即便困于这杀神道数百年,某些特质非但未被岁月磨平,反在经年沉寂中淬出了一缕不灭的锋芒与戾意。 就在这时,一旁的陈玄年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却未落向青木祖师,而是看向不远处的陈阳。 两人视线相触的刹那,陈玄年眼中骤现锐利与了然。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看向陈阳的目光极为复杂: “你口中那人,便是玄青大哥。” “难怪……” “陈阳,你说你厌恶陈家,不喜陈家,因而无论如何不肯入我门墙。” 陈阳沉默而立,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并无回应的意思。 另一侧,青木祖师经一番调息,周身翻涌的气息渐归平稳。 剑中那几欲破出的凌厉剑意也被他彻底压下,此刻那慑人青光尽数内敛于剑身,不露半分锋芒。 他却只冷哼一声,未发一语,径直走到陈阳面前。 随后缓缓抬手,将掌中青剑递向陈阳。 这一幕惊得未央浑身一颤,闪身挡在陈阳前面,警惕地盯着青木祖师,话音微颤: “你……你想做什么?” 她下意识攥紧陈阳手臂,体内道血同流悄然运转,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青剑气息与青木祖师浑然一体,未央只觉剑上森然死意,直透心神。 青木祖师却懒得理会,只淡淡瞥她一眼,眼中威压便令未央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再次将剑向前递了递,看向陈阳,语气平和道: “此剑,你握一下试试。” “什么?你让陈兄握这剑?!” 未央闻言更是瞪大双眼,失声喊道: “方才陈怀锋便是握了此剑,被剑中戾气侵蚀,状若疯魔,连亲妹妹都险些一剑斩了!” “你现在让他握剑……” “究竟安的什么心?” 陈阳听罢,不由得蹙眉。 他自然记得陈怀锋方才的惨状,也清楚这青剑上附着何等恐怖的戾气与执念。 稍有不慎便会被剑中凶煞吞噬心智,落得与陈怀锋一般下场。 可抬眼看向青木祖师,对方面上却是一片平静,不见半分恶意。 陈阳沉默片刻。 终是缓缓探手,握住了那柄冰凉的青剑。 然而就在青剑入手的刹那,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凶煞之气,犹如决堤洪水般朝着陈阳周身席卷而来! 其间尽是毁天灭地的戾意,挟着斩尽世间一切的疯狂,仿佛要将他神魂彻底碾碎。 不仅如此,陈阳更从这戾气中,清晰察觉到一缕浓郁的死意。 他心头一震: “这死意……是青木祖师的。” 虽只是残留于剑上的一缕,却真实得可怕,确然存在。 也就是说,曾持此剑的青木祖师,是真的死过。 陈阳难以相信。 据他所知,外界那位青木祖师应还好好活在宗门地底,怎会在此剑上留下如此浓重的死意? 眼下却不容他细想。 只因这缕死意与磅礴戾气,已在瞬息之间,朝着他眉心的道韵发起疯狂冲击! 他双眼渐渐爬满血丝,周身气息也开始紊乱,竟与方才失了心智的陈怀锋有几分相似。 “陈大哥!” 云裳宗方向,被缚住的小春花与柳依依同时惊呼,心已悬到嗓子眼。 绫带层层缠裹住她们的身躯,只余两张面庞露在外头。 她们眼睁睁望着演武场,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觉心急如焚。 方才陈怀锋疯魔的模样,给她们留下的印象太深,此时自然无比担心陈阳,也会落得那般结局。 …… 凌霄宗处,一众弟子亦低声议论起来。 身为东土剑道大宗的剑修,他们见过世间不少名剑,能斩开天神道云雾的青剑却是闻所未闻。 众人难免心绪浮动,低声交谈。 “苏师姐,此剑戾气太重,他恐怕持不住。”一名女弟子忍不住对身旁的苏绯桃低声说道。 苏绯桃默默望着台上的陈阳,目光格外锐利,轻声开口: “恐怕不止是持不住。此剑一旦沾手,他便是想放下,也极难了。” 那女弟子闻言一怔,急忙再次看向台上。 果不其然。 陈阳双手仿佛已与青剑长在一处,五指死死扣着剑柄,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根本无法将剑松开。 “咱们再往后退一退,免得被波及。” 苏绯桃秀眉微蹙,略一思索,便对身旁弟子沉声吩咐。 众弟子连忙应声,随她向后退到更远的位置,显然唯恐被接下来的变故牵连。 …… 与此同时,演武场另一侧。 陈玄年的目光亦如利剑般紧锁场中的陈阳。 “玄青大哥,此人……莫非是你弟子?” 他喃喃低语,视线凝在陈阳身上,随即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早在先前陈阳瞬息之间点燃寸香与尺香时,陈玄年心中已生出淡淡惊异。 甚至当他最初取出那支千年丈香时,心底还曾掠过一丝期待。 若陈阳亦能瞬息点燃丈香,便足以证明,纵无陈家血脉,亦是心性定力万中无一的天骄。 届时立他为金丹少主,也算名副其实。 只是此刻…… 眼见陈阳执起青剑,便遭剑中戾气与剑意反噬,心神欲溃,险些被剑意操控。 陈玄年终是轻轻摇头,暗自轻叹: “此人虽修成日月新天,资质尚可,终究算不上绝巅之才,担不起陈家未来。” 然而,就在他这声叹息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陈阳身躯猛地一震,体内骤然浮出一道古奥森严的气息。 十二重楼浮屠功疯狂运转,识海中梵音钟鸣齐齐震响,隆隆声浪四散开来! 嗡的一声轻震! 陈阳身周光华流转,仿佛发生某种玄妙变化。 那死死粘连于他掌中的青剑竟哐当一声,应声坠地。 陈阳则弯下腰,在原地大口喘息,眼中血丝迅速退去,紊乱气息亦在顷刻间平复。 一旁的陈玄年顿时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 “这怎么可能?!此剑凡我陈家子弟握住,从无人能凭己力放下!” 他活过数百年,从未见过有人被青剑戾气侵蚀后,还能强行挣脱! 陈玄年死死盯着陈阳,眼中惊骇未散,急声问道: “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那究竟是什么功法?!” 他见多识广,方才那一瞬虽未看得真切,却清楚感知到那是某种无上功法。 硬生生镇住青剑戾气,将其自陈阳手中震脱。 而青木祖师却是一副了然神色,显然早料到此幕。 他目光如能透体,凝视陈阳,仿佛穿透其血肉,直视识海中那座巍峨浮屠塔。 静默片刻,青木祖师开口问道: “你所观想的那座楼,是何楼?唤作何名?” 陈阳扶膝喘息数息,才缓缓直身,迎向青木祖师的目光,缓缓道: “望月楼。” 青木祖师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颇为满意的笑意,连眉宇间那抹戾气亦消散几分。 一旁的未央却是满面疑色。 她隐隐感觉这功法似源自西洲,可具体路数却又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按住眉心,想驱散那团堵在识海的白雾。 可任凭如何努力,皆徒劳无功。 她只得凑到陈阳身侧,挑眉轻扯其袖,小声追问: “望月楼?” “什么意思啊?那不是咱俩晚上幽会的楼吗?” “陈兄,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练的究竟是什么功法,与我说说啊!” 她的话音刚落,青木祖师便皱着眉朝二人看了过来。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呵斥: “休要胡说八道!” 她见青木祖师神色不悦,又听陈阳语气严厉,便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追问。 此时,青木祖师弯腰拾起地上青剑,在指尖轻轻一转。 他略作思索,对陈阳道: “陈阳,你的道在日月新天,不在我剑中。看来,你持不住此剑。” 陈阳闻言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青木祖师却笑了笑,继续道: “我还以为,你这金丹第一立,会是为剑。” 说到此处,他话中亦掺入一丝无奈。 他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随即发出一声悠长叹息,缓缓道: “看来,我在外界的本体,是真的已死。我恐怕……是死在那南天之上了。” 陈阳满面茫然,全然不解青木祖师话中之意。 他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冷冽声音蓦然响彻整座演武场: “对呀,你是死了。可为何又活着?还能活在这杀神道之中?陈玄青!” 下一瞬,一道身影缓步而来,正是那灰袍刀疤青年。 他只踏出数步,周身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龙威,气势与先前冷眼旁观时判若两人。 陈阳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心中警铃大作。 与此同时,跟在此人身后,亦缓缓走出另外两道身影。 正是文家那位儒雅青年,与安氏少女。 三位老怪的化身,此刻齐步上前,成三角之势,隐隐将演武场中央的陈阳与青木祖师围在中间。 那安氏少女忍不住蹙起秀眉,小声嘀咕,神色茫然: “此人究竟是谁?” 文家儒雅青年闻言,微微一笑,温声解释道: “安家妹子,这位便是方才烈兄所说的……陈家那位立剑之人。” 安氏少女神色顿惊,美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什么?可那人……不是已死了数百年么?” 她的语气中,满是不解与惊骇。 文家儒雅青年抬眼,扫过杀神道白茫茫的天空,若有所思道: “恐怕……是这双月皇朝的手段。此地,可非寻常地界。” 安氏少女仍一脸茫然,不解其意,只能蹙眉再次望向青木祖师,眼中尽是警惕。 青木祖师此刻也抬起目光,落向最前方的刀疤青年,缓缓道: “你是……杨烈!” 那杨家的刀疤青年闻言不语,只死死盯着青木祖师,眼中敌意与忌惮交织。 演武场下,杨厉与杨胜兄弟二人满脸困惑。 杨胜挠挠头,喃喃道: “大哥,杨烈……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杨厉也点了点头,皱眉道: “确是有点耳熟。” 此刻杨烈却无心理会这两个不成器的后辈,全部心神皆系于青木祖师身上。 青木祖师的目光却未在他身上停留,转而看向一旁的文家青年,眼神漠然。 那文家青年见状,立即主动笑道: “在下文知白。玄青大哥,还记得我吧?当年你还曾来过我文家学舍,一同听先生讲道。” 他话中带着刻意的亲近,仿佛二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青木祖师目光依旧冰冷,不为所动,连半分回应也无。 文知白却不恼,仍含笑道: “不过,我最是好奇一事,玄青大哥,你究竟……是何物?” “先前听闻凤家有个小辈,在杀神道中修出一道体外化身,我等便对此地多留意了几分。” “深入探查后,更知晓了些关于杀神道与双月皇朝的隐秘。” “这双月皇朝所修之法,似不同于我南天、东土的功法,亦不同于西洲的法门。” “以业力凝身,以执念化形。” “我说的可对?” 文知白显然对杀神道隐秘知之颇深,语气中带着浓浓探究与好奇。 然而他脸上虽带着笑,说出此话时目光却骤然冰寒。 随手一挥大袖,冷声道: “拿下他!” 下一瞬,四周文家子弟齐动,灵力暴涨如潮,向青木祖师围杀而来,显是要当场将其镇杀。 一旁杨烈见此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暗道: “文家之人果真如此,平日看似和气儒雅,动手时却比谁都狠厉。” 陈阳与未央见状亦是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后退暂避。 青木祖师却轻轻摇头,对陈阳淡声道: “不必退。” 言罢,他静望围杀而来的文家子弟与不远处的文知白,缓缓开口: “这双月皇朝的业力,确然玄妙。” “我本是此地业力,借道基化生而来。” “漂泊些许时日,仗着这道基特异,才渐渐觉醒了灵智。” “若要说我只是业力与执念凝聚的虚影,并非真正本我,亦无不可。” “我从不是本我,只是扛着他的名,受完他所有的爱恨罢了。” 说到此处,青木祖师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毕竟在这杀神道中,他浑噩困守数百年,外界本体是生是死,经历何等磨难,他一概不知。 仿佛他的时光永远定格于此,不得寸进。 “我本无身份。直至后来,遇见一人。他说我是他祖师,与我说了许多外界之事,给了我一道清晰的印记。” 青木祖师说着,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阳。 “祖师?” 陈阳茫然望他,不解他为何此时提起此事。 青木祖师静静看了他半晌,才轻轻一笑,缓缓道: “陈阳,其实我不喜你唤我祖师之名。” 陈阳浑身一僵,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出此话。 然而下一瞬,青木祖师深吸一口气,缓缓传音解释: “毕竟,你所见的我,是数百年后的我。” “是历经无数事,磨平所有棱角的那个人。” “如今立于你眼前的我,未曾历经那些岁月。” “只是数百年前,一道被杀神道录下的印记,并非你熟识的那位青木祖师。” 陈阳神色再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青木祖师却轻叹一声,看着陈阳认真问道: “陈阳,我问你,你所见的我,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 “非指外表,而是心性如何?” 陈阳怔立原地,思索许久,才试探着开口,说出往日对青木祖师的印象: “他喜居偏僻宁静之处,无太多争强好胜之心,只愿安稳守好宗门,照拂门下弟子。” “性子温和,与世无争。” “纵经世事诸多磨难,亦不曾染半分戾气。” 青木祖师听罢,却笑了笑,缓缓摇头: “或许历经诸事之后,我会变成那般模样。” “但如今的我尚无那些经历。” “这青剑中的死意,我亦无法体会太多。” 陈阳又是一愣,呆立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然下一刻,一旁的文知白却冷笑一声,打断二人对话: “原来你……不过一道业力所聚的化身罢了。再死一次,便是彻底烟消云散。” 话中杀意凛然,那些围杀而上的文家子弟已冲至青木祖师面前,手中法宝灵光闪烁,杀招尽出。 然而青木祖师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杀不了我。无人杀得了我,至少在这杀神道中,便是如此。” 众人闻言,脸上皆是不解与嗤笑,只当他在大放厥词。 文知白更是冷哼一声,当即大手一挥,厉喝道: “渊鱼,给我上!我倒要看看,一道虚影能翻起什么风浪!” 文渊鱼见状立即点头,率领一众文家子弟再度冲向青木祖师。 然而下一刻,青木祖师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座第一道台: “虚影只是过去,我如今,已有身份了。” 话音方落,这方天地骤生剧变! 四周虚空之中,竟凭空浮现无数漆黑锁链,挟着浓郁业力气息,蜿蜒而出,朝那些冲来的文家子弟席卷而去。 陈阳心头一震。 这锁链他实在太熟悉了。 这正是生长于地狱道深处的判官锁链。 此等锁链,唯有判官方能执掌,其以纯粹业力凝聚而成,在杀神道之中,威力无穷。 “祖师小心!” 陈阳下意识惊呼出声,以为这些锁链又要将青木祖师拖回地狱道深处,重蹈覆辙。 然而下一瞬,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锁链非但未缠向青木祖师,反如受操控一般,顷刻之间便将那些冲上的文家子弟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文知白见状双目圆睁,失声惊呼: “怎么回事?!” 此时,青木祖师才缓缓开口,声含执掌权柄的威严: “我乃双月皇朝祭酒,陈长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些锁链骤然收紧,被缚的文家子弟瞬间灵力溃散,连一指都无法动弹。 更多锁链如潮水般自虚空涌出,朝着不远处的杨烈、文知白与安氏少女三人席卷而去! 速度快到极致。 三人连忙运转灵力,各施神通勉强震断袭来的锁链,身形却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陈阳见此情景,彻底愣住。 “祭酒?” 他怔怔望着青木祖师,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全然未曾料到,青木祖师竟在这杀神道内承袭了这般身份,须知他往日对双月皇朝的权柄,素来极为抗拒。 下一刻。 更多锁链自虚空蔓延,如一张巨网笼罩整个演武场。 那些想上前凑热闹的南天修士瞬间被锁链缠紧,动弹不得。 “此乃双月皇朝业力,亦是我可执掌的,部分杀神道权柄。只是面对天道筑基者,单凭这些锁链,还困不住他们。” 青木祖师缓缓说道,目光却越过眼前三人,落向更下方的道台。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阳: “陈阳,替我拦住他们一个时辰。” 陈阳闻言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青木祖师已然再动。 他缓缓抬起手中青剑,望向不远处的陈玄年,淡声道: “你我二人,斗剑吧。” 此言一出,陈玄年亦是一愣,目光投向青木祖师,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实未料到,一个已死了数百年之人,竟会在杀神道中再现于自己面前。 他正欲开口,犹豫是否应下此战,青木祖师却已化作一道青影,闪身至他面前,伸手便扣住其脖颈。 随即抓着陈玄年破空而起,朝更下方的道台疾飞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去下面打。我怕毁了这第一道台。” 青木祖师的声音自远处空中传来,回荡在整个第一道台上。 陈阳立于原地,望着青木祖师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然而他一回头…… 便对上了杨烈三人那充满杀气的目光。 陈阳神色一僵,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对三人拱手道: “三位前辈安好,晚辈陈阳。” 三人不语,只齐步向他走来,周身气息瞬间将他锁定,杀意凛然。 未央见状当即绷紧身子,再次抓住陈阳胳膊,肩并肩紧紧相靠,怔怔望着步步紧逼的三人。 她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眸漾起水光,语气带着刻意的谄媚,对三人笑道: “三位前辈,别这么凶嘛。万年前南天西洲本是一家,有话好说便是,何必打打杀杀?” 三人依旧不语,只同时停下脚步。 下一瞬,三人齐齐出手! 杨家刀疤青年杨烈当即一手挥出。 刹那之间,周遭空气仿佛被点燃,一片滔天火海凭空而生,带着焚天煮海之威,朝陈阳与未央席卷而来! 未央本还紧挽陈阳胳膊,肩靠而立。 二人见势不对,连忙左右分开,堪堪避开这扑面火海。 未央落地刚松口气,却见那三人根本未追自己,反齐齐朝陈阳围杀而去。 她心头一惊,失声喊道: “陈兄!” 未央急忙转身追向陈阳,终究晚了一步。 而此刻杨烈已冲至陈阳面前,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眉宇间隐现金色道韵,竟硬生生凝出一条数十丈长的火龙,张牙舞爪朝陈阳吞噬而来! “区区筑基,便妄想另立新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杨烈声如洪钟炸响,满是轻蔑与杀意。 陈阳闻言一边急退,一边大喊: “前辈,不知者无罪!我此前根本不知什么另立新天,我不立了!不立了还不行吗!” 然而杨烈置若罔闻,那火龙来势反而更快几分。 一旁文家的儒雅青年文知白也同时上前一步,脸上温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凛然冷意。 “放心,我们会一瞬了结你的性命,不叫你多受苦楚。” 他话音方落,便抬手朝空中连点数下。 虚空之中竟生生浮现一口金色钵盂,滴溜溜旋转不休。 那金钵边缘生出一圈细密刀片,寒光闪烁,锋利逼人,看得陈阳心惊肉跳。 此刻正朝其头颅飞旋斩来! 另一侧,安氏少女亦默默上前,未发一语,只静静运转神通。 她眉心的道韵天光骤亮,磅礴灵气疯狂翻涌,两扇厚重巨门竟自虚空延伸而出。 一左一右朝陈阳狠狠合拢,要将他生生压毙门中! 陈阳见状,心中更慌。 若只一人,他尚有法应对,可如今三位老怪的化身齐出手,三道杀招瞬息封死所有退路,全无闪避余地! 这三道攻击若一并落在他身上,纵是不死,也要落个重伤濒危的下场。 陈阳目光下意识看向安氏少女。 他对这位安家女修实不熟悉,对方一直沉默寡言,极少开口,根本无从揣度。 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探着喊道: “仙子,饶命啊!” 这只是陈阳随口一呼,并未抱太多期望,喊罢便立刻全力运转灵力,撑开日月罡气,做好硬扛这三道杀招的准备。 然而,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听闻他这般呼喊,少女目光依旧冰冷,起初全无反应,只随意瞥了陈阳一眼。 她冷哼一声,淡声道: “哼,这般求饶无用。本座修行多年,心早已冷硬如铁,岂会因你一言便手下留情。” 可就在她目光与陈阳相接的刹那。 映入她眼帘的,是陈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的模样。 汗水浸湿了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而眼角那两点天香血印,宛若绽放在苍白肌肤上的妖异之花,格外刺目。 莫名地,安氏少女手上灵气忽然停顿了一瞬。 正是这千分之一息的停顿,让那两扇石门合拢之势骤缓一拍。 机会! 陈阳眼前骤亮,当即抓住石门合拢的间隙,身形化光,拼尽全力朝外飞遁! 下一刻,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火龙与金钵重重撞在一处,骤然爆出毁天灭地的气浪。 刹那之间,整座第一道台上掀起恐怖灵气风暴,演武场地面被这股冲击硬生生掀飞一层。 然而这骇人威能,却未伤及陈阳分毫。 在冲击临身的前一瞬,陈阳已成功躲开杀招,落在不远处地面。 未央也刚好冲到他身边,看着安然无恙的陈阳,又望望对面脸色难看的安氏少女,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方才……她似乎故意收手了?” 显然,不止未央一人看出。 一旁杨烈与文知白也同时转头,死死盯住安氏少女。 文知白那儒雅平静的脸上,此刻再无法保持镇定。 他瞪大双眼望着对方,震惊质问: “安家妹子,你这是何意?!” 一旁杨烈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体内龙威失控翻涌,双目圆睁,怒意汹涌: “安雅!” “你莫不是忘了,我等今日聚在此处,是为诛杀这日月新天的道基者?” “莫非你安家也想如陈家一般,扶持此人,与我南天世家作对不成?!” 被二人接连质问,安雅脸上也现出慌乱,双眸再无先前的平静。 她咬了咬唇,伸手指向陈阳,急声道: “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是此人,他施展了西洲妖术,迷惑了我的心神!” 陈阳却满脸茫然,瞪大双眼不解道: “什么妖术?我何时施展妖术了?” 他心中更是困惑。 方才那生死一线之际,他全部灵力皆聚于周身,只求在那三重轰杀下尽量减轻伤势。 陈阳结合此前在天地宗,与陈玄年接触的经历,略一推算,便已断定,这几人皆是元婴真君层次的存在。 纵是一道筑基化身,抬手亦是杀招。 他仓促之间,哪有余力施展什么妖术? 能勉强护住自身已是极限。 自然,对安雅这般推诿之辞,陈阳只觉无辜与不解。 一旁未央看看满脸慌乱的安雅,又瞧瞧陈阳那张茫然的脸,眼神越发不对味。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未央道: “这三人联手,咱们绝不是对手。” “林师兄,你既然都自称西洲第一了……” “这样,杨家与文家那两人交给你应付,安家那女修我来对付。” 虽不愿承认,可陈阳心中已然清楚…… 这位林师兄的战力,尚在他之上。 那道血同流运转时爆发的气息,连他都暗自心惊。 如此分配,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了她,是最稳妥的法子。 未央听罢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好!” 话音刚落,她身形已如一道绯烟掠出。 却不是冲向杨烈或文知白,反而直扑安雅。 速度之快,甚至让安雅都愣了一瞬。 “你做什么?!” 陈阳瞪大眼睛,看着未央不由分说地将安雅朝战场边缘逼去,两人几个起落便已远离数十丈,急得大喊: “我这边……还有两个人呢!” 远远传来未央清脆的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陈兄,这你就不懂了!” “女子才是最会害人的,尤其是这种看着文静,动手却狠的!” “我先把这最会害人的从你身边摘走,你才好放手一搏,不必束手束脚!” 陈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大惊失色,转头望去。 只见杨烈脸上刀疤此刻显得愈发狰狞,一旁文知白儒雅外表下,所藏杀意也越发凛冽。 二人正一步步踏来,周身气息牢牢锁定了他,不给他半分逃脱之机。 陈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下苦笑: “看来,也非杨家所有人皆对我唯命是从。” 在这般退无可退的局面下,陈阳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狠色。 他上下两处道基同时疯狂运转,磅礴灵力如海啸般自丹田翻涌而出。 “我与你们拼了!” 陈阳怒吼一声,非但不退,反主动迈步,朝那杨烈狠狠冲去。 刹那之间,法术灵光遮天蔽日,仿佛要将这整座第一道台彻底轰碎! 第347章 乱心 磅礴灵气如海啸狂潮,自陈阳体内奔涌而出,层层叠叠,向着四周席卷。 他早已将金丹五玄通修至盗泉之境。 若将天地灵气比作一座巍峨青山,那盗泉之境,便如窃取山腹深处的灵脉源流,任你封堵隔绝,我自取用不竭。 此刻,随着他雄浑到极致的灵力疯狂运转,无数道法印在虚空中凝成实质,神通光华在第一道台上接连绽放,震得整座道台微微发颤。 无论是东土宗门修士,还是南天各族子弟,皆心神剧震。 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退开数步,生怕被那肆虐的术法余波卷入。 即便惊骇,几家世族的领队望着战局,心底却也隐隐有了判断。 “此人实力强横,远超同阶,可惜……他对上的毕竟是杨、文两家的真君化身。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有人低声开口,语气笃定。 不远处,文渊鱼身形飘忽,不断闪避着从虚空中蔓延而来的业力锁链。 身为文家这一代的天道筑基,这些锁链自然困不住他。 可其无穷无尽,纠缠不休,也足以将他牢牢拖在原地,不得寸进。 他面色凝重,目光始终锁在战局中央。 “这陈阳,竟也将日月罡气修到了如此地步……他究竟是如何修炼的?” 早在陈阳与陈怀锋交手时,文渊鱼便已察觉。 身为南天筑基一代中首个修成金丹五玄通之人,他向来心高气傲,自认即便同辈天骄也需数年方能追赶,何况东土修士。 可眼下陈阳所展露的日月罡气,凝练浑厚竟丝毫不逊于自己,文渊鱼心底岂能不惊。 但也只是片刻。 他迅速定下心神,暗自思忖: “传闻身负日月新天道基者,天生亲近大道,修行进境与诸般玄妙皆远非常人可比……” “这或许便是他的造化。” “只可惜,今日这位菩提教圣子,终究是要陨落于此了。” 文渊鱼目光扫过杨烈与文知白的身影,一片沉静。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杨烈,杨家昔年杀伐果决,同阶称雄的老牌真君。 文知白,更是文家实权长老,元婴境的真君大能。 二人化身自降境界踏入杀神道,纵受规则压制,又岂是寻常筑基能够抗衡? 如今更是联手合击,只为一举灭杀这日月新天的道基者。 文渊鱼轻轻摇头: “虽有些波折,但陈阳……必死无疑。” 另一边,杨胜、杨厉兄弟死死盯着那道灰袍身影。 越看越觉熟悉,心头发寒。 杨家向来不讲究昭穆轮序,也无按辈分取名的规矩,族中子弟多是从外间寻回,重名本是常事。 二人起初还只当是恰巧同名。 可目光越落越细,心底的寒意便越压不住。 片刻,杨胜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失声喃喃: “杨烈……这、这不是爷爷的名讳吗?!” 身旁的杨厉也陡然僵住,汗毛倒竖。 他怎会不知自家那位祖父的脾性? 严苛狠戾,最重家族颜面。 而眼前那灰袍青年身上散出的气息,眉宇间与族谱画像依稀重合的轮廓…… 哪里是什么重名子弟,分明就是那位杨家族老! “爷、爷爷……” 杨厉声音发颤,双腿竟有些发软。 两人瞬间面如土色。 方才在演武场上,他们被陈阳与未央轮番挫败,颜面尽失,这一切……定然全被杨烈看在眼中。 想到回归南天后将面临的惩处,兄弟俩齐齐打了个寒颤,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台下众人心思浮动,各怀惊悸之际…… 场上,神通光华已层层爆开,耀眼夺目,令人难以直视,更看不清内中情形。 有胆大者试图以神识探查,却被狂暴的灵气乱流撕得粉碎,一无所获。 终于。 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漫天光华骤散。 杨烈回身扫视,脸上刀疤在残余灵光中更显狰狞,他冷声嗤笑: “不愧是日月新天的道基者,骨头够硬,竟敢独抗我二人。” 话音方落,一旁的文知白却忽然蹙眉,袖袍一拂,周遭残光尽数湮灭。 “不对。” 他语气骤沉。 光华散尽,战场中央空空如也。 陈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两人霍然转头,只见一道淡金遁光如流星破空,正朝着第一道台的边缘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他……他竟然逃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众多修士满脸错愕。 方才陈阳攻势惊天,俨然一副殊死一搏的态势,谁曾想,那浩大声势竟只是幌子? 借神通光华遮蔽,神识隔绝的一刹那,他早已金蝉脱壳,远遁而去。 如此反转,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位菩提教圣子,方才气势那般惊人,怎的……怎的转眼就跑了?” 不少东土修士也瞠目结舌。 可细细一想,却似乎又合情合理。 陈阳之名这些年传遍东土,可他素来是惹了风波便飘然远遁,偶尔现身搅动风云,旋即又无影无踪。 这逃遁之能,早已不是秘密。 一些曾与陈阳打过交道的东土修士,更是忍不住低声苦笑: “毕竟是菩提教出身……听闻此教信徒,皆自称行者。行者行者,以足丈量天地,他这般一走,倒是名副其实。” 凌霄宗方向,苏绯桃抱着胳膊,静静看着陈阳那越来越远的逃窜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这人……倒真是小心谨慎。” 她随意评价了一句,便似失了兴趣,转而将视线投向演武场上那抹孤零零的倩影…… 未央! 陈阳一走,此刻台上便只剩她一人,要独自面对三位南天世家的真君化身。 苏绯桃看着未央。 对方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顾盼生辉的桃花眼。 仅凭这双眼,便足以让人想象纱下是何等绝色。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再想起她先前说的那些话,苏绯桃心里就莫名窜起一股不快。 连带着看未央的目光,也掺进了几分淡淡的敌意。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没来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起。 演武场上,随着陈阳的遁光消失在天边,未央眨了眨眼,缓缓回过头。 一抬眼,便对上了杨烈与文知白投射过来的冰冷目光。 不止他们,连近处的安雅也缓缓转过身…… 三道视线,此刻齐齐锁在她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未央当即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心底哀嚎: “不是吧陈兄?你真打算丢下我,让我在这儿一个打三个?” 不过下一刻,杨烈冷冽的声音便打破了场上的寂静。 “安雅,你留在此处,拿下这西洲妖女。” “我二人去追那陈阳……” “今日务必斩了这日月新天的道基者,以绝后患。” 话音未落,杨烈与文知白身形已同时化作两道流光,循着陈阳遁走的方向疾追而去,转眼间也消失在天际。 未央见状,当即重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起伏的胸口,小声嘀咕: “吓死我了……还好还好,不用一打三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抬眼仔细看去,发现陈阳逃窜的路线,竟是朝着下方的道台而去,并非无头苍蝇般乱跑。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前骤然一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自语: “好你个陈兄,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这边轻笑,前方的安雅却也正望着陈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蹙起柳眉,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嫌弃与不屑: “我还以为,这身负日月新天道基之人,能有多少硬骨头,敢与我南天正道正面相抗。” “如今看来,恐怕也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半分气魄也无。” “遇事便只会抱头鼠窜,实在令人不齿。” 这话音刚落,未央却忽然笑了起来,竟点了点头附和道: “嗯,你这话倒是没说错。” 安雅闻言,缓缓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与冷意。 “你与他一路同行,也算共历生死。如今他落荒而逃,你不替他辩解,反而附和我?” 她并未急着动手,反而有些疑惑地开口。 只是周身灵气已悄然流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未央听了,又是轻浅一笑,摊了摊手,模样甚是轻松: “我为何要替他说话?” “我这陈兄啊,本就是这般性子,与我倒有几分像……” “平日嘛,或许还能逞逞强,可见了真正硬茬,那绝对是见势不对,拔腿就跑,没什么可丢脸的。” 她随口说着,一双桃花眼却微微眯了起来,上上下下将安雅打量个遍,顿了顿,才又笑着开口: “其实呀,我陈兄也不用逃的,他自有活命的法子。” 这话让安雅疑色更浓,皱眉问道: “活命的法子?什么法子?” 未央盯着她脸上的疑惑看了片刻,忽地向前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嗓音,带着十足戏谑的笑意,轻声道: “那就是一头扑进前辈你怀里,娇滴滴喊一声好姐姐,求你出手护着他呀。” “到那时……” “有你安家真君庇护,谁还敢动他分毫呢?” 安雅听闻此言,先是一怔,旋即瞬间反应过来,脸上唰地布满了寒霜。 她体内磅礴厚重的灵气轰然翻涌,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如山岳般沉重,厉声呵斥: “你这妖女,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下一刻,她眉心道韵天光大亮,两扇厚重石门再度自虚空凝现,携着崩山裂地之威,朝未央狠狠轰落! 与此同时,她身形已疾掠而出,直扑未央面门! 未央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刹那之间,脸上那玩味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昂然战意。 她双拳一握,体内道血同流,灵气与血气完美交融,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凝实厚重的血色屏障。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石门与血色屏障狠狠碰撞,狂暴的灵光碎片瞬间炸开,两道身影也在半空中狠狠对撞在一处! 交手只一瞬,未央便又开口,语气里那点戏谑分毫未减: “怎么?” “被我说中了心事,这就恼羞成怒了?” “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活了几百岁,还没寻过道侣?” 安雅目光冰寒刺骨,手中法印变幻不绝,冷声道: “关你何事!” 未央却直接笑出了声,话语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才陈兄还向我解释,说他并非有意盯着你看,我尚且不信……” “如今我可算明白了!” “你这老女人,根本就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安雅闻言,浑身灵气轰然暴涨,滔天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她银牙紧咬,一掌裹挟着浑厚无匹的土属性灵气,带着崩山裂石之威,径直朝着未央的脸上扇来! 未央脚下玄妙步法一闪,险险避开那掌风,嘴上却半点不停,语速极快地继续道: “你好歹也活了几百岁,还要不要点脸面?” “我陈兄修行至今,尚不足百年。” “正是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与你差着几百年的岁数。” “你倒好,反咬一口,说他故意盯着你看?真是笑死人了!” “我看你就是修道多年,道心不纯,平日里空虚寂寞,见了年轻俊俏的修士便春心浮动,硬往自己脸上贴金……” “哪有半点前辈高人的样子!” 这番话,可谓句句如刀,专戳安雅最在意,最羞恼之处。 安雅瞬间被彻底激怒。 体内灵气如开闸洪水般疯狂倾泻,各式神通术法一招狠过一招,铺天盖地朝未央轰去,招招直取要害! 一时间,两人在偌大的演武场上打得灵气暴走,光华乱绽,轰鸣巨响不绝于耳。 整座第一道台都在两人交手的余波中,剧烈震颤! 然而,就在这两人战得惊天动地,难分难解之时…… 演武场下方。 凌霄宗队伍中。 远远望着这一幕的苏绯桃,随着未央那一句又一句话说出口,脸色竟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到了后来,她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意。 “混账东西……!” 她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骂了一句。 说话的同时,手中竟已不自觉多出了一柄寒光凛冽,剑气逼人的纤薄飞剑。 “苏师姐,你……你怎么了?” 身旁的女弟子瞬间察觉了她的异样,连忙开口,脸上写满忐忑。 周围的白露峰弟子们也个个心惊。 她们从未见过苏绯桃这般失态的模样。 那股冰寒刺骨的气息,压得众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苏绯桃闻言,猛地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场上激战的二人。 又低头瞥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的飞剑。 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快,缓缓道: “无事!” “只是觉得这西洲妖女说话太过刻薄。” “安家那位毕竟是几百岁的前辈,无论如何,也该有几分尊重。” 旁边的女弟子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喔了一下,不敢再多问。 苏绯桃不再言语,目光却死死锁在场中未央身上。 半晌,她才又深吸一口气,暗自咬牙道: “这女人……当真惹人生厌。” …… 与此同时,陈阳正将化虹玄通催动到极致,朝着第一道台的边缘疯狂飞掠。 可即便他已将速度提到最高,身后的杨烈与文知白却依旧越追越近,双方距离不断缩短。 “不妙!” 陈阳心头一凛: “这两人要么施展了秘法,要么有法宝加持,又或者……” “他们所修的化虹玄通,本就比我更强!” “这般下去,不出片刻必被追上。” 他眼中闪过凝重之色,心念急转。 “必须尽快离开第一道台范围!此地……于我不利!” 他心念一动,神识全力向前铺开探查。 就在神识扫过的刹那,陈阳的视线中,忽然捕捉到前方一团云雾里隐约的人影。 他眼前骤然一亮! 遁光方向倏然一偏,不再笔直冲向道台边缘,反而划出一道弧线,猛地扎入那团厚重的云雾之中! 后方紧追不舍的杨烈见状,心头一喜。 陈阳这一转向,遁速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彼此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只怕再有几息,便能将他彻底截住! 然而就在此时,陈阳身影已没入云雾。 下一刻,雾中便传来陈阳一声带着急切的低吼: “乌桑!醒醒!” 话音未落,陈阳周身灵气一卷,猛地一扯,那团浓厚云雾顿时被驱散开来。 雾中,一道正悬空盘坐,闭目调息的身影,蓦地睁开双眼,满脸戾气与不耐。 “陈阳?你来作甚!我好不容易寻个地方疗伤,你也要来搅扰?!” 乌桑当即怒声低吼,眼中怒火升腾。 先前被杨烈一击重创后,他便悄悄退到这第一道台边缘,找了这处隐蔽云雾躲入,本想调息恢复。 此刻体内气息正虚浮不稳,被陈阳这般强行吵醒,顿时怒从心起,抬手便要拔刀。 可他还未骂完,陈阳已语速飞快地喝道: “别睡了!帮我拦一下后面两人!” 说罢,陈阳身形毫不停留,从他身旁一掠而过,头也不回地继续冲向道台边缘。 乌桑张口欲骂。 下一瞬,却感到一股恐怖热浪扑面袭来…… 一条数十丈长的火龙张牙舞爪,携着焚天煮海之威,当面扑来! 紧随其后的,是两道让他神魂都为之颤抖的恐怖气息,如枷锁般将他牢牢锁定。 乌桑瞬间僵在原地,刚举起的大刀凝在半空,强烈的生死危机席卷周身,令他动弹不得。 “陈阳!我操你祖宗!” 乌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宛如龙吟的冰冷厉喝: “滚!” 杨烈张口咆哮,声浪如实质般炸开,那条火龙速度暴涨,狠狠撞在乌桑身上! “嗤!” 乌桑整个人瞬间被烈焰吞没,浑身毛发焦黑,如一块人形黑炭般向后倒飞出去。 另一侧,文知白手中金钵随手一掷。 那金钵脱手即涨,化作数丈大小,血光漫天,重重砸在乌桑胸口。 “咔嚓,咔嚓!” 几声清晰的骨裂脆响传来,乌桑的身形如断线风筝般旋转着,向下方道台狠狠跌落。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眼睛眯开一条缝,死死瞪向已冲到道台边缘的陈阳,以及因他阻拦而微微一滞的杨烈与文知白。 他想怒,想骂。 可体内已无半分气力,连张口都不能。 只能咬紧牙关,用尽最后意识,在心底嘶吼出那两个字: “陈、阳!!” 下一刻,他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如落叶般晃晃悠悠,坠向下方无尽的云海之中,生死不知。 陈阳的神识,始终牢牢锁定着身后的动静。 看着乌桑旋转下坠的身影,他在心底喃喃道: “乌桑……谢谢了。” 下一瞬。 他将化虹之术催至极限,终于在杨烈与文知白即将追上的前一刹那,猛地穿过了第一道台边缘,最后一层厚重的云雾屏障。 身形一沉,顺着修罗道自上而下的压力,向着下方道台疾坠而去。 但陈阳的神识,依旧紧紧锁定身后那两道追来的气息。 他在等待。 果不其然…… 就在杨烈与文知白前一后踏出第一道台范围的瞬间,陈阳清晰感觉到: 这两人身上的气息,骤然衰弱了一丝! 就连追逐的遁光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陈阳眼中精光骤亮。 他早已探明…… 这第一道台经南天修士以研灵磨改造,布下无数聚灵大阵,更以天材地宝扭转地脉,使此处灵气环境无限接近南天本土。 在此地,南天修士如鱼得水,实力可超常发挥。 而一旦离开…… “果然如此!” 陈阳心中一定: “离开了第一道台,这二人气息果真衰败了!” 陈阳心中暗喜,借着修罗道自上而下的引力,再次催动遁法,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下方道台极速坠落。 速度竟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此刻他要做的,便是寻一处位置靠下的道台,彻底远离第一道台的范畴,在对自己更有利的环境中,再与身后二人周旋。 “好!” 坠落途中,陈阳仍以神识观察身后。 那二人的气息,正如他所料,一点点衰落下去。 从先前在第一道台上那稳如泰山,深不可测的威压。 到如今,气息已出现明显的滞涩与波动,显然对这修罗道普遍的灵气环境极为不适。 陈阳心中更定。 这等南天世家的老怪化身,若只来一尊,他或许还有办法周旋。 即便在第一道台那不利之地,也未尝不能一战。 可方才在演武场上,三人齐齐出手的刹那,陈阳便已判断清楚…… 莫说三人联手,便是眼前这杨烈与文知白二人合力,他也绝无半分胜算。 硬拼,不过是自寻死路。 念及此处,陈阳心头也不由掠过一丝惊叹。 并非惊叹南天底蕴,而是惊叹于未央的实力。 “我这位林师兄,当真强悍……” “竟能在第一道台那般环境中,轻松碾压杨厉。” “这道血同流,难道真比我的道血双修,强出如此之多?” 他心念转动,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体内灵气与血气同时运转。 可无论如何催动,灵气与血气仍是泾渭分明,各行其是。 全然没有未央那种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之感。 “我的道基已近乎完善,可似乎……我并未能将其威能完全发挥。” 一个念头忽然自脑海浮现。 他细细琢磨,想抓住其中关键,却毫无头绪。 不过眼下正在疾坠之中,绝非深思之时。 陈阳略一沉吟,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将其中丹药尽数服下。 此丹乃是他亲手炼制的筑基破境丹。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瞬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 陈阳清晰感觉到,体内那层修为壁垒如纸般被轻易捅破。 “筑基大圆满!” 凝神内视,修为境界已稳稳迈入此境。 自成就天道筑基后,他修为进境便突飞猛进,数月前已达筑基后期,距大圆满只差一层薄薄屏障。 原本按他计划,慢则一两月,快则数日,自可水到渠成。 如今借丹药之力,不过是将这一步提前踏出。 “本想徐徐图之,打磨道基……眼下,却需先求稳妥。” 陈阳暗道。 随着气息稳固,他感到上下两处道基亦发生了微妙蜕变,丹田内灵气愈发浑厚磅礴,流转不息。 “下丹田道石,对修为境界的感知似乎并不明显……但这上丹田的道韵筑基,已彻底圆满了。” 他正自语间,身形恰好掠过一处道台。 侧目望去,只见道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劈开四周厚重云雾,那凌厉剑意,激得整座道台岩壁微微震颤。 陈阳神识一扫,便见两道身影持剑而立,在道台中央遥遥相对。 而当他目光望去时,正好与其中一人的视线对上…… 正是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显然也注意到了急速坠落的他,先是微怔,随即目光扫过他身后紧追的杨烈与文知白,并未多言。 就在陈阳即将掠过这道台时,一道极淡的剑意传音,悄然落入他耳中: “我本怕你过刚易折,如今懂得借势迂回,不逞匹夫之勇,倒是不错。” 陈阳闻言,不由微微一笑。 他不敢放慢遁速,只朝青木祖师方向遥遥点头,算是回应。 旋即头也不回,朝着修罗道更深处的道台,继续疾掠而去。 这般一追一逃,约莫一刻钟后。 陈阳一路向下,默数途经的道台,最终身形骤然一顿,稳稳落在一片空旷平地之上。 此处,正是第九十三道台。 “差不多了……此地距天穹已足够远。” 陈阳轻笑一声,缓缓转身,抬眼望向天际。 两道流光,正破开云雾,朝他所在之处,疾追而来。 陈阳脚尖刚在第九十三道台的岩壁上站稳,身后灼热气浪与震耳龙吟已轰然而至。 杨烈的追杀转瞬即到。 一条暗红火龙凭空撕裂云雾,自翻涌火海中升腾而起,疾如流星,裹挟着焚天煮海之威,直轰陈阳身前! 岩壁在火龙热浪下瞬间熔化,赤红岩浆滴落。 陈阳眸光一凝,指尖灵力翻涌,数道厚重法印瞬间浮现身前。 与此同时,体内日月罡气全速运转,如流水在周身旋转,结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轰!!” 火龙狠狠撞在罡气屏障上,巨力自上而下,压得陈阳脚下岩壁寸寸碎裂,整个人亦被这股力量带着,向下方急坠而去。 但在火龙及体的刹那,陈阳心中却了然一笑。 这火龙的威力,比在第一道台上时,足足弱了三成不止。 逊色的从不是术法神通,而是天地灵气本就不够浑厚。 筑基修士修行,御法,皆要仰仗吐纳天地灵气。 然而他笑意未散,头顶的杨烈已再度抬手,指尖火光暴涨。 弹指之间,竟又是数条火龙接连凝形,如流星雨般,一条接一条,朝着下坠的陈阳狠狠轰落! 陈阳心头一凛,欲借力闪避,却已来不及。 “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在耳畔炸开。 脚下本就千疮百孔的岩壁,在火龙连番轰击下轰然碎裂,瞬间被炸出一个巨大坑洞,直通下方道台。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火龙如附骨之疽,一路追着陈阳身形不断砸落,硬生生将他从第九十三道台,朝着修罗道最深处狠狠轰去! 沿途一座座道台上,正在闭关,厮杀或争夺机缘的修士,皆被这惊天动静骇得纷纷抬头。 “什么情况?!哪来这么大动静?!” “是上面道台传来的!” “老天……这等术法威能,莫非是结丹修士在交手?可这里是杀神道,筑基试炼之地啊!” 这些下方道台的修士,大多资质平平,道基亦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品质低劣。 修为参差不齐,多半停留在筑基中期,后期。 连筑基大圆满都寥寥无几。 受道基所限,他们修为进境本就缓慢,此生未必能触到结丹门槛。 何时见过这般毁天灭地的斗法场面? 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缩在道台角落,连头都不敢探。 直至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修罗道底层。 “砰!” 陈阳身形,终是重重砸在了最下方的土地之上,激起漫天烟尘。 此地并非第一百座道台,而是修罗道真正的底层大地。 黑褐色土地布满龟裂纹路,弥漫着浓郁血腥与肃杀煞气。 地面随处可见散落的枯骨与断裂的法宝残片。 皆是无数年来,从上至下,陨落于此的试炼修士所留。 此处也聚集了整个修罗道数量最多的修士。 多为修为低微的散修与小宗门弟子,无力登临上方道台,只能在这底层浑水摸鱼,捡些上方掉落的机缘残羹。 此刻,所有人皆被这惊天动地的坠落惊动,纷纷循声围拢过来。 一抬头,便见两道身影如天神降世,悬于半空。 一人脸上刀疤狰狞,灰袍猎猎,周身龙威隐现,正是杨烈。 另一人青衫儒雅,手中把玩一只金色钵盂,乃是文知白。 下一刻,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两人前方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数十丈宽的巨坑,坑中无数暗红火龙仍在翻涌咆哮,不断朝坑底镇杀而去。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被裹挟其中。 “他们是从天上道台下来的?!天呐……这得是第几道台的高人?!” “这般法术威力,咱们宗门里结丹境的门主,也远远不及啊!” “被这么多火龙轰中,坑里那人……必死无疑了吧?” 众人惊叹哗然,围着深坑议论纷纷,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对这些普通散修与小宗门修士而言,眼前一幕早已超出他们对修行界的认知。 如同凡人见了仙神,满心敬畏与惶恐。 然而就在这时,深坑之中,却忽然传出一道带笑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果然不出我所料……离了南天灵气,这术法威力,着实衰减不少。” 话音方落,一道淡金色灵光自坑底冲天而起! 灵光扫过之处,那些翻涌咆哮的火龙如冰雪遇阳,瞬间消散于空中,连一丝火星都未留下。 烟尘缓缓散去。 陈阳的身影,自坑底缓步走出。 除了衣袍被火焰燎得有些破碎,边角微卷。 全身上下竟无半分严重伤势,连气息都平稳如常,全然不似刚被连番轰击过的模样。 周围修士目睹此景,纷纷瞪大双眼,倒吸凉气,满脸不敢置信。 下一刻,人群中忽有人惊呼: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是他!是陈阳!” “菩提教圣子陈阳!” 虽是底层散修与小宗门修士,可陈阳这张脸,在东土早已人尽皆知。 地狱道斩妖神教十杰,私闯搬山宗与宗门千金幽会,又将云裳宗仙子收为禁脔…… 桩桩件件,早让他的名字传遍东土每个角落。 陈阳并未理会周遭议论,只静静抬头,望向悬于半空的杨烈与文知白。 他略一思索,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随即笑了笑,运起灵力,声音传遍整片空地: “诸位,请散开些。此地斗法,恐有波及,十分危险。” 话音方落,陈阳体内淬血脉络悄然运转,磅礴血气如潮水般向四周弥漫开来。 周围那些东土修士瞬间感到体内道基剧烈晃动,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这西洲妖修的血气,对他们的道基有着天生的压制。 在场修士见状,个个面现惊恐,不敢有半分耽搁。 转身便拼了命地向四周逃窜,头都不敢回。 “果然是陈阳!” “那个西洲妖人!快走!听闻此人杀人如麻,脾性古怪!” “传说他一身妖法能吸人修为,若被波及,咱们这身道行可就废了!” 一瞬之间。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便跑了七七八八。 唯有一些年轻女修,在见到陈阳的刹那,便沉陷在那张俊朗面容之中。 即便被他的血气逼得道基不稳,心生畏惧,依旧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向远处退去。 这般花郎之貌,平日她们只在坊间画像中得见一二。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如何舍得移开视线? 她们心中也满是困惑…… 这传闻中凶名赫赫的西洲菩提教圣子,怎会出现在修罗道最底层? 就在众人四散之际,人群中却有一个身着文生衣衫的少年愣在原地。 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场中陈阳,一动不动。 “南宫元!快走啊!你愣着作甚?!” 霎时,两道焦急声音响起。 一左一右两名须发皆白的老丹师伸手拽住少年胳膊,拼命向后拖去,话里满是惶急。 “对啊,看什么看?这人可是陈阳,杀人不眨眼的主!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赶紧走!” “别看了!这些人岂是我们黑山门能得罪的?” “方才那动静,比咱们门主都强上数倍不止!” 两个老丹师一边拽着少年狂奔,一边苦口劝诫,脸上尽是后怕。 那被称作南宫元的少年,却仍频频回头,目光死死锁在陈阳身上,直至被彻底拖入远处乱石堆后,消失不见。 随着四周修士尽数散去,这片空旷的黑褐色土地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风卷碎石掠地的沙沙声,以及半空中,杨烈与文知白那越来越沉的呼吸。 下一刻。 杨烈再度运转灵气,眉心道韵天光大盛! 刹那之间,四周空气剧烈燃烧,无边火海再次成型,翻涌着向地面上的陈阳席卷而去! 可就在火海即将临身的刹那,陈阳只是缓缓抬手。 指尖灵气暴涨,无数道藤蔓自地面裂缝中疯狂生长,交织成一面巨盾。 手掌轻轻一握,拳上血气萦绕,迎着那火海,狠狠一拳轰出! “嗤啦!” 裂帛般的轻响中,那条气势汹汹的火龙,竟被他一拳生生撕裂,化作漫天四散的火星,消散无踪。 如此一幕,令半空中杨烈与文知白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陈阳拍了拍手上火星,抬眼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漫不经心: “怎么?离开了南天的灵气环境,两位前辈……似乎也没想象中那般强啊。” 杨烈目光骤然阴沉,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旁的文知白依旧一副儒雅模样,可眼中已带上浓浓寒意。他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缓缓开口: “陈阳小友倒是机警,竟能算到这一层。” 陈阳闻言,又是一笑,脚步向前缓缓踱了两步。 “这倒谈不上机警。” “只是我曾去过外海,见过东土修士到了西洲,水土不服,一身修为十不存一的模样。” “便是结丹修士,也难以发挥出多少实力。” 他语气平静,可话中之意,字字诛心: “如今看来,南天修士到了东土地界,也一样会水土不服。” “难怪你们要耗费那般大力气,布下无数研灵磨,改造第一道台的环境……” “原来是离了南天,便没了底气。” 这话落入杨烈耳中,瞬间点燃他心头怒火。 他从陈阳话语里,听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混账!” “纵使此地非第一道台,纵使无南天灵气加持……” “杀你这区区筑基小辈,依旧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杨烈身形已化作一道灰影,自半空直冲而下! 一瞬之间,磅礴龙威自他体内翻涌而出,整片大地都随之震颤。 无数火光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条数百丈长的赤红巨龙,张牙舞爪,朝陈阳狠狠扑来! 而一旁的文知白,眼中也同时闪过寒芒。 手中金钵脱手而出,滴溜溜在空中飞旋,钵口对准陈阳。 无数锋利刀片自钵沿弹出,闪烁着冰冷寒光,带着绞碎一切的威势,朝陈阳当头罩下! 两人一左一右,合击之势瞬成,封死了陈阳所有退路! 陈阳眸光一凝,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 身后百丈高的血气妖影再度浮现。 虎首大将,手持血色大刀,迎着那扑来的火龙,狠狠一刀斩落! “锵!!” 刀光与火龙悍然碰撞,火星迸溅。 那气势汹汹的火龙,竟被这一刀生生斩作两段,溃散无形。 与此同时,陈阳眉心道韵天光骤亮。 上下两处道基同时发力,日月罡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壁垒,硬生生迎上那旋转而来的金钵! “砰!” 巨响震耳,金钵被罡气狠狠弹飞。 可那巨大的反震之力,也让陈阳气血一阵翻涌,嘴角不由溢出一缕鲜红。 “这二人联手合击,威力果然不俗……即便受此地灵气所限,失了南天加持,依旧可怕。” 陈阳心中凛然,脚下却不敢有半分停留,身形一晃,再次向后退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 青木祖师离去前,让他拖住这二人一个时辰。 只要等那位与陈玄年的斗剑结束,自会前来支援。 此刻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唯有且战且退、拖延时间,方为上策。 他身形不断在乱石堆中辗转腾挪,借地势躲避二人攻势,遁光飘忽不定,根本不与对方正面硬撼。 如此情景落在杨烈眼中,令他不由得紧皱眉头,心头火气更盛。 “陈阳!” “你既是日月新天道基者……” “我原以为你尚有几分气节,未料竟是个只会抱头鼠窜的鼠辈!” 杨烈吼声震彻四野,显然憋了一肚子火。 尤其在这修罗道底层,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灵气运转处处滞涩,远不如在第一道台上那般得心应手。 每次出手都觉别扭,心中烦躁愈积愈浓。 而一旁的文知白却始终沉默,目光紧紧锁住陈阳飘忽的身形,手中金钵一次次挥出,却总被陈阳险险避开。 又一次金钵落空,陈阳指尖一道法印打出,将金钵再次震开。 文知白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陈阳小友……我也打听过你的一些旧事。” “知晓你当年在地狱道,是如何与妖神教十杰浴血厮杀……” “那一身胆气,着实令人佩服。” “怎么如今,你眼中却似乎……半分杀意也无了?” 陈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文知白,默然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儒雅青年,心中明镜似的…… 此人乃是文渊鱼的长辈,二人皆是外表儒雅,内里心机深沉,气质如出一辙。 对文知白这突如其来的话,陈阳心底升起几分警惕。 “我为何要有杀意?” 陈阳笑了笑,反问一句,手中动作不停,又一道法印打出,将袭来的火龙再次击溃。 文知白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缓缓收回金钵握在手中把玩,竟停下了攻势。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 一旁的杨烈见状不由一愣,转头看向文知白,眼中满是疑惑。 方才还在联手围攻,怎突然停手? 可文知白并未理会他,只是依旧看着陈阳,缓缓道: “我倒是打听过,你与那菩提教……似乎早已脱离干系,如今并无太多关联了,是么?” 陈阳依旧沉默,只抬眼静静盯着文知白,指尖灵力流转,瞬息间又是一道法印打出,将那悬在半空的金钵再次轰远数丈。 而下一刻,文知白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阳小友当年在地狱道,敢孤身与妖神教十杰厮杀,悍不畏死……恐怕是因那时身边并无什么牵挂之人吧?” “毕竟菩提教那些行者,个个都是丧心病狂,不顾性命之徒。” “近乎无牵无挂,自然敢豁出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陈阳耳中。 顿了顿,文知白看着陈阳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菩提本空……” “莫不是小友脱离菩提教后,又结识了什么人?” “心中有了牵挂,如今便这般惜命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道身影…… 白露峰上的清晨,她眉眼弯弯的笑意,相拥时身上淡淡的绯色香气…… 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 但这失神,仅持续了弹指一瞬。 下一瞬,陈阳眼中骤然浮起一缕凛冽杀意,嘴角裂开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们二人自第一道台下来后,气息便乱了。见我气息不乱,便想用这些话……来乱我心神?” 他吐纳依旧平稳,呼吸悠长,波澜不惊,仿佛文知白方才所言不过是一阵耳旁风。 他静静看了文知白半晌,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杨烈,若有所思。 片刻后。 他缓缓开口,对着杨烈问道: “这位前辈,不知……你修行多少年了?”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杨烈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紧锁,眼中寒意更盛,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陈阳见状也不尴尬,只笑了笑,继续慢悠悠道: “南天五氏,我早年倒也接触过。” “与你们杨家……更有些渊源,曾结识过杨家修士……” “而且我也曾亲眼见过……” “杨家三人联手围攻一人,最后却依旧打不过,只能挂着青龙旗,开着家族战船,仓皇逃窜的模样。” 他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落在杨烈耳中,却如热油泼水,瞬间炸开! “胡说八道!” 杨烈当即厉声呵斥,双目圆瞪,身上龙威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周围地面瞬间被烤得焦黑。 他最忍不了的,便是旁人对杨家,对真龙血脉的折辱与轻蔑。 他死死盯着陈阳,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而陈阳却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清亮,直视杨烈暴怒的双眼,看不出半分撒谎的意味。 “烈兄!莫要中计!” 一旁的文知白瞬间察觉不对,连忙开口提醒。 他心中算盘打得很清…… 此地非第一道台,二人修为皆受极大限制,气息本就不稳。 要拿下陈阳,最好便是乱其心神,令其气息紊乱,露出破绽。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阳半点未受影响,反手便将了他们一军。 几句话便挑动了杨烈的怒火。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毕竟方才在第一道台上。 杨胜、杨厉两兄弟被陈阳折辱得颜面尽失。 而那二人……偏偏是杨烈的亲孙子。 他早已察觉,杨烈从一开始便对陈阳怀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火气。 如今被这般言语刺激,哪还能保持冷静? 然而,未等文知白提醒说完,陈阳却又悠悠开口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文知白,看着暴怒的杨烈,缓缓道: “你说我胡说八道……那你为何又要与旁人联手,来诛杀我这么一个筑基小辈?” “杨家真龙血脉,素来自负骄傲。” “以一敌众本就是耻辱,更何况……是两位真君前辈,联手围攻我一个筑基修士?” “此事若传出去,南天五氏的脸面,怕是要被你丢尽了。” “还是说……” “离了南天,你杨烈一人,根本没把握拿下我?需靠着文家的人帮忙,才有底气?” 陈阳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意味。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杨烈心里。 “烈兄!别听他挑拨离间!” 文知白当即惊呼,心中暗叫不好。 然而他话音方落,便听身旁杨烈的呼吸变得格外粗重,声音沙哑无比,带着滔天怒火,对他厉声吼道: “文知白,你给我……滚!!” 而此刻,陈阳才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 “这才对嘛……这才是……南天杨家该有的样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暴怒的杨烈,心中了然。 他隐约察觉…… 如杨胜、杨厉一般。 哪怕是杨烈这位杨家族老。 纵使修行数百年,纵使是元婴真君。 虽不至于对他言听计从,却依旧会被他三言两语轻易挑动。 第348章 六道众生,谁无杀心 东土,天地宗。 仲秋满月,清辉如练。 今夜是宗门一年一度的赏月宴。 观星台上铺着素色毡席,丹炉里温着宁神的桂花酒,一众炼丹师围坐闲谈,杯盏轻碰,满是清灵闲适的气息。 风轻雪一袭素白丹袍,独自临着白玉栏杆,抬眼望向天幕上那轮圆满无缺的皓月。 “师尊。” 杨屹川提着酒壶快步走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幕,笑着开口: “您看今夜这满月,多难得的好景致。百草真君他们都在说,这般星象,最是利炼丹悟道。您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 风轻雪微微颔首,没接话,目光依旧凝在天幕深处。 就在这时,围坐的炼丹师里忽然有人低呼一声: “你们快看!天上的星星!” 众人齐齐抬眼,夜幕之上,一颗星辰骤然迸发出夺目光芒。 先是凌厉青光,如利剑劈开长夜。 随即煌煌金光,似烈日坠空,几乎盖过满月清辉。 最后一道浓稠如墨的血光,自天幕底端缓缓升起,杀伐之气逼人。 即便相隔万里,观星台上众人仍觉心神发紧。 “这……这是什么异象?”年轻炼丹师喃喃道,满面惊诧。 杨屹川也敛去笑意,眉头紧皱: “青光似剑意凛然,金光如佛光普照,这血光……怎会带着如此重的杀伐业力?” 他转头看向风轻雪,只见师尊仍静静凝视着天幕中交织的三色异象。 …… 就在天地宗赏月宴上,众人惊诧议论之际。 修罗道,底层。 黑褐色龟裂的土地上,杀气已凝若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烈被陈阳几句话刺中血脉要害,双目赤红,周身灵气沸腾,怒火灼天。 他全然忘了身侧的文知白,龙威暴涨,就要不顾一切扑上去将陈阳撕碎。 文知白眉头一皱,指尖凝出一枚符文敕令,精准点向杨烈眉心。 “嗡!” 一声轻响,符文骤亮。 清音直贯识海,震散了杨烈心头的躁火。 “烈兄,清醒!岂能被小辈三言两语乱了心神?” 杨烈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胸口仍剧烈起伏。 他抬眼望去,正撞见陈阳清清亮亮的眸子。 那少年立在原地,衣衫破损,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不过说了句闲话。 这笑容,让杨烈心底莫名一寒。 “我竟被他挑动了心性……” 他有些不敢置信。 自己身为元婴真君,在南天磨砺数百年,心境早该坚如磐石。 可陈阳寥寥数语,便让他血脉躁动,神志几失。 此时,文知白压低了声音,语带前所未有的凝重: “杨家虽不重宗族礼法,你也该感应一番族中本命牌。此子能轻易扰动你心神血脉……绝非偶然!” 杨烈指诀一掐,凝神感应,脸色旋即阴沉,点了点头。 文知白眼泛寒芒: “先联手斩了他,绝此后患。待回南天,再细查不迟。” 话音未落,两人已然齐动。 文知白掌中金钵旋转而起。 钵口血光漫天,带着搅碎神魂的威势,当头罩下。 杨烈喉中龙吟阵阵。 百丈火龙虚影裹挟焚天烈焰,扭曲空气,直扑陈阳面门。 两位真君化身联手,招招直取要害,磅礴灵气交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 陈阳将化虹玄通催到极致,身形在刀山火海间腾挪,日月罡气在身前连连炸开,抵消着骇人冲击。 他虽未重伤,却被压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弹指间,数百招已过。 这还是在修罗道底层,两人实力被大幅压制的结果。 若在第一道台,陈阳只怕早已被镇压。 “陈阳小友,何必顽抗?” 文知白声线温和依旧,字字却含碾压之意: “你这逆天而行的道基,今日陨于修罗道,也算归宿了。” 陈阳挡开一道溅射的火星,眼底平静,心中念头急转: “我道基完美,修为已至筑基大圆满,为何差距仍如天堑?只因对方修行更久,底蕴更深么?” 他面上波澜不惊。 目光却死死锁住两人术法路数,渐渐窥见端倪。 二人神通并无惊世之处,诸多基础法门与东土相类。 可每次灵气运转,术法施展,皆浑然天成。 仿佛道韵已刻入骨血,举手投足,皆成神通。 陈阳索性深吸一气,指尖快速结印。 刹那之间。 上下两处丹田道韵同时运转,原本泾渭分明的道基轰然贯通! “六十息。” 他喃喃低语。 这是同时运转两处道基的极限。 他气息暴涨,周身灵气翻涌,几近凝实! 虚空中,两根数十丈高的巨大杖木骤然显现,携古岳压顶之威,朝杨烈与文知白狠狠拍落。 “大杖之刑!” 杖木破空,音爆震耳。 可触及二人身躯的刹那,一层日月罡气同时撑起。 “砰!砰!” 闷响如鼓。 杖木重击在罡气之上,震得两人身形微晃,那层看似纤薄的罡气,却未损分毫。 陈阳抬眼看去。 只见罡气流转间,竟真裹挟着一丝日精月华的本源气息,与天地日月遥相呼应,坚不可摧。 他脸色顿时一变。 又是两声脆响,术法凝成的杖木轰然碎裂,化为灵光消散。 文知白察觉到他眼中惊诧,不由冷笑: “陈阳小友,这点微末术法,还撼不动吾等。你可知,这世间金丹第一立,便是为山。” 陈阳顺势望去。 杨烈与文知白二人的身影,此刻竟真如两座巍峨大山,任凭灵气汹涌,兀自岿然不动! 他见状不退,反而再进,指尖印诀又变。 虚空中霎时蔓出无数带刺藤蔓,如潮水般向两人卷去。 藤上血气浓郁,尖刺寒芒闪烁,似可洞穿金石。 “乱棘穿心刺!” 此乃万森印第五印。 当年陈阳曾凭此术灭杀九华宗数百修士,威力无穷。 如今在两处道基加持下,威能更暴涨数倍,藤蔓蔓延间,割得空气发出刺耳嘶响。 这一刻,杨烈与文知白的神色终有变化,眼中掠过一丝凝重,再无先前怠慢。 杨烈身前骤起熊熊火幕。 藤蔓方才刺入,便遭烈焰引燃,噼啪炸响中尽化焦炭飞散。 文知白双手掐诀。 金钵化出重重虚影旋飞四射。 钵缘绽出无数锐利金光,如刀刃般将席卷而来的藤蔓尽数斩碎。 陈阳神色一凝。 他清晰感到,那金钵上的锐金之意,凌厉竟不弱于先前陈怀锋手中青剑。 “南天金介文氏,世代居于云梦大泽修行,族中修士天生自带一股锐金之意,平日皆刻意遮掩,不轻示人。” 陈阳见此,心底暗忖。 自上次接触文渊鱼后,他便特意查过南天五氏,可如今亲眼得见,仍觉几分无力。 倾尽两处道基之力施展的术法,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连衣角都未沾到。 “为何如此?” 陈阳咬牙,索性主动前突,拉近与二人距离。 趁着两处道基尚余数十息时限,他将淬血脉络催至极致。 磅礴血气裹挟灵气,朝两人近身轰去,拳脚间已有开山裂石之威。 砰!砰!砰! 沉闷的肉身碰撞声接连炸响。 而令陈阳眼前一亮的是,近身搏杀下,这两人竟直接落了下风! 他一拳裹挟血气,重重砸在杨烈胸膛。 杨烈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下一瞬,他体内灵光绽放,硬生生压下了伤势,再看向陈阳时,眼中已满是惊怒。 陈阳见状,更抓住机会,转身便朝文知白冲去。 文知白急祭金钵抵挡,可先前轻易斩断荆棘的金钵,此刻面对陈阳血气与灵气激荡的双拳,竟挡不住这沛然拳劲。 金钵被拳劲震得嗡鸣作响,文知白亦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 “你想效仿那妖皇子嗣,修成道血同流?” 文知白忽然开口,语气惊疑。 陈阳默不作声,心中却骤然一动。 他早察觉自己始终无法调动全部实力。 若能让道基与淬血脉络彻底相融,如未央那般修成道血同流,或许便能挣脱束缚,镇压二人! “血气入道基,道基融血气……”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意已决。 下一刻,他中丹田天香摩罗疯狂运转,喷薄出无穷血气,不再局限于淬血脉络,而是涌向四肢百骸。 上下两处道基亦主动敞开,任那磅礴血气涌入,浸染道基。 他要一步踏出,修成那道血同流! 刹那间,陈阳只觉浑身气血翻腾,灵气与血气似有相汇之势,周身气息随之暴涨。 他身形骤出,直冲二人,只感力量无穷。 可就在他飞身而出的刹那,体内忽传来一连串噼啪脆响,经脉中撕裂般的剧痛猛然炸开! 他身形骤然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噗!” 文知白抓住这千载难逢之机,掌中金钵疾飞而出,狠狠轰在陈阳胸膛! 陈阳口喷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跌出去,重重砸在后方岩壁上。 碎石簌簌滚落,将他半身掩埋。 “为何如此……” 陈阳从石堆中挣扎爬出,满面不解与茫然。 方才他试图迈入道血同流之境,竟连一息都未能坚持。 便遭反噬,经脉受创。 连带着两处道基的运转也滞涩无比,原本六十息的贯通时限,亦被强行打断。 此时,文知白缓步走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你当那道血同流,是阿猫阿狗都能修成的?” “你那朋友,应是西洲妖皇嫡系,天生便有一脉相承的天赋,方能成就此道。” “这般天赋……” “整个南天、东土、西洲,怕也仅此一人而已。” “你无这份天资,又岂能强求?” 文知白话声轻飘飘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手下动作却无半分停顿。 见陈阳气血紊乱,气息激荡…… 他索性欺身而上,并未动用金钵,只裹挟磅礴灵气的一拳,重重轰在陈阳胸膛!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陈阳身形再次倒跌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又滑出数丈,在黑褐色土地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他抬眼看向文知白。 此刻才看清,这看似儒雅温和的书生,眼底深藏的凶戾竟与杨烈别无二致,似随时会暴起噬人。 一旁的杨烈,也缓步走上前来。 他一步一踏,脚下土地随之微震,周身龙威再起,来到陈阳面前。 陈阳此刻想提气。 可方才强行融合道基与血气的反噬,已让他气息彻底紊乱,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下一瞬。 杨烈同样一拳轰来,拳上灵光炸裂,携毁天灭地之威。 陈阳拼尽全力侧身躲闪,拳风仍扫中他肩头。 刹那间,左肩直接塌陷,整条手臂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陈阳神识探入,只见外表虽只淤血肿胀,内里骨头却已震成无数碎块,经脉尽断。 那股阴狠气劲顺肩头钻入体内。 所幸刹那之间,他拼死护住了心脉,否则气劲顺经脉游走,恐怕当场便要毙命。 陈阳咬紧牙关,想运转血气修复伤势。 却发现伤势太重,乙木长生功的生机涌入,也只能勉强稳住,一时根本无法恢复。 他身形不断后退,如风中残蝶,在两人攻势间艰难躲避。 可每次闪躲,终究会被余波扫中,身上伤势便重一分。 不消片刻。 他已是浑身浴血,衣衫尽透,脚下土地被滴落的鲜血浸成深褐。 “为何会如此……我已修成上下两处道基,体内更种下天香摩罗淬血脉络,为何还是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陈阳背靠岩壁,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根基远超同阶。 可在这两位真君化身面前,哪怕同境相争,竟也被压制成这般模样。 杨烈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满面不屑。 “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你当我南天世家是何等存在?” “万年前便迁往南天,世代传承至今,无论是功法还是神通,岂是你这东土小辈能窥其堂奥?” 他缓步逼近,周身气息如乌云压顶,笼罩在陈阳头顶。 一旁的文知白也缓缓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掺着嘲弄。 “陈阳小友,纵使你根基前无古人,可你没有运转这根基的法门啊。” “空有宝山,却不知如何取用……” “终究不过如此!” 陈阳神色骤然一恍。 “法门?什么法门?” 文知白闻言笑了起来,摇头道: “这该问你自己,怎的反倒来问我?” “你这修行功法太过庞杂,即便当中确有上乘神通,可终究因无法与你的道基完美契合,难以施展其真正神韵。” “不过照猫画虎,徒具其表罢了。” 陈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所修的功法神通,乃至吐纳法门,无一不是上乘绝学。 十二重楼浮屠功、万森印、蚯蚓功、乙木长生功、七色罡气、玄黄丹火吐纳诀…… 可这些功法在他体内各自为政。 每次运转施展,都只是依样画瓢。 他从未真正悟透其中神韵,更遑论让这些功法与自己的道基完美契合。 说到底,是因为这数年都在天地宗。 心力尽倾丹道,斗法搏杀不过是安身立命之手段,从未沉心打磨过自身术法神通。 而就在这时,杨烈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和那陈玄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停在陈阳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的陈阳,眼中满是审视与恨意。 陈阳默默抬头,迎上杨烈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惧亦无应。 “你这眼神,真令人不喜。” 杨烈缓缓说着,抬脚便踹在陈阳胸口。 陈阳身形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岩壁,又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缓缓坐起,依旧静静看向杨烈,目光未闪半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杨烈脸上那道刀疤。 先前远看只道是寻常伤痕,此刻近在咫尺,才看清疤痕边缘平整,透着一股凌厉剑意。 分明是锐剑所伤,且那剑意,隐隐与青剑同源! 陈阳心思电转,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试探开口: “前辈脸上的伤,是青剑所留?” 轻飘飘一句,落入杨烈耳中却如点燃炸药的火星,令他瞬间暴怒! “竖子找死!” 杨烈怒吼一声,抬手便是一掌凌空拍落! 磅礴灵气化作掌印,将陈阳狠狠压入岩壁,动弹不得。 骨骼碎裂之声接连响起。 “烈兄!” 一旁文知白一怔,连忙开口欲阻,却见杨烈眼中杀意暴涨,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话音未落,杨烈指尖凌空连点数下,无数道锐利灵气劲气当即穿透陈阳四肢百骸。 陈阳身上顿时浮现无数细密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原本已衰败到极致的气息,此刻更弱如风中残烛。 “没错,我脸上这伤,就是陈玄青的剑所留,那又如何?” 杨烈死死盯住陈阳,语气里带着滔天恨意与疯狂: “可那陈玄青,早就死了!正是死在我手里!” 陈阳微微抬眼,勉强看向杨烈,未发一言。 可他那平静的眼神,却让杨烈浑身不适。 “又是这般眼神!你莫非是陈玄青的弟子?” 杨烈咬牙切齿低吼道: “当年那陈玄青,也是这般眼神!” “明明是南天世家子弟,却生来根基残缺,毫无修为……” “还敢摆出那副侠义姿态,着实令人作呕!” 陈阳依旧不语,只静静看着眼前几近癫狂的杨烈。 这一次,他未再以言语试探,只安静听着,任由杨烈一人宣泄积压数百年的情绪。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位杨家元婴真君的话语里,藏着太多复杂心绪。 有恨,有怨,有妒,还有一丝连其自身都未察觉的不甘与……敬佩。 自方才青木祖师现身起,杨烈情绪便一直波动,却始终未曾主动现身与祖师交手。 陈阳心中已有猜测,唯有一事,他格外在意,一直想问个明白。 “我家祖师,怎会死?” 陈阳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闻,却仍清晰传入杨烈耳中: “他此刻,不还在上方道台,与陈玄年斗剑么?” 杨烈闻言,却是冷哼,下意识抬首望向上方道台,眼中尽是不屑与癫狂。 “一道靠双月皇朝业力凝聚的化身,如孤魂野鬼般苟延残喘……” “那怎会是他?” “我不认!我绝不认!” 话音未落,陈阳喉间一紧,已被杨烈凌空提起。 五指死死扣住命门,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其捏碎。 可陈阳望着杨烈彻底失控的模样,眼中无半分惧色,反而趁这最后时机,问出了那个始终压在心底的问题。 “既然你说我祖师死了,那他……死在何处?” 一旁文知白见此情形,注意到陈阳即便命门受制,眼中仍无丝毫畏惧,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即心头一颤,厉声喝道: “烈兄,不对劲!快杀了他!迟则生变!” 话音未落,文知白已不放心地运转金钵,钵口对准陈阳头颅,便要轰杀过去,永绝后患。 杨烈闻言,却先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癫狂与快意。 “还能死在哪里?” 他死死盯住陈阳,一字一句道: “他既然姓陈,自然是死在陈家的桑林古地!” “哈哈哈!” “怎么?你这小辈,莫非还想上南天,去给他收尸不成?” …… 咔嚓! 一声脆响,杨烈指尖骤然发力,捏碎了陈阳的喉咙! 刹那间,陈阳体内生机如潮水般退去,气息几近湮灭,连呼吸也彻底断绝。 杨烈随手一松,陈阳身形如断线木偶,软软向地面倒去。 一旁文知白见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神色缓和许多,长舒一口气道: “总算解决了这心腹大患。斩了日月新天道基,也算了一桩大事。” 然而,就在陈阳身形即将彻底触地的一刻。 他脑袋低垂,身形佝偻,唯剩双足还勉强撑在地面。 一道嘶哑的声音,忽然从他喉中传了出来: “对……呀……” 这声音格外嘶哑,仿佛自九幽黄泉之下传来,压抑着极致的癫狂,裹挟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杨烈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嘶哑的嗓音,再次断断续续响起: “将来……我若上南天……定要去桑林古地看看……我家祖师,到底是生……是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身上异变陡生!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滩血水,周身毛孔中,不断有鲜血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鲜血滴在脚下黑褐色土地上,迅速洇开。 原本坚硬的土地,此刻被染成刺目的血红,如一个不断扩张的血池。 股股热气自血水中蒸腾而起,带着浓重的血腥,无数细密泡沫在血水里翻滚,炸裂。 “装神弄鬼!” 杨烈当即回神,眼中惊怒交加,抬手便又是一掌凌空拍去! 可那磅礴灵力落在陈阳身上,只让他身子微晃,后退几步。 他身上覆盖的那层鲜血,如水波般轻轻一荡,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掌力,竟如泥牛入海,被尽数卸去。 最终擦着他身侧,轰向远方。 轰隆! 巨响声中,陈阳身后那座数十丈高的山岳,被这一掌轰成齑粉! 可陈阳,却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身上鲜血仍在滴落,脚下血池,仍在蔓延。 如此诡异一幕,纵是见多识广的文知白,也当场愣住。 他修行数百年,走遍南天东土,却从未见过这般诡谲神通。 “这……这似是西洲妖修的四极境?” 文知白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语气惊疑不定。 只因为从陈阳身上,从那不断蔓延的血水中,他竟隐隐感到一股令自己都心悸的恐怖压力。 较之乌桑先前那处血池,天差地别。 “淬血之极?” 杨烈也怔了一下,随即皱眉,眼中掠过不屑。 文知白却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血池,神色凝重到了极致,缓缓点头: “不错。” “传闻淬血一道,修至极致……” “便会将体内血气压榨殆尽,不留分毫,全部化为己用。” 杨烈闻言,嗤笑一声,浑不在意: “那又如何?终究不过一人血气罢了。就算他将浑身鲜血流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杨烈话音才落,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只见陈阳脚下的血池,仍在疯狂向四周蔓延。 起初不过一洼血池。 转瞬之间,已化作方圆数十丈的血湖,如大泽般波涛翻涌。 且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到了最后,竟隐隐有了化海之势! 血湖中央,陈阳缓缓矗立。 他浑身裹着一层粘稠鲜血,如同披着一件血色长袍。 他忽然缓缓咧开了嘴。 嘴越张越大,内里不断传出杂乱声响。 起初模糊难辨,可随着血湖翻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当文知白与杨烈听清的瞬间,两人齐齐愣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那不是陈阳的声音。 那是数不清的人。 在哀嚎,求饶,痛哭…… 仿佛有无尽亡魂被封在陈阳体内,于此一刻,尽数嘶吼而出。 “我不想死……求求你,别杀我……” “我还有妻儿老小,放我一条生路……” “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无数哀嚎从陈阳口中源源不断传出,如亡魂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直到…… 一道惊天彻地的嘶吼,骤然自陈阳口中爆发! “吼!” 这嘶吼不似人声,如洪荒巨兽咆哮,携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席卷整个修罗道! 刹那间,上方数十座道台在这嘶吼中层层碎裂! “烈兄!不对劲!快退!” 文知白被这声浪掀得倒退数步,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惊骇。 他先前与陈阳交手,早已看得分明…… 陈阳无法完美运转道基,术法神通杂乱无章,未得高人指点,才被二人轻松压制。 可此刻他才明白,陈阳并非没有底牌。 只是这张底牌太过恐怖。 一旦掀开,便是玉石俱焚! 嘶吼落下,整个修罗道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无数正在台上争夺机缘的修士惊呼着跌落,只能拼死运转灵气,朝着远离底层的方向仓皇飞逃。 “这是什么东西?!快逃!底下那血湖是什么玩意!” “我的血气!” “血气在被血湖吸走!离远些!” 有修士稍近血湖边缘,便觉体内气血不受控制地向湖中涌去,当即魂飞魄散,拼命逃向远方。 而下一刻,更恐怖之事发生。 无数修士忽然发觉,自己身上一道道细密血线正从皮肤下钻出。 还有的,是从储物袋中飞出。 皆朝着那片血湖疯狂涌去。 那血线,正是来自他们出入杀神道的铜片。 于此一刻,纷纷挣脱束缚,化作万千细密红线,如万川归海,朝着修罗道底层的陈阳汇聚而去! 非止一人之铜片。 整个修罗道,自上而下百座道台。 无数修士手中的铜片,内里血线尽被抽走,涌入那不断扩张的血湖之中。 血湖愈发粘稠,翻涌间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势。 还不止如此。 修罗道地底,那些千年以来在试炼中陨落的修士,早已化作枯骨的尸骸内,也不断有干涸的血珠自骨中奋力涌出。 炸成一缕血雾,汇向血湖。 无数修士见此毁天灭地的一幕,更是肝胆俱裂,拼命逃向远处,头也不敢回。 …… 远处乱石堆后。 两名须发皆白的老丹师正拽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拼命朝远方逃去,眼中满是惊恐。 “南宫元,你还看什么?快走啊!这是什么妖魔鬼怪?再不走,余波扫来,咱们都没命了!” 这少年,正是前些日子拜入黑山门的南宫元。 他本资质平平,二老本不欲收,后来却发现这孩子有项特殊本事。 格外擅长顺手牵羊。 连这修罗道的入场铜片,都能悄无声息从坊市上取回。 靠着南宫元偷来的铜片,二老方有机会进入修罗道捡漏寻缘,顺势也将他收为弟子,平日只让他打打下手。 只是平日里…… 他们看这南宫元,总是一副腼腆木讷的模样,话少,也无甚主见。 可此时此刻,血湖已蔓延至他们脚下,南宫元却恍若未闻,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陈阳。 非但无半分惧色,眼中反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甚至下意识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自己那枚入场铜片。 此刻铜片烫得惊人。 其上原本暗淡的血线骤然亮起,如活过来一般,瞬间挣脱铜片束缚,化作一道红线,朝场中陈阳飞掠而去。 南宫元望着那道飞掠的血线,眼神越来越亮,口中喃喃低语: “六道众生,谁无杀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旁的老丹师急得跳脚,伸手便去拽他: “你疯了?!你不是要跟着我们炼丹吗?就好好炼丹啊!真是要命!” 他一跺脚,索性拽住南宫元后领,拼命朝远处飞去。 可南宫元却在他身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疯疯癫癫。 “这血湖……好啊!这杀心……好啊!楚道友,你这是欲成大业啊!等我筑基,你我一道,掀翻乾坤,共铸大业!” 二老回头一看。 只见这小丹童一脸疯癫神色,不由得心中发凉,只当他是被这恐怖场面吓疯了。 而就在这一刻,整个修罗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哀嚎,嘶吼,风声,血湖翻涌之声…… 于此一刻,尽数消失。 紧接着…… 砰! 一声仿佛源自神魂深处的心跳,在整片修罗道,轰然炸开。 第349章 血湖 粘稠血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猩红血水翻涌腾空,如活物般卷向半空。 陈阳自血浪中一跃而出,脚下血湖相随,携着吞噬一切的杀伐之气,直扑杨烈、文知白。 杨烈眉心道韵天光骤亮,扬手便召出席卷天地的火海。 “炎龙镇狱!” 冷哼炸响,数条炎龙应声而出,裹挟镇狱劲气,身躯暴涨至数百丈。 热浪扭曲虚空,周遭岩壁瞬间焦黑开裂,张牙舞爪朝血湖狠狠撞去。 炎龙没入血湖的刹那,滋滋声不绝于耳,白雾冲天而起。 血海非但未被蒸干,反而沸腾得更烈。 漫天白雾中,陈阳身影骤然杀出,挟着漫天血珠,直扑杨烈面门。 杨烈脸色剧变。 “烈兄小心!” 文知白急喝出声,甩手掷出金钵。 那法器迎风便涨,转瞬化作小山大小,钵口朝下,携镇压万物之威轰然罩落,要将陈阳连同整片血湖彻底封死。 “金钵灭生!” 文知白低喝,灵气全力运转,金钵上爆发出极致锐金之意。 小山般的金钵骤然向内合拢。 从数丈宽缩至丈许,再到半丈,最终凝作拳头大小。 钵内不断传来挤压爆裂的脆响。 片刻之后,彻底没了动静。 “此子死了?” 杨烈喘着粗气问道,眼底仍凝着浓重忌惮。 可他话音未落,文知白骤然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快退!”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向后急掠。 杨烈不敢怠慢,立刻催动身法跟着飞退,可刚踏出一步,那半空合拢的金钵,便开始剧烈震颤。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以文家秘金炼制的金钵,竟轰然爆裂! 无数锋利碎片裹挟狂暴灵气,朝四面八方激射。 杨烈躲闪不及,大半碎片狠狠撞在身上。 叮当脆响中,护体罡气瞬间撕裂,碎片深嵌皮肉,剧痛席卷全身。 杨烈咬牙闷哼,额角青筋暴起,满眼凶光看向文知白。 “烈兄,得罪!” 文知白连忙开口,指尖金芒一闪,强行将嵌入杨烈血肉的金钵碎片尽数剥离。 碎片离体的瞬间,杨烈浑身伤口同时喷溅鲜血,血雾漫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龙血之力压下翻涌的伤势,气息却已衰败大半。 二人目光,齐齐投向前方。 金钵爆裂溅落的血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转瞬化作血池,一息之间,便重新蔓延成翻涌血湖。 猩红血水中,陈阳身影缓缓浮现。 他周身浴血,眼神空洞茫然,似全无神志,可身上散出的死气与杀意,却比先前更盛,可怖到了极致。 杨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手段?” 文知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这里头不止是血气,还有无边死气,以及……数不清的杀念业力。” 他对西洲妖修的淬血极道也算了解,却从未见过这般诡谲法门。 陈阳脚下这已不是血池,而是能不断吸纳外界血气,杀念的凶地。 连杀神道铜片里的业力血线,都成了他的力量源泉。 更让他心惊的是,血线融入血湖后,所裹挟的一切杀意,竟尽数被陈阳纳为己用。 可眼下,根本没时间容他细想。 文知白侧目扫了一眼气息虚浮的杨烈,压低声音道: “烈兄,今日若镇不住此人,你我怕真要殒命在此。” 杨烈神色骤然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杀神道规则特殊,他们虽是化身前来,却与南天本体神魂相连。 若化身在此殒命,本体轻则神魂重创,重则直接身死道消。 先前二人只凭着元婴真君的底蕴,只当对付一个筑基小辈是翻手之事。 可如今看着眼前如魔神降世的陈阳,便是修行数百年的他们,也再难维持半分镇定。 趁着陈阳脚下血湖尚未完全铺开的间隙,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决绝。 他们再无保留,直接催动了南天世家压箱底的禁忌秘术。 “血脉禁术,燃血化龙诀!” 杨烈一声低吼,周身骨骼爆出噼啪脆响,身形疯狂暴涨。 一丈、两丈、三丈…… 最终定格在六丈之高,如铁塔般矗立当场。 体内真龙血脉彻底点燃,滚烫龙血席卷经脉,每一寸血肉都在剧变。 肌肉高高隆起,手掌化作覆着青黑鳞甲的龙爪,脖颈、胸膛、四肢尽数生出坚鳞。 吐息间皆是灼热白雾,已然化作半龙半人的恐怖形态。 另一边,文知白也同时将灵气运转到了极致。 他周身灵气浓郁到化作实质金液,将先前爆裂的金钵碎片尽数包裹。 弹指之间,坚硬的碎片便被碾作细密金粉。 文知白不敢有半分怠慢,眉心骤然亮起璀璨金光,一枚古朴符种跃出,悬于半空。 符种之上,隐隐显现出三个字…… 不死介。 这三字金光璀璨,自上而下垂落道道金辉。 正是文家传承数千年的秘藏符种。 全族上下,也只有寥寥数位族老,才有资格炼化执掌。 下一瞬,文知白灵气一卷,悬浮的不死介,卷起漫天金粉,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周身。 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尊通体鎏金的金身,连发丝也浸染了璀璨金光。 眉心处原本微不可察的破绽,随符种重新没入,瞬间消弭。 金光蔓延四肢百骸。 周身皆被符种之力笼罩,抬手投足间,衣衫碰撞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待二人秘术催至极致,再无保留,文知白与气息狂暴的杨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 二人同时动身,朝血湖中心的陈阳悍然杀去。 杨烈率先出手,张口一吐,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龙息喷涌而出。 白金色火焰裹挟焚尽万物之威,直扑陈阳与脚下血湖。 与此同时。 文知白身形一动,一步便越过翻涌血湖,径直出现在陈阳面前,裹挟万钧之力的重拳狠狠轰向他胸膛。 血湖翻涌而起,想要缠裹文知白,却被他周身坚不可摧的金光瞬间震散,粘稠血水根本近不了身。 二人联手狂攻之下…… 陈阳脚下血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蒸发,连他身形也在文知白连番重拳下不断崩散,化作漫天血雾。 “此人已失神志,烈兄,你继续以龙息灼烧,焚尽这血湖,他便没了依仗!” 文知白一边猛攻,一边沉喝。 他心底稍松。 虽说周遭仍有血气源源汇聚,可在杨烈龙息灼烧下,血湖消减的速度远快于补充。 长此以往,这片诡异血湖终将被彻底焚尽。 更让他安心的是,眼前的陈阳全然失了神志,只凭本能行动。 若他清醒,懂得趋利避害,借力打力,还不知要棘手多少。 “这血湖中的死气,虽滋生了几分不死之意,可终究胜不过我文氏千年传承的不死介符种。” 文知白喘息片刻,攻势却无半分停顿,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轰在陈阳身上,都激起漫天血雾。 飞溅的血雾似有自主意识,纷纷朝文知白缠去。 可一触到他周身金光,便如撞上烧红烙铁,瞬间弹开蒸发,根本无法侵蚀半分。 文知白见此,不由得咧嘴一笑,连牙齿都泛着冰冷金光。 可他脸上笑意刚起,耳边便忽然传来一阵幽幽低吟。 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钻入耳中。 “疼……” 这声音太轻,带着茫然与脆弱,与先前那滔天杀意判若两人。 文知白猛地一怔,凝聚半空的拳头不由自主顿了一瞬。 就是这千分之一息的停顿。 他抬眼,对上了眼前浴血的陈阳。 那双原本被血雾笼罩,空洞茫然的眸子,竟在这一瞬,掠过一丝清亮的光。 下一瞬,陈阳的眼神重归空洞,却未出手反击。 文知白蓄满力道的一拳轰然落下,却只打了个空…… 眼前的陈阳,竟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陈阳人呢?!” 文知白大惊失色,当即爆退数步,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遭每一寸空间,却连半分气息都未捕捉到。 他猛地回头,朝杨烈高声喝问。 可杨烈也是一脸茫然,摇着头,同样未察觉到陈阳踪迹。 就在这时,让文知白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杨烈那颗巨大的龙首旁,肩头之上,缓缓浮现出一道血色身影。 先是一颗头颅…… 正是消失的陈阳。 他竟似从杨烈体内血肉滋生而出,无声无息凝现在其身侧。 “烈兄!小心边上!” 文知白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嘶吼。 可更让他惊骇的事,还在后面。 下一瞬。 那颗血色头颅的轮廓骤然变化! 骨骼缓缓拉伸,脸上生出与杨烈一般无二的青黑鳞甲,嘴角长出龙类长须,连眉眼都与杨烈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不等杨烈反应,这颗与他分毫不差的头颅,缓缓张开了嘴。 杨烈只觉体内龙血气息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被强行抽走。 紧接着,一口与他本源精气毫无二致的灼热吐息,近距离轰然喷在了他头颅上。 这般近的距离,杨烈连催动护体罡气都来不及。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 他那六丈高的庞大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那道血色身影仿若无骨般顺着杨烈身躯滑出,转瞬便恢复了陈阳的模样,静静立在血湖之上。 他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不过是随手为之。 文知白来不及管倒地的杨烈,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杀意与惊惧。 “混账!” 他嘶吼一声,周身金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陈阳猛冲过去。 双拳裹挟开山裂石之威,接连不断轰在陈阳身上。 陈阳被打得连连后退,口中溢出的鲜血更多。 可身形却如水中浮萍,看似节节败退,实则未受半分实质重创。 就在文知白攻势最猛的一瞬,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升温,转瞬便化作撕心裂肺的灼烧。 他本能转身。 迎面便撞上汹涌龙息,结结实实喷在了他身上。 周身金粉在极致高温下瞬间融化滴落,文知白脸色惨白。 低头看去。 原本重伤倒地的杨烈肩头,竟缓缓探出另一颗血色头颅,正借着杨烈的身躯,朝他不断喷吐龙息。 文知白神识急扫,这才惊觉,方才被他连番轰击的陈阳,早已化作一滩血水消散…… 那不过是一道虚假血影罢了。 下一瞬,更狂暴的龙息喷涌而来。 文知白连忙侧身躲避,终究慢了一步。 龙息擦着肩头而过。 他整条右臂瞬间被烧成焦炭,齐肩断裂,坠落在地,转眼便被脚下血湖吞噬殆尽。 “这到底是什么邪术?陈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文知白彻底慌了神,心神大乱,口中喃喃自语。 数百年前,南天也曾出现过日月新天的道基者,当年他们虽费了些功夫,终究还是将其斩灭。 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道基干净澄澈,不染尘埃,如初升晨光,承载着全新大道,虽非南天之道,却一身浩然正气。 可眼前的陈阳,哪里有半分那样的模样? 若不是在第一道台上,亲眼见他显露日月新天的道韵天光,他简直要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到底哪里出了错?” 文知白脑海中一片混乱: “日月新天的道基者,筑基境绝不可能有这般实力!新天者开辟新道,初期本就该孱弱,怎么会这样?” 他失神的片刻,又一道灼热龙息席卷而来,精准落在他左脚。 转瞬之间。 他的左脚连同小腿,便被烧得血肉全无,只剩一截焦黑枯骨。 他踉跄后退,全靠体内灵气强撑,才没摔倒在地。 “不对劲,他身上一定有问题。” 文知白咬牙压下心头慌乱,飞速思索: “他方才的神通再强,也绝做不到这般地步。纵使服了秘术丹药,也不可能有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上丹田的天道筑基?” “不对,日月新天的道基,绝生不出这般诡异的杀伐之力……” “那是中丹田的淬血之道?” 他很快摇头,只觉绝无可能。 陈阳中丹田走的是西洲天香教的路数。 他翻阅过无数典籍,从未见过天香教有这般诡异功法。 纵然传闻天香摩罗带几分凶性,可天香教花郎种下之后,都会灭活凶性,根本不可能留下这般恐怖隐患。 “上丹田、中丹田都不对,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文知白的目光死死锁在陈阳身上,忽然浑身一震。 “对了!” “这陈阳不止上丹田修成天道筑基,他的下丹田,同样筑有道基!” “他这下丹田的道石,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喃喃自语,骤然想起之前打探到的陈阳讯息,只零星提过他下丹田筑有一枚道石。 可关于道石的来历,没有半分详细记载。 就在他心神大乱的这一瞬,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知白……” 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几分慈爱。 入耳的刹那,文知白浑身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瞪大,满脸不敢置信。 “爹……” 他喃喃出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声音,分明是他的父亲文守玄! 可他的父亲,在他年幼时便已过世,那是数百年前的旧事,早已入土为安,魂归天地。 仅仅这片刻的失神,便已致命。 一道龙息裹挟毁灭之势,再次喷涌而来。 文知白神色一僵,待反应过来时,早已迟了。 他拼尽全力向上飞起,灼热龙息还是瞬间吞没了整个下半身。 若非眉心不死介符种全力运转,硬生生吊住最后一口气,这一击便足以让他当场殒命。 他拖着仅剩的半截身躯和一条残臂,狼狈向后逃窜。 尚未稳住身形,便见杨烈身上生出的那颗血色头颅,再次张开嘴,龙息飞速凝聚,转瞬便要喷薄而出。 文知白气息未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重伤昏迷的杨烈,忽然木然睁开了眼。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狠狠轰向自己肩头那颗血色头颅。 砰! 闷响声中,头颅瞬间爆裂,血雾四散。 可这般轰杀,根本无济于事。 血雾消散不过片刻,便又在杨烈身侧重新凝聚。 这一次,更是直接对准杨烈本人,缓缓张嘴,龙息再凝。 这般近的距离,若再被轰中,纵有青龙血脉护体,头颅也要被当场轰碎。 “烈兄!快散掉焚血化龙诀!”文知白厉声提醒。 杨烈骤然回神,抬指掐诀,口中暴喝: “散!” 刹那间,他体内狂暴气息骤然消散,六丈身躯飞速缩小,恢复原貌,周身龙鳞尽褪。 禁术强行散去,他气血剧烈翻涌。 可那道依附于他的血色人影,也失了凭依,现出片刻凝滞。 杨烈抓紧这转瞬之机,体内残余灵气猛然一震,硬生生将那藏于体内的血色人影震出体外。 “陈阳!” 他又惊又怒,嘶吼出声,气息却已虚浮到了极致。 他半边头颅被龙息烧得血肉模糊,连体内本源精血,也被陈阳借其血脉抽走大半。 看向陈阳的目光里,除却滔天怒意,更多是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恐惧。 文知白的情况比他更糟。 虽靠不死介符种保住性命,却只剩半截身躯与一条残臂,一身修为十不存一。 比起身伤,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方才那声清晰无比,来自亡父的呼唤。 他敢肯定自己未听错! 可那声音,分明是从陈阳的血影中传出。 一个死了数百年的人,怎会在此? 两人踉跄靠在一处,望着血湖上眼神空洞的陈阳,心底只剩绝望。 “烈兄,今日你我,怕是凶多吉少了。”文知白声音沙哑干涩,藏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杨烈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归天!” 二字自齿间挤出刹那,他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超先前的狂暴气息。 文知白先是一愣,随即醒悟…… 杨烈这是在燃烧寿元,不止这道化身的寿元,连南天本体的寿元,也一并点燃了。 唯如此,方能借本体燃命之力,让这濒临溃散的化身强提最后一丝气力,搏一线生机。 “走!” 杨烈暴喝一声。 身形骤起,一把攥住文知白仅剩的胳膊,将速度催至极致,疯了一般朝上方第一道台飞遁,身后拖出连绵血雾。 他口中鲜血不断溢出,被龙息灼伤的头颅血肉模糊,视线已受极大影响。 只能胡乱摸出丹药塞进嘴里,又丢给文知白一瓶,勉强吊住二人性命。 回首望去。 陈阳正踏着血湖紧追不舍,速度越来越快,双方距离不断缩短,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追上。 杨烈不敢怠慢,接连从储物袋丢出数件法宝砸向身后。 可法宝方至,便被陈阳脚下血湖一卷吞没,只让其速度滞了一瞬,未起半分波澜。 文知白也咬紧牙关,将储物袋中仅余的几件法宝尽数丢出,依旧阻拦不住。 不过片刻,二人储物袋已近耗空。 他们入杀神道只带了一道化身,本以为凭元婴真君的底蕴足以应对一切,根本未多备防身法宝…… 谁料竟遇上这般诡谲局面。 唯一让二人稍松口气的是,随着不断向上飞腾,离第一道台愈近,陈阳的速度竟真的慢下几分。 连他脚下翻涌的血湖,也开始不住震颤,血气不断逸散,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怎么回事?他这血湖,莫非无法长久维持?”杨烈一边疯狂飞遁,一边喘着粗气问道。 “多半是借秘术强行引动自身血气与外界业力,方能爆发出这般力量,定然难以持久。” 文知白虚弱开口,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我总觉着……除却血气,还有别的东西藏在里面,才让他变得如此诡异莫测。” 两人不敢耽搁,拼了命向上飞掠。 终于,第一道台的轮廓在云雾中越来越清晰。 借着燃命换来的速度,两人终于冲破云雾,重新踏上了第一道台。 熟悉的精纯灵气扑面而来,可他们重伤濒死的身躯,却已无法运化半分。 杨烈解开燃命秘术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文知白重重摔落在演武场上。 沉闷的巨响炸开,激起漫天烟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演武场周遭的修士全愣住了。 纷纷循声望来,满眼茫然。 地上两人,一个头颅烧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一个只剩半截身躯,奄奄一息。 一时间竟无人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毕竟此前在第一道台上,这几位大能化身意气风发,一路追杀陈阳,气魄盛大,尽显盖世之威。 唯有先前与未央缠斗许久的安雅,听闻这边动静,循声望去。 目光落在地上两名濒死之人身上,骤然一凝,满脸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文知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嘶声喊道: “安家妹子,快来帮忙!” 安雅心神又是一震,当即身形一动便要上前。 可下一瞬。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骤然从下方席卷而上。 狂风自下而上冲来,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重重落在了演武场中央。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粘稠血液裹满全身,血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不断蔓延的血水。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眼神空洞。 唯有周身散出的死寂与杀伐之气,让在场所有修士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 “你……你是陈兄?” 未央当即一惊,下意识便要上前,脚步刚迈出又生生顿住。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气息里令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浑身都不自在,根本不敢轻易靠近。 演武场另一侧,小春花和柳依依也瞪大了眼,望着场中的血人,满面惊诧与担忧。 “陈师兄的气息……好像不对。”小春花攥着柳依依的手,声音发颤。 “是不对劲。” 柳依依神色凝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凌霄宗方向,苏绯桃也怔怔望着场中的陈阳,秀眉紧蹙。 “苏师姐,怎么了?”旁侧女弟子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开口。 苏绯桃盯着陈阳看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家伙……有点危险。” …… 此时,安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看着步步逼近的陈阳,再看看地上濒死的两人,她当即放弃与未央的对峙。 灵气骤然运转,便要朝陈阳杀去。 “安家妹子,莫要冲动!” 文知白见状,拼尽全力嘶喊: “我不是让你对付他,是快带我们走!此人太过古怪,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安雅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可就在此时,又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下方云雾中冲出,重重落在演武场上。 走在前面的,是浑身浴血,气息衰败的陈玄年。 紧随其后的,是提着青剑的青木祖师。 “叔爷爷!” 陈怀瑶惊呼一声,连忙跑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玄年,眼中满是心疼与焦急。 而青木祖师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场中的陈阳身上。 见他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模样,先是一怔,眼中闪过诧异与担忧。 就在青木祖师望来的这一瞬,异变陡生。 陈阳脚下不断蔓延的血湖,忽然开始缓缓消散。 身上浓郁的死气与杀伐之气一点点褪去,一股温润的生机,由内而外慢慢散出。 那双空洞茫然的眼,也逐渐恢复清明,一点点聚焦,露出了众人熟悉的神采。 “我方才……好像是……” 陈阳眉心道韵天光缓缓运转,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从被杨烈捏碎喉咙,到血气失控,再到血湖翻涌重创二人,一路追杀至此…… 所有画面都清晰无比。 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再看看地上只剩半截身躯的文知白,面目全非的杨烈,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未央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小声唤道: “陈兄?你……你清醒了?” 陈阳抬眼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 刚想开口,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旁的安雅,正悄然催动一块古朴令牌,指尖灵气不断注入其中。 陈阳眸光一凝,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安雅面前。 一伸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要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声音带着刚恢复的沙哑,还有几分未散的冷意。 安雅被他攥住手腕,心中一慌,连忙奋力挣扎,体内灵气瞬间暴涨。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绷紧,眼看便要再次交手。 就在这时,一旁的青木祖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陈阳,放手吧。” 陈阳闻声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见他松手,安雅立刻后退数步,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将体内剩余灵气尽数注入手中那枚古朴令牌。 刹那间,璀璨白光从令牌上爆发,直冲上方天幕,穿透厚重云雾,没入了更高的虚空之中。 “这是?”陈阳皱起眉,满心疑惑。 …… “他们在沟通外界,要强行开启修罗道,救人离开。” 青木祖师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重伤的文、杨二人,语气平淡。 陈阳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他当即一步踏出,掌心灵气翻涌,数道法印悄然凝成,便要朝杨烈与文知白走去。 方才二人招招致命,若非死气丹爆发出那股诡力,今日陨落的便是自己。 此等生死大仇,岂能轻放? 见此情景,数道身影连忙自远处飞掠而至,落在演武场上,挡在了杨烈与文知白身前。 文渊鱼脸色发白,对陈阳急急拱手: “陈圣子,还请冷静!” 杨家兄弟杨厉、杨胜也抢步挡在杨烈身前,看向陈阳的目光满是警惕与惧意,色厉内荏喝道: “你要做什么?!” 陈阳目光冰冷,杀意毫无遮掩,一步步向前逼近。 他身上气息虽因血湖消散而平复不少,可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凌厉,依旧让这些世家子弟心惊胆跳。 他们再清楚不过…… 若族老化身真殒于杀神道,南天本体亦会神魂重创,甚至直接道消。 这是整个南天世家都承受不起的损失。 剑拔弩张之际,青木祖师再次开口,只唤了一声: “陈阳。” 陈阳脚步顿住,侧首看他。 青木祖师缓缓摇头,轻叹一声: “我原以为,来的只陈玄年一人,死了……倒也无妨。” “未料南天世家早盯上了你的道基。” “五氏之中,竟有四家出动了真君化身,专为你而来。” 陈阳默然点头,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最终落向凤血世家的方向。 此番,凤家始终作壁上观,未露半分出手之意。 这般中立,某种程度上已是示好。 更莫说陈家,自始至终未对他显露过杀心。 唯独杨家与文家,从一开始便怀必杀之念,方才在修罗道底层,更是招招索命,不死不休。 青木祖师仿佛看穿他心思,又叹道: “这般倾巢而出,确出我预料。” “我困于此地数百载,亦不知外界变了何等光景。” “可若今日真让这几尊真君化身陨落于此,怕要为你招来滔天大祸。” 陈阳眉头一皱: “会如何?” 话音未落,头顶云雾轰然散开。 陈阳下意识抬头,只见原本白茫无边的天幕,此刻竟露出一片漆黑幽深的星空。 万千星辰闪烁其间,璀璨而遥远,与他对修罗道的认知截然不同。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修士皆不约而同仰首望去,眼中尽是惊诧茫然。 “这……这是天神道?怎看着像星空?连半分云雾也无……” 有修士喃喃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陈阳亦是一脸惊疑,转头看向身旁的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见状,抬手指了指头顶星空,缓缓道: “我说过,这天神道内空无一物,便是如此。” “它就在这颗星辰的最外层,不过是一层环绕的,虚无缥缈的苍岚罢了,故我平日也不喜去。” “星辰?”陈阳怔住,眼中满是不解。 未央也凑上前来,同样满脸疑色地看着青木祖师,显然未明其意。 青木祖师斜睨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不错。这杀神道本是双月皇朝开辟的试炼之地。你莫非以为,此乃他们辟出的独立小世界?” 他略顿,续道: “此地本是一颗天外星辰,由双月皇朝以无上伟力改造而成,方演化出六道不同的道途,供修士试炼。” 此言一出,在场诸多修士皆是一愣,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许多年,无数人探寻杀神道方位,翻遍东土皆无所获!” “我曾听宗门长辈推测,说杀神道或许就在天外星辰上……” “未料竟是真的!” 陈阳听着周遭议论,心绪微乱,望着头顶浩瀚星空,一时有些出神。 然而就在此时…… 远方星空深处,忽传来轰隆隆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古朴战车,正自星空彼端缓缓驶来。 战车之上镌刻无数玄奥繁复的纹路,周身散发苍茫古朴的气息,车轮碾过星空,仿佛连虚空都随之震颤。 “这是何物?” 陈阳怔怔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战车,目光被牢牢吸住。 身旁的未央看着那辆战车,声音竟微微发颤,带着浓重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这……这战车,莫非是传说中的……子午战车?” “子午?”陈阳眉头一皱。 未央连连点头,一双美眸死死盯住战车,其中满是炽热光芒: “对!就是子午战车!传闻此车可纵横天南地北,任其辽远,皆能肆意纵横,无所不至。” 青木祖师闻言,斜瞥未央一眼,语气平淡: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不少。” 可未央已全然沉浸于震撼之中,浑未在意他话中调侃,兀自喃喃: “我只在上古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 “说此车去往东土南天任何地界,皆只需一个时辰……” “未料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陈阳闻之,心中亦是骤然一震。 “这……怎有可能?”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对南天地界不甚了解,可东土疆域何等辽阔。 平日里,就算是九华宗的传送大阵,也不是所有地界都能抵达,尚且要耗费不少时辰。 纵使是元婴真君全力赶路,横穿腹地也要数个时辰。 若是去往偏远的远东,更是要耗上数日。 一个时辰就能抵达,简直是天方夜谭! …… “这子午战车,要看谁人来驾驶。” “它对驾驭者的灵气浑厚程度要求极为苛刻,一般人根本催动不了。” “而且这战车,向来只有安家的人才能驾驭,平日里一直供奉在安家宗祠之中。” 青木祖师平静地解释着,目光也投向了那辆缓缓落下的战车。 只见南天世家的子弟纷纷上前,小心翼翼登了上去。 濒死的文知白、杨烈,以及伤势极重的陈玄年,也被各自后辈搀扶着登上战车。 最后,安雅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演武场,带着几分警惕,最终在陈阳身上停了一瞬。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安雅下意识眨了眨眼,连忙别过脸,快步上前,坐上了战车主位。 坐定的刹那,一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自她身上散发开来。 陈阳望着主位上的安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安雅抬手将灵气注入战车操控阵纹,子午战车周身纹路骤然全亮。 下一刻。 战车化作一道流光,再度冲入星空,转眼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青木祖师望着战车消失的方向,刚要松一口气,脚下的第一道台却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陈阳神色一变,连忙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只见周遭云雾、岩壁、道台,皆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痕,仿佛整个空间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怎么回事?!” “此地要塌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场的东土修士瞬间大乱,惊呼四起,人人脸上皆是惊恐。 青木祖师神色也微微一凝,抬首望向星空深处。 只见那里,正有一阵阵恐怖气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携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快走!” 青木祖师连忙高声道: “这怕是南天某位天君,正在隔空泄怒。” 陈阳一愣: “可我们不是已放他们走了?” 青木祖师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正因放走了,他才只敢隔空宣泄,不敢真个动手……” “终究要顾忌双月皇朝的颜面。” “若方才我斩了陈玄年,或是你杀了文、杨二人,今日局面,便不止是泄怒这般简单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锐利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屑: “这便是南天世家的规矩……只许自家人杀旁者,不许旁人伤他分毫。这般护短的脾性,着实令人作呕。” 他略顿,看向陈阳,语气缓和些许: “不过你也无须担忧。我既已承了双月皇朝祭酒之位,只要你尚在这杀神道内,便无人能动你分毫。” 话音刚落,便有东土修士哀嚎起来: “可是祭酒大人,陈阳有您庇佑,我们怎么办啊?” 这些修士是真怕了。 莫说那天君隔空而来的怒意,光是这不断震颤,濒临崩塌的道台,便足以令他们胆寒。 更关键的是…… 他们手中传送铜片的血线早已被陈阳吸尽,彻底成了废铁,根本无从离开。 青木祖师见状,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声音传遍整座道台: “勿慌。” 话音方落,周遭虚空中,骤然走出无数身着黑袍的判官身影。 这些判官落地刹那,便立刻开始构筑传送法阵,一道道玄奥符文接连亮起,在道台各处建起座座稳定的传送阵。 不独第一道台。 这杀神道从上至下,皆有判官现身,为被困修士搭建传送通路。 见此情景,慌乱的东土修士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朝着传送阵涌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凌霄宗方向,亦有几位判官正在构筑法阵。 白露峰弟子列队准备入阵,苏绯桃则静立队尾,默默垫后。 他下意识便想迈步过去,与苏绯桃道个别。 可脚刚抬起,身旁的未央便冷不丁开口: “陈兄,你在看什么呢?” 陈阳神色一怔,连忙收回目光,随口应了一声,视线顺势转向另一边云裳宗的方向。 只见柳依依与小春花二人,依旧裹得严实,被同门女弟子抬着,正朝传送阵行去。 “陈大哥!” “陈师兄!” 两人见陈阳望来,连忙出声呼喊。 陈阳也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快步走去。 可抬着二人的云裳宗女弟子回头瞥见他,脸颊倏地一红。 随即又露出几分忌惮与避之不及的神色,连忙加快脚步,抬着二人抢先踏入传送阵。 根本不给陈阳靠近的机会,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似的。 陈阳见状,只得止步,运转灵力向二人传音: “依依,小春……保重!” 话音刚落,传送阵中便传来柳依依带着几分幽怨的嗓音: “陈大……”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法阵光华骤亮,二人身影便消失在阵中。 其余云裳宗女弟子也松了口气,不紧不慢步入法阵,很快尽数传送离去。 一旁的未央见此,轻轻摇头,莞尔一笑: “陈兄,看来这些云裳宗的师妹们,是不愿自家师姐与你多往来呀。” 陈阳闻言默然,心下却并不意外。 他菩提教圣子的名头,早已传遍东土。 云裳宗乃中土大宗,门规严谨,他与柳依依,小春花交往,本就让二女在宗内颇受非议。 这些同门女弟子避而远之,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一旁正为陈阳单独构筑传送阵的青木祖师,忽然开口。 “陈阳,此番我没算到南天世家会来这么多人。原以为,只有陈玄年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未料竟累你陷入这般险境。” 陈阳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随即笑了笑: “无碍,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青木祖师却未接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方缓缓道: “此番出去,回到东土后,只怕不出多久,南天那边便会盯上你这日月新天的道基。” “他们绝不会罢休,定会追查你踪迹,甚至直接遣人赴东土出手。” “你……应有隐匿遁走之法吧?” 陈阳依旧笑了笑: “放心,我自有手段,躲避追查应无大碍。” 青木祖师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 此时,一旁的未央盯着二人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拉住陈阳胳膊,往自己身边一带: “陈兄,你站过来些。” 陈阳微怔,却未挪步。 未央见他不动,索性自己上前一步,挡在了陈阳与青木祖师之间,抬眼看向后者,语气里透着质问与不满: “喂,我问你,我眉心里那团雾气,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青木祖师闻言,眼皮都未抬,浑似未闻,仍自顾刻画着阵纹。 便在此时。 陈阳耳中忽然传来青木祖师的传音,语气平静,却压着一丝怒意: “陈阳……我不是告诫过你,少与此人往来?为何仍与她纠缠不清?” 陈阳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传音静默一瞬,青木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忧意深重: “我隐隐有感,此人会为你招来滔天灾祸。听我一言,离她远些,万事当心。” 语毕,他便不再传音,只低头加速构筑法阵。 可未央何其敏锐,察二人间气氛有异,当即蹙眉: “你俩偷偷传音说什么呢?” 说着,不由分说便拽住陈阳,往旁边扯去。 “你做什么?”陈阳一愣,欲挣脱她的手。 可未央五指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他胳膊,道血同流修出的巨力,岂是此刻虚弱的陈阳所能抗衡? 竟被她硬生生拖到了离青木祖师颇远的法阵边缘。 “这人暗中对我下手……陈兄你也别挨他太近,免得遭他算计。” 未央鼓着腮,气呼呼道。 陈阳只能无奈一叹。 他此刻体内确然虚弱,先前血气爆发透支过甚,根本无力相抗。 只是心下仍在回想着青木祖师方才的话…… 正自出神,忽有一阵柔风拂过。 这风来得极突兀,绝非源自周遭,而是自陈阳眉心深处透出,带着一缕温润和煦的气息。 “怎么回事?” 陈阳心头一凛,下意识抬眼。 水本无痕,因风起皱! 就在抬眸刹那,前方空气如水面般荡开诡异波纹,一道透明人形自涟漪中缓缓显现。 那人影抬手,一指裹挟寂灭万物的杀意,朝他眉心疾点而来! “陈阳小心!” 青木祖师最先察觉异样,厉声暴喝,掌中青剑应声出鞘,斩向那道人影。 他心中又惊又怒…… 大意了! 竟还有人潜藏在此! 可那人影动作太快,且距陈阳太近。 更要命的是,方才未央将陈阳拉至这阵缘,与青木祖师已隔开一段距离。 纵使他剑再快,这电光石火间,也绝难赶上。 就在指尖即将触中眉心的千钧一发之际,陈阳眉心忽地漾开一阵清风。 下一瞬,一枚符种自他眉心浮出。 其上并无文字,唯有一团五彩斑斓,杂驳却又和谐流转的霞光,静静悬于陈阳身前。 符种轻吹一气。 清风拂过那道透明人影,瞬即为其原本虚无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渺色彩,令其彻底显露原形。 陈阳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你是……陆浩!” 陈阳当即一凛,瞬间认出了眼前之人。 陆浩动作亦是一滞,显然未料到陈阳眉心竟会突然飞出一枚符种。 可他眼中杀意未减分毫,指尖力道更盛,依旧朝着陈阳眉心点去。 这一指若中…… 陈阳的识海与道基,皆会被顷刻搅碎,身死道消。 “陈兄小心!” 未央此刻方才回神,惊呼一声便要上前阻拦,终究慢了一步。 青木祖师的青剑尚在半途,也来不及截下这致命一击。 然而。 就在这最后一瞬。 虚空中骤然生出无数道漆黑业力锁链,如毒蛇般窜出,狠狠撞在陆浩指尖,将其手指硬生生弹开。 那道足以灭杀筑基修士的指劲随之一偏,擦着陈阳耳畔掠过,轰在身后岩壁上,炸出一个巨大深坑。 陆浩一击不中,毫无恋战之意。 身形一晃,再化虚影疾遁而出,瞬间没入远处一座早已构筑完毕的传送阵中。 光华一闪,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 青木祖师这才落至陈阳身前,上下仔细打量,急声问道: “可曾受伤?” 陈阳定了定神,连忙运转气息周天自查,摇了摇头: “无碍,多亏了那锁链。” 青木祖师脸色此刻难看至极。 他先是死死望了一眼陆浩消失的方向,随即转头,目光沉沉地扫过一旁的未央。 若非她方才强行将陈阳拉至这般远处,他绝不会给那偷袭者留下可乘之机。 未央亦有些茫然,看看陈阳,又看看那深坑,心有余悸: “方才怎么回事?那人是谁?怎会突然现身偷袭你?”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摇头道: “无妨,不过是早年……结下仇怨的人罢了。” 只是此刻,他看向未央的眼神,已隐隐有些不同。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让他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陈兄,你这般瞧我作甚?” 未央狐疑地看向他,不解道。 陈阳沉默一瞬,终是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便在此时,传送法阵光华骤亮,青木祖师朝二人招手: “法阵已成,快走。” 陈阳点了点头,与未央一同迈步,向阵中走去。 就在二人身影即将没入阵法光华的刹那,陈阳脑海中再度传来青木祖师的传音,语气格外凝重: “陈阳,我再劝你一次……莫再与此女相交。” 陈阳回首望去,只见青木祖师静立阵外,正色望他。 直至阵法光华彻底淹没视线,他才轻轻颔首。 光华流转,传送的失重感倏然袭来。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修罗道第一道台之上。 第350章 明月夜未央 修罗道。 空气里正漾开一圈圈彩色的涟漪。 四季彩的符种光辉荡开,将周遭一切都染上了朦胧的光晕。 那绚烂漫过百座道台,浸透修罗道的云雾,甚至飘散向外面的虚空,在漆黑天幕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痕。 …… 判官们正专注于维持传送阵的运转。 阵光明灭闪烁。 修士们在指示下陆续踏入,化作流光离开这方试炼之地,无人为这漫天异象驻足。 凌霄宗的传送阵前。 白露峰的女弟子看着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的苏绯桃,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苏师姐,还看什么呢?就剩咱们最后两个了,该走了。” 苏绯桃却没有应声,依旧望着陈阳方才消失的方向,眸中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惑。 “苏师姐?”师妹又唤了一声。 苏绯桃这才回神,转头看向她,问道: “方才陈阳眉心……是不是飞出了一枚符种?” 女弟子点点头: “是呀,我们都瞧见了。” “偷袭的是九华宗那个领队陆浩吧?” “听说他早年和陈阳在地狱道结了死仇,今日倒是会藏,竟敢这样下黑手。” 苏绯桃却摇摇头,眉头仍微微蹙着: “仇怨我不管。我问你,你看清楚那枚符种了吗?” 身旁的师妹面露不解,但还是答道: “看清了呀,五彩流转的,轻飘飘像风一样,挺特别的……怎么了师姐?” 苏绯桃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世上……有这样的符种吗?” …… “好像没听说过。” 师妹想了想,又笑道: “不过也可能是用空白符种画的呢?” …… “空白符种……” 苏绯桃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恍惚: “他怎会有空白符种?” …… “人家有门路呗,这世上的宝贝又不止一件。” “陈阳好歹是菩提教圣子!” “家底厚,能弄到也不奇怪。” 师妹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师姐你若是喜欢,回头向师尊讨一个相似的便是,何必在此出神?” 听着这话,苏绯桃眼底那点疑虑终于散去,不由失笑: “也是……许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便转身朝传送阵走去,步履轻快了些。 “对了师姐:” 师妹跟在她身侧,笑吟吟道: “我算了算日子,修罗道提前结束,今夜正好是天地宗一年一度的赏月宴呢。” 苏绯桃脚步微顿: “赏月宴?” …… “是呀,每年仲秋满月都办的,就在今晚。” 师妹眨眨眼: “师姐快些回去,说不定还能邀楚丹师一同赏月呢。” 苏绯桃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轻应道: “好呀。” 说话间,两人并肩踏入传送阵。 光华一闪,身影便消失在了修罗道中。 …… 随着最后一批修士离开,曾经喧嚷不休,杀伐不断的修罗道,渐渐静了下来。 风卷着碎石掠过空旷的演武场,只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青木祖师独自站在第一道台边缘,青剑垂在身侧,静默如石。 半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开口: “你来了。” 身前虚空微微波动,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来者发须皆白,一身古朴华服,正是将双月皇朝祭酒之位传予他的老祭酒。 老祭酒环顾四周空寂的道台,目光扫过那些已然熄灭的传送阵,缓缓颔首。 青木祖师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感激: “方才……多谢了。” 老祭酒淡然道: “他既是我双月皇朝千年试炼选中的人,纵要死,也该死在试炼的明枪明剑下,而非这等鬼祟偷袭之中。”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神色间浮出几分懊恼: “是我疏忽了。” “那陆浩修的是九华宗三三之法,最擅水行潜藏。” “我竟未察觉他还蛰伏暗处,险些酿成大祸。” 仅仅一瞬的疏忽,便差些让陈阳殒命当场,他心底满是自责。 老祭酒听着,目光微凝,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陈长生,这便是你天性里的缺处,行事总有纰漏,总差一线。” “这纰漏或许只在一瞬……” “可迟早有一日,会为你招来万劫不复。” 青木祖师闻言一怔,随即苦笑: “或许……是吧。” 他低头看向掌中青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喃喃道: “这剑中戾气,当真骇人。” “想来我本体当年,也死得极惨。” “不过陈阳说,他后来见过我,还唤我祖师……” “呵,莫非我死后,红尘教又用了什么手段,强留了我一缕残魂?” 他下意识以指腹轻触眉心,低声自语: “四生道基,四生……” 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侧首看向身旁的老祭酒: “对了,陈阳此番契合度如何?想来……应当已是圆满?” 老祭酒却摇头,只吐出两字: “未成。” 这答复干脆利落,令青木祖师神色骤凝: “未成?!” “杨烈、文知白二人,在同辈中已近无敌,更是元婴真君自降修为的化身。” “便是我独对二人,亦无十足胜算。” “陈阳不仅能从二人手下存活,更将之重创至此……这还不够?” 他满面难以置信,又试探问道: “那契合度……究竟有几成?” 老祭酒略一沉吟,缓缓道: “六成。” …… “六成?” 青木祖师彻底怔住: “差了整整四成?” …… “七杀醒神之路,岂会这般轻易。” 老祭酒语气沉凝,抬手一挥,面前虚空中浮现一道光幕。 光幕之上,罗列着无数名姓。 不止此轮杀神道百年试炼的顺位,更有千百年间,于此地留下印记的修士。 每个名姓之后,皆悬一枚圆形印记,似有物灌注其中,正朝圆满缓缓充盈,如渐盈之月。 青木祖师顺着光幕看去,眉头锁得更紧: “陈阳这契合度,与旁人相比,也并未拉开多少。” …… “仍胜旁人一线。能与之比肩者,唯凤梧一人。” 老祭酒抬手指向光幕,那处一个名姓的圆满度,与陈阳几乎在伯仲之间。 他顿了顿,再度看向青木祖师,缓缓道: “我这杀神道,所求的,绝非寻常契合之人。” “陈长生……” “你道基虽与六道相合,有四生之蕴,可你终究是借此道而生,困于六道之内。” “我双月皇朝要寻的,是能与这杀神道彻底契合,执掌杀伐权柄之人。” “所求的,从来不是仅止于道基之合,更在于……整个人,与整颗心的契合。” 青木祖师闻言,默然颔首,轻叹一声: “我终究只是从那下方地狱道化生而来。” “凭此间业力,方有如今形貌。” “纵能倚仗四生道基,纵横六条道途,终究……也无法凌驾此道之上。” 他抬眸望向老祭酒,语气中带着了然: “其实,你双月皇朝这千年试炼之地,这天外星辰……你守在此地千年,等的从来不是我。” “等的,是一尊能真正驾驭杀星的……” 他话音微顿,一字字道: “魔主。” “因这颗星辰,本就是为……” “养魔而生。” 老祭酒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幽幽一叹,目光再度落回光幕上陈阳的名字: “这陈阳,终究……还差一线。” “落陷地狱道中,他沉沦杀海,肆意屠戮,不过是借了业海戾气催发杀星凶性。” “于此道而言,只是杀星不得地之境,契合度……堪堪三成。” “那时的杀星,是外物勾出来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青木祖师默然颔首。 “今日修罗道内,他虽借血气业力爆发,终是让这颗杀星出了地,契合度方至六成。” 老祭酒语气中带着几分清晰的惋惜: “可这仍旧是被生死绝境逼出,是外物牵引杀星显露,而非他自身驾驭。” 青木祖师听着,亦随之轻叹。 足足四成的差距…… 在他眼中,陈阳今日所为已近乎同阶极致,未料竟连八成都未真正触及。 他忍不住问道: “那陈阳接下来……该当如何?” 老祭酒闻此,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一字字道: “他必须再进一步,让这滔天杀星彻底归位,做到七杀入庙,与本心浑然合一,收放……皆在一念之间。” “待得那时,方是我双月皇朝苦候千年的七杀魔星降世。” “这颗星辰的杀伐权柄,也将尽归其手。” 青木祖师了然: “也就是说……需他不借外物,凭自身本心,化解业力,驾驭杀念?” 老祭酒沉默了许久。 久到青木祖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一叹: “正是。” “我亦未曾料到,这旧日天光,这日月新天……竟会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此子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机缘?” 青木祖师神色亦肃然起来,目光沉凝。 静默片刻,他方缓缓问: “那……我可还需设法,令他再入六道试炼,以提升契合?” 老祭酒却摇头: “不必了。” “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借绝境外力再逼他一回,终究是外物。” “唯由心而发,方能真正运化这无边业力,驾驭此星。” 说罢,老祭酒缓步向前。 身前虚空无声绽开一道裂隙,他身影渐次没入其中,裂隙随之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原地唯有青木祖师一人,久久立于空旷道台之上。 他望着四周未散的彩色涟漪,又想起陈阳眉心那枚温润流转的彩符,不由轻笑一声: “这符种倒是好看,霞光蕴藉,养护得如此精心……定是哪位姑娘倾心相赠,为他贴身护命的罢。” “哎!” “我看这小子身边红颜倒是不缺,一路行来,总有人护着,总有人……真心相待。” 他说到此,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羡色。 半晌回神,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过旋即,他忽地眨了眨眼,脸色微变: “糟了,外头那层苍岚天幕……我忘合上了。” 反应过来的青木祖师连忙抬指结印,指尖青芒一闪。 刹那间。 修罗道上方散开的云雾缓缓聚拢,灰蒙蒙的天幕再度覆下,将那漫天彩光与星辰异象,尽数掩去。 …… 东土,天地宗,观星台。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漫天星辰如同天河倾泻的白砂,铺在墨色天幕之上,璀璨得晃眼。 观星台上聚集了不少丹师,皆倚着雕玉栏杆,指着天幕上的异象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 “快看那颗星!” “颜色怎么又变了?还泛着彩光,真是奇了!” “可不是嘛!刚才青光刺眼,金光夺目,接着又是那冲天的血光……亮得连月光都快盖过去了。” “今夜这星象,实在古怪得很。” 人声纷杂,唯独风轻雪静静立在观星台边缘。 夜风拂过,一袭素白丹袍轻轻扬起。 她容颜清丽,此刻却无半分笑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天幕南侧…… 那颗光彩流转,变幻不休的星辰。 “师尊,您还在看那颗星?”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屹川托着一只玉瓶快步走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幕: “弟子见今夜星象奇异,炼制了一炉醒神丹,正想请您过目……” 风轻雪伸手接过玉瓶,并未启看,只握在掌中,淡淡道: “今日无心品丹。” 杨屹川笑容一滞,愣在当场。 四周闻声看来的丹师也面露茫然…… 这位向来温和的丹道宗师,今夜似乎心绪不佳? 人群中忽有人道: “对了,楚丹师呢?怎么没见他来?” 杨屹川恍然拍额: “啊呀,光顾着看星,倒把师弟忘了!赏月宴已开席一个多时辰,弟子这便去……” “不必了。” 话未说完,风轻雪已开口打断,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 “小楚……不在宗内。” “不在?” 杨屹川转身,满脸不解: “师弟平日除了炼丹,几乎足不出户,怎么会……” 风轻雪不再应答,目光重新落向那颗星辰。 指尖无意识收紧,玉瓶在她掌心被捏出细微的轻响。 未过多久,一阵爽朗笑声由远及近。 百草真君捋须登台,径直望向天幕异象,扬声道: “奇哉!奇哉!这七杀凶星向来杀气冲天,今夜怎变得如此……流光溢彩?” “七杀星?”有人低声重复,面露疑色。 …… “正是南斗六星中,主征伐刑战的那颗将星。” 百草真君含笑点头,转向风轻雪道: “不过我这师侄定然知晓,她的丹道里,本就有引星辰之力为用的法门。” ……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风轻雪。 这位名动东土的丹道宗师,世人多知其丹术通玄,却少有人知她于星象之道亦造诣极深。 周遭议论愈热,风轻雪的脸色却愈沉,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百草真君未觉异样,又笑道: “风师侄,听闻你有一手摘星拿月的本事,可采星辉入药。不妨摘一缕这彩光下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四周丹师皆露期盼之色。 风轻雪容色肃然,眼底几经沉浮。 静默片刻,她终是深吸一气,缓缓颔首。 素手轻抬,向天幕遥遥一引。 刹那间,夜空漾开涟漪,缕缕绚烂光华自七杀星方向汇聚而来,如虹垂落,凝于她掌心之上。 那光晕流转不定,似有形而无质,在她纤白指间盈盈跃动,绚烂得令人屏息。 “这……这便是星辰之光?” “风宗师竟真能引动星辉,果真神通!” 惊叹四起,风轻雪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她垂眸静观掌中那团流转不休的彩光,良久不语。 唯有眼底深凝的忧色,沉得不见底。 …… 东土,荒郊野外。 一阵刺眼的华光闪过,陈阳和未央的身形,从传送阵的光芒里显现出来,落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里。 陈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他在心底暗道一声侥幸。 那修罗道里,当真是步步凶险,方才若是稍不留神,便要死在陆浩的偷袭之下了。 他实在没想到,陆浩竟能隐忍到那个地步…… 一直潜藏在暗处,就等着他最虚弱的那一刻,暴起发难。 “幸亏,幸亏师尊给我的这枚四季彩符。”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神识探入,感知着那枚静静悬浮在识海之中的符种,心中满是庆幸。 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这符种自发漾起波澜,逼得陆浩显形…… 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发现有人潜藏在侧。 一时之间,他的心中思绪纷乱。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怅然,还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便在此时,身旁的未央环顾四周,不满地撅起嘴: “这什么破烂传送阵,怎不将我们送到上陵城里?偏扔到这荒郊野地,真是晦气。” 她说着,便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了陈阳的胳膊,柔软的身子轻轻靠了过来,声音娇软: “陈兄,走吧。” “今夜月色这么好……” “咱们去上陵城的望月楼,我那临窗的雅间,慢慢赏月喝酒,可好?” 她轻轻拽了拽陈阳,便要前行。 陈阳却立在原地,脚步未动。 未央拽了两下没拽动,不由回头,狐疑地看他。 却见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竟没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蹙紧眉,也顾不上多想,手上加了劲就要将他拽动: “陈兄,你倒是……”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他面容的刹那,那冲头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可面色苍白如纸。 “唔……” 陈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颤: “松手……疼。” 她这才惊觉,自己掌心触及的衣袖下,他的手臂正微微痉挛。 他此刻体内气血虚浮,经脉中还残留着血气反噬的滞涩痛楚,被她这般一扯,周身骨骼都似要散架。 未央一怔,慌忙松手,脸上满是歉意与心疼: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那我以灵气托着你走可好?咱们快些进城。” 陈阳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望月楼。” 此言一出,未央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 她怔怔望向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 “陈阳……你这话是何意?”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 陈阳迎上她的视线,心头莫名蹿起一股寒意。 尤其在此时浑身虚弱之际,那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竟有些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我今日太累,浑身皆疼,只想寻个清净处,好生歇息。” “歇息?” 未央眨了眨眼,旋即又笑: “那正好呀!望月楼的雅间里,多的是软榻锦褥,保管让陈兄歇得舒舒服服……” …… “不必了!” 陈阳再度摇头,语气透着疲惫: “望月楼终究是喧嚷之地,我觉得……并不适宜静养。” 未央听罢,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仍耐着性子道: “哦……原来陈兄是腻了望月楼呀。” 她抬眸望了望天上满月,眼睛忽又一亮,笑道: “今夜月色这样好,不去望月楼也罢。” “我去雇一艘游船,咱们沿上陵城外的江河顺流而下,一边赏月,一边休憩,安安静静,绝无人扰……” “这样可好?” 说着,她得意地轻笑两声,似是自觉想到了绝妙主意。 陈阳静默片刻,依旧摇头: “我也不想去游船。”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未央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 她静立在那儿,许久没说话。 夜风吹过,只衬得这份沉默更沉。 半晌,她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刺向陈阳,语气里的冷意再也掩不住: “姓陈的,你什么意思?” “今夜月色这般好,我兴致正浓,你却三番两次推拒扫兴……” “是真当我,没脾气不成?” 她说着,眼睫轻轻一眨。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陈阳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竟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复眼,如潮水般翻涌一现,又刹那消失。 快得恍若幻觉。 可陈阳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曾在蜜娘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总娇笑着喊他陈兄,看似娇憨任性的少女,骨子里流淌的,是西洲妖皇之血。 心神震荡间,未央已缓步上前。 她身上隐隐散出一股强悍气息,那是道血同流修至极致方有的压迫感,却又被她收放自如。 只化作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环住了陈阳的腰。 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撒娇的意味: “陈兄,你都这般虚弱了,就别同我犟嘴了,好不好嘛?” 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轻轻环在他腰间。 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可陈阳的心,却瞬间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身子刚一动,便发觉自己竟完全动弹不得。 她手臂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将他整个人牢牢箍住,既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又不至于因收束太紧,弄疼他分毫。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遍体生寒。 道血同流,妖皇子嗣。 修罗道中,她轻描淡写压制杨厉的画面,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一幕幕在陈阳脑海飞速闪过。 他此刻才惊觉,眼前少女从来都不是外表那般柔弱无害。 那一声声娇软的陈兄之下,藏着的偏执与强势,稍不留意,便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他甚至有种预感! 若自己再摇头,再不顺她心意…… 眼前这少女,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喉间动了动,终是压下了到了嘴边的拒绝,任由她拽着衣袖,没再反抗。 未央见状,眼底漾开轻快的笑意。 足尖一点,竟不由分说,强行带着他腾空而起,朝上渡口方向飞去。 并顺势将陈阳揽得更紧了些,在他耳畔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哄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陈兄,待会儿咱们再饮些好酒。我那儿藏了不少百年陈酿,今日都取出来,不醉不归。” 陈阳靠在她怀中,这般被强行带起,浑身僵得厉害,连指尖都绷着,默不作声。 未央似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侧过头。 目光直勾勾盯住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笑意里带上了清晰的不满与探究: “陈兄,这么安排……好不好呀?” 风息声寂,月满中天。 陈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喉间挤出那个她非要听到不可的字: “……好。” …… 半个时辰后,渡口江河上。 一艘精致的画舫游船,正顺着平缓的江水,缓缓朝着上陵城的方向飘去。 船舷两侧挂着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陈阳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壁,听着外面船头传来的未央的声音,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陈兄啊,你躲在船舱里做什么呢?快出来呀!外面的月色这么美,咱们一起在船头赏月呀。” 未央的声音带着笑意,顺着江风飘了进来。 陈阳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桌。 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两个白玉酒杯。 旁边还有一张琴几,搁着一把桐木古琴,简简单单的二人小宴,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温馨的意境。 未央正坐在琴几旁,见他出来,立刻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来嘛,陈兄,坐这里。” 陈阳只能缓步上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酒杯,默默饮了一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一些他体内的寒意。 可他刚放下酒杯,未央便又拿起酒壶,给他的杯子里斟得满满当当,笑着递到他嘴边: “陈兄,你快些喝嘛,这酒可是我特意用灵力温好的,最是暖身子了。” 陈阳愣了愣,还是张口饮下了这杯酒。 两杯酒下肚,胸口的滞涩感倒是消散了不少,舒畅了许多。 未央看着他喝完,眉眼弯弯地笑道: “怎么样?这酒不错吧?我再给你抚琴一首,助助酒兴。” 她说着,便转过身子,玉指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悠扬的琴音,顺着江风缓缓流淌开来,清越婉转,和着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响,格外动人。 可过往听着格外悦耳的琴音,此刻落在陈阳的耳中,却让他的心绪一阵阵悸动,说不出的慌乱与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未央抚琴的背影上,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对了,你怎么不喝酒?” 陈阳定了定神,忽然开口,试探着问道。 未央指尖的琴音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可不能喝酒,我身上有着戒律在,喝了酒,体内的修为会乱,到时候没了修为,可就麻烦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与这位林师兄往来间,他早已察觉,对方似乎沾酒便易乱修为。 想到这里,他压下了心底的不安,脸上挤出一副坦荡的笑意,朝着未央招了招手: “这般花好月圆的夜晚,怎么能让我一人独醉呢?林师兄,咱们一起共饮几杯吧。”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可他这话一出,未央的琴音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看了半晌,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陈兄,你当我是傻子吗?若是我饮了酒,修为乱了,你趁机跑了怎么办?嗯?” 她说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盈盈的笑意,娇俏动人。 可这笑容落在陈阳的眼里,却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僵住了。 “林师兄,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陈阳干笑了两声,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思。 可未央却没有跟着笑。 目光里带着几分冰冷,直直地看了他许久,才又转回头去,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继续抚琴。 琴音依旧悠扬。 可陈阳听着,却只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那琴音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让他一阵阵发慌。 他思索了片刻,索性拿起酒壶和酒杯,起身走到了未央的身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着道: “来嘛……” “这酒甘甜滋润,入口即化,的的确确是难得的美酒。” “你自己珍藏的好酒,怎么能自己不尝一口呢?” 他缓缓说着,自己先仰头饮了一杯,随即又拿出一个空杯,斟满了酒,递到了未央的唇边。 酒杯的边缘,几乎要碰到未央柔软的唇瓣。 “喝吧,林师兄,我一个人喝酒,真的挺无趣的。” 陈阳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未央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我不喝。”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阳端着酒杯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垂眸抚琴的未央,她侧脸的线条在月色下柔和动人,可神情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这副模样,反倒让陈阳的心里,更慌了。 “陈兄,你也别费这些心思了。” 未央的指尖划过琴弦,带出一串婉转的尾音,头也不抬地说道: “今夜你就好好陪陪我,明天也别走了,咱们一起好好玩几日。” “上陵城玩腻了,咱们就换个地方。南边的栖霞城,北边的朔风城,都有趣得很。” “不够……” “这几日时间太短了!” “你陪我半个月,不行,陪我一起玩一个月吧……”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身旁忽然传来了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软糯的笑意。 “来喝酒吧。”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未央的琴音骤然停住。 她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船舷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女。 少女立在月色里,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肌肤白白净净,像一块温软的羊脂玉,不染半点尘埃。 一身素白的裙子,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干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 “陈兄?” 未央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 可那少女却没有说话,只是迈着轻轻的步子,缓缓走到了未央的身前。 她轻轻迈步,直接站在了未央和琴几之间。 然后身子一蜷,便顺势挤入了未央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少女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看着未央,嘴角弯起甜甜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 “林……师姐……我来喂你吧。” 她的脑袋轻轻贴在未央的胸膛上,听着她的心跳,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又慢悠悠地斟了一杯酒。 她自己先轻轻啄了一口酒,眼睫轻轻颤了颤。 随即抬眸看向未央,又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酒杯往前挪了挪,杯沿轻轻贴在了未央柔软的唇上。 “喝吧,林师姐。” 少女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未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澄澈干净,仿佛没有半点污秽的眸子,心头莫名地颤了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 她才像是失了神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都软了下来: “好……”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咬住了那白玉酒杯,舌尖轻轻一卷,杯中的酒液便尽数滑入了口中。 她刚咽下酒,抬眼便见少女又拿起酒壶,将那酒杯再次斟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期待: “林师姐……咱们,再来一杯好不好?” 第351章 有趣极了 江面轻晃,江水映着明月的清辉。 凉风卷着夜色,漫过画舫的船舷,浩荡地吹起两人的衣袍,发丝在风里轻轻缠在一起。 白玉酒杯还抵在未央唇边,杯沿沾着她方才饮酒留下的湿痕。 但这第二杯,她却迟迟没有喝下。 “姓陈的……” 未央忽然警觉,垂眸看向怀中少女,眼底醉意散了大半,只剩清明的审视: “你这是在……勾引我?” 少女闻言,缓缓抬眼。 一双眸子清亮如盛满江月,不染尘埃,唯有眉尾微微垂下,透出几分委屈。 “我……我没有。” 她轻声说完,静静看了未央片刻,轻轻一叹: “你若不愿同饮,我便去旁边,自斟自饮便是。” 说罢,伸手推了推未央肩头,从她怀里挣开些空隙,撑住琴几便要起身。 未央心头莫名一慌,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重新按回怀中,急声道: “我喝!我喝还不行么?” 她甚至主动从少女手中夺过那只白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还将杯子倒转,对着陈阳晃了晃。 杯口半滴未余。 “满意了?” 未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急迫。 少女望着她,乖乖点头,嗓音温软: “嗯。” 然而下一瞬,未央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脸颊轻蹭她发顶,软软唤道: “陈兄……陈兄……” …… 怀中人闷闷应了声: “嗯。” “那林师姐……” “再饮一杯呀,咱们再饮一杯。” 陈阳说着,又取过酒壶,斟满一杯,自己先轻抿一口,再递到未央唇边。 可这一次,未央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明澄澈,哪还有半分醉意。 “陈阳,你这点心思,我可门儿清。” 她捏了捏怀中少女柔软的脸颊,似笑非笑: “我这陈师弟,不单是菩提教圣子,更是天香教花郎。” “你不就是想灌醉我,好趁机溜走么?” “是不是呀,陈兄?” 话音未落,她双臂骤然收紧,将陈阳牢牢箍在怀中,令他动弹不得。 “容你有一有二,却绝无再三。这第三杯,我说什么也不会喝了,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未央抿唇盯着陈阳,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满是笃定。 陈阳心头一紧,仍不死心,又斟一杯递到她唇边。 果不其然! 未央双唇抿成一线,严丝合缝。 不仅如此,她反手扣住陈阳手腕,指尖发力。 陈阳只觉腕间一麻,力气顿失,酒杯就这么悬在半空,被她压着缓缓下移。 直至杯底轻磕琴几,发出清脆一响。 未央五指一并,轻轻一挑。 陈阳手腕便不受控地松开,酒杯稳稳落在几上。 “陈兄,就别白费心思了。” 未央略松了手,指尖轻抬陈阳下颌,眼底漾着玩味的笑意。 陈阳心头一跳,更清晰地觉出她手上力道。 尤其此刻他气血虚浮,经脉滞涩,在她面前竟无半分反抗之力。 “你到底喝不喝?”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慌乱,语气里透出几分恼意。 “不喝!你又能如何?” 未央答得干脆,说罢转头,指尖重落琴弦,拨出几声清越之音。 陈阳见状,便想从她怀中挣出。 未央只轻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你做什么?”陈阳蹙眉厉声。 “是你自己坐进我怀里的,如今又想让我放你走?哪有这般道理。” 未央笑道,左手牢牢环着怀中少女的纤腰,令她半点挣动不得。 她语气里满是玩味: “呵呵!” “陈兄啊陈兄,你莫不是平日见我在望月楼与那些乐坊姑娘戏耍,也想学她们那套……” “美人计来哄我?” “可惜呀,我这人定力好得很,才不会这么容易上你的当。” 说罢,她右手继续悠悠抚弄琴弦,清越琴音随江风飘远。 可陈阳此刻哪还有心思赏音,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尤其是他能清晰感觉到,未央搂在他腰间的手,正不安分地缓缓游移。 指尖隔着单薄衣料,划过腰侧细腻的肌肤。 甚至顺着衣襟微敞的缝隙,悄然探入少许。 “你做什么?”陈阳周身一紧,当即厉声。 他此刻形貌,虽是借浮花千面术,以血气所化的少女之身。 但这血气终究源于己身,与神魂相连。 那陌生的触感真实得骇人,一股奇异的颤栗窜遍全身,连耳尖都控制不住地泛起热意。 未央闻声,反倒笑得更开怀。 指尖在他温热的腰腹轻轻一勾,眼底玩味愈浓: “因为陈兄你坏呀。” “方才费尽心思算计我,那我现在……” “稍稍讨回些,也不为过吧?” 话语贴着他耳畔落下,温热气息扫过耳廓,令他身子又是一颤。 更让他无力的是,此刻他能清晰感知到…… 未央体内流转的并非单纯的灵力或血气,而是两者完美交融,道血同流之力。 以他眼下虚浮的状态,竟被这股力量死死压制,连运转灵气都变得滞涩艰难。 陈阳咬了咬牙,索性不再挣动,只微微侧身,取过桌上酒杯,为自己又斟了满满一盏。 “陈阳,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未央见状,当即冷哼,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警惕地盯着他。 陈阳却一言不发,端起酒杯,仰头默默饮尽。 未央一怔,随即失笑: “怎么,劝不动我,便自己喝闷酒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笑意。 陈阳依旧不语,又执壶斟满一杯,再次饮下。 未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方笑着缓缓道: “这酒你多喝些也无妨。” “里头兑了不少妖兽精血,还有十几味温养气血的草木灵药,是西洲专为修士补益气血所酿……” “对你如今的身子,正好。” 陈阳动作微顿。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 几杯酒下肚。 体内原本虚浮的血气,竟真添了几分充盈之感,连经脉中的滞涩痛楚,也轻缓了些。 “陈阳,你莫不是以为,我拉你来这船上,就只为让你陪我饮酒?” 未央看着他僵硬的侧脸,语气忽地掺进几分愤懑与委屈: “我可是好心,见你在修罗道中拼死搏杀,损耗甚巨,才特备了这酒,想让你好生调息。” “谁知你三番两次推拒,还一门心思……” “只想着逃!” 陈阳仍沉默着,只死死攥着手中酒杯,垂眸不语,似陷入深思。 可他这般缄默,落在未央眼中,却让她心头的火气倏地窜起。 “姓陈的,你说话!” 她松开抚琴的手,转过陈阳的脸,迫他看向自己,语中满是委屈与怒意: “我处处为你思量,怎的到了你这儿,倒像是我在逼你一般?” 而下一瞬,她便见怀中少女蓦地抬眼。 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直直刺入她眼底: “你现在,不就是在逼我么?” 这冰冷的神色与硬邦邦的话语,瞬间点燃了未央心头的火气。 她索性不再抚琴。 一手狠狠捏住少女的下巴,另一手抄起桌上酒壶,对着嘴便要硬灌。 “你做什么?!” 陈阳猝不及防,牙关紧咬,眉头深锁。 未央却笑得狡黠: “你方才劝了我两杯,礼尚往来,我自然也该劝劝你呀。” 话音未落,她指上发力,陈阳牙关不自觉地松开,温热的酒液便顺着唇角直灌而入。 陈阳被呛得连连咳嗽,酒水沿着下颌滑落,浸透了胸前的素白裙衫。 轻薄的衣料被酒液濡湿,瞬间变得半透,紧贴着少女玲珑的身段,勾勒出细腻肌理的轮廓。 未央低头望去,呼吸骤然一滞,眼瞳微颤。 她还想细看,陈阳却猛地别过脸去,背对着她。 肩头微微起伏,显是气极。 未央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笑意反倒更浓,凑在他耳畔低语: “姓陈的,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 “我陪你对练大半个月,让你陪我几日怎么了?” “我又没逼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陈阳依旧不语,头也未回。 未央的语气沉沉往下坠,带着压不住的寒意: “修罗道里,我数次出手护你,专程寻来乌桑为你护驾……这些,你就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陈阳垂着眼,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半个字。 这沉默彻底点燃了未央的火气,眼底的阴翳如同墨汁入水,瞬间蔓延开来。 她猛地扣住陈阳的肩,用了十足的力道将人掰过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陈阳,你非要这么对我?” “好,好得很。” 她气极反笑: “我原本念着情分,只让你陪我一月,就当是还了我日夜陪你对练打磨修为的辛苦。” “可你既然这么不识好歹……”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接下来三个月,你半步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陈阳浑身一震,猛地抬眼,不敢置信地死死盯住她。 未央见他这副模样,笑得越发肆意张扬,指尖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 “怎么?很意外?” “我告诉你,这日子是长是短,全凭你一句话。” “你顺从我些,三个月后我便放你走。” “你要是还敢这么冷着我,那就是半年。” 她忽然倾身,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偏执: “要是你再敢惹我生气,那你这辈子,就都别想走了。” 陈阳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清晰看见她眼底那抹疯狂与认真。 下一刻。 未央索性连琴也不碰了,双臂环紧怀中人,将他整个圈在自己怀里,眼底漾开志在必得的猖狂。 “你现在这般虚弱……还逃得了么?” 她轻声说着,眼瞳深处渐渐浮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碎复眼,幽光隐现。 陈阳望着这诡谲一幕,周身寒毛倒竖。 “你在地狱道养成的化虹玄通,逃得倒是快,长久追索,我还真未必擒得住你。” 未央轻笑,指尖划过他侧脸: “莫非你还以为,今日能逃出我掌心?” “我可是等了许久……” “先前让灰羽,红羽日夜尾随,却连你影踪都摸不着。” “不过无妨,我等了这般久,终是等到你今日这般虚弱的时候了。” “哈哈……” 她低低笑了起来,眼睫轻颤,瞧着陈阳脸色发白的模样,心下愈觉畅快。 “陈兄可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未央低头,鼻尖轻蹭了蹭他的鼻尖,语气里掺着几分温存,挑衅般挑了挑眉。 望着怀中人气得嘴唇微颤,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未央只觉心头一阵发痒,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正欲再开口逗弄几句。 怀中的少女却忽然沉默着取过一旁酒杯,缓缓又斟满一盏。 “我最后问你一次……” 少女嗓音清脆,却压着一股翻涌的怒意,与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酒,你喝不喝?” 未央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轻哼: “怎么?还想劝我饮酒?我方才说了,我这人警觉得很,你那点小把戏,没用。” 话音未落,怀中的少女已执杯抵至唇边,仰首饮尽。 未央挑眉,只当他又要自饮闷酒。 可下一瞬,她便发觉…… 那酒液被少女含入口中,并未咽下。 她两腮微鼓,盛着清冽酒液,唇角溢出一线晶莹,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未央眨了眨眼,心头泛起嘀咕: “这是打算做什么?” 未及细想,怀中少女忽然向前一倾。 冰凉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的唇。 未央浑身一僵,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恍如被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息。 她便感到那柔软的舌尖,轻轻抵开自己的唇齿,清冽酒液混着甜蜜的气息,顺着舌尖滑入喉中。 未央睫羽轻颤,脑中一片空白,竟鬼使神差地启唇,任那酒液尽数渡入。 连同那微凉的舌尖,在自己唇齿间轻轻扫过。 可就在她想要回应时,唇上的触感骤然消失。 她回过神来。 只见眼前少女微微喘息,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盯着她,耳尖红得滴血,却偏强作镇定,未有半分退意。 “陈阳,你、你方才……” 未央嗓音发飘,带着茫然的难以置信。 陈阳未答,只默然执杯,又饮下一口酒液,依旧含在口中。 随即再次倾身,贴上未央柔软的唇,将这盏酒,又一次尽数渡入她唇间。 这一次,未央连呼吸都停滞了。 酒液的辛辣与唇齿间的柔软交织,令她整个人如坠云端,神魂飘荡。 先前那点清明的警惕,顷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情不自禁探出舌尖,想留住那抹微凉触感。 可陈阳在酒液渡尽的刹那,便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 那双澄澈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她。 “好陈兄……” 未央嗓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浓浓鼻音,几分委屈的撒娇意味: “再喂我一盏,可好?求你了……方才我都未及细品,连酒味都未尝清。” 陈阳仍不语,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冷不丁开口: “我方才劝了那般久,你不是一口都不肯喝么?” 未央一怔,脸上漫开一层红晕,直染到耳根。 她微微垂首,手指揪着陈阳衣角,声如蚊蚋: “那……那还不是怪你不好?你又不说……是要这般喂我。” 顿了顿,声音愈低,掺着娇憨的埋怨: “陈兄,你若早说是这般喂法……莫说三杯,便是三百杯,我也眼睛不眨地全喝了。” 说着,她忍不住抬眸,偷偷瞥向陈阳的唇。 那唇瓣被酒液浸润得泛着水光,瞧来格外诱人,挠得她心头痒痒,直想再凑上去轻咬一口。 便在此时,耳畔又响起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带着稚气,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那好。你必须喝到醉为止。” 未央尚未回神,便觉下颌被人轻轻捏住,被迫抬起。 下一瞬,唇上又是一凉,带着酒香的柔软再度覆上,温热的酒液顺着唇齿,缓缓流入喉中。 这一次,未央看得分明。 少女近在咫尺的眼睫纤长,如蝶翼般轻颤,连呼吸都与她的交缠在一处。 酒液渡尽。 陈阳刚要退开,未央却忽地不满前倾,主动追咬上去。 舌尖带着几分急切,欲勾住他的唇,不肯放他离开。 陈阳偏头避开,眉头微蹙,目光仍牢牢锁着她: “做什么?” …… “陈兄,快些呀……再喂我一盏,我还要喝,就要你喂的。” 未央双颊绯红,眼底蒙着水汽,语中满是急切的渴求,攥着他衣襟的手也紧了几分。 陈阳见状,冷笑一声,索性搁下小杯,直接取过桌上酒壶。 他含住壶嘴,饮入一大口酒液,随即再度俯身,迎上未央的唇,将满口酒水尽数渡入她口中。 就在未央想抿唇留住他时,陈阳已在酒水渡尽的刹那,再度抽身退开,快得让她无从捕捉。 “陈兄,这盏喝得太急……我们慢些饮,可好?” 未央不满地撅嘴,伸手环住他脖颈,不肯让他离远。 陈阳只冷哼,慢悠悠晃了晃手中酒壶。 目光扫过她脸上愈浓的红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可便在此时。 未央瞧见他眼底那点笑意,忽地一个激灵。 脑中那根断了的弦,蓦地接上了。 她抬手捂了捂晕沉的额角,体内酒力已顺着血脉挥发开来,连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你、你这般灌醉我……是想作甚?” 她抬眸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几分警惕,可醉意漫涌,连话音都含糊起来。 陈阳静默片刻,忽地微微俯身,凑至她耳畔。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少女柔软的嗓音里,掺着一丝勾人的低哑: “你猜呢?待你醉了……不就知晓了?” 此言入耳,未央身子倏地一软,连骨头都似酥了半截。 她脸颊瞬间染透绯红。 非但半分恼意无存,连心底那点刚捡回来的清明警惕,也顷刻烟消云散。 一把夺过陈阳手中的酒壶,眼底闪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亮光: “陈兄,你喝酒磨磨蹭蹭,太慢了……我来!” 话一说完,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含进一大口酒。 接着反客为主,一把按住陈阳的后颈。 主动吻了上去,想把酒渡给他。 陈阳没防备,下意识就想躲开,可未央的舌头已经灵活地撬开了他的牙关。 酒液在两人唇齿间晃荡,最后还是被未央逼着咽下去一小半。 剩下的大半,倒是她自己吞了回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点喘。 未央看着陈阳泛红的眼角,眼里满是得逞的笑。 她又含了一口,再次凑上去。 这回是打定主意要让陈阳喝下去。 陈阳拼命扭头躲闪,嘴唇纠缠间,倒逼得未央自己把那口酒全咽了。 看着未央咽下酒后,醉意又浓了几分,连脸颊都红透了,陈阳才悄悄松了口气。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一壶酒已将近见底。 未央彻底软了下来,半醉半醒地窝在陈阳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声,含糊地嘟囔: “陈兄,我醉了……我们是不是该……该……”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陈阳胸前被酒打湿的衣襟,深深吸了口气。 满是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味,让她更晕乎了。 陈阳的呼吸也有些急,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缘故。 他低头看着怀里醉眼朦胧的未央,看了会儿,还是摇摇头,拿起剩下的小半壶酒,递到她嘴边: “不行,你还得再喝点。” 说着,轻轻倾斜酒壶,酒水慢慢流进未央嘴里。 这时候的未央已经醉得厉害,迷迷糊糊张嘴就咽了下去,喝得太急,还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陈阳看在眼里,心想果然如此。 她说的戒律,还真是沾酒就破。 现在她体内的修为气息已经散乱了不少,连那股道血同流的力量,也收敛了大半。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未央嘴角溢出的酒渍。 指尖碰到她温软湿润的嘴唇时,未央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酥麻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窜上来。 陈阳猛地缩回手,心跳乱了一拍。 但他不敢放松。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未央搂在他腰上的手,力气依然不小。 就算醉成这样,也没松开半分。 显然,她还没完全醉倒,心里还惦记着怕他跑掉这件事。 陈阳想了想,等未央呼吸平稳了些,又把酒壶凑到她唇边,轻声哄道: “再喝点,还没醉透呢。” 未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他搂得更紧,不满地咕哝: “不能喝了……万一我真醉死过去,陈兄你跑了……怎么办呀?” 她说着,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勒得陈阳的腰都有些发紧。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 哪怕她已醉到这地步,手上的力道依然大得惊人。 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轻易挣开的。 他不由在心里低叹: “这就是道血同流的力量么?” 之前在修罗道底层,杨烈和文知白就说过,南天世家有世代相传的功法,西洲妖修则有与生俱来的血脉传承。 他和那两位真君化身交手时,就因缺乏传承,被彻底压制。 甚至曾试着强行融合灵气与血气,想要修成道血同流。 结果却遭了反噬。 如今看着未央哪怕醉成这样,肉身力量依旧强横,陈阳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他一边轻轻拍着未央的背,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对了,你这道血同流,到底是怎么修的?” 听到这问题,未央迷迷糊糊睁开眼,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傻笑起来,脸颊蹭着他胸口: “怎么,陈兄想学呀?” 陈阳沉默片刻,对上她醉意朦胧的眼睛,缓缓点头。 “那行呀。” 未央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勾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咱们俩一起双修,我就教你,好不好?” 陈阳皱眉,伸手轻弹了下她的脸颊: “别胡说。” 未央委屈地瘪瘪嘴,还是哼唧道: “唉,好吧,我告诉你,这是血脉里带的,天生就会。陈兄你没有血脉,学不会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心里那点期待也跟着落了下去。 可未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醉醺醺的狡黠: “不过陈兄,你虽然学不会,但可以传给下一代呀。” 陈阳一愣,茫然眨眼: “传给下一代?我自己都不会,怎么传?” 未央却笑得更欢,撑着他胸口坐起身,捧着他的脸,鼻尖对鼻尖,笑道: “当然是和我一起呀。咱们俩共筑血脉,生个孩子,不就能传下去了?” 她说罢,忽然来了力气,一把抢过陈阳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随即捧着陈阳的脸,不由分说就吻了上去。 陈阳想躲,可未央动作更快,双手牢牢捧住他的脸,让他无处可退。 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带着酒气的呼吸交织。 未央的舌尖带着急切闯了进来,将口中酒液尽数渡进陈阳嘴里。 陈阳避不开,只能被迫咽下几口。 余下的酒顺着两人唇角滑落,打湿了衣襟。 一吻结束,未央咽下口中残酒,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打了个浅浅的酒嗝。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醉眼朦胧地望着陈阳,傻笑道: “陈兄,时候差不多啦,我已经醉了……你想做什么,就……就……” 她话没说完,画舫已缓缓转过河道弯角,驶入了上陵城地界。 两岸灯火骤然通明,人声,丝竹声顺着江风隐隐约约地飘上船来。 陈阳没说话,感觉到未央搂在他腰间的手又松了些力气,却还是摇头道: “不行,你还没醉透。” 他看了看四周,又补充说: “而且咱们现在在江上,旁边就是上陵城,这么多人看着,许多事……不方便。”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心里却在盘算…… 再哄她多喝几杯。 等她彻底醉倒,自己就能找机会脱身了。 未央听了,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这船四周设了隔绝阵法,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有什么好怕的?” “陈兄,快来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又主动往陈阳怀里凑,语气里带着难耐的急切: “我闭关打坐这么多年,可是盼了好久的……” 陈阳看她这副意乱情迷的模样,心里一跳,连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笑着摇摇头: “不行!” “被人瞧见总归不好。” “你再喝点,等船驶过上陵城,再说别的。” 未央狠狠哼了两声,赌气似的扭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嘴喝酒了。 陈阳没办法,只好又像之前那样,自己含了酒,凑上去渡给她。 未央这才肯乖乖张嘴,把他渡过来的酒液全咽下去,还会趁机缠着他的唇舌,不肯放他离开。 一来二去,陈阳自己也喝了不少,脑袋有些发晕。 可未央醉得更厉害。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未央体内的修为气息越来越散乱,几乎快要彻底收敛了。 陈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未央的难缠,他早就领教过。 再加上青木祖师再三叮嘱让他离未央远些…… 他早就打定主意,等今夜把她彻底灌醉,就立刻脱身离开。 “等把她灌醉,我总算能走了。” 陈阳在心里暗道,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几分。 然而就在这时,画舫正缓缓驶过江畔的观景长堤。 长堤上人头攒动,都是趁着满月出来游玩的百姓。 陈阳循声辨影,抬眼朝岸边望去。 就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绯桃……” 他心脏猛地一颤,忍不住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见江边长堤上,一道红似烈火的身影,正静静立在栏杆旁。 一身张扬的红裙,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正是苏绯桃。 周围的百姓都仰头望着天上圆月。 唯有她,目光静静落在江心的月影上。 清冷的侧脸在灯火与月色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朝画舫方向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让陈阳莫名慌了神! 手忙脚乱地想推开怀里的未央,甚至下意识想藏起来,生怕被苏绯桃看见这一幕。 就在这时。 怀里的未央醉得迷迷糊糊,感觉到他的动作,不满地哼唧一声。 拽着他胳膊,嘟着红唇凑到他面前撒娇: “陈兄,快些再喂我喝酒呀……快些嘛。” 她说着,微微嘟起泛着水光的红唇,眼巴巴望着陈阳,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陈阳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又转头望向岸边那道红裙身影。 一时之间,心里乱成一团麻。 而未央也顺着他目光,醉眼朦胧地朝岸边望去。 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看清那道身影,喃喃道: “呃,这人……是那个苏绯桃吗?” 她像只喝醉的小狗,在陈阳怀里蹭了蹭,喘着气说道。 陈阳一愣,收回目光看她: “你认识她?” 未央哼了两声,语气满是不屑: “之前在修罗道,陈兄你不是见过嘛。” “凌霄宗白露峰的,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化成灰我都认得。” 陈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为免未央察觉异样,他偏过头不再看岸边的苏绯桃。 可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苏绯桃怎会在上陵城? 是去天地宗寻他未果,才来了这里? 还是本就到此游玩? 各种念头翻涌,让他静不下心。 怀里的未央却哼了一声,不满地用脑袋蹭他下巴: “哎呀,这个苏绯桃,就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陈阳低头看她: “讨厌?为何?” 未央醉醺醺的脑子转了半天,才皱眉道: “因为她姓苏啊。” 陈阳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只觉这理由太过荒唐。 可未央却理直气壮地点头: “没错,就讨厌姓苏的,不行么?” 她说着,又哼哼唧唧凑上来,盯着陈阳的唇便要索吻。 陈阳连忙拿起酒壶,将壶嘴抵到她唇边,冷声道: “自己喝。” 未央不满地哼了一声,等半天也没等到陈阳像之前那样渡酒,心里更不痛快了。 可她还是乖乖叼住壶嘴,慢悠悠吸了一口,却含在嘴里不咽,眼巴巴望着陈阳,等他凑近。 “老实点,自己咽下去。”陈阳板着脸呵斥。 未央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 “陈兄,你刚才好凶啊……不过就算凶,我也喜欢。” 她这才不情不愿咽下酒液,又把脑袋埋进陈阳怀里,闷闷道: “哎呀,本来今天心情好好的,一看到那个苏绯桃,我心情都不好了。” 她断断续续嘟囔,醉得说话颠三倒四。 陈阳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就因为一个姓氏,便这般憎恶素不相识之人?” 未央又哼了一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想了半天才道: “就是讨厌,不行么?而且那苏绯桃,明明是个剑修,还是秦秋霞座下弟子,偏又不守清规。” 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随即神秘兮兮凑到陈阳耳边,压低声音: “陈兄你是不知道,这剑修啊,早就勾搭上了一个丹师。” 陈阳语气瞬间冷了几分: “你说的是……天地宗的楚宴,楚丹师吧。” “我听过这两人的事!” “旁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未央却当即冷哼,语气满是不屑: “什么天造地设?哪里比得上咱们俩?” “而且你也别瞧那苏绯桃,平日里清冷孤傲……” “指不定私下里什么模样,半点端庄体统都没有。” 这话落入耳中,陈阳心脏猛地一颤,一股怒意窜上心头。 他几乎要开口呵斥,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只语气愈发冰冷: “你莫要胡说。” 未央却浑然未觉他话中寒意,依旧不以为然地哼道: “什么胡说?我猜的准没错。” “指不定这苏绯桃……” “看着清冷禁欲,等衣衫一脱,又是另一副浪荡模样呢。”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陈阳冰冷刺骨的声音,压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让你住口。” 未央被他陡然冷下的语气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却仍不以为意: “怎么?姓陈的,你不信我说的话?” 她说着抬起眼眸,醉眼眯成一条缝,想看清陈阳神色。 可头刚抬起,便被陈阳伸手轻轻按了下去,酒壶嘴再次抵到她唇边,逼她又灌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未央思绪更乱,先前话题也被抛到脑后。 可静默片刻,她又像忽然想到什么坏主意,信口开河道: “干脆这样吧陈兄……” “我去把那苏绯桃抓来,给你当一夜的通房丫头,怎么样?” “就让你亲自试试,看她衣衫脱了,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眯着眼,脑袋枕在陈阳腿上,哼哼唧唧说着,醉得没了边际,嘴里还在不停嘟囔: “等天亮了,再把她送回去。” “到时候她丢了元阴……” “说不定,还要被她那未婚夫楚宴嫌弃呢。” 未央说到这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身子在陈阳怀里一颤一颤,满是恶意的愉悦: “也不知道那时候,那苏绯桃是会羞愤自尽,还是会装作无事发生?” “哈哈哈……” “到时候,定是……有趣极了!” 第352章 月下泉,意中人 “陈阳,你怎么不说话?” 未央仍枕在他膝上,醉意朦胧地晃了晃他的身子,伸手去捏他的脸。 指尖绵软,带着微醺的热度。 她抬眼,正对上陈阳冰冷的目光。 酒意混乱了神智,她全然未觉那眼底翻涌的震惊与寒意,只当他还在怄气。 “嘿嘿……” 未央笑了两声,撑着他胸膛坐起,自顾自叼过案上酒壶,仰头含了一大口,并不咽下。 接着,她手臂勾住陈阳的脖颈,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柔软唇瓣相贴,辛辣酒液混着独属于她的甜香,蛮横又缠绵地渡入陈阳唇齿间。 陈阳浑身一僵,几乎麻木。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烧得胸膛发疼。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震惊轰然炸开,心底那点温存瞬间凉透,只剩无边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未央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误以为他被这吻撩动,得逞般轻舔过他微红的唇角,眼底狡黠流转: “怎么?不信我说的话?” 她轻笑,嗓音又轻又软,与平日调笑时无异。 眼波盈盈,那张绝色面容摄人心魄。 若在往日,陈阳或许也会失神。 可此刻,再看这明艳笑靥,他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浸透四肢百骸,将他冻在原地。 她仍未察觉异样,温热的酒气轻轻拂过他脸颊,又笑道: “那我这便去将苏绯桃捉来,剥得干干净净,为你按牢了,叫她动弹不得,之后便由陈兄你……” 话到一半,她似想到什么羞人画面,以手掩唇,痴痴笑了起来,眼尾飞上一抹绯红: “陈兄觉得,可好?” 说着,竟真撑着他肩膀要起身,望向岸边苏绯桃所在的方向。 “你究竟……要做什么?”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字字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般……腌臜事,你怎么能说得如此轻易,半分顾忌都没有?” 未央动作一顿,愣了愣。 随即噗嗤笑出声,又软软跌回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 “我还不是……为了陈兄你。” 她醉语呢喃,话也颠三倒四: “免得你说我小气……抓个女子来,显得我大度……” 她指尖无意识地勾缠着陈阳的衣摆,继续絮叨: “对了,陈兄不是还有两个好妹妹么?柳依依……小春花……啊,还有岳秀秀……” “只要是陈兄喜欢的……” “我其实都不介意。” 她仰起脸,醉眼迷蒙地望向他,鼻尖轻蹭他脸颊,嗓音又软又黏,带着酒后的任性: “我醉了才同你说这些……只要陈兄最喜欢我一人就好。旁人……我都不在乎。” 陈阳垂眸看着她,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江底,只重复问道: “你这就是……作恶!” 周遭彻底沉寂下来,仿佛连江风都凝滞了。 岸上的喧嚣与丝竹声变得遥远,舱内只余交织的呼吸,与江水轻拍船舷的微响。 半晌。 未央眨了眨眼,似乎全然未觉他话中的冷意,嘻嘻笑道: “又不是杀人放火,算什么作恶呢?” “不过……陈兄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我不争,也不辩,都依你。” 说着,她将脑袋轻轻靠回陈阳胸膛,手却不安分地滑入他衣襟缝隙,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细细摩挲。 “陈兄这浮花千面术,还真是真切。” 她低声咕哝,指尖流连: “身子又香软,又有温度……难怪西洲那么多女妖,都惦念着天香教的花郎。” 语罢,指尖故意在陈阳心口轻轻勾划了两下,随即抬眸,眼中漾着狡黠的期待,等他反应。 陈阳垂眸看她,眼中却无半分波澜,空洞如覆寒冰。 “那你原来……” 他声音发颤,连带着身躯也微微战栗起来: “还做过哪些坏事?” 未央蹙眉,不满地轻哼: “问这些做什么?过去的事那么多,谁记得清。” 她的手又往里探了探,掌心贴上他胸膛。 浮花千面术运转下的肌肤温热细腻,底下传来沉稳的心跳,如同一块暖玉,让她舍不得松开。 然而陈阳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那不安分的手拽了出来。 “我问你!” 他语气陡然急切,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你说啊,过去到底还做了多少这样的事?” 未央茫然抬眼。 酒意让思绪更加迟滞,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此,只能含糊答道: “在意过去做什么?哈哈,陈兄别想那些,我自个儿都从来不想。”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画舫内陡然绽开。 陈阳的手掌落在了未央脸颊上,带起一阵微风。 未央僵住了,懵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地盯着陈阳,眼神由茫然迅速转为锐利的戾气: “姓陈的……你这是?” 她的语气一点点沉下来,目光死死锁住他: “陈兄,你在扇我巴掌?你竟敢扇我……” 说话间,陈阳看得分明。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无数细密的复眼骤然闪烁,并非功法显现,而是某种深植血脉之物,随情绪翻涌而出。 陈阳背后惊出冷汗,神智清醒几分,急忙道: “有……有蚊子!” 他干巴巴地解释,手心尽是湿黏。 未央听了,茫然眨眨眼,捂着脸呵呵笑起来: “原是扇蚊子啊……我还以为陈兄要扇我呢。你敢扇我,我可要……” 话未说完,她打了个酒嗝,醉意更浓,晃了晃脑袋,竟忘了后半句。 陈阳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追问: “若我真扇了你,你要如何?” 未央愣了愣,才想起方才的话,随即笑了笑,轻轻握住陈阳的手。 她手上用了力,却未运半分修为,只是捏着他的手腕,语气轻飘,却透出刺骨寒意: “那我便……把你这只手捏碎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底的寒意翻涌,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也跟着一眨一眨的。 看得陈阳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下一刻,她却又笑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陈阳的手腕,语气又软了下来: “当然啦,陈兄,我可舍不得真的伤你。” “最多就是把你手腕捏碎,再慢慢给你治好,让你长个记性而已。” “毕竟……这便是我们西洲的规矩呀。” 陈阳有些茫然。 他从未去过西洲,自然对那些妖修之间的规则,没有半分了解,只能顺着问道: “规矩?什么规矩?” 未央笑了笑,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道: “脸面呀。” 她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 “西洲妖修,本就竞争激烈,弱肉强食。” “若是一方先露了怯,便意味着天性不足,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绝不能有半分示弱,哪怕是对着自己人。” 她说着,又呵呵笑了两声,一头扑进了陈阳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其实我骗你的呀,陈兄。” “就算你真的扇我一巴掌,我也舍不得捏碎你的手。” “最多就是闹闹脾气,让你好好跟我道个歉,我心一软,自然就原谅你了。” 江风带着夜里的寒意,吹得船帘轻轻晃动,可画舫里却异常闷热。 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混着两人身上的气息,黏腻地交织在一起。 未央似乎被这闷热弄得很不舒服。 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纤细白皙的锁骨立刻露了出来,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的脸颊泛着醉后的潮红,连眼尾都红着,小声抱怨道: “这船上好热呀。” 说话间,她手指勾着衣襟轻轻一拉,外袍便松垮滑落大半,中衣也敞开许多。 她就这样衣衫半解地偎在陈阳怀里,毫无防备。 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他颈侧。 “陈兄……时候不早了,我们歇息吧。我好热……喂我喝口水。” 未央嘟嘟囔囔地凑近,唇瓣微启,便要往他唇上贴来讨水。 陈阳连忙侧身,伸手勾过桌边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捏着她的下巴徐徐灌下。 一杯温水入喉。 未央呼吸渐渐平稳,不再闹腾,只像只温顺的猫儿窝在他怀中,眼皮越来越沉。 陈阳屏住呼吸,小心运转起体内灵气。 先前被未央牢牢压制的灵力,此刻终于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他未惊动怀中人,借着江风掩护,灵气悄无声息地漫出,裹住整艘画舫。 下一刻。 画舫便无声无息离开江面,向着云层之上缓缓升去。 两岸灯火与人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没入云霭之下。 待画舫稳稳停在九霄云海之中,周遭只剩翻涌的云涛与皎洁月光,陈阳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去,未央已醉得深沉,窝在他怀里呼吸绵长均匀,全然未觉自己已从江河到了凌霄之上。 可陈阳的心,却彻底乱了。 过往无数画面骤然在脑海炸开,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此刻清晰浮现! 可偏偏,那些太过久远的旧事,陈阳如今已是不愿再细想。 只愿思量当下诸事…… “乌桑……妖神教十杰,猪皇亲传。” “当年在地狱道杀人不眨眼,坐在尸山血海中淬血练功,眼都不眨。” “可在我这位林师兄面前,却始终战战兢兢,行止间透着股滑稽的畏缩。” 陈阳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乌桑只是性子跳脱,如今想来,那绝非性情转变,而是源于骨子里的敬畏。 正因为心中生了惧,才收敛所有血腥杀气,甘做个随叫随到的护卫。 能让乌桑这般凶名赫赫的人物畏惧至此…… 他这位林师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陈阳又想起未央眼底那密密麻麻的复眼,后背一阵发凉。 “难怪……” “难怪早年每次在她面前,我都有种里里外外被看透的错觉。” “原来她从来不止用一双眼睛看我……而是千万双眼,死死盯着。”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指尖微微发颤。 良久,他终于定了定神,将未央打横抱起,转身走进船舱,轻轻放在软榻上。 榻边烛火摇曳。 暖黄的光映着未央毫无防备的睡颜。 平日里的狡黠灵动,乃至狠戾,尽数褪去,只余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 长睫低垂,呼吸均匀。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幸好……这双眼此刻是闭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替她拉好锦被,仔细掖好被角,便欲转身离开,从此天涯两别。 可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腰间系着的储物袋。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涌上心头……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向未央的腰带。 然而。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腰带的刹那。 软榻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未央迷迷糊糊地望着他,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懵懂: “陈兄……你……你做什么?” 她说着,低头顺着陈阳的动作看去,正好瞧见他手悬在自己腰带上。 未央眨了眨眼,忽然轻声笑了。 下一瞬,她非但未躲,反而主动伸手,往自己腰带上一扯。 嗒。 一声轻响,雪白的腰带便被解开,随意抛在一旁。 本就松垮的衣袍顿时散开,露出内里白皙细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光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阳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你……” 未央却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氤氲水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与藏不住的欢喜,小声道: “陈兄……你待会……可要温柔些。我……我有些怕疼。” 说话间,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往软榻里面挪了挪,腾出了大半的位置,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陈兄……来吧!这软榻是有点窄,不过……没关系的。” 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足足两息,才缓缓点头,声音放得极轻,听不出情绪: “好,那你先躺好……莫动!” 未央乖乖嗯了一声,在软榻上躺平,一双亮晶晶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紧追不舍。 下一刻,陈阳抬手,径直将锦被往上一拉,严严实实蒙住了她的头。 “呜……我看不见了,陈兄你在哪儿?”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喊声,夹杂着细微的挣扎动静。 陈阳见状,连忙开口,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平稳低沉,认真安抚道: “别动!” “我给你数个数,你乖乖听着,也随我一起数。” “待我停下,咱们再……这是我老家杏花村的规矩。” 未央闻言,当即一喜,在被子下笑出声,声音雀跃: “好呀!陈兄快数!” …… “好。” 陈阳应了一声,指尖在榻边轻轻敲击,缓缓数道: “一、二、三……”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极了平日里打坐调息的韵律,最是安神。 被子里的未央,也跟着瓮声瓮气地数起来: “一、二、三……” 数到后来,陈阳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数至三百、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被中的回应已变成含糊的嘟囔。 又数十来声,便只剩下绵长均匀的呼吸。 陈阳停下,小心掀开被角。 未央已彻底熟睡,眉头舒展,眼角犹带笑意,一只手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他离去。 陈阳屏息,一根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 替她重新盖好被子,掖紧被角,终究没再去碰那只储物袋。 他轻手轻脚退出船舱,立于云海之上。 下方,上陵城灯火如昼。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最后回身,以神识仔细探查画舫。 确认舱内人呼吸悠长,沉睡正酣,无半分醒转迹象,他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下方缓缓坠去。 他并未直接落入上陵城中,而是先飞远一段,寻了处荒僻无人的密林,散去浮花千面术。 身形与面容如水纹波动。 抬手戴上惑神面。 片刻后。 现出一身素白丹师长袍,气质温润的楚宴,与画舫中那个以唇舌劝酒的少女模样,判若两人。 他理了理袍袖,确认周身再无破绽,方举步向上陵城方向行去。 不多时,便至江畔长堤。 远远便瞧见栏杆边那道红裙身影。 陈阳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扬声唤道: “绯桃!” 苏绯桃正望着江面出神,闻声蓦然回首。 那双漂亮眸子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骤然亮起。 “楚宴?你……你怎会在此?” 她快步迎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我今日……”陈阳正要解释。 苏绯桃却抢先开了口,话音轻柔,却带着探寻: “我方才去天地宗寻你了……可守山门的弟子说,你已数日未曾回宗。我没见到你……” 陈阳闻言一怔,果然如他所料。 她出杀神道后,未回凌霄宗,而是径直去了天地宗寻他。 未果,才独来这江边。 心头蓦地一暖,他脸上浮现温和笑意,缓缓道: “我这几日外出采药,走得急,未及同宗门交代。”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破绽。 可苏绯桃闻言,却微微顿了顿,秀眉轻轻蹙起: “采药?”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丝的狐疑。 这狐疑,让陈阳的心里瞬间一紧。 难道是苏绯桃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心里飞速思索着,难免有些紧张。 毕竟离开修罗道的时候,眉心的四季彩符种显露了出来。 “这世间符种千奇百怪,带些异彩的也不在少数。” “只要不在师尊风轻雪面前显露……” “旁人即便见了,也只当是枚特殊符种,应看不出端倪。” 陈阳心下暗自思量,聊以宽慰,可对上苏绯桃望来的目光,仍不免有些忐忑。 然而苏绯桃却主动上前一步,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眼中含着关切。 “绯桃,为何这般看我?”陈阳试探问道,心弦微紧。 片刻,苏绯桃才轻声开口: “楚宴……你当真是去采药了么?” 此话一出,陈阳心头又是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惯常的和煦笑意,语气自然道: “前些日子听你说,要去做宗门任务,赚灵石为我购置丹炉。” “我便想,不如自己去山野间采些灵药,炼上几炉丹药,也能多攒些灵石。” “总不能……让你一人辛苦。” 苏绯桃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那点狐疑顷刻消散,化作满满疼惜: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阳柔声问。 苏绯桃连忙摆手,笑容如蜜糖化开: “没什么,一点小事罢了。” 她笑意愈甜: “楚宴……你还是老样子,心思全扑在炼丹上。” 见她神色恢复如常,陈阳心下一松,轻轻颔首: “自然。” 苏绯桃却又笑了,伸手挽住他臂弯,轻轻晃了晃: “可也不能太痴迷丹道呀……你莫非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陈阳微愣: “什么日子?” 苏绯桃抬手,指尖轻点他眉心,又好气又好笑: “你呀……好歹是天地宗丹师,怎连这都忘了?今日是天地宗一年一度的赏月宴。” 陈阳恍然,这才记起此事。 此前为进修罗道,他诸多准备,只记得试炼需七日,早将这赏月宴抛诸脑后。 本以为出得修罗道时,宴席早散。 未料道途演变提前,他们出来的日子,恰逢这仲秋满月之夜。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眼望向天心那轮圆满皓月,笑道: “难怪……我说今夜月色,格外澄明圆满。” 说着,便轻轻拉住苏绯桃的手: “那咱们快些回天地宗,一道赏月去。” 他举步欲行,苏绯桃却仍立在原处,没有动。 “天地宗那边……我去过了。” 苏绯桃轻轻摇头: “人太多,喧嚷得紧,我不喜欢。” 陈阳一怔,随即会意。 天地宗赏月宴年年热闹,几乎全宗丹师皆至,确非二人独处之地。 “也是,人多难免嘈杂。那……咱们去凌霄宗,去白露峰上?”他又提议。 苏绯桃闻言,却再次笑了起来: “赏月宴又非天地宗独有。白露峰今夜也设了宴,平日弟子们聚在那儿,人也多得很。” 这下,陈阳有些茫然了。 他思忖片刻,又温言笑道: “那便在这长堤上吧,此处亦可见月,人虽多些,我们寻个僻静角落便是。” 苏绯桃仍是摇头: “周遭人也不少,我不喜欢。” 瞧她这般娇俏模样,陈阳无奈一笑: “那……上陵城既人多,我们便换个地方。南边的栖霞城,北边的朔风城,听闻赏月景致亦佳,可愿去看看?” 然而下一刻,苏绯桃却挽紧了他的手臂,身子轻轻靠过来,抬眸望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不如……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就你我二人赏月,可好?” 她微微踮脚,鼻尖几乎触到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好不好呀,楚宴?” 陈阳心头一软。 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当即点头应下,任由她挽着,足尖轻点,二人便双双腾空而起,向着城外掠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落在一处连绵峰峦之巅。 陈阳环顾四周,立时认出此地。 山坳三面环崖,唯有一径可通,内藏一口天然温泉,他曾陪苏绯桃来过。 这是她平日独自静心休憩的地方。 “楚宴,你上次来过的,便是这里。” 苏绯桃立于温泉畔,回眸对他轻笑,眼中漾着温柔: “抬头可见满月,也可以在温泉中解乏歇息。” 陈阳含笑颔首: “我记得。” “来。” 苏绯桃笑语一句,随即素手轻扬,灵气微卷,身上那袭红色外袍便飘然滑落,轻轻搭在岸边青石上。 她又往前一步,里衣随之落下。 再一步,身上最后的亵衣尽数褪去,跌落岸边。 她赤足踩上温润的石阶,缓步踏入泉中。 温热泉水漫过腰际,氤氲水汽蒸腾而起,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形衬得若隐若现。 宛如月下谪仙,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苏绯桃抬眼望向仍立于岸边的陈阳,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意,朝他伸出手: “楚宴还站着做什么?莫非……害羞了?你我之间,又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 她轻哼两声,甚至主动勾了勾手指,带着几分撩拨之意。 陈阳回过神来,忙解开身上丹师长袍。 刚褪下外衫,便觉苏绯桃的目光正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心头微颤,反倒生出几分赧然,快步步入泉中。 泉水温热,恰漫过胸口,顷刻间驱散了自修罗道带出的满身疲惫,与方才因未央而生的彻骨寒意。 连紧绷已久的神经,也随之一松。 他方在泉中坐定,便见苏绯桃抬手一招,灵气卷过,两只白玉酒杯并一只酒壶自岸边储物袋中飞出。 稳稳落在二人之间的水面上,随波轻漾。 陈阳微怔,尚未回神,苏绯桃已执壶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至他面前,眼波盈盈: “楚宴,我们……来饮酒。” 陈阳的指尖触到酒杯时,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去接。 “楚宴?” 苏绯桃偏了偏头,眼中浮起一丝疑惑: “酒都给你斟好了。” 陈阳回过神,含笑接过那只白玉杯: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备了酒。” 苏绯桃翘起唇角,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叮一声清响: “来,陪我看月亮。” 说完,她仰面饮尽杯中酒,一双眸子映着月色,亮盈盈地望向他。 陈阳不敢怠慢,也跟着举杯饮尽。 酒液入喉,清冽甘甜,不带半分辛辣。 这和画舫里那种霸道浓烈的灵酒截然不同,只是最寻常的清酿,淡香沁人。 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软舒缓。 他刚放下杯子,苏绯桃便伸手将他那只空杯接了过去。 陈阳一怔。 “换个杯子,再喝一回。” 她眨了眨眼,笑意里带点狡黠。 陈阳没多问,接过她递来那只,尚存她唇温的杯子。 看她再次将两杯斟满。 两人碰杯,又饮尽一杯。 两杯饮罢,苏绯桃便朝他靠了过来。 柔软的身子顺着水波滑进他怀中,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 陈阳呼吸一滞。 泉水温柔地漫过两人身躯,她未着寸缕地蜷在他怀里,肌肤相贴,暖意透过温热的泉水漫上来。 陈阳心跳漏了一拍。 “楚宴,酒喝完了……咱们把杯子丢到地上去,好不好?” 苏绯桃仰起脸,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声音软绵绵的。 陈阳眼睫微动: “丢出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 方才那两杯酒,竟是合卺之礼。 苏绯桃瞧他这模样,扑哧笑了,点点头: “是呀,不过我也就是试试……看看话本里写的,做不做得真。” 陈阳眼含深思,没有作声。 紧接着,苏绯桃又轻笑: “酒既喝完了,楚宴,咱们一块儿把杯子扔出去,可好?” 陈阳虽仍有些惑然,却仍颔首应下,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听她在耳边轻声数: “一、二、三。” 数到三时,两人同时扬手。 一对白玉杯划过月色,轻轻落在岸边柔软的草甸上。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一只杯口朝上,一只杯口朝下,静静挨在一处。 他眉间浮起疑惑,转头看向苏绯桃: “这……可有说法?” 苏绯桃望着那对杯子,脸上却绽开明媚笑意,眼睛弯如月牙: “真好……这样真好。” “好什么?”陈阳更不解了。 “我瞧凡人话本里写的……这可是顶好的兆头。” 苏绯桃笑着,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一俯一仰,阴阳相合,是天作之缘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 一只手掌朝上,一只朝下,缓缓合拢。 那姿态,依稀勾勒出男女缠绵的模样。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他倒未想到,她平日看的话本里还有这些花样。 苏绯桃却凝视着他的神情,眨了眨眼,故意问: “难道……楚宴你不喜欢在上,喜欢在下,要我来俯就你?” 话音未落,她指尖灵气轻绕,两人在水中倏然调位。 原本坐于泉中的陈阳被带着仰躺,浮在温热的水面上。 而她俯身趴在他胸膛,湿漉的发丝垂落,若有若无拂过他的脸颊,携着淡淡清香。 陈阳一怔,刚要开口,却听见苏绯桃低声说: “楚宴,对不起……” 这话让他神色一紧,立即扶住她的腰: “对不起?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苏绯桃轻轻叹气: “先前答应过你,好好赚一笔灵石,给你买那只最好的炼丹炉。” “可是……” “出了些差错,灵石恐怕要晚几日才能到手了。” 陈阳顿时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之前在修罗道里,两人之间的承诺。 陈阳心头一涩。 暖意酸楚,与愧疚交织翻涌。 修罗道中。 她曾举剑指向他,可那一切,终究是为了他。 他摇摇头,伸手轻抚她湿漉的长发,声音柔和: “我并非没有丹炉可用,不必总将此事放在心上,绯桃。” 他轻声叹息,抬眼望向空中那轮圆满的皓月: “今夜月色这样好,我们……好好赏月吧。” 目光虽望着夜空,心绪却依旧纷乱。 这几日发生太多。 修罗道的生死搏杀,画舫中的周旋,再到此刻的温柔相拥…… 桩桩件件,让他难以彻底安宁。 正出神间,他察觉到苏绯桃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脸上。 他回过神,低头看向怀中人,笑了笑: “你这般趴在我身上,可看不着月亮了。” 他指尖轻捋她额前被水汽濡湿的碎发,低声问: “不看月亮,总瞧我做什么?” 苏绯桃莞尔,指尖柔柔描过他的眉眼: “我看月亮,何必非得望天?” “那你看什么?”陈阳不解。 “我看你的眼睛呀,楚宴。”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的眼睛里,明明就有月亮。” 陈阳闻言一愣,眼睫微动,这才恍然。 自己双眸之中,正倒映着天上那轮皎洁圆月,清辉流转,明亮生辉。 “而且,还是两个呢。” 苏绯桃笑着,指尖轻抚他脸颊: “比天上那个,好看多了。” 陈阳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微微一颤。 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他喉结滚动,低声道: “对不起……” 话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与歉疚。 苏绯桃却茫然眨了眨眼: “对不起?好端端的,你又说这个做什么?” 陈阳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脸颊,心内挣扎。 他想将一切和盘托出,想告诉她楚宴即是陈阳,想坦白自己隐瞒的种种…… 可话到唇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一旦说破…… 眼前这温存光景,便如泡影般消散。 静默良久。 他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寻了个由头: “我不该外出采药,耽搁那么久……本该在天地宗好好等你。而且我……我其实……” 话未说完,苏绯桃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楚宴,你眼里的月亮不见了。” 陈阳微怔: “不见了?” 苏绯桃抬了抬下巴,朝他身后夜空努嘴: “喏,天上让乌云遮住了,你眼里自然也就没了。” 陈阳抬头望去,果然不知何时,天边飘来几片浓云,将那轮满月遮得严严实实,四周光线骤然暗下。 见苏绯桃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散!” 陈阳低哼一声,灵气悄然流转。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风倏然荡开,卷着那几片乌云朝远天散去,不留半点痕迹。 不过一息之间。 乌云尽散,圆月重现,清辉如银,洒满整个山坳,连温泉水面上都铺了一层细碎的流光。 苏绯桃眼睛一亮,随即后知后觉地望向他,眼底满是讶色: “楚宴,你方才灵气运转……似乎比从前强了不少?” 陈阳心下一慌,连忙掩饰道: “哪有什么厉害……是风,刚好一阵风来,把云吹散了。我不过顺着运转些灵气,凑个趣罢了。” “是风么?” 苏绯桃挑了挑眉,似还有疑惑,却未再追问。 她话音刚落,天边又涌来一团乌云,再次掩住月色。 可这回,苏绯桃却先动了。 她抬手一招,岸边的长剑倏然飞入掌中。 手腕轻转,长剑挥洒,一道凌厉却缠绵的剑气冲天而起,刹那之间,天上乌云便被斩得粉碎,消散无踪。 陈阳怔了怔,连忙笑着赞道: “绯桃,这剑气着实厉害。” 苏绯桃闻言,笑意更深。 她足尖在泉水中轻轻一点,身形便跃出水面,落在岸边青石上。 赤足立在月光下,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那我便舞一回剑,给你看。” 话音落下,剑锋破空,清越剑鸣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月下,人影翩跹,剑光如练。 这一舞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唯有满溢的温柔与缱绻。 一招一式,都似月下盛放的桃花,转身回眸,皆动人心魄。 一舞既毕,苏绯桃收剑而立,微微喘息,脸颊泛起绯红,在月光下格外明艳。 她看向泉中的陈阳,轻声问: “好看么?” 陈阳坐在泉边,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泉水热气被方才的剑气拂散许多,皎洁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将玲珑身段勾勒得清晰无比。 每一寸肌肤,都在月华下泛着莹润光泽。 他静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声音有些低哑: “好……好看。” 点过头,视线却仍凝在她身上,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思。 苏绯桃见他目光直直,忍不住笑起来: “你平日不是都见过了么?我身上……你早该看熟了。” 陈阳闻言,顿时愣住,眨了眨眼,忙侧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赧然: “那是我从前……没、没看仔细。原来绯桃不仅是绯桃,还是……毛桃。” 他将脸偏向一侧,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话一出,苏绯桃先是一怔,眨了眨眼,没明白他话中之意: “毛桃?” 她歪了歪脑袋,一脸的疑惑,可目光顺着他方才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绯色。 苏绯桃娇嗔地瞪了陈阳一眼,眸中却无半分恼意。 她丢下手中长剑,快步走到他面前,像只受惊的小鹿般一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温热的身躯带着泉水湿意与她独有的清新香气,紧密地贴了上来。 陈阳身子一僵,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在月光下的温泉中静静相拥,耳畔只剩彼此的心跳,泉水潺潺流动,与夜风拂过山叶的轻响。 下一刻。 苏绯桃主动吻了上来。 她的吻娇柔而缠绵,带着清酒的微甜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并无半分霸道或刻意撩拨。 只盛满纯粹的欢喜与情意,温柔得不像话。 陈阳闭上眼,沉溺在这片温柔之中。 抬手轻抚她的后背,无声回应。 数息之后。 苏绯桃才缓缓退开些许,微微喘着气,脸颊红如熟透的蜜桃。 她看了陈阳片刻,又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无措: “楚宴……我这般行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端庄,没有体统?”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轻轻摇头,嗓音柔得能化开: “怎么会。”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少女正轻轻发颤。 便顺着她的脊背,指尖缓缓抚过,从光滑的肩背一路抚至纤细腰际。 苏绯桃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极为享受这般安抚,低声喃喃: “楚宴,我的身子,还有这性子……我知道,或许太不矜持。可这些……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认真与执拗: “我不想在你面前端着架子……我怕日子久了,你会嫌我性子太冷,便不喜欢我了。” 说着,她又轻轻吻了吻陈阳的脸颊,温软如羽。 陈阳的心像是被温水浸透,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良久无言,只是将人拥得更紧。 山谷重归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绯桃忽然仰起脸,望进他眼中,认真道: “对了楚宴,我问你一事。” “你说。”陈阳低头看她,目光柔和。 苏绯桃却似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启齿。 她深吸一口气,才试探着轻声开口,脸颊红得厉害: “那……楚宴……” “你喜欢毛桃?” “还是油桃?” 这下轮到陈阳愣住了。 他错愕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 看着她眼底又羞又紧,偏偏又满眼认真,陈阳喉结微动,刚要出声,就被苏绯桃抢了话头。 “不准说……‘只要是你,我都喜欢。’这种话……不准敷衍我。” 苏绯桃深吸一口气,眼神执拗: “我不想听漂亮话。”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我也不可能处处合你心意……这我明白。” “所以,我想听实话。” 她就这么直直望着他,脸上晕红未褪,目光却不容回避。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暖意翻涌。 他有些无奈地侧了侧脸,唇瓣微抿,静默片刻,才贴着她耳畔低声道: “毛……桃。” “真的?”苏绯桃眼睛倏然一亮,似是不敢置信。 “自然是真的。” 陈阳声音更低了: “我若不喜欢……又怎会那样盯着瞧?” 苏绯桃闻言,顿时绽开笑容,眉眼弯弯,如同偷尝到蜜糖的小姑娘。 “嗯,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小声嘀咕: “我还担心……你若不喜欢这种,不喜这些杂乱,我还得想法子……弄干净才好。” …… “弄……干净?” 陈阳不解: “如何弄?” …… “就这样呀。”苏绯桃轻笑。 她指尖灵气微动,一缕极细的剑气浮现于指尖,微弱柔和,并无凌厉之势。 她轻轻抬手。 剑气拂过鬓角,几缕碎发悄然飘落,让本就齐整的鬓发更显服帖。 陈阳看得怔住: “剑气……还有这般用处?” 苏绯桃闻言,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楚宴你若想,我也可以替你……” 她说着,指尖那缕剑气便缓缓向水下探去。 陈阳当即一怔,忙握住她的手,哭笑不得: “不必了,真不必。” …… “真的不用?” 苏绯桃眨了眨眼: “你怕我伤着你?我很有分寸的,绝不伤你分毫。” …… “真的不必。” 陈阳连连摇头,可瞧她神色认真,忽又反应过来,试探问道: “难道绯桃你……不喜欢我……” 苏绯桃连忙摇头,伸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偎贴上来: “我没有不喜欢……只要是楚宴,怎样我都喜欢。” 说到这里,她敛去指尖剑气,轻轻一笑,胸口贴着他的胸膛,主动握住陈阳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指尖交缠片刻,便引着他的手,缓缓抚上自己心口。 略作停顿。 她又牵着他的手,慢慢向下滑去。 陈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苏绯桃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嗓音低哑撩人,含着羞涩,又带着大胆的邀约: “楚宴……” “你的手……不必一直搂着我的腰。” “我们可以……再亲近些。” 她指尖引着他的手,没入温热的泉水,继续向下。 “既然楚宴说喜欢……那就别光看着呀,不如……摸摸看,扎不扎手?” 第353章 一心予君,一念情长 热泉水汽氤氲,暖流淌过两人相贴的肌肤。 陈阳的手被苏绯桃引着,覆上那片细腻温热。 他呼吸一滞,指尖蜷了蜷。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温热,混着泉水温度,一路烧进心口,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苏绯桃抬眼看他。 长睫沾着细碎水汽,像落了晨露的蝶翼。 眼底盛着碎光,还有毫不遮掩的情意与羞怯。 她软软贴在他耳畔,吐息带着清酒的微甜,和她身上独有的冷香。 “楚宴……楚宴……” 她轻轻唤了两声,尾音软得发颤。 说完便微抬下巴,柔软的唇瓣轻轻点在他唇角,像羽毛扫过。 “方才那酒,便算合卺酒……” “你我既都饮下了……” “楚宴,你若想要,便现在……要了我吧。” 话音落下,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唇瓣微微张开,莹白的贝齿极轻地咬了下他的下唇。 那力道缱绻依恋,带着毫无保留的交付。 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偎在他怀里,任由温热的泉水漫过两人交缠的身影。 一刹那,陈阳像被点燃了。 怀中柔软的肌肤,萦绕鼻尖的香气,那烫人的体温…… 他失控般收紧了手臂,把苏绯桃更深地搂进怀里。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缠绵,也更炙热。 “绯桃……” 他抵着她的唇低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绯桃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蹭蹭他的脸颊,温顺得像只猫。 这声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回应,此刻落进陈阳耳中,却让他神魂都跟着一颤。 尤其当他清晰地感觉到,无论自己动作如何大胆,如何冒犯…… 怀中人都没有丝毫抗拒,只是柔柔地由着他,甚至主动仰头回吻,眼里盛满期许和欢喜。 “回应她……”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不断翻涌。 世间女子千万,可唯有此刻紧拥苏绯桃,他心中才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仿佛过去漂泊岁月里心里始终缺掉的那一块,在这一刻,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 他将人搂得更紧,指尖抚过她光滑的脊背。 可就在情动最炽烈的关头,他身体猛地僵住。 陈阳深吸一口气,像在征求她的同意,又像在做最后确认。 “绯桃,我想要……” 话没说完,他停了下来,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静静等待。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苏绯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 长睫轻轻颤抖。 她微扬起下巴,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整个人透着全然交付的温顺。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头火苗燃得更旺。 他正欲俯身回应,这份毫无保留的情意…… 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幅刻入骨髓的画面。 未央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密密麻麻的复眼骤然亮起。 只一眨,便浸满刺骨寒意与凶戾。 陈阳心头猛地一紧。 尚未回神,那张脸又骤然变了模样。 眉眼丰腴妩媚,甜腻腻的嗓音仿佛响在耳边: “陈公子。” 蜜娘的面容浮现脑海。 他浑身一颤,整个人陡然顿住,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原本滚烫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刺骨寒意从脊背窜向四肢百骸。 …… 九霄云海,画舫静悬。 熟睡中的未央眉头忽地紧蹙,长睫急促颤动。 眼睑之下,一道凶光倏然掠过。 那是深植于妖族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凶戾。 她手指死死攥住身上锦被,周身的妖气不受控制地泄出一丝,又在沉眠中被她本能地强压回去。 半晌后,她的唇瓣动了动,溢出一声轻软模糊的梦呓: “陈兄……” …… “楚宴,你怎么了?” 温泉池中,苏绯桃等了许久,却没等到陈阳进一步的亲近。 只觉他身体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连环住她的手臂都有些发僵。 她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紧绷的侧脸,语带担忧地轻唤。 这一声将陈阳飘远的神思拽了回来。 他垂眸,看见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将她往怀里又揽紧几分,嗓音里压着一丝沙哑与慌乱: “我……我……” 话到嘴边,蜜娘含笑的面容与未央那密密麻麻的复眼再度闪过脑海。 那股寒意又一次漫上心头,让他四肢发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与骤然冷却的燥热,低声开口: “我不想……唐突了你。” 苏绯桃闻言一怔,眼中掠过诧异,直直望着他。 很快,那诧异底下泛出一丝委屈。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揪着他胸口,小声问: “我不介意你唐突的……” 陈阳身体微微一颤。 “我……”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这阵沉默让苏绯桃心里渐渐漫上不安。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宴,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才……” …… “怎么会?” 陈阳立刻摇头,低头用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望进她眼里,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我心悦你,绯桃。是真真切切地……心悦你!” …… 苏绯桃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 比起身体的亲近,这句直白而郑重的告白,反而更轻易地搅乱了她的心湖。 脸颊瞬间烧透,红晕从耳尖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连圆润的肩头都泛起淡淡粉色。 她慌忙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 陈阳愣了愣,还未回应,又听她继续道: “是我太心急了。” “我之前……还跟你说过……” “要等到我们真正结为道侣那日,再将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你的。” 苏绯桃声音里含着满满的歉意。 可这歉意,却让陈阳心里更酸楚了几分。 “你不必道歉。是我不好,是我……” 他莫名想起画舫之上,为脱身而与未央唇齿相贴,交吻渡酒的画面。 强烈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纵是情势所迫,他仍觉那般行径,辜负了眼前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他忽然对自己,生出几分厌弃。 “绯桃。”陈阳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轻颤。 苏绯桃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 “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天地宗,也不再外出采药了。” 他的话里带着承诺的意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后怕。 苏绯桃愣了愣,脸上红晕未褪,眼中满是茫然: “采药……怎么了?” 陈阳摇摇头,手掌抚过她湿漉的长发,语气认真: “你别问。我今后只想日日夜夜陪着你,守着你。” 这话让苏绯桃彻底愣住,脸颊更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嗓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好。” 仅仅一个字,却让陈阳高悬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她重新将侧脸贴回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安安静静地偎在他怀中。 虽未再更进一步…… 但此刻肌肤相贴,温存相拥的暖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让人心安,也更显得珍贵缠绵。 许久,苏绯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看他,轻声问道: “对了楚宴,上次风大宗师给你的丹药,你可有按时服用?” 陈阳闻言一怔: “丹药?什么丹药?” 他平日里服用丹药,多是为了突破修为,稳固境界。 极少碰那些温补滋养的品类,一时竟没想起。 苏绯桃的耳尖又红了几分,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轻轻划着圈,声音细若蚊蚋: “就是那个……烈血合阳丹嘛。” 陈阳这才恍然,低头对上她认真中透着羞怯的目光,不禁失笑: “我好端端的,吃那东西做什么?我又非体虚乏力之人……这些,你又不是不知晓。” 苏绯桃抬手轻捶了他一下,力道软绵得如同挠痒,嗓音里浸满了少女的娇羞: “我……我是怕你到时候受累,还不是为你着想。” 这话听得陈阳心头一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笑着应承: “好,好,我记下了,定然按时服用。” 他不禁想起,前些时日与包卫同往黑山门时,二人曾聊起那位身在远东的宁长舟师兄的近况。 据说远东之地的女子…… 于床笫之事上格外痴缠热烈,寻常男子往往难以招架。 而此刻。 他怀中温软的身躯与毫不掩饰的依恋,也让他隐隐觉出,苏绯桃似乎便有这般潜质。 人前…… 她是清冷孤高的凌霄宗天才剑修,是秦秋霞座下最得意的亲传弟子。 可在这月色朦胧,雾气氤氲的温泉之中,褪去所有防备与清冷,两人赤诚相对时…… 他才真切地触碰到,她深埋于骨血里的那份如火炽热,与毫无保留的依赖。 且这份情态,从来只对他一人展露。 思及此处,他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便随口问道: “对了绯桃,你早年是否曾在远东修行过一段时日?似乎……也是在洛金宗?” 苏绯桃闻言,依偎着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语气轻淡地笑了笑: “嗯,年幼时确在那里待过几年。”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未再言语。 可苏绯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丝异样,狐疑地抬眼瞧他,追问道: “楚宴,你怎的突然……问起洛金宗来了?” 陈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开口。 “你说呀!” 苏绯桃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软着嗓音不依不饶: “不许骗我……” “我最不喜你骗我了。” “快说,楚宴!” 陈阳只得苦笑,将前些日子从包卫那里听来的,关于宁长舟在远东的种种传闻,一五一十地低声讲与她听。 苏绯桃听罢,忍不住轻笑出声: “宁长舟此人,我倒也略有耳闻。他在洛金宗那边……如今的日子,怕是过得颇为充实。” …… “怎么?”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 “这与你……有何干系?” 陈阳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抬手挠了挠额角: “我听人说,宁师兄他……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呀?”苏绯桃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漾着明晃晃的促狭笑意。 陈阳沉默片刻,才将包卫那些语焉不详的调侃,含糊地复述了一遍。 苏绯桃听完,顿时笑靥如花。 她抬眼睨着他,眸光水润,满是调侃: “还说你不想吃那丹药……你心里头,分明就是在担心这个,对不对?” 陈阳被她一语道破,面上尴尬更甚,连忙辩解: “也非全然如此……只是旁人总说,远东的女子在那方面……格外……” 话到嘴边,终究难以启齿。 苏绯桃见状,眼尾微挑,泛起一抹嫣红。 她凑得更近,手臂柔柔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宛如无骨般挂在他身上。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唇畔,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勾人的意味: “格外怎样呀?” “难道我的楚宴方才……便是因着这荒唐念头,才临阵退缩的?” “你……是怕了我么?” 陈阳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闹了片刻,苏绯桃倒也懂得见好就收。 她缓缓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眉眼弯弯地笑道: “好啦,不逗你了……楚宴,是我太心急了。” 她将脸颊贴回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了下来: “我不会再勉强你。” “我会乖乖等着……” “等到你我正式结为道侣那日,我们再……” 话未说完,她嘴角轻扬,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一触即分。 她笑盈盈地望进陈阳眼底,才接着方才的话尾,嗓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与坦荡: “是呀,我们远东的女子,便是这般性子。” “反正今日欠下的……” “将来,我都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陈阳闻言有些诧异: “讨回来?” 苏绯桃笑吟吟地点头,举起手在他眼前张开五指,轻轻晃了晃: “嗯!今天便先记这个数。你可欠着我呢,楚宴。” 陈阳看着她娇俏灵动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得点头应道: “好,都依你,都欠着。” 苏绯桃听了更是欢喜,重新将脑袋枕回他肩上,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憧憬: “那……等我们成婚之后,楚宴,你陪我去一趟远东好不好?” “不用长住,只是回去看看……” “我想带你走走,我小时候修行过的地方。” 陈阳低头,望进她盛满期待的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温声应道: “好,都听你的。” 苏绯桃顿时笑弯了眼。 片刻后,她又像想起什么,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对了,上次你给我的那瓶滋阴润体丹效果极好,多谢风大宗师!” 陈阳颔首,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风轻雪连这般私密的丹药,都为他备下,关切之情实在令他既感动又有些无措。 他稳了稳心神,应道: “是,师尊待我视如己出,素来对我照料备至。” 苏绯桃闻言,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犹豫,还是轻声开口: “那……往后你还能再给我一些么?” 陈阳微愣。 苏绯桃连忙补充: “我不是要找你师尊讨要。”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眸子一亮: “我是你的护丹剑修呀,你本就该定期供我丹药的,对不对?” “往后……你就帮我炼这滋阴润体丹便好。” “我也喜欢。” 陈阳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端详片刻,不由失笑: “好,往后每月我都为你炼。” 他心下也悄然一松。 这般私密的丹药,由他亲手炼制,总比再劳烦师尊来得妥当。 不料苏绯桃又眨眨眼,追加道: “呃……不对,不止一份。我要两份。” 陈阳挑眉,目露疑惑。 未等他问,苏绯桃便主动解释,嗓音娇软: “我在白露峰有位师姐,待我极好。” “上次我分了她一粒,她尝了后喜欢得紧,念叨了好久……” “往后我也想分她一份,可以吗,楚宴?” 陈阳自然点头: “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苏绯桃却又啊了一声,连忙补充: “还是不对……” “我想起来了,我在远东还有一位至交好友。” “楚宴,你给我备三份……三份!好不好?” 陈阳这次是真有些疑惑了,看着她没说话。 苏绯桃察觉他的目光,脸颊微红,小声道: “若是炼丹麻烦,或是药材珍贵……我也可以出灵石,或是帮你寻药材的。” 陈阳闻言,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手臂将她搂紧了些,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区区润体丹罢了,算不得什么珍贵丹药。” “我的绯桃想要,莫说三份……” “便是三十份,三百份,只要你说,我都给你炼。” 苏绯桃闻言,眼角眉梢都漾开甜意,前倾身子,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只偷到蜜糖的小雀。 之后,两人便静静依偎在温泉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共赏天边月色。 苏绯桃叽叽喳喳,同他说着白露峰上的趣事。 哪位师妹又闹了笑话,哪个师弟练剑偷懒被师父责罚…… 她眼里闪着光,声音轻快。 陈阳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温声应和。 看着她眸中流转的光彩,他心口也像被温泉水浸透,柔软得一塌糊涂。 夜色渐沉,月色愈发朦胧。 苏绯桃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那只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却开始不安分地,缓缓游移。 “绯桃,你……”陈阳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向怀中人。 “没什么呀。” 苏绯桃眨了眨眼,脸颊泛着薄红,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好奇与羞赧: “我……我在杂书话本里,瞧见过一些描述……有些好奇,便想试试。” “你只管赏你的月,我就……” “就碰一会儿。” 陈阳怔怔望着她,望着她脸上越来越浓的绯色,和眼底那掩不住的好奇与羞怯。 苏绯桃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吟: “方才……你不是也碰过我了么?” “我……我也想试试……” “你若是觉得不喜,或是我唐突了你,那我便停手。” 她说着,指尖微微后缩,似要收回。 陈阳却摇了摇头,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嗓音都有些发紧: “……随你。” 说完,他便慌忙别过脸,死死望向天际那轮明月,耳根却红得仿佛要滴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苏绯桃见状,眼底笑意更浓。 她手上动作未停,眸光却一眨不眨地流连在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上。 只觉得他这般隐忍羞窘的模样,比平日那副温润持重的样子,生动有趣得多。 片刻之后。 陈阳身躯猛地一颤,呼吸骤然粗重紊乱起来。 苏绯桃有些错愕,垂眸瞥了一眼,随即眨了眨眼,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她凑到他烧红的耳畔,吐气如兰,轻轻唤道: “楚宴,你方才……是不是……” 陈阳下颌线绷得极紧,依旧固执地望着天空,不肯低头看她。 “楚宴,你怎么还……害羞了?” 苏绯桃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笑意盈满眼眶,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紧实的胸膛。 陈阳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唯有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那楚宴便……好好赏月吧!” 苏绯桃说着,柔若无骨的身子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侧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一下快过一下,犹如擂鼓的心跳。 感受着他压抑不住的粗重气息。 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又软又甜。 她的声音混着温热的夜风,轻轻送入他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一丝狡黠的勾引: “楚宴,你欠我的……不如,今夜便还了吧?” …… 时光悄然流转,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褪去,晨光将至。 九霄云海之上,画舫静悬。 未央猛地睁开双眼,宿醉带来的昏沉尚未散尽,额角传来阵阵钝痛。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软榻旁空无一人,身上锦被凌乱半掀,哪里还有陈阳的半分影子。 “昨夜……我怎么了?” 她喃喃低语,眸中尽是迷蒙。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遍画舫每一个角落。 舱内空寂,唯有昨夜残留的酒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她又疾步走向船头,只见琴几上的古琴仍在,散落的酒壶与杯盏也原样未动。 可陈阳……却已杳无踪迹! 未央独立船首。 望着脚下翻涌无边的云海,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唇瓣。 又低头看向腰间松垮欲落的衣带,以及那几乎要滑脱的储物袋。 昨夜的记忆依旧混沌模糊,并未全然清晰。 只余下唇间一阵微微的红肿不适,带着几分淡淡的异样感。 “陈兄?陈兄!” 她蓦地扬声唤道,一声高过一声,尾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在何处?!” 清音荡开,没入茫茫云海,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酒意随晨风逐渐消散,神志一寸寸清醒。 陈阳……走了。 她再次环顾这空荡寂静的画舫,纵然心底千万个不愿承认,事实却冰冷地摆在眼前。 “当真走了……他竟真的走了!” 未央低声自语,眸底的茫然一点点散去…… 怒色猛地涌了上来! 那双美艳含情的桃花眼底,漆黑的瞳仁骤然收缩,密密麻麻的复眼自深处骤然浮现,宛如无数盏幽火在深渊中同时点燃。 凶戾冰冷的气息再无遮掩,轰然席卷开来。 “姓陈的……你真敢逃?!” 滔天妖气如海啸般自她纤细的身躯内爆发,瞬间冲溃四周绵延千丈的云涛。 …… 另一边,山坳间的温泉池畔。 天光愈亮,晨曦穿过林叶缝隙,洒在氤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跃动的金鳞。 陈阳低头,看着趴伏在自己胸膛上熟睡的苏绯桃,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散在肩头的青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天亮了,绯桃。”他低声唤道。 苏绯桃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往他温热的怀里钻了钻,含糊嘟囔: “再睡一会儿……” 陈阳无奈低笑,便任由她抱着,静静相拥。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绯桃才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对上陈阳含笑的视线。 “都是筑基修士了,还这般贪睡?”陈阳伸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打趣道。 苏绯桃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臂,软声抱怨: “昨夜累着了嘛……都怪你。” 她说着,又晃了晃手腕,小声嘀咕: “比练一下午剑还累人。” 看着她娇嗔的模样,陈阳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静默片刻,他才勾起嘴角,故意问道: “那……依你看,我还需不需要吃那……烈血合阳丹?”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自然瞧见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当即轻哼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哼,现在得意……将来有你受的。” 陈阳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两人又温存片刻,才缓缓起身,穿戴整齐。 “绯桃,时辰不早了。我外出数日,该先回天地宗了。”陈阳整理好衣袍,开口道。 苏绯桃点点头,伸手替他抚平衣领: “快回去吧。我这几日也未回凌霄宗,还有些宗门事务需处理。待我忙完,便去天地宗寻你。” “好。”陈阳含笑应下。 二人并肩飞出山坳,陈阳这才察觉,这山坳四周竟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隔绝结界。 莫说窥探,连一丝气息都泄不出去。 他不由失笑: “你这布置……倒是周密。” 苏绯桃脸颊微红,小声道: “自然要周密些……难道还让人瞧了去不成?那可真要羞死了。” 陈阳闻言,却微微一怔。 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未央那些腌臜不堪的话语还历历在耳…… 扬言要将苏绯桃抓来,扒光衣衫送到他面前。 这般污秽狠戾的言语,让他心底骤然一寒,下意识伸手,将身旁的苏绯桃紧紧拥入怀中。 “楚宴?”苏绯桃愣了愣,抬眼望他。 陈阳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她发间,闷声道: “无事……只是想多抱你一会儿。” 苏绯桃闻言便笑,伸手回抱住他,嗓音软糯: “好呀,你想抱多久都成。” 半晌,陈阳才缓缓松开手。 二人又在山道口缠绵片刻,方才道别,一往凌霄宗,一往天地宗而去。 不多时,陈阳已落在天地宗山门外。 他略一沉吟,迈步踏入宗门。 昨夜方自修罗道脱身,也不知外界有无变故,心下终究有些忐忑。 他先去大炼丹房转了一圈,又在宗内走了一遭,未见任何异样,众人言谈举止皆与往日无异。 这才稍定心神,转身回了百草山脉西麓,丹师洞府。 洞府内依旧洁净,他简单收拾一番,正欲取出丹炉,先将答应苏绯桃的丹药炼出,洞府外却传来叩门之声。 陈阳起身开门。 只见门外立着一名白袍丹童,正是师兄杨屹川院中常侍的那位。 “见过楚丹师。”丹童躬身行礼。 陈阳含笑点头: “不必多礼。可是屹川师兄有事?” 丹童双手奉上一只精致木盒,笑道: “昨夜宗门赏月宴,备了不少精巧糕点。杨大师特意为楚丹师留了一份,听闻您回宗,便命我即刻送来。” 陈阳怔了怔,伸手接过木盒,眼底泛起暖意。 “屹川师兄……” 他低声喃喃,唇角浮起浅笑。 曾几何时,他初入天地宗,不过是想借宗门资源修习丹道,对此地并无多少归属之念。 可这些年下来,他却渐渐将此处视作了归处。 不光有心意相通的苏绯桃,更有真心待他的师尊,以及…… 处处照拂他的同门师兄! 这份纯粹的师兄弟之情,是他过往从未感受过的,也让他满心珍惜。 “楚丹师?”丹童见他出神,又轻声唤道。 陈阳回神,连忙颔首: “有劳你先回,替我多谢屹川师兄。” “是。”丹童行礼离去。 陈阳立于洞府门前,垂眸看了看手中木盒,转身入内,合上门扉。 他在案前坐下,打开木盒,清甜的糕点香气扑鼻而来。 令他意外的是,盒中竟有一丝温热气息。 神识扫过,才发现木盒上刻着一道小巧的保温法阵,淡淡灵力萦绕其间,让糕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软。 陈阳心头又是一暖,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品尝。 此刻早已过了赏月宴的时辰。 可吃着这温热的糕点,他仿佛能看见昨夜观星台上,同门丹师齐聚,赏月谈笑的闲适画面。 “做楚宴……似乎真的不坏。”他无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颊,轻声自语。 “陈阳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杀戮,纷争,与数不尽的颠沛坎坷。” “可……楚宴不同!” “在这丹道大宗修行,有疼惜他的师尊,有关照他的师兄,还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愿将一切交付于他的姑娘。” 他语声很轻,带着几分释然,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便在此时,洞府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陈阳放下糕点,合上木盒,起身开门。 此番立在门外的,是一位身着风雪殿丹袍的女修。 陈阳认得,是殿中当值的执事弟子。 “这位师姐,不知有何吩咐?”陈阳拱手笑问。 女弟子连忙还礼: “风大宗师吩咐,若楚丹师回宗,便请您往风雪殿一趟,协助整理些玉简。” 她顿了顿,又道: “若你不便,我亦可回禀大宗师。” 陈阳当即摇头: “无妨,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我这便随师姐过去。” 说着,他反手合上洞府门扉,施下禁制,便随那女弟子,一同往风雪殿方向行去。 第354章 捅破了天 风雪殿立于主峰之巅,殿宇开阔,内里却空旷清冷,恰如其主风轻雪给人的感觉。 疏淡高远,不沾凡俗。 陈阳步入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西侧书架旁堆积如山的玉简。 风轻雪正坐在书案之后,垂眸审视着手中玉简,指尖捻着一柄纤薄的刻刀。 偶尔落下数笔,姿态从容静雅,与平日并无二致。 她似乎察觉了脚步,并未抬眼,只漫不经心道: “小楚,来了?” 陈阳立即理了理丹师长袍的袖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 “免礼。” 风轻雪这才抬眸瞥他一眼,目光清淡,随手向西侧一指: “那边的玉简,将丹道典籍与草木鉴录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弟子遵命。” 陈阳应下,转身走向书架。 这是他来风雪殿最常做的差事。 表面整理玉简,实则能借此翻阅宗门收藏的诸多丹道秘典,其中包罗万象,令他受益颇深。 只是今日,陈阳的心思却难以全然专注。 指尖抚过微凉玉简,他心中暗自思量。 前番于修罗道中历练,修为已稳固在筑基大圆满,再往前,便是结丹关口。 他以往也曾读过涉及结丹的记述,知晓此法门路数繁杂,远非筑基可比。 筑基仅是凝炼灵气,铸就道基。 结丹却需将毕生修为,道基尽数熔铸一体,化生金丹。 其中玄奥与险阻,不可同日而语。 往日境界未至,未曾深究…… 如今筑基圆满,是该早做筹谋了! 可翻了半晌,手中玉简尽是草木药性,炼丹手法,无一字涉及结丹。 他记得此前来时,曾在风轻雪身后那列书架上,瞥见过相关典籍。 只是当时匆忙,未及细看。 陈阳目光微侧,望向书案之后。 风轻雪正垂首专注刻录玉简,侧脸被窗外天光映得一片清辉,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仪,倒显出些许静谧柔和。 他按下询问的念头,心想: “不必急于一时,日后若有机会整理那处,再看不迟。” 收敛心绪。 他重新专注于手中事务,将一卷卷玉简分门别类,放入相应格位。 约莫一个时辰后,身后传来指节轻叩书案的细微声响。 陈阳回身,见风轻雪仍低首阅卷,目光却已掠过桌角空了的茶壶。 他心领神会,即刻上前,取过茶壶与茶荷,捻入茶叶,引一道清冽山泉,指尖随即跃起一缕极细灵火,缠绕壶身。 眨眼间,茶香已随着热气氤氲而出。 他动作轻缓地将茶壶放回师尊面前,又为她手边的杯盏斟至七分满。 这在风雪殿亦是常事。 奉茶之余,亦能借此打磨对灵火的掌控。 丹道一途,地火终是外物,唯有自身灵火运转由心,方是根基所在。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便又俯首于玉简之上,指间刻刀未停。 只是刻着刻着,她忽而随口问起: “昨日宗门赏月宴,宗内丹师几乎到齐,怎不见你?” 语声平淡,陈阳心中却早有应对。 他一边整理架上散落的玉简,一边恭敬回道: “禀师尊,弟子前几日外出寻药,仓促动身,未及禀报。错过宴会,是弟子的疏忽。”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 “昨日小杨还频频提起你,说少了你,连个陪他品酒论丹的人都没了。” 陈阳面上浮现温和笑意,轻声道: “劳师兄记挂。今早他还遣丹童送了昨夜宴上的点心来。” 风轻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刻刀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如蚕食桑。 这份安静持续了许久,风轻雪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你说……去寻药了?” 陈阳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师尊。” “寻来的药材呢?取来为师瞧瞧。若有什么珍稀灵植,也让为师开开眼界。” 这话落进耳中,陈阳心头倏然一紧。 他面色不改,脑中已转过数念,随即转身,恭敬笑道: “回师尊,不过是些寻常灵草,弟子已先送入洞府养护,并未带在身上。其余普通草药,也都顺手炼成丹药了。” 风轻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挥手示意他继续。 陈阳暗自松了半口气,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整个人却如坠冰窟,骤然僵住。 只见风轻雪面前的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展开的画轴。 画中少年眉眼妖冶,眼尾缀着两点血痕,凝作繁花,容色之昳丽,竟将世间绝大多数女子都比了下去。 陈阳呼吸一滞…… 那画中之人,正是他自己。 惊涛骇浪刹那间冲上心头。 他在天地宗内,确实见过不少修士私藏此像流传,却万万不曾料到,这东西竟会出现在师尊案头。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喉结微动,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 “师尊……这画像是?” 风轻雪缓缓抬眸,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望定他,反问道: “你不识得此人?” 目光坦荡直接,竟瞧不出一丝异样。 陈阳作出仔细端详的模样,片刻后方迟疑道: “弟子似乎见过……这莫非是西洲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 “嗯,是他。”风轻雪语气淡然。 陈阳适时露出恍然神色,抚掌笑道: “是了是了,正是此人。弟子先前在宗内,也见过几回旁人传阅这画像。” 风轻雪闻言,眉梢微微挑起,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见到的,多半是宗内那些女丹师私藏的吧……是不是,小楚?” 陈阳心思急转,面上却适时浮起些许茫然,摇头道: “弟子只是偶然瞥见,未曾深究。” 风轻雪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陈阳,不止与菩提教渊源颇深,同西洲天香教亦牵扯不清,乃是西洲有名的花郎。” “生得这副……比女子更勾魂的模样,自然引得多情东土女修趋之若鹜。” “宗内那些女丹师,平日守着丹炉苦修,闲暇时藏几幅这样的画像赏玩,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陈阳连连点头,作受教状: “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 话至此,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忍不住又试探着问: “那这画像……师尊怎会……” 他话未说尽,目光落在那画卷上,又悄悄移回风轻雪沉静的侧脸。 毕竟是自己本尊的画像,出现在师尊案头,终究让他心绪难平。 风轻雪听到他的问话,缓缓抬眸,眼波流转间漾开几分戏谑: “为师……难道就不是女子么?” “平日听宗内那些女弟子,议论这西洲花郎何等绝色……” “心中自然也生出些好奇。” 她说着,唇边笑意又深了些许。 陈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嗯?” 风轻雪见他发怔,尾音微扬: “小楚这是怎么了?” 陈阳正待开口,她却已轻笑出声,摆了摆手: “逗你的。这画像,岂是我自己寻来的。” 陈阳闻言一怔。 风轻雪这才敛了笑意,缓缓道: “这是今早百草师叔分发下来的。” “道盟那边对此人下了新的通缉令,令各宗知悉,言其凶险诡毒至极。” “画像非独我有,宗内各位大宗师,主炉丹师,人手一份。” 陈阳心下稍安,面上适时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 “怎么?” 风轻雪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方才见你神色有异,莫不是担心为师……也如东土那些女修一般,被这花郎皮相所惑?” 陈阳默然垂首,借此掩去眼底波动。 风轻雪伸出纤指,在那画像边缘轻轻一点,语气随意: “元婴之境,心念如磐,岂会因一张画纸便起波澜。” “只是初见时确有几分诧异……” “往日只听人说这位圣子容色过人,未曾细观。” “如今借着师叔所发画像,倒是看了个真切……”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陈阳,招了招手: “确实……名不虚传。小楚,你也过来看看。” 陈阳身形微顿。 …… “过来……” 风轻雪声音微提,不容置疑: “坐下!” …… 陈阳只得起身,走到书案对面,在她指定的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画像正摊在中央。 风轻雪将画轴朝他方向轻轻一转。 陈阳的目光避无可避,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他静看片刻,风轻雪的声音悠悠响起: “觉得如何?” 陈阳缓缓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 那目光与平日一般温和,瞧不出半分异样。 他定了定神,扯出一点笑: “确是……惊为天人。” “弟子观之,自觉形秽……” “不过男子之间,本也不该过于在意皮相。” 风轻雪闻言轻笑出声: “这话说得有趣。” 陈阳也跟着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颊边: “弟子本就不是以貌见长之人,自是比不得画中风采。” …… “但……人不可貌相。” 风轻雪指尖轻点画像: “譬如初见你时,为师还当你是什么山精妖兽化形,着实吓了一跳。” “相处久了……” “方知你性子温润勤勉,与这副模样毫不相称。”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回画上: “再看这陈阳,生得这般……勾魂摄魄。” “可所作所为,你应当也有耳闻。” “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滔天之事,这便叫……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话至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声线幽微。 陈阳连忙点头: “师尊所言极是。” 话音方落,便听见风轻雪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仿佛一缕烟,稍纵即逝。 陈阳抬眼望去,正对上她的视线…… 依旧是一派温和可亲的模样。 可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瞧见,她眼底似有一线微不可察的流光,倏然掠过。 他心头蓦然一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弟子通传之声。 “进。” 风轻雪收回目光,扬声应道。 一名身着风雪殿执事服饰的女弟子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方白玉托盘,盘中静静立着一只小巧玉瓶。 “风大宗师,您要的天养瓶取来了。”女弟子躬身行礼,声音轻细。 陈阳的目光瞬间落在那玉瓶上。 瓶身流转着天玄地黄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天养瓶。 他望着瓶身,一时竟凝住了神,心下思绪翻涌。 一旁的风轻雪见他失神,唇角微弯,出声问道: “小楚怎么看得这么入迷?这天养瓶,你应该见过的吧?” 陈阳蓦然回神,颔首称是。 在风雪殿这些年,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眼界早已非昔日可比。 这天养瓶,他初次得见…… 却已是多年之前! 他自然知晓,此瓶专用于蕴养丹师炼成的灵丹,瓶身镌刻法阵,能维持丹药最完满的存续状态,珍贵异常。 天地宗内,唯有主炉以上丹师方有资格持有。 且若非炼制出极品丹药,绝不舍得启用。 见这天养瓶现身,陈阳心念电转,不由带上了几分好奇与兴奋: “莫非……师尊炼成了什么大丹?” 侍立一旁的女弟子闻言,抿唇笑道: “正是!昨夜风大宗师炼成一枚十阶宝丹,光华流转,丹香凝而不散,可是难得呢!” 陈阳眸光微亮。 女弟子又笑着补充: “楚丹师昨日想必不在宗内,未能得见。说来……风大宗师能炼成此丹,用的还是您那套炼丹之法呢。” 陈阳微怔: “我的炼丹之法?” 风轻雪此时方才悠悠开口: “便是你当年所创,那套无材炼丹的法门。” 陈阳恍然。 昔年为炼制特定筑基丹,他杂糅诸法,创出这套无材炼丹之术。 并非真正不用材料,而是摒弃传统草木灵药,转以天地灵气,诸般煞气,乃至种种特异气息,光华入药成丹。 此法后来在宗内流传颇广,不少主炉乃至大宗师借此炼出许多奇丹。 这些年来,高阶丹师们凭自身修为与造诣,对此术钻研日深,某些方面甚至已青出于蓝。 但源头,终究在他这里。 他心生好奇,追问道: “那这枚丹药……是以灵气炼制的?” “非也。”女弟子摇头。 “那是借何物所炼?” 女弟子眼中泛起一丝神往,轻声答道: “此丹……是昨夜风大宗师赏月之时,引九天星辰之光,淬炼而成。” 陈阳闻言,动作一滞: “星辰之光?” 风轻雪唇角微弯,缓声解释: “不错。我丹道传承中,本有一法,可引星辰辉光凝炼丹纹。” “不过得了你那无材炼丹之术后,我便不必再拘泥于成规……” “直接以那星辰光华,炼成了这枚丹药。” 陈阳若有所思地颔首。 他早知风轻雪身怀数门独特丹术,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此刻心中难免升起几分探究之意。 就在这时,风轻雪却又轻轻笑了起来,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小楚可想亲眼一观?这枚丹药……生得极美!” 陈阳立即垂首应道: “能得瞻仰师尊丹道成果,是弟子之幸。” 风轻雪眼中笑意更深,抬手拈起案上玉瓶,递了过来: “就在此处,你且细看。” 陈阳双手接过玉瓶,朝她微微一躬,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这才缓缓拔开瓶塞。 他将瓶身微倾,一枚圆润丹药随之滚出,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就在看清丹药的刹那,陈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丹药通体流转着五彩霞光,那光华流淌的韵律,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本源气息…… 令他神魂剧震! 瞬间明悟其中所蕴究竟是何物。 “这哪里是什么星辰之光……” 他脑中轰然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一旁的女弟子犹自带着惊叹说道: “此丹当真绝世,这般斑斓流转的丹色,我还是头一回得见呢!” “楚丹师昨日不在宗内,莫非也未在他处赏月?” “昨夜天穹之上,可是有一颗星辰,爆发出这般璀璨华彩呢!” “先是青辉,继而转作金芒,后又化出血光,最终……漫天皆是这般绮丽霞光!” “风大宗师便是引那星辰的漫天彩华,炼成了此丹。” 她语带崇敬,又轻声补了一句: “风大宗师的丹道造诣,当真已臻化境。” 这些话落入陈阳耳中,却如一道道惊雷炸响,震得他灵台嗡鸣。 他僵立原地…… 只觉浑身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喉间像被什么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死死盯着掌心,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 “楚丹师?楚丹师?” 女弟子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轻声唤道。 陈阳这才茫然抬首,缓缓望向对面的风轻雪。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神情,可他却觉得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天灵。 “楚宴?” 风轻雪微微偏首,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 “怎一直盯着这丹药出神?可是有何不妥?” 陈阳张了张口,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一开口,颤抖的声线便会泄露心底惊涛。 而下一刻。 风轻雪却又轻轻笑了,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我明白了……你定是极喜欢这丹药。那这样罢……”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勾。 那枚悬浮在陈阳掌心的丹药便悠悠升起,落回她纤白的掌中。 随即,她又一招手。 女弟子托盘上的天养瓶也凌空飞来,被她轻轻握住。 风轻雪不紧不慢地将丹药装入瓶中,塞好瓶塞,在指间把玩片刻,而后抬手一送。 玉瓶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落在陈阳面前的桌案上。 “此丹出自我手,便赠与你吧。好好收着。” 她声音轻柔,落入陈阳耳中,却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小楚?”她又轻唤一声。 陈阳僵立原地,脑中一片轰鸣,指尖冰凉,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快收下呀。”风轻雪笑吟吟地催促。 陈阳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捏住那天养瓶。 瓶身冰凉,触感却如烙铁般灼烫。 风轻雪见状,对一旁侍立的女弟子略一颔首: “你先退下。” “是,大宗师。” 女弟子躬身应道,退下前又悄悄望了陈阳一眼,眼中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风大宗师待这位亲传弟子,当真是好到极致了…… 这般亲手炼制的十阶宝丹,连同珍贵的天养瓶,竟说送便送。 殿门在女弟子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风雪殿,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陈阳心口,令他呼吸维艰。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天养瓶,心绪翻腾如沸。 丹药中那缕气息,他绝不会错认…… 那根本不是星辰之光,而是四季彩符种,独有的光华。 再结合方才那女弟子所言…… 青光、金光、血光,最终漫天彩霞……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仿佛要穿透殿宇穹顶,望向高天之上。 他猛然想起,青木祖师挥剑之时,天幕曾被强行撑开。 其中的动静,那冲霄的异象…… 恐怕早已落入东土诸多修士眼中。 而风轻雪,竟是直接采撷了那逸散出的四季彩霞光,炼成了这枚丹。 他缓缓低头,再次看向桌案对面。 风轻雪依旧端坐着,脸上噙着与平日无二的温和浅笑,可陈阳却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小楚?” 风轻雪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 陈阳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下一刻,风轻雪再度悠悠开口,目光落在他紧握瓶身的手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这丹药,你可要收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一定,要收好啊。” 陈阳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向她。 风轻雪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可他分明感到,一股若有若无,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如无声的山岳,正缓缓笼罩而下。 他喉结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天养瓶飞快收入储物袋中。 脑中思绪急转,却如何也看不透眼前之人究竟知晓多少,又意欲何为。 “对了……” 风轻雪忽又开口,语气一转,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尚未收起的画像。 “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呢。” 陈阳心头又是一沉。 “毕竟此人作恶多端,手上沾染的东土修士性命可不少,最擅长的……便是蛊惑女子心神。” 风轻雪以手托腮,静静望着他,眸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师尊……” 陈阳的声音已有了一丝微颤。 风轻雪却似未闻,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莫看为师整日在这风雪殿中炼丹,关于此人的传闻,倒也听了不少。” “夜闯丹山,拐走搬山宗岳家千金,又与云裳宗两位仙子纠缠不清……” “这还不算,听说东土有不少女修,都为他迷了心窍,神魂颠倒。” 陈阳垂着头,屏住呼吸,掌心一片湿冷。 “不过么……” 她话锋微转,语气平淡: “传闻此人乃是东土筑基第一人,天资卓绝,根基深厚。有女修为之倾心,倒也……不足为奇。” 陈阳依旧不敢作声,只觉背脊上的凉意,正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 “只是不知,此人如今究竟藏在何处。” 风轻雪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轻响: “此人自当年在地狱道造下那般杀孽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影。” “听闻九华宗日夜追索,却连他一丝踪迹也摸不到。” “远东不少宗门,也皆悬赏其性命……” “被他屠戮过的宗门,都在寻他。”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陈阳的心却随着那话语,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风轻雪忽又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依我看,此人迷惑人心的本事,恐怕不止在那张脸上。” “即便不凭这副皮囊,怕也能将人哄得晕头转向……” “譬如,若他盯上哪个凌霄宗的剑修,说不定那位道心坚定的剑修,也要把持不住。” “就此……堕了魔道呢?” 陈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一滴冷汗无声滑落。 他只能从喉间挤出干涩的声音: “是……师尊所言极是。此人确然心术不正,善于蛊惑。” 风轻雪笑了笑,不再延续此问,只抬眸瞥他一眼,眼尾微扬: “坐那么远做什么,还往后缩?过来些。” 陈阳不敢违逆,僵硬地将椅子向前挪了几分,离书案更近。 风轻雪见他坐定,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朝他晃了晃。 “小楚,伸手。” 陈阳茫然抬眼,不明其意。 “扳个手腕。为师试试你的气力,瞧瞧你的修为,究竟扎实几分。” 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平日见你挪个丹炉都费力,是该好生练练了。” 陈阳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完全猜不透她意欲何为。 …… “怎么?” 风轻雪眉梢微挑: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 “……弟子不敢。”陈阳艰难出声,迟疑着缓缓伸出右手。 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便握了上来。 风轻雪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熨帖的温度,那看似纤细的手指里,蕴藏着惊人力道。 陈阳只觉指骨被攥得咯咯作响。 一股巨力传来,带着他整个人向旁侧一歪,手掌已被死死按在坚实的木案之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 属于元婴修士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师尊!” 陈阳几乎是脱口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风轻雪却没有松手,依旧牢牢扣着他的手腕,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啊,你看那陈阳,纵是筑基第一人,终究也只是个筑基。” “根基再深,纵使能越阶胜结丹又如何?” “在元婴修士面前……” 她指尖微微加力。 “咔嚓。” 身下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细密裂纹自陈阳被按住的手掌边蔓延开来。 “……依旧是天堑之别!小楚,你说,是也不是?” 陈阳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不敢稍动,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师尊……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浩瀚恐怖的元婴威压,自风轻雪身上轰然爆发。 不再局限于手掌,而是如无形山岳,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下一沉,脊背弯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师尊!师尊!” 他连声唤道,眼中已不由自主露出哀求之色。 风轻雪却未言语,只死死盯着他,眼底深藏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 冰冷怒意! “师……尊……” 陈阳的声音已带上了颤音。 直至此刻,风轻雪才舒了一口气。 周身那滔天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也倏然松开,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从未存在。 她看着陈阳惨白的脸,淡淡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瞧见了?筑基便是筑基,此乃天堑。小楚,莫怕。” 陈阳大口喘着气,慌忙收回手,腕骨处一圈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 他连连点头,声音仍有些发飘: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恰在此时。 风雪殿外,一道带着几分轻快笑意的女声响起,由远及近: “楚宴?楚宴,你在里面么?” 陈阳身形骤然一顿…… 是苏绯桃!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风轻雪,心头又是一紧。 风轻雪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隐隐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却又在转瞬间消弭于无形。 她脸上神情已复归平和,朝殿外传音道: “是小苏?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绯桃的身影快步走入。 她一眼便瞧见坐在案前的陈阳,脸上绽开笑意。 可走近了,却发现他面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不由蹙起眉头: “楚宴?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还出了这许多汗……” 陈阳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无……无事。方才整理玉简久了,有些乏累。” 苏绯桃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未及深想,已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指尖一颤。 “整理玉简也能累成这样?” 她语带心疼: “快歇歇。” 被她温热的手握着,身上寒意稍散,可陈阳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苏绯桃,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凌霄宗处理事务?” 苏绯桃握着他的手未放,眨了眨眼,笑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道: “我回了凌霄宗一趟,略作收拾,便顺手做了些点心,想着带给你尝尝。” “到你洞府却寻不见人,执事弟子说你在风雪殿,我便寻来了。” “没扰了师尊与你议事吧?”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陈阳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心中一时暖意翻涌,一时又绷紧如弦。 下一刻,风轻雪已缓缓起身,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何来打扰?小苏能来,正好添些热闹。” 苏绯桃闻言展颜,将手中食盒置于书案。 她正欲打开,目光却倏然落在案面那道清晰的裂痕上,不由面露疑惑。 一旁的风轻雪随口道: “这桌子年久,木料有些朽了。方才不慎碰了一下,便裂了道缝,无妨。” 她说着,指尖灵气流转,轻拂而过。 那道几乎将书案劈开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转瞬之间,已不见半分痕迹。 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来,小苏也坐。正好一同尝尝你的手艺。”风轻雪笑道。 苏绯桃连忙应声,打开食盒,将其中精致糕点一一取出,在案上摆开。 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陈阳如坐针毡,看着苏绯桃与风轻雪言笑晏晏,只觉周身寒意未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宴……” 苏绯桃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递到他唇边,眸中含笑: “怎么不吃?不甜不腻,是你喜欢的味道。” 陈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笑眼,心头微软,依言张口,就着她指尖将糕点含入。 软糯清甜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余一片纷乱。 时间在看似平和的闲谈中点滴流逝,陈阳的心却始终高悬。 就在这时,苏绯桃的目光也落向了桌角那卷画像。 她眉梢微扬,略显讶异: “这不是那陈阳的画像么?怎会在此?” 风轻雪闻言,眉梢轻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陈阳,含笑问道: “怎么,小苏认得此人?” 那目光扫来的刹那,陈阳脊背一僵,呼吸几滞。 苏绯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前几日在修罗道中,曾与此人照过面。” “哦?” 风轻雪露出些许兴味: “修罗道中发生了何事?今早听百草师叔提及,道盟因其在修罗道内又生事端,似乎又要更新通缉令。” 苏绯桃便拣着能说的,略讲了讲修罗道内见闻。 风轻雪静静听着,目光却缓缓落回陈阳身上,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僵硬,端坐原地,一动不敢动。 待苏绯桃说罢,风轻雪方含笑问道: “那小苏以为,此人如何?” 苏绯桃不假思索地摇头,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弃: “此人令我生厌。身侧总伴着个西洲来的妖女,行止乖张,与我东土修士做派迥异,半点儿规矩礼数也不讲。” 风轻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目光又一次扫过陈阳。 陈阳听着她的话语,心神恍惚,胸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苏绯桃近在咫尺的侧脸,唇瓣微动……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的瞬间,苏绯桃却忽地转过头,面向风轻雪,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对了,风大宗师,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风轻雪略怔,眼风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陈阳,旋即莞尔: “但说无妨。”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紧张地望向苏绯桃,不知她要问出什么。 苏绯桃略作迟疑,还是轻声开口道: “是之前……我曾交给楚宴一枚空白符种。” “我想着,他精研丹道,于符箓一途不算专精。” “此物若由他的师尊,风大宗师,你亲手为他描绘护持符文,当是最好。” “此物毕竟珍贵,我……也想看看您画得如何了,能否让我一观?”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脑中一片轰鸣。 他怔怔地看着苏绯桃眼中那抹认真的神色,瞬间明悟…… 修罗道中,他眉心四季彩符种的光华,定然被她瞧见了,记下了。 此刻,她便是借着这个由头,来风轻雪面前求证。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向身旁的风轻雪,眼中充满了惊惶与无措。 面上强撑的平静已近极限。 气息虽勉力收敛,心湖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再难平息。 筑基修士纵有定力控制面色…… 又怎能真正锁住心念的震颤?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风轻雪却缓缓摇了摇头,开了口。 “那枚符种啊……” 她话说一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令他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了,风大宗师?”苏绯桃见她停顿,不由追问。 下一刻,风轻雪站起身,走至身后木架旁,取下一只精致木盒,转身回来置于案上,轻轻打开。 陈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头骤然一震。 这正是苏绯桃当日,盛放空白符种的锦盒样式。 可眼前这只并非原物,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仿盒! 苏绯桃也看了过去。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莹白光洁的空白符种,随灵气微微沉浮,其上光洁如新,没有半分符文痕迹。 “这是……?”苏绯桃一怔,面露疑惑。 风轻雪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了,小苏。” “此物小楚确曾拿来给我。” “只是我思虑再三,对此类符种描绘甚少,终究……未敢贸然下笔,怕糟蹋了这般珍贵之物。” “此物,你还是拿回去吧。” 她说着,将木盒轻轻推向苏绯桃面前。 顿了顿,又温声补充道: “楚宴的丹道……” “自有我这个师尊来指点,平日也自会看顾于他!” “至于符种之类,终究是外物,不必过于挂心。” 苏绯桃闻言,拿起木盒,看着其中完好无损的空白符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也好。” 她笑了笑: “我便带回去,请我……师尊执笔。” “秦剑主?”风轻雪眼波微动。 “嗯。” 苏绯桃颔首,转脸看向身旁的陈阳,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楚宴毕竟是丹师,平日疏于术法神通。” “我师尊精研剑道,于符箓亦有所涉猎……” “届时请他画一枚护身符种,也好护着楚宴。” 她说着,伸手轻轻挽住了陈阳的胳膊,对他莞尔一笑。 风轻雪瞧着这一幕,脸上也跟着浮现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抬眼,目光如针,狠狠剐了陈阳一眼。 陈阳一个激灵,连忙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二人又陪着说了会儿话。 苏绯桃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那我们便不打扰了。风大宗师您先忙,我与楚宴告退。” 风轻雪点了点头,目光却未从陈阳身上移开,忽又开口,声调微扬: “小楚……你送小苏回去!” 陈阳一怔,抬眼。 风轻雪睨着他,慢悠悠道: “小苏这般待你,你不好生陪着,难道还想赖在我这儿……继续整理玉简?” 陈阳噤声,连忙应下: “弟子明白。” 苏绯桃眸中光彩流转,挽紧他手臂,笑颜明媚: “那我们走啦,师尊再会。” 两人并肩朝殿外行去。 风轻雪亦起身,送至殿门。 刚要迈步,山道上一名执事女弟子步履匆促地奔来,神色慌张,人未至声已到: “风大宗师!大宗师!不好了!” “何事惊慌?”风轻雪微蹙眉头。 陈阳与苏绯桃也驻足回望。 “道盟……道盟刚传下急令!” 女弟子跑至近前,气息未平,匆匆一礼,急声道: “是那陈阳!菩提教圣子陈阳的通缉悬赏……更新了!” 陈阳心头骤然一缩,握着苏绯桃的手不自觉收紧。 “悬赏又如何了?”风轻雪语气依旧平淡。 “涨了!涨了!” 女弟子忙不迭展开手中一幅崭新画像与金色令卷,呈到三人眼前。 苏绯桃与风轻雪垂眸看去,陈阳目光亦随之落于那悬赏令上。 只一眼,他便瞥见悬赏额栏中,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亿! 陈阳身形微震,低声喃喃: “又涨了两千万……?” 他心中困惑。 此前悬赏为八千万上品灵石,涨至一亿虽数目惊人,却也非不可想象。 可当他看向身旁二人,却见风轻雪与苏绯桃神色俱是凝住,目光死死钉在悬赏令上,眸色深晦难辨。 “绯桃?师尊……” 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稍稍提高音量。 一旁女弟子连忙开口: “楚丹师,并非涨了两千万!” 陈阳看向她: “这不明写着……一亿么?” 女弟子摇头,指尖点向悬赏额后一行蝇头小字: “此前是八千万上品灵石。如今这一亿,并非上品灵石,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字清晰吐出: “……极品灵石。” 极品灵石四字入耳,陈阳如遭雷击,骤然僵立。 一亿……极品灵石。 按兑换之数,近乎百亿上品灵石。 他脑中轰然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卷悬赏令,指尖冰凉。 他缓缓侧首…… 看见师尊风轻雪正死死盯着悬赏令,眼尾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平日清淡的眸底,竟隐隐掠过一丝…… 近乎灼亮的光彩! 而身旁苏绯桃亦紧盯着令卷,呼吸微促,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唇瓣…… 眼底锐芒一闪! 陈阳心头警铃大作,后背寒毛倒竖,又提声唤道: “师尊!绯桃!” 这一次,他声音已绷得发紧。 二人这才缓缓转首,目光齐刷刷落在脸色发白的陈阳身上。 下一刻,风轻雪抬手,轻轻按在了他肩头。 她红唇微启,像是不自觉地,低声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陈阳耳畔…… “陈……阳……”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四肢僵冷,连呼吸都在那一瞬彻底停滞。 第355章 百亿悬红,大能尽出 “师尊……您说什么?” 陈阳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不可置信地盯向风轻雪,声线止不住地发颤。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风轻雪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 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悬赏令上,那一亿极品灵石的刺目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浅弧,眼尾余光却始终锁着他煞白的脸。 “我说呀,真没想到这陈阳……如今竟值这个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冰锥刺入心口。 陈阳心跳骤停一瞬,高悬的心又沉沉坠下半截。 他垂眸,不敢接话,心中却一片雪亮。 师尊今日,早已看穿一切,不过是碍于苏绯桃在侧,未曾点破罢了。 一旁苏绯桃也微微颔首,目光重落于悬赏令上,眼底带着审视。 陈阳只得扯出个僵硬的笑,硬着头皮道: “咳……弟子也没想到。不过就是灵石数目涨了,一纸悬赏罢了,应……应无大碍吧?” 风轻雪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重复: “无大碍?” 不待他回答,她又悠悠道: “小楚啊,你可知悬赏数额不同,能引来的修士,层级可是天差地别。” 陈阳神色微变: “师尊的意思是……?” …… “若只是一亿上品灵石,至多引得些筑基,结丹修士,或少数手头拮据的元婴修士动心。” 风轻雪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可若是极品灵石……那便不同了。” “足以让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甚至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忍不住要出来……” “活动活动筋骨了。” 苏绯桃神色亦是一凝,不再接话,只将目光转回,久久流连于那张画像之上。 陈阳心神大半系于苏绯桃,见她目光胶着在画中少年眉眼间,心瞬间又提到喉头。 方才被风轻雪点名,已是惊魂未定,此刻再被苏绯桃的反应一激…… 只觉如坐针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绯桃……绯桃……” 苏绯桃恍若未闻,依旧凝望着画像出神。 陈阳心头更慌,声量不由提高,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绯桃……别看了。那画像,莫要再看了,可好?” 此言一出,不仅苏绯桃愣住,连一旁的风轻雪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苏绯桃终于回神,缓缓侧首,看向他脸上掩不住的慌乱。 起初尚有疑惑…… 可瞧了他片刻,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缓步走回他身侧,盯着他紧绷的脸看了几秒,蓦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陈阳手臂,眼中漾开戏谑笑意: “楚宴,你不让我看……莫非是,吃味儿了?” 陈阳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失态。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无从说起。 更何况尚有风雪殿执事弟子在侧…… 总不能坦言,自己便是画中人。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惊惶,扯出个勉强笑容,胡乱寻个借口: “我岂会吃这等飞醋?只是那陈阳心术不正,恶行累累,我怕你看久了,污了眼睛。” 苏绯桃闻言,笑得更明艳了。 她侧首望了身旁的风轻雪一眼,颊边微染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转而挽紧陈阳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好啦,不看便是。” “我不过是好奇瞧上一眼,楚宴你且宽心,我看人从不只凭皮相。” “只有那些道心不坚的女子,才会被妖人容貌惑了心神……” “我可不会!” 她说着,身子便轻轻倚靠过来,温软地贴在他臂侧,果真不再朝那画像投去一瞥。 见她如此,陈阳高悬的心,才略略往下落了一分。 他刚要暗自舒一口气,侧过脸,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风轻雪的视线里。 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正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冰冷锐利! 宛若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在他身上。 陈阳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再清楚不过…… 师尊这是动了真怒,且这怒火,完完全全冲着他一人而来。 可他同样明白,即便怒到如此地步,这位师尊仍在护着他。 在苏绯桃面前,她未曾显露半分异样,只以那些旁敲侧击的话语,一下下敲打他罢了。 一时间,陈阳心中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再与那目光相接,慌忙垂下眼帘。 “走吧,楚宴,我们下山去。” 苏绯桃全然未觉两人间暗流汹涌的气氛,挽着他便向外行去,语声轻快: “昨日你不是说,要去百草山脉采几株炼丹的灵草么?我们快些动身,莫要耽搁了。” 她侧过脸,对陈阳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眸中光华流转。 陈阳浑身僵硬,却也只能由她拉着,迈开步子。 “楚宴!” 就在两人即将步下石阶的刹那,风轻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声量不高,却裹着冷意,清晰无比地落入陈阳耳中。 陈阳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缓缓转身,朝风轻雪躬身一礼,压着嗓子问: “师尊……还有何吩咐?” 一旁的苏绯桃也面露疑惑,望向风轻雪。 风轻雪立于大殿门前,山风卷得她素白衣袖猎猎飞舞。 她微微眯起那双美眸,足足凝视了陈阳许久,久到他浑身不自在,方缓缓启唇。 “好好……陪着小苏。” 短短六字,别无他言。 可陈阳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其中深藏的警示。 苏绯桃茫然地看了看两人,未觉异样,只当是师长寻常叮嘱,便也笑道: “风大宗师放心,我会照料好楚宴的。” 陈阳定了定神,郑重颔首: “弟子……遵命。” 他目光落向身侧,仍挽着自己手臂的苏绯桃,顿了顿,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 苏绯桃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然而下一刻,陈阳的手臂已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往身侧一带,稳稳揽住。 苏绯桃蓦地睁大眼,颊上绯红骤起。 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风轻雪面前,如此举动实在大胆得超乎预料。 她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只见风轻雪脸上,竟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嗯,去吧。” 风轻雪轻轻颔首,挥了挥手。 陈阳不再多言,手臂环在苏绯桃腰间,足尖轻点,两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远方的百草山脉。 直到那抹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风轻雪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对身侧执事女弟子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女弟子躬身退去。 空旷的殿前,只余她一人独立。 她再度垂眸,看向手中那张悬赏令与画像,目光细细扫过悬赏要求那一行。 上面的要求已从生死不论,改为仅限活捉。 见此,她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视线重新落回画像。 画中少年眉眼妖冶,眼尾血痕绽放,眸中隐隐藏着杀意…… 与方才那个垂首躬身,顶着可怖面容,却温顺勤勉的楚宴,分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可落在她眼里…… 那轮廓,那神韵,却渐渐重叠,直至严丝合缝。 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她唇边勾起一丝无奈至极的弧度,低声自语,恍若叹息: “小楚啊小楚……百亿灵石的悬赏。” “幸好你的师尊是我,若换了旁人,怕是要……” “大义灭亲了!” 尾音散入猎猎山风,只剩一声轻叹。 …… 百草山脉,北峰。 此地终年酷寒,即便未入深冬,山石与稀疏灵草之上,也已覆着一层莹莹薄雪。 天光清冷,洒落雪面,泛起淡淡微光。 陈阳跟在苏绯桃身侧,目光掠过周遭寒地特有的灵草,心神却全然不在此处。 风雪殿中的一幕幕,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风轻雪不动声色的试探,那一声低唤陈阳,眼底翻涌的冰冷怒意,那句裹着警告的话…… 以及她早早备好,为他圆谎的空白符种…… 桩桩件件,如走马灯般轮转,将他心绪搅得一片混沌。 惶恐后怕,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还有更多理不清的纷乱…… 尽数缠结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楚宴?” 苏绯桃的声音,将他飘远的神思蓦地拽回。 他抬眼,便见她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微微踮脚,温软的唇在他颊边极快地,轻触了一下。 她退开半步,眨着一双清亮眸子望他,满是疑惑: “发什么呆呢?唤了你好几声都听不见。” “绯桃……” 陈阳喃喃,一时恍神。 她已伸手挽住他胳膊,微微偏头看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山涧雪水,干干净净地,映着天光,雪色…… 与他此刻有些失措的倒影。 陈阳望进这双眼里,竟一时怔住。 这双眼,不像未央总噙着狡黠与玩味的桃花眸,更无那些令人悚然的细密复眼。 只是澄澈明净,坦荡地盛着他。 苏绯桃被他看得颊边微热,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脸颊: “一直瞧着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泛起些许调侃的笑意,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楚宴,你该不会……还在为方才我多看了那画像两眼,心里头不痛快吧?” 这句话将陈阳彻底拉回了神。 他怔然望着眼前人,正要摇头,苏绯桃却已主动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山间寒风卷着细雪吹过,怀中身躯却温热柔软,驱散了所有寒意。 “楚宴,你这般不安……我明白的。” 苏绯桃将脸轻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传来,却格外认真。 陈阳微怔: “……明白?” “嗯。” 她点了点头,抬眸望向他: “你忘了么?你在人间道时,同我说起过的……你修行之初的那些过往,我都记着。”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后背,语气里浸满心疼: “你曾娶过妻,她却那般负你,伤你……” 陈阳心头一颤。 他未曾想,那些随口提及的旧事,她竟件件记得分明。 苏绯桃轻轻叹了口气,仰脸看他,目光澄澈而郑重: “便是因着这些过往,你心里对情爱一事,总存着芥蒂与不安,是不是?” 陈阳神色微动,下意识想否认。 可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满是认真的眼眸,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沉默。 苏绯桃见他默认,便伸手捧住他的脸,要他低头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楚宴,你听好。” “我既对你动了心……” “此生此世,便只倾心你一人,只属于你一人。”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人前,我与你并肩,做你的护丹之剑,为你挡下风雨。人后……” 话至此,她忽地顿住,颊上绯红骤染,连耳尖都透出嫣色,目光躲闪,羞得再难继续。 陈阳看着她烧红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低声问: “人后……如何?” 苏绯桃身子轻颤,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如蚊蚋,却带着纵容的绵软: “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你想如何,便如何罢。” “我都会依你……” “楚宴,你不是喜欢做老爷么?那我……便都听你的。” 语罢,她羞极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手臂却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毫无保留地依偎在他怀中。 仿佛将全部的自己,都交付到他掌心。 山风依旧凛冽,陈阳却觉浑身血液渐热。 他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搂得更实,下颌轻抵她发顶。 心中纷乱思绪,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动容: “绯桃……谢谢你。” 苏绯桃闻声抬头,眨了眨眼,眸中满是茫然: “谢谢?谢我什么?” 陈阳看着她清澈的疑惑,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摇头: “许是……说错了罢。” 苏绯桃没再追问,只抿唇一笑,踮起脚尖,像偷食的雀儿般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眼里漾着明亮笑意。 两人在雪地中静静相拥片刻,方才松开,继续往山脉深处行去,寻觅炼丹所需灵草。 未行多远,陈阳便瞧见前方陡峭山壁上,生着一株覆着薄雪的龙音草,正是所需之物。 那崖壁嶙峋,高约数丈。 他刚欲运转灵力,身侧的苏绯桃却已动了。 只见她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掠起,衣袂翩然间已飘上高崖,素手一探便将那株龙音草摘下。 不过眨眼工夫,她又轻盈落回陈阳面前,笑着将犹带雪沫的灵草塞进他掌心。 “这是你要的草药吧?给。” 她眉眼弯弯,眸中闪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陈阳握着那株尚存她指尖余温的灵草,心头微暖,低声道: “多谢。” ……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苏绯桃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浑不在意。 此后半日,两人在山脉中采得不少灵药。 苏绯桃总能率先寻见他所需之物,不待他费力,便已摘来递上。 夕阳渐沉,暮色顺着山谷漫上来,将层林染作一片暖红。 苏绯桃仰首望了望天色: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陈阳颔首: “好。” 两人并肩腾空而起,往山门方向掠去。 一路只有风声过耳,再无他话。 待到落在天地宗山门前,夜色已彻底铺开,天穹星子点点,粲然生辉。 “楚宴。”苏绯桃停步,转脸望他,面上笑意敛去几分,语气认真。 “嗯?”陈阳看向她。 …… “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或许不能常来天地宗寻你了。” 苏绯桃道: “这些日子,你便好好待在洞府炼丹,切莫随意外出。近来外面不甚太平,你……务必当心。” 陈阳心头微凛,疑虑顿生: “出了何事?” 思绪瞬间飘回白日那张悬赏令。 风雪殿中,苏绯桃凝视画像时的异样神色,他并非未曾察觉。 他心下清楚,苏绯桃绝非为那副皮相所惑…… 修罗道中交手时,她下手未有半分容情。 那般凝视,莫非……是盯上了那百亿灵石的悬赏? 此念一生,陈阳胸中顿时五味翻搅,复杂难言。 他望着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唯恐听到什么难以承受的答案。 苏绯桃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伸手轻抚他微蹙的眉间,温声解释: “莫多想,只是宗门有些私务需回去处置。” 她顿了顿,又含笑叮嘱: “你记着我的话,莫乱跑,乖乖待在宗内。待我处理妥当,便回来……给你买那座最漂亮的炼丹炉,可好?” 语毕,她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温柔绵长。 陈阳望着她眼中漾开的暖意,到了唇边的追问终究咽了回去。 如今他自身难保,百亿悬赏一出,东土皆在寻他…… 他只得点头,低声道: “好。我就在宗内炼丹,等你回来。” 苏绯桃闻言笑开,眉眼愈发明丽,又拥了拥他,方才转身,挥挥手,步入浓重夜色之中。 陈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方收回目光,往西麓洞府飞去。 心头纷乱依旧,难以平定。 …… 苏绯桃出了天地宗,身形一折,便朝凌霄宗馆驿飞去。 守在馆驿门口的弟子远远瞧见她的身影,立刻挺直脊背,恭敬行礼: “苏师姐。” 苏绯桃略一点头,步履未停,径直入内。 行至楼梯前,她却顿住脚步,侧首看向那弟子,似随口问道: “今日,是否有了关于那陈阳的新悬赏?” 弟子忙不迭点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师姐也听说了?悬赏又涨了!足足一亿极品灵石,折算下来,那可是百亿上品灵石!” 说着便要从储物袋中取出画像: “最新的画像在此,师姐可要过目?” 她眼波未动,语气里透着一丝清晰的疏淡与厌弃: “不必。此人之物,不必呈与我前。” 弟子一怔,面露诧异。 陈阳画像风靡东土女修之间,私下收藏者不知凡几,何曾见过苏师姐这般嫌弃神情? 他旋即恍然…… 谁不知晓,眼前这位凌霄宗的剑道天才,早已与天地宗那位惊才绝艳的楚丹师两心相许,连理之约已定。 苏师姐性子清冷专一,又怎会为那西洲浪荡子的皮相所动。 皮囊而已,确是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他看向苏绯桃的目光里,不由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苏绯桃没再理会他的神色变幻,冷声追问: “悬赏细节,可有变动?” …… “有的!” 弟子赶紧收敛心神,压低声音道: “道盟今晨颁下的令。” “与以往最大不同,便是对此人生死的要求……” “从前是生死不论,如今这百亿悬赏,却明言须得活捉,死的,不算数。” 苏绯桃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莫非……是南天陈家,想留活口招揽? 她心下明了,不再多问,只又听了些各派动向的闲话,便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二楼她的房间依旧极简。 一桌二蒲团,是她惯常落脚的模样。 只是近日,屋内多了一张软榻,尺寸恰可容两人倚卧。 步入房中,结界悄无声息地落下。 苏绯桃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瞬间散去,她缓步踱至榻边,纤指轻揉眉心,便轻轻躺进铺着软云绒的榻里。 窗外月色正明,昨夜圆满,今宵清辉依旧,融融地透过雕花木窗,流泻一榻。 她侧卧着,目光掠过那银霜似的月华。 看着看着…… 唇角难以自抑地弯起,忽然将脸埋进枕间,低低笑出声来。 身子一翻,青丝铺了满榻。 她像是得了什么极大的乐趣,在榻上轻滚了半圈,指尖揪着云绒,眼角眉梢尽是甜意。 “今日,楚宴吃醋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又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云绒里,闷闷地笑: “他心里有我……才会这般,对不对?” 独自欢喜了许久,她才慢悠悠自储物袋中取出几册话本,就着莹莹月色,一页页翻看。 书页间那些痴缠字句,此刻读来别样动人。 颊上红晕更深。 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水润,仿佛能穿透夜色与重重楼阁,落到天地宗西麓,那处她心心念念的洞府深处。 看了半晌。 她方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册。 脸上残余的娇羞暖意渐渐收敛,眸中漾着的春水已凝作冰刃,清澈而锐利。 “歇息一夜,明日便回宗门。” 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之后,便该好好寻一寻这陈阳的踪迹了。百亿灵石……百亿。” 她轻轻咂摸了一下这个数目,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接下来几日,陈阳几乎未曾踏出天地宗一步。 他大多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洞府内炼丹,偶尔去大炼丹房兑些药材,便即刻返回,不曾在外多作停留。 至于以往常去的风雪殿,无论是奉茶还是整理玉简的差事,他都寻了各种缘由推托干净。 身份既已撞破……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风轻雪,心底总萦绕着一种怯意,不敢去见她。 每逢心绪不宁时,他便抬眼望向笼罩宗门四野的巍巍护山大阵。 那氤氲流转的灵光,方能稍许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身在宗内,有大阵相护,当是无碍。” “师尊既未当场点破,便是存了回护之心……” “只需低调行事,不露破绽,便应平安。” 然而,即便这般宽慰自己,那份如影随形的不安却未曾削减分毫。 百亿灵石的悬赏,足以让整个东土陷入疯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直至第六日。 洞府内。 丹炉底火正旺,陈阳全神贯注操控着炉内即将成型的凝神丹。 忽而,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传来,夹杂着熟悉的呼唤。 “楚丹师可在?” 陈阳手中法诀微顿,辨出声音,心下稍定。 他熄了炉火,整了整衣袖,方起身开启洞门。 门口立着一位白衣青年修士,正是杜仲。 当年二人参加天地宗试炼,杜仲一步登天,直接成了丹师。 陈阳却只能从丹房杂役弟子做起。 可后来他得赫连山指点,丹道突飞猛进,不仅修成丹师,更拜入风轻雪门下,如今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杜丹师。” 陈阳颔首,神色平淡: “寻我何事?” 杜仲笑容热络: “这几日都未在丹房见到楚丹师,还以为你外出云游了。” “今日冒昧叨扰,是想问问……” “丹师手中可有余裕的成丹?我想购置一些。” …… “确有少许。” 陈阳侧身将他让进,自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置于桌上: “皆是平日练手所积,杜丹师请看。” 杜仲接过,一一拔开瓶塞,仔细验看丹药品相,眼中渐露满意之色: “好,成色饱满,丹气纯净……楚丹师不愧是风大宗师亲传,这炼丹的手艺,我等望尘莫及。” 他语带艳羡。 毕竟东土皆知,风雪殿那位性子清寂,从不轻易收徒。 陈阳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弟子,万千宠爱,资源倾注,不知惹来多少暗羡的目光。 陈阳淡淡一笑,并未接话,清点完灵石,交易便算敲定。 杜仲将丹药收起。 陈阳抬眸,状似随意开口: “我近来闭门炼丹,发觉宗内比往日冷清不少,尤其是凌霄宗派来护丹的剑修,竟少见了许多,不知是何缘故?” 杜仲上前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楚丹师果然有所察觉。那些剑修回了凌霄宗……尽数下山寻人去了!” 陈阳心头微顿,面上却波澜不起: “寻人?寻谁?” 杜仲嗤笑一声,气息几乎喷到陈阳耳侧: “还能有谁?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 陈阳指节微微一蜷,面上只浮起恰好的疑惑: “陈阳?” “正是!” 杜仲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沉,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楚丹师竟还不知道?新的悬赏令早已传遍东土!如今谁不疯魔?” “一亿极品灵石,百亿上品灵石……” “堆起来能成山,汇起来可成海!哪个修士不眼红?”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就说那凌霄宗……” “除了宗主在天外天,门下十二位剑主,全都带着精锐弟子下山了!” “撒网般搜遍东土,就为揪出那陈阳的踪迹!” 陈阳适当地露出惊容: “全都下山?只为找一个筑基修士?” …… “何止!” 杜仲一拍大腿: “九华宗知道吧?” “那位闭关近百年的清远真君,昨日竟破关而出,亲自带队搜寻!” “元婴真君啊……就为这份悬赏!” 陈阳呼吸一滞。 清远真君…… 这名号一入耳,他心底便无端泛起几分不悦。 杜仲却谈兴正浓,如数家珍: “还有云裳宗的荷洛仙子,亲自领着云裳七仙子,几乎翻遍了半个东土。” “不止中部……” “连远东的御气宗、千宝宗……道盟麾下各大宗门,全都派出了人马!” 每说一句,陈阳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他早知道悬赏惊人,却未料到竟搅动整个东土风云。 真君接连现世,大宗倾巢而出…… 这已不是追捕,是天罗地网。 再这般下去,莫非连隐世不出的化神老祖,都要被惊动?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面颊,触到惑神面,才勉强定住心神。 可恐惧随之更深,万一面具脱落…… “楚丹师?” 杜仲见他久不言语,面色煞白,不禁疑道: “你怎么了?莫非……是吓着了?” 陈阳猛地回神,压下胸中惊涛,扯出一点干笑: “确……确是骇人。” “我平日只守丹炉,不问外界事,未曾想动静如此之大。” “真君之名……如雷贯耳。” …… “可不!” 杜仲啧啧摇头: “这般阵仗,莫说筑基,纵是元婴真君,怕也插翅难飞!” 陈阳闻言身子轻轻一颤,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他勉强敷衍两句,便寻了个由头送客。 杜仲不疑有他,拱手笑道: “那便不叨扰了,我还得去别处收购丹药。” 陈阳点头,目送他离去,随即反手合上洞府石门。 当门扉彻底隔绝外界时,他背靠冷硬石壁,缓缓滑坐下去。 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冰凉黏腻。 …… 同一时刻,另一边。 杜仲又在西麓洞府区转了几处,从另外几位丹师手中收来丹药,这才心满意足地驾起遁光。 他凌于百草山脉上空,不紧不慢地飞着。 神识扫过储物袋中那些丹瓶。 瓶中丹药灵气充沛,成色极佳。 他脸上不禁浮起浓浓笑意: “今日这趟收获颇丰……转手又能大赚一笔。” 轻笑间,他身形在空中一折,看似随意,实则绕着百草山脉又飞了一圈。 神识如无形的触须,仔细掠过山门各处岗哨,阵法节点以及巡守弟子的气息。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探查逐渐放大,最终扭曲成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狂喜。 “走了……真的都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那些凌霄宗的煞星……居然真调走了这么多!” “天地宗的护卫……空了!” “终于让我等到今日!” 他强压住仰天长啸的冲动,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射向自己的洞府。 洞府石门轰然闭合,层层禁制光芒接连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就在石门完全合拢的刹那…… 杜仲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热情,如同假面般剥落殆尽,眼底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癫狂。 “哈哈……哈哈哈!” 他在空荡的洞府内来回疾走,最终忍不住放声狂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反复回荡,显得扭曲而快意。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陈阳……我未曾谋面的圣子大人!” “你搅动风云,引走强敌,为我教铺就了一条通天坦途啊!”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已看到无上机缘在眼前浮现。 “良机已至……岂能错过?” …… 往后几日。 陈阳依旧闭门不出。 偶有按捺不住之时,他便乔装改扮,悄悄去天地宗山门外的坊市探听风声。 可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他心头更沉一分。 各大宗门的搜捕网正在收紧,已有修士开始盘查各门派内的外来人员了。 他只能反复安慰自己…… 风轻雪既知他底细却未戳穿,便是存了回护之心。只要留在天地宗内,应当无恙。 “师尊会护住我的。” 他对着镜中楚宴的面孔,低声自语。 …… 这日,他正在洞府中静坐调息,忽然一怔…… 他已许久未去赫连山的院子,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了。 正思忖间,洞府外的传讯符却亮了起来。 是赫连洪派人传来的口信,只说赫连卉血气再度不稳,问他何时能去。 陈阳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略作收拾,便动身前往宗外那处清静小院。 刚踏入院门,那铁塔般的壮汉便堵在了跟前。 赫连洪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开口便是一股火气: “楚宴!你小子怎么回事?这么久不来!若小卉因血气衰败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心里能安生?” 陈阳后背一紧,连忙躬身: “前辈恕罪。晚辈近日闭关炼制一炉丹药,一时疏忽,确是晚辈之过。” 赫连洪目光如刀,在他脸上看了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地摆手: “罢了!先进来,给小卉引渡血气。今日你需补足六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是,晚辈定当尽力。” 陈阳连声应下,随他步入内室。 屋内,赫连卉依旧一身灼眼的大红喜服,顶着绣工精致的盖头,静静坐在榻边。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首,轻声问: “楚道友?是你来了么?” …… “是在下。” 陈阳语气放缓: “琐事耽搁,让道友久等了。道友近来身体可好?” …… “尚好。” “都是三爷爷太过小题大做。” “我如今修为已稳,即便数月没有血气滋养,也并无大碍。” 她轻轻摇头,盖头下的声音温软似水。 …… 旁边的赫连洪却嚷了起来: “什么无大碍?都发冷了还叫无大碍?楚宴,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陈阳暗叹,依言在榻边坐下,红线牵丝,将精纯血气缓缓渡入赫连卉经脉之中。 过程漫长而枯燥。 赫连洪拖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守着,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嗓门依旧洪亮: “楚宴,你上回弹的那曲子……有点意思。你若真想学,我倒可以指点你一二,保你半年内脱胎换骨。” 抚琴? 陈阳心头莫名一凛,眼前忽地闪过画舫中,那双布满复眼的眸子,一股寒意攀上脊背。 他手上未停,只淡淡道: “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晚辈对音律之事,确无兴致。” …… “嗯?” 赫连洪浓眉一拧: “你小子分明有点天赋,不学可惜了!” …… “从前或许有过些许兴趣,如今已尽了。” 陈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赫连洪眯眼瞅他良久,终于悻悻一摆手: “罢了,罢了!” 陈阳苦笑。 盖头下,也传来赫连卉一声极轻的低笑。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血气流转的细微声响,与窗外疏疏的风声。 陈阳正凝神运功,余光却瞥见赫连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画轴,正反复展看着。 那画轴的样式……莫名有些眼熟。 他心下一动,出声问道: “前辈手中所观,是何物?” 赫连洪闻言抬头,咧嘴一笑,随手将那画轴哗啦一声,完全展开,翻转过来对准陈阳。 “这个?道盟新下的悬赏令呗!” 陈阳周身血液似乎凝了一瞬。 “悬赏令?难道是……”他喉咙发紧。 …… “没错!” 赫连洪用粗大的手指重重一点画卷上,那名少年的肖像,声若洪钟: “就是那菩提教圣子,陈阳的画像!如今这东西,东土修士谁手里没一张?” 第356章 龙御归天,不死不休 “陈阳?”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柔的呢喃,温软婉转,正是赫连卉的声音。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仿佛对这个名字,印象格外清晰。 “这名字……好些年前,我也曾听过。”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一旁的赫连洪闻言转过脸,看向榻上的孙女,面露不解: “好些年前?你说的是谁?” 他一时没将当年那炼气期的小修士,与如今这悬赏令上搅动风云的菩提教圣子联系到一处。 赫连卉轻轻笑了,声音依旧柔和: “三爷爷忘了?当年您被妖王重创,那个与我们一同死里逃生的小修士……不就叫陈阳么?” 赫连洪恍然大悟,一拍前额: “哦,是那个炼气期的小子!” 他随即摇头,对着赫连卉解释道: “我说的这个陈阳,可是菩提教圣子,与当年那个无名小卒绝非一人,想必只是同名罢了。” 说罢,他自己也捻须沉吟: “不过,名字倒是一字不差……” 陈阳坐在榻边,静静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他万万没想到,赫连洪这等自远东而来的元婴修士,手中竟也握着自己的画像。 更未料到,当年不过仓促一见,赫连卉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他正心绪翻涌,赫连卉忽然柔声唤他: “楚道友……楚道友。” 轻声呼唤将他惊醒。 陈阳侧过头,压下心底波澜,温声应道: “怎么了,赫连道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盖头依旧遮着她的容颜,一身火红喜服却衬得那截露出袖口的皓腕,莹白胜雪。 两人之间,一道殷红丝线相连,一端缠在她纤细指尖,一端系于他左手无名指上。 正是引渡血气所用的血契牵丝。 陈阳静待下文,却不料赫连卉开口,说的话让他微微一怔。 “楚道友……近日天凉,你该多添件衣裳才是。” 她的声音轻轻的,关怀之意却毫不掩饰。 陈阳皱眉: “为何忽然说这个?” 不仅是他,赫连洪也转过脸,满脸不解: “小卉,你糊涂了?楚宴好歹是筑基修士,即便身为丹师不善斗法,也断不至于要靠衣物御寒啊?” 他想不通孙女为何……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赫连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赧然。 迟疑片刻,她才低声解释: “我也说不清……只是方才,忽然感觉到你身上传来一阵凉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便想着……许是楚道友衣衫单薄,体寒所致。” 说罢,她轻轻一笑,带着些许窘意: “还是三爷爷说得对。修士怎会因少穿衣裳而畏寒……是我糊涂了。” 陈阳眸光微凝,心绪却骤然翻涌。 他垂眼看向指间相连的那道殷红丝线。 早些交谈时,他便隐隐察觉,赫连卉似乎能藉此感知他心绪的波动。 此刻他彻底明白…… 她所感知的凉意,并非体肤之寒。 而是他见到悬赏令,听闻全东土追索自己名姓时,心底骤然涌起的那股寒意。 这寒意,竟能顺着牵丝渡过去。 “此物……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暗自凛然。 当初赫连山只道这是连天真君从古修合葬墓中,取得的陪葬物,不过用以引渡血气,他并未深究。 可若连心绪都能传递…… 往后他心中所思所想,岂非皆在她感知之中? 陈阳脊背生寒,当即强摄心神,不敢再令情绪有分毫起伏。 便在此时。 榻上的赫连卉又轻声开口,话题仍落回那悬赏令上。 “三爷爷……” 她嗓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画像上的人……当真不是当年那位陈道友么?” 赫连洪失笑: “自然不是!” “你瞧这画像,当年那炼气修士不过相貌周正,可这位菩提教圣子……” 他说着,竟径直将画卷拿起,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哗啦一声彻底展开,几乎递到他鼻尖底下。 “楚宴,你来瞧瞧。” 赫连洪嗓门洪亮: “跟小卉说道说道,这画中人长什么模样,省得她总疑心我哄骗她。” 陈阳呼吸微滞。 画中少年眉目妖冶,眼尾两道血痕栩栩如生,宛若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即便只是纸墨所绘,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仍令他心口骤紧。 “这画工……竟如此逼真。” 他心底骇浪翻涌,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笑意,不露半分异样。 赫连洪见他半晌不语,只盯着画看,不由皱眉: “发什么呆?说话啊。” 他打量陈阳几眼,忽然一拍大腿,朗声大笑: “我懂了!” “你小子生得这般……嗯,粗犷狰狞!” “见了这比女子还美艳的圣子模样,自惭形秽,说不出口了是不是?” 他话说得直白,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三爷爷!” 赫连卉却倏然出声,盖头轻颤,语气里透出薄怒: “您怎可如此说楚道友!” 赫连洪一脸无辜: “我哪句说错了?小卉,我早同你说过,这楚宴相貌不过寻常,你总不信,每回还要不高兴。” 陈阳闻言,轻轻蹙眉: “不高兴?赫连道友为何……会因此不高兴?” 陈阳确实不解。 赫连洪谈论他的容貌,与赫连卉是否欢喜,这二者有何关联? 赫连洪却已自顾自解释起来: “还能为何?” “你小子好歹也算她血契的夫君,她自然对你多几分在意。” “我每回实话实说,她便恼我,嫌我说你不好。” 陈阳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是这般缘由。 而赫连卉听他将话挑得如此明白,更是羞恼,足尖轻轻一跺: “三爷爷!你……你又在胡说什么!” 她声音里满是窘迫,说完便是一声轻哼,连带着指尖,那道殷红丝线也轻轻颤动,竟似要抬手将之扯断。 “我只是感念……楚道友屡次为我引渡血气,恩情在心罢了!” 她急急说道,气息微促: “每每问及楚道友境况,你语气总带不屑,我自然不悦。” “楚道友身为天地宗丹师,前程远大,我不过是……” “未曾见过他样貌,心生好奇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冷了几分: “我不喜的……” “从来都是三爷爷您这般以貌取人,先入为主的脾性。” “从前如此,现在仍是!” 赫连洪张嘴欲辩: “我怎就……” …… “当年那位陈道友……” 赫连卉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加快: “分明打坐吐纳天赋极佳,心性沉稳,你却偏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后来他音讯全无……” “你还断言人家定是误入歧途。” 陈阳心中微动,不由开口: “打坐天赋?” 他倒未想到,当年匆匆一面,赫连卉竟对他有此评价。 “是了……” 赫连卉轻叹一声,语气怅然: “那位炼气期的陈道友,我同楚道友提过的。” “三爷爷您明知他天赋出众,却总要出言轻贬。”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或许当真已遭不测。” 赫连洪嘴唇翕动。 话未出口,又被赫连卉接了下去: “再说眼下,楚道友琴艺分明胜过您,您想讨教,却偏要端着架子,说什么收徒指点。” 赫连卉越说越急,仿佛将积压许久的话尽数倾出: “这般姿态,叫人如何舒畅?” 赫连洪老脸一僵,顿时涨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陈阳亦是愕然,未料赫连洪方才那番话竟是此意。 他当即开口转圜: “赫连道友言重了。” “前辈只是欲与我切磋琴技,并无他意。” “前辈浸淫琴道数百载,自有诸多值得晚辈借鉴之处。” 赫连洪闻言,赶忙顺阶而下,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长者为师,老夫琴龄总长他几百年,论资历,总还能指点一二嘛!” 可赫连卉却丝毫不买账,轻声一哼,径直戳破: “什么长者为师……” “三爷爷您学琴弄弦已有数百年,境界不也一直停滞不前么?” “您当孙女听不出来?” “上次楚道友所奏之曲,无论意境还是技法,都远胜于您。”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赫连洪面红耳赤,僵在原地,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不止三爷爷,还有我爷爷也是。” 赫连卉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不平: “楚道友每次炼丹,成丹率与品质皆无可挑剔,他却总要鸡蛋里挑骨头,专拣些细枝末节来说事。” 这番话别说赫连洪,连陈阳都有些意外。 他未料到平日温声细语的赫连卉,一旦较起真来,竟如此言辞锋锐,将家中长辈堵得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陈阳温声劝道: “赫连道友不必为我动气,伤及心神反倒不好。” 赫连洪也只能挤出笑容。 毕竟是最疼爱的孙女,他哪舍得说重话。 活了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孙女发这么大火,他心里既诧异又无奈,只得讪讪道: “是是是……是三爷爷不对。往后我再不说楚宴这小子了,行不行?” 赫连卉气息这才稍平,重新坐稳,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似在平复心绪。 片刻,她转向陈阳的方向,声音里带了些赧然: “楚道友,让你见笑了……我只是不喜爷爷他们这般待人,心中不快,并非有意争执。” 陈阳含笑摇头: “无妨,赫连道友不必挂怀。” 一旁的赫连洪却酸溜溜嘀咕道: “小卉,你怎么总向着外人,这么说你三爷爷和亲爷爷……” 赫连卉当即应声,语气斩钉截铁: “是爷爷你们有错在先。我不喜这般态度,便偏要向着楚道友……不行么?” 话音清晰,毫无犹豫。 陈阳闻言微怔,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 红盖头遮着她的容颜,只见那身喜服因心绪起伏而轻轻颤动,似是真的气着了。 赫连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悻悻闭口,挪到一旁坐下。 他本想取琴弹奏以解尴尬,可转念想起孙女方才那番评价,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终只狠狠瞪了陈阳一眼,眼中写满了埋怨。 陈阳只作未见,顺势转开话题,打破这片沉默: “对了……怎一直未见赫连山前辈?” 这话一出,屋内的凝滞气氛略略一松。 赫连卉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 “爷爷这些时日并无消息传来。” “只十余日前,收到一封书信,说是在外访友,叫我们不必挂心。” 陈阳闻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赫连山丹道造诣不凡,在东土交友甚广,外出作客也是常事。 何况他亦是元婴修士,安危自是无虞。 陈阳便未再多想。 他又问了几句赫连卉身体状况,便继续引渡血气。 可经方才一番波折,屋内气氛终究有些沉滞,一时只闻血气沿那殷红丝线流转的微弱声响,无人再语。 漫长的寂静中。 赫连卉却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楚道友……” “我听闻,你与凌霄宗一位名叫苏绯桃的女剑修,似乎……” “快要结为道侣了,是么?” 陈阳微怔,随即坦然颔首: “是。” “绯桃原是我师尊安排的护丹剑修,多年来对我多有照拂。” “相处日久,彼此心意相通,确有此打算。” 他说完,只听得赫连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辨不明她此问何意。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半晌,红盖头下又传来她温软的嗓音,依旧柔和,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那……那位苏道友,平日性子如何?她是剑修,会不会……太过凌厉孤傲,不易相处?” 此言一出,连不远处的赫连洪都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家孙女。 不解她为何,忽然对楚宴的道侣如此上心。 陈阳也是一顿,随即摇头,话音里带上一抹温然笑意: “绯桃是白露峰秦剑主的亲传。” “她师尊性子虽清冷,她却不然。” “她待我极好,诸事皆为我思虑周全,外表瞧着有些清冷,实则心肠最软。” …… “原来如此。” 赫连卉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依旧听不出波澜。 她似乎还想问什么,唇瓣微启,话未出口,却被一旁的赫连洪忍不住打断了。 “小卉!” 赫连洪声音提高几分,透着不解,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怎地忽然打听起,楚宴的私事来了?” 陈阳侧目,望向坐在矮凳上的赫连洪,又看向身旁静坐的赫连卉。 赫连卉话头被打断,却未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端身敛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全然不打算回应三爷爷的疑问。 屋内气氛再度变得微妙,凝滞无声。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小院房门忽然传来,砰砰砰几声敲门声。 力道颇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 陈阳心中一凛,神识当即散开,立时感知到结界外立着一道身影,气息浑厚沉凝,绝非寻常修士。 他暗自警惕。 …… 一旁的赫连洪却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是我大哥!” 他笑道,语气松缓不少: “这敲门声响,是他的习惯。” …… 陈阳闻言一怔。 连天真君,赫连战? 他看向快步前去开门的赫连洪。 不多时,一名身着黄袍的青年缓步而入。 来人瞧着不过二十余岁模样,面容俊朗逸秀,可周身散发的元婴威压却浑厚如渊。 即便刻意收敛,仍令陈阳气息微窒。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拂过脸颊…… 惑神面仍在! 这位便是赫连卉的大爷爷,连天真君赫连战。 想当年,他便是在远东被此人掳去,替赫连卉引渡血气,也正是借着这层机缘,才得了赫连山的丹道指点。 赫连战步入房中,目光一扫,径直落在陈阳身上。 四目相对刹那,陈阳当即躬身行礼: “晚辈楚宴,见过连天真君。” 赫连战微微颔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然道: “我们有些年未见了。” “前辈好记性。当年蒙前辈照拂,晚辈一直感念于心。”陈阳恭敬应道。 赫连战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径直绕过他走到榻边。 目光扫过二人指尖相连的血契牵丝,又凝神感知赫连卉体内血气流转,脸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 …… “很好!” 他点头道: “血气稳固不少。楚小友费心了。” 语气中确有几分真切喜意。 “大爷爷?” 赫连卉察觉来人,声音里透出欢喜: “您怎么从远东过来了?先前信中说还要些时日……” 陈阳亦望向赫连战,心中生疑。 这位真君自当年遭洛金宗数位元婴追杀后,便长居远东养伤,极少踏足东土中部。 此番突然现身,确有些蹊跷。 他尚未开口询问,一旁的赫连洪已笑呵呵道: “还能为谁?还不是为了那陈阳!”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看向赫连战,声音不觉发紧: “前辈莫非……也是为了那百亿悬赏而来?” 他心头骇浪翻涌。 赫连战当年能从六位元婴真君围杀中脱身,实力深不可测。 若连这般人物也加入围剿…… 不料赫连战却摇了摇头。 “非也。” 他语气平淡: “我并非为悬赏而来。” 顿了顿,他又看向赫连洪: “三弟,你也莫要打那悬赏的主意。赏金虽巨,可如今东土修士闻风而动,各宗皆在搜寻,这碗饭……没那么容易吃。” 赫连洪讪讪点头,显是听进了几分。 陈阳暗松一口气,未料这位真君竟未为天价悬赏所动。 可他这口气还未松尽,赫连洪又疑惑道: “可大哥你传信说要来东土,不正是因为那陈阳?我还以为……” 这几日他调理状态,便是盘算着等兄长到来,兄弟联手或可寻得线索,拿下那百亿赏金。 赫连战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 “三弟啊!” 他缓缓道: “你还没看清么……这一次为这悬赏下场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他目光微转,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 “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赫连洪仍不甘心,急急道: “不就是东土那些宗门的真君么?” “大哥你也是元婴真君,难道还惧他们?” “纵使拿不到全部,分一杯羹也好!” “那可是百亿上品灵石……若运气好寻到那陈阳,下半辈子便再不用愁了!” 赫连战却笑了一声,摇头道: “你只见灵石,未见其下凶险。” “我此来确与陈阳有关,却非为悬赏,而是有个消息要告知你们。” “此事如今尚未传开,但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 “什么消息呀,大爷爷?”榻上赫连卉轻声问道。 陈阳亦屏息凝神,心中疑云丛生。 赫连战的目光却倏然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那目光如有实质,令陈阳脊背生寒,汗毛倒竖。 所幸惑神面足以隔绝元婴神识探查…… 他勉强定住心神,掌心却已渗出薄汗。 这时,赫连卉柔声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回护之意: “大爷爷,楚道友并非外人,有话但说无妨,他也不会外传。” 赫连战看了看孙女,又瞥了陈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终是缓缓道: “也罢。这消息,本就瞒不住多久。” “大哥,到底是什么消息?”赫连洪急不可耐。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关于陈阳的悬赏……数额即将再变。” 陈阳心头一紧: “再变?” 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只见赫连战缓缓抬手,五指静静张开,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先前道盟悬赏为一亿极品灵石。”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 “如今,又添了新赏。便是此数。” 陈阳盯着那五指,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哽在喉间: “五……五亿?” 他难以置信。 一亿极品灵石已让东土疯狂,如今竟要翻作五倍? 赫连洪亦失声惊呼: “大哥是说,悬赏涨到五百亿上品灵石?!” “正是此数。” 赫连战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一刹那,陈阳只觉浑身血液寸寸冻结,僵立原地,寒意自脚底直窜颅顶。 他曾听风轻雪说过。 悬赏数额,决定出手之人的层级。 一亿极品灵石,已令闭关百年的真君破关而出。 五亿…… 那些隐世的老怪物,恐怕都将倾巢而动。 “楚道友……楚道友?” 赫连卉轻柔的呼唤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一旁的赫连卉似乎又通过那血契牵丝,感应到了他骤然升起的寒意,与剧烈的心绪波动。 连忙轻声唤他,话音里满是关切。 可陈阳此刻却似置若罔闻,过了好几息,才猛地一颤,声音发紧: “五百亿……上品灵石?怎会……怎会突然增至如此数目?” 赫连战深深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白,不由笑了笑: “吓到了?也难怪。莫说你一个筑基丹师,便是元婴真君见了,也难免心动。” 陈阳连忙点头,顺着话道: “是、是……晚辈确实骇然。” “先前百亿之数已足够惊人,怎会陡然增至五百亿?而且道盟不是只要活口么?难道规矩又改了?” 他最关切的…… 便是这新赏究竟要活人,还是要死人。 赫连战却摇头: “这新赏,并非道盟所出。” 陈阳一怔: “不是道盟?那是……” 赫连洪也满面狐疑: “不是道盟,还能有谁?” “那陈阳还得罪了别的势力?” “五亿极品灵石,纵是天地宗、九华宗、云裳宗那等宗门,也绝不可能轻易拿出!” 陈阳心乱如麻,死死盯着赫连战,等他下文。 赫连战缓缓吐出几字: “这悬赏,出自南天。” “南天?”陈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 “不错,正是南天杨氏。” 赫连战颔首,语气凝重了几分: “杨氏龙族,悬赏五亿极品灵石,不求活口,只要尸身。携陈阳尸首前往,便可领赏。” 轰! 陈阳只觉脑中一声轰鸣,脸上血色褪尽。 先前道盟悬赏一亿,虽令人胆寒,终究是活捉,各势力因这活口二字互相牵制,他尚有一线周旋之机。 可如今南天杨氏开出五亿,只要他死! 活捉艰难,杀人却易。 自此,那些闻风而动的修士将再无顾忌,只会不择手段,取他性命! “为何如此……” 他心绪翻江倒海,面上却强作镇定,装出震惊不解之色: “南天杨氏为何要出此天价,非要那陈阳性命不可?” 赫连战神色愈发凝重,长叹一声: “因为那陈阳……闯下了滔天大祸。” “什么大祸?”陈阳急问,心中茫然。 自己何时得罪了南天杨氏,竟至不死不休? 他抬首,怔怔望向赫连战,对上这位元婴真君的双眸。 对方眼中一片沉肃,显然此事非同小可。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句令满室俱寂的话: “因为,他打死了南天杨家的一位元婴真君。” 陈阳浑身僵住,双目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打死了……谁?” “便是杨家的代天家主,杨烈。”赫连战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话一出,不仅陈阳,连一旁的赫连洪也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 “大哥,你莫不是说笑?” 赫连洪失声道: “杨烈可是实打实的元婴真君!” “那陈阳纵是菩提教圣子,天赋再逆天,也不过筑基修为,怎么可能杀得了元婴真君?” “这绝无可能!” 他这几日为悬赏之事多方打听,也知晓修罗道内风波,只听说陈阳与南天两位真君化身交手后安然退走。 何曾听过有真君殒落? “前辈,此事……是否有所误会?” 陈阳也连忙开口,心中却已骇浪滔天。 他瞬间想起修罗道中情景。 杨烈化身虽被他重创,但终究手下留情,未下死手,留其性命。 赫连战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消息千真万确,绝无差错。他们在修罗道中确已退走,问题出在后面。” 他略顿,继续道: “传闻那杨烈自修罗道返回南天后,便一蹶不振,终日卧榻,神魂日益衰败,药石罔效。” “杨家访遍南天丹师与修士,皆束手无策。” “其生机一日弱过一日,终在昨夜三更……龙御归天。” 说到此处,赫连战眼中亦掠过凝重: “南天杨氏本就是世家大族,代天家主惨死,岂能甘休?” “杨家已放话,与陈阳不死不休!” “纵是菩提教出面也护他不住。要不了多久,杨家人便会大举进入东土,搜天觅地寻他踪迹。” 言罢,他目光转向陈阳,见其仍双目圆睁,面色惨白,一副骇极失神的模样,不由挑眉: “这小子……吓傻了?” 赫连洪也回过神来,咂舌道: “这陈阳也太狠……区区筑基,竟真将一位元婴真君生生害死。难怪南天杨家要与他拼命。” 他也终于明白兄长为何劝阻。 一边是道盟要活口,一边是杨家要死尸,两方皆是不好招惹的巨擘。 这浑水蹚进去,莫说领赏,性命能否保住都在两可之间。 “所以三弟,趁早死了这条心。” 赫连战沉声道: “这趟浑水,绝非我们能掺和。接下来东土必因此子天翻地覆,我们只需守着卉儿,安稳营生便是。” 赫连洪苦笑,只得点头: “大哥说的是,我不沾便是。” 百亿上品灵石固然诱人…… 可五亿极品灵石的死赏,更会令人疯狂。 这等局面,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他自然不敢以命相赌。 屋内兄弟二人言语往来,陈阳却僵立原地,脑中轰鸣,四肢冰凉。 杨烈死了? 竟当真死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不过重伤一具化身,怎会令其神魂衰败,直至殒命? “难道是……林洋暗中做了手脚?”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冲撞翻腾,令他心神剧震,连指尖都禁不住微微发颤。 便在此刻,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柔软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拽出。 “楚道友,你怎么了?” 那声音轻轻响起,近在咫尺: “你的手……好凉。可是觉得冷?” 陈阳茫然侧首,只见赫连卉不知何时已挪至他身侧,几乎与他肩臂相贴。 两人之间,那道殷红丝线松松垂落,她的指尖正轻轻碰触他的手背,传来一抹温热。 隔着一层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从声音里听出满满的忧切。 她又贴近了些,温热的身子几乎倚在他臂上,柔软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声音柔得像水,轻轻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药香: “楚道友,莫怕……那些事都与我们无关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你再与我说说……那位苏道友的事,可好?” 第357章 红绸心事 “楚道友?” 赫连卉又轻唤了一声,指尖那根血契牵丝微微一颤,带着温热的血气,若有似无地拂过陈阳的手背。 陈阳倏然回神,转向身侧。 不知何时,赫连卉已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即便隔着那方红盖头,彼此看不见神情,他还是下意识地弯起嘴角,露出惯常温和的笑: “赫连道友,方才说了什么?我一时出神,未曾听清。” 他方才心神俱震,全系在南天杨氏颁布的死赏之上。 杨烈殒命,五亿极品灵石的悬赏,连天真君字字如刀的话语…… 诸般念头压在心头,令他方寸大乱。 赫连卉轻轻笑了,声音温软,似春溪缓淌,漫入耳中: “我说……” “听闻楚道友与苏道友,不日便将结为道侣。” “我虽与二位素未谋面,心中却有些好奇,便想多问两句。” 她稍顿,语速加快了些,透着些许赧然: “若道友觉得不便,那便不问……是我唐突了。” …… “无碍,没什么不便的。” 陈阳摆手,定了定神,便顺着她的话,将相识苏绯桃的经过,日常相处琐事娓娓道来。 盖头之下,赫连卉是何神情,他看不见…… 只瞧见那方红绸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似是颔首。 这般闲聊,于二人早已是常态。 每回来此引渡血气,时光漫长,多靠这般闲谈消磨。 赫连卉常年掩于红绸之后,不见天光,总爱听他讲外界见闻,也常说起自己早年随赫连洪游历东土的旧事。 今日亦如是。 聊罢苏绯桃,赫连卉话锋一转,又絮絮说起早年奇闻。 那些东土典籍罕载的风物轶事,桩桩件件,倒也新鲜。 她阅历之丰,远非陈阳可比。 往日,陈阳自是听得入迷,今日却频频走神。 心头反复滚动的,唯有那两道悬赏…… 赫连卉说了许久,他只零散应了几声,心思早不知飘向何处。 即便隔着一层红绸,他那份心不在焉,也已被赫连卉察觉。 “楚道友。” 她又唤一声,指尖红线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说这些家长里短,路途琐闻……是否太过无趣,搅扰你了?” 陈阳彻底清醒过来,心下涌起歉意。 他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澜,转向身侧那盖着红绸的女子,语气放得更缓: “是我失态了,与道友无关。” “道友所说的远东奇事,旅途见闻,皆有趣得紧。” “只是我久居宗内炼丹,少见外界风光,听时不免入神细想,回应便慢了。” 他寻了个借口,将异样遮掩过去。 …… “原来如此。” 赫连卉语气倏地松缓,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本就是些闲谈碎语,我还怕……楚道友不愿听呢。” 陈阳轻轻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宽慰几句。 抬指一算,距离引渡血气结束,尚有一个时辰之久。 他只得按下心头纷乱,逼自己凝神,借这闲谈稍分紧绷的心绪。 “说来,绯桃与赫连道友,也算得上是同乡吧?”陈阳忽而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赫连卉闻言,似是一怔: “同乡?此话怎讲?” …… “我听绯桃提过,她早年是在远东修行。道友不也久居远东么?”陈阳解释道。 赫连卉却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我们虽住远东,那却非故乡,根……也不在那里。” 陈阳一愣,随即带了些歉意: “是我唐突了。当年在远东与几位前辈相识,便以为诸位是远东人士。” …… “无妨的。” 赫连卉声音轻柔: “我们只是暂居远东些年月罢了。倒是楚道友说,苏道友亦是来自远东?” “嗯,她早年在那里修行过。”陈阳点了点头。 “不知苏道友,出身远东哪一宗门?”赫连卉带着几分好奇追问。 陈阳略作思忖,缓声道: “听她所言,似是在洛金宗修行过一段时日。”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侧的赫连卉倏然静了。 那方红盖头一动不动,再无半点声息。 不止是她,一旁原本低声交谈的连天真君与赫连洪,也齐齐转头看来。 两道目光落在陈阳身上,深沉难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度。 这骤然降临的寂静,让陈阳心头一跳,猛然醒悟…… 当年赫连战曾被洛金宗六位元婴真君追杀,身受重创,自己此刻提及此宗,实在不妥。 他正暗自不安,连天真君已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洛金宗在远东势力颇巨,门内上下也极齐心。你口中这位苏绯桃,莫非是宗内哪位长老的血脉?” 陈阳摇头: “这我便不知了。绯桃很少提及远东旧事。” 赫连战听了,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便侧回头去,继续与赫连洪低声商议,不再多问。 陈阳见状,心中稍松。 可他这口气还未喘匀,身旁的赫连卉却又轻声开口,话音里带着解释之意: “洛金宗在远东名头太响,我们听了,难免有些反应过度,让楚道友见笑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而转软,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笑: “况且,以楚道友的丹道天资……” “我大爷爷听闻洛金宗,自会揣测。” “莫非是哪位长老的子嗣,对你青睐有加了?” 陈阳不禁也笑了。 他倒是想起当年的宁长舟,便是因丹道天赋卓绝,形貌又俊,被洛金宗的慕容长老看中,招为赘婿。 “应当不是。绯桃与洛金宗……渊源应当不深,只是早年在那里修行过罢了。”陈阳缓缓道。 赫连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可陈阳回想方才,赫连家几人的反应,心中那点好奇终究蔓了上来,忍不住问道: “说来……这洛金宗,莫非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陈阳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年在远东,便听过洛金魔宗的名号。” “可回到东土后,我翻遍典籍,其中关于此宗的记载却寥寥无几,也就未曾深究。” “毕竟,远东与此地相隔实在遥远,便是我这般筑基修士,借传送阵与飞舟之力,也需半月方至。” “况且,那远东之地劫杀四伏,凶险莫测,远不似东土中部安宁。” “我去过一次,便再无重游的心思了。” 他话音方落,一旁藤椅上的连天真君头也不回,淡淡接道: “那洛金宗,确有些厉害门道。” 陈阳心中好奇更浓,转向赫连战: “前辈,这洛金宗的来头,究竟有多大?” 赫连战不答反问: “你应知道,道盟有六大宗门吧?” “自然知晓。”陈阳点头。 “那你可知,这六大宗门,凭何能统御东土,位居巅峰?”赫连洪又问。 陈阳略一思索,试探道: “是因宗门底蕴深厚,传承久远?” 藤椅上的赫连战却摇了摇头,缓缓侧首看他一眼: “非也。空有底蕴而无匹配的实力,再多传承也守不住。” 陈阳眉头微皱,沉吟道: “那……是因古老的功法传承?” 赫连战再次摇头: “功法传承,亦非越久远越好。有些小宗传承千载,依旧偏安一隅,难成气候。” 陈阳沉默下来。 他心知肚明,仅靠传承确不足以撑起顶级大宗。 忽而想起曾在修罗道听闻的,立山之说,他又尝试道: “莫非……是因他们占据了东土最上乘的灵脉与修行宝地?” 赫连战看他一眼,缓缓道: “此话沾了几分边,却仍非根本。” “那究竟为何?”陈阳不解。 赫连战这才坐直身子,缓缓道来: “能被尊为六大宗门,最根本的缘由,在于有足以坐镇宗门的顶尖实力。” “除却天地宗不论,其余五大宗门,每一家皆有一位化神天君坐镇。” 陈阳闻言,目光一凝,直直看向赫连战。 赫连战继续道: “譬如凌霄宗的凌天君,云裳宗的赤玄天君,千宝宗的玲珑天君……” “此等人物,皆是早已踏入化神之境,于天外天修行的存在。” “正因有他们坐镇,这些宗门方能稳居六大之位,无人敢犯。” 陈阳听得怔然。 这些名号,除却凌天君外,他皆鲜有耳闻。 化神天君高居天外天,对他这般筑基修士而言,实在太过渺远,宛如天际星辰,遥不可及。 至此,他才恍然明悟: “原来六大宗门屹立不倒的根基,根源在此。” 赫连战微微颔首,又道: “正是如此。” “纵使宗内尚有其他化神修士,也多为常年闭关的寻常化神,算不得真正能威慑东土的天君。” “唯天君级数的人物,方可坐镇一方,统御大宗。” 他语气稍顿,看向陈阳: “不过,楚宴小友,你所在的天地宗却是例外。” “百草真君虽为元婴之境,然其丹道造诣冠绝东土,只这一手炼丹的本事,便胜过寻常天君。” “多少化神修士欲求他一丹而不得,自然无人敢轻易动天地宗分毫。” 陈阳闻言,心中亦是一震。 他长居天地宗,日日得见百草真君,只知宗主丹道通神,却未料到其地位竟高至如此地步。 念及早年散修时…… 为了一枚筑基丹,多少修士便能争得你死我活。 他自然明白,一位能炼制顶尖丹药的丹道宗师,拥有何等可怕的号召力。 赫连战继续道: “天地宗乃万年传承,传闻当年诸多世家大族南迁时,它便已屹立于此。” “如此悠远底蕴……” “宗内所藏,绝非你眼下所能想象。” “若有朝一日,百草真君能再破一境,踏入化神,成就天君位业……” “届时东土六大宗门,怕是要以天地宗为尊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旋即又想起先前话题,疑道: “如此说来,洛金宗未入道盟,难道是因为宗内并无天君坐镇,入不了道盟之眼?” 他话音刚落,便见赫连战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不止是他,一旁的赫连洪也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眼神里透出几分诧异。 陈阳正自不解,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开口,话音柔软,却带着一丝无奈: “并非洛金宗无资格入道盟……而是那洛金宗,根本不愿入道盟。” 陈阳彻底怔住: “不愿?” 静默片刻,赫连战才缓缓道: “道盟早年曾数度招揽洛金宗,皆被其回绝。敢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道盟,自然有其底气。” “底气?什么底气?”陈阳追问。 赫连战略作沉吟,悠悠吐出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只因那洛金宗内,坐镇着三位天君。” …… “三位天君?!” 陈阳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东土六大宗门,也不过一家一位天君,那远在苦寒之地的洛金宗,竟有三位? “正是。”赫连战颔首,语气凝重。 …… “这……这怎么可能?” 陈阳仍觉恍惚: “若真有三位天君,为何其在东土名声并不显赫?” 赫连战闻言,笑了笑: “此等秘辛,寻常修士如何得知?” “多数人只知洛金宗在远东一手遮天,屡拒道盟,却不知其背后根由。” “唯有修为到了一定层次,方能触及这类隐秘。”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肃然: “而且,远不止于此。” “你可知洛金宗为何在远东,唤作魔宗?” “便是因这宗门之内,藏着更深的恐怖。” “莫说六大宗门单独出手,便是道盟发令,联手施压,洛金宗也未必畏惧,自有底气与之抗衡。”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心底骇浪翻腾。 他万万不曾想到,苏绯桃早年修行过的洛金宗,底蕴竟恐怖如斯。 “是故,老夫方才……才会多问两句。” 赫连战缓缓道,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若楚小友口中那位苏道友,真是洛金宗核心弟子,此事便非同小可。” “不过既然你说她只是早年普通修行……” “倒是老夫多虑了。” 陈阳点头,心下稍安。 平日与苏绯桃相处,她确实极少提及洛金宗,想来只是早年挂名修行,并未深入宗门核心。 之后的时间,他便继续与赫连卉闲谈。 隔着一层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随着血气不断引渡滋养,赫连卉的身躯早已不复当年衰败模样。 她的嗓音亦因血气充盈,变得愈发柔润,轻轻缓缓的,渗着一股入骨的温软。 偶尔调笑,尾音微微拖长。 与当年共焚香,求羽化真血的声音已不相同。 彼时她因血气枯竭而苍老,如今却因血气丰盈,透出少女般的清柔。 可骨子里,那份执拗与温柔,却一如往昔。 陈阳静坐于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当年赫连卉苦求羽化真血,便是为弥补道基与血气的亏损。 他万万不曾想到,数十年后,竟会由他亲手引渡血气,一点一点,修补她的道基。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正自感慨间…… 一旁椅上闭目静坐许久的赫连战,忽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走向侧旁石桌。 陈阳顺势望去,心中微疑。 自赫连战来此,除与赫连洪交谈几句外,大半时间皆闭目打坐,不知在运转何种功法。 就在这时,赫连战缓缓开口: “三弟,备纸墨笔砚。” 陈阳一怔,更是不解。 只见赫连洪连忙应声,快步走到石桌旁,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卷上品宣纸,仔细铺开。 又取清水与墨锭,高大身躯微微躬着,认真研起墨来。 “赫连前辈这是要……” 陈阳心中正自疑惑,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解释,话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大爷爷要作画了。” “作画?”陈阳微讶。 “是呀!” 赫连卉轻轻点头: “我大爷爷最擅笔墨丹青,画技出神入化,这些,楚道友尚不知晓吧?” 陈阳摇头: “确未听闻,不想前辈竟有此造诣。” …… “我大爷爷画得可像了。” 赫连卉语带自豪: “笔落如真,纤毫毕现。” …… “能让前辈如此郑重,于丹青一道,定是修为极深。” 陈阳由衷赞道,又不禁好奇: “却不知前辈今日欲画何物?” 他话音方落,石桌边的赫连战尚未应答,一旁研墨的赫连洪已笑着接话: “自然是画那陈阳的画像。”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骤然一僵,血液都似凉了半截。 “大哥此来东土,其一便是为此新版悬赏令作画。”赫连洪又补了一句。 “悬赏令……”陈阳声音微紧,勉力维持面上平静。 …… “正是。” 赫连洪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方才不是听说了?先前道盟那版悬赏令上的画像,便是大哥手笔。” “此番南天杨氏欲发新赏,不愿与道盟共用同一画像,特意委托大哥重绘。” “他们都知晓,大哥笔墨丹青之能,所绘人像,最是逼真传神。” 陈阳闻言,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石桌旁的赫连战。 只见赫连战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过呼吸之间,宣纸上便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年身形轮廓。 笔尖游走,那身影的发丝、面庞、眉眼……逐一清晰。 陈阳的目光定在纸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纸上之人,赫然便是他自己。 赫连战笔锋极准,寥寥数笔便将他五官神韵勾勒得入木三分。 墨迹渐浓,画中少年的眉眼愈发清晰。 纵是水墨写意,也透出一股鲜活气韵,仿若随时会破纸而出。 陈阳猛然想起,这些年来见过无数次的那张悬赏画像。 画得那般逼真,传遍东土,无数修士凭此认他…… “我曾听闻……” “陈阳有一幅悬赏画像,流传极广,摹本无数,传闻乃某位真君亲笔。” “难道那幅画……” 陈阳话说一半,喉头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赫连洪。 赫连洪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对对对,没错!就是我大哥画的!” 此时,赫连战淡淡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是老夫所绘。” 话音落时,他手中笔锋一顿,最终一笔落下。 随即拈起宣纸,轻轻一振,墨迹瞬息干透。 陈阳顺势看去,纸上水墨勾勒的少年栩栩如生。 除却眼角尚未点染的两朵血色花纹,其余五官神韵,简直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描摹得淋漓尽致!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心底骇浪翻腾。 这些年令他东躲西藏,被无数修士追索的源头之一,竟就在眼前。 一旁赫连洪见状,又得意笑道: “我们三兄弟,那是各有所长!” “大哥擅笔墨丹青,一支笔可画尽众生百态。” “二哥精擅丹道,近年虽极少开炉,造诣依旧高深。” “至于老夫,最擅丝竹管弦,专精音律。他日若有所成,便号广陵真君,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 话音未落,便被赫连卉毫不留情地拆穿。 “三爷爷,您还提呢。” 赫连卉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嫌弃: “大爷爷的丹青,万金难求,二爷爷的丹术精深,方能教出楚宴。” “唯独您这丝竹之艺,弹奏起来,除了扰人清静,还会什么呀?” “真是的。” 赫连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一句,便悻悻住口,不敢再多言。 陈阳静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却久久难平。 就在此时,赫连战端详着手中画像,眉头微皱,缓缓道: “稍晚些……” “待老夫再揣摩片刻,为这陈阳眼角添上那两朵血纹,便可交予南天杨氏之人了。” “届时新版悬赏令,恐怕明日便会传遍东土。” 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不……或许等不到明日。今夜,南天杨氏怕就要动了。” 说罢,他放下画像,执笔对着画中少年眼角处虚点几下,却未落下,似在斟酌如何勾勒那两朵花纹的神韵。 陈阳默然抬头,见夕阳已沉,夜色渐浓,忙收回目光,朝赫连洪拱手道: “前辈,您看时辰将至,约定的六个时辰已满。” 赫连洪一听,立刻瞪大眼睛摆手: “不成不成!再来半个时辰!多引渡些血气,对小卉身子总归更好!” 陈阳闻言一怔,尚未开口,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出言,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三爷爷,莫要胡闹。” 下一刻,陈阳便觉指尖那根血契牵丝微微一松。 赫连卉已主动断去血气连接,将红线轻轻递还到他手中。 “时辰已足,楚道友若有要事,便请先回吧。你自有前程须奔,不必为我耽搁。”赫连卉声音柔缓,透着体贴。 陈阳闻言一怔,语气迟疑: “赫连道友,这……” …… “便到此吧。” 赫连卉轻轻一笑,打断了他: “今日已劳烦道友许久。若再延续,恐损你元气,我心难安。” 赫连洪还想再说,却被赫连卉一句话止住: “三爷爷,莫要任性。楚道友是丹师,身子骨羸弱,长久引渡,损耗非小。” 赫连洪一听,顿时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陈阳见状,只得收好血契牵丝,起身朝几人郑重一礼: “连天真君,赫连洪前辈,赫连道友……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他依次别过,又深深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夜色,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小院。 …… 陈阳离去后,小院便安静下来。 赫连战仍立于石桌旁,对着手中画像端详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抬手划破指尖,挤出两滴殷红鲜血,精准落在画中少年眼角。 “终究是差了几分神韵……” 赫连战喃喃自语: “尤其是这两朵血纹。寻常朱砂绘不出其中妖异,需以鲜血蕴染,方能透出几分真味。” 他指尖灵气微引。 那两滴鲜血便在宣纸上徐徐晕开,化作两朵栩栩如生的血色雪花,绽于眼角。 若陈阳尚在此处,定会更为心惊。 添上这两朵血纹,画中少年便与他本尊再无二致。 眉眼五官,面容轮廓分毫无差,尽数被复刻纸上,恍若真人拓印。 这便是赫连战于丹青一道的可怖造诣。 最后一笔落定! 赫连战微微颔首,将画像小心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榻边,伸手轻按赫连卉腕脉,细细感知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很好……小卉,你的道基与血气,已近复原。” 赫连卉闻言,似是一怔,盖头轻轻一晃: “快好了?这般……快么?” “怎么,快了反而不欢喜?”赫连战笑问,语气慈和。 “并非不喜,只是……有些意外。”赫连卉低声应道。 赫连战轻叹一声: “说来我也未曾料到,这楚宴并非纯阳之体,其血气却如此特殊,竟能一点点滋补你的道基,弥合亏损……实在难得。” 他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满是疼惜。 一旁的赫连洪却摸了摸下巴,忽道: “要我说,那小子身上怕是有些古怪。” “要么是身怀特殊体质,要么是藏了什么秘宝……” “否则区区筑基修士的血气,怎会有此神效?” 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话音刚落,榻上的赫连卉便坐直了身子,语气骤然转急,带着责怪与不悦: “三爷爷!您这是何意?楚道友好心为我引渡血气,疗我伤势,您怎能这般揣测于他?” “小卉,我不过随口一说……”赫连洪被她说得一噎,讪讪解释。 赫连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能修复小卉血气,他身负特殊之处,自不奇怪。” “但他既施恩于小卉,便是我赫连家的恩人。” “三弟,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话音平静,至后句却陡然转沉,透着冷冷的警告。 赫连洪连忙摆手: “晓得晓得!” “我就随口一提,岂会真做什么?” “看在那小子琴技还入耳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他。” “总归……老老实实等他将小卉治好便是。” 赫连卉闻言,方才松了口气,语气复又轻软下来,带上一丝笑意: “这还差不多。三爷爷若敢对楚道友动歪念……我可饶不了您。” 赫连洪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应了。 一旁的赫连战看着自家孙女如此回护楚宴,眼中却掠过一丝狐疑与凝重。 他盯着赫连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唤道: “小卉。” …… “嗯?大爷爷,怎么了?” 赫连卉应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房中气氛,倏然静了下来。 静默良久,赫连战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慎的质问,却又尽力放得温和: “小卉,你对大爷爷说实话……你是否对那楚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落针可闻。 赫连卉身躯微微一僵,红盖头下久久无声。 半晌,才传出她低低讷讷的声音: “大爷爷……您此言何意?” 赫连战目光更沉,缓声道: “你莫忘了,我们终有一日,是要回南天的。” “那楚宴,终究只是东土一介丹师,纵是风轻雪亲传,也不过如此,至今未成金丹。” “更何况,我赫连家所重,从来不是丹道技艺,而是修行天赋与根骨。” 他话音平静,并无逼迫之意,却字字清晰,摆明利害。 赫连卉垂首,那方红盖头随之低垂,掩去所有神情。 一旁的赫连洪动了动嘴唇,似想插话,可瞥见大哥那平静中透着压迫的模样,终究没敢出声。 漫长沉默后,红盖头下,才传来赫连卉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小卉……明白了,大爷爷。” 闻得此言,赫连战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便好。” “我此番来东土,本可在外面将画像之事了结,交予杨家人便是。” “特意绕道来此,便是想看看你这边境况,怕生枝节。” 他顿了顿,续道: “这血契牵丝,毕竟是我……从古修道侣合葬墓中所得,本是夫妻同修血气之物。” “我唯恐你因这牵丝之故,与那楚宴假戏真做,生了不应有的情愫。” “你能知晓分寸,自是最好。” 他说罢,赫连卉却未再应声,只是静静坐于榻上,沉默如初。 赫连战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便如此。我先走了,南天杨家的人已至东土,我得将画像送去。” “好,大哥慢走。”赫连洪连忙应声。 就在赫连战转身欲行之际,脚步忽又一顿,略作迟疑,随口道: “不过,平心而论……若换作那菩提教圣子陈阳,我倒觉得,或勉强可配我家小卉。” 赫连洪闻言一愣: “大哥,此话怎讲?” …… “没什么。” 赫连战笑了笑: “只是方才观其画像,又听闻他这些年所为,心有所感罢了。” “此人传闻道基超绝,根骨冠压同代,连元婴真君都曾折于其手,血脉定非寻常。” “这般人物,倒也……配得上。” 他说完,又摆了摆手,笑道: “自然,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那陈阳如今已是困兽,天罗地网之下,纵是菩提教也未必护得住他。” “我亦从未见过此人,只是……略有些好奇而已。” 言罢,他迈步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小院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赫连洪看着榻上依旧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的赫连卉,心里有些打鼓,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卉,你还好吧?” 赫连卉没有应答,依旧静坐如偶。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赫连洪几乎要按捺不住时…… 红盖头下才传来她柔和的嗓音,与往常并无二致: “我没事的,三爷爷。”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大爷爷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待我道基补全,便随你们回南天。” 她说得很平静,话音里却藏着一丝无奈。 赫连洪这才稍松了口气,看着孙女,心中又涌起几分不忍,讷讷宽慰道: “好,好……你能这般想,便好。还是我们小卉最懂事。” 他话音刚落,赫连卉却忽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好奇: “对了,三爷爷,你同我说实话……那楚宴,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赫连洪一怔,随即皱眉: “我不是同你说过许多回了么?” “楚宴那小子,相貌甚是骇人,脸上坑洼不平,好似妖兽化形未全一般。” “你若真见了,怕是要吓着的。” …… “当真?”赫连卉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 “这还有假?我骗你作甚。” 赫连洪拍着胸脯道: “千真万确,半字不虚。” 红盖头下静了片刻,才传来赫连卉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含着几分释然,又缠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三爷爷这般说,我反倒更好奇了。” “不过……楚道友即便样貌凶些,又如何呢?” “我能感觉到的……” 赫连洪有些茫然: “感觉到?感觉到什么?” 赫连卉静默少许,才缓缓开口,声音悠悠的,似窗畔掠过的微风,轻得快要散了。 “感觉到楚道友的温润啊。”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动,仿佛仍能触到血契牵丝传来的温热血气,与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若时光再久些……我怕是都要忘了,这不过是血契之法,而非……真正的夫妻结契呢。” 她话音里带着些许自嘲,又糅着淡淡的怅然。 赫连洪彻底愣住,张了张嘴,望着孙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 红盖头下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 “若能真的与楚道友结为道侣……倒也不坏。我啊,是当真羡慕那位名唤苏绯桃的女子。” 赫连洪听得心头一紧,正欲再劝,却听赫连卉又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三爷爷放心,我只是随口一想罢了,绝不会任性胡来。道理我都懂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一身大红喜服,头顶鲜红盖头,宛如一尊精致的偶人。 唯有窗外渗入的晚风,偶尔拂动盖头边角,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 第358章 不肖弟子 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浸没了整片天地。 陈阳快步走出赫连卉的院落,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的刹那,他周身灵力已然流转。 身形一晃,便彻底没入深沉的黑暗里。 他并未径直返回天地宗。 赫连战的话语,连同南天杨氏今夜便要动手的消息,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搅得他心神不宁,耳边嗡嗡作响! 方才在小院中与赫连卉言笑晏晏,不过是他强压惊惶的伪装。 此刻脱离了那位连天真君的注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五亿极品灵石……五百亿上品灵石……” 他低声重复,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 这个数目,足以让整个东土为之疯狂,恐怕那些埋名隐世多年的老怪物,都会为此破关而出。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夜色中任何细微的声响与摇曳的阴影,都让他心头骤紧。 一股冰冷的危机感,如影随形。 “天地宗……还回得去吗?” “宗门……” “当真护得住我?” 心绪纷乱如麻,寻不到出口。 还有,杨烈究竟因何而死……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懊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初青木祖师令他对那些人手下留情,是何种深意。 他万万不曾料到…… 杨烈之死,竟会将他拖入如此不死不休的绝境。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唯有步步为营。 陈阳暂缓了回宗的念头。 这些时日,他早已将所有紧要之物,尽数收于储物袋中,从不离身。 他抬眸远眺,重重山影之后,便是凌霄宗的方向。 “我……去找通窍。” 眼下这般局面,能商议之人,怕也只有他了。 陈阳心下定了主意。 通窍身负诸多玄妙神通,或许真有一线化解之机。 只是这几日,他屡次以传讯令牌联络,皆无回音。 好在以往也常有此事,通窍在宗内忙于饲育妖兽,动辄旬月不见音讯,倒不稀奇。 既已决断,他身形便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然掠向城外的传送法阵。 约一刻钟后,他落于法阵聚集之处。 虽是深夜,此地依旧人影绰绰,不少修士往来等候。 陈阳抬眼望去,一侧是九华宗架设的传送阵。 规制严谨,旁有本宗弟子守卫,往来者也多是各派修士,气象森然。 另一侧则是搬山宗所建的法阵。 显得简陋许多,据说稳定性也稍逊,不甚惹眼,在此排队的多是散修之流。 他略一沉吟,终是未走向九华宗的法阵。 值此风口浪尖,九华宗对他恨意正炽,若在传送时被认出身份,恐生不测。 纵使搬山宗的法阵不甚稳妥,也顾不得了。 陈阳快步上前,缴纳灵石,随即踏入那略显粗陋的阵纹之中。 光芒升腾,周遭空间随之微微扭曲。 约莫一炷香后,光芒散尽。 他随着零落的人流,缓缓步出法阵。 抬眼处,已是凌霄宗地界。 往来修士,十之八九身负长剑,步履间带风,气息透着锋芒。 陈阳不敢耽搁,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最低,速度却提至极限,朝着凌霄宗山门方向疾飞。 一路上,他不断以神识催动储物袋中的传讯令牌,试图联系通窍。 就在他踏进城门的那一刻…… 沉寂多日的令牌,终于传来了回应。 “通窍!这几日你究竟在何处?为何始终联络不上?” 陈阳当即以神识急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分。 …… “还能作甚?饲弄那些妖兽呗。从早忙到晚,累煞我也。” 通窍懒洋洋的嗓音自令牌传来,带着抱怨: “你突然寻我,莫非又惹了什么事端?” 听闻他无恙,陈阳心下稍安。 他正欲传音说明眼前危局,城池尽头,凌霄宗山门的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脚下地面随之震颤。 陈阳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只见浓稠夜色中,一艘艘巨大的战船碾碎厚重乌云,自月下缓缓驶出。 船身庞然,几可蔽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 为首数艘战船,船体镌满玄奥龙纹,甲板竟以暖玉铺就,高耸的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最让陈阳心胆俱寒的,是战船前方高悬的旗帜。 玄黑旗面之上,一条五爪青龙昂首盘旋…… 正是青龙旗! “天啊……那是南天杨家的战船!怎会驶到凌霄宗来?” “如此之多……根本望不到尽头!杨家这是倾巢而出了吗?” “究竟发生了何事?” 四周修士哗然一片,惊议四起。 所有人皆驻足仰首,望向天际那支恐怖的舰队,脸上尽是骇然。 陈阳立在人群中,只觉浑身血液顷刻冰凉,几乎冻结。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艘艘战船之上,无数散逸出的强横气息。 结丹修为仅是寻常,元婴的气息更是不下数十道。 更有几道深沉如渊的威压,令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提不起。 他丝毫不敢放出神识探查,唯恐杨家的秘术,能循着那一缕神识,锁定他的所在。 见此情形,陈阳哪里还敢继续与通窍联络。 他当即转身,闪进街边馆驿,径直走进往日与通窍常约的那间房。 反手合紧房门。 他立刻布下数层隐匿阵纹与隔音禁制,将小小房间牢牢封住。 直至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门板,一动不敢动。 透过窗棂缝隙,可见凌霄宗那厚重的山门正缓缓洞开。 一艘艘青龙战船,依次驶入山门之内。 夜色太深,残余的乌云更是遮挡视线,他看不清内里情形,却更不敢以神识窥探。 一股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只要神识稍探出去,必会立刻被对方察觉。 那便是自投罗网! 陈阳索性将窗户彻底关死,插好木栓,在房内焦灼地踱了几步,再次抓起传讯令牌,急急联系通窍。 令牌那头,通窍因他许久未有回音,已然嚷了起来: “喂?陈阳?你那边怎么回事?说话!到底出了何事?” 这时,又传来一道软糯的声音,带着好奇,听着有些远,却依旧甜丝丝的: “大哥,二哥那边怎么啦?他又闯祸了吗?” 是年糕。 接着便是通窍那没好气的回应,透着敷衍: “谁知道他,话说到一半没声了,指定又在哪儿捅了娄子。”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下心神,连忙以神识回道: “是我。我现在在凌霄宗山门外,我们常去的那家馆驿,老房间。” 他正欲讲述眼前危局,通窍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急吼吼地嚷了起来: “等等!你先别打岔!” “我这几日可听到风声了……” “你在那修罗道里,是不是见着我家青木小弟了?!” 陈阳表情一滞: “……你知道了?” …… “废话!如今东土还有谁不知道?!双月皇朝的祭酒陈长生!” 通窍的声音里满是火气,喋喋不休: “我找了他多少年!你见着了竟不告诉我?连半点下落都瞒着,你是不是成心?” 陈阳心头焦急,立刻打断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有更要命的事!” “这怎么不要命?我找了他多少年!”通窍更不满了,语气冲得很。 …… “你听我说!” 陈阳语气急促,甚至带上了呵斥,指尖微微发颤: “我真的大祸临头了……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令牌那头的通窍顿时安静了。 片刻,才传来他带着狐疑与凝重的声音: “……大祸?你能惹出什么祸?难不成……你把哪家祖坟给掘了?” 陈阳语速极快,将自连天真君处听来的消息尽数倒出。 从杨烈之死,到南天杨氏发出的天价死赏,再到杨家船队已抵东土。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有些不稳: “如今……南天杨氏已经杀到东土了,全天下的人都要为了悬赏来杀我!我该怎么办?” 令牌那头,彻底陷入了死寂。 再无半点声息,连年糕的动静也消失了,仿佛联络已被掐断。 半晌,通窍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先前的懒散戏谑一扫而空,只剩下全然的凝重: “他们何时到的?” “就在今夜。”陈阳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通窍才急声道: “还能怎么办?跑啊!不跑等死吗?” “往哪儿跑?”陈阳苦笑。 “天不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找个地方挖个洞,我好好布置一番,躲过杨家这波搜查,总不是问题。”通窍语速飞快。 陈阳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 “当真能躲过去?” …… “那是自然!” “给我半个时辰,保管布置得妥妥当当。” “莫说他南天杨家,便是道盟的人亲至,也休想窥破我的手段!” 通窍说得信誓旦旦。 陈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脸色稍缓,连忙道: “那你还等什么?快些从凌霄宗出来,到山门外与我会合,为我布置。” 令牌那头的通窍却愣了一下,疑惑道: “你直接进来不就行了?凌霄宗地脉深厚,我早先摸过许多次,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 陈阳身体一僵,语气沉了下去: “我……不敢进去。” “为何不敢?”通窍更不解了。 陈阳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连神识都收敛得一丝不漏,将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方才……南天杨家的战船,已一艘接一艘,驶入凌霄宗山门之内了。” 此话落下,传讯令牌的另一头,骤然陷入了死寂。 “通窍?通窍?”陈阳连唤两声,毫无回应。 “通爷?通爷!”他又提声急唤。 紧接着,令牌中猛地炸开通窍变了调的尖叫: “陈阳!你……你这个祸害!杨家的船都开进山门了,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陈阳被他吼得耳中嗡鸣,急问: “什么意思?不就是杨家船队吗?你之前不是说,纵是化神天君亲至,你也有法子藏匿?” …… “什么意思?!” 通窍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染上一丝哭腔: “这南天杨氏,乃是我龙弟血脉,其族中秘传的真龙望气术,是普天之下最顶尖的追踪搜天神通!” “若真是举族精锐尽出,他们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施展此术!” “那神光一扫下来,莫说你一个筑基,便是我……带着年糕,也绝无可能躲过!” …… “真龙望气术?那究竟是……”陈阳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急忙追问。 然而令牌那头,已传来一连串锅碗瓢盆噼里啪啦的翻倒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闷响,通窍急吼吼的嗓音混在其中: “快!年糕!收拾要紧东西!” “此地不能待了!” “若被那望气术扫到,你我皆成瓮中之鳖!快走!”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道: “等等!通窍!你先前不是说有隐匿之法?你那阵法呢?!” …… “布置阵法不要时间吗?” 通窍的声音气急败坏: “眼下人家的船都进山门了,那望气神光说不定已罩住了整个凌霄宗地界!” “我哪有工夫现布阵法?!” “陈阳你个灾星,爷这回真要被你害死了,我辛苦养的那十万妖兽……” 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抱怨,陈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只能急道: “那你速速出来!我在山门外老地方等你,我们会合后立刻离开!” …… “知道了知道了,等着,真是流年不利,摊上你这煞星!” 通窍怨念冲天的声音传来,随即令牌中便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以及年糕那软糯却慌张的询问: “大哥,我们去哪儿呀?是去找二哥吗?” …… “对!去找那个祸根!不然咱俩都得被逮去熬汤!” 声音断断续续,渐行渐远,其间混杂着妖兽愈发慌乱的鸣叫。 陈阳握着微微发热的传讯令牌,终于稍松了口气。 听这动静,通窍应是已带着年糕离开住处,正往山门这边赶来。 只要与他会合,想必就有办法渡过此劫。 陈阳背靠门板,缓缓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心下暗自盘算。 可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滔天怒意的龙吟,陡然自令牌中炸开! 即便隔着一枚令牌,那声音依旧震得陈阳双耳嗡鸣,头颅一阵晕眩。 “什么声音?!通窍!你那边如何了?!”陈阳心脏骤缩,急声喝问。 半晌,令牌里才传来通窍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嗓音几乎劈裂: “糟了!望气术扫过来了!他们找上门了!” 紧接着,便是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沛然龙吼,以及通窍的尖叫。 陈阳急欲追问详情…… 可那头的通窍显然已无暇他顾,只断续传来他讨饶的叫喊: “别动手!自己人!” “我与你们老祖宗乃是八拜之交!论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干孙子!” “给个面子!通爷我只要面子……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迸发。 那声音尖锐痛苦,听得陈阳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陈阳僵坐在屋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令牌里不断传来的打斗轰鸣,威严龙吟,以及通窍一声惨过一声的哀嚎。 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四肢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令牌里忽然响起通窍带着哭腔的嘶吼,那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惧: “年糕!冷静!别动怒!不要冲动!忍住!千万别为我爆体!不值得啊!” 陈阳脸色骤变。 下一刻…… 轰!!! 一声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自传讯令牌中悍然炸开! 紧接着,整片天地都随之剧烈震动。 陈阳布下的数层阵法结界,在这股恐怖气浪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发出咔嚓脆响,彻底崩碎! 狂暴的气浪紧随其后,自窗外汹涌灌入。 竟将那厚重的木框窗棂整个掀飞,狠狠砸在陈阳身前的地面上,木屑四溅。 陈阳挥袖荡开扑面而来的碎木,目光急抬,望向凌霄宗山门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凌霄宗的巍峨山门,竟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硬生生轰开一个数十丈宽的恐怖缺口! 又一声巨响撼动天地,气浪翻腾,无数剑修如断线纸鸢般从山门内倒飞而出。 他们气息萎靡,口吐鲜血,道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黏软的白色米粒。 是年糕……爆炸了。 陈阳立刻明白了。 这一幕,他当年在搬山宗曾亲眼见过一次。 每当年糕情绪彻底失控,便会引爆体内蕴含的诡异灵力,其威力足以威胁元婴真君。 但更让他心惊胆战的,并非这爆炸的威力。 随着那可怖的气浪席卷扩散,天空中积聚的厚重乌云,竟被硬生生撕开!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将凌霄宗外这座主城照得亮如白昼。 陈阳抬首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山门之内…… 不远处的广阔空地上,足足百余艘青龙战船,整整齐齐地停驻着。 船身相连,犹如一条蛰伏于地的远古巨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 每一艘战船皆高悬杨氏青龙旗! 船体周遭阵法光芒流转,发出低沉的轰鸣,竟将方才年糕爆炸的恐怖威力,尽数挡下。 船身之上,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而战船之上,一名名杨氏子弟肃然而立。 他们衣衫齐整,手持兵刃,脸上却翻涌着滔天恨意。 真正让陈阳浑身冰凉的,是他们皆身披重孝…… 头缠白色孝布,身着素白丧服。 有人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望向山门缺口的眼神,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怨,不死不休。 这是…… 举族戴孝,复仇而来! 陈阳僵在原地,半晌无法回神,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便在此时。 那已布满裂纹的传讯令牌中,又传来通窍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断绝: “陈阳……你个……灾星……” 陈阳猛地攥紧令牌,指尖发白,急声道: “通窍!你怎么样?!说话!” …… “快……跑……” 通窍的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无力: “我……护不住你了……” “今日我自身……难保……” “快跑!” 话音甫落。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自令牌内部传出。 陈阳低头,只见手中的传讯令牌,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崩碎。 化为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他慌忙运转灵力,试图拢起碎片,却发现令牌核心的传讯阵纹已彻底湮灭。 所有灵韵消散一空,再无修复可能。 彻底毁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通窍最后的话: 快跑。 快跑。 陈阳一个激灵,转身便冲出馆驿,身形化作流光,向着远离凌霄宗的方向全力疾驰。 飞掠中,他忍不住回望。 百余艘青龙战船连成一片,如匍匐的巨龙,威压沉沉,令他心头一紧。 每艘战船皆有聚灵阵运转不息,精纯的南天灵气弥漫四野。 而船上那些披麻戴孝的杨家子弟,个个眼中燃着不死不休的恨意…… 不杀他,绝不会罢休。 心绪如麻,但陈阳深知,越是绝境,越要定住心神。 他接连深吸数口气,强压惊惶,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冷静之后,更残酷的问题浮现于脑海…… 天地茫茫,万里东土,何处可容身? 他一边飞遁,一边心念急转。 西洲? 那里凶险异常,蜜娘绝非善类。 上次在天地宗外,他分明察觉蜜娘已动杀心…… 那缠绵一吻与温言软语,不过是惑人表象! 至今他仍想不通她最终为何收手。 此时去西洲,无异于自投虎口。 远东? 那处修士更为悍勇,局势比东土更乱。 面对五亿极品灵石的悬赏,整个远东的修士都会为之疯狂。 先前道盟百亿上品灵石之赏,他尚能周旋。 如今这翻了数倍的死赏,足以让所有人变成嗜血的凶兽。 此刻前往,更加危险。 西洲去不得,东土无处藏…… 难道去南天? 陈阳苦笑,嘴角尽是涩意。 南天杨氏已举族出动,誓要将他挫骨扬灰,此时上南天,与送死何异? 他抬首望天,夜幕如墨。 漫天星河奔涌入目,无数星辰明明灭灭,铺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光海。 陈阳眸底亮起碎星,脑中骤然炸开一道灵光! “对了……杀神道!” 当年小师叔被两尊妖王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遁入杀神道。 今日他被杨家全天下追杀,亦可逃入杀神道暂避。 大不了,便藏进地狱道最深处,任谁也难以寻踪。 想到此处,陈阳骤然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荒僻山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空,正好掩去形迹。 他迅速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铜片,指尖灵力流转,布置阵法。 陈阳凝神静气,全力催动灵气。 铜片上血光渐亮,阵纹缓缓流转,熟悉的空间波动弥漫开来。 他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可就在这刹那,异变骤生。 那滴落阵眼的血线,还未融入阵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弹开。 即将全速运转的阵法戛然而止。 铜片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数道阵纹应声崩碎。 “怎会如此?” 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信邪,再次划破指尖,接连滴入数滴鲜血,反复尝试。 每一次,都是在传送通道即将开启的瞬间,被那股无形之力强行中断,阵纹接连碎裂。 难道是杨家的手笔? 可东土浩瀚,杨家即便势大,又如何能封禁整个东土范围内,所有通往杀神道的传送阵?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将神识铺开,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 唯恐杨家的青龙战船突然杀出! 那百余艘战船的阴影,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只片刻,他便否定了这个猜想。 杨家绝无可能拥有笼罩整个东土的封禁之力。 那么问题便不在东土,而在…… 陈阳蓦地抬头,望向夜空。 他想起了青木祖师曾说,杀神道并非秘境,而是一颗星辰,独立于此界之外。 他的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漫天星河,很快找到了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看清的刹那…… 他浑身一颤,彻底僵住,如坠冰窟。 只见那颗星辰四周,竟缠绕着无数道玄奥的锁链,刺目金光流转不休,将整颗星辰牢牢锁死在星空之中。 并非杨家在东土动了手脚…… 而是他们直接在星空中,以杨氏无上神通,将整个杀神道彻底封禁了! 如同西洲封天绝地,如今的杀神道,亦被杨氏以绝强手段彻底锁死,再无法传送而入。 这般通天手段,远超陈阳想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自脚底窜起,淹没头顶。 天地茫茫,四海八荒…… 竟已无他立足之地! 他僵立在漆黑山林中,目光空洞地望向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吹过,他才仿佛被本能驱使,缓缓转身,向传送法阵的方向重新飞去。 传送法阵处,修士更多了。 熙熙攘攘,许多人正议论着方才凌霄宗的异动。 陈阳愣在原地,眼神恍惚。 “楚道友……是楚道友吗?” 一个腼腆的少年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喜。 陈阳茫然转头望去。 “你是……?” …… “哎呀,道友不记得我了?!” 那少年笑着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背着沉甸甸的书筐。 正是当年陈阳随手帮过的散修少年…… 南宫元! 借着月光,陈阳认出了他。 “楚道友,你……没事吧?脸色怎的如此苍白?” 南宫元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些,换了更恭敬的称呼: “楚丹师?” 陈阳眨了眨眼,茫然反问: “楚丹师……是谁?” 南宫元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是你呀,楚宴!天地宗风大宗师的亲传弟子,楚宴楚丹师!莫非……我认错人了?” 陈阳的瞳孔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喃喃: “楚宴……对,我是楚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抓回了一丝飘散的心神,迈步踏入旁边搬山宗的传送法阵,缓缓坐下。 …… “咦?楚道友也坐这搬山宗的法阵?” 南宫元连忙跟着坐进来,有些好奇: “这法阵是便宜,只是偶尔颠簸得厉害。我还以为,似你这般天地宗的丹师,定是乘九华宗的法阵呢。” 陈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言语,闭上了眼。 心中那份纷杂的绝望,却因这声熟悉的楚宴,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至少…… 他还能是楚宴! 法阵光芒亮起,空间微微扭曲。 光芒散去时,人已回到天地宗外。 阵中修士各自散去。 陈阳迈步走出,见南宫元亦是朝着天地宗方向,便随口问道: “你去买丹药?” …… “正是!” 南宫元笑着拍了拍背后的书筐: “想去丹坊求购些清心宁神丹。” “上次楚道友赠我的丹药,效果极佳。” “只是近来修行不慎,心绪不宁,功法运转总滞涩难通。” 他边说边稍稍展露气息,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陈阳沉默片刻,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随手抛了过去: “不必去丹坊了,这瓶给你。” 南宫元慌忙接住,拔开瓶塞一看,十枚丹丸圆润饱满,药香沁脾。 他顿时手足无措: “楚道友,这太贵重了!清心宁神丹,一枚便值数百灵石,我……” …… “无妨。”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一点灵石而已。当日相识是缘,此丹赠你,不必挂怀。” 说罢,不等南宫元再言,他已身化流光,径自投向天地宗山门。 直至那身影彻底没入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南宫元才紧握着尚有微温的玉瓶,望着远方低声叹道: “楚道友……真乃善人!” …… 陈阳飞得不快,如同往日炼丹归来一般,徐徐投入那巍峨山门。 守山弟子见他,皆恭敬行礼,口称楚大师。 他略略颔首,沿着熟悉的山道,缓缓飞向西麓的洞府。 这处在天地宗数年的栖身之所,早已成了他近乎本能的归处。 即便知晓此地未必安稳,在这般凶险莫测的关头,他还是依着这丝本能,回到了这里。 洞府前的石坪终于映入眼帘,他飘然落下。 就在双足触地的一刹那,陈阳浑身一僵。 洞府门前……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于石阶之上,沐着清冷月光。 女子一袭白袍,乌发未束,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一缕,余下青丝流泻肩头。 她双手交叠身前,静静立在那里。 容颜并非绝艳…… 可被那朦胧月华一笼,竟透出一股月宫谪仙般的出尘之气,清冷中蕴着温柔,仿佛连周遭穿行的山风,都为她柔缓了下来。 “师尊。” 陈阳喉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风轻雪闻声,缓缓抬眼望来。 那张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笑意全无,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寂。 可那眸底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很轻,顺着夜风飘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沉沉压在他心头。 陈阳唇瓣微动,想扯个外出采药的由头…… 可话到嘴边,撞上风轻雪那双眼眸,又生生哽住。 “我……” 他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慢慢垂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风轻雪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抓住了陈阳的双肩。 指尖微凉,带着一缕熟悉的清冽丹香,隔着衣料,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师尊?”陈阳心尖一颤,肩背微绷。 “莫要多言!” 风轻雪截断他的话,指尖力道未松,语气是罕见的坚决: “随我回风雪殿。今夜,你住那里。” 陈阳怔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清淡的眼眸,此刻虽凝着寒意,可最深处,却有一丝温柔。 “从前不曾教过你么?” 风轻雪眉梢微挑,语气里渗入一丝戏谑的意味: “元婴与筑基之间,乃是天堑。你……还想反抗不成?” 陈阳肩头力道一松,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风轻雪见他不再反抗,缓缓松了手,转身便朝山巅风雪殿的方向掠去。 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舒卷,清冽而夺目。 陈阳默默跟上,隔着数丈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素白之上。 一路无话。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响,与月色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陈阳跟在她身后,心头百味杂陈…… 山巅已在眼前。 风雪殿孤悬于绝顶。 此刻夜深,殿内只亮着几盏长明灯,昏黄暖光透出雕花窗棂,在冰冷的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暖意。 风轻雪步履未停,径直踏入殿中。 陈阳紧随其后,刚迈过门槛,身后沉重的殿门便无声合拢,严丝合缝。 几乎同时,殿内阵法悄然运转,一层无形屏障升起,将整座大殿与外界彻底隔绝。 莫说人影,连一丝声响,一缕神识都无法透入。 陈阳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风轻雪已走到殿心,那盏最大的鹤形铜灯旁,转过身来。 暖黄的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边。 她望着仍站在门边的陈阳,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回荡,依旧温和: “今夜,你哪里都不必去了。留在这里。” 陈阳心头蓦地一跳。 “今夜外面不会太平。” 风轻雪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杨家的人,已到东土了。” “我知道。”陈阳低声回应。 风轻雪骤然止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陈阳,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那温柔顷刻间褪去,语气骤然转冷: “你从何处得知?菩提教?你……仍与他们有牵连?” 陈阳对上她骤然冰冷的视线,心头一紧,立刻道: “与菩提教无关!弟子当年虽曾误入,但早已斩断往来,这些年,从未有过联系。” 风轻雪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陈阳面前。 两人之间,仅余三尺之距。 她身后的烛火跃动着,将她身影拉长,暖光映在脸上,柔和了那清冷的轮廓。 陈阳被她看得心中发紧,喉结微动,试探地唤道: “师尊……” 良久,风轻雪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满是无可奈何,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风雪殿的门……” “我已经关了!” “此处的结界,纵是杨家亲至,也窥探不进分毫。” 她的声音很轻,如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倦意,眉梢低垂,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小楚,这副面具,你还要戴到几时?” 她又向前迈了半步。 二人咫尺相对,目光相触。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丹香,萦绕在陈阳鼻端。 气息本是温柔的,却带着某种令他无从抗拒的压迫感。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比她高出些许的陈阳,指尖轻轻抬起,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又悬停在那寸许之距。 “此地除我之外,再无旁人。” 风轻雪的声音幽幽响起: “所以,你不用再藏了。” 陈阳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望进风轻雪的眼底,竟在那里看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脆弱。 这位素来从容淡定,受尽尊崇的丹道宗师…… 即便当年未央主炉横空出世,压得地黄一脉几乎抬不起头,天下人皆在看笑话,她也未曾蹙过一下眉。 可此刻……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色。 “师尊……对不起。” 陈阳喃喃开口,声音轻哑,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眼眶难以抑制地发热,汹涌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骗了她这么久,顶着楚宴之名,受她传道解惑,承她百般庇护…… 而她,却仍默然将他护在身后。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灵气流转,一张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面具,自他脸上轻轻剥离,收入储物袋中。 烛火下,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显露出来。 少年容颜妖冶,近乎靡丽。 而眼尾处,两朵殷红如血的印记栩栩如生,平添几分桀骜之感。 正是那卷传遍东土,令无数人疯狂的悬赏令上,菩提教圣子陈阳的模样。 他弯下腰,对着风轻雪,深深一揖到底。 脊背折成一个谦卑而恭谨的弧度,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无法言说的复杂: “不肖弟子陈阳……拜见师尊!” 第359章 风雪殿,师徒夜话 “直起身吧。” 清淡的嗓音在空旷殿宇中响起,没有惊诧,也无冷意。 依旧是那听了数年的温和调子。 陈阳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风轻雪。 她未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书案,拂衣盘膝坐下。 案边一盏孤灯,烛火轻跳,将她素白的身影投在墙上,漾开一片朦胧虚影。 她执起刻刀,便垂首默默刻起玉简。 沙沙的轻响,在寂静中清晰回荡。 陈阳怔住了。 与他预想的所有反应皆不相同。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无一句重话。 平淡得仿佛他方才揭下的并非隐藏多年的秘密,只是一张寻常面具。 他僵立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还站着做什么?” 风轻雪的声音复又传来。 她仍未抬头,目光凝在玉简上,只语气略抬了半分: “莫非想在此站上一夜?” 这话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却让陈阳倏然回神。 他眨了下眼,急忙走到一旁书架前,动手整理那些散乱的玉简。 长夜寂寂,殿门紧闭,窗棂紧锁,将外界风雨尽数隔绝。 殿内只余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刻刀划过玉简的沙沙声,以及他整理时玉片相触的清响。 陈阳竟生出几分恍惚。 仿佛外界所见的天翻地覆,罗网密布,皆成幻影。 踏入这风雪殿的一刻,便遁入了另一重天地,只剩这一室安宁,风雨不侵。 他那悬了整夜,惊惶难安的心,在这单调重复的声响里,渐渐沉静下来。 连手上动作,也不知不觉利落了许多。 约莫一个时辰,所有玉简皆已分门别类,置回格中。 陈阳转身,看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这位丹道宗师依旧端坐灯下,青丝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迤逦于地,随她刻简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目光静落于掌心玉简,神态安然,风轻云淡,仿佛天崩地裂也扰不了她指间方寸。 陈阳望着她的侧影,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整理完了?”风轻雪未抬头,随口问道。 “是,师尊,都已归位。”陈阳点了点头。 …… “今日倒是快。” 她忽然抬眸看来,唇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看来平日在我这儿,没少偷闲磨蹭。” 陈阳耳根一热。 这话倒是不假。 往日他来整理玉简,总忍不住分神翻阅内中记载,又不敢动用神识,只得慢吞吞地磨,做完分内事便罢。 方才心绪纷乱,反倒心无旁骛,速度自然快上许多。 他张口欲言,风轻雪却已先开了口: “过来坐。” 陈阳顿了顿,深深望了她一眼,这才缓步上前,在书案对面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背脊挺得笔直,如初入山门的稚子,连呼吸都收得轻了。 “稍等。” 风轻雪垂着眼,手中刻刀未停: “待我刻完此简,有话问你。” “是。” 陈阳低声应了,殿内便又只剩下玉屑簌簌落下的细响。 他静静看着她手边,刻好的玉简渐渐垒高。 直至最后一刀收势,她将刻刀搁下,把那枚玉简轻轻推至一旁,才抬眸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案上空了的茶盏。 陈阳即刻会意,倾身执壶,为她注满温热的茶水,双手捧盏,奉至她面前。 风轻雪接过,抬眼看了看他,这才闭目浅啜一口。 茶尽,白玉盏底轻磕朱红案面,发出一记清晰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分明。 随后,她的视线才真正落回陈阳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 烛火在她眸中跃动,明灭不定。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陈阳背脊微微渗出薄汗,这才缓缓开口。 “小楚。” 这声称呼落下,陈阳眼睫微动,抬眼望向她。 静了片刻,风轻雪目光落定在他脸上,又道: “我这般唤你,可好?” 话似询问,语气里却无半分商榷之意。 陈阳连忙点头: “但凭师尊喜欢,便是唤猫儿狗儿,弟子也欢喜。” …… “嗯。” 风轻雪不轻不重地应了,转而道: “小楚,我原已将诸事打点妥当,这几日便要为你行拜师大典,你可知道?” 陈阳呼吸一滞。 此时若行大典,东土各宗丹师修士毕至,倘有化神修士在场,他这身伪装必被一眼洞穿,届时插翅难逃。 可对着风轻雪,他只能低声道: “全凭师尊安排。” 说罢,便微微垂首,避开了她的目光。 头刚低下,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 “小楚,抬起头,看着我。” 陈阳一怔,虽有犹豫,仍是依言抬头,直直迎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冽如寒潭静水,黑白分明,静静看着他,仿佛能照见他心底一切藏匿之物。 “我早便同你说过,你怎的还记不住?与我说话时……” 风轻雪微微扬眉: “不要移开视线。莫非……你心里还藏着什么事,怕被我看出来?” 陈阳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许惶然: “弟子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迎着她的目光,可那双眼眸清亮得摄人,仍叫他生出一种无处遁形之感。 风轻雪静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里染上几丝怅然,如同闲话家常: “当年收小杨入门,诸事从简,只在殿内草草行了拜师之礼。” “彼时我尚未证就大宗师境,于宗中亦无如今声望……” “是以心里,对你这一场正式大典,始终存着几分念想。” 陈阳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天地宗乃东土丹道魁首,风轻雪身为地黄一脉执掌者,丹道宗师,收亲传弟子,本该有相配的仪典。 即便她性子淡泊,该有的礼数规制,却不可废。 “我本想着,大典那日,召全宗丹师回山观礼,再请东土其余大派宗主出面见证,风风光光地为你办这一场。” 她继续说道,话音里有一线几近消散的向往。 陈阳心头又是一紧。 可说到此处,风轻雪眸光却黯了几分,幽幽一叹: “如今看来,这场大典,还是……作罢为好。” 陈阳浑身一震,怔怔望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待他开口,她又缓声道: “那些排场,我想过了,于你眼下来言,反是拖累。” 她略合了合眼,复又睁开,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拜师之仪,一切从简。” 陈阳愣住了。 他望着风轻雪,许久,身子才轻轻地一颤,呼吸微促,当即俯身深拜: “谢师尊……多谢师尊!” 话音里满是恳切,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颤。 他如何不知,此举全然是为了护他。 典礼从简,便不招人注目,身份暴露的风险,自然随之消散。 风轻雪瞧着他这般情态,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微微颔首。 殿内再度静默下来,二人隔着一张书案,静静相对。 半晌,风轻雪唇角先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徐徐出声: “毕竟我这徒儿,在外头的名头可不太平。” “我是真未料到,在我这风雪殿里温顺勤勉的小楚,在外竟能搅得东土天翻地覆……” “真是想不到啊。” 这话依旧说得温和,同往日并无二致,落入陈阳耳中,却叫他身形一僵,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接话。 风轻雪看着他这无措模样,顿了顿,又轻声探问: “那我问一句……” “小楚,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是东土本土,还是来自无尽海那头的西洲?” “旁人可都说,我这位弟子,是那菩提教的圣子呢。” 陈阳连忙道: “弟子生于东土,绝非西洲之人,师尊放心。” “至于菩提教圣子之名……” “皆是他们为宣扬己教,强加于弟子头上,借我名号行事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弟子可立心誓,数年前拜入天地宗前,便已与菩提教彻底了断,再无半分牵连。” 这番话他先前说过,此刻却说得尤为沉重。 风轻雪看着他郑重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陈阳心头稍松。 可下一瞬,风轻雪话锋一转,声线微沉: “那么,你早年所杀的那些人呢?入我天地宗之前,你手上沾染的人命,难道也皆是谣传?” 陈阳神色一滞。 他不愿欺瞒眼前这位处处回护他的师尊,只得低声道: “那些……并非谣传。” 风轻雪语调略扬。 陈阳声音有些断续,不知如何辩解。 杀伐是实,无可辩驳。 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道: “弟子早年,与九华宗有血海深仇。拜入宗门之前,所诛之人,多为九华宗修士。” 风轻雪深深看了他一眼:“何等仇怨,能令你一路杀伐至此?” 这一问,让陈阳怔住了。 他原以为她会厉声斥责。 在他想来,风轻雪这般一心向道,心怀慈悲的丹道宗师,定然不喜杀戮,眼中该露出厌弃之色。 可他抬眼望去,却未在她眸中寻到半分厌恶鄙夷,反而瞧见一缕深藏的关切。 陈阳默然良久,才低低吐出四字: “血仇之恨。” 风轻雪微微颔首,随即缓声道: “这不就跟如今,南天杨家看待你一样吗?” 陈阳倏然一怔,未料她会如此说。 “我不知你与九华宗究竟有何仇怨。” 风轻雪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透彻: “既然如此,小楚,此事我不会妄加干涉,亦不妄作评断。” “这是你的私事,我虽为你师,亦不会过多插手。” “只望你万事小心,莫要将自身置于险地。”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彻底愣住了。 他望着风轻雪,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喉间微紧,连连点头: “弟子……谨记。” …… “是否觉得意外?” 风轻雪忽然浅浅一笑,看着他道: “意外我这般性子,对你这样手染鲜血之人,竟无半分厌恶。” 这话正说中陈阳心思,他不由微微一怔。 自己这点念头,竟被她看得如此分明。 风轻雪笑着摇了摇头: “我早便同你说过,你只是筑基期修士,心里那些思量,眼神一动,便瞒不过我。” 陈阳只得无奈点头,低声道: “弟子确是不解,师尊为何……如此待我。” 风轻雪闻言,静了片刻,缓声道: “并非无端。而是小杨当年,曾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 陈阳眼底浮起茫然: “屹川师兄?他……提过我?” “嗯。” 风轻雪轻轻颔首,语气里透出几分追忆: “小杨当年陷在地狱道,九死一生。” “他同我说过数次,是那位菩提教圣子陈阳,几度救他性命。” “他一直记着,在我跟前也提过许多回。” “还说你对丹道颇有天赋,一直想引荐你入天地宗修习,只是寻不到你踪迹,最后只得作罢。” 这番话落入陈阳耳中,令他心绪又是一阵翻涌。 他未料到…… 当年自己以陈阳的身份,与杨屹川在地狱道中有过短暂交集,对方竟一直铭记于心,甚至存了引荐之念。 而他兜转曲折,终究以楚宴之名,拜入风轻雪门下,成了杨屹川的师弟。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 “这天地宗,和你早年辗转的那些地方,不一样。” 风轻雪望着他,又缓缓道: “别宗之内,处处皆是弱肉强食,明争暗斗。小楚,我猜你早年,定也陷在其中,步步惊心,可是?” 她语气格外温和,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陈阳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静静望着眼前这位丹道宗师,眼眶隐隐发热。 “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猜?”风轻雪又问。 陈阳愣了愣,缓缓摇头。 “因为小楚,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对天地宗,始终存着许多防备。”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刺入陈阳心底最深处,令他身形倏然僵住。 他张了张口,欲要辩解,最终却只是慢慢低下头。 风轻雪见他这般情状,却只轻轻吸了口气,温声道: “不必觉得歉疚。” “这般防备,本无过错。” “一个人的性子,皆由他所历之事磨成。”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这样,纵是结发夫妻,亦可能至亲至疏,何况师徒。” 陈阳心神又是一颤。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风轻雪自始至终未有半分责备。 即便被他欺瞒数年,直至此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如初,甚至还在为他的行径寻由开解,体谅他的不易。 陈阳终于再难抑制,抬眼望向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 “师尊……您莫非不怪我么,欺瞒您这样久?” 风轻雪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烛火映在她的眸子里,漾开温柔的涟漪。 “你觉得,我该如何怪你?” 她反问: “难道因你过往经历,养成这般谨小慎微,处处提防的性子……” “便该责备你么?” “你这般隐瞒身份,亦是早年际遇所迫,我怎会怪你。” 她顿了顿,又道: “非但如此,我还能察觉,你对丹师这身份,亦存着些许忌惮。” “我便猜想,或许你早年遇见过心术不正的丹师,留了阴霾,才会本能警惕……” “是么?” 陈阳垂眸静坐,默然片刻,无声点了点头。 昔年他尚为炼气境微末小修,曾遭丹师筑基威压席卷,九死一生方得脱身…… 自此便对丹师这一身份,存了本能的戒心。 即便拜入风轻雪门下,这份戒备也从未真正消散。 他未料到,这些连自己都快遗忘的细处,竟被她看得如此透彻。 “不过小楚……” 风轻雪语气又郑重几分: “我天地宗的门规立身之本,与东土诸宗,截然不同。” “宗内不喜厮杀争斗,纵是最底层的药园弟子,彼此相争也只限于丹道高低,绝不会刀兵相见,更无见血伤人之事。” “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陈阳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自入门首日便有体会。 在天地宗这些年,从未见修士间有血腥厮杀。 纵有争执矛盾,亦以丹道论胜负。 即便地黄、天玄二脉相争激烈,也从无私下伤人之举。 宗主百草真君,更是深恶此道。 这天地宗,于弱肉强食的东土,确如一片只求丹道极致的净土。 可他仍有些不解,风轻雪说这些,究竟是何意。 风轻雪瞧见他眼中疑惑,深吸一口气,望定他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说这些,其实只想告诉你一事。” “小楚,我可向你担保……” “在这天地宗内,绝无人能伤你分毫,绝无可能让你再见血光。” 话音落下,陈阳猛地睁大双眼,怔怔望着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心底涌起,直冲喉间,他禁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只喃喃唤出: “师尊……” 二字出口,便再说不出其他,只觉胸口滚烫,眼眶发热。 他漂泊多年,步步惊心,处处杀机,从未有一处能令他安心落脚。 这般毫无保留护着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好了,小楚,不必挂怀。” 风轻雪见他眼眶微红,轻轻摆手,语气复归平日的温和: “我也只是想多了解我的弟子罢了。毕竟我这徒儿楚宴,竟有这般大的来头,连我也瞒了这样久。” 这话听着似是调侃,落入陈阳耳中,却勾起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 然而下一瞬,风轻雪话锋一转,又缓声道: “关于你过往杀伐,我已明了,亦不在意。” “只当是你早年际遇使然,不会因此苛责于你。” “不过小楚……”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向陈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陈阳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另一件事?师尊还想问什么?” …… 他定睛看去,只见风轻雪缓缓抬手,拢了拢身前的衣襟。 素白衣料自她指尖掠过,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戒备。 这细微举动让陈阳身形一僵,心头蓦地一沉。 风轻雪抬眸看他,语气陡然清晰了几分,透着认真,又似有若无地含着一缕调侃: “那小楚,便再说说你那些风流韵事吧。” 陈阳浑身一颤,险些从蒲团上滑倒。 “风……风流韵事?”他喃喃重复,脸上尽是错愕。 …… “不错。” 风轻雪点了点头,眉尖微蹙,语气已带几分凝重: “你当我未曾听闻么?” “如今东土女修之间,流传着你诸多事迹。” “从最早的搬山宗、云裳宗,到后来各门各派,还有近日……” 她微微一顿: “你连人家杨氏子弟的未婚妻,也招惹了?” …… “绝无此事!” 陈阳当即摇头,语气急切: “这都是旁人信口雌黄,泼在我身上的污水!” 他急声解释道: “皆是菩提教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只想借我之名,宣扬己教。” “纵使我已脱教,他们仍拿我名头编排这些莫须有之事!” …… 风轻雪眉梢微挑,不置可否,看着他急切模样,拢在衣襟上的手却仍未放下。 这细微动作令陈阳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竟比直接斥责更令他难受。 那带着疏离的防备,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 “弟子陈阳愿对天立誓!” 他举手向天,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虽手染血腥,却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不清不楚的沾染,更不曾行那等强取豪夺,玷人清白的龌龊之事!” 风轻雪默然半晌,指尖微蜷,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仿佛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 “那搬山宗的岳秀秀呢?” “传闻你将她掳在身边三年,还……” “还将她收作禁脔?” 此话一出,陈阳更是哭笑不得,连忙解释: “那是早年在地狱道中,因一些变故……结识了秀秀,绝无不轨!” “她那时年纪尚小,在地狱道中无依无靠,我为护她周全,才让她暂随身边。” “后来便将她托付给了云裳宗的道友,何来逾矩之举?”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 “师尊若不信,大可去云裳宗查问,此事绝无半点虚言!” 风轻雪看着他眼中急切与坦荡,神色稍缓,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她思忖片刻,又试探道: “那云裳宗的柳仙子与宋仙子呢?传闻她们二人的清白,皆为你所……玷污?” …… “柳师妹与宋师妹,早年便与我相识!” 陈阳连忙道: “我们三人皆出身微末,在底层相互扶持至今,早已结为异姓兄妹,唯有兄妹之情,皎如日月,弟子可再立誓!” 他说着,举手于侧,神情郑重,目光坦荡,未有半分闪躲。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眉宇间又柔和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却锐利了些: “那前几日呢?我可听闻,在修罗道中,你与杨家子弟的未婚妻,亦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 “那是修罗道内,陈家为拉拢我刻意设下的局!” 陈阳立刻解释,语带无奈: “我与那位陈家千金,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 …… 风轻雪微微颔首,似是信了。 陈阳刚松一口气,她却眸光一凝,仿佛想起了什么: “不止如此。我还听闻,修罗道中,你身边常跟着一位素纱掩容的西洲女子?你与她,莫非也毫无沾染?”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蓦地僵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画舫之上那一幕。 唇齿交缠,酒液相渡,一个接一个深入骨髓的吻,以及那双藏着无数复眼的眸子…… 时隔多日,依旧清晰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此刻被风轻雪当面问及,他竟一时语塞。 “小楚,莫低头,抬头看我。”风轻雪的声音再次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阳犹豫一瞬,仍是缓缓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师尊……” …… “此刻我问你的,并非我要问的。” 风轻雪望定他双眼,一字一句道: “而是代一人问你。” 陈阳一怔: “代一人?” …… “是!” 风轻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代小苏……问询!” 她看着陈阳,继续道: “你方才所言……” “与岳秀秀只是庇护,与柳、宋二位仙子只是兄妹,与陈家千金只是局中算计。” “这些,我都听了。” “即便过往那些荒唐传闻,我也觉得太过离奇,不会深究,你也给出了解释。” “那么现在……” 她身子微微前倾,隔着一张书案,向陈阳靠近了几分。 烛光映着她侧脸,长睫垂下淡淡浅影,那双眸子却牢牢锁住陈阳的眼睛,带着锐利的审视: “你身边那位西洲女子,你与她,究竟是何种关系?” 她一字一顿,清晰道: “回答我。” 陈阳心神骤然一恍。 便是这一瞬失神,被风轻雪精准捕捉。 她眸光微动,缓缓道: “所以旁人皆无干系,唯独这位西洲女子,你与她确有牵连,是么?” …… “并非如此!” 陈阳连忙否认,可对上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辩解的话又堵在喉间。 静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此人……与我早年相识。只是她一味纠缠,意欲……控制于我。” “控制你?”风轻雪微微一怔。 陈阳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正是!” “西洲女子生性狂放,我能感觉,她视我如猎物,死死纠缠,不肯放手。” “我同她之间,唯有表面周旋,虚与委蛇,并无其他,师尊尽可放心。” 他说着,脑海中又浮现起未央那双藏有复眼的眸子,心底掠过一丝寒意,神色愈发认真。 风轻雪望见他眼中那份认真与忌惮,凝目端详他许久,缓缓颔首后,身形微敛,复又盘膝坐定。 她静思片刻,那只一直拢在衣襟前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原本微紧的衣襟复归宽松,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戒备也随之散去,气度重新变得宁和温润。 陈阳见此,长长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比起责备,方才她那带着疏离与提防的模样,才真正令他心悸。 那种仿佛要被推远的隔阂,令他心底莫名发慌。 “也罢。” 风轻雪的声音终于响起,平和而郑重: “小楚,你既是我弟子,我自当信你。” 此话入耳,陈阳怔了怔,直到此刻,那颗悬了整夜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动容。 殿内复归寂静。 片刻后,风轻雪却忽然开口,问出一个令陈阳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这边暂且无碍。那小苏呢?” 陈阳抬眼,目中露出疑惑。 风轻雪看着他,轻声探问: “小苏她……尚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吧?” 这一问,令陈阳身形僵住。 他怔坐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最终,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这轻轻一摇,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绯桃她……还不知。”陈阳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此言一出,风轻雪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了几分。 良久,她微叹一声: “小楚啊小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阳只能将声音压得更低: “弟子……惭愧。” “你该愧对的并非我,而是小苏。”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无奈。 陈阳心头一颤,张口欲言,风轻雪却已先开了口。 “罢了,这是你二人之间的事,该如何了结,我无法替你决断。”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缓: “我只望你,届时莫要辜负了小苏一片真心。”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之后,二人再无多言。 风轻雪静坐于书案后,阖目盘膝,徐徐吐纳。 陈阳见状,也悄然退至殿角,盘膝坐下,默默陪侍。 长夜悄然而逝。 直至次日天光微亮,殿内烛火犹自昏黄摇曳。 便在此时,风轻雪缓缓睁眼,轻声道: “小楚,天快亮了吧?” 陈阳忙睁眼应道: “回师尊,时辰差不多了。” “那便将正门打开吧。”风轻雪道。 陈阳闻言,却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迟迟未动。 昨夜凌霄宗地界,杨家战船威压犹在,他满心忌惮。 “愣着做什么?” 风轻雪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是我弟子,在这天地宗内,无人能伤你。” 陈阳这才起身,朝殿门走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门扉的刹那,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且慢。” 陈阳顿住,回身望去: “师尊还有吩咐?” …… “我说我能护你,可不代表你便能如此招摇。” 风轻雪轻叹一声,抬手以指背轻抚脸颊,眼波微转,带上一丝调侃: “你这样子出去,怕是不妥。” 陈阳这才恍然…… 她指的是自己尚未遮掩的真容。 他怔了怔,望向风轻雪,迟疑道: “师尊……不介意么?” 风轻雪闻言,眉梢微挑: “我介意啊。” 陈阳又是一愣。 下一瞬,她却莞尔道: “小楚是我弟子,突然换一张脸,我自然介意。” “可若被旁人瞧见……” “届时即便是我,也未必护得住你。” 她笑意浅浅,语气却认真: “快些,把面具戴上罢。” 陈阳重重点头。 灵力轻转,储物袋中飞出那张薄如蝉翼的惑神面,稳稳覆于脸上。 顷刻间,那副昳丽容颜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楚宴那张粗犷凶悍的面孔。 他转身,看向仍坐于案后的风轻雪。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眼中漾开前所未有的柔和,轻轻颔首: “开门吧。” 陈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手按上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阵法运转,门轴发出低沉的轻响。 晨光如瀑,瞬间涌入昏暗的大殿,将每一寸角落都映得通明。 金光漫地,微尘在光束中悠悠浮沉。 陈阳立于光中,望向殿外初升的朝阳,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恍若新生。 可就在殿门完全洞开的刹那,陈阳的目光,便落在了门外静立于晨光中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就站在光里,静静看着他。 “楚宴……你原来在此。” 一道带着些许委屈,又难掩急切的女声,随着晨风一同飘了进来。 陈阳定睛望去,只见一道火红身影立在金辉之中,裙摆被风轻轻拂动,正是苏绯桃。 她发丝微散,衣摆沾了林间夜露,气息较往日虚浮了几分。 “绯桃?你怎会来此?”陈阳怔了怔,脱口问道。 苏绯桃却未答话,只狐疑地望了望殿内,又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楚宴,你昨夜……一直在这风雪殿中?” 陈阳一顿,不由回身望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恰在此时,风轻雪温声开口,语带笑意: “是呀,小楚昨夜来替我整理玉简,忙了一宿。小苏,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苏绯桃闻言,唇角轻轻一抿,道: “凌霄宗那边昨夜不太平,我心中不安,怕你出事,便连夜赶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踏入殿中。 目光四下流转,扫过殿内陈设,又落回陈阳身上,细细将他打量一番,复又瞥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陈阳脸上,眼中带着审视与狐疑,一字一句问道: “原来楚宴是来整理玉简……那昨夜这风雪殿中,仅有你们二人?” 第360章 东土烽烟起 晨光如瀑,漫过风雪殿的门槛,将金辉洒了满地。 三道长长的影子斜映在光洁的白玉砖上,清晰分明。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有些错愕。 苏绯桃那句质问落下,尾音里浸着藏不住的酸,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竟不知如何接话。 “绯桃,你……” 才开口,苏绯桃自己先愣住了。 少女的脸颊倏地涨红,绯色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勾住衣摆,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方才那句话,何等失礼,何等逾矩。 风轻雪是楚宴的师尊,是天地宗内德高望重的丹道大宗师,于整个东土都备受敬仰。 她竟当着这位大宗师的面,质问师徒二人独处的事…… 话里话外,还浸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猜疑。 真是昏了头。 苏绯桃自己也弄不清,是昨夜寻他整夜,焦灼乱了心神…… 还是心底那些细腻情绪翻涌作祟,才让她脱口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 她唇瓣微启,手足无措,想要道歉。 毕竟,有此一层师徒名分在。 将来若她与楚宴结为道侣,风轻雪名义上亦是她的长辈。 念及这重身份,她更觉惶恐。 方才的质问,实在太不妥当。 可就在她欲躬身赔罪的刹那,一道清清淡淡的嗓音先响了起来,温和似水,不着棱角,轻易化开了她所有窘迫。 “好了,小苏,你的意思我明白。” 风轻雪自书案后徐徐起身,素白衣袂拂过晨光,掠起一缕淡淡丹香。 她缓步走到两人跟前,眉目间凝着浅笑,并无半分被冒犯的愠色。 随即抬手,掌心虚虚落在苏绯桃肩头,温声安抚,语气宁和坦然: “是我考虑不周,心大了些,忘了该避的嫌。” “往日小杨在此,也常留至深夜,我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倒累你担心了一夜。” 说着,她眼波微转,瞥向身旁的陈阳,又莞尔补充: “小杨一心扑在丹道上,可我们小楚不同……” “他不光要扑在丹道上,更该将心思放在你身上。” “这才是最要紧的!” 语毕,她便缓步踱至陈阳面前,伸手将他狠狠一推。 “小楚也是,杵在门口做甚?晨光都叫你挡住了。” 这一推,恰好将陈阳送至苏绯桃身畔。 陈阳顺势站定,低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晨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连肌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受惊的蝶翼,看得他心口一软。 风轻雪立在两人对面,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们。 晨曦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光晕,衬得人愈发出尘,也愈发温煦。 苏绯桃整个人愣在原地,抬眼看向眼前这位丹道大宗师,只觉得羞愧难当,脸颊热得发烫,恨不能立即寻个缝隙钻进去。 她忙向风轻雪深深一礼,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轻细: “风大宗师,对不住……是我口无遮拦,失了分寸,绝没有质疑您与楚宴的意思……我给您赔罪。” 语气里满是诚恳与不安。 风轻雪却笑了,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臂,引着她站直身子。 “赔什么罪?” 她笑着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僵立的陈阳: “担心自家情郎,哪有错了?” “要怪,也该怪我这弟子不懂事。” “在我大殿忙了一整宿,也不知传个讯儿出去,害得小苏寻了一夜……” “该罚。” 说罢,她冷哼一声,朝陈阳瞥去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寒意。 她又轻咳一声,似在提醒。 陈阳被她看得心口一跳,立刻转向苏绯桃,连连致歉: “是我的不是,绯桃。害你担心一夜,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苏绯桃脸颊更红,急急摆手: “不怪你……是我太心急,胡乱揣测了。” 先前那点醋意与别扭,在风轻雪这般温柔周全的圆场下,早已散得干净。 …… 风轻雪望着两人相视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她转身踱回书案后,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再抬眼看向苏绯桃时,语气已添上几分肃然。 “对了,小苏。你方才说昨夜凌霄宗不太平……究竟出了何事?仔细同我说说。” 她将白玉茶盏轻轻搁在朱红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叩。 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线不易察觉的探究,滴水不漏。 陈阳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昨夜他整宿都在风雪殿内,对外界变故一概不知。 此刻自然也格外在意杨家的动静,以及凌霄宗内通窍与年糕的后续。 一提正事,苏绯桃脸上的红晕便渐渐褪去,换上凝重神情。 她微微偏首看向风轻雪,眼中略带疑惑: “风大宗师……您竟不知么?南天杨家,全族披麻戴孝了。” 在她看来,风轻雪贵为天地宗丹道大宗师,消息理应灵通,怎会不知昨夜震动东土的那件大事? 可迎着苏绯桃探询的目光,风轻雪眸中却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浮起惊色: “杨家披麻戴孝?发生什么事了?杨家是南天大族……难道族中有重要人物故去了?” 这番情态落在陈阳眼里,让他不禁眨了眨眼…… 看向师尊,心中满是讶异。 昨夜风轻雪那般从容回护,分明早已知晓杨烈陨落,杨家下东土寻仇。 此刻在苏绯桃面前,她却宛若头一回听说,面上那抹疑惑与惊愕,被她拿捏得滴水不漏。 陈阳正暗叹师尊好本事…… 风轻雪眼尾余光便悠悠扫过他。 他当即会意,收敛心绪,也顺着露出不解之色,望向苏绯桃: “是啊绯桃,究竟怎么回事?披麻戴孝……杨家死了人?” 他稍顿,脸上疑色更重: “杨家不是南天顶尖大族么?族中真君数位,怎会突然出此大事?” 苏绯桃闻言,敛眸颔首,语气沉了下去: “不错。杨家的代天家主杨烈,传闻前两日深夜,突然在杨家府邸中……陨落了。” 陈阳心头微紧。 这话与昨夜连天真君所说,几乎一致。 他面上仍不显露,顺着追问: “杨烈真君?那可是元婴大能,怎会突然陨落?何人所为?” 苏绯桃吸了口气,神色里染上几分警惕,与些许后怕: “还能有谁……便是那菩提教圣子,陈阳。” 她声音压低了些,接着道: “传闻杨烈的筑基化身,在修罗道内与陈阳交手,被陈阳以阴毒手段重创,不仅折了杨家的颜面,更让杨家沦为整个东土的笑柄。”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神色越发凝重: “本来若只是折了颜面,倒也罢了。” “可谁知杨烈真君回到南天后,一日衰败过一日,访遍南天,皆束手无策,最终就这般……道消身殒。” “也不知那陈阳究竟施了什么邪法。” “一个筑基修士,竟能令元婴真君丧命……实在可怕。” 苏绯桃说着,身子不觉朝陈阳挨近了些,似是想起修罗道中,与陈阳交手的情景,至今仍心有余悸。 陈阳见她眼底惊色,心中滋味有些复杂,却也只能跟着师尊,一起摆出满脸震惊。 “竟有此事?筑基修士,能害元婴真君性命?”风轻雪适时开口,语气里满是恰如其分的惊诧。 苏绯桃重重点头: “正是。” “如今整个南天杨家都已疯了,一口咬定是陈阳下的黑手。” “他们出动百余艘战船,昨夜已驶入东土,正挨个拜访各大宗门,搜查盘问。” “我们凌霄宗……便是他们抵达的第一家。” 这些话入耳,陈阳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波澜暗涌。 这些消息,他昨夜在宗门外已亲眼见过。 年糕自爆时撼动山门的威势,至今仍在眼前。 此刻见苏绯桃安然无恙,气息平稳,并无半分伤痕…… 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定。 定了定神,他又试探道: “昨夜凌霄宗不宁,便是因南天杨家的人到了?” 话音方落,苏绯桃便又朝他贴近几分,身子隐隐发软,仿佛仍被昨夜动静所慑,几乎要倚进他怀里。 陈阳正犹豫是否要扶,眼角余光便瞥见风轻雪投来的视线。 冷冷瞪了他一眼。 他当即会意,伸手揽住了苏绯桃的腰。 那腰肢纤细,隔着一层红衣仍能触到温软细腻,入手如暖玉生香。 苏绯桃身子轻颤,颊边浮起绯云,却并未推开,反顺势往他怀中靠了靠,抬眼望来时,眸中漾着淡淡依赖。 “绯桃,没事吧?”陈阳低头,语气关切。 苏绯桃轻轻摇头,嗓音柔软: “我未受伤。” “昨夜杨家人虽至,闹起来的却不是他们……” “是宗门内有东西,被他们的术法探到了,才生了乱子。” 陈阳心头微紧,面上仍作不解: “被探到了?何物?” …… “嗯。” 苏绯桃倚在他怀中,低声解释: “南天杨氏有一门真龙望气术,传闻可探查天地诸般异气。” “昨夜他们的战船刚抵山门,此法便扫过全宗,在十万群山中探得异样。” “随后……便动了手。” 陈阳闻言,心下明了。 她所说的异样,自是通窍与年糕无疑。 “昨夜宗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顺着她的话问道,指尖轻抚她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苏绯桃便徐徐道来…… 从真龙望气术扫过全宗,到山中骤起的惊天爆炸,再到那几乎掀翻山门的恐怖气浪,与漫天飞舞的白色米屑…… 所说种种,与陈阳昨夜在凌霄宗外所见丝毫不差。 陈阳静静听着,心中已大致理清来龙去脉。 年糕确已自爆,幸而爆处靠近山门,苏绯桃所在的白露峰位于宗门深处,未受波及。 想到此处,他暗自舒了口气。 苏绯桃说到最后,仍有余悸般吸了口气,身子又朝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道: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昨夜那等威能,竟敢直撼南天杨家的战船,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凶物。”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却暗想: “年糕瞧着天真软糯,骨子里却执拗得很,见通窍被欺,自是敢拼命的。” …… 一旁的风轻雪听着这话,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悄然落向陈阳,又淡淡移开。 她怎会猜不出,昨夜凌霄宗那番动静,多半与自己这徒弟有关。 只是见陈阳一脸故作不知的无辜模样,风轻雪也未说破,眼中唯余些许无奈,并无责备之意。 昨夜陈阳那惶惶不安的情状…… 她都看在眼里,知晓他也是被逼至绝处。 陈阳觉察到师尊目光,朝她露出个苦笑,随即低头看向怀中的苏绯桃,温声问: “昨夜那东西,究竟是何来历?最后去往何处了?” 苏绯桃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那般骇人的自爆,想来……已是殒命了吧。” 陈阳心头微紧,随即又定下神。 殒命? 绝无可能。 年糕本就是不灭之体,自爆不过是它脱身之法。 当年在搬山宗,它那次爆体之后,待休养圆满,依旧生龙活虎。 至于通窍…… 那厮生命力更是顽韧得惊人,纵被斩作数段亦能复生,何况一场爆炸。 苏绯桃所言死,不过是以常理推测罢了。 她并不知那二者的底细。 果然,苏绯桃又轻声补充: “当然,我也说不准。若是什么奇异生灵,生命力强韧,侥幸活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她说着,仍乖顺靠在他怀中,模样温软,心有余悸。 这话,倒与陈阳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苏绯桃顿了顿,又道: “即便未死,怕也被南天杨家擒住了。” “能被真龙望气术探出的东西,绝非善类……” “想来便是前些年,在我宗门内作乱的妖物。” 陈阳故作不解: “妖物作乱?” …… “嗯。” 苏绯桃声音轻柔: “我从前与你提过的。” “前些年,十万群山中,常有妖兽日夜嘶吼。” “宗门上下皆以为兽潮将至,可查来查去,却寻不出缘由,只是嘶吼罢了。” 她轻叹一声,续道: “当时不解,如今想来……许是那东西在暗中操纵群兽。” 陈阳心中明朗。 她所说的妖兽嘶吼,自是通窍所为。 那家伙在凌霄宗驯养十万妖兽,平日调教折腾,闹出动静实属平常。 苏绯桃又道: “昨夜杨家战船一到,山中妖兽便发疯般嘶吼起来,与杨家人冲突。” “那东西自爆后,群兽更是失魂落魄,哀嚎了半夜。” “足足数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她微微仰脸,看向陈阳: “不过经此一事,宗门隐患算是拔除了,往后那些妖兽,应当不会再无故嘶吼,能安宁些了。” 陈阳闻言,含笑点头,温声附和: “如此甚好,隐患既除,往后自是太平。” 他说着,又低头仔细瞧了瞧怀中的苏绯桃,见她确无伤势,只是心神微扰,这才彻底安心。 一旁的风轻雪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含笑摇头。 她走至书案边,自抽屉中取出一只白玉丹瓶,缓步回到二人身前。 “小苏,这是我炼制的清心宁神丹。” “你昨夜受了惊……” “服下此丹,可定心神,免伤修行根基。” 她笑意温和,将丹瓶递来。 苏绯桃怔了怔,连忙从陈阳怀中直起身,有些无措地看向风轻雪。 抬眼时,正迎上对方清澈宁和的目光。 她还未及推辞,风轻雪已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纤细莹白的手腕,将温润的玉瓶放入她掌心。 指尖微凉,触及肌肤,苏绯桃颊边又是一热,晕开淡淡绯色。 她忙躬身行礼: “多谢风大宗师……劳您费心了。” 心中更是惭愧…… 先前自己竟还暗自揣测,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风轻雪这般温和宽厚,确不愧丹道大宗师之名,是自己太过狭隘。 见她面泛红霞,风轻雪笑着轻拍她手背: “小苏,与我客气什么。你既是小楚心尖上的人,我照拂你,也是应当的。” 这话一出,苏绯桃脸颊更红,悄悄抬眼瞥向身旁的陈阳,眼波流转间带着羞赧的温柔。 陈阳心头一暖,不由将揽在她腰际的手收了收,将她更贴近些。 “快些服下吧,安神定惊最是有效。”风轻雪温声催促,指尖轻点那白玉丹瓶。 苏绯桃连忙点头,拔开瓶塞,倒出一枚莹白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即化,一股清润温和之气顺喉而下,顷刻间抚平了她心底残存的惊悸。 呼吸渐稳,面上苍白亦褪去,重又染上淡淡红晕。 见她神色缓和,陈阳心中一定,随即又想起昨夜之事,开口问道: “对了绯桃,昨夜杨家战船……只去了凌霄宗么?” 苏绯桃摇头: “怎会只去凌霄宗?杨家为追查陈阳下落,百余战船分作数路,东土六大宗门,几乎都被他们走遍了。” 陈阳神色一震,声音微紧: “你的意思是……杨家战船,昨夜也来了天地宗?” 他指节微攥,强稳住面上神色,不露半分异样,心中却已波澜骤起。 苏绯桃未觉有异,只轻轻点头,伸手挽住他胳膊,指尖勾住他手指,软声道: “是呀。” “楚宴,你昨夜一直在风雪殿,未曾见到么?” “我来时,还见几艘战船刚从天地宗地界离去呢。” 陈阳彻底怔住了。 昨夜他在风雪殿中。 大殿内阵法完全隔绝了外界声响,他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更不知杨家的人…… 竟已来过天地宗!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风轻雪,眼底涌起后怕与感激,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低声道: “昨夜我一直忙于为师尊整理玉简……未曾留意外间动静。” 苏绯桃闻言笑了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说道: “也是。” “楚宴你沉迷丹道,做起事来忘乎所以,自然不知外界的动静。” “昨夜天地宗,可是被那真龙望气术里外探了个通透呢。” 这话入耳,陈阳心头又是一紧,背脊隐隐渗出薄汗。 他这才恍然。 昨夜就在他一墙之隔的殿外,真龙望气术已一遍遍扫过整个天地宗。 若非被风轻雪带入风雪殿,若非有这殿内顶级阵法遮掩气息…… 此刻他恐怕早已落入杨家之手,生死难料。 他再度望向风轻雪,眼中感激几乎盈出。 风轻雪迎上他的目光,只浅浅一笑。 此时,苏绯桃又慢悠悠开口: “不过说来也怪,杨家搜查一夜,仍未寻到那陈阳的踪迹。” “外界修士谣传他可能藏身的几处宗门……” “竟皆是空的!” 陈阳闻言一怔,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这些时日因道盟百亿悬赏之故,他极少露面,打探消息亦格外谨慎,倒未曾听闻这些传言。 “谣传他藏身的宗门?都有哪些?”他顺着问道。 话音刚落,一旁的风轻雪便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眼尾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 陈阳身子微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苏绯桃却未察觉二人间细微的波动,笑着说道: “还能有哪些?头一个,便是我们凌霄宗。” 陈阳顿觉诧异,不由问道: “凌霄宗?为何是凌霄宗?” 他确实不解。 自己从未考虑过拜入凌霄宗,一来对剑道兴趣不大,二来…… 剑修在他眼中,着实是出了名的清苦。 一柄飞剑,购入需灵石,损毁需修补,日常还需蕴养。 赚取灵石,多半只能靠悬赏,护送之务,到头来仍要仰赖天地宗…… 实在不算上选。 苏绯桃却自顾自解释道: “那是因为外界皆传,这陈阳修的是新天之道,入金丹后便可另立新天。” “且他背后尚有靠山……” “双月皇朝的祭酒陈长生,与南天陈家渊源颇深。” “而那南天陈家……本就是顶尖的剑道世家。” “所以众人都猜,这陈阳本就修行剑道,最可能藏身凌霄宗内。” 她说至此,稍作停顿,又撇了撇嘴道: “不过昨夜杨家将凌霄宗翻了个底朝天……” “也未见半分踪迹!” “看来这传言,终究是无稽之谈。” 陈阳顺着点头,心中暗自一松。 他又追问道: “那其余几处谣传的宗门呢?还有哪些?” 此事关乎自身安危,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苏绯桃掰着手指,慢悠悠道: “乱七八糟的猜测可多了。” “有人说他藏在搬山宗……” “这倒不难理解,外界皆传他与搬山宗岳家千金,交情匪浅。” “也有人说,他就躲在九华宗内。” 陈阳闻言一怔: “九华宗?” 他与九华宗可谓血海深仇,与那陆浩更是不死不休。 他清晰记得,当年在地狱道中所闻…… 九华宗内藏有一尊妖仙,而陆浩也非寻常筑基,实为真君化身。 前些时日道盟悬赏发布后,九华宗出了一位清远真君,所修正是九华宗的水行之法,与陆浩同出一源。 他心中早有猜测…… 陆浩,多半便是这位清远真君。 他就算躲去天涯海角,也绝不可能藏进九华宗。 实是不解,怎会有人作此猜想。 苏绯桃却笑道: “这便是灯下黑呀。” “人人都知陈阳与九华宗有血仇,可万一……最危险之处,反是最安全之处呢?” “不过如今看来,他也不在九华宗。” “杨家昨夜,亦将九华宗搜遍了。” 她又随口说了几处零散宗门,皆是东土有些名望的势力,却无一例外,皆未寻得陈阳踪迹。 …… “这陈阳当真是狡兔三窟。” “外界还传他在东土颇有几位红颜知己……” “想寻他下落,确如大海捞针。” 苏绯桃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话落入风轻雪耳中,却令她神色微动。 她忽然轻笑一声,目光径直落向陈阳,冷不丁开口: “那依你们看……这陈阳,有没有可能就藏在我天地宗内呢?” 她面上笑意盈盈,可这笑落在陈阳眼中,却让他脊背一凉,呼吸都滞了半拍,冷汗悄然沁出。 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身旁苏绯桃已先开了口。 她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风大宗师不必多虑。”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 “况且昨夜杨家已用真龙望气术,探过天地宗全境,应是无恙的。” “不过……杨家接下来怕还要再查数日。” “昨夜他们初入东土,尚未适应此间灵气,探查仓促。” “往后的搜查……只会更严。” 陈阳心头一紧。 他顿时明白。 昨夜的搜查,仅仅是个开始。 苏绯桃这时又道: “即便他们查得再严,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藏在天地宗。” 陈阳故作疑惑: “为何这般肯定?” 苏绯桃理所当然道: “那陈阳杀了那么多人,一身戾气浓重,真龙望气术一探便知。” “天地宗的丹师,个个周身萦绕丹香药气,与他格格不入。” “他便想藏,也藏不住的。” 这话让陈阳神色微动,心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外界越是如此作想,他在天地宗内,便越安全。 “不过依我看,那陈阳应当也没这般胆量,敢藏在六大宗门里。”苏绯桃又轻声补了一句。 陈阳连忙点头附和: “不错!” “此人不过是个躲藏西洲的妖人,定是胆小如鼠。” “说不定此刻正蜷在哪个野山洞里,瑟瑟发抖呢。” 苏绯桃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眼波流转,轻轻睨他一眼: “楚宴你好大胆,敢这般编排他。外界修士提起他,哪个不是又惧又恨?” 她笑了笑,又道: “不过说起来,如今六大宗门,唯剩一处还未被杨家探查。” 陈阳不由好奇: “只剩一处?是哪宗?” 他正追问,一旁的风轻雪却似已料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悠悠开口: “南天杨氏无法探查的……应是云裳宗吧?” 苏绯桃连忙点头: “正是云裳宗。” “我方才得的消息,杨家战船已往云裳宗方向去。” “却一直停在宗门外候着,未敢进入。” 陈阳神色一凝: “候着?” …… “是呀。” 苏绯桃道: “外界皆传陈阳与云裳宗两位仙子交情匪浅,云裳宗自是杨家重点探查之处。” 陈阳心头一紧。 他最惧的,便是因己之故牵连柳依依与小春花。 那两位师妹,是他深陷泥泞,犹自挣扎时,真心待他的女子,若因自己之故受杨家刁难…… 他必愧疚难安。 陈阳正满心忧虑,苏绯桃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依我看,杨家战船……怕很难进得了云裳宗山门。” 第361章 一蝶怨嗔生 陈阳神色一凝,追问: “为何进不去?云裳宗的护山大阵,比天地宗与凌霄宗更强?” …… “倒非阵法更强。” 苏绯桃摇摇头,声音轻柔: “只因云裳宗是女子宗门,寻常男子本就不得入其山门。” 陈阳恍然,微微点头,忽又想起一事。 他记得,当年小春花还曾劝他拜入云裳宗,却正因这条男子不得入内的门规,才彻底断了念头。 后来他入菩提教,即便菩提教这般无孔不入的教派,也因多为男修,难以渗透云裳宗。 可他旋即又蹙眉,生出新的不解: “男子进不去便罢,遣杨家女弟子进去便是。杨家此番下东土,总不会全是男修?” 昨夜他匆匆一瞥,分明看见杨家的战船上,亦有不少女修身影。 “杨家女子……也进不去云裳宗的。”苏绯桃声音又低了几分。 陈阳一怔,更不解了: “这是为何?云裳宗的规矩,本就允女修入内求购法衣,为何唯独拒了杨家?” 苏绯桃闻言,颊边蓦地飞起薄红,唇瓣微启,似有些难以启齿。 “绯桃?”陈阳见她神色,语气放得更轻。 苏绯桃犹豫片刻,才凑近些,压着嗓音道: “这……其中有一段旧事。” “早年,南天杨家的女弟子常赴云裳宗定制法衣,那时云裳宗尚允杨家人自由出入。” “可有一回……却出了事。” “出了何事?”陈阳好奇追问。 “就是……那些杨家女弟子,言行放浪,猥亵了云裳宗数位师妹,闹得十分难堪。” 苏绯桃说得含糊,脸颊却愈发绯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自那之后,云裳宗便立下铁规,再不允杨家人踏进一步。” 陈阳听得茫然…… 他正困惑,一旁的风轻雪已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一语点透: “南天杨氏血脉中融有真龙之血,习性本就近妖,与西洲妖修亦有几分相通。” 她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抚,继续道: “许多行止,本就放浪不拘。” “纵是女子相对,亦无顾忌。” “事发之后,杨家那些女修连忙逃回了南天,云裳宗自然震怒,当即就立下规矩……” “从今往后,杨家女子与男子一视同仁,皆不准踏入云裳宗半步。” 陈阳闻言,顿时了然。 他早年曾从锦安处听闻,西洲女妖对娇柔孱弱的同类女子,常会生出别样欲念,乃至做出亵玩取乐之举。 后来在望月楼中,从那位林师兄身上,他也隐隐察觉过类似气息。 他倒未曾想到,南天杨氏竟也承了这般血脉习性。 如此一来,云裳宗将杨家人彻底拒之门外,便说得通了。 可他尚未从这事中回神,苏绯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 …… “不过说来也奇,如今外面都在传……那陈阳说不定已化身女子,混进云裳宗了。” 苏绯桃轻轻撇嘴: “毕竟整个东土,唯独云裳宗,杨家人进不去,反倒成了最好的藏身之处。” 一旁风轻雪闻言,眉梢微扬,慢声道: “此事……怕是不成。云裳宗内皆是女子,那陈阳身为男儿身,如何混得进去?”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轻如流风,掠过陈阳面庞,一触即收,不着半分痕迹,却让陈阳心头轻轻一跳。 恰在此时,苏绯桃却又开口: “不过外人皆传,那陈阳最擅变化之术,说不得真能化作女身,潜入云裳宗呢。” “此人狡兔三窟,为求活命,什么神通练不出来?” “存了这般心思,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她语气里,仍带着对陈阳的淡淡不屑。 陈阳听罢,面上不显,只顺着露出几分惊奇: “绯桃,这……亦是外界传言?” …… “不是呀。” 苏绯桃眨了眨眼,望着他轻笑: “是我自己瞎猜的。” …… 陈阳暗松口气,掩去那一丝极细微的不自在。 可这细微波澜,仍被风轻雪看在眼里。 她指尖仍轻触盏沿,语气平淡如闲谈: “化作女身,混入云裳宗?那陈阳好歹是菩提教圣子,当不至于动这般念头罢?” 说着,目光方淡淡转向陈阳。 那视线澄明如水,仿佛能映见他心底深处,却又在苏绯桃未能觉察的瞬间,悄然敛去。 陈阳被她看得心头一紧,面上仍强作镇定,干笑两声: “自……自然不会……怎会呢……” 他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终是未逃过风轻雪的眼。 “小楚。” 风轻雪此时开口,声线稍稍扬起,尾音略拖,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责备。 陈阳心头一凛,愕然望向师尊,笑容微僵。 …… “怎么了,楚宴?” 一旁的苏绯桃也觉出异样,疑惑望来,不明风轻雪为何忽然语气有变。 风轻雪轻吸了口气,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凉意,旋即又恢复平日的温煦,自顾自道: “无甚。只是想起昨日楚宴整理玉简时,磨蹭懈怠,不够专心,我心中有些不满罢了。” 苏绯桃闻言,顿时轻笑,伸手轻拍陈阳手臂,柔声道: “楚宴,往后做事可要仔细些,莫再这般马虎,惹师尊不快了。” 陈阳只能干笑两声,连忙点头应和,后背却已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怎会不知…… 风轻雪哪是因他整理玉简而不快,分明是从他方才神色中,窥见了过往那点盘算。 当年他得知连菩提教都难渗入云裳宗时,确曾动过念头,若真走投无路,或可借浮花千面术化作女身,暂避于云裳宗内。 也顺道探望依依与春花。 不过那终究只是个念头,从未付诸实行。 却未料到,今日竟被风轻雪一眼看穿。 此时,苏绯桃腰间的传讯玉符轻轻震动两下。 她低头扫过,收起玉符,轻叹一声: “如今杨家主要人手,皆堵在云裳宗外。” “外界皆传,那陈阳有菩提教在背后护持,还有双月皇朝祭酒做靠山,若是成功结丹,便将踏足新天之道……” “想要抓他,绝非易事。” “接下来,杨家搜查之重,仍在凌霄、搬山、云裳这几处大宗。” “只是眼下……独独卡在云裳宗的禁制之外。” 她说到这里,话音轻轻一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 “怎么了?” 陈阳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 “又有新消息?” …… 苏绯桃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嗯!” “听说再过几日……” “待杨家战船布置好研灵磨,将法阵改为适配南天灵气的制式,届时真龙望气术威能大增。” “说不定……会强闯云裳宗护山大阵。” “待六大宗门搜毕,他们便会掘地三尺,将东土每一寸土地翻查一遍,绝不放过任何角落。” 苏绯桃说得随意,仿佛闲谈琐事,可这话落入陈阳耳中,却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原以为杨家搜捕不过一阵风头,过了便会散去。 却未料到,对方竟是抱着不死不休之念,不仅来势汹汹,更欲搜遍整个东土…… 连后路,都欲彻底堵死。 说话间,日头渐升,晨光愈烈,透过殿门洒入,映得满殿金辉流淌。 风轻雪望了眼殿外泼洒的晨光,又瞥向身旁神色凝重的陈阳,以及眼带倦意的苏绯桃,含笑搁下手中茶盏。 “好了,不说这些打打杀杀之事。” 她起身缓步走至二人面前,素白衣袂拂过满地金辉,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看向陈阳: “小苏昨夜自凌霄宗赶来,一路奔波,又担惊受怕半宿,总在我这殿中枯坐着也无趣。” “东麓丹园灵株正值花期,云海坪晨景正好。” “你陪小苏去宗门里走走,散散心罢。” 她说着,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莫总闷在殿里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陪陪小苏,才是正经。” 风轻雪这话一出,陈阳当即一怔,神色里不自觉漫上几分紧张。 眼下杨家战船正在东土四处巡弋,真龙望气术所过之处,万物无所遁形。 万一他们突然折返天地宗,神光扫落,自己即便有惑神面遮掩,也未必能瞒天过海…… 届时便是插翅难逃。 可他一抬眼,便对上了风轻雪认真的目光。 风轻雪见他神色紧绷,不由得微微一笑,再次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妨,去陪小苏走走吧。” …… 她略顿,又悄然传音: “杨家的人方才离去,真龙望气术短日内不会二度扫视。天地宗的护山大阵亦非摆设,出不了事。” …… 陈阳这才心下一宽,缓缓点头。 他心中也清楚。 依苏绯桃方才所言,杨家主力如今皆困于云裳宗外,天地宗昨夜既已搜过,短时间内确可稍安。 苏绯桃听罢,眼眸倏地亮了起来,望向风轻雪的目光里盈满感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轻雪字字句句皆是站在师尊的立场,真心实意为楚宴考量。 倒是自己先前太过敏感,平白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揣度。 她连忙向风轻雪深深一礼,眉眼弯弯: “多谢风大宗师。” 风轻雪含笑摆了摆手,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阳一眼,眼中提点之意,不言而喻。 陈阳无奈轻笑,便牵起苏绯桃的手,二人一同朝百草山脉东麓行去。 …… 百草山脉东麓乃是天玄一脉地界,大小丹园星罗棋布,其中栽满奇花异草,灵韵流转,生机盎然。 一路行来,陈阳耐心为苏绯桃指点沿途花草…… “这是星点兰。” 陈阳指尖轻点一株叶染银斑的兰草: “是凝神丹药的主药。” “若采下捣汁调以珍珠粉,便是上好的养颜膏。” 他目光转向旁侧一丛凝着晨露的纤花: “那是引露花。” “能聚朝露为药引。” “不过许多女丹师,更爱收集它花瓣上的露水,敷面润肤。” 苏绯桃听得眼眸发亮,不时凑近前去,指尖轻抚花瓣,满眼皆是欢喜。 二人并肩缓行,绕过一道山弯,便见前方依山建着一排洞府宅院。 院门前灵花成片盛放,风过时,花瓣如蝶翼翩翩翻飞。 陈阳望着这处宅院,眼底泛起几分熟悉之感。 此地正是天玄一脉,未央主炉的居所。 苏绯桃也认了出来,忍不住轻声打趣: “当年楚宴你,可是日日往这儿跑,找那位未央主炉试丹呢。” 陈阳闻言亦笑: “是呀。” 若非当年借着苏绯桃的灵石,一次次与未央试丹…… 他亦无法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将丹道打磨得日益纯熟,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院门上,眼底掠过一缕沉思。 正凝神间,苏绯桃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语气里漫上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怎么,还看入神了?” 陈阳这才回过神,笑着摇头: “只是看未央主炉门前那几丛绛云霞,培育得极好,开得正艳。” …… “楚宴,你当真是在看花?” 苏绯桃抬眼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还是说……对那位未央主炉,动了什么心思?” “人家可是灵蝶羽皇之女,听闻姿容绝世。” “或许……比我好看?” 这话一出,陈阳神色微顿。 可他一低头,便瞧见了苏绯桃眸底那点藏不住的酸意,当即了然,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绯桃。”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非真以为,我与未央主炉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苏绯桃闻言,噗嗤笑出声,拍开他的手: “逗你呢。” “我自然知晓你与她没什么,不过是当年见你日日寻她试丹,怕你真上了心。” “毕竟她身份尊贵,传闻容貌又盛,寻常男子见了,怎会不动念?” …… “皮相外物,何足挂怀。” 陈阳摇头,牵起她的手继续朝前走,语气温和: “于我而言,千万般容颜,也比不过一颗真心。” 苏绯桃心尖一暖,脚步不由停下。 她抬眸望向他,面上笑意渐敛,轻声道: “对了,方才在风雪殿中……是我不对。我不该疑你,更不该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话说的是先前对师徒独处的猜疑。 她眼里带着歉意。 陈阳见她这般情态,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首望她: “我倒是未曾想到,我们家绯桃吃起醋来,竟是这般模样。” …… “我也是女子呀。” 苏绯桃往他怀里偎了偎,手臂环上他的腰,鼻尖轻蹭他衣襟,声线软了几分: “难道在你看来,我便与旁人不同,不会吃味,不会患得患失么?” 陈阳微怔,随即柔声道: “你与旁人,自是相同。” “只是秦剑主素来清冷持重,你又身为她的亲传弟子,白露峰首座。” “我原以为……你也总是那般波澜不惊。” “未曾料到,你也会为这般小事,乱了心神。” …… “师尊是师尊,我是我。” 苏绯桃抬眸嗔他一眼,轻轻哼了声,侧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心跳: “难道我……我师尊性子清冷,我便也得像块木头不成?” …… “自然不是。” 陈阳忙道: “只是平素见秦剑主肃穆寡言,白露峰门规森严,却未料到你原是这般鲜灵生动的性子……我意外,也更欢喜。” 苏绯桃这才弯了唇角,又轻哼一声: “那你将来……意外的事,可还多着呢。” 她说着,忽然仰起脸: “对了,我师尊说……她想见见你。” 陈阳一愣: “见我?何时?” …… “自然不是这几日。” 苏绯桃撇撇嘴: “眼下东土因搜捕陈阳一事天翻地覆,哪得空闲。待这阵风头过了,师尊自要好好见你一面。”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 “你平日除了炼丹便是炼丹,修行之上却疏于打磨。” “师尊说了……” “届时亦可指点你一二。” 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地望着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到时候……若真让我师尊亲自督促你修行,你可会不乐意?” 陈阳有些讶然,随即笑道: “能得秦剑主指点,是我之幸,岂有不喜。” 只是这话虽如此说,他心下却明澈。 如今杨家正掘地三尺搜捕于他,生死尚且难料。 诸事……也只能容后再议了。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东麓丹园深处。 抬眼望去,满园姹紫嫣红,花开得正盛。 分明已是入秋时节,此处却暖意融融,如暮春一般,连风里都裹着淡淡花香与灵韵。 天玄一脉最擅催化之道。 对丹师而言,催熟灵草不过举手之劳,因而这丹园终年如春,不惧外界寒暑,始终繁花似锦。 望着眼前花海,二人心情皆松快几分。 苏绯桃不自觉朝陈阳怀里挨得更紧,整个人柔柔倚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丹香,只觉满心皆是安稳。 他们就这般静静立在花海前,谁也未出声,气氛温柔得如静水淌过。 陈阳揽着怀中少女…… 只觉昨夜那些天翻地覆的动荡,生死一线的惶然,皆在此刻被涤荡一空,心神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便在这时,苏绯桃忽然仰起脸,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烂漫,轻声呢喃: “楚宴,这花开得这样好……若能躺在上头,该多舒服呀。” “那你便躺上去试试。”陈阳低头笑看她。 “花儿这样娇嫩,万一被我压坏了,岂不可惜?”苏绯桃眨了眨眼。 陈阳只笑了笑,未答话,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稳。 下一刻,苏绯桃眼波轻轻一转,又开口: “楚宴,你可知我想躺上去做什么?” 陈阳微怔,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苏绯桃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她压着嗓音,软软说了几句。 话音落下,陈阳呼吸微微一滞,怔怔望住怀中人: “绯桃,你……” 他实未料到,平日娇俏里带着矜持的苏绯桃,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苏绯桃被他看得双颊霎时飞红,眼睫轻颤,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 “怎、怎么不成?” “若能在这漫天花开之中,与楚宴你相依相守……” “便如话本里写的神仙眷侣一般,不像梦么?” …… “可你平日不是最谨慎,怕被人瞧见?” 陈阳回过神,眼底漾开笑意: “这儿可是天地宗的丹园,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不怕?” …… “光天化日又如何?” 苏绯桃轻哼,手臂勾上他脖颈,指尖若有似无掠过他下颌: “只要我布下结界,外人便看不见。” “到时只有你我二人,褪去外衫,相拥于花海间……”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陈阳望进她羞怯却亮晶晶的眼底,顿时明了。 这丫头近来定又偷看了不少坊间的风月话本,才生出这般旖旎念想。 他心下一软,低头在她绯红颊边轻吻一记,含笑应道: “好,都依你。只要绯桃喜欢,怎样都好。” 苏绯桃听得眉眼弯作月牙,心满意足地将脸埋进他肩窝,望着眼前的花海,眸中尽是温柔憧憬。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之时,一道尖锐的女声陡然自旁侧花丛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斥意: “你们在此做甚?!” 这声音来得突兀,戾气十足。 陈阳心头一紧,侧身将苏绯桃护在身后。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刺目金光,自花丛后缓缓步出。 光芒笼罩中看不清面容,但那尖锐的嗓音,正是未央主炉无疑。 苏绯桃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沉,语气不耐: “怎么是你这西洲来的?在此作甚?” 未央周身金光一颤,声音愈发尖利: “此乃百草山脉东麓,是我天玄一脉地界,这片丹园更由我亲手打理。我在此处,有何奇怪?” 她顿了一顿,语中斥责更重,满是厌烦: “倒是你二人,闯进我的丹园来做什么?” …… “我们前来赏花,难道不行?” 苏绯桃说着,朝陈阳身侧贴得更近,二人几乎依偎在一处。 未央见他们亲密之状,金光剧烈波动,戾气几乎溢散而出: “滚!都给我出去!” “看见你这等不守清规的剑修便心烦!还赏花?” “两人都快贴作一处了,莫要污了我亲手侍弄的花草!” 话中刻薄,如针扎人。 苏绯桃脾气霎时上来,面颊涨红,厉声道: “你胡说什么?!” …… “难道我说错了?” 未央冷笑,讥诮满溢: “我方才可听得清清楚楚,你凑在这姓楚的耳边,说的那些话……” “光天化日之下,竟想着那般苟且之事。” “还要不要脸面?” 此言一出,苏绯桃脸腾地红透,从颊边直漫到耳尖,羞怒交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方才凑在陈阳耳畔的私语,竟被对方听了去。 这西洲妖女,神识竟敏锐至此。 羞愤之下,苏绯桃腰间飞剑铿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那片金光: “你再敢胡言半句,休怪我剑下无情!拿你试剑!” 刹那之间,丹园中气氛剑拔弩张。 凛冽剑意与金光在空气中剧烈冲撞,周遭花瓣被震得簌簌飘落。 陈阳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按住苏绯桃手腕,将她剑锋压下。 “绯桃,莫冲动。”他低声劝阻,语气无奈。 …… “楚宴!” 苏绯桃挣扎一下,又气又急: “她这般辱我,你还拦着?今日我非叫这西洲妖女尝尝厉害不可!” …… 金光之中,未央闻言发出一声尖利嗤笑: “来啊!动手啊!我这阵子正愁无处泄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灵蝶一族的手段!” 陈阳听着二人剑拔弩张的言辞,只觉额角发胀,气息都紧了几分。 只能死死按住苏绯桃的手,朝她连连摇头,语带恳求: “绯桃,别这样……” 苏绯桃触及他眼中那抹真切的不安与央求,心下一软,手上力道渐松,终是将飞剑收回鞘中。 金光中的未央见状一愣,随即戾气更盛: “怎么?不敢动手了?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 …… “我只是不想见血。” 苏绯桃冷冷瞥她一眼,转而挽住陈阳的手臂,眉眼弯弯望向他,嗓音顷刻软了下来: “楚宴在这儿呢。他是丹师,最不喜见那些打杀血腥的场面……我自然不会动手。” 她说罢,又朝未央方向微微一扬下颌,满是挑衅。 陈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打圆场: “是是,我们走便是。” “这丹园的花也赏够了,去西麓吧。” “我洞府外的丹园也栽了些花草,虽不是时节,但我可施术催化,到时让你看个尽兴。” 苏绯桃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甜甜笑意,点头应道: “好,都听你的。” 二人说着,转身便要走。 未央见他们这般旁若无人的亲密情状,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眼中不悦几乎溢出来。 她厉声喝道: “站住!方才不是要动手么?来啊!接着打啊!” 声音愈发尖利,透出几分歇斯底里。 苏绯桃脚步一顿,回头瞧她一眼,嗤笑出声: “和你动手?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配么?” 未央当即追问: “什么模样?你隔着金光,又能看见什么?” 苏绯桃只挑了挑眉,不再多言,挽着陈阳继续朝前走去。 待二人身影几乎没入花海尽头,一道轻飘飘的嗓音才顺着风掠了回来,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像个怨妇一般呀……呵呵。” 这话入耳,未央浑身骤然僵住。 她立在漫天飞花间,听着那嗓音渐远,半晌才猛地回神。 “混账……混账东西!” 她接连怒叱数声,语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滔天愤恨,周身金光剧烈翻腾,几欲炸裂。 她当即就要追去,可抬眼望去,远处早已空无踪迹。 未央独自站在原地,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连带着周遭金光如涟漪般波动不休。 “她敢说我是怨妇?她凭什么?!” 未央越想越气,眼底怒意几乎凝为实质。 “不过一个不守清规的剑修,也配来讥讽我?!” “还有那楚宴……” “不过是个丹师,生得那副凶厉模样,也就你当成个宝。” “他哪里及得上我的陈兄半分?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差得太远……太远了!” 她咬着牙,声音却越说越低,到后面竟带上了掩不住的委屈与酸涩。 她猛地抬脚,泄愤般狠狠踩进身侧的花丛,将那些开得正盛的灵花碾得稀碎。 又是几脚踢去,泥土混着残瓣飞溅,留下一地狼藉。 “姓陈的……你究竟在哪儿?!” 她喃喃低语,声线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躁。 这些时日,她借着这金光相,在天地宗内炼丹,也听了太多外界风声。 她知道杨家已下东土,发了天价死赏,誓取陈阳性命,整个东土早已天翻地覆。 她原以为,陈阳走投无路之时,定会来寻她。 在她心里,这东土之上,唯有她才是陈阳唯一的依仗。 唯一能护他周全之人! 可直到如今,她仍未等到他丝毫消息。 越是等不到,心底那团焦躁的火就烧得越旺。 方才苏绯桃那句讥讽,更如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心口,扎得她几乎失控。 周身金光在这一刻剧烈激荡,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散。 “姓陈的……我再予你些时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寒意刺骨,疯意暗涌。 “若再寻不见你,我便去修红尘观!” “待我找到你时……后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天日。我定要你好好领教,灵蝶一族的手段……叫你知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话音方落,那道笼罩周身的金光猛地剧震,表面绽开无数细密裂纹,宛如即将破碎的琉璃。 金光之下,一对巨大的蝶翼虚影缓缓浮现,弥散出令人心悸的凶煞气息。 “到那时……你纵是哭着跪着求饶,也晚了。” 未央的嗓音在蝶翼舒展的刹那,变得愈发阴冷尖利,在空寂的丹园中幽幽回荡。 …… 半晌。 那骇人的蝶翼虚影缓缓消散,重归寂静。 花叶狼藉间,只余她独自立着的身影。 又过了许久,一阵极力压抑,细碎的抽泣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陈兄。”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带着哭过后浓重的鼻音。 “你只要……肯来见我……” “我也可以……考虑原谅你啊……” “……我真的……会原谅你啊……” 她肩膀轻轻颤着,将脸埋得更深,气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明明……你都那样亲过我了……” 第362章 一声杨师兄 沿着百草山脉的山道向西而行,漫山灵花异草随风轻摇,清甜的草木气息裹着淡淡灵韵,扑面而来。 苏绯桃颊边却凝着一层薄怒,久久未散。 她指尖紧紧按在腰间剑鞘上,唇抿成一条线,连脚步都带着未消的戾气。 陈阳察觉她心绪翻腾,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步伐放慢。 “还在恼?”他低头看着怀里气鼓鼓的少女,温声问道。 “怎能不恼?” 苏绯桃抬眼瞪他,语气里火星未熄: “那西洲来的妖女,满口污言秽语,还躲在暗处偷听……若不是你拦着,我定要她知道,我的剑从来不是摆设。” 说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剑意,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陈阳连忙轻拍她的背,轻声安抚: “我知道你委屈。” “可未央终究是天玄一脉的主炉丹师,名册在册,受宗门庇护。” “天地宗的规矩,想来你也听闻过。” 他声音缓而沉,每个字都敲在实处。 苏绯桃一怔,随即吸了口气。 怒火攻心时,她竟忘了天地宗铁律。 宗内严禁私斗,更严禁向丹师拔剑。 若她刚才真的一剑斩出,纵使有理,也只会惹上滔天大祸。 想到此处,她后背沁出薄汗,先前翻腾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陈阳见她神色变化,语气又柔了几分: “我拦你,是怕你为这点小事惹上麻烦。” …… 苏绯桃就那么安静地,抬起眼望向他。 夕光穿过叶隙,碎碎地落在他侧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此刻盛满了担忧。 她心里像是被温热的蜜糖浸了一下,先前那股怒火,不知不觉化去了。 她往陈阳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了下来: “知道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才乖。” 两人说话间,已缓步走入西麓地界。 此处同样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丹园,灵草奇花遍植山野。 与东麓的姹紫嫣红不同,西麓的花草多是入药良材,虽不浓艳,灵韵却更显醇厚。 满山飘着淡淡药香,别有一番清雅意境。 陈阳陪着苏绯桃一路慢行,指着沿途灵草,细细讲解药性,用途,乃至炼丹时的小诀窍。 言谈间不时逗得她眉眼弯弯,笑靥绽开。 先前在东麓攒下的那点不快,早已被山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苏绯桃伸手拂过一朵盛放的素心花,指尖沾上晶莹的露珠,笑意盈盈: “你种的这些,一点也不比那未央的差。” 陈阳笑着点头: “说得是。” “这地黄一脉的西麓,什么灵草没有?” “虽不及东麓开得热闹,却也自有一番清静。” “往后我们便不去招惹那些西洲来的女子,她们性子偏激,阴晴不定,不值当与她们置气。”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将来你若再来天地宗,万一遇见那未央……能避则避,莫要和她正面冲突。可好?” 话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他最怕的便是苏绯桃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若真被对方激得失了分寸,触犯门规。 到那时,就算是他,也未必能护她周全。 苏绯桃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回护,立刻弯起眼,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知道啦,以后见了她,我绕道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陈阳见她这般听话,脸上笑意绽开,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 苏绯桃瞧他如释重负的模样,轻哼一声,嘴角扬起一丝小小弧度,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身子: “再说了……那未央身段平平,干瘪无趣,我跟她计较,岂不自降身份?” …… “身段平平?” 他喃喃重复,眼底浮起困惑。 “那层金光裹得严实,我连半分都窥探不进……绯桃,你究竟是怎么瞧出来的?哪里……平平?” 他是真的不明白。 过去同未央丹试那么多回,他也不是没动过探查的念头。 可那金光看着稀薄,神识却根本透不过去。 他至多只能觉出,那金光随未央心绪隐约起伏,内里究竟如何,却始终未能窥见。 苏绯桃扑哧笑出声,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牵引着他的掌心,贴向自己心口。 温软细腻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衣料,熨上他掌心。 轮廓饱满,柔软得不可思议,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就是这里啊。” 苏绯桃抬起眼睨他,眼尾曳着一缕娇媚,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轻划。 “不过,我可不是未央。” “楚宴你……” “不是早就见过了,摸过了么?” 她踮起脚尖,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软得渗了蜜: “当初在热泉,是谁抱着我不肯撒手,摸了又摸的?” 她吐气如兰,又问: “还是说……楚宴你觉得,我这身子抱在怀里,不够称心?” 话语缱绻,撩人心魄。 陈阳耳根发热,往日的画面不受控地撞进脑海。 衣襟之下,少女身段起伏如丘壑,肌肤温润似暖玉,软香在怀,叫人神魂颠倒,只想沉溺。 他定了定神,反手将她不老实的指尖攥进掌心,嗓音低了几分: “胡说什么……绯桃自然是最好的。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苏绯桃听了,唇角满意地翘起,扬了扬下巴: “那未央……可没有这些。” 陈阳还是没绕出来: “那你到底如何得知?总不会是猜的。” …… “听声音呀。” 苏绯桃一脸理所当然: “那未央说话,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听便知。” 陈阳失笑: “光听声音,就能听出人家衣衫底下是何光景?” …… “自然能。” 苏绯桃重重点头,掰着手指同他细数: “我白露峰上女弟子众多,平日一道练剑,起居,我早就瞧出门道了。” “凡是嗓音尖锐细窄的女子,十有八九身段平平。” “纵使生了张美艳脸孔,也逃不过这规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类女子,多半脾气不佳,喜怒无常,心眼也小……和那未央,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陈阳神色忽然恍惚了一瞬。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撩动……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你说的……倒真有几分道理。” 声音很轻,像是陷进了某段遥远的回忆里。 “不仅如此……” 他又梦呓似地补充,眼神仍有些涣散: “这类女子,还心思偏执……” …… “楚宴……楚宴?” 苏绯桃见他话到一半便失了神,连唤两声也不应,不由伸手轻轻晃了晃他胳膊。 陈阳这才蓦地惊醒,眼底那点恍惚尚未散尽: “嗯?怎么了?” …… “你还问我怎么了?” 苏绯桃拧了拧眉,打量着他: “方才是你自己说着说着便走了神,叫你都听不见,想什么呢?” …… “没什么。” 陈阳笑了笑,将那点异样神色掩去: “只是觉得你说得在理,想着那未央或许真是如此,一时想远了。” 他语气轻松,将话题带过。 苏绯桃不疑有他,顺着话笑道: “所以说嘛。” “这样的女子,声尖、性狭、量小,筑基时身形便定了格。” “往后就算结了丹,也未必养得回来……有哪里好了?” 她说着,眉眼间尽是俏皮的戏谑。 陈阳低笑一声,笑着笑着,却忽然伸出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 “绯桃……” 他声音低低的,落在她发间: “谢谢你。” 苏绯桃在他怀里一怔,仰起脸,眼中满是困惑: “谢我什么?” 陈阳低头抵着她发顶,心中那些纷乱的焦躁,渐渐平息。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每回同你在一处,心里再乱,也能慢慢静下来。” “纵然天翻地覆,只要挨着你,便觉得安宁。” 这些时日,杨家的追杀,巨额死赏,像沉甸甸的阴云终日笼罩。 唯有在苏绯桃身边,他才能暂得喘息。 苏绯桃眼睛倏地亮了。 她环住他的腰,抬头望他,笑得眼如弯月: “那意思是,你平日心里总不踏实?” 陈阳神色微动,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嗓音温缓: “许是吧。” …… “那往后,我天天陪着你。” 苏绯桃踮脚,在他下颌飞快一啄,语气认真: “日日照看着,你这心便永远踏实了,好不好?” 陈阳望着她亮晶晶的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暖得发涨。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哑: “好……那很好。” 两人静静相拥,身后是漫山花海,连风拂过都格外轻缓。 陈阳几乎要忘了,这方天地之外,还有青龙战船巡弋,还有不死不休的搜捕与杀局。 他只想沉溺在此刻的温暖里。 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光阴不肯驻足。 日头渐渐西沉,漫天云霞由橘红染作绯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 苏绯桃望着天际溢彩流光,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 “怎么?”陈阳低声问。 “我该走啦。” 苏绯桃挽住他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袖口衣料,扯了扯,像只眷恋不愿离去的小兽。 “回凌霄宗?”陈阳问。 …… “嗯。” 她长长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宗门昨夜遭袭,山门被炸得一塌糊涂,护山大阵也破了窟窿。” “各峰剑主都领了差事,要修补山门和禁制……” “怕是要忙上些时日了。” 她越说越愁: “那大阵……修补起来最耗心神,枯燥又累人,想想就头疼。” 陈阳沉吟道: “你是秦剑主最疼爱的弟子,若实在不想去,寻个由头告假,想来秦剑主也不会为难你。” 他记得清楚,当年苏绯桃偷拿师尊灵石助他丹试,那般大事,最后也不过被从轻放过。 苏绯桃神色却凝滞了一瞬。 她望着陈阳,片刻后才摇摇头,语气轻却认真: “算了,我……躲不掉的。” “宗门有难,我既是……凌霄宗弟子,自当尽力。” “偷懒的话……我说不出口。” 陈阳见她目光坚定,便不再劝,指尖拂过她的鬓发理顺: “既如此,便去吧。只是记得量力而行,莫要硬撑累着自己。” …… “知道啦!” 苏绯桃脸上阴云顿时散开,用力点头: “等忙完这阵,我再来寻你赏花!到时候你可不准嫌我烦。” …… “求之不得。” 陈阳笑了笑: “届时无论想看什么花,哪怕是要寒冬里看春桃,我也为你催开。” …… 苏绯桃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他,脚尖悄悄踮起一点,却又顿住。 她眼眸微转,神识如水波般无声铺开,细细扫过方圆每一寸草木,每一缕气息。 确认并无窥探,也无旁人。 这才安心! 她飞快地踮起脚,柔软的唇在他唇上一碰,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走啦!” 她脸颊微红,冲他挥挥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倏然掠向山门。 飞出去很远,还回头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陈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天际。 他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清甜的触感。 笑意不自觉漫上唇角。 可这笑意并未停留太久。 夜色渐浓,墨蓝正吞没天边最后一丝霞光。 四野寂静,风也转凉。 陈阳脸上那点柔和渐渐褪去,眼底重新凝起警觉。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神识亦如网铺开,确认并无异样后,便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山巅的风雪殿而去。 风雪殿的阵法乃是天地宗之最,连真龙望气术都能隔绝。 眼下,唯有那里能让他稍感安心。 殿门前。 他驻足,恭敬通报。 得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后,他才推门而入。 风轻雪坐在书案后,手持一枚玉简,正垂眸览阅。 闻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陈阳躬身,姿态恭谨。 风轻雪放下玉简,将他此刻的情态尽收眼底,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怎么又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平日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昨日才来过,今日倒主动。” 陈阳被她点破,脸上微热,连忙道: “弟子见天色向晚,想着师尊殿内或有许多玉简需整理,特来相助。” 他说得一脸正色。 风轻雪瞧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笑了笑,并未拆穿,只抬手示意他近前。 陈阳快步走入殿中。 殿内,长明灯静燃,映着他身影。 殿外,夜幕吞下了最后一缕天光,唯余浓稠夜色。 风轻雪指尖轻抬,殿门与两侧长窗无声合拢。 层层阵法光华微闪,旋即隐没,将内外彻底隔绝,一丝声息也无。 殿门闭合的瞬间,陈阳肩头一松,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吁了出来。 一抬头,却对上风轻雪了然的目光。 她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将语气放缓了些: “小楚,且舒缓些心神罢。” “依我看,今夜未必有你想的那般凶险。” “杨家昨夜已用真龙望气术扫过全宗。” “短时间内,当不至于再来一次。” …… 陈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耗尽了力气。 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疲乏: “师尊的关怀,弟子明白……” 他语速很慢,话说得断断续续: “只是这颗心……实在落不到实处。闭上眼,便是昨夜光景。” 他顿了顿,望向风轻雪: “今日若非绯桃在,弟子怕是连片刻都静不下来。” “想到此番惹下的祸事,牵连师尊与宗门……” “弟子便……” 话哽在喉间,他没有说下去,只将头低了一低。 又静了许久,声音更轻,却也更沉: “今夜能在此处,得师尊庇护……已是万幸。” 他言辞恳切,眼底忧惧难散。 昨夜若非师尊将他带入此殿,后果不堪设想。 这风雪殿,如今便是他唯一的安稳之处,自然能多留一刻便是一刻。 风轻雪见他如此,不再多言。 只摇头轻笑,重又拿起刻刀,垂首专注于手中玉简。 沙沙的刻石声,在空旷殿内响起,规律而宁神。 陈阳也走到一旁书架前,动手整理起散落的玉简,分门别类,摆放齐整。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摇,将两人身影投在壁上。 一坐一立,相隔数步。 中间是满室清寂的丹香。 窗外风声隐约,殿内却只余玉简触碰的轻响,与刻刀落玉的微声。 温暖,安稳。 将一切风雨杀机,牢牢挡在了外面。 “小楚。” 风轻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淡淡的,在空旷殿宇里荡开。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 “你忙你的。” 风轻雪并未抬头,刻刀依旧稳稳划过玉简,语气寻常: “我随口问两句。” 陈阳点头,回身继续整理玉简。 指尖拂过冰凉玉片,心却悄然提了起来。 很快,风轻雪的声音又自后方传来。 “昨夜仓促,未及细问。” “如今杨家追你至此,不死不休……” “我倒是想知道,那杨烈,究竟是如何死在你手上的?” 她语速平缓,刻刀声却顿了一瞬。 陈阳再次转身。 她仍垂眸看着玉简,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如实道: “弟子亦不知他会殒命。只是在修罗道中,与他筑基化身交手,伤了化身,未料最终竟酿成此果。” 风轻雪若有所思,手中刻刀复又动起来。 …… “哦?” 她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想到,我倒收了个这般本事的徒弟。” 顿了顿,她又道: “不过,有这般本事,很好……很好。” 话音里,竟藏着一丝欣慰的意味。 陈阳愣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师尊提及此事,非但无半分指责怨怪,反而……像是有几分为他高兴。 他没说话,默默转回去整理玉简,指尖动作却不由放轻了些。 殿内重回寂静,空气却似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过了片刻,风轻雪再度开口。 “对了,还有一事问你。” “师尊请讲。” …… “便是白日里,你动过的那念头,化身潜入云裳宗之事。” 她说到这里,轻咳两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探究: “小楚,你该不会……真动过那等心思吧?” 陈阳背影倏地一僵。 他不敢回头,忙道: “怎……怎么会?弟子从未……” …… “转过来,看着我。” 风轻雪声音陡然沉下几分。 陈阳无法,只得缓缓转身,对上书案后,那双清冷的眸子。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清澈如寒潭,静静望着他,仿佛能照见所有隐藏的心思。 “说吧,小楚。” 陈阳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缓缓点了点头。 他唯恐师尊误解,忙将那点过往的小心思坦白道出: “师尊明鉴,弟子绝非寡廉鲜耻之徒。” “当年只是走投无路时,曾想过借云裳宗暂避风头,加之确有两位故人在宗内,或可一见。” “云裳宗素来与世隔绝,弟子才……才动了那等取巧的念头。” “但仅止于念想,从未付诸行动,更无半分不堪之想。” 他说得恳切,目光凝重,生怕师尊因此看轻了自己。 风轻雪听完,却是一怔。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将他这番紧张模样细细看过。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她轻轻笑了,摆了摆手: “好了,不必如此。我既收你为徒,岂会不信你?” 她语气缓和下来,又道: “我早知你心性,并非外界传言那般。” “你日夜在我眼前,一心扑在丹道之上。” “是何种人,我难道看不出来么?” 陈阳闻言,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可风轻雪话锋微转,声音缓了几分: “只是小楚,你心里装的事,倒比我想的还多些。” “即便是我,也难以全然看透……” “只能从你平日言行里,窥得一二罢了。” 她语气里带着认真,还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陈阳神色一紧,连忙躬身: “弟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 “我明白。” 风轻雪温声打断: “世人心中,谁没有几件不愿或不能言说之事?” “我岂会强求你事事禀明?” “我是你师尊,并非要掌控你之人,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她略顿,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变得郑重: “不过,倒有一事,我想认真问你。” “师尊请问,弟子必如实相告。” …… “你当初……”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问道: “为何要入我天地宗,修这丹道?” …… 这话问得轻,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微微一震。 他看着烛光中风轻雪平静的眉眼,心绪翻涌,一时竟有些失语。 风轻雪并不催促,只道: “不必遮掩,直说便是。是为灵石,是为身份地位,皆无妨。” 她说得坦荡直接,毫无迂回。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回师尊,弟子当初入宗……确是为灵石,为身份,也为立足之地。” 他以为这般直白,对方或多或少会有些失望。 不料,风轻雪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你倒是坦诚。” 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烛火落进眸底,映出浅浅柔光: “不遮不掩,这点很难得。” 陈阳反而怔住,迟疑道: “为这些……师尊不觉有不妥么?” …… “有何不妥?” 风轻雪挑眉,柔声道: “世人修行,所求本就不同。” “有人求长生,有人为济世,有人图权势,自然也有人为灵石。” “我既是你师尊,便只传你丹道,不干涉你心念,更不会因你初衷而生偏见。” 陈阳闻言,心下一暖。 风轻雪见他神色,指尖随意转了转刻刀,状若无意地又问: “除此之外呢?我倒没想到,我们小楚心思这般……简单。” 陈阳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风轻雪手中刻刀未停,语气却带上几分兴致: “哦?还有别的?不妨说说。” 陈阳略作思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还因为……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手中刻刀一停,抬眼看他,目光诧异: “百草师叔?你与他旧识?” “不……不是。”陈阳连忙摇头。 “那是为何?” …… 陈阳稍侧过脸,视线落在书案一角,语气放缓: “只因宗主……是元婴修士。东土几大宗门里,咱们宗主的修为,算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时我想……宗主修为既不高,神识也有限,多半看不穿我的底细。” 陈阳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上。 风轻雪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头轻颤,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光。 …… “小楚啊小楚!”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他道: “你这话若让师叔听见,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非揪着你比上三天丹道不可。” 陈阳只能默然站着,面皮发烫,看着师尊笑个不停。 笑了好一会儿,风轻雪才渐渐收声,神色认真起来。 …… “不过,也幸好你来的是天地宗。” 她看着他,缓缓道: “若是去了别家,门规迥异,怕是你早惹上别的麻烦了。” “麻烦?”陈阳好奇。 …… “譬如云裳宗。”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宗内严禁男子踏入,门规森严,绝非儿戏。” “弟子知晓此规。” 风轻雪放下茶盏,看着他,语气郑重起来: “小楚,那个念头,今后断了吧。” 陈阳脸上微赧: “弟子不敢再想。” “我是认真叮嘱你,非是说笑。”风轻雪抬眼,神色是少有的肃然。 陈阳一怔,收敛神色,静静聆听。 殿内烛火轻晃。 半晌,风轻雪才缓缓道: “云裳宗内,有一位赤玄天君坐镇。” “这位前辈将门规看得比命重,严苛至极。” “你若真触怒他,纵是化身潜入,一旦被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第二次听闻此名,不由问道: “赤玄天君?弟子平日似乎少有听过此名号。云裳宗宗主,似乎也非此人。” …… “他平日不在宗内,常居天外天清修,极少过问俗务,你自然不知。” 风轻雪淡淡道: “但他终究是云裳宗的天君。若有人敢坏其门规,纵是远在天外,他也绝不会坐视。” 陈阳郑重点头,心底那丝模糊的念头,至此彻底消散。 之后,风轻雪又随口考较了他几句丹道疑难,陈阳皆对答如流。 她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闲谈片刻,风轻雪似想起什么,自案上取过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将一道讯息渡入其中。 陈阳见状,微感疑惑: “师尊?” 风轻雪并未回头,只摆了摆手。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脚步声,一道憨厚男声恭敬响起: “师尊,弟子杨屹川拜见。” 陈阳神色微动。 “去开门吧。” 风轻雪对陈阳笑了笑: “小杨来了。” 见陈阳目露疑惑,她又轻声道: “纵是师徒,我终究是女子。” “你我深夜独处,总是不便,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何况你还有小苏,若让她误会,岂不麻烦?” 她语气平和,目光依旧温和,却考虑得周全。 “杨家战船四处搜寻,你需在此躲避。往后夜里,我便让小杨也过来。有他在,也可避些嫌隙。” 陈阳心头一热,愧疚顿生。 他只顾自身安危躲入殿中,却未料到会给师尊添这许多顾虑,还要她如此周全安排。 “是弟子思虑不周,给师尊添麻烦了。”他躬身,语带歉意。 …… “无妨。谁让你是我的弟子。” 风轻雪摆摆手,笑意柔和: “去开门吧,莫让小杨久等。” 陈阳点头,转身推开厚重殿门。 门外站着那道微胖身影,正是杨屹川。 他见开门的竟是陈阳,眼睛一亮,喜道: “楚师弟?你怎在此?” 陈阳还未答,风轻雪的声音已自书案后传来,带着笑意: “你小楚来帮我整理玉简,说是要替你分忧。怎么,小杨不欢迎?” …… “欢迎!自然欢迎!” 杨屹川连连摆手,笑得憨厚,快步进殿向风轻雪行礼: “师尊。” 风轻雪含笑点头,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自去整理。 杨屹川熟门熟路走到书架前便开始忙碌,一如往日在这殿中所做。 分拣玉简,归类丹方,井然有序。 风轻雪则垂首继续刻着玉简。 陈阳看着眼前这熟悉一幕,竟有些恍惚。 “小楚,发什么呆?把门关上吧。”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一旁杨屹川闻言,也看向敞开的殿门,面露不解。 风轻雪已自然解释道: “你楚师弟体弱,入秋夜寒,殿门开着易进寒气。关上门,启了禁制,也暖和些。” 杨屹川恍然,忙对陈阳笑道: “原来如此,那师弟快关上,莫要着凉。” 陈阳微怔,随即默默点头,将厚重殿门缓缓合拢。 阵法随之流转,将外界彻底隔绝。 风雪殿内,重归一片静谧。 只有烛火轻摇,映着三人身影。 陈阳与杨屹川一左一右,在书架前整理玉简。 殿内一时沉寂无声。 便在此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清晰。 “小楚。” 陈阳转身望去。 杨屹川也停下动作,侧耳聆听。 “小杨。”风轻雪又唤。 “弟子在。”杨屹川忙转身行礼。 风轻雪仍未抬头,刻刀稳稳落在玉简上,声音平静: “你二人往后,要好好互相扶持。”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 杨屹川虽茫然,却立即重重点头: “师尊放心!弟子与楚师弟向来互相帮衬,以后也必是如此!” 这句话,让陈阳瞬间怔住。 他望着身旁杨屹川的身影。 那身素白丹袍,略躬着的身形,一脸认真的神情。 恍惚间,地狱道中九死一生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是他一次次将杨屹川从死境拉回。 如今,两人竟成了同门师兄弟,站在同一殿内,听师尊叮嘱互相扶持。 他抬眼,正对上风轻雪侧目望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含着了然,蕴着温和,还有一丝隐约的期许。 陈阳眼睫微动,下一瞬,眼底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转向风轻雪,也看向身旁的杨屹川,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弟子谨记,定与……杨师兄同进同退,祸福与共。” 声音不重,却如金石落地,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风轻雪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轻轻颔首: “好。” 一旁的杨屹川却愣了愣,看看师尊,又看看陈阳,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种他不懂的默契。 明明都在笑,他却不知缘由。 不过他也没深想,只跟着憨憨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看向陈阳: “说来……这好像是楚师弟头一回叫我……杨师兄。” 陈阳微怔。 杨屹川自顾自笑道: “平日师弟都叫我屹川师兄来着。” 陈阳神色又是一恍,望着眼前人,一时失语。 一旁的风轻雪却随意笑了笑,开口道: “那是小楚原先,不太讲究这师兄师弟的规矩。” 陈阳忙道: “弟子并非……” …… “还不认?” 风轻雪挑眉,眼里却带着笑: “一直屹川,屹川地叫。你入门晚,年岁也小他许多,怎能直呼其名?” 杨屹川连忙摆手: “师尊,不过一个称呼,楚师弟怎么叫,我都无妨的。” …… “越是称呼,越见心性规矩。” 风轻雪摇头,目光落回陈阳脸上,笑意温煦: “不过小楚方才既那样叫了,便是知礼了,对吧?” …… 陈阳静了静,望进风轻雪含笑的眼眸。 片刻,他也轻轻笑了笑。 他转向杨屹川,整了整衣袖,而后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殿内一时极静。 他直起身,喉结微动,似是将许多未明之言都咽下,深吸口气,望着眼前憨厚的师兄,终于开口: “杨师兄。” 第363章 龙旗压云裳 次日天明,晨光初露。 朝霞自天际漫涌而来,为整座百草山披上一层流金,风雪殿的飞檐斗拱浸在光华里,煌煌生辉。 时已入秋,山巅风劲,寒意沁骨。 殿外青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在晨光映照下,泛起细碎如银针的光芒。 “嘎吱!”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漫天金辉顷刻间涌入殿内,淹没了案头那盏摇曳整夜的烛火。 天光属丙火,烈烈浩浩。 烛光为人间丁火,柔柔内敛。 两相照面,烛焰微微一颤,光华尽敛,仿佛被晨光温柔裹住。 陈阳立在门边,迎向扑面而来的光与风,长长舒出一口气。 又一夜,平安度过。 “时辰不早了。” 风轻雪放下手中刻刀与玉简,抬眼看向杨屹川,眸底带着浅淡倦色,话音依旧温和: “你还有炼丹的职司,丹材也需调度,先去忙吧。” 杨屹川赶忙点头,神色恭谨地朝风轻雪抱拳躬身: “是,师尊。那弟子就先告辞了。” 他又转向陈阳,拍了拍对方肩膀: “楚师弟,我走了,改日再一同论丹。” 陈阳含笑应下: “杨师兄慢行。” 杨屹川挥挥手,转身踏出殿门,御气而起,朝山下丹房飞去。 只是那身影在空中略晃了晃,显然一夜操劳,神气已有些不济。 陈阳目送他远去,脚下未动。 风轻雪将他神情尽收眼底,轻笑一声,眼尾漾开些许戏谑: “怎么?还舍不得走,要在我这风雪殿里扎根不成?小楚?” 她眸中映着未尽的烛影与涌入的晨光,波光流转间,那调侃也沾上几分柔软的意味。 陈阳耳根微热,张了张口,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心知肚明…… 如今杨家战船巡行东土,真龙望气术无处不在,唯有师尊这风雪殿是最安稳的所在。 他留在此处,本就是寻求庇护。 此刻被点破,难免窘迫。 风轻雪瞧他这般情态,不由笑出声,轻摇了下头: “罢了。” “往日请你来殿中坐坐都难,更别说主动整理玉简。” “这几日既然愿意待,便好好待着罢。” 她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着了然,也有一丝纵容的深意。 陈阳心中骤暖,郑重躬身: “谢师尊。” 风轻雪却摆摆手,望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欣慰漫了出来,声音悠悠的: “其实,有你这么个厉害的徒弟,倒真不错。” 陈阳微怔。 昨夜独处时,师尊便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还未全然明白她为何欣喜。 此刻再闻此言,陈阳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 天际尽头,杨屹川踉跄远去的背影,已化作一个小点。 他忽然懂了…… 沉默片刻,陈阳声音肃然,承诺般开口: “师尊放心。往后,弟子定会护好杨师兄,不叫他受外人半分欺侮。” 风轻雪闻言却是一愣,随即失笑: “小楚,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岂是要你给小杨当护卫?” 陈阳怔住。 风轻雪看他懵懂模样。 良久,才轻声一叹,语调温软如初雪: “你们是师兄弟。我只愿你平日多看顾他几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将心底的话娓娓道来: “小杨他,心性纯良,于丹道一途天赋卓绝,可在修行上,却非其所长。” “偶尔遇上难关,总需旁人搭把手。” “我只盼你们师兄弟能真心相待,同袍并肩。” 她说着,不禁莞尔: “何况,小杨身边自有护丹剑修,哪轮得到你这个筑基修士来护他周全。” 陈阳这才恍然,脸颊微热。 他自然知晓杨屹川的护丹剑修是谁。 杨屹川身为地黄一脉核心主炉,丹道天赋冠绝同辈,宗门为他配的护丹者,乃是斩云峰的斤车真君,剑道大能。 自己这点修为,与剑道真君相比,属实云泥之别。 方才那番话,确是自己领会错了。 “弟子明白了。” 陈阳连忙躬身,语气诚挚: “定与杨师兄互为依靠,不负师尊期许。” 风轻雪见他神色郑重,眼中欣慰愈浓,轻轻颔首。 陈阳目送杨屹川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天际,转身便去合那两扇厚重的殿门。 门关到一半。 风轻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气里有一丝薄责: “小楚,你这是做什么?” 陈阳动作一顿,回身见她正定定望着自己,如实答道: “关门啊。” 他心下仍怀警惕。 只怕殿门大开,会予人可乘之机,引来杨家的窥探。 风轻雪却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神色端肃: “不必关。” 陈阳一愣,眉间蹙起忧色: “师尊,还是谨慎些好。万一杨家去而复返,以真龙望气术探查……” 他手上未停,仍欲将门合拢,好催动殿内阵法,隔绝内外。 “小楚!” 风轻雪声音蓦地扬起,透出几分急切,乃至一丝压不住的恼意: “光天化日,关什么殿门?我说不用关……便不用关!” 陈阳迎上她眸中浅浮的愠色,怔了怔,旋即彻底明白过来。 青天白日,师徒二人独处一室,若还将殿门紧闭…… 他立即收手,将门重新推开,脸上满是歉然: “是弟子思虑不周,让师尊为难了。” 风轻雪见他总算明白,这才松了神色,抬手轻按额角,显出几分无奈。 方才她额角微跳,摊上这么个徒弟,着实要多费不少心神。 陈阳见她模样,心中愧疚更甚,正欲再言,风轻雪已先开口,语气复归温和: “安心罢。有我在此坐镇,外界但有风吹草动,皆瞒不过我感知。” 她目光宁静,落在他身上: “不必终日悬心,这门……也不必再关了。” 陈阳缓缓点头,应道: “是,弟子谨记。” 风轻雪略一颔首,挥手示意他去整理书架,自己则重新低头,执起刻刀,继续雕琢手中玉简。 陈阳走到书架前,才发觉昨夜与杨屹川一同整理,散落的玉简早已归置得差不多,几乎无甚可做。 他闲来无事,随手取过几枚玉简翻阅。 多是丹道心得与基础丹方,内容早已熟稔于心,看了几眼便觉无趣。 目光流转间,落向风轻雪身后那排靠墙的书架。 那架上所置,并非丹道玉简,而多是记载功法、术法乃至神通的典籍。 风轻雪一生浸淫丹道,于攻伐斗战之术兴致寥寥,所藏不算丰厚。 陈阳在意的也非那些神通,而是书架最上层。 那排分明标注着……结丹之法的玉简。 他如今已至筑基圆满,道基稳固,正是该虑及结丹之时。 陈阳望着那排玉简,心中思量。 他抬眼看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她依旧垂首,专注于手中玉简,并未察觉他的动静。 陈阳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至那排书架前。 目光扫过,最终停在最外侧一枚玉简上。 他伸手,将其缓缓取下。 玉简刚入手,前方一直低首雕琢的风轻雪,却缓缓抬起了头,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宁静地落在陈阳身上,随即,定在他手中所持的玉简上。 “《抱丹法》?”风轻雪看着简上刻字,轻声念出。 陈阳一怔,手忙脚乱地便要将玉简放回原处,连忙解释: “师尊,弟子只是……” …… “放下做什么?” 风轻雪却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笑意,打断了他: “想看便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典。” 她目光静澈,带着了然,看向陈阳。 陈阳一时僵住,手持玉简,放也不是,持也不是。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笑了笑,语气悠缓,解释道: “这些都是关于结丹之法的玉简。” “想看,随意看便是了……” “你既是我弟子,为师难道还会藏着掖着不成?” 陈阳这才稍松口气,点了点头。 心中却仍存一丝疑惑…… 师尊一心丹道,为何会收集这许多结丹功法? 风轻雪仿佛看穿他所思,主动开口,语气里染上几分凝重与无奈: “这些……原是我为小杨备下的。” 她轻叹一声: “小杨困于筑基圆满已多年,始终未能踏出那一步。” “我寻遍东土诸多结丹法门,盼能找到一门与他相契的。” “可惜,终究收效甚微。” 她说着,眼底也染上几分愁绪。 陈阳闻言,眼睫微动,心中自然明了此节。 这位杨师兄,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筑基圆满。 修为境界虽步步提升,结丹这道关隘,却始终未能跨过。 生生卡在筑基圆满,蹉跎了数十年光阴。 风轻雪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雕琢手中玉简,只随意挥了挥手: “想看便拿去看。” “这些法门……” “也是东土流传最广的结丹之法,对你应有些助益。” …… “多谢师尊!”陈阳心中一喜,连忙躬身。 得了师尊准许,他再无顾虑,持着那枚《抱丹法》玉简走至一旁案前,将灵力徐徐注入,心神沉入其中。 “抱丹成金,以神抱气,以气凝精,抱元守一,丹胎内养……” 陈阳低声念诵,目光渐渐专注。 自这一日起,往后数日,陈阳几乎终日待在风雪殿中。 白昼,他便翻阅那些结丹功法。 偶得闲暇,风轻雪也会出言指点他丹道疑难。 入夜后,杨屹川常来殿中,二人一同整理玉简,静守殿内。 三人便这般,在风雪殿中度着一日又一日安稳时光。 杨家战船仍在东土各宗之间巡弋,真龙望气术一次次扫过四方,却再未踏入天地宗地界,也未曾察觉他的踪迹。 陈阳借着这难得的安宁,将风轻雪所藏结丹功法逐一细读,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东土结丹之法纷繁,各有其道。 并无绝对高下,唯在是否契合己身。 他将诸般法门梳理一遍,最终择出三门最令他留意的。 第一门…… 便是他最初所取的《抱丹法》! 此法堪称东土修士结丹之基,大小宗门筑基弟子,十有八九皆以此法结丹。 陈阳指尖抚过玉简,心中思量。 这抱丹法,不借外丹强行突破。 它只将外丹作为滋养之源,缓缓图之。 其要诀,在于以自身神识包裹并炼化灵气。 周流往复,层层固锁。 将一身灵气,尽数拧作一团,于丹田内循环抱合,终凝为一粒金丹。 其长处是稳妥,几乎无走火入魔之险。 弊端却也明显…… 耗时极久,需数年光阴日夜温养丹胎,方能抱丹成金,真正结丹。 陈阳摇了摇头。 如今杨家对他追杀不休,百亿悬赏遍布东土,他哪有数年时光徐徐温养? 这门最是普遍的法子,于他反倒最不适宜。 他目光转向第二枚玉简。 这卷功法,名为《淬金法》。 亦是他最为看重的一门。 陈阳低语,指尖轻轻划过玉简上深刻的字迹。 这《淬金法》并非一门独立功法。 它脱胎自《玄黄丹火吐纳诀》。 乃是天地宗历代丹师,根据此诀逐渐推演,完善而成的结丹法门。 当年拜入天地宗,百草真君便将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赐予了他。 而《淬金法》脱胎于此,是这门吐纳法衍生之意。 此法走的是一条殊途。 以自身修出的灵火为基,蕴养出独属己身的丹火。 再以此火为锤,以丹田为炉,将周身散逸的修为,灵气乃至道基,反复锻打淬炼。 最终将所有力量,凝铸为一枚坚不可摧的金核。 金核既成,则金丹立就。 瞬息可破境! 陈阳将此法与《抱丹法》反复比对数次,心中已然笃定…… 于他而言,最契合的无疑是这《淬金法》。 毕竟他修行《玄黄丹火吐纳诀》已数年之久。 根基深厚,熟稔于心。 况且他估算过,若依《抱丹法》结丹,至少需耗费数十年光阴徐徐温养。 但若以《淬金法》结丹…… 只要自身丹火修为足够,便能大幅缩短时日,甚至有望在十年之内,冲击结丹境。 更不必说,《抱丹法》若想加速,便需不断服食灵丹,以药力滋养丹胎,耗时耗资皆巨。 而《淬金法》,只需潜心修持丹火吐纳诀,打磨自身丹火,便可推进结丹进程。 于他眼下处境,再合适不过。 “于我而言,《淬金法》当为最优之选。” 陈阳低语,这是他深思数日得出的结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向书架最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简。 简上三个古朴大字: 《借丹法》。 陈阳伸手取下,灵力注入其中,重阅其中内容。 这《借丹法》,他已看过数次…… 走的是一条更为极端的捷径。 其法乃是借用其他金丹修士的本源丹气,于自身丹田内凝成一枚丹引。 以此丹引为金丹胚子,快速收拢周身灵气,从而在极短时间内凝结金丹。 此法结丹速度,比《淬金法》还要快上数倍。 若有金丹修士愿损耗自身本源丹气相助…… 甚至数月之内,便可结丹。 然其弊端亦同样致命。 此法需抽取金丹修士本源丹气,非寻常丹气温养可比,对相助者损伤极大,近乎不可逆转。 况且,以他人丹引结丹,所成金丹内必留其气息烙印,终身受其牵制。 道途亦将因此受限,再难攀更高境界。 陈阳坐于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静,陷入深思。 “我上、中、下三处丹田,除中丹田走的是西洲开脉淬血之路,其余两处皆已铸就自身道基……” 他低声自语,将三门结丹之法又于心中细细推演一遍,仍觉难以轻断。 《抱丹法》乃东土流传数千年的结丹正途,胜在稳妥,几乎不存走火入魔之险。 然其弊端亦显。 耗时极长,且需海量天材地宝温养丹胎。 资源一事,陈阳并不甚忧。 这些年他颇有积累,加之天地宗弟子身份,筹措灵药并非难事。 唯有时日,他如今最是耗不起。 杨家正于东土掘地三尺般搜捕他,道盟百亿悬赏高悬,他哪来数十年光阴,去慢慢温养一枚金丹? 至于《淬金法》…… 有他修行多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为根基,自然契合,可大幅缩短结丹时日。 可此法终究是专为天地宗丹师所创。 他并非专修丹道,中丹田更走西洲淬血一路,难免担忧…… 结丹关键之时,会否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 而最后那门《借丹法》,条件更为苛刻。 欲借丹结丹,首需一位金丹修士心甘情愿损耗自身本源丹气,为他凝练丹引。 若所借金丹品质寻常,结丹后道途便将终生受限,再难寸进。 若想借得上佳金丹本源,又谈何容易? 陈阳摇头,将那枚《借丹法》玉简重新搁回书架角落。 饮鸩止渴之法,不到绝境,他绝不会用。 只是放下玉简时,另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他想要凝结的,并非寻常金丹,而是传说中的日月金丹。 可眼下这三门结丹之法,皆为寻常金丹所设,只字未提日月金丹凝结之术。 陈阳眉头微蹙。 他翻遍风轻雪所藏结丹玉简,未见半分与日月金丹相关的记载。 他亦曾听闻,日月金丹乃南天传承,唯有南天之上,方有完整法门。 思及此处,陈阳不禁低叹一声。 如今他连东土尚难脱身,何况前往危机四伏的南天? 南天杨家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此时赴南天,无异自投罗网。 莫说南天,便是整个东土,除却这天地宗风雪殿方寸之地,竟再无一处可供他安然立足的净土。 前路茫茫,他竟一时寻不到更适宜自己的结丹之途。 他也曾想过询问通窍。 通窍存活无数岁月,见闻广博,或许知晓日月金丹凝结之法。 可一想到通窍,他又暗叹一声。 他倒不忧心通窍与年糕性命。 那两个家伙,一个纵被斩成碎末亦能复生,一个本为不死之身,自爆不过脱身手段罢了。 只是如今,二者恐怕皆已落入杨家之手…… 这些时日,他借风轻雪的消息渠道,亦探得些许风声。 那日凌霄宗内,年糕自爆后,便有一艘杨家战船提前折返南天。 想来,便是将年糕与通窍一并押回了。 陈阳抬眼,望向殿窗之外,远天云霭沉沉。 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他不禁想起通窍那日,哭天喊地,骂他是灾星。 事已至此……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转过头,看见这一殿平和,以及伏案阅卷的风轻雪,他又轻轻摇头,将那一缕怅惘悄然压下。 如今这局面,多想无益。 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凝结金丹,提升修为,方有资格谋划往后之事。 …… 就在陈阳日夜居于风雪殿,翻阅玉简,斟酌自身结丹法门之时。 数万里外。 云裳宗山门外。 早已是风云汇聚,一片肃杀。 无垠云海之上,数百艘青龙战船一字排开,横亘于云裳宗山门之前,将进出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战船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船舷之上,青龙浮雕栩栩如生。 船首青龙旗迎风怒展,猎猎作响,旗上青龙几欲破旗而出,发出震天吟啸。 正是南天杨氏出行仪仗。 此刻,战船之上,尽是披麻戴孝的杨家子弟,人人面含悲戚,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与痛楚。 震天的恸哭与怒吼自船队中不断传来,在云海间隆隆回荡: “真君屈死,誓斩凶徒!” “陈阳恶贼,害我家主,千刀万剐,难雪此恨!” “真龙含恨,子孙蒙羞!今日不诛此獠,万古难洗此辱!” 声声嘶吼,悲愤欲绝,闻者心凛。 云裳宗山门外的云海中,早已聚集了无数自东土各地赶来的修士,悬空而立,远远观望,神色间多是好奇与玩味。 对杨家这般悲痛欲绝之态,众人倒不意外。 在场修士大多已听闻杨烈陨落之事,亦明了杨家为何如此歇斯底里。 这位死去的杨烈,身份实在非同小可。 他不仅是杨家核心元老,一位元婴真君,更是南天杨氏的代天家主。 南天五氏,族中天君家主,大多居于天外天修行,极少过问家中事务。 留在南天,代行天君权柄,主持一族事务者,便是代天家主。 可以说,在南天,杨烈便是杨氏一族的天。 他修行数百载,底蕴深厚。 不仅地位尊崇,更是妻妾成群,子嗣数以千计,孙辈更以万数,遑论无数曾孙,旁支血脉。 此亦杨氏一族习性。 龙性本淫! 杨家战船常年在东土巡弋,将流落东土的杨氏血脉接引回南天。 杨烈在位数百年,所遗血脉之众,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极高的权位,强横的修为,加之不计其数的后人…… 杨烈之死,自然让整个杨家红了眼,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可那陈阳,当真藏在云裳宗内?不可能罢?” 人群之中,终于有修士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语带不解: “即便他擅变化之术,可云裳宗是何地?岂是他想进便能进的?” …… “正是此理。”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 “我听闻,纵是宗门天君赤玄,亦不得随意踏入云裳宗。杨家这些人,难不成真敢硬闯山门?” 一时间,云海之上议论纷纷,众修皆抱旁观之心,望着眼前剑拔弩张之局,满心好奇。 毕竟一方是东土传承千年的大宗,一方是南天顶尖的世家大族,平素极少这般正面冲突。 谁也未料想,区区一个陈阳,竟将东土搅得天翻地覆,令这两大势力几至兵戎相见。 众人窃语之际…… 日头渐高,悬于云海之上。 忽见那数百艘连绵如山的青龙战船,齐齐亮起刺目金纹,磅礴灵气如海啸般自船队中席卷而出,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在场修士立时辨出,此气正是南天独有的精纯灵气,与东土灵气迥异,霸道而炽烈。 南天修士踏入东土,因天地灵气差异,实力必打折扣。 正如先前修罗道中,纵是南天筑基天骄,亦需借研灵磨布阵转化灵气,方能发挥全力。 这些时日,杨家战船围堵云裳宗外,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在日夜不停地布设法阵,转化灵气。 而今…… 数日已过,战船之上大阵,终是彻底完备。 “这阵法……这是应龙破军阵!” 人群中,一位见多识广的真君人物看清船身阵纹,顿时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此话一出,整片云海瞬间哗然。 “应龙破军阵?那不是南天杨氏的镇族战阵吗?他们竟连此阵都动用了?” “老天爷……莫非今日此地,真要化为战场,血流成河不成?” “疯了,杨家当真疯了!” “为了一个陈阳,竟要与云裳宗彻底撕破脸面?” 一众修士纷纷惊呼,接连向后退去,生怕被即将爆发的战事波及,眼中满是骇然。 下一刻。 伴着无数道震耳龙吟,数百艘战船之上,同时冲出滚滚龙气,于空中交汇缠绕。 不过瞬息,一条绵延数千丈的青龙虚影,便在云海之上凝聚成形。 盘旋舞动,龙目圆睁。 凶煞之气席卷天地,仿佛下一刻便要俯冲而下,将云裳宗山门轰为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 云裳宗那紧闭数日的山门,缓缓洞开。 一道莹白光幕顺着开启的门户蔓延而出,光华亮起的刹那,空中盘旋的青龙虚影,骤然震散。 可仅仅溃散片刻。 那青龙虚影又在战船阵纹加持下,缓缓重聚,凶煞之气更胜先前。 毕竟有上百战船,以及无数研灵磨为后盾。 这应龙破军阵之威,岂是轻易可破? 云海之上,气氛霎时紧绷如弦。 围观修士屏息凝神,心知僵持多日,云裳宗终究无法再闭门不出。 在此等毁天灭地的战阵威胁下,沉默绝非良策。 …… 光幕之中。 七道身影缓缓飞出,悬于山门之前,与远处杨家战船遥遥相对。 正是名震东土的云裳七仙子。 为首女子一袭素白荷裙,容貌清冷绝俗,气质出尘,正是云裳宗元婴真君…… 荷洛仙子。 身后六位仙子皆姿容出众,气韵殊异。 七人同悬一处,气息相连,化作一道巍然屏障,纵使面对应龙破军阵的凶煞之气,亦不见半分怯意。 …… “杨氏意欲何为?” 一道清冷喝问响起,正是荷洛仙子开口。 其声不高,却清晰传遍云海。 话音方落,云裳宗护山大阵光幕骤然一荡,将那空中青龙虚影再度震得摇曳欲散。 便在此时,杨家战船阵列中,亦缓缓飞出一道青年身影。 青年身着玄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隐带阴鸷,周身灵气磅礴浑厚,修为显然极为强横。 他悬在荷洛仙子对面数十丈外,目光平静望向眼前七人。 荷洛仙子冷冷扫他一眼,淡淡道: “阁下便是杨家新任代天家主……杨骁?” 众人目光瞬间落在那青年身上。 谁都知晓,杨烈死后,眼前这位便是杨氏一族新的代天家主。 坊间亦有传闻,这杨骁并非杨烈一脉,而是出自杨家旁支。 杨氏一族内部脉系盘根错节,血脉分支繁杂如星,杨烈一死,自成全了其他脉系崛起之机。 荷洛仙子冷哼一声,面上虽无表情,周身气息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杨氏究竟意欲何为?” “前些日子毁去凌霄宗山门,今日又兵临我云裳宗外,摆出这般战阵。” “莫非是想攻打我宗山门?” 语中斥责,锋芒毕露。 杨骁闻言,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朝荷洛仙子微微一拱手,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仙子言重了。” “杨氏岂敢对云裳宗有半分不敬?”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入贵宗……看上一看罢了。” …… “是为寻那陈阳下落?”荷洛仙子冷然反问。 …… “不错。” 杨骁脸上笑容收敛几分,眼中恨意翻涌: “我族兄正是死于那恶贼陈阳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杨家必将他千刀万剐,方泄此恨!” 此言一出,围观修士神色皆变,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只是坊间传闻,如今亲耳听闻杨家新任代天家主当众承认,众人才终于确信。 传闻竟是真的。 那陈阳,竟真以同境修为斩了杨烈筑基化身,最终连其本体也一并诛杀。 如此手段,着实骇人听闻。 “菩提教……菩提教圣子手段莫测,同阶之中,往往远超寻常修士。” 人群之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此言迅速在围观修士间传开,众人再看向南天战船的目光,皆隐隐添上几分对菩提教的忌惮。 荷洛仙子闻言,面色依旧冰冷: “你杨家死人,与我云裳宗何干?” “我宗本是炼制法衣的宗门,门内皆是女子。” “那陈阳一介男修,如何潜得进来?” …… “仙子此言差矣。” 杨骁仍维持着笑意,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 “那陈阳乃西洲菩提教圣子,最擅变幻形貌,隐匿行迹。” “我等有理由怀疑……” “他或已借变化之术,潜入贵宗。”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如今东土其余五大宗门,我等皆已入内搜查,唯剩云裳宗一家。” “还望荷洛仙子行个方便,开启山门,容我等以真龙望气术探查一番。” “若寻不得那恶贼踪迹,我等自当立刻退去。” “对此,杨家亦会备上厚礼,以谢贵宗。” 这番话说得诚恳周到,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纵然外表看似青年,终究是修行数百载的人物,深谙宗门往来规矩,不留半分话柄。 荷洛仙子听罢,却只冷笑一声,断然回绝: “不可!我云裳宗立宗数千年,便有铁律……男子不得入内。此规,绝不可破。” 杨骁笑容不改,似早料到她会如此说,当即接话: “既然如此,那我等遣族中女子入内搜查,总可以吧?” 此话一出,荷洛仙子脸色骤然一沉。 她仿佛忆起什么极不愉快的往事,眼底怒意翻涌,声音也寒了几分: “你杨家女子?还有脸提?” “数年前你杨家女子入我云裳宗,做下什么好事……” “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这一次,她脸上露出真真切切,毫不掩饰的怒意。 元婴真君的威压如潮水般自她身上扩散,向着对面席卷而去。 云海之上,修为较低的修士被这股威压扫过,顿时胸闷气短,呼吸艰难,慌忙再度后退。 在场众人皆神色骤变,低声议论四起。 “荷洛仙子竟怒至此……莫非当年那事,是真的?”有修士喃喃自语,语带惊疑。 旁人立刻凑近,低声问道: “何事?什么真假?” …… “便是数年前的传闻。” 那修士压低嗓音: “说杨家女弟子前来云裳宗购置法衣时,曾淫辱了不少云裳宗女弟子。” 周围修士闻言,皆面露惊诧,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什么?这如何可能?皆是女子,怎会……” …… “有何不可能?” 那修士撇嘴: “杨家本就生有龙性。纵是女子,有此亵玩行径,也不足为奇。” 经他一点,众人恍然。 这等事在东土虽传得隐秘,却非空穴来风。 南天杨氏子弟本就行事放纵,类似之事在东土小宗门内早已发生不止一次。 只是以往他们不敢轻易招惹大宗,众人也只当是流言…… 未料今日竟被荷洛仙子当面翻出。 杨骁闻言,脸上笑容顿时一僵,掠过几分尴尬。 他急忙开口,意图搪塞: “荷洛仙子,此事发生时,我尚未继任代天家主,对此毫不知情。” “况且……” “此事当是发生于前任代天家主,杨烈任内。” “与我无关啊。”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口,荷洛仙子看他的眼神更是冰寒刺骨。 她岂会看不出来,对方这是想将一切责任推给已死的杨烈,以此等敷衍借口蒙混过关。 荷洛仙子面色彻底寒透。 下一瞬。 她素手轻扬,一道莹白绫罗自袖中飞出,快如闪电,直射向侧方一艘战船。 杨骁脸色一变,当即欲出手阻拦,却已慢了一步。 那白绫已洞穿战船护罩,瞬息之间,便从船中卷出数人,稳稳带回,落于荷洛仙子身前。 被卷来的皆是杨家女修,一个个被白绫紧紧缚住,动弹不得,脸上写满惊惶。 这些女修多是筑基与结丹修为。 为首两人,一为宫装美妇,一为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女,此刻皆在白绫中奋力挣扎。 “族姐!族姐救我!” 那少女模样的女修吓得面色惨白,带哭腔向身旁宫装美妇求救。 宫装美妇亦早已慌乱,面无人色,惊惶不定地望向不远处的杨骁,声音发颤: “族叔……” 宫装美妇清晰感觉到,缠绕周身的白绫上传来元婴真君的恐怖威压。 只需对方心念微动,这轻柔罗绫便能将她身躯瞬间绞为齑粉。 荷洛仙子望着眼前二人,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将四周云气冻结。 杨骁立于一旁,脸色几度变幻。 终是强自按捺,站在原地,一言未发。 他心知肚明,这是数年前杨家与云裳宗结下的死结。 当年便未能化解,如今旧事重提,他根本无从辩解。 更不像他方才所说的,那般毫不知情。 此事他不仅听过,更了解得清楚明白。 当年确是杨家理亏,本是来购置法衣,最后却演变成猥亵淫辱云裳宗女弟子的荒唐行径…… 连他都觉脸上无光! 如今他新继代天家主之位,便撞上这桩旧怨…… 只觉颜面尽失,心下亦是烦闷。 荷洛仙子缓步上前,行至那宫装美妇与少女面前,声音冰寒刺骨: “怎么?当年那夜逃得那般快,今日便不认得我了?” 宫装美妇与少女闻声,身子骤然一颤,战战兢兢抬起眼,对上荷洛仙子那双燃着怒焰的眸子,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若非那夜我恰去织云殿巡视,倒不知你杨家子弟,竟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我云裳宗地界,行此龌龊之事。” 荷洛仙子语声中的寒意,一字一句,如冰锥砸在二人心头。 “你们的名字,我可一直记着。” “日日期盼你们自南天下来……” “杨素,杨玉兰!” 话音落下的刹那,宫装美妇杨素与那少女杨玉兰,身子如筛糠般战栗起来,眼底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杨素族姐!救我……救我啊!” 少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再次哭喊着向身旁美妇求救。 可她转头望去,才发觉这位平日最是护她的族姐,此刻也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秋风落叶,哪里还顾得上她。 第364章 劫龙 缠在身上的白绫越收越紧,杨素只觉胸腔里的空气正被一点点挤空,呼吸越来越艰难。 元婴真君的威压如万仞高山,沉沉镇在她身上,不断侵蚀着她的丹田气海。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只要荷洛仙子心念一动,自己与身旁族妹杨玉兰,立时便会被这白绫绞碎,连神魂都逃不脱分毫。 …… 云海之上,一片死寂。 数百艘青龙战船的船舷边,杨家子弟个个目眦欲裂,手按法器,目光却齐齐投向新任代天家主。 杨骁! 此刻,唯有他能一锤定音。 僵持中,杨骁终于缓步上前。 玄色锦袍在云海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朝荷洛仙子拱了拱手,语气放得极为和缓,试图压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荷洛仙子,万事好商量。” “可否给杨某几分薄面,先放了我家小辈?” “此事我们可以慢慢谈,总有转圜的余地。” 荷洛仙子缓缓转过头,一双清冷眸子落在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 “余地?” 她重复了一遍,话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住周遭流云: “当年你杨家子弟在我云裳宗,行那龌龊苟且之事时,可曾想过给人留半点余地?” …… 杨骁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东土修士,声音不高,却借着灵力清晰送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云裳宗乃东土大宗,向来以仁善立世。” “遥想万年前,东土众生衣不蔽体,是云裳宗开山立派,广施衣衫。” “这份济世之心,传承至今,有目共睹。” 他微微欠身,语气更加恳切: “仙子又何必为了两个顽劣小辈,伤了两家和气?未免……得不偿失。” 这番话明着捧高云裳宗的声望,实则拿大宗的体面将对方架在了火上。 四周修士闻言,不少人都暗自点头,觉得杨骁所言在理。 然而,荷洛仙子听罢,却骤然失笑。 笑声如碎玉击冰,清越却冰冷,在云海间层层荡开。 “好一个心怀仁善……好一个济世之心。” 笑声戛然而止。 她目光如淬寒的剑锋,直刺杨骁,字字如冰珠砸落: “那你且说说,我东土的桑林古地,万年前难道不是被你们南天几大世家联手强夺,生生搬去了南天?” “你们夺我东土地脉,绝我灵源之时……” “又可曾想过什么和气?” 此话一出,杨骁脸色骤然一变。 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慌忙摆手: “仙子误会了!” “那桑林古地乃是陈家所为,与我杨家毫无干系。” “再说这都是万年前的旧事,何必再翻出来计较……” “我杨家与云裳宗素无旧怨,向来交好,仙子万不可将别家的账,算在我杨家头上。” 话音里,已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窘迫。 荷洛仙子静静望着他,良久,终究没在桑林古地一事上继续纠缠。 她话音更冷了几分,缓缓道: “既然杨代家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给你一个……余地!” 杨骁心头一松,正欲开口。 荷洛仙子话锋陡转。 她素手微抬,指尖轻点被白绫缠缚的杨素、杨玉兰二人,声音如万载寒冰: “这余地便是……” “此二人,连同当年所有参与其事的杨家女修,皆需自封修为,入我云裳宗为奴为婢。” “百年为期,服侍洒扫,听候差遣,与罪奴无异。” “百年之后,是生是死,凭她们自身造化。”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百年为婢,还是入曾被她们折辱过的云裳宗为婢,这对南天杨氏的子弟而言,比死还要屈辱。 任谁都清楚,一旦踏入云裳宗山门,等待她们的绝不止端茶递水的洒扫活计,而是无休无止的报复与折辱…… 生机渺茫。 杨素与杨玉兰浑身剧颤,面无人色,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只觉周身的云气都跟着冻结了一般。 杨骁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侧过头,死死盯着那面如死灰的二人,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胸膛里翻涌的暴怒几乎要破体而出。 若非这两个蠢货…… 杨家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在东土众修面前进退维谷? 他心中洞若观火,如今的杨家,早已不是数十年前,那个傲视东土的顶尖世家了。 自从杨家真正的族长傲庆,在天外天离奇失踪后,杨家便一日日走向衰落。 全靠杨烈以代天家主的身份苦苦支撑,才勉强维系住世家的体面。 如今杨烈身死,族内派系倾轧,各大旁支虎视眈眈。 傲庆杳无音信,族中仅存的老天君又闭了死关,不问世事。 眼下的杨家,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处处都是裂痕。 而他,这个新任代天家主,根基未稳,既无镇压全族的实力,更无一呼百应的威望。 今日若与云裳宗撕破脸…… 胜负难料且不说,族中那些早就等他出错的人,定会借此发难,将他从家主之位上拽下来。 一边是全族颜面,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权位。 两条路,皆布满荆棘。 杨骁眉心突突直跳。 目光在荷洛仙子清寒的容颜,与她身后六位气息凛冽的仙子之间来回扫视。 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翻腾,引得周遭云气都隐隐震颤。 战船之上,所有杨家子弟与族老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屏息等候他的决断。 “杨家……总该退了吧?” “云裳宗话已说尽,再闹下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听闻杨家内斗正凶,这位新家主,怕是不敢真与云裳宗撕破脸。” 四下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在所有人看来,杨骁最明智的选择便是低头。 新主初立,树此强敌,实为不智。 然而下一瞬,杨骁眼中狠色骤现。 他猛地扬手,声如裂帛: “应龙破军阵,起!” 号令一出,数百艘连绵如山的青龙战船,船身同时迸发刺目金光! 早已蓄势待发的庞大战阵轰然运转,磅礴霸烈的灵气如海啸般自船队中席卷而出。 滚滚龙吟撼动云海。 眨眼间,一条数千丈长的青龙虚影傲然凝现。 鳞爪贲张,龙目如电。 凶煞威压直冲云霄,将四周云海层层压散,露出顶上湛蓝天穹。 “疯了!杨家真疯了!” “他们要硬闯云裳宗?” “南天世家要与东土大宗开战?!” 围观修士骇然惊呼,纷纷暴退。 退得稍慢的被外溢的龙气扫中,护体灵光瞬间崩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被白绫缚住的杨素与杨玉兰,见此情形,脸上顿时涌起狂喜。 “族叔!” 杨玉兰嗓音发颤,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悸动。 杨素亦红了眼眶,泪光隐现。 她们以为,杨骁这是不惜死战,也要救她们脱困。 方才她们还满心惶恐,生怕家族为平息云裳宗怒火,将她们弃在东土为奴百年,受那生不如死的折辱。 可这喜悦未能持续片刻。 她们便眼睁睁看着…… 杨骁的身影猛地向后疾退,瞬息没入青龙战船的阵眼核心。 紧接着,他挥臂一指。 那凝聚成型的巍峨青龙,携着摧山搅海的毁灭气息,并非扑向别处,竟是朝着荷洛仙子,以及仙子身前被白绫捆缚的她们…… 悍然俯冲! 他退走的那一刻,压根没想过救人。 甚至要借这青龙全力一击,将她们一并抹杀在此。 杨素与杨玉兰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瞬间冻结。 平日那一声族叔,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杨家子弟数以百万,血脉早已疏淡,数十年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 在这位新家主眼里,她们的性命轻如尘埃,远不及他代天家主的权位来得重要。 青龙撕裂长空,死亡的阴影吞没视野。 二人目眦欲裂,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唯剩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可预料中的粉身碎骨,并未降临。 荷洛仙子素手轻拂,一股柔韧绵长的灵力涌出,便将杨素几人卷起,安然送到了身后。 她同时清声喝道: “丝罗千结护山阵,起!” 清音未落,云层深处的宗门山门,骤然绽开无尽银辉。 无数轻薄如雾,坚韧如精铁的雪白丝罗,自山中破云而出,于半空急旋交织,结网勾连。 眨眼间,一道横绝万丈的罗网已巍然耸立在山门之前。 每一处绳结都暗藏阵法玄机。 层层相嵌,光华流转,固若金汤。 下一刻。 青龙虚影携着战阵全力,轰然撞在丝罗巨网之上! 惊天巨响轰然炸开,狂暴的灵气如怒潮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不少退避不及的围观修士被余波扫中,护体灵光应声碎裂,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丝罗大网被撞得深深内凹,无数绳结绷紧到极致,发出低沉嗡鸣,却无一丝裂痕。 待青龙冲力竭尽,万千丝罗猛然反弹! 硬生生将那龙影震得倒飞而回,连带后方上百艘战船齐齐剧震,船舷的龙纹都瞬间黯淡了几分。 “继续轰!给我把云裳宗的山门……彻底轰开!” 杨骁立于阵眼,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战船上的一众族老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既已出手,便绝不能在云裳宗山门前露怯退缩。 否则消息传回南天,这家主之位怕是顷刻难保。 至于那几个杨家女修的生死…… 他早已置之度外。 应龙破军阵再度全速运转,青龙虚影再次凝现,此番威势更胜先前,狠狠撞向丝罗巨网。 一次,又一次。 云海之上轰鸣不绝。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南天世家的镇族战阵,与东土大宗的护山禁制,在此毫无保留地轰然对撼。 不知持续了多久。 杨骁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阴沉难看。 应龙破军阵有摧山破岳之威,若是对上寻常宗门,护山大阵早已被轰碎。 可偏偏这是云裳宗,垄断东土大半法衣交易,家底之雄厚,灵石储备近乎无穷,足以支撑大阵长久运转而不溃。 “可恨!” 杨骁咬着牙,气急败坏地低吼出声: “若在南天,这等阵法早该破了!” 他深谙其中利害,云裳宗有天君坐镇,与其他宗门截然不同。 应龙破军阵古奥玄妙,品阶本就在云裳宗的护山大阵之上。 可此地是东土,天地灵气迥异,即便倚仗研灵磨转化,大阵也只能发挥出七成威力。 而云裳宗竟不惜耗费海量灵石硬撑,生生将他们挡在山门之外。 他已无路可退。 眼中厉色一闪,杨骁疯狂催动阵法,决意赌上船队近半的灵石储备,也要硬生生轰开这山门。 云裳宗内,亦有更多女修飞身而出。 白绫缭绕,绸缎翻飞,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注入丝罗千结护山阵中。 阵网银光流转,愈发凝实。 一时之间,双方竟僵持不下,隐隐有了不死不休的态势。 就在双方损耗愈发加剧,杨骁几乎按捺不住,要亲自率领族中真君强行破阵之际…… 一道浩瀚天光,自无尽高远处垂落。 那威压霸烈至极,仅一丝气息泄露,便让狂暴运转的应龙破军阵骤然停滞下来。 数千丈的青龙虚影僵在半空,龙目之中竟浮出骇然的惧意,不敢再动。 云海之上。 无论修为高低,所有修士都在这天威之下躬身垂首,无一人敢仰面直视。 “这天威气息……是天君!” “赤玄天君!” “是云裳宗的赤玄天君!” 有见识广博的元婴真君颤声高呼,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敬畏。 话音未落,一道模糊身影自天边星海之中缓步走出。 那只是一道以气息凝成的虚影,身着玄色道袍,周身神光氤氲,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股凌驾众生的无上威仪,弥漫在天地之间。 仅仅立于彼处,便令万物噤声。 正是云裳宗的定海神针,赤玄天君。 杨骁脸色骤然大变,立刻收了战阵,朝着那虚影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晚辈杨骁,拜见赤玄天君。” 荷洛仙子也敛阵收势,微微颔首: “见过天君。” 赤玄天君的虚影目光转动,扫过四周云海。 浩荡天威随之覆压而下,在场众人尽皆屏息凝神,动弹不得。 就连战船上几位元婴族老,此刻也面色发白,大气不敢喘。 他们之中修为最强者,也不过元婴圆满。 可赤玄天君已是天外化神,二者之间,判若云泥。 杨家能请动的化神老祖,皆在南天闭死关,远水难救近火。 几人暗中交换眼神,想要传讯回南天求援。 可在天君神识笼罩之下,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那神识如潮水掠过全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通体内外被看得通透,心底的心思无所遁形。 最终,定格在了杨骁身上。 天君威压轰然倾泻! 杨骁身躯一震,如被太古神山压顶,骨骼咔咔作响,神魂为之颤栗。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开口: “天君容禀,方才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淡淡的冷哼直接打断: “方才之事,本座皆已看见。” 那声音平淡,却蕴含着化不开的怒意,响彻云海。 杨骁脸色骤然惨白,听出了天君话中的彻骨寒意,当即闭口噤声,噤若寒蝉,不敢再吐半个字,唯恐招来灭顶之灾。 云海之上,死寂重临。 片刻,赤玄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稍缓,却依旧重若千钧,不容置疑: “荷洛,此事便到此为止。” 荷洛仙子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天君的虚影已继续开口道: “本座准杨家遣三名元婴女修入内探查。” “入内者须自封九成修为,不得触碰宗门一草一木,不得惊扰弟子,仅能以真龙望气术搜查。” “若有违例,便当场处置,无需上禀。” 此言一出,杨骁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极尽恭顺: “多谢天君成全!杨家子弟必严守规矩,绝不敢有半分冒犯!” 说罢,他抬手一招,身后立刻有子弟手捧着数个华贵锦盒快步上前。 杨骁双手奉上,沉声道: “今日多有冲撞,区区薄礼,聊表歉意,恳请天君笑纳。” 若是面对搬山宗那般无天君坐镇的宗门,他闯也就闯了,可在赤玄天君面前,他不敢有丝毫糊弄。 赤玄天君未发一言,只是玄色袍袖轻轻一拂。 那几个锦盒便凭空飞起,没入袖中,消失不见。 见此情形,杨骁心底终于长舒一口气。 眼下这结果,已是最好。 既不必与云裳宗死拼到底,折损实力。 又能入内搜查,保全杨家颜面,对族中上下也总算有了交代。 荷洛仙子静立原地,沉默良久。 她凝望着眼前的天君虚影,最终还是躬身一礼: “是,荷洛谨遵法旨。” 至此,持续了数日的僵局,随着天君一言,就此彻底化解。 杨家很快选出三名元婴境女修。 三人当众施展封禁之术,将自身修为压制至筑基层次,仅留一丝催动罗盘的灵力。 随后,她们手持特制罗盘,在云裳宗弟子的全程引导下,缓步踏入山门。 云海之上,众人静候。 足足两个时辰后,三名女修方从山门中走出。 她们手中罗盘毫无动静,面色极为难看,朝杨骁缓缓摇头。 显然,这两个时辰里,她们已借真龙望气术将云裳宗里外搜遍…… 却未寻到陈阳的丝毫踪迹,连他半缕气息都未曾捕捉到。 杨骁见状,神色复杂,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与杨烈本就只是名义上的族兄弟,并无多少深交。 能不能抓到陈阳,对他而言其实并不紧要。 只是如今搜遍东土六大宗门皆无结果,回去终究难以向族中交代。 但转念一想,连云裳宗都已搜过,也算向东土彰显了杨家的威势,证明即便没了杨烈,杨家依旧是南天顶尖世家。 想到这里,他心中郁结稍散,神色也渐渐平复下来。 杨骁再次朝着赤玄天君的虚影深深躬身行礼,又对荷洛仙子草草一拱手,便要下令调转船头离去。 便在此时,赤玄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 “且慢,杨家小家主。” 小家主三个字入耳,杨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依旧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不知天君还有何吩咐?” 赤玄天君的声音自高处缓缓落下,平静无波,却重若山岳: “数年前,你杨家家主承诺给我云裳宗的化龙池名额,也该兑现了。” 化龙池? 杨骁闻言一怔,眼中尽是茫然。 他从未听前任代家主杨烈提及过此事。 他压下心中的诧异,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君明鉴,此事……晚辈从未听族兄杨烈提起。不知承诺是何时所立?” 他下意识将事情推给了已故的杨烈。 下一刻,却听赤玄天君一声轻哼,语气透出些许不耐: “非杨烈所诺。” 杨骁神色顿时一凝。 “是你杨家家主,傲庆,当年亲口应承本座的。” 此言一出,如一道惊雷在杨骁耳畔轰然炸响。 傲庆早已在天外天失踪数十年,化龙池之事,他更是闻所未闻。 但他不敢反驳,更不敢质疑天君之言。 天君大能,岂会以此相欺? 杨骁深吸一口气,连忙躬身道: “天君既如此说,那定然是有此约定。” “只是……” “杨家的化龙池这些年一直未曾开启,平日维护也需耗费海量资材。” 他略作停顿,立刻补充道: “待此间事了,晚辈返回南天,必立刻遣人全力维护化龙池。” “待数年之后化龙池重启……” “晚辈定当亲奉请帖,恭迎云裳宗仙子入内,洗涤经脉。” 此话一出,一旁的荷洛仙子却紧紧蹙起眉头,神色间隐隐透出不悦。 杨骁见她神色不对,忙道: “荷洛仙子放心。” “我杨家必定恪守礼规,绝无半分逾越。” “届时可由荷洛仙子亲自率队前来,一切事宜,皆由仙子定夺。” 荷洛仙子抿了抿唇,终究未再多言,只是默然侧过脸去。 赤玄天君见状,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杨骁这才暗中长舒一口气。 他试探着再度开口: “那天君……我杨家这些子弟……”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立于荷洛仙子身后的杨素、杨玉兰几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嫌恶。 杨素与杨玉兰触及他的目光,身子齐齐一颤,眼中涌起哀求与恐惧,生怕这位族叔再次将她们弃之不顾。 赤玄天君淡淡开口,只唤了一声: “荷洛。” 未再多言,其中之意却已分明。 荷洛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终究还是素手轻拂,解开了几人身上的白绫束缚。 束缚一除,杨素、杨玉兰等人慌忙运转灵力,头也不回地朝着杨家战船飞掠而去。 踉跄跌入船舱之后,便再也不敢露面。 一个个面无人色,唯恐稍慢一步,便又要被擒回,被罚去云裳宗做百年罪婢。 云海之上。 围观修士看着这一幕,低声议论渐起。 一场南天世家与东土大宗的冲突,终是在天君降临之后,就此落幕。 至此,杨骁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再无理由滞留,抬手对船队打了个手势。 数百艘青龙战船齐齐调转方向,驶离云裳宗地界,如星子般散入东土各处,继续搜寻陈阳的下落。 毕竟要在辽阔东土寻人,聚在一处毫无意义,唯有分头行动,才能覆盖更广。 这场搜寻,恐怕要持续数月之久。 赤玄天君的虚影静立云海之上,望着船队远去的方向,半晌低哼一声: “杨家……当真越发不知规矩了。” “当年想来东土行事,尚且知道先递拜帖,请我等行个方便。” “如今却敢如此肆无忌惮,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本以为那傲庆已算不懂礼数,如今这些小辈,更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低声抱怨几句,语气满是不耐。 四周东土修士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更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天君在前,多言便是惹祸。 片刻之后,赤玄天君也未与云裳宗弟子多言,只朝荷洛仙子微微颔首,身影便缓缓升向天幕。 神光渐散,最终没入天外天,消失不见。 待天君威压彻底散去,荷洛仙子才轻舒一口气。 她望着杨家船队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陈阳,倒是真能惹事。” “当年见他时,还以为是个木讷老实的男子……” “如今竟闹出这般动静。” 语气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那两个徒弟。 柳依依与宋春花……对陈阳用情太深。 当年是她亲自将二人带回云裳宗修行,自然清楚她们与东土那些只痴迷花郎相貌的女修不同。 她们是从微末之时便陪在陈阳身边的人。 彼此情分,早已不止皮相之悦。 身为师尊,她纵然觉得陈阳太过招摇惹事,也不便多言,只能由着她们去了。 荷洛仙子的目光又落向宗门深处,微蹙眉头,轻声一叹: “罢了……” “先回去见佳玉罢。” “今日也算替她出了口气!” 说罢,她便领着身后六位仙子与一众门人,转身没入山门。 厚重门扉缓缓闭合,将外界纷扰再度隔绝。 …… 与此同时。 远离云裳宗的一艘青龙战船上。 杨素与杨玉兰瘫软在舱内软榻上,大口喘息。 两人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可此刻二人根本无心顾及这些,只觉劫后余生,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快些!杨寻,再快些!离云裳宗越远越好!” 杨素缓过一口气,立刻扬声喊道,语气急促,满是惊魂未定。 掌舵的年轻男子杨寻连忙点头,手上动作加快。 方才他虽未被擒,可眼见族姐、族妹命悬一线,心也始终悬在半空。 此刻恨不得立时飞离此地,比舱内二人还要紧张。 杨玉兰也长舒一口气,靠在榻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 “早知道杨骁族叔和咱们不亲,却没想到他连咱们的死活都全然不顾。” “方才那青龙虚影扑来时,我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了。” 她说着,眼底惊惶未散。 这些年来,她们在杨家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早年她们追随杨家最年轻的天君傲庆,在族内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不恭恭敬敬称一声小姐? 可自从傲庆在天外天失踪,她们便失了最大的靠山。 后来转投杨烈麾下,情分本就淡了许多…… 她们本就非直系血脉,与杨烈关联不深,加之杨烈向来看重血脉亲疏,不似傲庆那般宽厚待人,她们的地位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杨骁上位。 这位新家主更是和她们毫无情分。 杨玉兰念及此处,免不了心头一黯,幽幽轻叹: “族姐,我们将来在杨家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过了。” 可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杨素便猛地瞪向她,美眸中翻涌着怒意,语气满是责备: “你还好意思说?都怪你当年!” 话到一半,她却难以继续,脸颊浮起恼人的绯红。 杨玉兰闻言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半晌才小声嘀咕: “族姐……你当年不也做了么?怎就只怪我一人?” 此话一出,杨素脸色骤然僵住,呼吸微乱,颊上红晕更甚,几乎滴出血来。 “莫非你都忘了不成?”杨玉兰见她不言,又轻声补了一句。 杨素当即冷眼横去,吓得杨玉兰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言。 可纵然面上满是怒色,杨素的心底却狠狠一颤。 她怎会忘。 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带着族妹杨玉兰与数位杨家女修,前往云裳宗定制新衣。 本如过往一般,计划在宗内小住两日。 可不知为何,那日午时,杨玉兰忽然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对正在为她们量体裁衣的云裳宗女修动了手。 自那一刻起,一切便彻底失控。 如今回想…… 那本该织锦裁衣的清净殿阁,自那日正午直至深夜,竟成了她们肆意宣泄的荒唐之地。 偏生那日,云裳宗七位仙子都不在殿中,只余几位结丹境女修值守,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事情亦远非外界所传那般轻描淡写…… 杨素与杨玉兰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眸中看到清晰的羞耻。 只因为…… 当年她们是真真切切折辱了那些女修,否则今日荷洛仙子也不会那般震怒,恨不能将她们当场诛灭。 …… “而且族姐……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杨玉兰的声音再次弱弱响起: “云裳宗的仙子姐姐,想要传讯求救时,是你亲手捏碎了她们的传讯玉简。” “也是你封了她们修为,将她们……” “压在织机之上!” 此言一出,杨素脸颊更是烧红,不知是羞是恼。 她下意识扫视舱内,见其余女修皆已识趣避至外舱,唯有前方掌舵的杨寻愕然回首。 对上杨素冰冷的目光,杨寻浑身一僵。 “转回去!好好掌舵!” 杨素冷叱一声,抬手打出一道灵力结界,不仅将杨寻推回了原处,更瞬间布下隔音禁制,将整个内舱彻底封死。 杨寻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转头,再不敢回望。 内舱之中,唯余姐妹二人相对,面上皆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羞惭。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沉默许久,杨素终于喃喃开口,语气茫然又懊悔: “玉兰,你说当年,我们怎会做出那般事来?” 杨玉兰见她神色,心头亦是一软,思绪翻涌片刻,终是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道……族姐,你说……会不会是傲庆家主所传的无漏之法,出了什么岔子?” 杨家内部分支繁杂,派系林立。 而她们姐妹与掌舵的杨寻,皆属傲庆一脉,修的是傲庆亲传的无漏之法。 此法需修行者固守元阴元阳,不得外泄。 初时进境极快! 她们姐妹不过百年便修至结丹圆满,族中长老曾赞许她们是结婴的好苗子。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傲庆的亲手指点。 那时的杨素一直以为,自己结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自数十年前傲庆失踪,再未归来,失了他的指点,她们的修为便彻底停滞,数十年来未有寸进。 不过这也不算太大问题。 金丹修士寿元漫长,她们还有大把的岁月可以慢慢打磨,终有结婴之日。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竟会在云裳宗织云殿内,做出那般荒唐悖乱,不堪回首之事。 如今回想,杨素只觉恍如隔世,仿佛当年做出那些事的根本不是自己。 尤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道女子身影…… 宋佳玉! 早年只在东土偏远之地有过匆匆一面的女子。 那日,在织云殿,那场从正午持续到深夜的荒唐之中,正是她突然闯了进来。 而杨素当时竟生出了一种……极其异样的感受! 直到如今依旧记忆犹新。 “你还记得宋佳玉么?”杨素忽然抬眼,看向族妹。 杨玉兰连忙点头: “自然记得。” “就是数十年前,我们去那个小宗门,借出真龙望气术时,遇见的那个筑基女修。” “生得白净秀气,模样柔弱,倒是……挺好看的。” 说到此处,她注意到杨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脸颊一红,忙摆手道: “族姐你别这般看我,我对她可没什么心思……” …… “先不说这个。” 杨素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几分: “当年在织云殿,宋佳玉闯进来后,你可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 杨玉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杨素陷入沉思。 今日在云裳宗山门前的生死危机,让她将当年的细节一一忆起。 越回想越觉不对。 她喃喃低语: “莫非真是我修的功法出了岔子?” “当时我神识扫过她,见她元阴完整,气息纯净,心里却忽地窜起一股邪火,只想将她元阴泄尽……” “撕碎衣裳,将她踩在脚下肆意折辱……” “为何会如此?” “难道我真存了那般龌龊念头?” 话音渐低,脸颊却愈来愈红,语气里满是懊恼与羞耻: “罢了罢了,不提了……定是我当年心思不正,胡思乱想。” 她慌忙摆手,想将此事揭过。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蓦然抬头,正对上杨玉兰瞪大的双眼。 四目相对,杨素看着她眼中清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心底猛地一沉。 “玉兰,你……当年也有这般念头?” 良久,杨玉兰才轻轻点头,眼神里震惊未褪,更添几分后怕。 “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年她一闯进来,我就和族姐一样。” “脑子里只剩那些荒唐念头……” “几乎与你同时扑上去,撕她衣裳……”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如今回想当日种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自心底升起,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当年从正午到深夜,她们在织云殿内折辱云裳宗女修,彻底失了神智。 直至宋佳玉出现。 若非最后荷洛仙子及时赶回,盛怒之下将她们一众杨家女修轰出殿外,又忙着安抚宋佳玉…… 她们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事后,杨素并非没有怀疑。 她曾悄悄寻过几位美貌女修,有意亲近,褪尽衣衫,肌肤相贴…… 想看看是不是功法出了问题,才会对女子生出那般异样的情愫。 可即便怀中温香软玉,她也再未生出过那日在织云殿中,那般神智昏乱,不顾一切的欲念。 她可以肯定,绝非功法之故。 只是此事太过羞于启齿,她始终不敢对族中元婴长老吐露半字。 直至今日。 今日与杨玉兰一同历经生死,彼此说开了当年的事,二人才惊觉其中的诡异之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骤然漫上心头。 杨素定了定神,又看向杨玉兰,沉声问道: “玉兰,你自幼随家主修行无漏之法,固守元阴。” “家主最厌龙族放浪淫性,向来对此严加约束。” “那你平日……可曾偷偷看过什么风月画本,或是坊间那些污秽册子?” 此问一出,杨玉兰顿时愣住,眼里满是诧异。 “我没有啊。” 她连忙摇头,语气极为认真: “我一直随家主修行,门规森严,哪敢碰那些东西。族姐难道……你看过?” 杨素脸颊一热,立即道: “我自然也没有。” 舱内再度陷入沉默。 半晌,杨素才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你既未看过那些……为何当年在织云殿,行起那些事来,竟那般……熟稔?” 一句话,将杨玉兰问得怔在原地。 她脸上尽是茫然,喃喃低语: “是啊……为何?” “我当时就像……就像鬼上身一般,身子全然不听使唤。” “脑子里只剩那些念头。” “明明从未……” 杨素闻言,也沉默下来。 她隐隐觉得当年的事绝不对劲,可她终究只是个结丹修士,纵使想破了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背脊一阵阵发凉。 “玉兰,你再仔细同我说说,织云殿那次,你……” 杨素定了定神,还想再问些细节。 可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色,在刹那间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整艘战船转瞬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舱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本应散发莹白光芒,可此刻那光芒竟也被这诡异的黑暗彻底吞没,半分都透不出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纯粹的黑。 “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 杨玉兰失声惊呼,下意识朝杨素靠来,浑身微微发颤。 她急忙运转灵力,想点亮掌心灵火,可那灵火刚在指尖亮起一丝火星,便瞬间被黑暗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杨素也心头一紧,猛地自软榻上起身,厉声喝道: “杨寻!怎么回事?!” 她抬手撤去了隔绝前舱的结界,可喊出的声音在这浓稠墨色中,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片刻,才传来杨寻惊慌的回应: “族姐!我也不知!我一直好好掌舵,天突然就黑了!” 杨素的心直往下沉: “杨寻,快传讯回主船求援!” …… “不行啊族姐!” 杨寻的声音满是绝望: “传讯符根本用不了!灵力引不动,传不出去!” …… 杨素闻言,立刻取出贴身存放的传讯符,将体内灵力疯狂灌入。 可这枚平日一催即灵的符箓,此刻却如死物,毫无反应。 整艘战船,仿佛被隔绝在了天地之外。 …… “糟了!难道是云裳宗言而无信,追来了?!” 杨玉兰失声惊呼,浑身发抖: “快启动护船大阵!” …… 杨素的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前所未有的惊慌席卷了全身。 就在众人慌作一团,四处摸索阵盘与传讯法阵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忽然在船舱的每个角落响起。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顺着耳道钻入神魂深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杨家的真龙之血,果真是好东西。这一身精魂气血,只需再温养数月,到来年,便是上好的药引了。” 话音落下,舱内所有人身子齐齐一颤。 杨素浑身寒毛倒竖,立即祭出法器。 一柄泛着金光的龙纹鞭,朝着声音来处狠狠劈去,同时厉声喝道: “什么人装神弄鬼?!滚出来!” 可长鞭劈入无边黑暗,却如石沉大海,未激起半分波澜,更未触及任何人。 那苍老的声音依旧悠悠传来,带着戏谑: “呵呵……” ……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骤起,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舱内响起,又迅速消失。 杨素只觉浑身冰冷。 她发现自己的神识竟被这诡异的黑暗彻底压制,只能探查周身三尺之内,根本不知道身旁发生了什么。 只能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一个个湮灭在黑暗里。 “是真君……元婴真君在出手!”杨玉兰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彻底慌了神。 更让杨素心惊的是,下一刻,身侧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又是杨玉兰。 “族姐救我!啊……” 尖叫只发出一半,便骤然中断。 随即传来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之后便再无杨玉兰的声息。 紧接着,前舱掌舵的杨寻那边,也传来一声闷响,同样是身体摔落在甲板上的闷响,而后彻底没了声息。 不过瞬息之间,整艘战船便只剩杨素一人还保持着清醒。 她背靠冰冷的船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手中的龙纹鞭几乎都握不稳了,宛如待宰的羔羊。 可她仍强撑着,用尽全力嘶吼: “你到底是何人?!我乃南天杨氏嫡系子弟!你敢动我分毫,杨家必定自上而下,扫平你宗门全境,让你宗门鸡犬不留!” 她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这声音苍老浑厚,分明是个男子,绝不可能是云裳宗之人。 更不可能是赤玄…… 堂堂天君,岂会事后行此卑劣之举? 那到底是谁? 是自己得罪了东土哪方宗门? 还是杨家的仇敌,盯上了她们这艘落单的战船? 就在这时,那苍老声音忽地轻笑一声,语气满是毫不在意的散漫: “若是别宗……” “或许会惧你南天杨家。” “可我们……不怕。” …… “不怕?你们凭什么不怕?!”杨素嘶声反问,心中不安越来越浓。 那声音笑了笑,一字一句,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缓缓炸响: “因为一叶菩提,可化……三千行者。” 此言入耳,杨素先是一怔,足足过了半晌,才如遭雷击,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菩提……你是菩提教的人?!” 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迎面袭来。 体内气血瞬间沸腾,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的意识如潮水般溃散,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自己身体重重摔在甲板上的闷响。 随即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错不错……这些真龙血脉的药引,倒是个个上佳。” 黑暗之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无边的黑幕缓缓散去。 船舱重新恢复光亮。 夜明珠的莹白光辉再度亮起,照亮整艘战船。 光亮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器物散落。 舱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还有法术留下的焦黑灼痕,残余的灵光波动仍在空气中隐隐震荡。 而船舱之中,却已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那苍老的声音,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菩提子清香。 转瞬即逝! 第365章 百年天地 风雪殿内,香炭在暖炉中静静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噼啪轻响,把深秋山巅的寒意驱散殆尽,满室皆是融融暖意。 陈阳坐在窗边的绒毯席上,指尖拈着一枚刚炼成的回春丹。 丹丸莹润,药香清冽。 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丹上。 方才殿内负责外务的丹师前来禀事,闲谈间提起…… 杨家与云裳宗那场震动东土的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赤玄天君亲临,一锤定音,化解了这场死斗。 杨家派人入云裳宗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翻遍了全山,也没寻到他半点踪迹,最终只能收兵离去。 陈阳悬了数日的心,至此才缓缓落定。 待那几位丹师躬身退去,大殿重归寂静…… 他脸上才露出几分松快之色,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缓缓放松,周身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一旁的风轻雪虽仍垂首翻看着案上的丹道玉简,却将他这番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她指尖的刻刀微微一顿,似不经意般开口: “小楚,看你神色,倒是宽心不少?” 陈阳闻声,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挠了挠头道: “确是松了口气……弟子一直担心因我之故,牵连云裳宗。” 风轻雪弯了弯唇角,未再多言。 杨家与云裳宗对峙的消息,昨日就已经传到了天地宗。 她初闻时也有些讶异,没料到杨家为了捉拿陈阳,竟和云裳宗对峙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幸而双方终究没彻底撕破脸皮,也没爆发大规模的死战。 否则云裳宗若是真有折损,东土六大宗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其余宗门都难置身事外,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她放下手中的刻刀与玉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笑着开口: “说起来,云裳宗的法衣做工确是极好。” “上回我用一炉九阶灵丹,换了一件流云裙。” “穿在身上不仅能让灵力运转更顺畅几分,针脚纹样更是无可挑剔。” 她抬眼看向陈阳,眉眼微弯,笑着道: “小楚,你可有想要的衣衫?回头让执事弟子记下你的尺寸,我遣人去云裳宗给你定制一身。” 陈阳连忙摆手: “不必劳烦师尊了,弟子对这些并无兴致。” 他平日穿的,不过是坊市随手买的衣袍,舒适耐穿就够了,从未在衣饰上费过心思,更别说特意去云裳宗定制法衣。 风轻雪见他推拒,也没再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莞尔一笑道: “也是,小楚是男子,与小杨一般,对着装并无过多讲究,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虽痴迷丹道,却并非断情绝欲之人,对那些精美的衣裙,也有着女子天生的喜爱。 此刻随口和弟子闲谈,本就是寻常家常话,见陈阳不感兴趣,便也不再多提。 “不过……” 她忽然又笑了笑,补了一句: “我本想着请荷洛仙子,亲自为你裁一身衣衫。你眼下既然不要,便等过些时日的拜师礼,再请她出手不迟。” 陈阳见她执意如此,不好再拒,只得点头应道: “那便全凭师尊安排。” 他心中清楚,风轻雪对这场拜师大典始终存着几分执念。 原本收徒,本该宴请四方,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可因他身份特殊,诸事不便,只能一切从简。 即便如此,风轻雪仍想把该有的礼数一一补齐,半分都不愿委屈了他这个弟子。 只是听到荷洛仙子这个名字,陈阳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仍记得修为微末时,曾有幸见过荷洛仙子一面。 那时,他只觉这位仙子气质温婉,低眉敛目,周身不见半分元婴威压,唯有气息浑厚绵长,如不见底的深潭。 后来他才知晓…… 这看似温婉无害的仙子,竟是云裳宗的核心人物。 纵然是杨家新任的代天家主,在她面前也得毕恭毕敬。 …… 想到这里,陈阳轻轻吁了口气。 眼下局势虽暂时安稳,可他心中仍有余悸。 他万万没料到,杨家为了捉拿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仅出动数百艘战船搜遍东土六宗,竟连门禁森严的云裳宗都想硬闯,险些因为他,让云裳宗和杨家彻底开战。 若两方真兵戎相见。 若是连累了云裳宗的故人,他于心何安? 幸而如今风波已平,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 日子便这般平静地过了一日。 …… 次日正午。 金灿灿的日光穿过殿门,洒落在风雪殿的白玉地砖上。 窗外天光明澈,山风清和。 陈阳正站在风轻雪身后的书架前,指尖拈着一枚玉简,细看上面记载的结丹之法。 这些日子,他几乎翻遍了风轻雪收藏的所有结丹法门,想从中选出最契合自身道途的那一种,为日后结丹做足准备。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声响。 那声音沉闷厚重,音浪滚滚而来,带着震颤,隔空传进了殿中。 陈阳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眼睫一眨,立时辨出…… 这正是杨家青龙战船行驶时,船身灵枢法阵发出的响动。 心脏蓦地一紧。 他快步走到风雪殿门前,抬眸朝远方望去。 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可顺着声源方向朝天地宗山门远眺,就能看见两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正朝着山巅缓缓靠近。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陈阳浑身寒毛倒竖。 杨家战船……怎又来了? 他脸色大变,急忙转身退回殿内,神色凝重至极,呼吸都乱了几拍。 一旁的风轻雪此刻也敛了笑意,面色微沉。 她的神识早已铺展开来,自然也察觉到了山门外的动静。 她当即抬袖一挥,灵力翻涌间,便要合上风雪殿那扇厚重的殿门。 可就在殿门即将闭拢的一刹,风轻雪的动作却忽地顿住了。 “师尊?” 陈阳看着她骤然停下的手,眼中满是疑惑与紧张。 风轻雪静立片刻,缓缓收回了手臂,从书案后站起身,朝陈阳招了招手,语气温和: “你先来我这儿坐,安下心来看玉简就好。” 陈阳愣在原地,怔怔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过了片刻,风轻雪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小楚,这般瞧我做甚?” “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你且在殿内安稳待着,我出去探查一二。”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神色间凝重未散,仍躬身应道: “是,弟子听师尊安排。” 风轻雪冲他安抚一笑,随即缓步走了出去。 她身影消失的刹那,殿门应声合拢,殿内阵法随之运转,隔音禁制瞬间开启。 外界的风声,远处战船的隆隆响动,顷刻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大殿之内,重归宁静。 可陈阳的心绪,却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终究只是筑基修士,纵有惑神面遮掩身份,有风雪殿的大阵庇护,可面对杨家铺天盖地的搜捕,也实在难做到泰然自若。 如今的东土,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只要他敢露面,下一秒就可能被无数修士围杀,当场殒命。 陈阳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索性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指掐法诀吐纳调息,强行让自己凝神静气。 他又从丹瓶里倒出一枚凝神丹服下,清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躁动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随后起身走到风轻雪的书案后坐下,取过案上的玉简,耐着性子慢慢翻阅,以此分散注意力,静静等候风轻雪归来。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日头渐斜,沉入西山。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直至殿外彻底被夜色笼罩,漫天星辰亮起,银辉洒满山巅。 风雪殿外院,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有人正用特定的手法,开启殿门的阵法。 陈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神色紧绷,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周身灵力悄然运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至下一刻,殿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道熟悉身影,映入陈阳眼中。 来人一身素净白纱丹袍,墨发松松挽起,面上神情温温和和。 殿门开启的刹那,她的目光便落在陈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怎么?瞧我们小楚这模样,是被吓着了?” 风轻雪说着,还朝他轻轻挑了挑眉,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陈阳见是师尊,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摇头,可指尖仍微微发颤。 他抬眸望向殿外,这才察觉,大殿之外,已是夜幕深沉。 星辰漫天,一轮明月如玉盘高悬,泼洒下盈盈清辉,竟将山巅映得宛如白昼。 远方的天地宗山门处,已不见半艘杨家战船的影子,也听不到先前的隆隆声响。 风轻雪将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进殿中,顺手将身后的殿门重新合上。 “小楚,怎的看呆了?没什么要问为师的?” 陈阳闻声,回过神来,半晌才鼓足勇气试探问道: “师尊,那些杨家人……可走了?” 话语里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警惕。 风轻雪看他片刻,脸上笑意未变,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下,陈阳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没走?”他失声道。 …… “自然没走。” 风轻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那些战船,都停在我天地宗山门之内,明日还要继续搜查,说是要将我宗掘地三尺,翻个彻底。” 陈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次杨家的战船只是草草搜了一夜,次日就离去了。 这一次却没有半分要立刻离开的意思,摆明了是要在这里长驻,细细搜查。 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笼罩心头。 不过下一刻,风轻雪又含笑开口,语气温和: “但你放心便是。” “有我在……这风雪殿便是天底下最安稳之处。” “莫非你还担心,在我殿中会出什么事不成?” 陈阳听到这话,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天一夜,他藏在风雪殿里,听不到外界半分动静,全靠风轻雪在外周旋,才得以平安无事。 …… “师尊。” 他望向她,眼中满是诚恳与感激: “今日之事,多谢您了。” …… 风轻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他面前,笑着道: “谢什么?我早说过,你我既为师徒,你是我弟子,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她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过小楚,你就不好奇,杨家今日为何又来了天地宗么?” 陈阳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问道: “对,究竟为何?” 他眼中满是狐疑不解。 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回答,只目光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平静却锐利,看得陈阳心底发紧,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才缓缓道: “那是因为……杨家这些日子,又出了些变故。” 陈阳一怔: “变故?什么变故?” …… “就是前些日子,杨家与云裳宗的对峙结束后,把战船四散分开,往东土各处继续搜捕你的下落……这事你应该是知道的。” 风轻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身走向书架,一边整理散乱的玉简,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忙点头: “是,弟子此前听丹师们说起过。” 风轻雪颔首,微微一笑: “对。可这后面的事,你恐怕就不知了。” 陈阳满脸茫然地看着她,眼中尽是狐疑,猜不到她所说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风轻雪把手中的玉简归置妥当,才缓缓转过身,继续说道: “那些战船分开后,不过几日,便陆续有杨家子弟离奇失踪。” 陈阳心中一惊。 杨家子弟失踪? 他脑海一空,没想到会是这般变故。 在他的认知里,南天杨家乃是威名赫赫的顶尖世家,子弟出行都乘坐青龙战船,护卫重重,怎会这般离奇失踪? 他不解问道: “如何失踪?莫非是战船误入了什么险地绝境?” 东土疆域辽阔,除六大宗之外,还有不少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危机四伏,纵是元婴真君踏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早年曾买过一份东土地图,图上标记了不少前人警示过的险地,全是平日里绝不能轻易靠近的区域。 莫非杨家战船不察,误闯了进去? 风轻雪却笑了笑,摇头道: “并非误入险地。” “杨家又不蠢,东土何处危险,何处安稳,他们比谁都清楚。” “怎么会犯这种低级差错。” 陈阳若有所思,眉头蹙得更紧: “那战船究竟出了何事?” …… “并非战船有失。” 风轻雪缓声道: “那些战船都完好无损地停在原处,可船上的杨家子弟,却尽数不见了踪影。” “杨家人循迹找过去时……” “只看到空荡荡的战船漂在云海之上,船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了一些打斗的痕迹。” 陈阳闻言,更觉茫然。 杨家子弟身份尊贵,修炼的是杨家的顶尖功法,随身带着无数灵器法宝,纵是同境界的大宗核心弟子,也难与他们匹敌。 怎会悄无声息地失踪? 他怔了半晌,不由失笑: “莫不是南天杨家平日树敌太多,得罪了仇家,遭人暗中算计了?” 风轻雪却又放下手中玉简,转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意味深长…… 看得陈阳心里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外面都在传,这事……是陈阳干的!” 说着,目光便直直落在陈阳脸上,不放过他半分神情变化。 陈阳心中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懵了。 “陈阳?”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望着风轻雪,满脸不敢置信。 …… “对,就是陈阳做的。” 风轻雪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缓缓道: “外面传遍了,说是你领着菩提教的真君人物,对杨家落单的战船下了手,算是对他们连日追杀的报复。” 她每说一句,陈阳的眼睛便瞪大一分。 最后,风轻雪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如今整个东土都传开了,说什么……” “菩提开道,圣子扬威,元婴授首,教门生辉。” “这是他们圣子的手笔。” 陈阳听到此处,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面前书案,急声道: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脸上满是惊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安安稳稳躲在风雪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会被人泼上这么大一盆脏水。 风轻雪见他急得脸都红了,脸上笑意却更浓,饶有兴致地瞧了他半晌,道: “怎就是污蔑了?” “如今东土上上下下都这么传,菩提教更是把这事当成圣教荣光,四处宣扬。” “说不定,这事便是真的呢?” …… “胡说八道!全是假的!他们是在污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 陈阳彻底忍不住了: “这些菩提教的混账!” “拿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 “师尊你是知道的,我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风雪殿里,哪儿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去劫杀杨家战船!” 风轻雪瞧了他半晌,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好了好了,小楚莫急,我知晓的,自然知晓。” 她笑着摆了摆手,安抚道: “我们小楚这些日子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风雪殿里,连殿门都未出过几回,哪有本事去万里之外劫杀杨家战船。” 陈阳闻言,紧绷的身躯这才松懈下来,脸上急切渐褪,只是面色仍有些发沉。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没料到,我们小楚这么在意自己的名声。” 陈阳默然垂首。 他倒不是多么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 自从道盟的百亿悬赏颁布那日起,他在东土修士的眼里,就已经是无恶不作的凶徒。 再多一桩罪名,也没什么区别。 他在意的,是身边这些亲近之人。 是师尊风轻雪,是屹川师兄,是绯桃,是天地宗的同门…… 他不愿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真成了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徒,才会下意识地格外在意这盆泼来的脏水。 风轻雪见他低头不语,脸上笑意也渐渐敛去,换上几分正色。 她缓步走到陈阳面前,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不过说真的,我也没料到菩提教竟真会对杨家下手。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神色间透出几分严肃,眼中泛起探究之意: “莫非……这菩提教真是为了替你出头,才对杨家动手?” 面对风轻雪的探究目光,陈阳面色微凝,思量片刻,轻轻摇头: “应当不是。” “师尊……” “正如弟子方才所言,他们不过是借我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陈阳语气里带着凝重。 这些年来,他修为攀升,本以为早已跳出菩提教。 可直至今日,他才悚然惊觉,彼此间那万千丝缕的关联非但未断,反而如影随形,愈发缠身。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但凡菩提教要去做什么事,必先打出他陈阳的名号。 仿佛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挣不脱菩提教的束缚。 念及此处,陈阳心底不由一叹。 可这声叹息还没出口,身旁就先传来了风轻雪的一声轻叹。 叹息很轻,却让陈阳立时回神,抬眸看向眼前这位丹道大宗师。 “师尊?” 他试探唤道,神色间带了几分关切。 风轻雪出去了这么久,绝不可能只是打探杨家战船的消息。 他能隐约感到,师尊心底还藏着些未曾言明的思绪。 “白日里……可还发生了别的事?”陈阳终是问出口。 风轻雪抬眼看了看他,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心里略有踌躇。” 陈阳蹙眉不语,只静静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风轻雪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其实杨家失踪的子弟,远比外界所传要多。” “至今已有七艘战船,近千名子弟下落不明。” “这些人不是寻常散修,个个都是杨家嫡系,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境。” 她语气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土六大宗已经决议联手彻查。” “我等皆隐约觉得,菩提教此番出手,背后必有真君级别的人物坐镇。” “毕竟早年……陈阳在搬山宗现身,又多次在东土露面,外界都传他有真君护道。” …… “我真没有。” 陈阳下意识地接了句,语气满是无奈。 他自己尚是泥菩萨过江,哪来的什么护道真君。 风轻雪闻言,不由轻笑: “我自然知晓你没有。” “可整个东土都这么传,而且我们都看得明白……” “能神不知鬼不觉劫走整船杨家子弟,出手之人,必是元婴真君无疑。” 陈阳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唯有真君层次的手段,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整船弟子劫走。 此等实力,已是东土明面上的顶尖战力。 “而且从如今的局势来看,菩提教对东土大宗的渗透,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风轻雪微蹙眉头,语气带忧: “这些年菩提教暗中渗透各大宗门,我们早有察觉。” “只是此前渗透进来的,多是筑基修士,偶尔有结丹修士。” “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 “如今看来,恐怕我们东土的大宗之内,已经有真君级别的人物,成了菩提教的行者。” 此言一出,陈阳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身影。 真君出手,电光火石,对东土地势了如指掌,又能精准伏击落单战船…… ……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宗的哪位真君。”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道: “东土大宗,真君多则近十,少则三四。究竟是哪一位……小楚,你心中可有些头绪?” …… 陈阳闻声,蓦然回神,怔在原地。 他心中已浮起一个名字…… 岳苍! 在他看来,此事极可能是岳苍所为。 毕竟岳苍是他所知的九叶行者,更是搬山宗真君供奉。 搬山宗以搬山立宗,对地势地貌了如指掌。 若是他想伏击杨家落单的战船,并做到不留任何线索,也并非难事。 难道真是他? 陈阳思绪渐乱。 …… “小楚?”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略高的呼唤,陈阳心头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觉,就在他垂首沉思的这段时间,风轻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正静静站在那里,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所有思绪,看得他心头一跳,莫名发虚。 “师尊?”陈阳试探唤道。 …… “小楚……” 风轻雪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是早已知晓,东土大宗之中,有哪位真君人物……是菩提教潜藏之人?” ……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陈阳呼吸微微一滞。 他心中的确有猜测,甚至几乎可以断定,此事和岳苍脱不了干系。 可此事,他绝不能说出口。 那绝非小事。 岳苍藏得极深。 不只是他,连岳石恒长老,还有他的孙辈岳铮、岳秀秀,都和菩提教有牵扯。 一家人皆在搬山宗内。 若是他今日说破,不止岳苍会遭灭顶之灾,连岳秀秀也会受到牵连。 面对风轻雪探询的目光,陈阳深吸一口气,终是摇头避开视线: “师尊说笑了,弟子不过筑基修为,岂能知晓此等秘辛。” 风轻雪见他目光闪躲,也未再追问,只轻轻摇头,语气带几分戏谑: “小楚,我看你嘴上说和菩提教再无往来,心里倒是对他们的事念念不忘。” 陈阳张口欲辩,风轻雪却已摆手止住。 “罢了罢了。” 她无奈一叹: “我看你是心里清楚,却不愿和我说。” “也罢,毕竟我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平白招来麻烦,得不偿失。” 说着便转身走回书案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家常。 陈阳望着她背影,心下暗松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 他未料风轻雪竟未再深究。 “师尊,并非弟子有意隐瞒,只是……” …… “我知晓。” 风轻雪回头看他一眼,眉眼弯弯,透着体谅: “世间诸事,本就多有难言之隐,为师不会逼你。” 陈阳见她神情温和,心中顿涌一股浓浓感念。 他这位师尊,看似性子温散,实则通透至极,事事看在眼里,却从不强人所难。 “不过倒真没料到,菩提教竟已经渗透到了真君层级。” 风轻雪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看来这菩提教,倒也自有其能耐,竟能让元婴真君甘心入教。” 陈阳点头,缓缓道: “菩提教最会以人心欲望为饵,引人入教。” “世间修士,谁无半点执念欲求?” “一旦被他们抓住破绽,便易落入彀中。” 风轻雪闻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半晌,她才缓缓道: “其实我们天地宗近些年,也有菩提教的人前来渗透。” 陈阳抬眼看她,心下并不意外。 此事他早有所闻…… “不过这菩提教想渗透我天地宗,可没那么容易。”风轻雪轻笑一声,语气笃定。 这一点,陈阳再清楚不过。 前些年菩提教暗中联络天地宗的弟子,最终也只拉拢到几位药园,丹房的杂役子弟,连一名正经在册的丹师都没勾动。 天地宗的丹师,对菩提教那套欲饵,根本毫无兴趣。 …… “那小楚,你可知这是为何?” 风轻雪望着他,笑问: “为何我宗丹师,皆对菩提教不感兴趣?” 陈阳思量片刻,笑了笑: “自然知晓。” “无非是因我宗待遇优厚,俸禄、丹材供给皆是顶尖。” “菩提教许诺的那些东西,看似诱人,实则不过是蝇头小利……” “远不如在宗内安稳炼丹来得长久。” 风轻雪微微颔首: “这是其一。不过……还有一个更紧要的缘故。” 陈阳微怔,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因为我们天地宗的丹师,毕生所求,不过是丹道之上的那一线精进。” 风轻雪缓缓解释: “我们多半愿意守在丹房药圃里,守着一炉火、一片药草,不喜奔波,更厌恶杀伐。” “不像菩提教那些行者,惯于行遍天下。” “彼此道途本就南辕北辙,心性全然不合,自然不会被其说动。” 陈阳闻言恍然,连连点头。 他心里也明白,俸禄待遇不过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确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天地宗丹师醉心的是草木奥妙,丹火交融,与菩提教本就格格不入。 …… “师尊所言极是。” 陈阳恭敬道: “我宗丹师本心清净,与菩提教道途相悖,自不会被其笼络。” …… 风轻雪含笑颔首,未再续谈此题。 殿内再度静下。 烛光轻跃,映着二人身影。 暖炉中,香炭偶尔噼啪一响,满室宁和。 陈阳灵气一卷,取过案上玉简,垂眸继续翻阅。 可没看几行,就觉得对面有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 他心下一紧,连忙抬头望向风轻雪。 “师尊?”他试探唤道,不知自己又有何处不妥。 风轻雪未语,只静静瞧了他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小楚啊,你坐着可还舒坦?在这儿坐了快一整日了。”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坐在风轻雪的主位上,整整一日。 “啊!师尊恕罪,弟子失礼!” 陈阳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蒲团让出,面上满是赧然。 风轻雪瞧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起身缓步走过来,在主位上悠然坐下。 陈阳侍立在一旁。 他端起茶盏,发觉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连忙取过一旁的茶壶,新沏了一壶热茶,动作熟稔流畅。 这些年他在风雪殿里,平日里能为师尊做的,也不过是端茶递水,整理玉简这些琐事。 早已做得惯了。 风轻雪端起他沏好的茶,浅啜一口,眉眼微弯,神色悠悠地瞧着立于一旁的陈阳。 那目光柔和,看得陈阳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垂了眼。 半晌。 风轻雪方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双肩。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就会意了,连忙绕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双手落在她的肩上,力道轻柔地为这位丹道宗师捶按肩颈。 他手法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能舒缓筋骨僵涩。 风轻雪半合着眼,连案上玉简也不看了,只单手托着腮,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全然放松下来。 殿内安安静静,唯余陈阳指尖落在肩颈的细微动静。 过了许久,风轻雪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慵懒。 “师尊?”陈阳手上动作一顿,疑惑轻唤。 风轻雪缓缓睁眼,侧首望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清浅笑意: “让小楚这般为我捶肩,倒有几分意想不到的意趣。” 陈阳微愣,不解地看着她。 …… “你且想。” 风轻雪含笑解释: “外面都传我家小楚是……菩提圣子,是搅动东土风云的大人物。” “可如今这人人闻之色变的大人物,却在为我端茶倒水、捶肩揉背。” “这话要是说出去,谁不羡慕我风轻雪,收了这么个好弟子?” 陈阳闻言,一时哭笑不得,未料师尊会说这般直白之言。 可话落不久,风轻雪脸上笑意却渐淡,又轻轻一叹。 叹息声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怅然。 陈阳心下一紧,忙问: “师尊,怎么了?可是弟子何处做得不妥?” 风轻雪缓缓摇头,声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想着,小楚如今已是这般人物了。” “我怕再过些时日,就有些管不住你了。” “心里……略有些不安。” 这话并非全然戏言。 今日在外听了整整一天关于陈阳的传闻,纵是知道他安稳待在殿里,半步都没离开过,她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莫名的思绪。 陈阳虽只是筑基修士,可他身后牵扯的菩提教、杨家、东土六宗…… 桩桩件件皆非小事。 纵是她这元婴修士,有时亦需仔细掂量。 方才那句……手无缚鸡之力,也非全是玩笑。 她一生醉心丹道,对于斗法纷争,本就不擅长。 陈阳听她这话,心中一片温软,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绕到风轻雪身前,望着她眼底那丝不安,缓缓躬身,郑重道: “无论将来如何,弟子永远是师尊的弟子。此心永不变。” 烛光悠悠,映在陈阳脸上。 他眸中尽是认真,无半分虚饰。 风轻雪微微抬首,侧目望着身前少年,静视许久,眼底不安渐散,重染温柔笑意。 “当真么,小楚?” “嗯。”陈阳重重点头,语气坚如磐石。 风轻雪见他郑重模样,面上终绽和煦笑颜,如冰雪初融,春华绽露。 约莫半个时辰后。 杨屹川如期来到风雪殿,整理玉简。 师徒三人其实没多少玉简需要整理,风轻雪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给二人讲授丹道真义。 从丹火控温,到灵草配伍,皆为二人细细剖解。 杨屹川听得如痴如醉,一夜之间只觉茅塞顿开,往日诸多疑惑豁然开朗。 及至天明,杨屹川方欢然躬身辞去,自回小院琢磨所得。 殿内唯余陈阳与风轻雪二人。 陈阳转身想去书架前继续整理玉简,风轻雪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抬眸朝他望来。 “小楚。”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回身看她: “师尊,何事?” 风轻雪静望着他,神色宁和,缓缓道: “今日,你便不必再待在我这风雪殿中了。” 陈阳闻言,蓦然怔住,心口猛地一紧,不安骤涌。 “师尊这是何意?”他声音微微发紧,唯恐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了师尊不快,要将他逐出去。 风轻雪却只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莫问,先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殿外行去。 陈阳怔立原地,满心困惑,仍快步跟上。 二人走出殿门,清晨的山风拂面而来,挟着草木的清气与深秋的薄寒。 陈阳神识下意识铺展,远望百草山脉北山方向。 天穹之上。 依旧泊着数艘青龙战船,于晨光中泛着冰冷辉泽。 他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便要转身退回殿内。 …… “不必慌张。” 风轻雪轻拍他手臂,语气温缓: “有我在,他们察觉不到你。我已替你遮掩周全了。” 陈阳这才稍松口气,压下心中不安。 他跟随风轻雪,一路朝百草山脉深处行去。 未行多远,陈阳便辨出方向。 这条路通往的,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所居的百草殿。 他心下一沉,低语道: “百草殿?” …… “正是。” 风轻雪含笑点头: “今日,你随我去见见百草师叔。” 陈阳满面困惑地看向身旁师尊,不解她为何突然要带自己去见宗主。 风轻雪却未再多言,只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陈阳虽疑窦丛生,也只能快步跟上,心中不安却愈浓。 不多时,二人已至百草殿。 殿宇位于百草山脉深处,坐北朝南,沐浴在清澈晨光中。 建筑古朴大气,却不似风雪殿那般清寂肃穆。 殿外是一片连绵药圃,其间遍植奇花异草,灵韵流转。 晨光洒在沾露的叶瓣上,折射出细碎金辉。 圃中,一位身着素色丹袍的老者,正俯身小心侍弄一株开着淡金色小花的灵草。 他动作轻柔如对稀世珍宝,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那认真模样,让陈阳莫名想起赫连山。 而眼前老者,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缓步上前,躬身一礼: “百草师叔。” 百草真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陈阳,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小锄,笑着拭去了掌上的泥土。 “风师侄,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药圃?”他声音温和,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 陈阳忙上前躬身: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百草真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几乎连成一线的眉毛微微一动,面上却无甚情绪,瞧不出喜怒。 陈阳心底却不由泛起几分忐忑。 他还记得,自己初成丹师那年,在选脉大典上拒了天玄一脉,转而投入风轻雪的地黄一脉。 这等于结结实实地得罪了宗主。 当时他本以为会受惩戒,谁知百草真君自始至终,竟未在明面上为难过他分毫。 至多不过因他当日态度,使得宗内一些丹师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分疏远罢了。 日子久了,他也渐渐明白…… 宗主虽当时气恼,终究不至于因此等小事与他计较。 天地宗的丹师之间纵有争执,也只限于丹道切磋,纵有过节,也绝不会结下死仇。 此乃天地宗的规矩。 只是他依旧不解,风轻雪今日带他来见百草真君,究竟所为何事。 便在此时,风轻雪忽然开口。 她望着百草真君,神色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道: “师叔,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不止百草真君怔住了,连陈阳也蹙起了眉头,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太了解风轻雪。 他这位师尊性子素来淡泊,一生醉心丹道,极少对人说出一个‘求’字。 更何况她与百草真君纵有辈分之差,却各为地黄、天玄两脉掌舵,向来是平辈论交。 如今她竟摆出这般恳切姿态,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何事?” 百草真君也敛了笑意,神色凝重几分,有些困惑地望着眼前师徒二人。 风轻雪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道出来意: “我想让弟子楚宴,入天地门修行一段时日,不知师叔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愣住,怔怔望着风轻雪背影,眼中满是茫然。 天地门? 而一旁的百草真君神色骤变,眼眸微缩,怔怔望着眼前的风轻雪,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风轻雪却似未察二人神色,继续补充道: “师叔放心,并非平白让宗门破例。我愿将今后百年内,名下所属的天地门修行时长,尽数让予楚宴。” 话音落下的刹那,百草真君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风轻雪的眼神彻底变了。 第366章 三门真义 “天地门……不就是我宗的第三山门?” 陈阳喃喃低语,神色茫然。 他平日进出宗门,也曾路过第三山门,只知那门扉常年紧闭,上刻天地二字,故而被宗内丹师唤作天地门。 至于门内究竟是何光景,又有何用途…… 他一概不知。 只隐约听宗内丹师闲谈时提过,唯有丹道大宗师方可入内修行。 也唯有主炉冲击大宗师之境,那扇门才会为其彻底洞开。 一旁的百草真君闻言,轻哼两声,抱臂将陈阳上下打量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更藏着几分不满。 风轻雪转眸看向陈阳,面上漾开温和笑意,轻声解释: “正是我宗第三山门。” “我天地宗这三座山门,皆有名讳。” “并非弟子们随口称呼的第一、第二、第三山门。” 陈阳眉峰微挑: “名讳?” 他只知第三山门叫天地门,至于日日经过的第一、第二山门竟有正式名称,却是半点也不知晓。 他不由低声问: “那第一山门……叫什么?” …… “楚宴你这小子,连平日走的正门名号都不知?”百草真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道。 陈阳面上一热,连忙躬身垂首: “弟子愚钝,平日只一心钻研丹道,未曾留意这些,请宗主恕罪。” …… “这也寻常。” 风轻雪含笑替他圆场: “丹师心思多在丹火药草之上,哪会特意在意一扇门的名号。” “何况那门上又未刻字,不似天地门那般显眼。” “门人不知也是常事。” 百草真君听完,面上虽仍有几分不快,却也哼了两声,算是认了这话。 丹师多是这般性子,为守一炉丹能枯坐三天三夜,对身旁日日常见之物,反倒时常视而不见。 他只得没好气地开口: “那第一山门,名唤问丹门。” “问丹门……”陈阳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风轻雪笑着补充: “正是你当年入宗,走过的那扇门。” “此门乃入道之门……问丹入道,故得此名。” “也唯有每年广开山门试炼,或是丹师晋升主炉之时,此门才会正式开启,平日弟子皆从偏门出入。” 一扇门的名号,在她看来本就无关紧要。 丹道高低,何曾取决于这些细枝末节? 她转向陈阳,声音柔和: “小楚,那你可知,这问丹门既是我宗正门,为何常年紧闭,只开两侧偏门供人行走?” 陈阳略一思索,想起宗门丹道不可轻传的规矩,试探答道: “可是因丹法珍贵,不轻易示于外人所见,故而正门不常开启?” 风轻雪却轻轻摇头,眼眸清亮,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不全是。这问丹门,问的不只是丹,更是心。求道便是问心,而心门,岂可常开?” 陈阳心头蓦地一震,指尖无意识地一颤。 他从未想到这一层。 此刻听来,却如一道灵光划过识海,往日诸多丹道关节,竟都隐隐有了松动,生出新的明悟。 他当即收敛神色,朝着风轻雪郑重躬身行礼: “弟子受教了。” …… “那第二山门……又叫什么?”陈阳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紧接着追问。 那第二山门与宗门丹阁相邻,终年昼夜不闭。 他平日去丹阁领取丹材,兑换丹方,每日都要途经数次,自然对它的正式名讳更为在意。 “这第二扇门,名曰济生门。” 百草真君再度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显然还对陈阳连山门之名都不知晓这事,耿耿于怀。 他一手将天地宗撑到如今的地位,最看重的便是宗门传承与根基。 眼见自家丹师连山门名号都说不全,只觉自己平日太过疏于管教,只顾盯着丹术,却忘了教他们宗门的立身之本。 风轻雪抬眼望向第二山门的方向,语气郑重地向陈阳解释: “此门自开宗以来,便终年昼夜敞开。” “不论贵贱,上至仙门巨擘,凡间帝王,下至山野散修,寻常百姓,凡有疾痛缠身,需丹药救命者,皆可在此门外排队求药。” 陈阳缓缓点头。 他自然知晓此门规矩。 那门外常年排着长队,有时蜿蜒数百里,求药者不止东土修士,偶尔也有从凡俗地界跋山涉水赶来的凡人。 纵是最寻常的灵液,于凡人而言,亦可祛病延年。 “故而济生门才常年敞开,永不关闭?”陈阳轻声问道。 …… “正是。” 百草真君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傲色: “我天地宗立宗万载,岁月更迭,起落沉浮,唯这济生门自开宗那日起,一日未曾关闭。” 风轻雪亦点头,眸光清亮,声线平稳落定: “以丹济度众生,以药解世间疾苦。故此门永不可闭,须终年敞开,迎世间所有求药之人。” 陈阳闻言,神色肃然,朝山门方向躬身垂手,深深一揖。 他心中对这天地宗的立宗之本,又多了几分更深的敬畏。 这敬畏来得有些奇异。 当年他拜入天地宗,还只是个对丹道所知寥寥的散修,心中从未生过这般情绪。 如今他已成小有名气的丹师,在宗内待得越久,反倒越能体会这两扇门后沉甸甸的分量。 “一门问心,一门济生。”陈阳低语,终于彻悟这两扇门的真意。 他抬眼望向百草山脉深处,那座常年紧闭的第三山门,眼中好奇更甚。 问丹门是入道问心,济生门是济世怀仁。 那这天地门中,又藏着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尊,宗主,这天地门内……究竟有何物?” 风轻雪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缓缓道: “天地门,乃我宗核心修士方可入内修行的禁地。”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百草真君已连忙出声打断: “风师侄!”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提醒与阻拦。 陈阳心中疑云更浓,追问道: “门内究竟藏着什么?” 风轻雪看了一眼面有急色的百草真君,终究没有再避讳,缓缓开口: “门内藏着的……是一方本初天地。” …… “本初天地?” 陈阳身形一滞。 本初天地之名,他从未听过。 可单单这本初二字,便隐隐给他一种天地初开,万物源起的苍茫之感,令他心神为之剧震。 “不错。” 风轻雪颔首,语气郑重: “入内修行,于道途、心境、丹道,皆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她说着抬手轻拍陈阳的肩头,眉眼微弯,温声叮嘱: “所以小楚,我将这天地门内的修行时日让与你。” “你进去后,只管安心吐纳修行,其余诸事皆不必挂怀。” “可明白?” 晨光映在她脸上,衬得眉目温柔,眼底关切与回护之色,藏也藏不住。 陈阳不由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弟子知晓!” 风轻雪闻言,抿唇一笑,目光温煦。 “胡闹!” 便在这时,一旁的百草真君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骤然沉下,看向风轻雪的目光里满是不解与反对。 “风师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气得须发倒竖: “天地门何等珍贵?” “纵是宗内的大宗师,数年也仅能换得一日入内修行的资格,还须为宗门立下大功方可。” “你竟要将自己的修行时长,就这么让出去?” 风轻雪神色平静,望着盛怒的百草真君,淡声道: “我知晓。故而我自愿将名下所有修行时长,尽数赠与弟子楚宴。” 她顿了顿,指尖轻抬,似在掐算,缓缓道: “往后百年,我名下约莫还有十日的入内时长,悉数予他。” 话至一半,她又忽然蹙眉,似是想起了什么,垂眸思忖片刻,改口道: “不对,前些年炼制那炉大丹,耗去了不少时长,算来,应该只剩七八日了。” 百草真君不置可否,只死死盯着她,眼中怒意更盛。 下一刻,风轻雪却又眼眸微亮,再度开口: “对了,还有小杨。” “他早年为宗门炼制大批应急丹药,宗门赏了他三日入内时长,届时一并赠与楚宴。” “凑足十日,刚好够他入内修行一轮。” …… “等一下!”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骤然打断。 百草真君双目圆睁瞪着她,须发皆颤,一字一顿地问道: “杨屹川的时长?你问过杨屹川本人吗?” 风轻雪沉默了一瞬。 “没有。” 她迎上百草真君的目光,声音很轻,却毫无退意: “但小杨会同意。” …… “会同意?” 百草真君气极反笑,向前踏了一步,周身隐有灵气激荡: “不问而取,已是逾矩,不问而予,更是专横!风师侄,你拿杨屹川的资源补予楚宴,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此言一出,药圃之中霎时死寂。 晨风拂过,灵草叶梢轻摇,周遭却听不到半分声息。 陈阳微微侧首,怔怔望着身旁的风轻雪,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他虽仍不知天地门内,究竟是何光景…… 可从百草真君的反应,以及师尊的话语中,已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入内修行的时日,到底有多珍贵。 纵是风轻雪这般丹道大宗师,也仅有七八日。 她竟愿全数赠予自己。 连杨屹川所得的赏赐,她也要一并拿来,只为凑足十日,好让他能入内完整修行一轮。 陈阳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风轻雪深深躬身,语气无比坚决: “师尊,万万不可!” 他抬眼望向风轻雪,眼中满是恳切: “弟子绝不能平白耗去师尊与杨师兄的修行时日,如此厚赠,弟子受之有愧!” 风轻雪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最终彻底消失。 “小楚,不必多言。” 她声线中带着罕见的肃重,是陈阳从未听过的语气。 陈阳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眼中毫无半分玩笑之意,唯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已到唇边的话尽数顿住。 风轻雪朝他轻轻勾了勾手指,神色依旧郑重: “过来,站到我身边。” 陈阳虽满心困惑,仍依言上前,立于她身侧。 他微微侧首,看向师尊,却见她目光正静静落在百草真君身上。 二人对视。 虽未言语,气氛却骤然凝重,空气中似有无声的角力在蔓延。 半晌,风轻雪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师叔所言,不差。” 百草真君微微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风轻雪继续道: “我今日或许的确偏袒小楚,但事出有因。” “这并非一时冲动,也非对弟子厚此薄彼。” “我此生仅收了两位弟子,若无特殊缘由,绝不会无故偏向一人,唯有情非得已之时,才会如此。” …… “特殊缘由?” 百草真君眉头紧锁: “说清楚。” 风轻雪抬眸扫视四周。 药圃空旷,只剩他们三人。 她仍不放心,指尖轻抬,灵力微涌,引动了殿外的护阵。 一层莹白光幕悄然落下,将整片药圃尽数笼罩,把外界所有窥探与声息彻底隔绝。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因为如今,整个东土有无数人,正在搜寻我的弟子。” 陈阳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难掩的惊诧。 风轻雪察觉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眨了眨眼。 眸中肃重里,藏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温和。 百草真君更加茫然: “搜寻?楚宴得罪了谁?我怎不知?”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天地宗乃东土丹道大宗,就算是惹了仇家,宗门也能护他周全。 风轻雪却未答他,只静静望着陈阳,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带歉然: “小楚。” “以我一人之力,想长久护你周全,终究力有未逮。” “昨日我外出探听,得知六宗已有定议,待杨家搜完我宗,他们便要联手在全东土布下天罗地网,大肆搜查。” “如此局面,我实在独木难支,故而只能带你来此,恳请师叔相助。” 言及此处,她话音微顿,缓缓转头望向百草真君。 看着宗主脸上未散的困惑,她终是深吸一口气,又平静道: “小楚,你且安心。” “小杨年轻,若在外遭人搜魂,恐生纰漏……” “但师叔修为高深,无需忧心,告知他,无妨。” 陈阳脸色微变,目光在风轻雪与百草真君之间转了转,心头滋味难明。 他此刻才懂,师尊今日带他来此,不只是为了让他进天地门,更是要将他的身份摊在宗主面前。 为他多求一重靠山。 百草真君听着师徒二人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搜查楚宴?是什么人?楚宴,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他仍未太当真,只当是年轻人意气用事,闯了些小祸。 毕竟在他想来,东土之内,还没有天地宗摆不平的麻烦。 可风轻雪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最后一丝轻松彻底凝固。 她看着百草真君,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搜查我弟子的人,不少。南天杨家、陈家、道盟、九华宗……这些顶尖势力,几乎都在找他。” 百草真君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杨家、道盟他们追查的,不是那个杀了杨烈的陈阳么?与我天地宗的弟子有什么干系?”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不错。我身边这位弟子,在宗内名叫楚宴,可在宗外,他就是陈阳!” 百草真君嗤笑一声,随即放声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风师侄,这玩笑可不好笑。” 他连连摆手: “那陈阳是何等人物?能以筑基修为咒杀元婴,搅动东土风云,怎会是我门下这个丹师小子?” 风轻雪静静站着,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平静地看着他。 百草真君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盯着风轻雪毫无波澜的脸,笑意一点点收敛,嗓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风轻雪……你来真的?” …… “真的。” 风轻雪点头,话语里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决: “他既拜我为师,便是我的弟子。无论他在外是何身份,惹了多大麻烦,我都要护他周全。” 百草真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目光如钩,死死锁在陈阳脸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死死逼视着他。 下一刻。 他周身元婴威压轰然释放,如山海倾覆般,朝着陈阳当头压下! 陈阳身形一僵,呼吸骤然困难。 “你……” 百草真君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就是外面那个,被杨家悬红五百亿灵石的陈阳?”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片刻,他轻轻点头: “是……弟子。” 百草真君闻言,竟低声呢喃起来,眼中隐隐泛起一丝精光: “五百亿灵石……这差不多抵得上我天地宗一整年售丹的总收入了。” 陈阳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退,却被那威压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对方眼中那抹精光,看得他后背发凉。 “师叔想做什么?” 风轻雪当即冷喝,素手轻抬,一股柔韧灵力涌出,瞬间便冲散了那股威压,一步跨到陈阳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她神色已冷,眼底尽是警惕。 “我能做什么?” 百草真君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 “五百亿灵石,拿下他,不光能得悬红,还能卖南天杨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对我天地宗,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脸上笑意渐深,眼中精光更盛。 …… “休想。” 风轻雪寸步不让,目光如刃: “他是我弟子,师叔莫动不该有的心思。” …… “不该有?” 百草真君瞪眼: “这可是为了宗门!拿下他,得灵石、卖人情、扬威名,哪点不好?” 他周身威压再起,沉沉压下,怒声道: “风师侄,让开。待我拿下他,灵石分你三成,如何?” 药圃内,气氛骤然紧绷。 两股威压无声碰撞,四周灵草被压弯了腰,连周遭的晨光都仿佛凝固了。 陈阳站在风轻雪身后,心中又急又愧,掌心沁出薄汗。 他没想到,师尊会为了自己,与宗主对峙到如此地步。 足足数息。 百草真君死死盯着她,语气执拗: “风轻雪,你真不让?” 风轻雪缓缓摇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平静而坚定: “我带我弟子来,是为求师叔庇佑。师叔若不允,我带他走便是,我与他同去同归,但师叔若要拿他……”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 “我绝不让。” 她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静静站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陈阳身前。 百草真君看了她许久,最终重重一哼。 周身威压骤然消散,眼中精光也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无奈与沮丧。 “算了。” 短短两字,便让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瓦解。 陈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忽然变脸的宗主,一时没反应过来。 风轻雪也暗暗松了口气,收敛灵力,退后半步。 百草真君目光在师徒二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没好气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带他来求入天地门,还把自己的修行时长让给他……” “根本不是为了丹道,是想借门内的本初天地,替他洗练气息,对吧?” 风轻雪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陈阳却满脸茫然: “洗练气息……是什么意思?” 百草真君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还能是什么意思?” “天地门里的本初天地,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一方小世界。” “在其中吐纳修行,可彻底洗练自身气息,脱胎换骨,连神魂印记都能尽数改换。” 他看向风轻雪,话锋微沉: “你这师尊,这些日子为了替弟子遮掩气息,硬扛杨家的真龙望气术,心神耗损极大,快撑不住了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阳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风轻雪。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留意到,她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倦意。 她是元婴修士,寿元千载,神完气足,本不该如此疲惫。 可这些日子,她常在案前一坐整日,时常唤他前去斟茶揉肩,夜深时也总对着玉简静坐到天明…… 他原以为只是宗务繁忙,如今才恍然明白,她是一直在替他遮掩行踪,对抗那冥冥之中的探查。 “风师侄,也快到极限了。”百草真君叹了口气,话中透着复杂。 陈阳心口一紧,愧疚与酸涩翻涌而上,堵得他呼吸发窒。 风轻雪抬眼,对上他惶然的目光。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轻声开口,嗓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无力,语气却依旧温和: “小楚,抱歉。” “我终究……只是个元婴。” “若外界真的天翻地覆,六宗齐动,杨家再请出化神老祖,我也没有十成把握,能护你周全。” 言至于此,她停顿片刻,才微微垂眸,继续道: “眼下这般局面,我也只能坦言告知师叔。他是天地宗宗主,想给你更多庇护,终究还是要借宗门之力。” 风轻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陈阳心间。 第367章 光阴认主 陈阳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心中愧意翻涌。 他从未想过,自己惹下的祸,竟要让师尊做到这一步。 连师尊压箱底的天地门修行时日,都要全数掏出来给他。 风轻雪说完,再次转向百草真君,神色更显肃然,语气斩钉截铁: “师叔若不同意将天地门修行时长转给楚宴,我今日便带他离开。” “方才所言,权当从未说过。” “也请师叔……莫动不该有的念头。” “否则……” 她话未说完,周身元婴威压已隐隐散开,四周空气微微一沉。 百草真君看着她这副护短的姿态,无奈摆手,长长一叹: “哎……风师侄,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药圃中一时陷入寂静,唯有晨风拂过草叶,传来沙沙轻响。 沉默良久,百草真君终于再次开口,脸上戏谑与贪婪尽去,换上了一宗之主的郑重。 “罢了。” “既入我天地宗,拜了师,便是我宗在册丹师。” “天地宗立宗万年,护持自家弟子,本是天经地义。” 他说着,目光先扫过风轻雪,最终落在陈阳脸上,眼神复杂。 陈阳听出他话里的应允之意,心中悬石终于落地,朝百草真君深深一礼: “多谢宗主成全。” …… “别谢我。” 百草真君摆摆手,转身朝药圃外行去: “要谢,就谢你找了个好师父……随我来吧。” 风轻雪快步跟上时,回头朝陈阳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陈阳一怔,连忙也跟了上去。 刚出百草殿范围,百草真君指尖便掐诀一引,一层淡金光幕无声展开,将三人尽数笼罩。 陈阳心下了然,这是要隔绝外界神识探查。 待三人御风而起,他才发觉百草真君刻意绕开了远方停驻的杨家战船,不欲引起注意。 三人朝百草山脉深处飞去,正是第三山门。 天地门! 此门隐于群山,不对外开启,乃是宗门真正的核心所在。 途中,陈阳终究按捺不住,凑近风轻雪低声问: “师尊,那本初天地……究竟是什么?” 风轻雪侧首看他,见他眼中好奇,眉眼微微一柔,温声解释: “并无太多特殊,乃是天地初开时便留存的一方小世界,其内时光流速,比外界快上许多。” “时光流速……更快?”陈阳微怔。 …… “嗯。” 风轻雪点头: “你入内便知。” “其中四季轮转,草木枯荣的大道法则,会更显清晰,对你丹道与吐纳法的修行皆有益处。” “这方小世界真正的贵重之处,在于其内的本初之气可洗练神魂,眼下能助你瞒过杨家望气术。” 一旁的百草真君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掺着些酸意: “何止有益!” “这本初天地,乃是我天地宗第一等的宝地!” “万年前,南天世家搬山移河,掠夺东土,都未能将它夺走,连安家也削不去此地三丈土!” “这其中……蕴着一缕真正的天地之意!” 他说着说着,转头看向陈阳,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你小子可知,老夫成就主炉都没资格进去!直到冲击大宗师前,才进去过一回,仅仅一日!” 陈阳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目光。 旁人越是羡慕,越说明这修行时长的珍贵。 百草真君一边飞,一边仍不死心,凑到风轻雪身旁道: “风师侄,要不……咱俩把这小子对半分?送去杨家,五百亿灵石,一人二百五十亿,如何?” 话未说完,风轻雪便一记冷眼扫来,周身空气都仿佛凝了冰。 百草真君脖子一缩,连忙干咳两声: “那……那送道盟也行!活的也值百亿,一人五十亿,够宗门赚几月了!” 风轻雪依旧不语,只冷冷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 百草真君瞧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叹一声,看向陈阳的目光里满是羡慕: “你小子命是真好,摊上这么个师父。换作旁人,莫说五百亿,五十亿就够把你捆得结结实实送出去了。” 陈阳默然,只是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风轻雪。 此刻的她,脸上不见半分平日的温和。 眉眼清冷,下颌绷得微紧,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 与平日在殿中浅笑温柔的师尊,判若两人。 可陈阳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他比谁都清楚,师尊这般冷硬的姿态,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护住他。 不多时,三人落在一扇巨大石门前。 山坳僻静,杳无人迹,连值守的弟子都没有。 此地正是天地门。 左右门柱粗砺古朴,刻满螺旋状的古老纹路,门楣之上,天地二字,苍劲沉厚。 两扇巨门并非左右对开,而是上下相合。 上半为天,下半为地。 上下两扇门紧密咬合,只在中缝留下一道难以察觉的细痕,宛如浑然天成的石雕。 百草真君上前一步,立于门前,指尖掐动一个繁复法诀,轻轻按向石面。 随着法诀印下,门上无数金色纹路瞬间亮起,如活物般游走闪烁。 低沉轰鸣自山坳中荡开。 合拢的石门缓缓分离。 上半扇徐徐上升,下半扇稳稳下沉,中间裂隙渐宽。 璀璨华光自缝隙中奔涌而出,裹挟着一股邃古的气息,迎面而来。 陈阳记得这天地门也曾开启过,只是那时似出了差错,他并未细看。 而眼前石门只开了道缝,堪堪容得一人侧身进入。 “楚宴,还愣着做什么?进去啊。”百草真君回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陈阳被喊得回过神,却依旧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望向入口,其内光华流转,景象朦胧,连神识也无法穿透,心下不禁有些无措,迟疑道: “进去之后……我该怎么做?” 风轻雪走上前,在他面前一步开外停下。 “进去之后,专心吐纳。其他的事先不必多想。”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辩的叮嘱之意。 …… “是,进去只管吐纳,别的都不用做。” 百草真君也在一旁颔首: “就用我传你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全力运转,把身上旧气彻底洗去。” 陈阳看向两人,按下所有疑虑,重重点头,不再犹豫,侧身一闪便踏入了那道缝隙之中。 他身影没入的刹那,百草真君立即掐诀,石门轰然合拢。 光华敛去,声响平息。 巨门复归沉寂,宛如从未开启。 百草真君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细汗: “可算妥了。这本初天地得仔细着用,上回天地门年久失修,险些闹出乱子。” 一旁的风轻雪轻轻点头,此事她自然知晓。 前些年,天地门曾毫无征兆地洞开。 此事震动宗门,最终,还是由师叔亲自出手,才将其重新封印。 百草真君望着紧闭的石门,沉默片刻,脸上戏谑尽褪。 他转过头,看向风轻雪,语气里透出不解: “风师侄,你真舍得?” “接下来百年,你统共也就七八日时长,加上杨屹川那三日,不过十天。” “全给他了?” 风轻雪目光落在石门上,眼神温柔,轻轻点头: “舍得。” “这十日于我,不过锦上添花。” “于小楚,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无妨。” 百草真君听完,只得摇头一叹,不再提拿人去换悬赏的话。 人都送进去了,说这些也无用。 只是他仍忍不住幽幽道: “真没想到……” “楚宴这小子,竟就是那个陈阳。” “原来是他。” 风轻雪微怔,侧目看他: “原来?师叔以前就认得小楚?” 百草真君点点头,脸上浮起几分追忆之色: “早年在凌霄宗外一处坊市,见过他一面。” “我记得他当年的样貌,与今日几乎判若两人,如今回想,倒是与那悬赏画像有七八分相似,想来那是他声名未起时的模样。” “那时他虽对丹道有所兴趣,可身上带着血腥之气,令我不喜,便只随口指点了他两句。” “没料到他后来,在那杀神道扬名。” 他顿了顿,摸着下巴沉吟: “昔年我游历西洲时,曾听过类似的遮掩气息的法门。” “应当与天香教有关联,天香教的信徒,便有这般诸多改变容貌,气息的手段。” “只是没想到,最后竟跑到了我天地宗来。” 风轻雪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应是如此,他遮掩周身气息的手段极高明,连我也窥不破他的根脚。” …… “只不过……” 百草真君叹道: “终究是外物取巧之术,或许能瞒过四境修士,可他的根骨根本未变,神魂气息依旧,想瞒过杨家望气术,不过是痴人说梦。” “这才是你非要送他进本初天地的缘由。” “哪怕耗尽你最珍贵的修行时日,也要让他洗练根本,对不对?” 风轻雪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石门,算是默认。 百草真君也不再多问,站在原地,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琢磨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喃喃道: “这么说来……老夫这岂不是,插了两回柳?” “该死,气煞我也。” “怎么绕来绕去,最后竟落在了你们地黄一脉,没进我天玄的门墙?” 他说到此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眉头拧得死紧。 第一次在坊市偶遇,无心插柳指点两句,没有回报也就罢了。 第二次,他连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都送了,结果这小子转头就拜入地黄一脉。 而后更成了风轻雪的徒弟。 每回想起来,百草真君心里就堵得慌。 那股闷气憋了许久,今日总算找着了根由。 一旁的风轻雪闻言,忍不住莞尔,眉眼弯起,带上一丝促狭: “师叔何必如此。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小楚本就对我地黄一脉更感兴趣,对天玄……并无心思呢。” 这话一出,百草真君额角跳了跳,心头更闷了。 他与风轻雪,本就是天玄、地黄两脉的掌舵,丹道之争从未停过。 虽非生死相搏,可暗地里的较劲,却从未少过。 早年他甚至动过兼并的念头,想将地黄一脉的丹师尽数并入天玄,让地黄二字从宗门除名。 最好连宗门名号也改了。 去了地字,换上百草二字。 为此,他不惜亲赴西洲,请来未央担任天玄主炉,那时势头极盛,他几乎以为快要成了。 谁料陈阳横空出世,屡败屡战,最终在丹试中胜过了未央。 自那之后,未央便似对丹道失了兴致,百草真君的谋划也就此落空。 如今想来,百草真君仍是满心无奈,化作幽幽一叹: “若当年楚宴入的是我天玄……该多好。” 他摇摇头,说着便要转身回百草殿,去侍弄他那几圃灵草。 可刚转身,他又像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要不……我再去东土坊市转转,多插几株苗?万一又撞见个好苗子,愿入我天玄呢?” 话音落下,他身上衣衫无风自动。 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脸上皱纹淡去,周身气息也随之变化,转眼便化作一个平平无奇的青年丹师模样。 这是他在天地门内领悟的洗练之法。 这位天地宗真君手中,本就藏着不少改换形貌的手段,否则当年也不敢孤身远游西洲。 风轻雪瞧他这般模样,无奈轻笑,心中却终于彻底一松。 陈阳既入天地门,有百草师叔遮掩,再经本初天地洗练,十日之后,当可彻底摆脱杨家望气术的追索,渡过最难的关口了。 而且,若吐纳时日足够,更能习得洗练自身气息之法,再不会被任何望气术探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天处的杨家战船,眼底温柔渐散,重新凝起一丝凝重。 就在二人即将各自离去时,轰隆! 紧闭的天地门内,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连石门都微微震颤起来。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怎么回事?”风轻雪立刻开口,语带急切。 百草真君也是满脸茫然。 执掌宗门数百年,他从未听闻本初天地内有过这般动静。 他不敢迟疑,当即掐诀,再次开启石门,只露一道缝隙。 两人身形一闪,没入其中。 石门之后,便是本初天地,一方古朴的小世界展现在二人眼前。 方圆不过百丈,脚下是温润黑土,生着些不知名的灵草。 头顶天幕混沌,日月隐约可见,泛着柔和明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本初之气,只吸入一丝,便觉通体舒泰。 可紧接着,百草真君的目光便死死锁在了头顶天幕之上。 风轻雪顺他视线望去,也怔住了。 只见混沌天幕之上,赫然浮现着楚宴二字,正是陈阳在宗门丹册登记的名讳。 名字旁悬着一只沙漏,侧边还并列着两只沙漏,分别刻着风轻雪与杨屹川的名字。 显然,百草真君已按风轻雪所言,将二人修行时长尽数转至陈阳名下。 那沙漏中的流沙,不多不少,正是十日之量。 可真正让二人震惊的,是在这三只沙漏旁,竟凭空多出了一只全新的沙漏。 沙漏上的名字尚未完全显现,只有一片模糊光影,可其中堆积的沙粒却多得骇人。 比风轻雪、杨屹川两人的沙粒加起来,还要多出数十倍之多! 陈阳也正站在天幕之下,震惊地望着那只突兀出现的沙漏。 听到动静,他急忙转头看向风轻雪,语带茫然: “师尊,这……这是怎么回事?” 风轻雪盯着那只巨大的沙漏,眉头紧锁,眼中尽是疑惑。 她入天地宗修行不过二百余年,对天地门诸多秘辛,所知本就不多。 她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百草真君: “师叔,这沙漏究竟是……?” 可此时的百草真君,脸色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沙漏,一动不动。 直到沙漏表面纹路彻底稳定,他才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陈阳,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楚宴……你究竟是谁?”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眼中惊疑不定: “宗主,弟子就是楚宴,也是陈阳……不知宗主此问何意?” …… “我问你!” 百草真君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脸上压抑着怒意与急切: “你可是我山鬼师弟的后人?!” “山鬼?”陈阳神色一怔。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风轻雪上前一步,轻声解释: “小楚,你入门尚短,不知山鬼大宗师也属正常。” “他是地黄一脉上一任掌舵,只是后来……出了些事,便离开了宗门,自此杳无音讯。” 陈阳仍有些茫然: “可弟子记得,地黄一脉的上任掌舵人,并非此名。” …… “是他离去之后,百草师叔便将他的姓名从宗门名册中划去了,宗门内也少有人再提及他。” 风轻雪温声道: “我入门时他已不在,故也仅是听闻。” 可百草真君却不肯罢休,又紧追一句: “你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能引动山鬼留在天地门内的沙漏?” 他指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语气急促: “这里面……是他当年储存的全部修行时长!” “此物需血脉牵连方可引动。” “你若不是他后人,它怎会认你为主?” 陈阳闻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心头微动。 难道…… 他定了定神,向百草真君躬身一礼,缓缓道: “回宗主,这位山鬼前辈,弟子确实不识。” “但弟子的确曾遇一位丹道造诣极高的老前辈。” “名叫……” 陈阳犹豫了一下。 想到赫连山提及百草真君,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担心二人或有旧怨。 “叫什么?快说啊!”百草真君急道。 风轻雪轻声开口,语调平和: “但说无妨。丹师之间,纵有争执,也不过是丹道理念之争,从无血仇。” 陈阳闻言,心下稍安,这才说道: “名为赫连山。” …… “赫连山?” 百草真君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眼中露出茫然: “未曾听过……他生得什么模样?” 陈阳回想了一下: “身形干瘦,面容清癯……” 他将赫连山的模样说了一遍。 “如此形貌……” 百草真君眉头微皱,喃喃道: “却是不像。我那山鬼师弟当年风姿不俗,在宗门里,可是颇得一些女丹师倾心的。不过……” 他转念一想,丹师本就不重皮相,面容枯槁也是常事,便又问: “性子如何?” 陈阳斟酌道: “前辈性子有些孤僻,指点丹道时极为严苛,说话也……颇有些刁钻。” 他拣了几件小事说来,譬如挑剔火候时的刻薄,炼丹失败时的讥讽。 百草真君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听到某处,他忽然一拍大腿,眼中放光: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劲儿!错不了,定是我那山鬼师弟!” 他猛地看向陈阳,连声追问: “你在何处遇见他?他如今怎样?你该不会……是我师弟派来监察天地宗的吧?” 陈阳连忙摇头: “绝无此事。” 他大致说了与赫连山相识的经过,略去涉及赫连卉的私密之事,只提了丹道上的指点,以及对方叮嘱他务必拜入地黄一脉的缘由。 他每说一句,百草真君脸上的神情便复杂一分。 时而恍然,时而感慨,时而又忍不住咬牙。 待陈阳说完,百草真君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说来……你并非山鬼师弟的后人,体内也无他血脉?”他再次确认,目光紧锁陈阳。 陈阳连忙点头: “弟子确与山鬼前辈无血脉之亲。” 百草真君若有所思,忽然眨了眨眼,仿佛想通了什么关窍。 …… “原来如此。” 百草真君恍然点头: “他恐怕是看重你的资质,视你为传承之人。说不定……是以某种秘法,将自身血脉融入了你体内。” “血脉?”陈阳面露茫然。 “正是!” 百草真君点头,语气肯定: “这沙漏如此反应,必是血脉牵连所致。若非如此,又能作何解释?” 陈阳闻言,心中蓦然一动。 莫非是与赫连卉红线牵丝,引渡血气之时,无意中混入了一丝赫连家的血脉? 他虽心知赫连山并未给自己任何传承,却也不愿百草真君在此事上深究,便顺着话头点了点头: “宗主明鉴,或许正是如此。赫连前辈……确曾传承于我。” 百草真君闻言,也点了点头。 可紧接着,他神色骤然一变,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 啪地一声,他重重一拍大腿,气得咬牙切齿: “难怪!” “我说怎会如此!” “我连《玄黄丹火吐纳诀》都给了你,你却偏选地黄一脉,原是我那好师弟在背后捣鬼!” 他总算想明白了。 闹了半天,自己忙活一场,全给师弟做了嫁衣! 真是气煞人也! 陈阳见他气得胡子微颤,连忙上前躬身: “宗主恕罪,当年确是弟子无奈之举,还请宗主莫怪。” 百草真君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只脸上犹带愤愤之色。 事过多年,他也不可能真与一小辈计较。 陈阳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可他刚一转回头,便对上了风轻雪的目光。 此刻的风轻雪静静望着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眉眼清冷,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看得陈阳心头一跳,忙低声道: “师尊……” 风轻雪眼睫微垂,声音里透着一丝轻幽: “小楚,我一直以为……你是慕我丹道,才入我门下。未料你在外,竟还有另一位师尊。”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让陈阳头皮发麻: “这般算来,你倒是有了两位师尊……宗门内一个,外面一个呢。” 陈阳听得心急,连忙上前一步,朝她深深躬身,急声解释: “师尊恕罪!” “当年确是赫连前辈叮嘱弟子拜入地黄一脉。” “可自入师尊门下,弟子心中,便只认您一位师尊!” “一日为师,终身为……” …… “好了。” 话未说完,便被风轻雪轻轻打断。 她瞧他这副慌乱模样,终究没忍住,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上前一步,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掌心温软。 “小楚,我知晓了。” 她声音恢复了往日温和,带着笑意: “虽因他人之故入我门下,但你我能成师徒,亦是冥冥之中的缘法。” 陈阳连忙重重点头。 只是下一刻,他又抬起头,指向天幕上那只巨大的沙漏,疑道: “百草师叔,那这沙漏……莫非就是山鬼大宗师储存在此的修行时长?” 三人同时抬头,再次望向天幕。 那硕大的沙漏静静悬浮,内里流沙仿佛蕴藏着漫长光阴。 “这里面的时日……也太多了。”陈阳喃喃道,眼中仍有震撼。 …… “是啊。” 风轻雪也轻叹一声,语带感慨: “看这光景,怕是有三百日之久。这位山鬼前辈当年,不知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缴了多少宗门供奉,才攒下这许多时日。” 小世界内一时静极,只余三人均匀的呼吸声。 寂静绵延,无人率先打破。 直到百草真君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依我看……这沙漏里的三百日,要不咱们……给它分了?” 第368章 分个干干净净 “宗主,这……恐怕有所不妥。”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迟疑。 得知赫连山便是地黄一脉昔日的掌舵人,山鬼大宗师,他心中意外,却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的丹道根基,大半是赫连山亲手锤炼出来的。 没有对方那严苛到极致的调教,便没有他今日的修为,更摸不到主炉的门槛。 他抬眼,望见天幕之上,那巍然高悬的沙漏。 里面流沙沉厚,也不知赫连山当年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才攒下这么漫长的修行时长。 此物有多珍贵,他此刻心知肚明。 百草真君却大手一挥,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傲然开口: “有何不妥?这东西搁在这儿快三百年了,早该处置了。”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与之前在百草殿中,算计那五百亿悬赏时的神色,分毫不差。 陈阳默然不语。 百草真君身为天地宗宗主,执掌东土丹道,眼界与见识,远非其余五宗所能比拟。 修行界对丹药的渴求从未停歇,宗门日进斗金不过是寻常事。 能让他神色动容的东西,价值早已无法估量。 陈阳心绪微动,目光转向身侧的风轻雪。 却见师尊依旧静立在原地,唇线轻抿,一言不发。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才缓缓侧过身,平静的目光与他相接。 只这一眼! 陈阳便已读懂了师尊的意图。 她,也意在分得这沙漏里的修行光阴。 他心念电转,沉默片刻后,主动开口试探: “宗主既如此说,那这沙漏里的流沙……该如何分配?” 话音刚落,风轻雪的唇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眼波流转间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百草真君眨了眨眼,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方才细数过,这沙漏里共有三百六十二日修行时长,全是我那山鬼师弟当年一点一滴积存下来的。”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怀念与感慨,可随即嘴角一咧,笑道: “这样,其中三百日,由本座代为保管。剩下的六十二日嘛……既然你说我那师弟视你为传人,那便归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这六十二日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到时候,你可分我风师侄一些,你那师兄杨屹川,也能沾润几分。” 百草真君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再也憋不住,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这方小小的本初天地间不断回荡。 可他笑了半晌,却发现陈阳和风轻雪只是静静望着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百草真君的笑容一僵,随即面不改色地捋了捋白须,清了清嗓子: “怎么?你们觉得不妥?” 他声音微微提高,目光如针一般锁在陈阳身上。 元婴真君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如潮水般朝着陈阳覆压而去。 风轻雪却先一步上前,挡在陈阳身前,将那威压无声化去。 “不妥。” 她开口,声线清冷,斩钉截铁: “太不妥了!” 百草真君的神色彻底滞住。 他微微侧首,眯眼看向风轻雪,语气沉了下来: “哦?那依风师侄之见,该如何分才妥当?” 风轻雪静默片刻,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神情,不见往日的温和,只余下寸步不让的坚定。 “三百六十二日,三百日归小楚。” 她一字一句道: “余下六十二日,由师叔取用。这些时日,足够师叔开炉炼制数味镇宗大丹了。” 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风轻雪不仅是丹道大宗师,更是地黄一脉的掌舵人。 一脉上下的用度,弟子修行的资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地黄一脉在丹师底蕴上,本就不及天玄一脉。 无论是主炉丹师的数目,还是普通丹师的水准,都稍逊一筹。 这些年来,地黄一脉能与天玄一脉分庭抗礼,全凭风轻雪一人支撑,将一脉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这三百余日的天地门修行时长何其珍贵…… 师尊绝无退让的道理。 …… “哼!” 百草真君听罢,当即冷哼一声: “本座亲自出手庇佑这小子,还为他专启天地门,就只配拿这点零头?” …… “六十二日,足矣。” 风轻雪丝毫不退: “师叔凭空得此厚赠,可炼数炉大丹。这笔账,师叔岂会算不清。” 她抿着唇,静静望向百草真君,眸中无波无澜。 这般姿态,让百草真君的眉头越皱越紧: “风师侄,你莫非在与我说笑?” 风轻雪不答,依旧静静与他对视。 百草真君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确定…… 这女人竟是认真的! 他怒意骤然窜起,语气陡然转寒,其中的威胁赤裸直白: “风师侄,你就不怕本座直接将这小子送去杨家,换那五百亿灵石?” 陈阳心中一凛。 他没料到百草宗主翻脸竟如此之快,可转念一想,这倒也符合对方向来随心所欲的性子。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当年择脉,虽是得了赫连山的指点,才拜入风轻雪门下。 可如今想来,能有这样一位处处维护自己的师尊,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若当年真入了天玄一脉,恐怕自己早已被送上杨家的战船,顷刻炼化。 面对这般威胁,陈阳习惯性地望向风轻雪,笃定师尊定会庇护自己。 然而,风轻雪只是唇角微动,语气平静无波: “师叔想去换,那便去换。” 嗯? 陈阳猛地一怔,愕然看向师尊,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风轻雪似有所感,侧首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无冷意,反而带着一丝安抚般的淡笑。 她再次开口,话既是说给陈阳听,也是说给百草真君听: “师叔就算拿他去换了那五百亿灵石,怕也换不回这六十二日的修行时光。” 陈阳闻言一怔: “换不回来?师尊这是何意?” …… “意思是……” 风轻雪声调平稳,字字清晰: “这六十二日的修行时光本身,价值便已远超杨家那五百亿上品灵石。” 陈阳心中一震。 他看向百草真君,只见这位宗主脸上的怒意正悄然褪去,眉宇间渐渐攀上了明显的挣扎与迟疑。 见此神色,陈阳便知师尊所言非虚。 “六十二日……竟值五百亿?” 他难以置信地低语,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天幕上的沙漏,眼中震撼难掩。 这五百亿之数,纵然只是上品灵石,堆作山海,亦是足以压垮大宗的天文数字。 他实在难以想象,短短两个多月的修行时长,竟能抵得过这般巨款。 “天地门自有规矩。” 风轻雪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为他解惑: “丹师以个人身份为宗门炼丹,能为宗门赚取十亿上品灵石的纯利,方可获赐一日入内修行的时长。” 陈阳瞳孔微缩。 一日,竟要赚十亿纯利? 直到此刻,陈阳才真正明白,这天地门内的修行时长,究竟珍贵到了什么地步。 风轻雪语气淡然,继续道: “而我百年间,可入内的时长,并非是因我已为宗门创下了等价的功劳。” 说到这里,她看向目露疑惑的陈阳,解释道: “这是宗门赋予丹道大宗师的特权,一份可预支的额度。” “大宗师每十年,可向宗门预支一日修行时长。” “累计最多可预支百年之数。” 陈阳眼中的疑惑稍解,可风轻雪的下一句话,却点明了这份厚待背后的代价: “只是……” “所有预支的时日,将来都必须通过为宗门炼丹,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清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百草真君,又落回陈阳身上: “若在早年,我未成大宗师,亦非地黄一脉掌舵,自可花费时间炼丹,慢慢积攒时长,不必预借。” “可如今既居此位,脉中大小事务缠身。” “早已无暇静坐,专为宗门炼丹了。” 她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 “我如此,百草师叔……想来也是如此。” 风轻雪说完,抬眼望向天幕上的沙漏,语气平静: “这沙漏里的时日,想必是山鬼前辈初成丹师时,心无旁骛,日夜为宗门炼丹,才一点一滴积攒而成。” 她目光转向百草真君,依旧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 “师叔如此看重此物,不也正是为此么?” 百草真君被她一语问住,神色僵在脸上,半晌无言。 确如风轻雪所言。 他二人如今身处高位。 一为宗主,需统御全宗,栽培天玄一脉弟子。 一为地黄掌舵,需维系一脉兴衰,不被天玄压过一头。 两人早已无暇沉心炼制丹药,以换取在天地门的修行时长。 若想开炉炼制上阶大丹,冲击丹道瓶颈,也须倚仗天地门内的本初之气方可成事。 这修行时长,于他们而言,确已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风轻雪见他沉默,轻轻抬手,在陈阳肩头拍了拍。 她随即轻笑一声,语气淡如清风: “其实,为师也有些家底,莫说道盟那百亿活赏,便是杨家那五百亿死赏,为师也凑得出来。” 陈阳闻言心头微动,有些意外。 在风雪殿的这些年,他见惯了风轻雪的朴素无华。 即便知她身为丹道大宗师,所触之物皆非凡品,也只道是寻常。 哪曾想,她竟能随手取出如此一笔巨款,着实令他心惊。 风轻雪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凝重: “然而此乃悬赏,并非买卖。” “不是说交了灵石,悬赏便会了结的。” “所以灵石再多,终非万能。” 她声调依旧淡然,目光落在他脸上,含着几分护持的暖意。 陈阳心下一动,当即明白。 在师尊眼中,再多灵石也比不上弟子的安危。 而在百草真君心里,那五百亿灵石,也远不及这天地门内的修行时长。 本初天地内,一时寂然无声。 天玄、地黄两脉的掌舵人静静对峙,气氛渐渐凝滞。 陈阳见状,略一思忖,上前一步,对百草真君抱拳一礼: “宗主,请容弟子一言。弟子……也觉得风大宗师的分配方案,更为妥当。” 百草真君一愣,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好气道: “风轻雪是你师尊,你不向着她,那才见鬼了。” 陈阳面色微僵,轻咳两声: “宗主误会了。” “弟子并非单纯向着师尊,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道: “此物归根结底,应归地黄一脉持有!” 百草真君脸上的怒意瞬间涌起,死死盯住陈阳,额角青筋隐现,眼看便要发作。 陈阳连忙抢在前头,继续道: “此乃地黄一脉前辈,山鬼大宗师亲手积存的遗泽。” “况且据弟子所知,山鬼前辈这些年来……” “心中始终念着天地宗,念着宗门故人。” 此言一出,不仅风轻雪怔住,连正欲发作的百草真君也瞬间愣在原地。 二人都未料到,陈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百草真君怔怔望着他,脸上怒意渐褪,化作一片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微微变调: “念着?你说山鬼他……念着宗门?” 陈阳见状,连忙点头,语气恳切: “正是。” “山鬼前辈每次提及宗主,言语间全是挂念。” “总说起当年与您同为师兄弟,一道采药炼丹的旧事。” 这话半真半假。 他其实从未听赫连山详细提过与百草真君的过往,更遑论什么思念之言。 但此刻他神色真挚,看不出丝毫破绽。 风轻雪在一旁微微侧目,瞥了陈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未拆穿,只静立不语。 陈阳心念急转,赶忙接道: “其实山鬼前辈当年还常说,宗主您……” 他故意一顿,心中飞快思索该如何圆下去。 百草真君却已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问道: “他说我什么?” 陈阳定了定神,缓声道: “山鬼前辈说,当年你们之间,不过是丹道理念之争,从来算不得什么解不开的死仇。” 他留意着百草真君的神色变化,继续道: “他还说……” “这些年在外面独自一人,渐渐也觉得,自己当年的想法或许确有偏颇。” “只是他性子倔,拉不下脸面回来见您……” “可心里,始终惦记着从前一同论丹,闯秘境寻药的时光。” “从未有一日放下!” 百草真君愣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陈阳脸上,半晌无声。 陈阳迎着他的视线,心中虽有些发虚,面上却依旧平静,又补充道: “山鬼前辈还说……” “天玄、地黄两脉本就同源,各有所长,理当共存共进。” “当年不过是二人之间的一点意气之争,不该让两脉弟子因此生了隔阂。” “这些年来,他一直为此心怀愧疚。” 说完,他便静静看着百草真君,等他的反应。 百草真君沉默许久,指尖缓缓捋过白须,半晌才低哼一声,语气里的强硬已散了大半: “这山鬼师弟……” “这么多年过去,倒不像当年那般倔了。” “我还以为他到死都要认死理,觉得他的丹道全对,我的全错。”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回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看得陈阳心底发毛,唯恐被瞧出自己在胡诌。 陈阳连忙趁热打铁: “其实山鬼前辈让我来天地宗,拜入地黄一脉,也是盼我能常驻宗内,偶尔……能替他探听些宗主您的近况。” “他是真的惦念您,时常夜里独坐,对月独酌!” “饮至微醺便念着您的名讳,说当年是自己太过冲动。” 他越说越投入,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 百草真君听着,眉头却渐渐皱起,眼中浮起狐疑: “独酌?” “我师弟平生滴酒不沾,当年宗门宴饮,他连果酿都绝不入口……” “怎会一个人,深夜独自饮酒。”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僵住。 他哪里知道赫连山从不饮酒,方才不过是随口编造,想让场面更真切些,却没料到竟一语撞在了破绽上。 陈阳脸色微变,轻咳两声,急中生智道: “那是从前了。” “宗主与山鬼前辈多年未见,脾性有些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纵使习惯变了,心里对您的挂念……却从未变过!” 百草真君脸上的狐疑渐散,转而浮起一丝平和。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似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神色彻底舒缓下来。 半晌,他看向陈阳,终是低哼一声,语气再无半分强硬: “罢了。” “既然你是我山鬼师弟选中的传人,这三百日我便不取了,只拿这零头便是。” “余下的归你,也算归于地黄一脉。” “山鬼师弟既已这般说,我这做师兄的,总不好太过不近人情。” 他说着,缓缓转头看向风轻雪: “风师侄,如此安排,你以为如何?” 风轻雪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几分,向百草真君微微一礼,温声道: “全凭师叔定夺,多谢师叔成全。” 陈阳见此,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暗暗松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这沙漏因他显现,终究是沾了赫连山的光。 方才百草真君已有强取之意,若非搬出这番师兄弟旧情,今日绝难轻易了结。 他也看得出来,百草真君嘴上不说,心里终究念着与赫连山的同门之谊,否则绝不会因他几句话便松口。 百草真君抬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微微一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一缕细流,朝他身侧凭空显现的一只小沙漏汇去。 三百六十二日。 分予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后,陈阳手中,还余下整整三百日修行之期。 一日,便需为宗门挣得十亿上品灵石的纯利方能换取。 这三百日…… “山鬼前辈当年,究竟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才能攒下这宛如天数的时日?” 陈阳怔怔出神,不由问道。 百草真君正拨弄着沙漏,闻言瞥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不长,却也不短。” “炼啊炼的,反复地炼,便积下了这许多。” “便如你当初,挑战那未央主炉时一般。” 陈阳一愣:“反复炼?” “嗯。” 百草真君颔首,反问道: “小子,你入宗这些时日,可曾听过宗门大炼丹房最深处,有间小黑屋?” 陈阳怔了怔,点头: “弟子听过。” “只是宗内传闻,那是惩戒犯错丹师之地,入内者只能日夜炼丹,不得外出……” “莫非,传闻与山鬼前辈有关?”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嗤笑: “惩戒?” 百草真君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 “那地方何时成了惩戒之所?那本是我那山鬼师弟……专属的炼丹室。” 陈阳瞳孔骤缩,愕然望去。 “当年他为打磨丹道,也为给宗门缴纳丹贡,独自抱着丹炉钻进那屋子。” “整整十年,一步未出。” 百草真君声音沉了沉: “宗内后辈只当他犯下大过,被关了禁闭。以讹传讹,倒成了个惩戒之地。” “再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 “老夫继任宗主后,便将那地方……干脆定为惩戒丹师之处了。” 陈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天幕中静静悬浮的沙漏。 十年闭户,日夜不辍。 原来唯有这般疯魔般的枯守,方能炼出这三百日的沙漏光阴。 然今时今日…… 沙漏微光流转,不过盏茶工夫,那六十二日的修行时长,便已归入百草真君名下! 收了时日,他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眼中满是期待,低声自语: “好,好得很。” “过些时日,便可闭关炼制那炉化婴大丹了。” “有这本初之气相助,成丹率至少能提上三成。” 他说罢,转身便朝石门走去,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然而石门将启之际,风轻雪仍静静立在原处,未动分毫。 陈阳一愣,转头看她,恰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其中带着询问。 二人对视片刻,陈阳轻声唤道: “师尊?” 他正满心疑惑,便听风轻雪缓缓开口,话音轻幽,丝丝缕缕: “小楚,为师过些时日……也需开炉炼制一丹。” 陈阳闻言,霎时醒悟。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上那两只属于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 此刻依旧空空如也。 先前二人的修行时长,早已划到他名下,尚未归还。 他心头一急,连忙转身朝石门方向喊道: “宗主!宗主!请留步!” 百草真君脚步一顿,回身挑眉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小子?用上我师弟的修行时日,还有什么不满吗?” …… “弟子不敢。” 陈阳快步上前,对百草真君躬身一礼,语气急切: “如今我既得山鬼前辈所留的沙漏光阴,师尊与杨师兄先前赠予我的,自当奉还。” “还请师叔施法,将时长归还于他们。” 百草真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的道理?这可不合规矩。” 风轻雪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 既未出声,也未阻拦。 陈阳却态度坚决,连连摇头: “不可。” “此乃师尊与师兄辛苦积攒之物。” “我绝不能平白占用,务必归还。” 语气急切,不容置喙。 百草真君看了他半晌,又瞥了眼一旁神色淡然的风轻雪,终是无奈一笑: “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 他再度抬指掐诀,灵光闪过。 只见陈阳名下那只沙漏微微一晃,里面的流沙分作两股,分别倒流回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两只沙漏转瞬复原,宛如从未动过。 陈阳见状,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转回身,正迎上风轻雪投来的目光,忙躬身道: “师尊恕罪,是弟子疏忽,竟忘了此事。” 风轻雪望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浅笑,缓步走近,轻声道: “无妨。” “说来也是为师不够坦荡……” “我确实也想开炉炼一丹,已许久未能静下心来,好好炼上一炉了。” 她语气认真,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柔和不见半分苛责。 陈阳心中微动,又开口道: “既然如此,这沙漏里尚有余裕,弟子也想分些给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闻言,却只静静看了他一眼,继而浅浅摇头: “小楚,不可。” 她声音温和,不起波澜: “此物乃山鬼前辈所遗。” “你既是他选定的……弟子,它便该属于你。” “我收不得。” 陈阳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 “有何不可。其实山鬼前辈也常提起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提起我?” …… “是。” 陈阳用力点头,咧嘴一笑,语气坦荡: “山鬼前辈曾说,师尊您是地黄一脉最称职的掌舵人,有您在,地黄一脉方能稳如磐石,在东土为天地宗扬名。” “他还说……” “杨师兄是地黄一脉的中流砥柱,丹道天赋卓绝,心性更是难得,对师尊忠心不二,实是良材美玉。” “对您二位,对地黄一脉,他都赞不绝口。” 风轻雪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静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笑摇头,也未再多言。 陈阳见状,又转向百草真君,躬身道: “劳烦宗主,请再引动一次沙漏。” 百草真君玩味地看着他: “哦?你想怎么分?分多少?” 陈阳毫不犹豫道: “便从这沙漏里,各引一百日时长,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他说得磊落干脆,毫无半分犹豫。 在他心中,此物本是意外之得,能分予护持自己的师尊与师兄,自是理所应当。 风轻雪脸色顿变,急步上前: “小楚,万万不可!” “此乃山鬼前辈留给你的传承……” “你这般处置,太不妥当。” 百草真君也古怪地盯向陈阳,啧了两声: “一人一百日?” “楚宴,你小子倒是讲义气。” “就不怕我那山鬼师弟知道了,从外面跳起来寻你算账?” 陈阳在他目光下微感压力,神色却未变: “应当……不会吧?” 话说出口,底气已泄了三分,只得硬着头皮续道: “我好歹也算……也算山鬼前辈的弟子。” 他干笑一声,抬眼正迎上风轻雪的视线。 她仍静静站着,眉眼平和如常,只是眸光微微垂了垂,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淡了些许。 陈阳试探道: “宗主不准我分配?” 百草真君将两人情态尽收眼底,忽地朗声一笑,摆摆手: “准了,怎么不准?” “这沙漏既已认你为主,你想如何分,便如何分。” “本座管不着!”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不过你小子,倒比我那犟驴师弟大方得多。” 陈阳暗松口气,略作思索,改口道: “那便请宗主从这沙漏里,各取五十日,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分出一百日,自己尚余两百日,应当够用,也不算浪费。 百草真君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未再多言。 他抬指再掐法诀,灵光流转,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轻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两股,一股没入风轻雪的沙漏,一股汇入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不多不少,正好各五十日。 风轻雪静静看着。 她怔然望了陈阳许久,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笑,未再劝阻。 “师尊在笑什么?”陈阳有些茫然。 风轻雪眉眼弯弯,温柔笑意漫上眼底,轻声道: “无甚。小楚想如何,便如何吧。”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柔和: “不过,仍要多谢小楚了。” 那声音温软宁和,听得陈阳心头一暖。 见师尊展颜,陈阳也不禁微笑点头,心中欢喜。 这些时日因杨家搜捕而积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诸事已了,百草真君与风轻雪便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临行前,风轻雪转身,对陈阳柔声叮嘱: “小楚,你便在此安心打坐,借本初天地洗练周身,莫要分心。” 陈阳连忙躬身: “弟子谨记,师尊放心。” 然而就在二人即将踏入石门的刹那,百草真君却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目光深晦地盯了陈阳半晌,忽然开口: “对了,楚宴。你如今手中尚有足足两百日修行时长,打算在此闭关多久?” 陈阳闻言,抬头望向天幕上的沙漏,心中略一盘算,眨了眨眼: “那便先修行二十日吧。” 他本想着余下的时日暂且留存,日后若有需要再用不迟。 可这话刚落,一旁的风轻雪却平静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日太短了,小楚你……就在里面,修行百日!” 陈阳顿时愣住,满脸意外地看向她。 心中不由一慌。 沙漏里原有三百六十二日,给了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又分给师尊、师兄各五十日。 若自己再修行百日,便只余下百日了。 这终究是赫连山所留之物,如此耗用,他总觉得心中难安。 未等他开口,百草真君已斩钉截铁地接道: “好!” “就百日!” “楚宴,你便在此好生修行,将这百日时长用足,一日也不许少!”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浓郁笑意,那笑意里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出几分不对。 他又看向风轻雪,只见师尊唇边也衔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淡笑。 陈阳灵光乍现,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什么也没抓住。 未及他想明白,百草真君已转身抬手,石门洞开。 “我二人这便离去,天地门我会从外封死,待百日之后,再来接你。” 话音落下,他与风轻雪身形一闪,已出了石门。 下一刻,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再不见半分缝隙。 整座本初天地,霎时只余陈阳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向石门方向许久,脑中反复回放着百草真君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意,以及风轻雪讳莫如深的神情。 越想,越觉不对。 大大的不对。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百草真君为何会因他几句随口编造的话,便轻易放弃了那三百日? 师尊又为何执意要他修行百日? 陈阳缓缓盘膝坐下,却未即刻运转吐纳法诀。 他只静坐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宗主……今日为何如此大方?”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按眉心,目光再次投向天幕上,那静静悬浮的硕大沙漏,眼中满是不解与深思。 第369章 四季轮转,天地圆满 本初天地外,厚重石门轰然沉落,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开启之时。 山坳重归寂然,唯有林间木叶随风簌簌,轻响不绝。 百草真君与风轻雪的身影同时显现。 二人站定,百草真君捋了捋颔下白须,似笑非笑地看向风轻雪: “风师侄,本座为你这弟子,可算尽心尽力了。” 风轻雪侧身而立,对着他恭敬抱拳一礼: “师侄谢过师叔成全。” 百草真君见她礼数周全,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摆了摆手道: “谢就不必了。不过风师侄,你可曾想过,将地黄一脉解散,并入我天玄一脉?” 他问得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风轻雪脸上的温色瞬间敛尽,重回平日的清冷疏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 语气平淡,却字字斩钉截铁,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无。 百草真君闻言朗声大笑,也不再纠缠此事。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从未指望过她会应下。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转而看向风轻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先前我只道是楚宴那小子寻了个好师尊。如今看来,风师侄你,也收了个不错的弟子。” 风轻雪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并未接话。 二人不再多言,互相抱拳一礼作别。 风轻雪深深看了百草真君一眼,眸光里若有所思,随即转身,御风朝着风雪殿的方向而去。 这些时日为遮掩陈阳的踪迹,与杨家多方周旋,她几乎日夜耗神,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总算能暂歇一口气,回殿好生休整一番。 百草真君静立原地,直到风轻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周身气息才悄然一变。 他转头望向身后紧闭的天地门,忍不住低声自语: “楚宴这小子……倒真会说话。” “平日里,怕是把我这风师侄,也哄得十分受用。” “懂得察言观色,顺势而为,是个灵醒的苗子。” “方才那几句……听着确实顺耳。”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捋着胡须,想起陈阳那番说辞,脸上笑意愈浓,又低声嘀咕道: “比起我门下那些闷葫芦,这小子强出何止百倍。” “且不说丹道天赋……” “单是这份临机应变的本事,就远非他们能及。” 笑着摇了摇头,他周身灵光倏然一闪,形貌气息顷刻之间便已全然变幻。 眨眼功夫,方才那白发苍苍的百草真君便已不见踪迹,原地只余下一名相貌平平的灰袍青年。 五官周正,眉峰浓重,目光沉静,丢进人海里便再难寻出半分踪迹。 他本就打算改换形容,去东土坊市寻访一番,看看能否觅得一二良才美玉,只是被天地门内的动静打断了行程。 如今诸事已了,自然该继续先前的安排。 可他刚走出几步,又不由顿住脚步,回身望向天地门的方向。 脸上忽地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劣。 “山鬼师弟啊!” “你当年把这修行时长看得比命都重,依你那凉薄执拗的脾性……” “怕是连至亲血脉,都舍不得给人用上一日吧。” 他眼底狡黠之色一闪而过。 “可我偏要看着这小子,把你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一点点用个干净。” “到时候,我且瞧瞧……” “你会是副什么嘴脸?” 这,便是百草真君心里打的如意算盘。 他虽拿了那六十二日,却只当是个顺手拿的零头,甚至都没打算立时就用。 就像当年赫连山暗中安排陈阳拜入地黄一脉,专程给他添堵一样。 如今他也要借陈阳的手,给这位数百年没见的师弟,好好添上一大笔堵。 在他看来,哪怕陈阳只用掉几日,依自家师弟那抠门性子,怕都要肉痛好一阵子。 更遑论这小子一出手便分出去一百日,还要自用一百日。 “你这传人是真是假,背后有什么缘由,我懒得去深究。” 百草真君摩挲着下巴,笑得越发不怀好意: “但这小子嘴甜,说谎脸不红心不跳,花起你的家底更是大方痛快,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待你将来知晓这一幕……” “怕是要气得跳脚骂娘吧?” 一想到赫连山届时气急败坏的模样,百草真君顿时心情大好,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 “我可不得罪你。” “你是我师弟,我这做师兄的,自然不会同你动手。” “可若是旁人得罪了你……我可得搬个凳子,好好看你的热闹。” “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长袖一振,理了理腰间行囊,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去东土坊市好生转转,看看能否再寻个既会哄人,丹道天赋又佳的苗子!” “若真找个比楚宴更合心意的……” “那便赚大了!” 余音渐远,最终消散在山林尽头。 空寂的山坳里,唯有那扇紧闭的天地门,静静矗立在山石之间。 …… 而此时此刻,本初天地之内。 陈阳依旧端坐于温润的黑土之上,指尖轻按眉心,脑子里反复推敲着方才的种种细节。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却又像水中游鱼,明明看在眼里,伸手去抓却又捉摸不到。 静思了片刻,一道灵光猝然在他脑海里炸开! “糟了!” 陈阳猛地睁开眼,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兜头浇透,瞬间惊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宗主……根本是想拿我当马前卒,去触赫连前辈的逆鳞!”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方才百草真君那些微妙的神色,看似退让的言语,顺水推舟的举动…… 此刻在他脑子里,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这沙漏在这儿放了数百年,宗主若是真想要,早该想办法取走了。” “一直没动……” “不过是碍于与赫连前辈的同门之谊,不好亲自下手罢了。” 陈阳心下一沉: “我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由头。 “他恐怕……” “早看出来我那番说辞,多半是临时编出来的奉承话。” 陈阳越想,心头越沉。 百草真君与赫连山是同门师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自然不会真的撕破脸皮。 就像赫连山当年,只敢暗中安排他拜入地黄一脉,给师兄添堵,却从不敢亲自露面一样。 可若是借他的手,把赫连山视若性命的修行时长挥霍一空…… 那便截然不同了。 届时赫连山就算有滔天怒火,也只会记在他陈阳头上,半分都怪不到百草真君这位师兄身上。 而百草真君,只需袖手旁观,静看好戏。 想通这一节,陈阳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方才拿着赫连山积攒了一辈子的修行时长,随手就分出去了百日光阴,还打算自己再用百日。 挥霍如流水,眼都不眨。 可此物在赫连山眼中,怕是比性命还要重。 陈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背脊一阵阵发凉,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赫连前辈如今嘴上虽说对天地宗再无牵挂,可他终究是百草真君的师弟。” “万一将来哪一日,他忽然回归宗门,想起自己在这儿还存着修行时长。” “进来一看,却发现已经被耗去了大半……” 那后果,陈阳连想都不敢深想。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幕上静静悬浮的沙漏。 只见沙漏里的流沙正无声地垂落,一刻都不曾停歇。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灵光,连沙漏的边缘都碰不到半分,更别说掌控它的流转了。 这一刻,陈阳彻底清醒。 这位百草宗主看似粗豪,实则心机深沉。 他执掌天地宗数百年,和各方势力周旋了一辈子,哪里是自己这点小聪明能比得过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心懊悔。 方才怎么就被这天降的机缘冲昏了头,半分都没察觉出来? “修行一日,便需为宗门赚取十亿灵石的纯利,折作流水……” 陈阳喃喃低语,眼中神采渐黯,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至此,他才真正掂量出其中分量。 并非上缴十亿灵石便可,实需为宗门创下十亿纯利。 算上丹材的损耗,一炉丹药至少要售出百亿的数额,才能换来一日的修行时长。 他随手分出去的百日,再加上打算自用的百日…… 这价值,早已不是天文数字四个字能形容的了。 “我是被这骇人的数目晃花了眼,反倒忘了……这东西究竟是属于谁的。”陈阳摇头苦笑。 这数额太过庞大,终于让他惊觉过来。 自己动的,究竟是赫连山何等重要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像电光石火一般,狠狠劈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 “告知我修行时长和灵石等价的人,不是百草真君。” “好像是……师尊。” 陈阳眼睫微颤,脑子里飞速闪过先前的一幕幕画面。 最开始,风轻雪送他入天地门修行时,只说此地对洗练气息,修行丹道大有裨益。 从未提过里面修行时长的代价。 她显然是不愿给他压力,只盼他安心修行。 那份心意,温和而周全,皆是为他考量。 可自从第二次开启天地门,二人踏入此地,发现了赫连山留下的沙漏之后…… 一切便不同了。 师尊便一直在不着痕迹地强调,天地门修行时长的价值。 她更是把实实在在的灵石数目,明明白白摆在了他眼前,让他深知这东西到底有多贵重。 陈阳背脊再度泛起寒意。 他猛然惊觉,把他往这坑里引的,不止百草真君一个人。 就连自家师尊风轻雪,言语之间,也在不着痕迹地推着他向前。 “不对……这里面有诈!”陈阳眉头紧锁,喃喃低语。 “师尊心思何等通透,百草真君那点算计,她怎么可能看不穿?” “可她非但没提醒半句,反而在一旁推波助澜。” 他忽然想起风轻雪那句轻飘飘的话…… 宗内一个师尊,外面一个师尊。 一道灵光劈开重重迷雾,陈阳霎时贯通了所有的关节。 “难道……师尊听说赫连山曾指点过我,而我也自认承了他的传承,她心底终究是在意的?” “既在意,心有不快。” “那便要寻个法子出这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风轻雪第二次踏入天地门之后,所有的神色变化,言语引导,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师尊,嘴上说着不介意,实则……” “在丹道之中,传承是头等大事!” “岂能轻忽?” 一位师尊可以收许多弟子,可一个弟子,怎么能同时拜入两门,承袭两家的丹道传承? 若是寻常术法也就罢了,可丹道之中,藏的是丹师一辈子的理念,习惯,心血,乃至毕生的道途。 历来最重一脉相承,最忌旁生枝节。 陈阳呼吸一滞,随即化为一脸哭笑不得。 合着今日这一出,他是被自家师尊和宗主联手做了个局,而他自己还懵然不觉,高高兴兴地一头跳了进去。 既已想通,再多懊悔也是无用。 石门已从外封死,他想出也出不去了。 更何况百草真君已经定了百日之期,他绝无可能提前结束。 “罢了。” 陈阳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这场机缘,总不能白白辜负。” 他定了定神,把脑子里的杂念尽数压下,抬眼重新打量起这方本初天地。 脚下是温润肥沃的黑土。 上面生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叶片莹润有光,却辨不出是何等品阶的灵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本初灵气。 混混沌沌,邃古苍茫,恍如天地初开,逸散的那缕本源先天之气。 头顶天幕混沌一片。 日月星辰皆模糊难辨,唯有点点微光散落,分不清是日是月,是星是云。 陈阳茫然伸手,指尖只触到一片柔和灵光,空空如也。 他想起师尊的叮嘱,便不再多想,盘膝坐定,手掐法诀,阖上双目,运转起百草真君所传的《玄黄丹火吐纳诀》。 功法刚一运转,陈阳浑身便是一震,脸上陡然露出惊诧之色。 他只觉周遭那浑噩的本初之气,竟如潮水般朝着他丹田气海涌来。 在此地运转吐纳诀的速度,比起外界何止快了十倍! 不过打坐了片刻,他便感觉自身修为有了肉眼可见的精进,竟堪比在外界苦修数日的功夫。 “这是为何?仅仅片刻打坐,竟有如此神效?” 陈阳心中惊异,却未停功,继续稳稳吐纳。 又入定了几个时辰,他忽然睁开眼,满脸震惊地看向四周。 方才进来时,周遭的花草才刚抽出嫩芽,分明是初春回暖的景象。 可此刻…… 那些花草已是枝繁叶茂,叶片苍翠浓稠,枝头甚至结出花苞,俨然一派盛夏光景。 “这……竟已是仲夏时节?”陈阳猛地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他定了定神,再度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吐纳。 再过几个时辰。 当他再度睁眼,只见周遭花草已开始泛黄枯萎,枝头果实成熟坠落,凉风掠过,木叶纷飞,天地间一片清肃。 “转眼竟已是深秋……” 陈阳心神一颤,终于恍然大悟。 先前百草真君与风轻雪都曾提过,此间时光流速极快,能让人清晰感悟四季轮转,草木兴衰的大道真意。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说辞,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亲身体会,才知其中的真正玄妙。 他就这般打坐吐纳,不知不觉间,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晨光透过混沌天幕洒落。 陈阳蓦然睁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他看向四周,只见枯萎花草已被白雪覆盖,天地间银装素裹,正是隆冬。 而眨眼之间…… 白雪消融,嫩芽再度破土而出…… 又是一年春回! 仅仅是他感知中的一日…… 这方小世界竟已走完一轮完整的四季,过去了整整一年。 “原来如此!” 陈阳目光缓缓掠过四周,枯荣交替的草木,一丝明悟自眼底浮现。 “此间一日,竟等于外界一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这一日的吐纳修行,《玄黄丹火吐纳诀》的进境,竟等同于在外界苦修一整年的功夫。 丹田内灵力越发浑厚凝练,连所蕴丹火的温度,都隐隐攀升了一截。 修为的增长,真切可触! 他又试了几式其他术法,却是毫无进境,依旧要靠水磨功夫。 唯有吐纳修行,汲取天地之气的速度,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极致。 因为这方天地的时间流速,本就比外界快上整整三百六十五倍。 陈阳忽然想起当年入宗试炼,那纯白空间中,燃烧的万年香。 那香营造的,不过是感官上的时间流逝,用来考验道心定性罢了。 他在其中枯坐六十载,也不过磨砺了心性,将吐纳诀练得熟稔几分,修为本身并无寸进。 可这方本初天地,却是实打实的时光飞驰。 吐纳一日,便得一载道行。 陈阳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风轻雪说想在此地炼制大丹,为何百草真君会把这里视为天地宗的第一宝地。 外界需耗时一年温养的宗师大丹,在此地,一日便可成丹。 外界需打磨十载方能圆满的丹道境界,在此地,十日便可功成。 这岂止是修行宝地? 这分明是丹师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修行时长究竟珍贵到何等地步。 陈阳脸上绽开由衷的喜色,深吸一口气,再度宁神打坐,手掐法诀,阖目吐纳,将《玄黄丹火吐纳诀》全力运转起来。 周遭那浑噩古朴的本初之气,顿时如江河奔涌,朝着他周身百窍汹涌汇入,尽数归入丹田气海。 这百日机缘,他半分也不会浪费。 时光流逝,在这本初天地之中,更是快如指间流沙。 转眼,十日已过。 对陈阳而言,这十日却是实实在在的十年苦修。 《玄黄丹火吐纳诀》经十年打磨,已然迈入极高深的境界。 他指尖一抬,一簇灵火便于掌心升腾而起。 火焰凝实如质,温度内敛,其中蕴含的磅礴之力,比起十日之前强横了何止数倍。 这灵火的品阶,还有对火焰掌控的精微程度,已经不逊于宗内那些结丹多年,日夜炼药的资深丹师。 何况他手握完整法诀,又有这十年水磨工夫,丹道根基早已扎实如磐。 “有此火候,日后便可尝试以身为炉,施展淬金法,冲击结丹之境了。” 陈阳心中欣然,指尖轻拢,灵火便悄无声息敛入体内,分毫不泄。 前些日子,他还在风雪殿中苦阅典籍,思索结丹之法,愁着该如何弥补自身道基的不足。 如今有这方本初天地,所有难题竟都在短短十日内迎刃而解。 他倏地明白了风轻雪的深意。 “难怪师尊执意送我进来……她怕是早有所料。”陈阳喃喃低语,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那些日子他在殿中翻阅结丹典籍,风轻雪常在旁静观,偶尔看似随意地问上一两句。 如今想来,师尊早已将他的困境与诉求看在眼里。 送他入天地门,从来不止是为了让他洗练气息,暂避杨家的搜捕…… 更是为了给他一个弥补丹道根基,冲击结丹境界的契机。 “师尊心中或许对赫连山确有芥蒂,可她终究……处处都在为我考量。” 陈阳轻声一叹,眼底感念之色流转,随即再次盘膝坐定,收束心神,沉入修行。 转眼,又是二十日过去。 于外界不过二十天,在此地,陈阳却又走过了整整二十载修行岁月。 《玄黄丹火吐纳诀》早已被他修至炉火纯青,丹道的造诣,亦踏入旁人难以企及之境。 他心中有数,如今宗内在册的三千丹师之中,手握完整法诀者寥寥,能有他这般深厚积累的更是凤毛麟角。 单论此法造诣,他已能稳列宗门丹师前十。 隐隐触及主炉层次。 只是再继续苦修此法,进境已越来越缓。 若再耗费时日,未免浪费这珍贵的修行光阴。 陈阳心念微动,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另一门功法。 那是他自早年炼气期便修行不辍,却已许久未曾正经锤炼过的基础吐纳法…… 蚯蚓功。 “这吐纳法,于我近乎本能,只是身处这本初天地之间,不知其吐纳流转,能否如外界一般圆转自如。” 陈阳低语一句,轻轻摇头,随即指诀变换,引动体内经脉,依蚯蚓功法门全力催动。 和《玄黄丹火吐纳诀》只专注丹田与主脉不同,蚯蚓功需要调动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同时运转。 连肌肤上的每一寸毛孔,都要纳入吐纳循环之中。 功法初转的刹那,陈阳浑身剧震。 他只觉周遭那浑噩的本初之气,就像找到了倾泻的口子,疯了似的朝他周身毛孔涌来。 势头之汹涌,比运转玄黄诀时还要猛上数倍。 那股邃古磅礴的灵气顺毛孔钻入,冲刷四肢百骸,贯穿经脉丹田。 下一瞬,只听刺啦一声细响。 周身灵气一卷,道袍应声裂帛,自胸前绽开一道长口,随即遍布裂痕,顷刻间便要化作蝶舞纷飞。 幸而他修习蚯蚓功多年,掌控早已入微,心念急转,硬生生将那狂暴气息压服下去。 “这感觉……倒与早年初修此功时一模一样。” 陈阳哑然失笑,低声自语。 当年他初习此功,运转生疏,常常控不住体内奔涌的气息,撑破衣衫是家常便饭。 为图省事,他甚至时常赤身打坐。 没料到时隔多年,在这本初天地之内,竟又体会到了当年的光景。 他定下心神,不再旁骛,依功法要诀,一呼一吸,运转周天。 随着吐纳循环周而复始,陈阳对蚯蚓功的掌控,再度踏入全新境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漫上心头。 他仿佛与这方本初天地融为一体。 神识铺展间,竟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清升浊降的两股气息,在天地间不断上下翻涌,彼此分离。 “这便是天与地,清与浊……”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对本初天地的体悟,又深了一层。 光阴荏苒,又是三十日转瞬即逝。 这三十日,于他而言,又是三十年苦修。 蚯蚓功经三十年打磨,再度迎来质变。 他能清晰感到,体内灵气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愈发浑厚凝练,每一缕皆似沾染了此方天地的本初意蕴。 这门看似基础的吐纳法,内蕴无上神通与潜力。 毕竟按通窍所言,这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吐纳真法,其珍贵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任何顶尖功法。 更令他惊喜的,是一件从未深究之事。 经这三十年蚯蚓功加持,他上下两处丹田,竟隐隐有了同频共转的迹象。 过往,他的上下丹田从未能长久同转,至多维持数十息,便会灵气紊乱,经脉刺痛。 这并非缺陷。 两处丹田本就如天地二分,需不断磨合,方能真正清浊分离,上下泾然,二气同流。 而在这本初天地内,他对天地清浊的感悟一日千里,两处丹田同转的时长,亦在以惊人速度增长。 若是在外界,苦修数月或许才能延长一息的同转时间。 在此地,只需一次完整吐纳循环,便可增益数十息。 从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再到一个时辰…… 转眼,又是三十日过去。 这一日。 陈阳盘膝静坐,心念微动,上下丹田便同时运转起来。 无半分滞涩! 磅礴地脉之气自下丹田滚滚而出,顺经脉周流全身。 清灵天光自上丹田洒落,映照神魂识海。 两股气息一升一降,一清一浊,于体内结成完美循环。 周流不息,绵延不绝。 纵使他不刻意维系,只需心念轻引,两处丹田便能自行同频,运转不休。 至此。 天地分离,道基圆满! 陈阳徐徐睁开双眼,一点明光自眼底悄然掠过。 “当初对上杨烈,我并非全无抗衡之力,只是上下丹田无法长久同运,道基始终存有缺陷。” 陈阳握紧双拳,胸中豪气顿生。 “功法所缺,尚可以道基弥补。 “可先前一旦两处丹田的共转时限将至,我便后继无力。” “既无顶尖功法支撑,又无圆满道基为凭,这便是我与南天那些万年世家之间,最根本的差距。” 这个问题他曾思忖许久,却始终无解。 而如今,随着第九十日的到来,这困扰他许久的隐患,已被彻底根除。 “即便再对上杨烈,纵使神通术法不及他那世家底蕴,单凭这圆满道基,我也足以与他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更无需借那死气丹。” “亦不假外力,便可堂堂正正一战。” 陈阳长身而起,吐尽一口浊气,只觉周身力量充盈,说不出的舒畅坦然。 算来百日之期,仅余最后十日。 这十日里,他不再追求功法上的突破,转而反复打磨《玄黄丹火吐纳诀》与蚯蚓功,让两门吐纳法彻底圆满,使道基与自身修为浑然一体。 同时,他也静心体悟着此方天地间四季轮转,草木荣枯的大道真意。 一日即是一年。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草木生灭,岁岁循环。 天地清晰映现于眼前,尽数化入他的丹道理念之中。 他依旧不明白,为何本初天地的光阴流速,会和外界相差如此悬殊,但这并不妨碍他尽情汲取这难得的机缘。 终于。 第一百日如期而至。 陈阳收功起身,理了理身上道袍,转身面向石门方向,静立等候。 百日已满,百草真君该来开门了。 没等太久,一阵低沉的轰鸣响彻天地,那扇紧闭了百日的石门,缓缓抬升而起。 露出一线缝隙。 天光自缝外涌入,陈阳微眯起眼,便看见了立于门外的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抱臂而立,脸上带着玩味笑意,正朝内望来。 陈阳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免了。” 百草真君摆手,笑问: “在这天地门内待了百日,滋味如何?可还受用?” 陈阳脸上露出笑意,点头道: “回宗主,受益匪浅。多谢宗主成全。” 百草真君未多问修行细节,亦无指点之意。 陈阳终究是地黄一脉的弟子,不属他天玄一脉,他本就没有指点的职责,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开门而已。 可今日,他似对陈阳多了几分兴致,上下打量一番,又道: “你小子,倒是我天地宗立宗以来,第一个在此地一气待满百日之人。如何,这百日修行,不曾虚度吧?” 陈阳闻言,面露几分无奈。 他看着百草真君眼中那抹恶劣的笑意,哪里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对方这是在拿他打趣,暗指他挥霍了赫连山积攒的修行时长。 他只得苦笑,未再接话。 “说起来,你终究是我那山鬼师弟选中的传人。” 百草真君摩挲着下巴,笑意愈深: “我师弟若知晓,你在被他视若性命的修行之地,一口气用足了百日……想必会十分……欣慰吧?” 陈阳听得眼角一跳,只得干笑两声,岔开话题: “宗主,外界如今……情形如何?” 他最挂心的仍是杨家动向。 这百日闭关,对外界一无所知。 “放心。” 百草真君随意摆手: “杨家的人只在宗内搜了一个月,毫无所获,早已灰溜溜回南天了。如今宗内风平浪静,再无人搜寻。” 陈阳心头悬了百日的大石,至此终于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 “还有。” 百草真君又道: “你经这百日本初之气洗练,神魂气息已焕然一新,与从前判若两人。纵使杨家真龙望气术再玄妙,也绝难探出你半分痕迹。” 陈阳闻言,心中更定,神色彻底缓和下来。 他抬眼四顾,未见那道熟悉身影,忙问: “宗主,不知我师尊现在何处?” …… “你师尊还能在哪儿?老样子,待在风雪殿里。” 百草真君随口道: “这些时日,她除了打理脉中事务,便是在殿中休憩,未曾他去。”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头泛起暖意。 这些日子风轻雪为护他周全,劳心费力。 如今既已出关,自当先去拜见。 ……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百草真君拍了拍他手臂: “还想再待百日不成?” “不必了不必了。”陈阳连忙摇头,一步迈出石门。 身后石门轰然闭合,复归那平平无奇的石雕模样,恍若百日经历不过一梦。 陈阳静立山坳,神识铺展开扫向远方,果然再也察觉不到半分杨家战船的气息,心下彻底安定下来。 …… “对了。” 百草真君忽然开口,上下扫他一眼: “你小子也不掐个净身诀?看看这一身灰土。” 陈阳一怔,低头看去。 只见道袍上沾着点点尘土,正是本初天地内的黑泥。 此泥看似寻常,却是那方小天地根基所化,沾附其上,竟连灵气都难以轻易震落。 陈阳不由得垂眸细看,目光沉沉。 “楚宴,怎么了?不去见你师尊了?还看着这脏衣服作甚?”百草真君见他低头不动,不禁笑道。 “那弟子先回洞府一趟。”陈阳依旧望着袍上黑土,静思片刻,开口道。 这黑土看似普通,终究源自本初天地。 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欲回去一试。 …… “随你。” 百草真君摆手: “老夫尚有他事,先走一步。” “多谢宗主成全,弟子感激不尽。”陈阳再次躬身,郑重行礼。 百草真君低哼两声,摆了摆手,转身欲走。 可就在转身刹那,他又忽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陈阳看了半晌,眼中若有所思。 “宗主还有吩咐?”陈阳疑惑。 百草真君略作迟疑,终是试探开口: “楚宴。” “弟子在。”陈阳微微颔首。 “你可愿退出地黄一脉,拜入我天玄名下?” 百草真君望着他,神色少见地郑重: “若你愿来,我亲自传你丹道,天玄一脉所有资源,任你取用。如何?” 陈阳见他神情认真,愣了半晌,随即连忙摇头: “多谢宗主厚爱。只是弟子既已拜入师尊门下,便绝无二心,暂无改换门庭之念。” “你们二人未行正式拜师礼,算不得正经师徒。”百草真君犹未死心。 陈阳依旧摇头,态度坚决,毫无动摇之意。 百草真君见他如此,终是轻叹一声,未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便已没入云端,踪迹杳然。 陈阳立于原地,直至百草真君气息彻底消失,才悄悄拭去额角冷汗,呼吸微促。 他低声自语: “退出地黄一脉,拜入天玄……莫说师尊,便是赫连前辈知晓了,怕也要亲自杀入天地宗,将我腿都打断。” 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天地门,他轻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袍上沾染的黑土。 方才百草真君在侧,他不便细察。 此刻静心端详这些黑色尘土,脑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不再犹豫。 他周身灵气一卷,化作流光,直奔西麓洞府而去。 片刻即至。 开启禁制,步入洞府,散去护身灵气。 道袍上沾染的黑土顿时微微颤动,似要随风飘散。 陈阳不敢怠慢,指尖灵气轻引,将所沾黑土尽数收拢。 看似不少,在灵气裹挟下最终只凝成一缕,细若发丝,轻飘飘悬于面前。 他盯着这缕黑土凝视许久,略一思忖,抬手布下重重禁制,将洞府彻底封固。 随即翻手取出陶碗。 “我且……试上一试!” 陈阳低语,抬手自洞府旁灵泉引一汪清水注入碗中。 将那缕黑土悬于碗口上方,望着水中倒影,静默片刻。 他翻出储物袋,将其中上品灵石,一块块取出。 “一万,两万,三万……” 神色平静无波。 这些灵石是他这些时日辛苦积攒,本欲偿还苏绯桃。 但在他看来,灵石可再赚,这本初天地的黑土却是千载难逢之机,无论如何都须一试。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直至整整一百万上品灵石投入碗中,碗底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清水中,缓缓浮起一缕黑色尘土,与碗口悬浮的那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阳眼眸一亮,指尖灵气轻卷,将碗底新生黑土引出。 两缕黑土并排悬浮眼前,皆细如发丝,无论色泽,气息,还是内蕴的那一丝本初意韵,皆无半分区别。 他反复对比许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喃喃道: “这本初天地的黑土……竟真可复刻?” 沉默片刻,他翻手取出两只玉质丹瓶,小心翼翼将两缕黑土分别装入,收于储物袋最深处。 陶碗亦郑重收起。 “若将来灵石足够,或许……天地宗这第一宝地,我也能自行造出一方,独享其用。” 只是一百万上品灵石,方换得这一缕发丝般的黑土。 若想复刻一整方本初天地,所需灵石恐怕是天文之数。 陈阳摇头,将这遥不可及的念头按下。 眼下,先去风雪殿拜见师尊要紧。 他不再多想,转身入内室,换上一身整洁丹袍,理好仪容,便走出洞府,朝风雪殿方向御风而去。 第370章 岁末心澜 不多时,陈阳已行至风雪殿前。 殿门依旧半掩,殿内透出的淡淡丹香,混着松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在殿门前理了理衣袍,躬身一拜: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 …… “进来吧。” 风轻雪温和的嗓音自殿内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陈阳应声而入。 风轻雪正端坐案前,垂眸细看手中的玉简,案上还堆着不少地黄一脉的日常卷宗。 见他进来,她才缓缓放下玉简,抬眼望来,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小楚,百日闭关,可还顺利?”她开口问道,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满是关切。 陈阳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回师尊,弟子在此间修行,颇多感悟,修为亦有精进,全赖师尊成全。” 风轻雪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百日时光,便是炼制数炉镇宗大丹也足够了,倒让你全用在修行上了。” 陈阳心头微动,连忙道: “师尊,沙漏中尚余百日时长,若师尊欲炼大丹,弟子愿尽数转予师尊。” 他语气真诚,毫无犹豫。 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他,清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真舍得?” 陈阳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自然舍得。” “若非师尊,弟子亦无缘入天地门。” “这点时长,算不得什么!” …… “那你就不怕……得罪了你外面那位师尊?” 风轻雪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位山鬼前辈,可是将这时长看得比性命还重。”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师尊对此事终究心存芥蒂。 他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是弟子不对,未将此事的渊源提前禀明师尊,还请师尊恕罪。” 风轻雪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无怒色,只轻声道: “罢了。” “初闻时,为师确有不快。” “可转念一想,山鬼前辈终究是地黄一脉的上一代掌舵人,说到底也是天地宗的人。” “他传你丹道,算不得旁门左道,倒也无妨。” 陈阳见她神色平和,心下微松,点头称是。 …… “你赠予我的沙漏光阴,我与小杨自当原封留存。” 风轻雪又道,语气认真: “免得日后山鬼前辈归来,还要怪我这后辈贪他之物。” “至于你余下那百日……” “也莫再随意动用。” 陈阳若有所思,点头应下。 “小楚,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在里面修满百日?”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 陈阳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摇头道: “弟子愚钝,请师尊解惑。”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解释道: “本初天地的洗练之法,十日仅够遮掩气息表象。”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唯有修满百日,你自身气息才能彻底改换。” “日后无论是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还是其他探查气息根骨的法门,皆再难寻你踪迹。”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尊早已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 心中暖意涌动,他再次躬身: “弟子多谢师尊费心。” …… “你且运转气息,容我一观。” 风轻雪温声吩咐: “你便回想在本初天地中感受到的,那清浊未分,天地初开的二气意韵,将其融入吐纳之中。” 陈阳点头,依言阖目,心念微动。 上下丹田同时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与蚯蚓功一同催动,周身气息倏然一变。 原本清晰的筑基气息,此刻变得浑茫模糊,陈阳整个人仿佛融成了一团未开的混沌。 明明人就站在眼前。 可用神识扫过,却如掠过一片虚无,抓不住半分痕迹。 风轻雪静静望着他,直至他收功,眼底才泛起赞许的笑意。 “师尊,可是何处不妥?”陈阳问道。 …… “……并无不妥。” 风轻雪笑着摇头: “小楚,你比为师预想得还要出色。” 陈阳一时无措: “师尊是丹道大宗师,弟子这点微末道行……” …… “我说的是修行悟性。” 风轻雪摆手,语气认真: “单是这吐纳洗练的功夫,你百日所得,便抵旁人数年苦修。” “如今你这气息,便是我站在此处,若不刻意探查,也几乎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杨家那望气术,应不足为虑。” 陈阳微怔,随即细察自身。 神魂与肉身果真如同被本初之气重塑,周身气韵流转间,已带上了天地初开的浑噩意蕴。 收敛时便似滴水入海,再无迹可寻。 他心头一松,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一旁的风轻雪见他气息已藏,圆满无漏,方才舒了口气,眉眼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疲惫,也随之散了大半。 “师尊。”陈阳轻声唤道,满心感念。 …… “好了,往后不必再为你日夜悬心了。” 风轻雪展颜一笑: “只要你避开杨家核心族老,不主动显露根底。” “凭这洗练后的气息……” “杨家普通四境修士,无论施展何种术法,催动何种法宝,都难看穿你的虚实。” 陈阳重重点头,心中既暖且涩。 这些时日,师尊为他耗费的心神,承担的风险,他皆了然于心。 “说起来,我这弟子倒真有几分能耐。” 风轻雪忽而轻笑打趣: “单枪匹马,便将南天杨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东土修行界,谁没听过……陈阳之名?” 陈阳面上一热,露出几分窘态: “师尊言重了,诸多事端,并非弟子本意。” 风轻雪含笑摇头,不再逗他,话锋一转: “对了,你可知杨家近日又出了件大事?” 陈阳摇头:“弟子闭关百日,对外界一无所知。” “杨家的代天家主,又换人了。”风轻雪淡淡道。 陈阳一怔: “之前接任的,不是杨烈的族弟……杨骁么?他这才在位多久?” …… “不足百日。” 风轻雪颔首: “他是杨家数千年来,在位最短的一任代天家主。” “为何换下?”陈阳不解。 风轻雪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他率战船浩浩荡荡降临东土,耗费了海量灵石,却连你的踪迹都没寻到,反倒开罪了云裳宗,折损了杨家威望。” “再加上早前就有传闻,杨家前后已有十艘战船上的子弟,在东土境内莫名失踪……” “一众族老震怒,却奈何不得菩提教。” “几重压力之下,杨骁自然坐不稳那位子。” 陈阳听罢,心有感慨,却并未太过挂怀。 杨家内乱愈甚,于他而言愈是安全。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松快。 风轻雪似想起什么,又道: “还有一事。” “你闭关这三月,洞府外常有人递信寻你。” “我问了问,是个叫赫连洪的人……多次来找小楚你!” 陈阳愣了一瞬。 …… “此人姓氏赫连,想来……和你外面那位师尊,山鬼前辈有所关联?” 风轻雪看着他,试探问道。 此事她未告知百草真君,便是想先听陈阳的意思。 陈阳迎上师尊等待的目光,声音沉静下来: “师尊明察,此人确是山鬼前辈的手足弟兄。” 风轻雪听罢,不再多问,只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静默片刻,她唇角忽然微弯,带上了一丝促狭: “该不会……小楚你在外头,还有别的什么师尊吧?那个赫连洪,也是你师尊?” 陈阳连忙摆手,面露窘色: “师尊折煞弟子了。” “这位赫连洪前辈,只是早年因丝弦音律之事,与弟子有过些许交集。” “并无师徒之谊。” 他说完立在原地,略觉无措。 一抬眼,却见风轻雪正目光灼灼地望来,那眼神直白坦荡,看得他心中微凛。 “师尊?”陈阳试探唤道。 风轻雪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好奇: “小楚竟还……通晓乐理声乐?” 她低语一句,随即眼眸一亮,似想起什么: “是了,前些日子,听闻你在修罗道,曾与一位西洲女子琴箫合奏,名动一时。原来小楚于此道亦有造诣?” 陈阳面上微赧,挠头道: “只是略知皮毛,算不得造诣。” “那不妨为我抚奏一曲?”风轻雪眼眸亮如星子,望着他,语带期待。 “这……弟子实不擅此道,身边也无丝弦乐器。”陈阳推辞。 话音未落,风轻雪已转身探向旁侧书架深处。 一阵轻响,她自书架底层木箱中取出一具七弦古琴,随手一抛,琴身已稳落于案上。 陈阳目光落在琴上,略带好奇: “师尊,这琴是……?” …… “早年有修士求丹,灵石不足,以此琴抵资。” 风轻雪笑道,指尖悠悠拂过琴身,掸去些许积尘: “我于乐理一窍不通,此琴在此蒙尘已久。既小楚你会,便为我抚上一曲,权当解闷。” 她目光认真,满含期待,令陈阳无从拒绝。 陈阳静默片刻,终是点头。 指尖灵气轻拂,掸去琴上薄尘,随即盘膝坐下,指落弦上。 清越舒缓的琴音,于风雪殿中徐徐流淌。 琴韵渺渺,温润平和,如山涧清泉过石,又如春风拂过林梢。 风轻雪微微阖目,靠入椅中,周身放松,眉宇间尽是惬意。 连日积压的疲乏与忧思,仿佛皆随琴音丝丝消散。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许久方歇。 “当真好听。” 风轻雪睁眼抚掌,眼中漾着欣悦: “再奏一曲可好?” 见她欢喜,陈阳不忍推拒,指拨弦动,又连奏数曲。 直至日影西斜,风轻雪方莞尔一笑: “今日便到此吧。” “此琴暂存此处,往后你来,常为我抚奏几曲。” “倒未料到,收你这弟子,还有这般意外之喜。” 陈阳亦随之微笑。 能见师尊开怀,他心中亦暖。 风轻雪望着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笑意,低声自语: “赚了……当真是赚了。” 陈阳不解:“师尊是指?” …… “收你为徒,自然是大大的划算。” 风轻雪眉眼舒展,声气柔和: “小杨性子沉稳,替我分忧脉务,事事妥帖。” “你虽跳脱些,却知冷暖,会递一盏热茶,也会抚一曲清音,替我解去不少烦闷。” “有你们二人在侧,我这做师父的,漫漫道途,亦多了不少慰藉。” 陈阳听她语声真切,字字熨帖,心头暖意涌动,不由重重点了点头。 …… “好了,你也乏了,且去歇息吧。” 风轻雪挥了挥手: “自今日起,我这风雪殿的大门,倒也无需再像做贼似的,终日紧闭着了。” 陈阳面露赧然,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离了风雪殿,他未回洞府,径直朝山门方向而去。 苏绯桃那里已久未探望,他心里记挂。 然眼下更令他在意的,是赫连洪数次寻访之事。 若是他不管不顾找上门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棘手了。 …… 片刻后,他已至山门外那处小院。 刚踏入院门,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便当头罩下,重重压在他身上。 “楚宴!你这小子,还知道来?!” 一道含怒之声响起。 陈阳抬眼,便见赫连洪坐于院中石桌旁,手握一具古琴,正怒目而视,周身气息翻涌,显然憋了满肚子火气。 “我们早先说好的,我二哥传你丹道,你需按时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你倒好,成了丹师便忘了本分。” “整整三个多月,踪影全无!” 赫连洪一拍石桌,桌面应声绽开几道裂纹。 陈阳面露歉意,连忙抱拳: “前辈恕罪,这些日子弟子在宗内闭关,实难脱身,让前辈久候了。” 他未提天地宗内的隐秘,只一语带过。 “……闭关?” 赫连洪冷哼道: “我为寻你,往天地宗跑了不下十趟!若非怕给你惹麻烦,早闯进去揪你出来了!” 陈阳心下一凛,却也知赫连洪多半只是说气话。 天地宗护山大阵岂是儿戏,元婴修士亦不敢擅闯。 他仍赔礼道: “是晚辈疏忽,让前辈与赫连道友久等,实在抱歉。” …… “少说这些。” 赫连洪摆手,没好气道: “快进去给小卉引渡血气。这三月下来,她血气都快不稳了!” 陈阳一惊: “赫连道友情况很糟?” “你进去一看便知。”赫连洪哼了一声,侧身让开。 陈阳不敢耽搁,快步走进内屋。 屋内光线柔和如旧,赫连卉端坐床榻,红盖头低垂,静静如昔。 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 陈阳上前细看,见她一身嫁衣,仍显弱质纤纤,却无血气衰败之象,气息也平稳,这才暗松口气。 “楚道友来了?”赫连卉轻声开口,声音隔着盖头,柔柔暖暖。 “抱歉,宗内有事耽搁,来迟了。”陈阳语带歉意。 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赫连洪的声音: “你瞧!我就说这小子靠不住!若非我日日去天地宗外头堵他,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赫连卉无奈扬声道: “爷爷莫要胡说。” “这些时日我好端端的,有楚道友先前渡来的血气支撑,情形非但未差,反倒稳了许多。” “哪有不稳?” 她又转向陈阳,嗓音转得轻柔: “楚道友莫要见怪,我三爷爷就这脾气,直来直去的。” 陈阳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可这时,赫连卉的声音又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楚道友这几个月,难道……天天与苏道友在一处?” 陈阳神色一怔。 只当她是追究自己没来引渡血气的事,心下当即一紧,不及细想便摇头否认: “并无此事!” 赫连卉轻轻颔首: “嗯……” 她语气依旧轻柔,却似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 “那这些时日,楚道友……在做什么呢?没有和苏道友见面吗?” 陈阳连忙澄清道: “赫连道友说哪里话,何来空闲,这几月我一直在宗内闭关清修。” 赫连卉静默下去,端坐不动,不再言语。 陈阳见状,亦不再多话,只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截红绳,垂首系结。 他将一端仔细缠在自己无名指上,另一端则熟稔地绕过她的指尖。 就在指腹相触的刹那,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旋即复归平静,任由他将绳结缚稳。 陈阳定下心神,缓缓运转功法。 红绳随之泛起淡淡光晕,温热的血气顺着一线相连处潺潺渡去,无声流入她的经脉之中。 光阴点滴流逝。 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 此番赫连洪守在屋外,执意要陈阳引渡满一日一夜,将前三月拖欠的尽数补回。 陈阳未拒,毕竟赫连卉身子要紧,便静心凝神,稳稳输送。 中途暂歇时,他望向屋外,随口问道: “赫连道友,赫连山前辈外出做客,还未归来么?” 他神识早将小院扫过一遍,未察觉到赫连山丝毫气息。 院外那几圃往日被精心照料的灵草,如今已杂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 “嗯,爷爷还未回来。” 赫连卉轻声应道: “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些时日,连封书信也不曾寄回。” 陈阳闻言,心头顿时一紧。 他用了赫连山积攒的修行时长,本就怀愧,如今赫连山音讯全无,更添忧虑。 余下那百日时长,他暗下决心,绝不再动分毫。 …… “他能有何事?” 屋外赫连洪不以为意地插话: “我二哥那身本事,谁还能绑了他去?” “不定又在何处寻觅天材地宝,或是同什么人置气去了。” “过些时日自会回来。” 陈阳听罢,只得点头。 赫连山终究是元婴修士,曾执掌地黄一脉,手段莫测,想来不至有失。 一夜倏忽而过。 次日,引渡血气终了。 陈阳收功解开红绳,正欲告辞,赫连洪却又堵在门口,执意要他再留几日,将拖欠的尽数补上。 “爷爷,您这是做什么?”赫连卉终于起身,掀开床帘走下来,冲着赫连洪质问。 “这小子三月不来,欠下的时日不该补上么?”赫连洪梗着脖子道。 …… “楚道友能伴我一天一夜,早已足够。” 赫连卉语气微沉: “难道您还要他日日夜夜留在此地,专为我引渡血气不成?” “那自然是最好!”赫连洪脱口而出,随即又缩了缩脖子,略觉心虚。 陈阳立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好了,解开吧。”赫连卉转向陈阳,柔声开口,主动抬手。 陈阳点了点头,小心解开她指上红绳,收入储物袋,心中暗记隔日再来。 就在他收妥红绳的刹那,身旁的赫连卉身形忽然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 “赫连道友?”陈阳立即察觉,伸手扶住她,语带关切。 她身子仍在轻颤,隔着盖头看不清神情,只闻声音带着仓促与一丝茫然: “没……没事。” “小卉,何处不适?”赫连洪也立刻上前,满脸紧张。 “三爷爷,我无事,真无事。”赫连卉连连摆手,强自站稳,语气含糊。 陈阳见她确无异状,方松口气: “那我先回宗,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心中对赫连山终究有愧,即便人不在此处,也当按时来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护她安稳。 转身欲走之际,赫连卉却忽然唤住他,声线犹豫,隐有挣扎: “楚道友……” 陈阳驻足回头: “嗯?还有何事?” 她静立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无事,你回吧,路上当心。” 陈阳点头,对她与赫连洪拱手一礼,转身出院。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连洪在院中来回踱步,满脸不耐。 “三爷爷怎么了?”赫连卉轻声问。 “昨日在坊市瞧见一把好琴,想买,灵石却不够。”赫连洪挠了挠头,面露窘色。 赫连卉闻言一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抛给他: “这是爷爷行前留给我的,拿去便是。” “哎!还是我家小卉最疼人了!”赫连洪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灵石袋,欢欢喜喜冲出院门,转眼不见。 院中,唯余赫连卉一人。 她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 立了许久,许久。 待到赫连洪走远,她才缓缓抬手,低头借着红纱间隙,望向自己腕间。 下一刻,体内灵气轰然运转。 一阵低沉的鸣响自体内生出,仿佛某种桎梏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一缕清冽纯粹的丹香自她周身逸散。 浓郁的生机,在屋内徐徐漾开。 赫连卉只觉体内灵力奔涌流转,道基圆融无瑕,再无半分滞涩。 心神,骤然一阵恍惚。 她茫然垂眸,声线轻得像是自语,混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飘忽: “……我的道基,似乎补全了。这血气亏损的病……好像也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静默下去。 久久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方才体内异变陡生时,她未告诉赫连洪,也未向陈阳提及,只独自将一切压了下来。 她早已结丹,对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 自小困缚她快两百年的道基缺陷,还有那日夜蚕食生机的血气衰败,竟在这一次引渡之后彻底消散! 未留丝毫隐患。 这本该是天大喜事。 可此刻,赫连卉静静坐回床沿,抬手轻轻抚上脸前那方红盖头。 指尖微紧,似想将它扯下,却终是停住。 她心中并无半分预想中的欢欣,只余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 接下来的时日,陈阳在天地宗过得平静安稳。 苏绯桃自凌霄宗归来。 久别重逢,自然一番相拥。 她窝在他怀中,指尖轻点他胸膛,语气娇嗔,埋怨他闭关三月杳无音信。 陈阳只得温声解释,说是师尊安排的闭关,实在无法脱身。 苏绯桃倒也没有不明事理,听他说明缘由,便不再多言,只往他怀里贴得更紧,环着他手臂不肯松开。 自此,二人常常相伴。 或并肩漫步于百草山脉,或同去山外坊市闲逛,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除却陪苏绯桃,陈阳的日常也安排得满当。 每隔两日,他便去山门外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平日得空,便往风雪殿帮风轻雪整理卷宗,处理脉中杂务。 偶尔也去杨屹川丹房搭手,一同炼丹,交流心得,师兄弟二人情义深厚。 往日那些刀光剑影,亡命奔逃的纷乱日子,恍如隔世。 这般安稳平和的时日,让陈阳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 “这样的日子,当真……极好!” 夜深人静独自打坐时,他常常在心中轻声自语。 自然,他也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雨前的暂歇。 外界对他的搜寻,从未真正停止。 杨家虽撤走了东土的战船,解除了东土各处的封禁,杨骁亦被撤下代天家主之位。 可新上任的代天家主,却用了更绵软也更难缠的手段。 杨家收起了大张旗鼓搜遍东土的阵仗,重新挂出了悬赏。 只不过,悬赏内容也从陈阳的尸首,换成了任何与他相关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丝踪迹…… 只要查证属实,就能从杨家换取一笔不菲的灵石。 此法远比杨骁的激进搜捕更为高明。 既未折损杨家颜面,也算给了杨烈一脉交代,更将整个东土的修士,都化作了杨家的耳目。 一时间,东土各处无数修士如疯似狂,四下寻觅陈阳踪迹。 尤以凌霄宗剑修为甚。 他们本就常囊中羞涩,如今更是把这事当成了营生,每每寻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去杨家领赏。 即便线索为假…… 杨家为广撒网,亦会支付些许灵石! 权作辛苦钱。 就连天地宗内,许多丹师身旁的护丹剑修,也辞别丹师,去往东土各处碰运气,一去便是数日。 这般赚取灵石,远比护丹来得轻松,所得也丰厚得多。 对此,陈阳并无太大反应,只觉往日热闹的宗门,忽然空寂了许多。 放眼望去,山道上来往多是独行的丹师,少了护丹剑修随行,确也冷清几分。 …… 光阴流转,转眼岁末将至。 天地宗内渐次张灯结彩,山门挂起红灯笼,各脉丹房皆洒扫一新,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这日,陈阳携苏绯桃去了附近一座凡人城池闲逛。 城中满目皆是年节气象。 车马喧腾,贩夫叫卖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绯桃换了一身寻常襦裙,敛去周身剑气,依在陈阳身侧,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零碎玩意儿。 两人言笑晏晏,恰似人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若是翠翠还在,便好了。” 逛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苏绯桃望着那活灵活现的糖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 陈阳微怔,随即揽紧她,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 “翠翠她们终究是人间道业力所凝,并非真人。” “绯桃,不必太过挂怀。” “待将来你我结为道侣,你若嫌闷,便请些合意的侍女来照料。” “想要多少,都依你,好不好?” 苏绯桃却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糖人,低语: “可她们……终究不是当初的翠翠了。” 陈阳闻言,静默不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有些念想,旁人无从替代。 他只能陪着,等这份怅然慢慢消解。 二人继续前行。 未走多远,一阵甜香随风飘来。 陈阳循香望去,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正现做年糕。 刚蒸好的雪白年糕裹上花生碎与白糖,卷作一团,瞧着便软糯香甜。 陈阳脚步不由得一顿,竟望着那袅袅热气怔怔出神。 苏绯桃察觉他指尖微紧,侧首轻声问: “楚宴,你……怎么了?” 他恍然回神,眼底那点恍惚顷刻散去,只笑着摇了摇头,牵起她便往那小摊走去: “那是俗世的年糕,逢年过节才吃得到的,走,我们也去买一份。” “好吃么?”她随着他的步子,眸中漾开些许好奇。 “自然是好吃的。”陈阳颔首,已领着她在摊前立定。 他买了两份,将其中一份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绯桃,尝尝看,还热着。” 苏绯桃低头,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 她才嚼两下,那双好看的眉便微微蹙起,随即吐出一点舌尖,小声嘀咕: “黏黏的……好粘牙……” …… “嗯?怎么了?这年糕不好吃么?”陈阳问道。 苏绯桃没应声,只是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瞧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陈阳心头雀跃的期待倏地一空,莫名有些无措。 他像是为了印证什么,把自己手里那份也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道: “是有点粘牙……” 他讪讪一笑,忙将苏绯桃那份也收起: “我当你喜欢这类甜糯的,是我思虑不周了。” 话音落下,她却仍是静静地望着他,若有所思。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余下短暂而磨人的沉寂。 半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很淡。 “倒也……不是不好。” 苏绯桃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唇角一点沾着的糖霜,声音柔和下来: “只是太粘牙了些,你吃吧,我不爱这个。” 见她眉眼弯弯,陈阳心头亦暖,笑着点头。 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二人又逛了许久,直至夕阳西沉,方携手离开俗世城池,返回天地宗。 两日后。 苏绯桃先回了凌霄宗,说是年节前宗内尚有些事务需处置,过几日再来寻他。 送走苏绯桃,陈阳刚回天地宗,未至洞府,便被风雪殿的执事弟子拦下。 “楚丹师,风大宗师请您往风雪殿一叙。”执事弟子恭敬行礼。 陈阳点头,随他前往。 步入殿中,风轻雪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丹经垂眸细看。 见他进来,方放下经卷抬眼望来,唇角含笑: “来了,坐。” 陈阳行礼,于案前坐下。 二人先闲谈几句近日丹道修行。 闲谈间,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 “对了,小楚,近来小苏的情形,你可清楚?” 陈阳微怔,疑惑道: “自我出关后,便常伴她左右,她一直安好,并未听说有何事。师尊何故有此一问?” “我倒听闻,小苏前两月一直前往修罗道。”风轻雪缓声道。 陈阳闻言一愣。 此前杨家为搜捕他,将杀神道尽数封禁。 待他出关后,也听说杨家撤走,封禁已解。 常年封锁天上星辰,耗费资源如山如海,杨家亦难支撑。 近来确有不少修士再度入内寻觅机缘。 只是苏绯桃从未向他提过,她曾前往修罗道。 “她去修罗道作甚?”陈阳皱眉不解。 风轻雪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挑眉: “你问我?这难道不该问你么?” 她轻咳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打趣: “我还打听到,小楚你此前与小苏在修罗道中,似有些纷争?” 陈阳面色一僵,露出几分尴尬。 他倏然想起,数月前修罗道中,道盟曾悬赏八千万灵石,擒拿他这凶徒。 那时苏绯桃确曾对他紧追不舍,欲将他擒住换取赏金。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为师说说。” 风轻雪见他面露窘色,不由又追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她也只是往日听人闲谈时偶然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详实。 陈阳无奈,低低一叹,只得将当时情形细细道来。 末了,苦笑道: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纷争。” “不过是那时道盟正悬赏拿我,而绯桃……她一心想擒了我去领赏罢了。” “我彼时不便暴露身份,只能与她周旋,许下些承诺,方令她暂且罢手。” 风轻雪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眉眼弯得如月牙,泪花都泛了出来。 她平日执掌地黄一脉,处理宗门内外诸多繁杂琐事,心头难免积郁。 此刻听了自家弟子这桩趣事,只觉妙趣横生,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收声,望向陈阳道: “既然如此,等修罗道再开,你便陪绯桃走一趟吧。” 陈阳一怔,面露不解。 …… “还有小杨。” 风轻雪含笑道: “他总念叨,怀念第一次同你去修罗道,两人炼丹的光景。” “此番,你二人便代表我地黄一脉,去那里将丹药生意做起来,也算扬一扬名声。” “放心,杨家在那处人手不多,你既已洗练气息,他们查不出根脚,很安全。” 陈阳略作思忖,点了点头: “好,届时我与绯桃同去,也好看顾着她,免生差池。” 风轻雪见他应下,眼中漾开和煦的笑意,颇为满意。 陈阳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欲辞。 刚要迈步,风轻雪却忽然又唤住他: “小楚,且慢。” 陈阳驻足回身: “师尊还有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小苏她……至今仍不知你的身份,对此,你如何作想?” 陈阳顿时哑然。 他站在原地,半晌无声,心绪纷乱如麻,竟挤不出一句妥当的话。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茫然: “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比谁都清楚,苏绯桃是凌霄宗的剑修。 秉性刚正,嫉恶如仇。 而陈阳这个身份,在东土修士眼中,是手刃杨家真君的凶徒,各派通缉的要犯。 若让苏绯桃知晓真相……他不敢想象会是何等光景。 默然良久。 他只得看向风轻雪,低声问: “师尊以为,弟子该如何?” 风轻雪望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终是轻声一叹,嗓音温和: “这般心事,师尊也替你做不得主。” 陈阳闻言,默默点头,心头仍似压着重石。 便在这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为师只望你记住,无论作何抉择,万不可辜负了小苏。” 陈阳蓦然抬头,迎上她澈然凝注的目光。 那视线如静水,却直直映进他心底。 他静默片刻,终是重重颔首,一字字道: “师尊放心,弟子绝不负她。” 两三日转瞬即过,修罗道重启之期已至。 天地宗山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 此番代表地黄一脉前往的,正是杨屹川与陈阳二人。 二人刚到广场,便遇上了天玄一脉的两位丹师。 正是首次修罗道开启时,曾同行的董广白与卢文。 “楚大师,杨大师,别来无恙。” 董广白笑着上前,拱手一礼: “此番入修罗道,竟又是你我同行,真是缘分。” 陈阳也笑着回了一礼: “两位,好久不见。” 几人见过礼。 他们同是筑基丹师,自然不乏共同语言。 从丹方火候到灵草鉴别,聊得颇为投机,场间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正说话间,陈阳忽觉有异,问道: “对了,上次跟在二位身边的护丹剑修呢?还有杨师兄,你的护丹剑修孙展,怎么也不见人影?” 他记得分明,杨屹川的护丹剑修本是凌霄宗的斤车真君。 因杀神道限制修为,便由其亲传弟子孙展随行护持,上次来时几乎寸步不离。 杨屹川闻言,苦笑着摆摆手: “早走了。” “如今宗内大半丹师身边的护丹剑修,都跑出去碰运气了。” “连斤车前辈这些时日也不在宗内。” 陈阳顿时了然。 定是杨家那笔天价悬赏的诱惑太大,哪怕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能换来灵石,谁还愿守着丹师领那点固定月例? “倒是苏道友。” 杨屹川笑着朝陈阳身侧努了努嘴: “一直陪着楚师弟,形影不离。” 陈阳顺势望去。 苏绯桃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衣,手按长剑。 她身周萦绕着淡淡的剑气,人却始终站在能护住他的位置,沉默而专注。 陈阳心头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绯桃侧首看他,清冷的眉眼倏然化开,漾出一抹温柔。 此行修罗道,陈阳便是担心她随凌霄宗同门,恐遭池鱼之殃,才特意邀她同行,充作护丹剑修。 她想也未想便应下了。 “跟着我炼丹,终究比随宗门冲杀安稳些。”陈阳暗想。 此时,前方执事弟子朗声道: “传送阵已成,请诸位入阵!”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阵已然构筑完毕,灵光流转,稳固异常。 主持布阵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结丹修士,陈阳有些眼熟,记得是大炼丹房杜仲麾下,一位擅长阵道的弟子。 除了陈阳几人,还有二三十位两脉丹师与数百丹房弟子陆续入阵。 众人站定,主持弟子指诀一引,灵力灌注。 阵法白光大盛,笼罩全场。 短暂的晕眩过后,景象骤变。 云海茫茫,天光浩荡。 修罗道第一道台,到了。 陈阳站稳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未见熟悉身影,也未察觉探查的神识。 他心下稍安,便寻了处僻静角落,取出丹炉,打算低调炼丹。 苏绯桃持剑立于他身侧,目光如寒星掠过周遭,将一切试图靠近的危险无声逼退。 陈阳一边控火炼丹,一边留意四周。 此番第一道台上,南天修士比上次少了大半,连天道筑基的领队都未见,换成了道韵筑基者。 “这些人……不成气候!” 他心中更定,看来杨家并未在此设伏。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却被道台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只见那里赫然摆着一张紫檀醉翁椅,一名白衣公子斜倚椅中,轻摇折扇。 身侧围着数名艳丽女修,斟茶递水,揉肩捶腿,排场极大,惹得周遭修士频频侧目。 “那人是……” 陈阳微微蹙眉,眼神骤然一凝。 身旁的杨屹川顺着看去,低声道: “据说是西洲来的贵公子。” “自数年前红膜结界出现大破损后,东土与西洲往来渐多,近来此类修士不少。” “此人具体来历却是不明。” 可陈阳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什么西洲贵公子? 分明是他那位林师兄!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林洋忽然来此,还这般招摇,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专注地看着丹炉,手上动作分毫未乱,仿佛全然不识此人。 “对了。” 杨屹川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上次苏道友带凌霄宗弟子来此时,似乎与这位西洲公子有过冲突。” 陈阳一怔,倏然转头看向苏绯桃: “你同他起过冲突?怎从未听你提过?” 苏绯桃冷哼一声,俏脸覆霜,语带厌弃: “不过是个西洲来的轻狂之徒,说了些污言秽语罢了,不值一提,也懒得污你的耳。”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陈阳的脸色,已骤然铁青。 “这个混账……她敢这么对你?!” 他声音里压着骇人的寒意,周身温度都仿佛骤降。 苏绯桃猛地怔住,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因为她从未见过,陈阳如此盛怒的模样。 第371章 平平安安才是福 陈阳体内的灵气骤然失控,在经脉里翻腾冲撞。 气息不受控制地朝外喷涌,凛冽如刀。 一股压不住的杀意几乎挣破束缚,直扑远处那袭白衣。 他心神大乱,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轻薄之言,眼前全是林洋那副轻佻模样。 两相交叠,一股邪火从脚底轰然冲上头顶。 “楚师弟!” 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杨屹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一下子将他从乱绪中惊醒。 陈阳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抬眼便对上杨屹川与苏绯桃写满担忧的脸。 杨屹川翻手取出一枚凝神丹,递到他面前。 陈阳本想摆手拒绝,可见对方神色认真,终究还是接过丹药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清凉的药力流转全身,翻涌的灵气渐渐平息,那股滔天怒意也被强行压回了心底。 “楚宴,你还好么?” 苏绯桃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陈阳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 “我……没事。” 杨屹川见他脸色缓和,又瞥了眼远处醉翁椅上姿态悠闲的白衣公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笑着拍了拍陈阳的肩,压低声音,带了点调侃的笑意: “我先去那边炼丹,不打扰你们。” 说完,便拎着丹炉,径直往僻静处去了。 原地只剩他们二人。 苏绯桃仍不放心,仰脸看着他,轻声问: “真没事么?方才你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生气。” …… “真没事!” 陈阳握紧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一遍遍摩挲,语气缓和下来: “我只是听不得,旁人那样戏弄你。” 气氛安静了一瞬。 苏绯桃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好了好了,放开吧,这里这么多人呢,还有事情要做呢。” 陈阳看向她,陷进那双沉静的眼里,翻涌的心绪在这无声的对望间,渐渐沉了下去。 他手指一松,放开了她。 转身回到丹炉前,拨开灰烬,重新生火。 苏绯桃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跟了过去,熟练地在一旁帮他切分药材。 在天地宗相伴的这些年,这些辅佐炼丹的简单活计,她早已做惯了。 炉火缓缓升腾,四周安静下来,只剩切割药材的细碎声响,与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陈阳握着药杵,慢慢研磨药材,思绪却飘回了仲秋满月夜,那艘停在云端的画舫上。 唇齿交缠的温热触感犹在唇边,可最终浮现的那密密麻麻的复眼,至今想起,仍叫他后背生寒。 他原以为未央只是口无遮拦,仗着修为家世游戏人间,万没想到,这人竟真的把主意打到了苏绯桃头上。 指尖不自觉地用力,药杵在石臼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阳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 “楚宴……” 苏绯桃忽然轻声开口,语调柔软,满是安抚的意味: “别担心。” “不过是个西洲来的浪荡子罢了。” “就算他有些本事,这第一道台上,还有我凌霄宗这么多同门在呢,难道还怕他不成?” 她说着,微微抬了抬下巴,朝不远处示意了一下。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空地上聚着白露峰的剑修弟子,正擦拭着佩剑,目光不时扫向这边,显然一直在留意苏绯桃的动静。 他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苏绯桃低头切着药材,声音又轻了几分,像羽毛拂过心尖: “楚宴,你刚才……是在为我生气么?” 陈阳的动作一顿,看向她。 苏绯桃仍垂着眼,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灵草,长睫掩住了眼底的神情,只有耳尖悄悄透出一抹绯色。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轻声继续说着,话里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欣喜: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样要紧呀。” 陈阳一怔,目光扫过她红透的耳尖,先是不解,随即失笑: “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在你心里,觉得我不看重你?” 苏绯桃的指尖忽地一颤。 她缓缓抬眼,眸中清亮,静静地迎上陈阳的目光,凝望片刻,唇边才绽开一个很浅的笑,轻声解释: “我……我说错话了,你别在意。” “我是说,你平日总忙着炼丹,不是跟着风大宗师,就是和杨大师研讨丹道……” “我还以为,在你心里,丹药比我重要得多。” 话音越来越轻,细若蚊蚋。 她重新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陈阳心头一软。 他放下药杵,上前一步,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下,手悬在半空,又生生收住,未去触碰,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 片刻后,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比你绯桃更重要。” 苏绯桃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眼,正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的红晕更浓,却不再躲闪,就这么直直看着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随后她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继续处理药材。 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陈阳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的戾气与怒火终于彻底散去,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药材。 …… 第一道台中央。 紫檀木醉翁椅上,未央正斜斜倚着。 身旁一名容貌美艳的女修,纤指拈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声音娇软: “林公子,尝尝这颗,可甜了。” 未央眼睫微抬,却没张口,只将目光往下一扫,眉梢懒洋洋一挑。 美艳女修顿时会意,颊边飞红,却仍刻意俯低身子。 衣领微敞,内里风光一览无余。 未央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才张口,将葡萄卷了进去。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仍直勾勾盯着那衣领深处,舌尖故意轻咂两下,惹得女修脸颊愈发烫红。 女修抬手想拢住衣襟,那手在半途便被未央稳稳握入掌心,顺势揽住腰肢,带入怀中。 那女修轻呼一声,身子软软跌进她怀里,看似扭捏,动作里却满是刻意迎合。 未央笑而不语,左手揽着怀中人,右手一伸,又将旁边另一名女修也揽了过来。 一左一右,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醉翁椅晃荡得没了章法,两个女修的身子也跟着交缠在一处,顿时响起一阵咯咯娇笑,在这空旷的道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光天化日的……林公子也不怕人瞧见。”怀里的女修娇声嗔道,伸手轻捶她的胸口。 未央挑眉,低头在她耳边呵着热气: “怕什么?你可是我的好妹妹。” “什么妹妹呀……又拿人家取笑。”女修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咱们都姓林,怎么不是好妹妹了,嗯?小婉……”未央低笑着,指尖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 这林小婉是她花灵石雇来的,来自黑山门,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 未央懒得打听那门派在哪儿,只知道灵石给够,她便寸步不离,伺候周到,省心得很。 她从西洲带来的侍女,大多留在洞府焚香维持金光相,身边总得有人使唤。 这点灵石她从不放在眼里,索性雇了几十个娇媚丰腴的女修,平日陪她饮酒抚琴,日子倒也逍遥。 未央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二人娇艳的唇上,随即吻了上去。 她看似动作轻柔,吻起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又深又重,仿佛要将人生吞下去。 直到怀中人喘不过气,她才松开一个,换另一个深深吻住。 “林公子……你真讨厌……” 两人偎在她怀里,脸颊潮红,气息凌乱,眼里漾着盈盈水光: “这么多人看着呢……” “公子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这般本事……吻得人都快喘不上气了……” 未央低笑,却没答话。 吻罢,她抬眼望向远处空茫的天际,眼底忽然掠过一丝落寞,幽幽叹了口气。 “嗯?公子怎么叹气了?” 林小婉连忙抬头,眼中带着疑惑: “可是我们伺候得不好?” …… “你们很好。” 未央摆了摆手,语气里却染着几分挥不散的倦意,低低喃喃起来,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是我找了这么久,始终寻不见他……” “人间道我也进不去……定是陈玄青暗中动了手脚。” “陈兄啊陈兄,莫非你真躲去了那里?” “可你明知我眼下进不去……你究竟藏到何处去了?” “明明……明明那天晚上,咱俩已那般亲密无间了。” “陈兄……我的陈兄啊。” 她声音渐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却反反复复,只绕着陈兄二字打转。 林小婉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不由浮起一丝讶异。 她从未见过这位行事洒落的林公子,如此絮絮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就像指尖反复摩挲一枚旧玉。 拭不去,也放不下。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陈兄?是哪位人物,让公子这般挂念?” 另一名女修也娇笑着接话,掩口道: “姓陈?莫非公子说的,是如今东土威名赫赫的菩提教圣子,陈阳?” 她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只当是个玩笑。 谁知未央闻言,却慢慢坐直身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不错,我的陈兄,正是陈阳!” 两个女修顿时愣住,齐刷刷看向她,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们怔了怔,随即又笑起来,身子像水蛇般在她怀里蹭动: “林公子真爱说笑。陈阳是何等人物,搅动东土风云的菩提教圣子,怎会是公子的兄弟?” 她们只当是醉话或是疯话,全未当真,只把这当作讨好逢迎的机会,扭动得越发殷勤。 未央见状,心头畅快,哈哈大笑。 她翻手取出两个鼓囊囊的灵石袋,随手抛给二人。 两女接过,指尖一掂便知分量极重,眼睛顿时亮了,甜腻腻地连声道谢,林公子叫得愈发黏糊。 未央笑意更浓,捏了捏林小婉的脸颊: “待此次修罗道事了,回去我便大摆宴席,届时……你二人可要好好陪我喝几杯,晚上就玩捉迷藏……” “那是自然,定将公子伺候得舒舒服服。”两女连忙应声,笑靥如花。 未央满意点头,脸色却忽地一沉,冷哼一声: “那是最好。若伺候得我不痛快……” 她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其他女修,眼神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狠戾: “我便将你们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全都拔光。” 众女修闻言,脸上飞红,娇嗔道: “公子……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做什么。” …… “我可没开玩笑。” 未央语气阴恻恻的: “我名下不听话的婢女,都是这般处置。” …… 话音未落,她揽着林小婉腰肢的手便滑入了衣衫下摆。 指尖冰凉,激得林小婉浑身一颤。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绷紧的拉扯感,扯得那处皮肉轻轻一跳,泛起细碎的痛感。 她的脸色瞬间红透。 光天化日之下,此举实在过分。 林小婉僵了一瞬,却并未挣扎,反而将身子更紧地贴向未央,用自己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公子……小婉知错了,饶了我吧……”她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讨饶,听得未央心头一荡。 她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在身旁另一女修腰间缓缓摩挲。 两女顿时瘫软在她身上,脸颊潮红,气息渐乱。 未央瞧着她们模样,得意笑道: “还是东土的女修有趣,这般羞怯……比我们西洲那些,有意思多了。” 两女听了,好奇地睁大眼,凑在她胸前问: “西洲是什么样子?公子当真从西洲来?在那儿……也有许多姐姐妹妹相伴么?” 她们跟了未央这些时日,只知她来自西洲,却不知底细,心中早存了好奇。 未央顿时扬起下巴,满脸自得: “自然!本公子在西洲,人送雅号林花郎!” “三岁起便翻阅《欢喜阴阳大乐赋》,及至六岁,《合欢秘要》乃至《巫山云雨三十六式》,早已烂熟于心。” “后来去了白姐姐书房,一本天罡《鏖战之法》,一本地煞《缴械之法》,两本不传之秘,也被我研习通彻,参了个明明白白。” “莫说你们这些筑基妹妹……” “便是称霸一方的妖王,妖皇姐姐见了我,也得乖乖贴上来,服服帖帖!” 她说着,指尖勾着林小婉的衣带,绕着指节挽了半圈,才悠悠地往回一拉。 衣襟顿时松了几分,露出里头一抹杏色肚兜的边缘。 两女齐齐低呼,红晕一直蔓延到雪白的颈子。 可就在这时,未央却忽地幽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笼上一层沉寂。 “林公子,怎么又叹气了?”林小婉柔声问道,指尖柔柔地抚过她微皱的眉心。 未央摆摆手,语气有些索然: “只是想到,这般快活日子,恐怕没几天了。等修罗道结束,我便要去闭关了。” …… “闭关?” 林小婉顿时有些急,这般阔绰的金主,她哪里舍得放过,连忙追问: “好端端的,闭什么关?公子是要修炼什么厉害功法么?要闭多久?” …… “多久……我也说不准。” 未央摇了摇头,眼底少见地掠过一丝沉寂: “这功法难练得很。要戒杀,戒酒,还要戒……”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扫了一眼身边环肥燕瘦的女修们,又哈哈笑起来,挥手道: “罢了,到时候再说。先痛快玩够这一回。” 说着,她又低头在二女脸颊上各亲一口,惹来一阵娇嗔。 就在这时,林小婉忽然抬眼,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连忙扯了扯未央的衣袖,小声道: “公子你看,是上回那个女剑修……正往这边瞧呢,眼神好凶。” 未央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哦?苏绯桃?” 旁边一个新来的女修好奇道: “这位苏姑娘是……?” 林小婉低声解释: “凌霄宗白露峰剑主的亲传弟子,苏绯桃。上回就是她,和公子起了冲突。” 那女修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惧色: “剑主亲传?” 白露峰剑主秦秋霞,那是元婴境的大剑修,凌霄宗的擎天柱之一,对她们这些小门小派的筑基女修而言,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提一句都心惊。 未央却满不在乎地嗤笑: “剑主亲传又如何?那师徒二人,瞧着冰清玉洁,私下里指不定何等放浪!” 那女修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拉她的袖子: “公子慎言!那位秦剑主可是元婴大能,若被她弟子听去……” …… “秦秋霞又怎样?” 未央笑得更放肆,声音也扬了起来: “我猜那秦秋霞,也定是个不守清规的,不然怎么教得出这种弟子?” “定是一路货色,指不定私下里,衣衫褪尽,是什么放浪模样呢!” “哈哈哈!” 她大笑着,醉眼朦胧地朝凌霄宗弟子那边张望,看了半天却没见着人。 方才她喝了不少酒,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眼神都有些飘了。 林小婉连忙又指另一边: “公子看错了,是这边!这回那位苏剑修,是跟着天地宗的丹师一道来的!” 未央一愣: “天地宗的丹师?” 她顺着林小婉所指望去,一眼便瞧见了丹炉旁的苏绯桃。 苏绯桃也正看向这边。 目光冰冷,满是厌恶。 对上这目光,未央不恼反笑,只觉得有趣。 可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苏绯桃身旁,那个正低头守着丹炉的身影上。 “这讨厌鬼怎么也在此处?”未央皱了眉,低声喃喃,语气里尽是嫌弃。 “讨厌鬼?公子说的是谁?”林小婉好奇地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旁边那炼丹的男子,你不认得?”未央抬了抬下巴。 林小婉细看了两眼,恍然: “原来是那位楚丹师?公子认得他?” 她上一次见过陈阳在黑山门炼丹,印象颇深。 毕竟是风大宗师的亲传,在东土也算一号人物。 未央闻言嗤笑,眉梢一挑: “他可不光是风轻雪的徒弟,还是这位苏剑修的未婚夫呢。” 林小婉露出恍然神色,再看未央,却见她眼珠转了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片刻,未央忽然推开怀中二女,慢悠悠从醉翁椅上站了起来。 “公子要去哪儿?”林小婉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未央哗啦一声抖开折扇,慢条斯理扇了两下,眼底掠过玩味的笑意: “去找那位苏剑修,还有她的未婚夫……玩玩。” 林小婉脸色一白,急道: “不可!上回她就差点拔剑砍了公子,此番她未婚夫也在侧,何必去招惹?” 她望向丹炉旁的陈阳,眼里满是忌惮。 未央却咯咯笑起来,浑不在意地摆手: “他在才有趣,这般戏弄起来,才有意思。” 说着甩开林小婉的手,折扇轻摇,嘴里念念有词: “到时候我左手把这楚宴压得动弹不得。” “右手就把这不守清规的女剑修搂进怀里。” “那场面,定是有趣极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带起一阵清风,瞬息间已落在天地宗队列之前。 周遭顿时一静,诸多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不远处正炼丹的杨屹川也停了手,抬眼看向这不速之客,眉头微皱,手已悄按在腰间储物袋上,神色警惕。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陈阳与苏绯桃。 二人同时停手,抬眼看向丹炉前的白衣公子。 面色平静,眼底却凝着冷意。 未央哗啦一声合上折扇,对苏绯桃微微一躬,脸上挂着轻佻笑意,朗声道: “我的苏妹妹,一月不见,可曾想过我?” 她语气熟稔,仿佛二人是多年旧识。 苏绯桃静静看着她,不语,只缓缓按住腰间剑鞘,指节隐隐发力,周身剑气悄然凝聚。 未央却似全然不觉她眼中怒意,又往前凑了半步,笑道: “待此番事了,妹妹可愿与我回洞府共饮几杯?” “我那儿有西洲来的佳酿,更有美人相伴……届时设下百花宴。” “一同作乐,岂不快活?” 她折扇在掌心轻敲,补充道: “对了,还能送妹妹一柄品相绝佳的飞剑,定配得上你,为我舞剑助兴!” 这话越说越不堪,轻佻之意溢于言表。 陈阳脸色彻底沉下,上前一步挡在苏绯桃身前,目光冰冷: “你想做什么?” 未央故作惊讶,上下打量他两眼,皱眉道: “没什么啊,不过是邀我的苏妹妹喝杯酒罢了……与你个炼丹的,有何相干?” 她说着微扬下巴,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苏绯桃胸中火起,再按捺不住,手腕一翻便要拔剑。 只听唰一声轻响! 剑光竟比她的动作更快。 苏绯桃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空了的剑鞘,才反应过来,身旁的陈阳竟已先一步拔出她的长剑,朝着未央直劈过去! 剑光凌厉,破风而下,直取未央面门。 未央脸色大变,仓皇后撤一步,剑锋擦着她的衣袖掠过,狠狠劈在地上。 碎石迸溅,火星四射,坚硬的地面留下一道深痕。 …… “你疯了?!” 未央惊叫,又连退数步方才站稳: “你想干什么?!” …… 陈阳一言不发,握紧长剑,一招接一招朝她劈去。 没有精妙剑招,只凭一身筑基修为的蛮力,笨拙却凶狠地挥砍。 每一剑都倾尽全力,裹着滔天怒意。 未央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有几回剑尖几乎划破衣袍,惊出她一身冷汗。 …… “混账!住手!” 未央酒醒了大半,气急败坏: “你不是丹师吗?怎如疯狗一般?!” “我警告你,我可不能动手杀人!我即将闭关修行,你别逼我!” “再不住手,我一拳轰死你这臭炼丹的!” 她嘴上叫得凶,脚下却连连后退,终究是心有顾忌,不敢真的对陈阳出手,投鼠忌器。 她唯恐一拳打死对方…… 毁了自己酝酿已久的闭关大计! 终于被逼到岩角,退无可退,她周身灵气剧烈翻腾,已至爆发边缘。 陈阳正要提剑再追,苏绯桃已快步上前,按住他握剑的手腕: “楚宴!别动了……几句污言秽语罢了,不值得生这么大气。” 她抬眼看去,才发觉陈阳眼中隐现血丝,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显然怒极。 杨屹川也已快步走来,站在陈阳身侧,目光紧锁未央,灵气暗涌。 不远处凌霄宗的弟子们也纷纷握剑围上,眼神冰冷,只待未央稍有异动,便会一拥而上。 未央看着围拢的众人,愣了下,随即悻悻撇嘴,理了理被剑气划破的衣袍,骂骂咧咧道: “算了,不跟你们玩了,真扫兴。你这臭炼丹的,脾气倒挺大。” 说着,她袖袍一卷,灵气裹住身后几名女修,匆忙退回醉翁椅边,不敢再近前。 两方遥相对峙片刻,见未央确无再来的意思,陈阳身后的丹师与凌霄宗弟子才缓缓散去。 周遭气氛终于渐渐平和。 “把剑给我吧,楚宴,你哪是会用剑的人?”苏绯桃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暖意。 陈阳低头,才发觉自己握剑的手势全然不对。 “你看你,连握剑都不会,这般乱挥,没伤着人,先伤了自己。” 苏绯桃伸手,轻轻抚开他紧绷的手指,小心将长剑接过,收回鞘中。 见四周人已散尽,她才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笑意,悄声道: “楚宴,你方才怎么了?不过旁人说了两句闲话,就气成这样……莫不是,吃醋了?” 她笑着摇头,只觉意外又好笑。 在她看来,陈阳素日性子温润,总是安静炼丹,待人谦和,即便受人冒犯也极少动怒。 可在这修罗道中,不过是那白衣公子几句言语轻薄,他却动了如此大的火气,实在出乎意料。 就在这时,陈阳的声音清清楚楚响起,只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是!” 苏绯桃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 她睁大眼,怔怔望着眼前的陈阳,眸中满是不敢置信,还有几分茫然: “楚宴,你……你说什么?” 陈阳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神沉静,语气平缓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 “我就是吃醋了。我见不得旁人欺辱你,更见不得旁人用那般龌龊心思,靠近你。” 苏绯桃彻底愣在原地,仿佛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人。 她怔怔望着陈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说话都有些磕绊: “楚……楚宴……你说这些做什么……怪……怪羞人的……” “没什么可羞的。” 陈阳看着她绯红的脸,语气依旧坚定: “这是我的心里话。” 他的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看得苏绯桃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定了定神,才小声道: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那西洲来的妖人,不过是嘴上轻薄几句,并未真的对我如何……” “言语轻薄也不行!” 她话未说完,便被陈阳斩钉截铁地打断。 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 苏绯桃浑身微震,再次抬眼望向他,怔怔看了许久。 最终轻轻哼了两声,没再说什么,连忙转身拿起旁边的灵草,低头默默处理起来。 只是耳根那片绯红,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好了楚宴……别说这些了。”她声音低低的,裹着藏不住的羞意。 陈阳见状,有些疑惑地上前: “怎么了,绯桃?” 他凑到她跟前,见她一直低着头,脸快埋进药材里,又追问两句。 半晌,苏绯桃才微微抬起脸。 陈阳这才看清…… 她不光耳根,连两颊都已红透,宛若染了晚霞,眼波流转间带着娇嗔与藏不住的欢喜,格外动人。 “楚宴,下次……人多的时候,别说这些话。”她咬了咬唇,小声道。 陈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着她羞涩模样,心头一暖,笑着点头,乖乖退到一旁,重新守着丹炉。 两人不再说话,只默默处理药材,照看炉火。 周遭气氛却悄然变了,空气中仿佛弥漫开淡淡的甜意。 过了好一会儿,苏绯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轻轻的: “楚宴,我知晓了。” 陈阳抬眼:“知晓什么?” 苏绯桃仍低着头,手上动作未停,声音轻飘飘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知晓了……我在楚宴心里,也有很重,很重的分量。” 陈阳看着她微红的侧脸,也跟着笑了,没再多言,只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接下来几日,陈阳便在这修罗道第一道台摆摊售卖丹药。 道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演武场,日日有修士在上头搏杀。 既为解决恩怨,更为传说中能逆天改命的第二命。 只是这第二命,对如今的陈阳已无太大吸引力。 他心知肚明,世间机缘有能拿的,便有不能拿的,强求只会引火烧身。 但他却发现了一件事。 苏绯桃的目光,总在第一道台的入口处流连。 每每有新修士登台,她便立刻抬眼望去,仔细打量,像在寻找什么人。 这日,见她又一次朝入口张望,陈阳终于忍不住问道: “绯桃,你一直在看什么?到底在找谁?” 苏绯桃闻言,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随便看看。” 陈阳心知肚明,她要找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上回在这修罗道,他随口搬出菩提教名头,许下一亿灵石的了事钱,轻易将她糊弄了过去。 按风轻雪的说法,上个月苏绯桃也专程来了修罗道,显然是为了那一亿灵石,一直在寻找自己。 陈阳心念转动,面上却装作毫不知情,又凑近些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我听师尊说,你上个月也专程来此,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语气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苏绯桃抬眼看他,眸中掠过几分不好意思,张了张嘴,却没好意思说出口。 陈阳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趁热打铁道: “对了,我还听闻,数月前你在此处,曾与人动手……可有此事?” 苏绯桃闻言,脸上窘迫更甚,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怎么了绯桃?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说么?”陈阳又靠近一步,语气愈发温和。 被他接连追问,苏绯桃终于深吸一口气,无奈轻叹,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陈阳听完,故作恍然状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为那菩提教圣子的承诺,才频频来此。” …… “可不是嘛。” 苏绯桃懊恼地鼓起脸: “我日日夜夜想着,拿了这笔灵石,给你换个新丹炉呢。” “都说好了的,我暂且……放他一马。” “谁知那菩提教的妖人言而无信,至今不露面,真气人!” 听着她气呼呼的抱怨,陈阳心下无奈,连忙开口,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其实……也算不得言而无信。如今整个东土都在追杀他,那陈阳便是有心,也不敢露面啊。” 苏绯桃歪头想了想,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 陈阳见她听进去,微微一笑,继续道: “说不定等风头过了,他便回菩提教凑齐灵石,送到你面前呢。”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盘算…… 回去多炼几炉上品丹药,设法凑齐一亿灵石,换个身份给她送来,也算履了诺,给她个惊喜。 苏绯桃闻言,眼睛倏地亮了,满脸欢喜: “那可太好了!” 看着她明媚笑脸,陈阳心头也是一暖。 可下一刻…… 苏绯桃却握起拳头,眼睛亮晶晶地补充道: “等他拿着灵石出现,我先收了灵石,再一剑刺死他!到时候还能拎着他的尸首,去杨家领那五百亿的悬赏呢!” 她说罢,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春日盛放的桃花,明媚动人。 可她笑着笑着,一转头,却见陈阳正怔怔望着她。 “楚宴?你怎么这样看我?”苏绯桃一愣,疑惑道。 陈阳沉默片刻,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干巴巴道: “没什么……开心。绯桃想怎样,我都开心。” 苏绯桃不疑有他,又笑起来,低下头拿起飞剑,噼里啪啦剁起药材,碎屑纷飞。 陈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欢快剁药的身影,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 方才冒出的坦白身份的念头,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 开什么玩笑…… 真要是拿着灵石出现在她面前,怕是钱刚递出去,剑就已捅进自己心口了。 “绯桃。”半晌,陈阳忽然开口。 苏绯桃停下手,抬眼看他: “怎么了?” 陈阳望着她,犹豫片刻,终是缓缓道: “下次……别再来这修罗道等了。” 苏绯桃一怔:“为何?” “那陈阳本是西洲妖人,奸诈得很。我猜……他定不会给你这笔钱的……真的!” 陈阳苦口婆心劝道,生怕她再为了自己的承诺,跑来这等险地。 苏绯桃看着他,思索片刻,蔫蔫点头,叹了口气: “也对……你说得有理。哎,白跑这么多趟。” 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落寞。 陈阳心头一软,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暖,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手。 苏绯桃浑身轻颤,怔怔抬眸看他。 “绯桃,那些横财……我们不要了。” 陈阳声音温柔却坚定,如春日暖阳,一点点熨帖她心头的失落: “我们安安分分炼丹做生意,平平安安的,才是最大的福气。” 苏绯桃望着他认真的眉眼,眨了眨眼,心头那点失落顷刻被暖意填满。 她终于轻轻点头: “好,我听你的,以后不来了。” 陈阳这才松口气,又握紧她的手,笑着安抚: “放心,我会好好炼丹,努力赚钱。” “将来你想要飞剑、新丹炉,还是更好的洞府……我都会给你挣来。” “什么都会有的。” 苏绯桃听着,脸颊又一次泛红,反手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眼里满是欢喜与安心。 日子平静过了两日。 第五日。 一件陈阳始料未及的事,骤然发生。 杨家又有一批人,进了修罗道。 陈阳先是稍稍松了口气。 来的这批人里,没有惊才绝艳的天道筑基天骄,大多是普通筑基修士,瞧着像是杨家旁支子弟,并非核心嫡系。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煞白。 走在最前的那名杨家修士,手中捧着一件东西…… 一尊青铜罗盘。 盘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目紧闭。 罗盘中央的指针持续地颤动着,不断扫过周遭的修士。 只一眼,陈阳便认了出来。 这罗盘要催动的,正是南天杨家的真龙望气术。 第372章 万里同清风 陈阳目光平静,扫过那枚微微震颤的青铜罗盘。 盘面上淡淡金光流转,却没在他眸中惊起半分波澜。 他收回视线,指尖丹火平稳,炼丹的节奏分毫不乱。 四周修士也只抬眼一瞥,便又各自沉入手头之事。 炼丹的继续控火,论道的依旧低语。 仿佛杨家人的到来,不过是拂过道台的一阵风。 陈阳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泛开微澜。 “真龙望气术。” 他默念着这五个字,指间火苗晃了晃,旋即被他稳稳控住。 这门术法的底细,他是杨烈死后才知晓的。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却在此刻悄然浮现。 早年他在齐国时,林师兄藏身宗门,师尊欧阳华为寻他踪迹,曾专程请来杨家人。 后来因与杨家之人起了纷争,探查不了了之,林洋也躲过一劫。 如今想来,杨家要用的,多半就是这……真龙望气术! 陈阳借收拾药材的间隙,眼角余光再次掠过罗盘,心中已有计较。 他早打听清楚,这门术法…… 至少要三名杨家修士联手,借罗盘之力才能施展。 此术传承自杨家祖脉,天下灵脉皆出祖脉,这望气术便能勘破修士根骨神魂,寻踪索迹,几乎无往不利。 被杨家追杀至今,陈阳早已摸透此术根底。 况且,他在本初天地百日,神魂气息经本初之气洗练,早已能随心收放。 这望气术,理应照不破他的跟脚。 他思量间,罗盘颤动愈发剧烈。 随行的几名杨家修士同时掐诀,指间灵光流转,一道道金色符文化作流光,接连印上盘面。 嗡! 低沉的鸣响荡开,罗盘骤然光华大放。 一道柔和却无孔不入的金色辉光,自盘中蔓延而出,随着指针徐徐转动,漫过周围修士。 金光最先扫过凌霄宗一众剑修。 辉光及体的刹那,每个剑修身后,都缓缓浮出一道淡淡虚影。 虚影容貌衣饰皆与本体无异,只是色泽浅淡,连体内灵力的流转轨迹都清晰可见,毫无遮掩。 这正是杨家望气术的神异之处。 将修士的根骨神魂悉数映照,真伪立辨。 查完凌霄宗弟子,那几名杨家修士脸上已透出几分惯常的懒散,漫不经心地转动罗盘,继续往下探查。 显然,这般搜查他们已重复了太多遍。 自上个月杨家解禁杀神道,他们便已在这修罗道中筛了一遍。 按族中吩咐,这般搜查还得持续数月,每月都要来此地耗着,不免让这些杨家子弟心生倦怠。 这第一道阵台虽模拟了南天的灵气环境,终究不是真正的祖地,哪比得上在族里自在。 “这鬼地方,真是待够了。” 队伍里,一个身穿粉裙的女修忍不住低声抱怨。 “杨烈老家主死了便死了,族里何苦闹这么大动静,折腾我们这些人。” 杨家内部盘根错节,派系林立,并非皆出自杨烈一脉。 对这些旁支的筑基修士而言,家族颜面不值几个灵石,连日的搜查才真叫人疲惫。 她话音才落,旁边领头的男修便狠狠瞪来,压低声音斥道: “住口!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女修撇撇嘴,终究没敢再说,眼底的不耐却更浓了。 近来族中局势紧张,接连有修士在东土失踪,线索都指向菩提教,早已风声鹤唳。 他们这些底层修士,心里也跟着发毛,只怕哪天厄运临头。 几人嘴上说着,手里却没停。 罗盘持续转动,金色神光依次扫过搬山宗,云裳宗等各派修士。 被照到的修士,身后都浮现出一道与本人一致的虚影。 杨家修士草草看过,见无异常,便又将罗盘转向别处。 不多时,金光便转向了天地宗众人所在。 陈阳心中一紧,体内灵气悄然流转。 上下洗练间,将他从气息到根骨,都彻底契合楚宴这个身份。 惑神面与浮花千面终究只是天香教手段,属于外相。 通过本初天地的修行,他可以随时洗练自身,从内到外化作楚宴。 金光加身的刹那,一股无形之力顺着毛孔渗入,试图窥探众人本源的神魂。 顷刻间,天地宗众丹师身后,皆浮出淡金色虚影。 陈阳面色不改,此刻他气息已彻底洗练完毕。 他身后亦现出一道虚影,容貌气息,与当下的楚宴毫无二致。 然而下一刻,陈阳却发现,那几名杨家修士忽然齐齐蹙眉,目光凝重地投向这个方向。 陈阳心头一凛。 “莫非这望气术……看出了什么?” 他神色微凝,随即察觉那些杨家子弟的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侧目,只见身旁的苏绯桃身后,也映出一道影子。 可那影子却漆黑一片,面容模糊,仿佛浸在浓墨里,始终无法凝成清晰的形貌。 陈阳心中疑云未散。 半空中,那几名杨家修士亦是面面相觑,难掩诧异。 “怪事……这虚影怎的凝而不实?”领头的男修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苏绯桃也察觉了身后的异样,抬眼正迎上陈阳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颤,声音里透出些许慌乱: “楚宴,我……” 她望着自己身后那团模糊颤动的黑影,眼中满是不安。 领头修士冷哼一声,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丹瓶,倒出一粒金色丹药服下。 “这阵台所拟的南天灵气,终究稀薄了些,连术法威能都打了折扣。” 丹药入腹。 他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双手再度掐诀,朝那罗盘重重一按。 这一次,罗盘爆发出的金光炽烈了数倍,如正午烈阳,笔直照在苏绯桃身上。 强光之下,她身后的黑影终于逐渐凝实,化出与她一般无二的轮廓,如水波轻漾数下,便彻底定形,再无异常。 那修士扫了一眼,见无问题,随手转动罗盘。 金光自陈阳身上一掠而过,未作停留,便转向别处。 直到金光彻底移开,陈阳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他刚松口气,一只微凉的手便轻轻挨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苏绯桃靠近半步,身子几乎贴住他的臂膀,声音仍压得低低的,带着未散的轻颤: “楚宴,方才那是……” …… “我知晓。” 陈阳反手将她指尖拢入掌心,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温声安抚道: “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要以自身灵气为基。这几人不过筑基修为,术法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这话是说与她听,亦是说与自己。 他暗中打听过此术深浅。 施术者修为越高,罗盘所能窥见的便越透彻。 眼下能瞒过筑基修士的探查,可若杨家数位元婴族老联手催动罗盘,他也不敢断言这洗练之法,能否天衣无缝。 若对方看得再仔细些,难保不会瞧出破绽。 正思忖间,一丝焦糊气味钻入鼻尖。 “不好,我的丹药快糊了!” 陈阳脸色一变,急忙转身控火。 “险些误了这一炉!” 他炼丹已久,很少有这般疏忽。 方才心神稍分,竟差点毁了成丹。 苏绯桃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愣了片刻,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眉眼弯如新月,方才那点惊惶早已消散无踪。 她上前一步,娴熟地帮他调弄火候,整理手边散落的药材。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便漾开一丝细碎的暖意。 …… 与此同时。 演武场中央的醉翁椅上,未央将方才那番探查尽收眼底。 金光扫过,众人身后皆印出一道虚影。 她便凝神望去,借着杨家神光,将那些虚影一一与本体比对,仍旧不见异常,不由得撇了撇嘴,低声自语: “看来,陈兄不在此处……” 可话音方落,便觉怀里那具温软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低头,见方才还喂她吃葡萄的林小婉,此刻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眼里盛满惊惧。 不止是她,周围一众女修亦是神情紧张,频频望向杨家修士的方向。 “怕什么?”未央挑眉。 林小婉勉强笑了笑,低声道: “林公子来自西洲……我们怕杨家追究。” 未央听罢,顿时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摆手: “区区小事,也值得这般惧怕?” “我来东土不过做些灵石买卖,堂堂正正。” “难道南天杨家见一个西洲人便抓一个?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如今东西往来早非绝对禁忌,他们管得过来?” 她话说得轻松,心底却微微一紧。 “这南天的望气术……该看不破我的根底吧?” 当年在齐国,杨家有三人来到宗门,想探查她的底细。 她因忌惮对方手段,连面都不敢露,只能躲在暗处与陈阳传音交流。 如今虽修为精进,终究存着几分警惕。 正想着,罗盘已转至跟前,金光当头罩下。 未央气息微凝。 瞬息间,她身后浮起一道虚影。 白衣执扇,贵气倜傥,连眉梢那点风流笑意都与此刻的她毫无二致。 未央心头一松。 可她这口气尚未喘匀,远处数道声音骤然响起: “几位南天道友,此人来自西洲,行迹可疑!” “她一路胁迫我东土女子,手段卑劣,必须彻查!” “不错!此等行径,岂能容忍?还请诸位即刻拿下,严加审问!” 操控罗盘的杨家修士动作一顿,目光齐刷刷落向未央,带着审视。 “西洲来的?” 一人皱眉,对同伴低语: “不如带回去细细审问?” 未央当即自醉翁椅上起身,面罩寒霜,眸光冷冷扫向声音来处: “凭什么抓我?” “本公子来东土做的可是正经买卖,一不犯禁,二不作乱。” “你们杨家又不是东土道盟,凭什么连这也要管?” 她面上怒意凛然,心底却已打起鼓来。 并非惧这几名筑基修士。 她是怕一旦动手,坏了红尘五戒。 几名杨家修士对视片刻,领头那人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等只为追查陈阳,既非正主,不必节外生枝。” 说罢不再理会,继续催动罗盘探查别处。 直到那行人走远,未央才彻底松懈,坐回椅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还好…… 方才若是没忍住动了手,坏了五戒,那才真叫麻烦。 沾了血,可不像饮酒一般,睡醒便散了。 未央定了定神,伸手将左右两名女修重新揽入怀中,朝林小婉抬了抬下巴: “小婉,快……倒酒。” 林小婉连忙应声,起身去取酒壶。 她刚离了身侧,未央手臂一勾,已将另一名娇俏女修揽进怀里,怀中温软,恰好补上空缺。 片刻,林小婉端着斟满的玉杯回来,恭顺地递到她唇边,柔声笑道: “林公子,请用。” 未央却不张口,只挑眉道: “你先喝。” 林小婉抿唇一笑,依言浅饮一口。 正待再递,却又听得吩咐道: “不是这般喝法。” 未央眼波轻漾,带着几分轻佻: “我要你……喂我。” 说着,她故意努了努唇。 林小婉微微一怔,面颊泛起红晕,却未推拒。 她将杯中残酒含入口中,缓缓俯身,贴上未央的唇,将清冽酒液徐徐渡了过去。 一吻既罢。 她退开些许,眼含春水,娇声问: “公子可还满意?” 她心里明镜似的。 若非跟着这位林公子,凭她这等小宗门出身,哪有资格踏入修罗道,更别说登上这第一道台。 何况对方出手阔绰,随手所赐便抵她数年苦修。 她自然得使出浑身解数,讨人欢心。 未央却咂了咂嘴,摇头叹道: “不对,还是不对。” 林小婉脸上笑意一僵,心头顿时慌了,只怕自己何处伺候不周,忙问: “是……是小婉做得不好么?公子说,我一定改!” …… “哎,不关你事。” 未央摆了摆手,低声自语: “明明是同样的酒,怎就寻不回那夜的滋味……” 说罢,她朝身旁另一名年轻女修招了招手。 一个接一个。 她换着人,以唇相渡,反复尝着杯中酒,仿佛非要从中品出那一缕念念不忘的香醇。 这般作态,悉数落入台上诸多修士眼中。 “这西洲来的妖人,当真荒唐。”有人低声议论。 连那些杨家修士见此,也不由面露异色。 他们虽因身负龙血,生性不羁,却也未曾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放浪。 一时间,看向未央的目光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不过这终究只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众人看了几眼,便也收回视线,不再留意。 另一边,陈阳早已稳住了丹火,救回那炉险些烧毁的丹药。 他抬眼望向场中那荒唐热闹处,无奈摇头。 这位林师兄,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性子。 在望月楼雅间之中,便已是这般。 时而将雅间布置得清幽雅致,焚香品茗,谈玄论道,俨然温润如玉的世外仙人。 时而又沉湎声色,左拥右抱,放浪形骸,与那浪荡公子无异。 “这林师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是天性便如此跳脱不羁,还是所修功法需这般纵情? 亦或是在西洲拘束太甚,如今方肆意放纵? 他越想,那点好奇便越是萦绕不去。 可下一刻…… 他便猛地回神,轻嗤一声,自语道: “呸!我琢磨这混账作甚?平白费心。” 说着摇了摇头,将关于未央的杂念尽数拂去,垂眸凝神,继续炼制炉中丹药。 经此一番探查风波,第一道台上复归平静。 间或有修士登台切磋,亦点到即止,未起大的纷争。 更多修士则择地静坐,凝神感应云海深处,那些为光膜所覆的机缘。 毕竟这修罗道中所藏,于筑基修士而言,皆是不小的造化。 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机缘,在如今的陈阳眼中,已无太大吸引力。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竭力一争。 可如今他丹道造诣日深,已隐隐触到主炉丹师的门槛。 只要愿意,炼上几炉上品丹药,换取的灵石便能购得比这更好的修行资源,不必再去冒险争夺。 “从前总想着四处闯荡,争夺无主机缘,是因从未想过能在何处长久停留。” 陈阳望着丹炉中缓缓升腾的火焰,心中轻语。 “如今在这天地宗,安安稳稳炼丹修行,身旁有人相伴,这般长久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苏绯桃,正巧她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温柔,随即又各自低下头,默契地忙起手中事。 “等此番修罗道结束,外头该到新年了吧?”陈阳忽然开口。 苏绯桃手中动作微顿,抬眼含笑点头: “应是了,算来今日,正是岁末最后一日。” 陈阳闻言,脸上也浮起笑意,心中生出几分期待。 这几日他炼丹所获颇丰,心中早已盘算好。 出去后要带苏绯桃好好逛一逛东土的坊市城池,为她选一柄最合心意的飞剑,再买些她爱吃的零嘴,陪她好好过个新年。 …… 光阴悄逝。 转眼便至修罗道结束之时。 第一道台上的修士们早早收拾妥当,聚在各宗的传送法阵旁,等候阵法开启,返回东土。 陈阳松了口气,抬眼朝杨家修士原先所在之处望去。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杨家人早在道途演化结束时,便已离去。 他心中一定。 “果然如师尊所言,经本初天地洗练后,即便不刻意遮掩,杨家的望气术也看不破我的跟脚。” 他安下心来,牵着苏绯桃静立人群中,等待阵法开启。 可等了许久,前方法阵仍无动静,反倒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 几名负责布阵的修士手持阵旗,围着法阵忙前忙后,额上已见薄汗。 陈阳见状,也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候。 这时,前方传来一道略显局促的声音: “诸位丹师放心!我布阵最为娴熟,很快便好,绝不耽误大家行程!”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筑基修士蹲在法阵中央,手忙脚乱地调整着阵纹。 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细想才记起是大炼丹房的弟子,平日跟在杜仲身旁打杂,于阵法一道似有些造诣。 此番便是由他负责传送法阵的布置。 陈阳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只将苏绯桃的手握得更紧些,低声安抚了几句。 另一边,未央早已带着一众女修,站到了另一座早已布置妥当的法阵前。 “林公子,走啦!阵法已备好了!”林小婉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 …… “好,好,这就走!” 未央哈哈一笑,左拥右抱,大步朝法阵走去,口中还嚷着: “今夜回去,我们玩捉迷藏,谁被捉到,就不准穿衣裳!” “林公子真讨厌……”怀中女修们娇嗔着,身子却贴得更紧了。 未央见状更是得意,大手一挥,数十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便飞散出去: “现在还讨厌么?” 女修们接住袋子,一掂便知分量不轻,顿时眼眸发亮,笑靥如花: “不讨厌了!不讨厌了!公子想怎样,便怎样!” 未央哈哈大笑,迈步踏入法阵。 就在身影即将被白光吞没的刹那,她忽然顿住脚步,朝天地宗方向瞥了一眼,啧啧两声: “这些丹师怎么还在磨蹭?” “许是他们的法阵出了岔子。”林小婉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 未央嗤笑一声,面露得色: “天地宗这些人,成日只知炼丹,阵道一窍不通。哪像本公子,琴棋书画,阵道丹法,样样精通。” 话音落下,白光骤亮,将她与一众女修的身影彻底吞没。 …… 与此同时,天地宗众人仍围着那出问题的法阵,不紧不慢地调试。 苏绯桃抬眼望向凌霄宗方向。 白露峰弟子早已聚在另一座完好的法阵前,随时可以离去。 “绯桃……” 陈阳轻声道: “要不你先随同门回去?不必在此陪我干等。” 苏绯桃侧首望了望远处的同门,又转回头来,毫不犹豫地摇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我在这儿陪你。若先回宗再见你,又要绕远路……不如一起走。” 她声音温软,目光却坚定。 陈阳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微暖,含笑点头: “也是,那便一起等。” 苏绯桃浅浅一笑,身子朝他贴近些,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再未松开。 …… “外头此刻,该过子时了吧?” 陈阳望着第一道台灰蒙蒙的天幕,轻声低语: “旧岁已尽,新年当至。” …… “应是了。” 苏绯桃靠在他肩侧,声音轻轻的,带着缱绻的暖意: “等出去,我们一起过年。” 陈阳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静静握着她的手,等待法阵修好。 …… 正如他们所料,此刻东土大地,确已踏入新年。 各宗山门早已张灯结彩,红灯笼缀满山道,处处透着喜庆。 只是修士眼中,岁末年初终究不似凡人那般隆重,大多不过挂几盏灯,添几壶酒,便算过了年。 然而,仍有无数修士未曾留在宗门守岁,反而顶着深夜寒风,在东土山川河流间奔走寻觅。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陈阳! 杨家悬赏明晃晃地挂着,哪怕只是一丝线索,也能换得数千至数万灵石。 若能寻到确切踪迹,更是百万灵石唾手可得。 这般一本万利的买卖,早已让无数散修与宗门弟子红了眼,将这视为眼下最大的机缘。 …… “那陈阳究竟藏在何处?找了三个多月,连一丝痕迹都未见!” 山林间,一名年轻剑修倚在树下,满面疲惫地抱怨。 …… “急什么?” 旁边同伴擦了擦剑: “五百亿悬赏,谁都红着眼,要真容易找,轮得到我们?” 另一人忽然碰了碰年轻剑修,朝不远处示意。 几人连忙行礼:“师尊!” 来人正是斩云峰剑主斤车真君。 他扫了几人一眼:“怎么,没头绪?” 年轻剑修低头: “弟子无能……西北一带都翻遍了,他像蒸发了一样。” …… “蒸发?” 斤车真君哼了一声: “他要这么容易逮住,反倒奇怪了。” 另一名弟子犹豫道:“师尊,悬赏如今人人争抢,我们若再没进展……” “怕灵石落别人口袋?”斤车真君直接点破。 几人沉默。 年轻剑修忍不住开口: “师尊,那可是五百亿!若能得手,斩云峰百年不愁资源,剑阁复兴也有望……弟子只是不甘心落后!” 斤车真君静了片刻,缓缓道: “斩云峰清苦,我怎会不知……” 他语气一沉: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盲目乱找有什么用?” “都动动脑子……” “陈阳最需要什么,最可能去哪儿,想明白了再行动。” 弟子们气息稍定,齐声应道: “是!” …… 另一人又想起什么,忽开口道: “对了,师尊!” “听闻白露峰的秦剑主,早前也亲自带着弟子在寻了。” “我们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斤车真君闻言,豪迈大笑,拍着胸膛道: “哈哈,好志气!” “我斩云峰岂能输给白露峰?” “都给我打起精神!待拿到灵石,本真君给你们每人换一柄最好的飞剑!” 众弟子听罢,顿时精神一振,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起干劲。 恰在此时,远方忽有狂风呼啸而至,卷着砂石劈面打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这风怎如此猛烈?”一弟子抬手挡着脸喊道。 …… “这是九天罡风。” 斤车真君眯眼迎风望去,沉吟道: “自极高,极寒的万丈高空而起……这风,似是从西洲方向吹来。” 他未再多想,只摆手道: “罢了,不必管风。都继续搜!纵使将东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陈阳揪出来!” 说罢,他率先纵身而起,带着一众斩云峰弟子,再度没入茫茫山林之中。 …… 天涯共星汉,万里同清风。 新岁的喧嚣笼罩东土,人人躁动,寻觅陈阳。 而在无尽海,外海深处,一座孤岛静得落针可闻。 岛屿最高处,矗立着一座名为摘星楼的巍峨高阁,直插云霄。 楼高十二层,通体以暖玉砌成,即便在深海的寒夜中,仍散发着温润暖意。 楼中无数侍者轻步穿梭,恭敬侍奉,不敢发出半点杂响。 此刻,摘星楼第十二层,巨大的落地窗前,立着一道紫色身影。 那是个身着紫衣的青年,生得极为俊朗,眉目间却凝着一股桀骜冷意。 他负手静立,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似在等人。 月光洒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知立了多久,远方终于传来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一道花袍身影如落叶般自窗外飘入,轻悄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女子般的娇柔,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他落地后便快步走到紫袍青年面前,抱拳躬身,语带歉意: “今日处理教务,迟来一步,还望山鬼大师海涵。” 赫连山缓缓转身,看他一眼,语气冷硬: “不必称此名。” “唤我赫连山即可。” “山鬼乃我昔日在天地宗的道号,早已不用,你也不必再提。” 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花袍青年闻言轻笑,眉眼微弯,语气依旧恭谨: “山鬼大宗师说笑了。” “此名号是您当年成就丹道大宗师时,宗门尊号。” “即便您日后成就真君,此亦为真君尊号,岂有不用之理?”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眼中桀骜之色更浓: “非要我说第二遍?” “还有,真君?老夫何时成就真君了?” “如今在天地宗,元婴真君是百草那老东西,不是我赫连山。” 花袍青年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 “罢了,都听您的。今日便是约定之期最后一日,还请山鬼……赫连山大师,继续为我疗治此伤。” 说罢,他再次深深躬身,眼中满是恳切,无半分不敬。 赫连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轻哼一声,摆了摆手,言简意赅: “脱衣。” 花袍青年笑了笑,也不犹豫,抬手缓缓解开花袍。 衣衫滑落,露出结实匀称的胸膛。 而那片光洁肌肤上,却烙着两处狰狞伤势。 一道浅淡拳印,正正落在左胸心脉处。 拳印不深,却有一缕黑气萦绕流转,如生根般死死钉在他体内。 另一道,则是横贯整个胸膛的刀伤,深可见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伤口边缘早已结痂,却依旧狰狞,诉说着当年那一击的凶险。 “赫连山大师,这两处伤势,过了今日这最后一疗,便能彻底痊愈了吧?”花袍青年低头看了看胸口,抬眸轻声问道。 赫连山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伤口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今日是最后一日,治好之后,你该放我走了。” 他并未上前,只是静静审视着对方。 “大师放心,这是自然!” 花袍青年连忙笑着点头,神色恳切: “待大师为我祛除此患,诊金必定让您满意,分文不会少。”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语带不屑: “诊金免了,我赫连山不爱那点灵石,只望你们,能言而有信。” 花袍青年笑容愈深,眉眼温和: “大师放心,我教向来言出必践。” 听到这话,赫连山才终于迈步,走到他面前。 恰时窗外一阵狂风卷着海潮声涌入,拂动二人衣袍。 花袍青年望着他,含笑开口: “说来,此番伤势若无大师,恐难痊愈,能在无尽海偶遇大师,实乃天大的机缘。” 他话语满是感激与奉承,赫连山却面色不变,只凝神注视着那伤口,不为所动。 花袍青年也不在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好奇道: “对了大师,依您看,我这两处伤,哪一处更重些?” 赫连山动作微顿,抬眼反问: “你自己察觉不出?” …… “自是难以分辨。” 花袍青年笑了笑,语气无奈: “两处皆足致命,实在不知哪一处更难医治。想来……是这道刀伤吧?深可见骨,拖延多年,早已损及本源。” 他说着,手指抚上那道横贯胸膛的刀疤,身子不由自主地微颤,仿佛仍能感到当年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下一瞬,赫连山却摇了摇头,语气沉凝: “非也。” “刀伤虽是拖了许久的陈年旧疾,可只要法子得当,反而比那拳伤更好医治。” “真正棘手的,是这一拳。”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花袍青年心口那道浅淡拳印。 触及刹那,花袍青年身子微微一震。 赫连山看着他,眼中带着探究与不解,缓缓道: “我至今仍想不明白。这拳印的绝灭之意,如此浑厚,中此一拳,你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话音方落,花袍青年却忽然笑了起来。 眉宇间漫着几分不经意的从容,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 “赫连大师说笑了。好歹……我也是一尊妖皇,总不至于被人一拳毙命,对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这足以致命的拳伤,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下一瞬,赫连山忽然翻掌,狠狠按在他心口拳印之上! 掌心灵力轰然爆发,一股磅礴丹火之力瞬间涌入花袍青年体内,直冲那拳印深处盘踞的黑色绝意。 “噗!” 花袍青年浑身剧震,七窍之中骤然涌出漆黑血液,周身气息瞬间萎靡。 他却只是怔了一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是早已习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 每一次疗治此伤,皆要经历此劫。 只是今日,赫连山的手法,比往日更为狠厉。 赫连山看着他七窍溢血的模样,手掌未有半分松动,语气冷硬,带着试探: “我若此刻发力,将这拳印中最后一丝绝意彻底震散,你便会当场毙命。” “我倒要看看,你还活不活得下来……” “如何?” 花袍青年闻言,却依旧笑了笑。 哪怕嘴角不断淌下黑血,他脸上仍保持着那份优雅从容,静静立在原地,唇边噙着浅淡弧度,无半分惧色。 赫连山死死盯着他,半晌,终是缓缓收回了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果然……” “菩提教的人,都与传闻中一样。” “一个个,尽是些不要命的疯子。” 第373章 天汉灿灿,移星易宿 赫连山没有作声,只沉沉地看了眼前的花袍青年一眼。 他掌心灵光流转,一枚莹白丹药于指尖浮现。 丹体笼罩着淡青色光华,清冽药香顷刻弥漫整座楼阁。 他抬手将丹药递出。 青年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温和药力缓缓化开。 赫连山不再多言,双手掐诀,掌心泛起温润灵光,稳稳按在他心口。 随着灵力注入,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外翻的皮肉迅速收拢,新生肌肤透着淡粉色,不过数息之间,伤口便只剩一道浅淡红痕。 然而,就在红痕即将愈合之际,边缘忽然泛起一丝青黑之色,竟隐隐有再度迸裂之势。 赫连山神色不变,屈指一弹,数道金色符文飞射而出,稳稳烙入红痕之中。 符文没入体内,红痕终于彻底稳固,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 青年低头看向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紧绷的肩头松了下来,抬眼看向赫连山,眼中重新浮现光彩。 他正要开口道谢…… “别高兴太早。” 赫连山已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心口那道浅淡拳印上,语气沉凝: “刀伤好治,这东西才是真的麻烦。” 方才他同时疗愈两处伤势,灵力已耗去大半。 可拳印中残留的那道绝意,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深处,纹丝不动。 花袍青年闻言,嘴角却轻轻一扬: “怕什么?赫连大师亲自出手,难道还有治不了的伤?” 他话音里带着散漫的笑意。 赫连山瞥他一眼,并未接话,只将全副心神凝聚于那道拳印之上。 他指尖灵光亮起,气息骤然沉凝。 腰间储物袋应声开启,数十只玉瓶接连飞掠而出。 瓶塞弹开,其中丹药尽数涌出,在他掌心被碾作细腻白粉。 这些以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药粉,此刻被赫连山毫不吝惜地洒向那道拳印。 药粉触及拳印的刹那,便被其中盘踞的黑色绝意侵蚀,迅速转为死灰。 赫连山却不管不顾,一次次挥洒,以精纯药力反复冲刷。 拳印随之一次次淡化,却始终未能彻底消散。 赫连山眉头骤紧。 他指诀忽变。 残余药粉在灵力催动下化作一团浓稠乌色丹泥,散发出近乎化不开的磅礴药性,被他缓缓敷上拳印。 “济道……养天术。” 赫连山低喝一声,指尖灵光愈盛,不断打入丹泥之中。 那丹泥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逐渐渗入心口之下,与灵气交融,包裹住其中深植心脉的黑色绝意。 花袍青年眉头微蹙,下唇紧抿,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这一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直到弦月西沉,繁星铺满夜幕,赫连山才终于收势。 “玄黄丹火,起。” 他沉声开口,掌心骤然腾起一簇灰红色丹火。 火焰温度不高,却带着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缓缓炙烤着青年心口那已凝固的丹泥。 在丹火持续灼炼下,黏稠丹泥逐渐干涸固化,最终结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硬壳。 咔嚓。 随着一声细响,硬壳如风化岩片般片片剥落,坠地瞬间,散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绝灭气息。 花袍青年低头看去,心口那道拳印已彻底消失,肌肤光洁如初,再无半点痕迹。 “好!”他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低喝出声。 “运转周天,自查内腑。”赫连山平静开口,只是额间细汗与略显苍白的脸色,透出了他此番的损耗。 青年重重点头,当即阖目凝神。 磅礴妖力与精纯灵气应念而起,在经脉中奔流运转,再无半分滞涩。 一股久违的充盈澎湃之力席卷全身,那纠缠数年的旧伤隐患,此刻荡然无存。 他睁开眼,起身对着赫连山郑重抱拳一礼: “赫连大师疗伤之恩,风某铭记于心。” …… “不必。” 赫连山摆手,语气透出毫不掩饰的疏淡与去意: “伤既已愈,阁下当履行诺言,容我离去。” 数月前,他因偶遇故人,听闻海外仙岛有奇草,方随之前来。 不料登岛后便被软禁于此! 对方虽以礼相待…… 他的行动却处处受限。 软禁期间,这名花袍青年数次来摘星楼求治伤患,亲口承诺,待他将自身伤势治愈,便放赫连山安然离去。 赫连山无奈点头应下。 一来二去…… 日子久了,赫连山渐渐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自己所囚之地,乃是菩提教。 二是眼前这位常来的花袍青年,实则是该教掌教妖皇…… 风皇! 既知身份,疗治便更需慎之又慎。 这一治,竟拖了数月。 直至今夜,这两处致命伤的病根,才被彻底拔除。 …… “大师何必急于一时?” 风皇笑道,走上前来,姿态依旧洒脱。 “如今天色已晚,海上风急浪高,此时行路,恐有不便。” “我略备薄酒,聊表谢忱,大师不如饮上几杯,稍作歇息。” “待天明,我必亲自安排楼船,送大师返回东土。” 他言辞恳切,语气温朗,听不出丝毫作伪。 赫连山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终究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风皇脸上笑意更深,抬手轻拍。 静候在外的侍者们鱼贯而入,步履轻捷无声,将精致酒菜布于玉案之上。 风皇执壶,为赫连山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泽,灵气氤氲。 “赫连大师,请。” 他举杯相敬,姿态洒然: “此番再造之恩,风某没齿难忘。” 赫连山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热,驱散了几分疲惫。 此后两人对坐,各自默默饮了几杯,楼内气氛稍缓。 风皇放下酒杯,似是无意道: “大师丹道通玄,若肯屈尊留在我菩提教,实乃本教之幸。” “没兴趣。”赫连山头也不抬,回绝得干脆利落。 风皇不以为意,继续笑道: “若大师留下,便为教中首席。天下奇珍,四方灵药,凡大师所需,本教必竭力寻来。” 赫连山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不时瞥向窗外,显然去意已决。 风皇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说到伤势……经大师妙手,此后应当是无碍了吧?”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赫连山却眉头一拧,放下酒杯: “你信不过老夫手段?” …… “岂敢。” 风皇笑着摆手: “大师既如此说,风某自然安心。”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只自斟自饮。 赫连山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盯着风皇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若不放心,大可将那伤势再弄出来,老夫当场治好给你看!” 他平生最厌旁人质疑其医道丹术,此刻语气已带上了火气。 …… “大师说笑了。” 风皇失笑摇头: “那两处皆是致命伤,再来一次,风某怕是承受不起。” 他说话时,端杯的手指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晦暗。 赫连山见状,火气消了大半,好奇心却提了上来。 他略作迟疑,终究问道: “你这两处大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风皇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对赫连山的问题并不意外。 他略作思忖,坦然道:“是两位妖皇所留。” “两位妖皇?”赫连山神色一凝。 他虽未踏足西洲,却也知晓妖皇二字的分量,那是等同于天外化神的存在。 …… “不错。” 风皇点头,手指虚点自己心口: “这刀伤,源自两百余年前的白发猪皇。当年他一刀,几乎将我劈作两半,我侥幸逃得性命。” 赫连山微微颔首。 白发妖皇凶名赫赫,其力可开山裂地,能受其一刀不死,已属难得。 “纵是这般伤势,老夫亦能治愈。”赫连山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傲然。 …… “大师手段,风某自是佩服。” 风皇闻言笑了笑,随即神色稍敛: “至于另一处拳印,是前些年留下的旧伤了。” …… 赫连山不由问道:“这又是哪位妖皇所伤?” 风皇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西洲那位新晋的龙皇。他拳脚极重,近身战法……白打很是了得。” 赫连山眉头皱起: “难怪,那道拳意之中,绝灭意味浓烈无比,老夫拔除时也费了不少功夫。” …… “让大师费心了。” 风皇语气沉凝了几分: “西洲封天绝地,四境修行至妖王便是尽头,再进一步,破极方为妖皇。” 他稍作停顿: “但西洲……本不该有龙皇。” 赫连山心念微动,接话道: “是因为……西洲并无祖脉源流?” 风皇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大师明鉴,天下灵脉出祖脉,龙族生于祖脉,此为定数。西洲既无祖脉,按理便不可能有真龙成就皇者之位。” “那这龙皇,如何成就?”赫连山声音凝重。 疗伤时他便察觉,那拳印中的绝意,根基诡异非常。 风皇杯酒入喉,一滴不剩,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了一下,缓缓道: “既无祖脉……那便造一条出来,以万千龙族之血为引,以己身为源,成就血祖之位。” 赫连山闻言,神色骤变: “你的意思是……” …… “东土皆言西洲礼崩乐坏,或许……并未说错。” 风皇笑容有些发苦: “如今,西洲龙族领地之内,血脉已十不存一,便是以此滔天血孽为基,才铸就了这位……龙皇。” 他说完,举杯饮尽,身形微顿,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敛了一瞬,似仍能感受到当年那一拳的凶威。 赫连山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杯中微光一晃,酒液不知何时又被斟满。 是风皇以灵气悄然引酒,为他续杯。 “赫连大师,请。”风皇举杯示意,目光清澈坦荡。 赫连山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饮下。 如此数轮,赫连山面上已现出几分醺然醉意。 风皇见他神色稍弛,斟酌片刻,缓声道: “其实,我菩提教对赫连家,一向心怀敬仰。” 赫连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带着审视: “此话不必再说。若仍想劝我入教,绝无可能。” …… “大师误会了。” 风皇摇头,神色忽然变得极为认真: “我所说的敬仰,并非指向大师您。” “大师当年以山鬼之名震动东土,但西洲知者不多。” “我教敬仰的,乃是赫连家的另一位前辈。” 风皇神色郑重,对着虚空抱拳,深施一礼: “风某在此,拜过赫连苍前辈。” 赫连山闻言一怔,手中酒杯微晃:“我的……先祖父?” …… “嗯,便是纵横天君!” 风皇点头,语气肃然: “不瞒大师……” “我教中有不少人,因敬佩赫连苍前辈,便会在自己名讳之中,添入一个苍字,以示追慕。” “教中百家行者,多有此例。” 赫连山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认真与崇敬,不由失笑: “没想到,你们对我那先祖父,倒比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更为敬重。” …… “理当如此。” 风皇再次对空一拜: “赫赫连天,纵横无忌,虽已是数百年前旧事,但纵横天君之名,我菩提教内,至今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他双拳高举过顶,神色虔诚。 赫连山一时默然,神情有些恍惚。 “不独赫连苍前辈。” 风皇继续道,目光灼灼: “整个赫连世家,皆为我教所敬仰。” 这话仿佛一道光,瞬间点亮了赫连山的眼眸。 他整个人都透出难掩的激动。 可下一刻,那点光亮便又黯淡下去。 他摇头苦笑,仰首饮干杯中酒,语气萧索: “敬仰又如何?赫连家如今,也不过偏居远东一隅罢了。” “子孙不肖,唯我大哥一人成就真君。” “我当年冲击真君,亦功败垂成……至于我那三弟赫连洪,结婴之后便再无寸进,终日沉迷丝竹,更是……” 他语带憾恨,边说边自斟自饮,连饮数杯,面颊泛红,也未运功化解酒意。 风皇此时上前一步,伸手虚按,止住了他倒酒的动作,目光恳切: “可眼下,正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赫连家重振声威,不负先祖荣光的机会。” 赫连山抬眼,眼中醉意混着光亮: “机会?什么机会?” …… “入我菩提教。” 风皇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待我教在东土开教之日,便奉赫连家为座上宾,全教上下,以赫连家为尊。” 赫连山眼神一凝,看了他片刻,缓缓摇头: “说到底,你还是要我入教。” …… “非也!风某是特来请大师,与我教共举一番新气象!” 风皇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天下人间,不过一场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今,该轮到菩提教登场了。” “赫连大师,你难道不想扬名天下?难道不想让赫连家,随我教一同,再现当年纵横天君在世时的煌煌气象?” 赫连山面露挣扎,醉意上涌,仍是摇头。 风皇趁势再问: “大师可曾想过,那天地宗的百草真君,其丹道造诣,当真就在大师之上么?” 此言一出,宛如点燃引信。 赫连山霍然拍案而起,声如怒雷: “我之丹道,岂会弱于旁人?!” “他信奉什么天养地,不过是为攀附南天世家,曲意逢迎罢了。” “真正的丹道至理,当是地养天。” “天施道则,地载众生,众生以济道,地以养天,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他双目泛红,语气激动,数百年的不甘与愤懑在此刻尽数倾泻。 …… “正是如此!” 风皇立刻高声应和,神情振奋,仿佛与他心意相通: “大师所言,字字珠玑!这份抱负,这份不甘,与我菩提教何其相似!” …… 赫连山喃喃重复:“菩提教的抱负……” …… “不错。” 风皇说着,反手自腰间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小巧的羊皮鼓,鼓身莹白,其上绘有繁复玄奥的纹路。 他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修长手指重重叩击鼓面。 咚……咚……咚! 鼓声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如心跳般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风皇身形随着鼓声微微晃动,衣袍轻摆。 他目光幽深,嗓音和着鼓点,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山鬼大师,眼下便有一个机会,能让赫连家重返云端。” 赫连山眼神渐显迷茫,似被那鼓声摄住了心神。 风皇手击羊皮鼓,声声沉厚苍茫,口中话语循循善诱,如歌如叙: “你观这漫天星辰,赫连家不过暂落凡尘,他日缘至,自可重登九天。” 赫连山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炽热光芒: “重登九天?可那天上……早已无我赫连家之位。” 风皇微微一笑,放下小鼓,径自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正是星光最盛时,一道璀璨银河劈开夜幕,倒悬于天。 他赤足踏地,衣摆随风轻扬,放声长歌: “月没参横天汉流,罡风万里贯重楼,一诀移星转斗柄,十方易宿换春秋……” 歌声落下,余韵犹在楼中萦绕。 赫连山静静听着,神情恍惚。 他只觉,眼前男子原本收敛的气韵倏然一变,一股磅礴浩荡的意志冲天而起,恍如乘风化龙,直贯九霄。 那歌声字字入耳,令他心潮翻涌,难以自持。 待歌声随风消散,楼内重归寂静。 赫连山已醉意深重,瘫坐椅中喃喃自语: “赫连家……抱负……” 他脑海中纷乱闪过许多面容。 风皇缓步走回他面前,半蹲下身,仰面看他迷蒙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清晰: “如何?山鬼大师,可愿入我菩提教?他日我教东进,必助赫连家,再现先祖纵横无忌之气象。” 赫连山身躯一震,眼神越发涣散:“容我……再想想……” …… “山鬼大师何必固执?” 风皇声音放低,字字清晰,如叩心门: “天地宗已与妖神教往来,百草真君暗通款曲。” “如今大师入我菩提教,有何不可?” “届时,我教更可助大师……” …… “助我什么?”赫连山迷迷糊糊地问。 …… “助山鬼大师,重返天地宗!” 赫连山眼神一空,喃喃道: “回去……做什么?” 风皇一怔,立刻追问: “可做之事仍有许多。宗内……难道就无大师想见之人?” 赫连山摇头。 “那……可还有未竟的丹方,或是想炼的丹药?” 赫连山仍是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萧索: “地黄一脉……如今已有新的大宗师执掌,与我无干了。” 风皇心中正自暗急。 这时,赫连山却忽然眼神一清,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 “东西!” “对了……宗门里,还有我积攒多年的丹贡!还有天地门中,我那存了三百年的沙漏光阴!” “可助我成就真君!”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 当年离开天地宗仓促,这些积累丝毫未动,始终是他心头一桩憾事。 …… “说得好!” 风皇立即高声应和: “那些本就是你之物!夺回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天地宗内的东西,本就该是山鬼大师所有!” 他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大师身为纵横天君后人,丹道冠绝当世,岂能明珠蒙尘,徒留遗憾?!”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穿了赫连山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风皇,心知对方是在蛊惑自己。 可他也明白,这非一日之功。 这数月以来,每次疗伤间隙,对方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语,早已一次次撩动他的心弦。 直至今夜此刻,轰然决堤。 “好!” 赫连山重重一点头,眼中醉意混着决绝: “我山鬼……愿入菩提教!” 风皇眼中骤然一亮,朗声大笑起身,执壶为二人斟满酒。 “好!得大师相助,我教如虎添翼!大师,请!” 两只酒杯重重一碰,二人仰首饮尽。 畅快笑声在摘星楼中回荡,穿透夜色,传向远方。 又饮数杯后。 赫连山终是支撑不住,头一歪,伏在玉案上沉沉睡去。 待赫连山呼吸平稳,风皇脸上那股热切,才无声敛去,一丝不存。 颊边的微红,眼底的醺然,言辞间的恳切…… 只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唯余下一双深潭般的眼,静得不见波澜。 方才那场推心置腹的醉语与劝诱,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又垂眸拂去袖口一点浅浅的酒渍。 姿态从容,与先前勾肩共饮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垂眸看了眼伏案昏睡的赫连山,这位丹道宗师眉峰紧蹙,唇间含糊呓语。 呓语里尽是赫连家、百草、丹贡…… 字字不甘。 风皇目光静默地停留片刻,转身走向窗边。 他斜倚玉栏,望向窗外。 静立许久,他取过凉透的茶壶,斟了一杯。 碧绿茶汤入喉,清苦之味顷刻涤尽残存酒意,眼底一片清明。 “妖神教有百草真君为倚仗,垄断西洲丹道,气焰正盛。”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轻叩窗栏: “如今,我菩提教亦有山鬼,此人丹道不逊百草,尤擅疗愈。” “只他一人,尚不足以撼动大局。” “但以此人为帜,辅以我教之利,天下那些不得志的丹师……自会闻风而来。” 风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他抬首望向东方天际,眼底锐光一闪。 他徐徐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点淡金灵光,对着穹苍虚虚一点。 嗡! 低沉鸣响荡开,传遍整座摘星楼。 楼身每一块暖玉同时亮起淡金符文,无数纹路自墙面浮现。 十二层高阁仿佛骤然苏醒,与风皇气息内外相连,化作庞大阵核。 “十二重楼浮屠功,移星易宿,转!” 他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楼中回荡。 下一瞬…… 九天之上,原本井然有序的星空,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错乱。 无数星辰似受了惊扰,疯狂移位窜动。 不过眨眼,尽数隐没于厚重黑云之后。 夜空陷入一片沉暗。 紧接着,一股磅礴得令人窒息的罡风,凭空出现在摘星楼上空。 罡风呼啸旋转,最终凝成一条巨大的黑色风龙,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朝着东方大地浩荡而去。 所过之处…… 云层撕裂,空气爆鸣,空间泛起淡淡涟漪。 …… 东土,天地宗。 百草山脉山门之上,大红灯笼高挂,红绸自门垂落山脚,处处张灯结彩,满是新岁喜庆。 丹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饮酒谈笑,或讨论丹方,或守着丹炉等待新年第一炉丹成。 修行之人虽不重年节,可许多人早年长在凡俗,这份刻进骨子里的习俗,终究难舍。 蜿蜒山道上。 两道身影并肩缓行,脚下青石板被月色照得发亮。 …… “杜大师!” 开口的是地黄一脉的丹师张显: “先前说好的事,怎的近来都不见动静了?那岛上的药,还采不采?” 他边走边看向身旁的杜仲,满脸期待: “上回跟您去那无名岛,方知……” “天下灵药之多!” “我用采来的冰莲炼了一炉淬体丹,药效足强了三倍,转手便卖了个天价!” 近来杜仲每隔几日,便会带一批丹师,悄悄去往红膜结界附近的一座无名岛。 岛上人迹罕至,却生满珍稀草木,甚至有些在东土早已绝迹。 去过几回的丹师皆收获颇丰,丹术精进,这让所有志在主炉之位的丹师,都对那座岛趋之若鹜。 杜仲闻言温和一笑: “近日宗内年节事忙,暂且不去了。” …… “年节?” 张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脚步加快: “那是凡俗之事,我等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何拘这等俗礼?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老规矩。” 杜仲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漆黑夜空。 微风拂过,撩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平静眼眸。 他目光有些悠远,似已穿过层层云雾,望见了遥远瀚海。 “神仙本是凡人生……” 杜仲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张显听不懂的怅然: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该守还是要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我也想家了,在外漂泊久了,年节归乡,本是天经地义。” 张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杜仲的肩: “回什么家?” “杜大师说笑了,天地宗不就是我们的家么?” “这里有最好的丹炉,最全的药材,还有大宗师指点,天下哪处比得上这里?” 杜仲没有接话,依旧望着远天。 …… “唉,杜大师,想家什么时候不能回?采药的事可耽误不得啊!” 张显仍不死心,急得直搓手: “要不咱们明早就动身?快去快回,最多三日,绝不耽误您的事儿!” …… 杜仲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那副急切的模样,忽然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 他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想去,那便去。” …… “啊?” 张显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杜大师是说……明早就走?我……我这就回去准备!” 就在这时。 一阵狂风自两人身侧扫过。 这风来得极诡,毫无预兆,却猛烈异常,吹得山道两旁的树木东倒西歪,呜咽如鬼哭。 张显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竟被怪风缓缓托起,双脚渐渐离地。 “怎么回事?!” 他骇然变色,急忙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惊恐地发现,体内灵气像被彻底禁锢,分毫调动不得,只能任由那风托着越升越高。 “杜大师!快拉我一把!这是什么邪风?!” 他惊慌地伸出手,朝地面静立的杜仲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 杜仲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脸上无半分惊色,亦无伸手之意。 “张显……莫怕!”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平静得可怕: “你先走一步,去岛上等我,明日,自会再见。” “走?走去哪儿?!”张显越发茫然,心中不安如潮涌起。 他拼命挣扎,却全然无用,身形还在不断升高: “杜大师!这到底什么意思!快救我啊!” …… “走!” 杜仲冷冷吐出一字。 话音未落,罡风骤然加剧,呼啸着卷起张显,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远天。 张显只觉强烈睡意袭来,眼皮沉重,顷刻间意识涣散,任由罡风裹挟着消失在漆黑夜空。 这一幕,并非孤例。 几乎同一时刻,这张诡异黑风织成的无形大网,瞬间罩住了整座天地宗。 丹试场。 灯火通明,数十丹师正围炉守候新年第一炉丹。 他们都在盘算,这炉丹跨过子时,便算历了两个年头,明日就能充作陈年丹售卖,价格翻上数倍。 “哈哈,待我这炉筑基丹成,明日往坊市一摆,就说是去年重阳所炼,必被抢破头!”一名丹师望着炉中青火,得意大笑。 “我这炉才妙!我用的这味灵草已有百年火候,丹成之后再熬过子时,便是百年陈丹的价!”另一人不甘示弱。 笑声未落,一股黑色罡风破空而入,如无形大手,当即将那丹师卷起。 “我的丹!我的丹炉!” 他惊恐地看着丹炉被掀翻,滚烫丹液泼洒一地。 滋滋作响,白烟升腾。 他自身却无力反抗,被风卷着飞出丹试场。 “救命!安执事救命!!”众丹师骇然惊呼,纷纷看向场中修为最高的安亮。 安亮脸色大变,急忙运起全身灵力,大喝一声,伸手抓向离得最近的一名丹师。 他手掌刚触及黑风,便被一股巨力狠狠弹开,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方止。 “这是何物?!” 安亮惊骇望去,只见丹试场内数十名丹师像麦穗似的被风卷走。 不过眨眼工夫,原本热闹的场中已空空荡荡,只余下翻倒的丹炉与满地狼藉。 他猛地抬头四顾,更惊恐地发现,这诡异的情形,正在天地宗的每个角落同时上演。 …… 大炼丹房。 正熬夜炼制丹贡的丹师,被风一卷而空。 炉火无人看管,瞬间窜起数丈高,点燃了旁边的药材,燃起熊熊大火。 百草山脉,丹园药圃。 正侍弄灵草的丹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上了半空,手里的洒水壶砰然坠地。 东麓,西麓洞府。 正在打坐吐纳的丹师还没睁眼,一股罡风就已冲破禁制,把他连人带蒲团径直卷出了洞外!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数百道身影已被黑色罡风卷起,汇作一条浩浩长龙,朝着无尽海的方向飞去。 夜空中留下一串绝望的呼救声,迅速被呼啸的狂风吞没。 终不可闻! …… 与此同时。 百草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至极。 百草真君高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殿下垂首而立的严若谷。 “严若谷,你从实招来。” 他声音冰冷,压着怒意: “早些日子,你是否在天地宗山门外,见过我那山鬼师弟?”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派人搜寻赫连山的下落,却始终音讯全无。 直到前几日,才偶然得到消息,严若谷曾见过赫连山,却一直隐瞒不报。 严若谷躬身低头,不敢抬眼。 “当年我师弟离开宗门,你无依无靠,无人愿收,是我不顾非议,将你纳入天玄一脉,一直对你期许深重。” 百草真君声线愈冷,元婴威压如沉重大山般缓缓覆下: “如今翅膀硬了,便连一句实话……也不愿与我讲了么?” 严若谷面色发白,身子微颤,额间渗出冷汗,张口正要说话,恰在此时,那股黑色罡风刮进了百草殿。 殿内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曳,光影乱舞,把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 “嗯?” 百草真君眉头一皱,瞬间收回威压,伸手疾抓,想将站在风口的严若谷拉回。 可他手指刚碰到严若谷的衣袖,那罡风骤然发力,硬生生把人从他掌心里扯了出去! 严若谷一声惊呼,已被风卷着向殿外飞去。 “放肆!” 百草真君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盘问,元婴修为轰然爆发。 他大喝一声,右手向前猛探,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灵气巨掌,抓向罡风,要救回严若谷。 可让他惊骇的是,即便他全力出手,那黑色罡风竟纹丝不动。 灵气刚碰到风壁,就瞬间消融殆尽。 罡风卷着严若谷,以骇人的速度朝着远天遁去,头也不回。 “岂有此理!” 百草真君怒喝一声,纵身化作流光追出殿外。 可刚出殿门,他便猛地刹住身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只见漆黑夜空之中,数百道身影正被那黑色罡风裹挟,浩浩荡荡向东飞去。 粗略一扫,竟有六七百人之众。 几乎占了天地宗在册丹师数量的五分之一。 这些人,是宗门数百年积累的根基,是天地宗位列东土顶尖的依仗! “宗主救命!” “百草宗主……” “救我啊!” 风中传来绝望的呼救声,声声如刀,剐在百草真君的心上。 “给我留下!” 他目眦欲裂,怒吼着将元婴修为催到极致,身形拉出一串残影,向罡风急追而去。 可那罡风速度竟比他这元婴真君还快一线。 任他如何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黑色长龙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点黑痕。 彻底消失! 百草真君悬在半空,望着空荡荡的夜幕,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时,一道白影疾掠而至,落在身侧。 正是风轻雪! 她俏脸凝霜,看着百草真君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声问: “百草师叔,究竟发生何事?我在风雪殿忽见无数丹师被黑风卷走,这才赶来。” 百草真君缓缓转头,声音嘶哑: “我也不知……” “方才正在百草殿,盘问严若谷关于我师弟下落,忽有怪风入殿,将他卷走。我追出方见……” “宗门竟失了近两成丹师!” 说到最后,语声已带颤意。 “快!速调护丹剑修!令他们御剑去追,务必把人追回!”他猛地回神,急声道。 风轻雪却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师叔。宗内护丹剑修……几乎都走空了。” “什么?!”百草真君一愣。 …… “为杨家那五百亿灵石悬赏……你忘了吗。” 风轻雪低声道: “宗内的剑修大多都去了东土各处,追捕陈阳,如今宗内……已无多少可战之力。” 百草真君闻言,浑身一震,这才猛然想起此事。 “那……那速速传讯天外!请化神天君出手!” 他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金色传讯令牌。 这是宗门和天外天联络的信物。 他将全身灵力注入,扬手将令牌抛向九天。 令牌化作一道金虹,直冲云霄,破开层层云雾。 二人静候良久,九天之上却无半点回应。 那令牌如石沉大海,消失在了漆黑的夜空里。 “为何没有回音?”百草真君面色越来越沉,心中不祥之感愈盛。 风轻雪仰首望天,眉头紧锁。 她所修的功法和星辰相关,对星轨变化最为敏感,静心感应片刻,她脸色骤然一变。 …… “师叔!” 她声音微颤: “您可发觉……今夜星辰的方位,似乎有异。” 百草真君闻言,连忙抬头。 只见夜空漆黑如墨,原本应高悬的南北星宿,此刻竟一颗不见。 整片天穹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半点星光都没有。 “不好!” 风轻雪面色发白,沉声道: “有人搅乱星轨,遮蔽了天机!天君身处天外,根本看不到此地变故!我们的传讯……也到不了他们手中!” …… “什么?!” 百草真君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他望着空荡荡的夜空,想起那些被卷走的丹师,眼前一黑,险些从半空栽落下去。 就在二人心神俱震的时候,那股黑色罡风的末尾,缓缓浮现出一道白影。 那人静静悬在半空,背对着二人,望着丹师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你是……杜仲!”风轻雪一眼认出那人背影,低声道。 百草真君也认了出来。 二人身形一闪,已将杜仲围在当中。 杜仲缓缓转过身,看向百草真君和风轻雪,脸上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这笑意从容清亮,与他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截然不同,让二人心头一凛。 杜仲抬手,朝他们恭敬一礼,声音清朗,传遍四野: “在下菩提教六叶行者……杜仲,见过二位。” 百草真君瞳孔骤缩:“你说什么?菩提教!行者!” 他怒喝着出手,元婴灵力化作利爪,直抓杜仲的面门。 一道狂暴的罡风凭空出现,稳稳挡在他手前一尺处,让他再难寸进。 风轻雪见状急忙掐动指诀,却发觉更多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周身的灵机锁死。 杜仲立于风眼之中,环视周遭陆续赶来的修士,待众人聚齐,方再度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杜仲奉圣子陈阳之命,特请天地宗诸位丹师,赴我菩提教一叙。”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诸位于我教中,丹炉,药材,用度……皆予最优,绝无薄待。”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环绕在他周身的罡风骤然暴涨,托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他来此,似乎只为留下这一句话。 …… “菩提教?陈阳?!” “是那个杀了代天家主,搅动东土的菩提教圣子?!” “他竟派人潜入我宗?!” 惊呼与怒斥几乎同时炸响,有修士愤然要追,却被残余的无形风墙挡住,根本逾越不过去。 风轻雪俏脸煞白,猛地看向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面沉如铁,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流光,眼中如有烈焰焚燃。 他缓缓转向风轻雪,一字一顿,声音寒彻: “陈阳……风师侄!地黄一脉是你所掌。此事……你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而此时,那支被黑色罡风裹挟的丹师队伍,早已消失在了东方的天际尽头。 所有被卷走之人皆陷入沉眠,对前路茫然不知。 …… 修罗道,第一道台。 陈阳牵着苏绯桃,与杨屹川一同等候前方传送阵调试完毕。 不远处,凌霄宗的弟子已经借着自家的阵法陆续离开,只剩下天地宗的丹师,围在出了故障的阵法旁叹气。 那负责布阵的瘦小弟子满头大汗,正手忙脚乱地调整阵旗。 …… “莫急,楚宴,稍候便好。” 苏绯桃倚在陈阳肩侧,柔声宽慰,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间: “回去也无急事,晚到片刻也无妨。” …… “正是,师弟宽心。” 杨屹川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正好一同拜访师尊。” 陈阳含笑点头,心里算着时辰,外界应该已经过了子时,正是新岁的第一天。 他侧首看向巧笑嫣然的苏绯桃,心中满是宁和。 这段在天地宗的安稳时光,让他愈发珍惜。 只在修罗道售丹数日,所得的灵石就远超早年颠沛之时。 这在数年前,是他不敢想的安稳。 “好了好了!阵法调好了!诸位请入阵!” 前方传来那瘦小弟子欣喜的喊声。 他抹了把汗,朝众人挥手。 陈阳松了口气,和周围的丹师一样,脸上露出欣然的神色。 此番修罗道之行,众人都收获颇丰,早就盼着回天地宗了。 “走吧,回去了。”陈阳牵起苏绯桃,与杨屹川随众人缓步踏入传送阵。 众人站定,那瘦小弟子掐动指诀,将灵力注入阵中。 阵法骤亮,耀眼白虹冲天而起,将所有人尽数吞没。 熟悉的天旋地转后,白光散尽。 可当众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齐齐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咦?此处是何处?” “不对……这不是宗门广场!这是荒郊野岭?” “你们如何布的阵?将我们传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众丹师纷纷哗然惊呼,怒冲冲地向那几个布阵的弟子质问。 眼前并非熟悉的天地宗,而是一片荒野。 可那几个布阵的弟子,却都默然站着,目光望向远处的丛林,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苏绯桃的手,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他还没看清林子里的景象,就猛地眼前一黑,一股强烈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楚宴……”苏绯桃一声低呼,身子一软,倒入陈阳怀中,失去意识。 …… “二十七位丹师,连主炉杨屹川大师也一同来了。” 一道苍老的嗓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真是意外之喜!” …… 陈阳想挣扎,想呼喊,却浑身脱力。 黑暗越来越浓,最终吞没所有意识。 他坠入一场漫长梦境。 梦里是无边的黑暗,零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他记忆里的零散碎片飞速闪过。 早年杏花村的烟火,上山拜入青木门的道途,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震颤……无数修行岁月的碎片在识海中明灭。 忽然,一个场景,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月下,他与一人并肩而坐,手边是倾倒的酒坛,那人侧脸带笑,举杯相邀,声音熟悉又模糊: “陈师弟,干杯!” 是林师兄。 陈阳心神骤然一震。 “怎么又梦到这厮……”陈阳心底嘀咕,一阵恶寒。 下一瞬,画面骤变。 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立在白茫茫的月光下,青衣长发,背影熟悉又陌生。 就在那女子将要回头的刹那,陈阳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发丝凌乱。 “这是……何处?” 他茫然坐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环顾四周。 身下是金色的沙滩,背后是茂密的丛林,巨大的芭蕉叶随风摇曳。 远处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浪涛层层卷来,溅起白沫,海鸟在天际翱翔。 转头看去,苏绯桃与杨屹川也躺在身侧,正悠悠转醒。 “楚宴?” 苏绯桃揉了揉眼,长睫微颤,见陈阳在身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地望向四周: “这是哪里?我们不是该回天地宗了么?” 杨屹川也坐起身,望着眼前瀚海,脸上同样惊诧茫然。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重的疑惑与不安。 陈阳起身拍去沙粒,举目四望。 只见整片沙滩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都是此番一同从修罗道出来的丹师。 不止他们…… 还有许多未去修罗道的丹师。 “严大师?”陈阳瞧见不远处正呆坐着望海的严若谷,快步走过去问道。 严若谷闻声转头,见是陈阳,苦笑摇头: “楚丹师也在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方才还在百草殿受宗主问话,忽有黑色怪风刮来,便失了意识。” “一醒来,已在这鬼地方。” 众人七嘴八舌,都不知道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到这座荒岛。 有人惊慌,有人怒骂,有人试图运转灵力飞离,却发现灵力滞涩难行。 “不对!我灵力运转怎如此滞重?十成力只能使出三成!”忽有一人惊叫。 众人闻声,连忙自查体内的灵力,随即纷纷变了脸色。 “我也是!” “此地难道是处绝地?” “完了……我等被困死了!” 陈阳也暗自运转灵力,却奇怪地发现,自身灵力流转如常,毫无滞涩。 他看向苏绯桃:“绯桃,你呢?灵力可有碍?” 苏绯桃微一运功,点了点头:“有些滞涩。” 杨屹川却苦着脸道:“我滞得厉害,几乎动弹不得。” …… “我想起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丹师忽然惊叫,脸上满是恐惧: “此地是无尽海外海!唯有外海的特殊磁煞,才会压制修士的灵力!而且修为越高,压制越狠!” …… “外海?!”众人哗然,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外海距离东土数百万里,危机四伏,就算是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 …… “不对!这怎会是外海?这明明是……” 另一个丹师忽然开口: “之前杜仲带我们采药的那座无名岛!我认得这片沙滩,还有那边那块黑礁!绝不会错!” “正是此处!” 众人纷纷醒悟,脸上竟露出劫后余生般的欣喜。 “太好了!既是旧地,必有船只能回!” “对!快寻杜仲!让他带我们回去!” “今日可是新岁首日,第二山门求丹者数量众多,去晚了可就错过好买卖了!” 众丹师七嘴八舌,个个急着要回,仿佛方才那场惊变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的丛林里传了过来。 众人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林子里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白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杜仲。 众人如见救星,纷纷围上: “杜丹师你也在!太好了,快带我们寻船回宗!” “是啊,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怎会突然到此?” 杜仲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脸上无半分笑意。 等喧闹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诸位,不必回去了。” 众人一愣。 “不必回去了?杜丹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丹师愕然问道。 杜仲看着众人,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抱拳一礼: “欢迎诸位,莅临我菩提教,一叶岛。” 全场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杜仲。 苏绯桃猛地睁大了眼,杨屹川手里的丹瓶滑落在了沙地上。 至于陈阳…… 仅是菩提教三字入耳。 他便想都未想,身体本能地动了。 右手揽住苏绯桃的腰肢,左手飞快抓住杨屹川的袍袖,灵气轰然运转,足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远天疾射而去! 速度快到极致,眨眼间就掠出了数十丈远。 “楚宴?”苏绯桃惊愕。 直到此刻,沙滩上其余数百名丹师,才陆续明白杜仲话语的意味,惊哗声骤然炸响: “菩提教?!此地是菩提教的地盘??” “我们被掳了!” “逃!快逃!” 哭喊声瞬间炸开,人群终于骚动起来,却已经晚了。 陈阳听得身后的惊乱,心头愈发沉重,咬牙拼命催动灵力。 可就在他将要冲破海岸线的最后一瞬,一股山岳般的磅礴威压,骤然从天穹降临,狠狠镇压下来! 他身形骤止,如陷泥淖,再难寸进。 “咦?” 一声略带讶异的苍老嗓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灰袍老者虚立在半空,双手负在身后,正垂眸看着他。 老者发须花白,面布皱纹,气息却渊深如海。 仅仅是目光落下,便让陈阳呼吸一窒。 老者目光扫过沙滩上刚刚开始奔逃的众丹师,又落回陈阳身上,摇头失笑: “你这小丹师,倒是有趣,旁人还在发愣,你已经窜出了这般远了……反应怎的这般快?” 他一步踏出,就到了陈阳面前。 浩荡的威压铺天盖地,将三人彻底锁在了半空。 第374章 囚笼 “元婴真君!” 陈阳心头骤沉,瞬间判断出对方的修为。 那气息凝练如弓弦,厚重如山岳,正是真君极道,返璞归真的境界。 无需刻意释放,威压已如实质般迫来。 他不敢妄动,呼吸放轻,脊背微绷,目光紧锁老者每一分细微变化。 灰袍老者也不急,只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阳。 一股无形神识如温水漫过,将他从里到外探查了个通透。 陈阳只觉汗毛倒竖,如被彻底剖开审视,连灵力运转轨迹都无从隐藏,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你这小丹师,倒能扛住外海磁煞。” 老者捻了捻花白胡须,语气玩味。 “筑基修为,在此地行动如常……莫非以前来过?” 他缓步上前。 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如标枪,每落一步,沙地震颤,威压也随之层层逼近,压得陈阳胸口窒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陈阳的手却忽然一动,在身侧扣住了苏绯桃的手腕。 苏绯桃一惊,倏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错愕。 陈阳知她脾性,此刻无法多言,只能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同时心中苦笑。 方才听见菩提教三字,逃跑确是本能。 此刻冷静想来,对方布下如此大局,掳走天地宗数百丹师,又岂会容他一个筑基修士走脱? 妄动,只会招祸! “问你话,哑了?”老者见他不答,眉头一挑,语气沉了三分。 陈阳张口欲言…… 身侧灵气骤然暴涌! 一道赤红气丸凭空凝现,缠着丹火纹路,挟着风啸与灼浪,狠狠砸向老者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 出手的竟是杨屹川! 那气丸,原是他大半年前身处修罗道,以玄黄丹火吐纳诀融合七色罡气所创的一门小术。 彼时杨屹川尚不知他身份,只因钦佩其身手,特意寻他演武请教。 师兄前来求教,陈阳自是倾囊相授。 后来,也只是偶然从师尊风轻雪口中听她说过一句,杨屹川时常修炼此术。 陈阳当时并未深想,只道他是勤勉。 万没想到,杨屹川竟一直苦练,更在此刻对一位元婴真君出手! 陈阳怔怔望去,杨屹川面白如纸,唇角不断溢血,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头猛地一跳…… 方才在沙滩上,杨屹川便已开始暗自吞服丹药,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强行冲开体内磁煞压制,只为备下这搏命一击! “楚师弟!走!” 杨屹川嘶声厉喝,眼中尽是决绝。 他双手掐诀,不顾经脉刺痛,强催灵力,又有三枚赤红气丸呼啸吐出,劈头盖脸砸向老者。 他心知此击对元婴真君而言无异于螳臂当车,所求不过一瞬之机,能让陈阳二人脱身。 陈阳立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太清楚了……这术法的底细! 杨屹川修为不足,又强行催谷,这几枚气丸看似骇人,实则灵力涣散,徒有其表。 果然,那灰袍老者眼见火丸扑来,非但不避,反而怪笑一声,眼神讥诮。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张口一吸。 一股恐怖吸力凭空而生,在其面前凝成一团黑色漩涡。 那数枚赤红气丸竟如燕归巢,方向顿改,尽数没入他口中。 眨眼间,火光尽散,只余空中一丝淡淡丹火焦味。 杨屹川目眦欲裂,满脸骇然。 他苦练数月的搏命之法,在对方眼中竟如儿戏。 “滋味尚可,灵力杂了些。” 老者咂了咂舌,似在品评术法滋味,目光从陈阳转向杨屹川,兴趣更浓: “你一炼丹的,怎会远东御气宗的吐纳罡气?倒是比那只会逃的小子有趣些。” 说着,他枯瘦右手探出,指尖泛起幽黑灵光,直抓杨屹川咽喉。 其势看似缓,实则疾,杀意凛然。 陈阳几乎不假思索,一步踏前,挡在杨屹川身前。 就在老者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道冰冷喝声自远方炸响: “袁兄弟!住手!” 声落人至。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数百丈距离,倏然现身。 来者青衫白发,面容清癯,目光锐如鹰隼。 他冷冷扫了对方一眼,眼神如刀。 灰袍老者讪讪收手,退后半步,赔笑道: “方大哥息怒,我只是见这小娃娃有趣,逗弄一二,并无伤人之意。” …… “逗弄?” 青衫老者冷哼,声严厉色。 “教主严令,此行不得伤及天地宗任何丹师,尤其是主炉!你若误事,自行领罚!” ……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灰袍老者连连点头,噤声退后。 青衫老者这才转目看向杨屹川。 面上严厉顷刻化为温和,甚至带上一丝恭敬。 他含笑拱手: “这位,想必便是天地宗主炉杨大师,久仰了!” 杨屹川愣住,下意识点头,脸上惊色未褪。 他万没料到,对方竟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 “方才我那袁兄弟无礼,惊扰杨大师,方某代其赔罪。” 青衫老者语气恳切: “杨大师乃我教贵客,凡有怠慢者,便是与我教为敌。” 说着,他衣袖轻拂。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灵力将陈阳三人稳稳托回沙滩,如履平地。 灰袍老者这才恍然,低声道: “原来他便是杨屹川……那个筑基成就主炉的丹道奇才?难怪教主如此看重。” …… “不然?” 青衫老者瞥他一眼,徐徐道: “此番自天地宗请来的六位主炉中,杨大师最年轻,潜力亦最高。” “其丹道天赋,放眼东土亦属顶尖。” “你若伤了他,莫说教主,便是那些盼他指点丹术的诸位长老也不会饶你。” 灰袍老者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只看向陈杨二人的眼神添了几分异样,小声嘀咕: “怪哉……一个溜得飞快,一个炼丹的却会使杀伐手段,如今丹师,都这般不务正业了?” …… 陈阳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 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才四散奔逃的丹师已陆续被抓回。 最令陈阳心惊的是,天地宗同门的反抗竟微弱至此。 即便是结丹境的丹师,对上仅有筑基修为的菩提教行者,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行者身着统一黑衣,面容冷硬,动作利落。 往往一个闪身近前,手掌按肩,一道特殊禁制便打入丹师体内,令其灵力尽封,浑身酸软,如同死鱼般被拖拽回去。 一位白发老丹师奋力挣扎,厉声道: “放开我!老夫乃天地宗丹师,在册已逾百年,尔等安敢如此不敬……” 这老者乃结丹后期修为,那名筑基行者一时竟险些制他不住。 另一名行者见状上前,两人合力,终将老丹师死死按在地上。 老者一声惨呼,再也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对方拖拽着,踉跄丢回原处。 苏绯桃蹙眉看着,低声对陈阳道: “他们……为何不竭力一搏?纵使不敌,也该……” …… “搏亦无用。” 陈阳摇头,语带一丝苍凉: “天地宗丹师本不擅斗战,平生心血皆在丹道,疏于护身之法。” “何况此地是外海……” “磁煞压制修为,如何敌得过这些菩提教的行者?” 他目光沉静扫过四周,已将环境尽收眼底。 密林深处,至少还有数道元婴气息隐伏,远海之上,亦有人影绰绰。 菩提教此番布局,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逃,绝无可能!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挣扎与怒骂: “放开!老夫自己会走!尔等匪类,安敢如此!”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正被两名行者架着拖回。 他浑身湿透,发间缠着海藻,丢了一只鞋,光脚踩在沙上,狼狈挣扎,却无法挣脱。 “严大师……方才跳海了?”陈阳低声问。 “嗯。” 苏绯桃点头,心有余悸: “你带我飞起那阵,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第一个转身冲向海里,一头扎了进去。” “可惜游出不远,便被伏在海中的人截住,呛了好几口水。” 陈阳默然。 平日严若谷在宗内总是一副老迈迟缓,埋头丹道的模样,未料遇事反应这般快,胆气也足。 可惜,终是徒劳。 …… “唉。” 杨屹川重重一捶腿,满面悔恨: “我等丹师一生困守丹炉,除炼丹外百无一用,真到生死关头,竟连自保也不能!” “还有……是我太疏忽了!” “上月杜仲还邀我同来这岛上采药,说见了几株千年冰莲。” “我那时正炼一炉丹,未能成行。” “若我去了,或能瞧出端倪,警醒宗门,也不至……也不至如此!”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 数百同门竟被掳至这无尽海的荒岛之上,前途未卜,他岂能不自责? 陈阳未语,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杜仲。 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何总觉得杜仲有些异样。 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不经意间打探底细,默然拉拢人心的做派,与菩提教中人如出一辙。 他早知杜仲常带宗内丹师去那无名岛采药。 那时人人皆以为杜仲运气好,寻得一处药源宝地。 谁曾想,那竟是蓄谋已久的陷阱。 随他去过的丹师,怕早已被暗中种下印记,只待今日一网打尽。 …… “原来是他。”苏绯桃忽然低声道。 …… “怎么了?” 陈阳侧首看来,语气关切: “你可是察觉过这杜仲的什么?”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眼睫微垂,静了一瞬,才轻声开口: “数月前,我……我师尊在红膜结界轮值执守……曾见他带人在附近活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当时只觉蹊跷,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偏让他寻到如此一处与世隔绝的岛屿,如今将诸事连起来想……” 她抬眼望向远处杜仲的身影,眸色沉了沉: “只怕从数年前他拜入天地宗起,这个局,便已经布下了。” …… “正是。” 杨屹川无奈苦笑道: “我等皆被他骗了,他在宗内数年,兢兢业业,待人谦和,谁曾疑他?谁知竟是菩提教暗桩。” …… 三人低语间,杜仲已处理完手头事宜,缓步向他们走来。 他脸上仍是平日那副温和笑容,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眼底已无往日谦恭,多了几分淡漠的从容。 “杨大师,楚大师,苏仙子,受惊了。”他含笑开口,语气自然如叙旧。 陈阳静静望着杜仲,目光里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倒是一旁的杨屹川先按捺不住了! …… “杜仲!” 他猛一抬头,眼底血丝殷然,伸手指向对方,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你这叛徒!宗门这些年何曾亏待过你?” “资源,地位,体面……哪一样少给了你?” “你竟勾结西洲外贼,背叛师门……你可还有半点良心?!” …… “叛徒?” 杜仲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什么极为可笑的事。 笑声渐收,他神色平静如常,只淡淡道: “杨大师言重了,杜某从来就不是天地宗的人,又何来背叛一说?早年入宗,本就是为了今日。” 陈阳静立原处,默然看着杜仲。 他心中了然,此番菩提教是下了血本。 掳走天地宗近两成丹师,此乃釜底抽薪之举。 这已非寻常宗门摩擦,而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对方既敢如此,必已做好承受天地宗雷霆之怒的准备。 杜仲的目光,忽地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 “不过,有一事杜某颇为好奇。” 他看着陈阳,缓声道: “方才楚大师遁走之速,着实令杜某惊讶,这外海磁煞,竟对你全无影响?” 苏绯桃也看向陈阳,眼中同样掠过一丝疑惑。 陈阳神色不变,只徐徐道: “早年结识过一位朋友,曾同游外海,吃过些西洲的食物。” 杜仲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洲确是如此,服食当地饮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御磁煞侵扰,只不过……” 他语气平常,却抬眼看向陈阳,惊讶道: “楚大师竟有友人相伴同游外海,倒是令人意外。”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目光微动,悄然侧目瞥向陈阳。 陈阳眼波未动,只平静道: “楚某虽不常交际,却也非孤绝于世,有一二友人何奇之有。” …… “自然不奇。” 杜仲嘴角笑意淡薄,眼底却无甚温度: “只是楚大师在宗内向来独来独往,杜某此前还以为,大师并无这般交友。” 陈阳沉默下去,不再接话。 …… “此事揭过。” 杜仲转而一笑,对杨屹川做了个请势: “杨大师,与其余几位主炉,请随杜某移步。” …… “去哪里?” 杨屹川警惕后退。 “要杀便杀!我绝不与尔等同流合污!” …… “杨大师何苦固执?” 杜仲面上笑意仍在,语气却淡了三分: “我教此番并非为打杀而来,只是诚邀诸位主炉前去一叙,做客罢了。” 此话一出,在场无人相信。 杨屹川冷哼,正要再斥,杜仲身上却骤然腾起一股结丹后期的灵压,稳稳将他罩住。 陈阳与杨屹川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皆未料到,这平日低调寡言的杜仲,竟有如此修为。 …… “杨师兄,且先顺其意。” 陈阳轻扯杨屹川袖角,低声道: “保全己身,方有来日。” “此时硬碰,徒损无益……” “你不如前去,或可窥其虚实,寻得转机,我在此处周旋,内外呼应,未必无路。” 杨屹川看向陈阳,神色几变,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杜仲见状,朝陈阳微微一笑: “楚大师明理,知晓进退,杜某也怕杨大师一时冲动,伤了和气。” 陈阳只淡笑不语。 很快,另外五位主炉大师也被带来。 有人怒目,有人惶然,有人面如死灰。 杜仲对众人略一拱手,袖袍轻拂,一股柔力便将几位主炉托起。 他足下轻点,身形已飘然离地,竟是引着众人直往上方云海飞去。 杨屹川被那股力量携着升起,脚下沙滩渐远。 他凌空踏出几步,忽又停住身形,转头望向下方: “楚师弟!” 陈阳闻声抬眼,微微一愣。 不待他回应,杜仲已含笑开口: “杨大师放心,楚大师既已留下,我等自不会为难。” 杨屹川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微微颔首。 他身形继续向上飘升,不多时却又一次回首,目光扫过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欲言又止。 杜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了然一笑: “那几位是地黄一脉常与杨大师论丹的丹师吧?杨大师宽心,既是丹道同好,我教更会以礼相待。” 杨屹川唇角微动,终是又一点头。 此时他已离地数丈,海风吹得衣袍猎猎。 他再度转身,望向沙滩上所有同门,张口似要说话…… 杜仲却先他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杨大师不必多虑。” “我教此行,只为邀诸位丹师做客,绝非有意伤人。” “此间诸位,只要不违客道,安危皆可得全。” 杨屹川立于虚空,沉默片刻,终于向着下方朗声道: “诸位同门,且安心在此!杨某此去,必不辱命,定当竭力带大家重返宗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沙滩。 那些原本惊惶的丹师闻声渐静,望向他的背影,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青衫老者亦适时扬声道: “天地宗诸位贵客,大可宽心!我菩提教并非魔窟,此番邀约只为切磋丹道,取长补短,绝不伤及各位分毫!” 杨屹川深深看了众人一眼,终于转身,随杜仲飞入云海。 沙滩上,只余数百惊魂未定的天地宗丹师。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 海风卷着咸腥拂过,扬起细沙,浪涛声声,鸥鸟凄鸣。 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阳光洒落海面,碎金跃动,灿烂刺目,可照在众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 陈阳望着云海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陈阳侧目,见是苏绯桃正看着他,清澈眸中带着几分询问。 …… “楚宴……” 她轻声问,声音柔和: “你方才说,早年曾到过外海?” …… “嗯。” 陈阳反手轻握,感受她掌心温度。 “早年曾结识过一位朋友……她见闻颇广,带我走过一趟外海,因而略知一二。” …… “原是如此。” 苏绯桃恍然,长睫微颤: “我也听……师尊提过。” “外海磁煞虽厉,若能饮食磨合,便可渐渐适应。” “只是我从未踏足西洲,初临此地,难免不适。” 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窘色,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些: “方才……我本该先护你走的。” “可灵力滞重,抬手尚且费力,最后反要你护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 ……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 “绯桃,别这么说。” 他声音温和,未有半点责备: “即便你灵力未受制,此刻怕也难脱此境。” “你看这四周……” “瀚海无边,不见舟影。纵能御空,又能飞往何处?” 他抬目望向远海天际。 水天相接处,澄蓝一片,不见陆地,亦无舟影。 …… “对了,绯桃。” 陈阳压低声音道: “秦剑主之前曾在红膜结界值守……她可曾向你提过,这附近有这样一座岛?” 苏绯桃蹙眉细想,将前些日子值守时的见闻一一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摇头。 …… “应该没有。” 她语气肯定: “我……师尊从未见过此岛。” “若真有这样一座岛屿,生有许多珍稀灵草……” “各大宗门早就该派人前来开采,绝不会无人知晓。” 陈阳默然不语,这也正是他最觉蹊跷之处。 先前众丹师随杜仲来此采药,往返不过两三日,说明此岛距离东土不远。 原本不应处于外海才对,可如今脚下所踏,分明已是外海之地。 …… “难道……” 苏绯桃眼中浮起疑色,猜测道: “丹师们先前采药的那座岛,与眼下这座并非一处?杜仲将我们带到了另一座更远的岛上?” …… 陈阳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会。” “方才至少有数百人同时认出这里的沙滩。” “杜仲没必要费偌大心力,在外海仿造一座完全相同的岛。” 他环顾四周,望向岛上茂密的丛林,以及林间隐约可见的花草,神色逐渐凝重。 …… “除非……”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岛是座浮岛。” …… “浮岛?”苏绯桃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她蓦地握住陈阳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说……这座岛没有固定位置,一直在无尽海上漂流?” …… “是。” 陈阳颔首,语气沉凝: “一叶岛……难怪叫这个名字,它就像一片落在海上的叶子,随洋流漂移,从无定所。” 苏绯桃脸色骤然发白。 无尽海浩瀚无垠,数千百倍于东土。 若是固定岛屿,记下方位,东土终有一日可遣人来救。 可若是漂流的浮岛,便如大海捞针,纵使东土倾力搜寻,也未必能找到踪迹。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寒,下意识朝陈阳靠了靠,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安心。 …… “别慌。” 陈阳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递去一个镇定的眼神,轻声道: “菩提教布下此局,将我们数百人带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只要活着,谨慎应对,总还有脱身的机会。” 他所说确实在理。 从方才种种迹象来看,菩提教确实并无杀意。 若真想下杀手,早在众人昏迷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此时。 他们要的,是天地宗丹师的丹术,是东土的丹道根基。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二人的低语。 陈阳与苏绯桃抬头望去,只见杜仲领着十余名行者走来,怀中各抱着一摞青绿色的叶形木牌,正逐一发放给众丹师。 “那是何物?”苏绯桃顺着陈阳目光望去,疑惑道。 陈阳眯眼细看。 那木牌呈翠绿色,乃以外海特有的沉木所制,不惧水火。 牌上刻有繁复纹路,正中一个清晰的树叶图样。 …… “那是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陈阳缓声道,随即补了一句: “早前我……从师尊那里,听闻她提过,菩提教教徒皆称行者,依修为划分,分三六九叶,令牌上叶片数量,便是其阶位。” 苏绯桃恍然。 …… “看来我所料不错。” 陈阳低声道: “他们果是想一步步笼络这些丹师入教,只要我等不主动反抗,暂可安全,杨师兄身为主炉,身份更尊,那边当更无碍。” 不多时,杜仲已带人行至陈阳与苏绯桃面前。 …… “楚大师,久候了。” 杜仲拱手一笑,态度客气,自怀中取出一枚六叶行者令牌递来: “这是楚大师的令牌。” “你虽为筑基修为,但身为风大宗师亲传,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杜某已向上禀明,特赐你六叶行者令牌,月例供给,皆与六叶等同。” 陈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又抬起眼,看向那张笑意温和的脸。 他沉默一瞬,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令牌触手微凉,一面刻着六片精致的叶子,另一面则是一个清晰的楚字。 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杜仲又转向苏绯桃,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苏道友,未料此番你也同行。” 苏绯桃未语,只冷冷看着他,眼中带一丝敌意。 …… “实在抱歉。” 杜仲摊手,面露无奈。 “此番行事仓促,未及为苏道友备下令牌,还望海涵。” …… “既无令牌,便放我回去。” 苏绯桃语声清冷: “我非天地宗丹师,亦不通丹道。留我在此,于你等无用。” …… 杜仲闻言,摇头轻笑道: “苏道友说笑了。” “此时放你回去,若你回禀师门,率凌霄宗剑修杀来,我教岂不危矣?” “只得委屈苏道友在此暂住些时日。” “待楚大师真心入我教时,杜某自当遣人恭送道友回返。” 言罢,他对二人一拱手,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 苏绯桃立在原地,面色微白。 …… “绯桃,莫生气。”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此时动怒无益,反伤己身,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苏绯桃点头,轻叹一声,压下心绪。 便在此时,杜仲之声再度传遍沙滩: “诸位丹师,持此行者令牌,便是我教中人。” “自此,我教当供以最佳丹炉,最全药材,最优厚待遇。” “诸位只需潜心丹道,余事皆不必挂心。” 话音刚落,一道怒喝骤然炸响: “放屁!老夫宁死不入尔等邪魔歪道!”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将递到面前的令牌狠狠摔在地上,抬脚全力踏下! 坚实的行者令牌应声碎裂,化作一地木屑。 “我严若谷,生为天地宗人,死为天地宗鬼!” 他怒目戟指,须发皆张: “尔等卑劣匪类,行此下作手段掳掠我等,必遭天谴!天地宗绝不会放过你们!” 数名平日与他交好的丹师受其所激,亦纷纷掷牌于地,高声附和: “不错!誓不入菩提教!” “速放我等回去!” “否则东土大宗一到,定教尔等灰飞烟灭!” 就在此刻,远处,一股磅礴元婴威压轰然爆发,如万钧山岳凌空镇下! 众丹师齐齐色变,浑身剧颤,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方才怒骂的严若谷亦蓦然噤声,脸色煞白,额间沁出豆大汗珠。 那威压只存一瞬,便如潮退去。 杜仲看着地上木屑,面上无半分恼意,反笑意更深: “看来诸位不喜此令样式。” 他笑道,语气轻松如话家常: “无妨。” “既是不喜,日后重铸便是,直至诸位称心为止。” “杜某相信,时日久了,诸位自会慢慢接纳我教。” 言毕,他轻拍双手。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丛林深处传来。 一队身着青色丹袍的青年男女列队走出,仪容整肃,眼神清亮。 杜仲扬声道: “诸位丹师一路辛苦。” “此皆我教悉心培养的丹童,皆通晓药理,勤勉机敏。” “此后便由他们随侍各位炼丹起居,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话音落下,众丹童依早已记熟的次序,各自走向对应的丹师,恭敬行礼。 有丹师挥手驱赶,丹童却如影随形,任凭斥责推搡,始终默然跟随。 亦有丹师长叹一声,认命接受,低声询问岛上情况。 陈阳见此,心下暗叹。 菩提教这般以柔克刚,步步为营的手段,当真令人难以招架。 …… “这位可是楚宴……楚大师?” 一道清朗声音在面前响起。 陈阳抬眼,见一青年立于身前,正躬身行礼。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目光清澈,身上丹袍略宽大,袖口微卷,仪态恭谨而不失大方。 陈阳看着那张熟悉面孔,心头蓦地一震。 江凡。 他怎会在此? 还成了丹童? “江……江行者?” 陈阳险些脱口唤出名字,旋即一顿,迅速收声。 江凡闻言微怔,抬眼看向陈阳,目中透出几分不解与探究。 “楚大师……认识我?” 陈阳心念电转,神色未变,只顺势抬手,自然地指向江凡腰间所悬的那枚令牌,语气平静如常: “见你令牌上刻有江字,贵教接引侍者,想必皆是依此相称吧?” 江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牌,恍然一笑,那份隐约的疑色随之散去。 “原来如此。” 他态度恭敬地拱手。 “在下江凡,此后便随侍楚大师左右,楚大师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江凡定当尽力办妥。” 他脸上满是兴奋。 能成为天地宗丹师的丹童,对他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正好可借此求得所需灵药,助自己早日结丹。 …… “对了……江行者。” 陈阳定神,按下心绪,问道: “这些丹童如何能一一对应,寻到各自侍奉的丹师?我等今日方初至此岛。” …… “哦,此事啊。” 江凡笑道: “杜仲行者半月前便将各位大师的画像,名讳与喜好传下,令我等着重记认。” “大家早已背熟。” “是故一见诸位,便认得了。” 陈阳闻言,不禁轻抚额角。 原来如此。 杜仲果然已将诸事安排妥当。 从掳走天地宗丹师,到丹童预先分配,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江凡又看向一旁的苏绯桃,含笑拱手道: “这位应当便是苏绯桃……苏仙子吧?” 苏绯桃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你……也认得我?” 江凡从容点头,笑着解释: “杜仲行者早有交代,说楚大师与苏仙子是道侣,向来形影不离,此番很可能会一同前来。” “还特意嘱咐过我,定要悉心照料二位。” “不可有半分怠慢。” 第375章 黎民祖仙 陈阳听着江凡的话,没有作声,目光悄悄扫过身侧的苏绯桃。 她眼帘低垂,面上瞧着平静,可陈阳却分明看见,她紧抿的唇角正微微上扬,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陈阳心头微凛。 菩提教这笼络人心的手段…… 当真厉害! 四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已如潮水般漫过整片沙滩。 “这位便是张显……张大师吧?地黄一脉的无材炼丹法,在你手中可谓出神入化,炼出的丹药颗颗上品,弟子仰慕已久!”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紧跟在张显身侧,亦步亦趋,语气恭敬至极。 他殷勤地替张显捶背,又掏出洁净的帕子,小心拭去对方额角沾着的细沙。 张显背着手,下巴高抬,挺着肚子迈着方步,脸上得意之色难掩,口中却故作谦逊: “哪里哪里,些许微末之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 “这位是许杏林,许大师?” 另一头发花白的老丹童颤巍巍走到许杏林面前,深施一礼,恭敬道: “当年许大师以山门第二之资,直入丹师之列,这段佳话,东土丹道至今犹在传颂。” “人人皆言……” “许大师乃天地宗百年来最具天资的丹师之一。” 许杏林闻言哈哈大笑,悠悠颔首,伸手轻拍老丹童肩头,一副前辈提点后辈的从容气度。 …… 陈阳目光又转向不远处的严若谷。 两名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女,正一左一右立在他身畔。 二人皆着粉色丹袍,梳着双丫髻,连说话声气,语速语调都分毫不差,宛如镜像。 “这位便是严若谷,严大师吧?”左首少女软声笑道,音如出谷黄莺。 严若谷犹在为方才摔令之事恼火,板着铁青的脸,猛地扭身背对,双臂抱胸,拒不理会。 右首少女见严若谷没有立刻回应,微微偏过头,眸光清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严大师可是天玄一脉,下一位主炉最有望的人选呢。” “整个天地宗,丹师之中,也寻不出第二位丹道造诣能媲美严大师之人。” “料想不出三年,必成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炉大师。” 严若谷身形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回头,略带讶异地看向二女,眼眸微睁: “第四十七位……主炉?” …… “是呀!” 二女同时点头,异口同声: “我们都听说了……” “人人皆言,不出三年,大师定登主炉之位,我姐妹二人早已备下贺仪,只待他日亲呈道喜。” “只是没成想,今日竟能于岛上亲迎大师驾临。” 严若谷紧绷许久的面色,至此终是柔和了一分。 他轻哼一声,捋了捋花白长须,虽仍板着脸,眼中怒意却已散了大半,转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矜傲。 他清了清嗓子,摆手道: “罢了罢了,主炉……仅是虚名而已,老夫并不挂心!” 类似情景,在沙滩各处同时上演。 这些丹童不仅早将众丹师画像名讳牢记于心,便是各人性情喜好,平生所愿,乃至最在意的一句赞语,或最遗憾的一桩旧事…… 皆被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不过三言两语,便让许多原本满心抗拒,视死如归的丹师,神色渐缓。 已有数个性子软的丹师,开始同身边丹童谈论起丹道心得。 陈阳静观此景,轻轻一叹,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这不过……才是第一日! 这些丹师一生困守丹房,心思单纯,于炼丹之外诸事所知甚少。 若时日久了,菩提教再以高位厚禄,天材地宝相诱,又有几人能抵得住这般蚕食? 只怕不出半年,大半人的心便要彻底留在这座岛上,心甘情愿为菩提教炼丹了。 “杜仲此人,当真煞费苦心。”陈阳语带几分讥诮。 江凡一愣,随即挠头憨笑: “楚大师说笑了。” “杜行者为此番筹谋数年,向来思虑周详,算无遗策。” “此次能顺利请来诸位大师,全赖杜行者运筹得当。” 陈阳挑眉,晃了晃手中令牌。 其上楚字刻得工整深峻,显是专门为他所制。 …… “杜仲事事周详,为何独独漏了绯桃的令牌?” 陈阳随口问道: “制一枚令牌不过举手之劳,他既料定绯桃会同来,理当早备下才是。” 苏绯桃闻言,亦抬眸望向江凡,眼中带着疑惑。 江凡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他左右瞧瞧,确认无人留意,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苏仙子的令牌……非是遗漏,是不能制。” “不能制?”陈阳微诧。 他环目四顾,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丹师。 片刻后,面色微变。 …… “不……不止绯桃。” 陈阳缓声道,语气凝重: “在场所有苏姓丹师,皆未得令牌。” 天地宗在册丹师三千有余,陈阳虽不能个个都结识,但每个人的姓名,所属脉系,他都了然于心。 方才暗中一数,在场苏姓丹师恰有三位,果然人人手中空空如也。 苏绯桃亦随他目光望去,跟着点头,眸中透着同样的疑惑:“确是如此……可这又是为何?” …… 江凡佩服地竖起拇指,笑意真切: “楚大师好眼力。” 他随即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提醒: “只是楚大师乃东土人士,对西洲规矩,所知尚浅。” …… “西洲规矩?” 陈阳眉头微皱,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 “莫非苏姓在西洲,有何忌讳?”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也眨了眨眼,满脸都是好奇。 “正是。” 江凡点了点头,神色忽而变得肃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谨慎: “在西洲,苏姓乃头等大忌,几无人敢用此姓。” “为何?”陈阳不解。 …… “因西洲……有一位在世真佛。” 江凡的声音缓了下来,话语间萦绕着一种发自深心的敬畏: “红尘教教主,苏无烬。” “红尘教?”陈阳微怔。 此名他已听过数回。 而苏无烬此人…… 陈阳忽想起,昔年在地狱道时,曾自青木祖师口中闻得此名,语中似带不屑。 可如今江凡却称其为……在世真佛。 陈阳心中生疑。 江凡已继续开口,声线压得更低: “这位苏教主神通广大,传闻已存世数千载。” “西洲人皆信,天道降劫时,不敢直指苏教主,便会先寻同姓同名者替劫。” “若有人与苏教主同姓,天劫落下时,或会错判,将那本该落于教主头上的劫数,转降其身。” “替劫?”陈阳眸光微动,“这般说法,未免玄虚。” 苏绯桃亦露讶色,不自觉向陈阳身侧稍靠,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手掌。 她掌心微凉,隐隐有一丝紧绷。 …… “苏仙子若觉荒谬,姑且听之便是。” 江凡笑了笑,并不争辩: “这不过是西洲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 “据说三千年前,有一次天降五雷,本欲劈向苏教主,结果一日之内,西洲各地共有七十二名同姓苏的凡人遭劫。” “自那以后,西洲便再无人敢姓苏,凡有此姓者,皆连夜改换,唯恐天雷加身。” 苏绯桃闻言微怔,喃喃道: “一个姓氏……竟会招来这般灾祸。” …… “莫信这些无稽之谈。”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西洲古怪传闻甚多,若件件当真,日子便没法过了,即便真有其事,有我在,也不会让你有事。” 他语声温和。 苏绯桃抬眼望着他沉静的目光,心头微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早知如此,当初取名便不用这苏字了。”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道: “省得来了西洲,还要忧心天雷。” 此言一出,陈阳动作微顿。 他直直看向苏绯桃,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苏绯桃也霎时反应过来,脸上笑意凝住。 “楚宴,怎么了?”她强作镇定,目光却微微闪躲,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 “苏仙子此言欠妥。” 一旁的江凡忍不住插话,面露不解: “名字或可自取,姓氏乃承自父母,如何能自己挑选?从未听说有人能自定姓氏。” 苏绯桃脸颊骤然飞红,直漫耳根。 她张口欲言,却半晌未能出声,只怔怔望着陈阳,心跳如擂。 她慌忙摆手,舌根有些发紧: “我……我方才是口误。” “我是想说,若早知西洲有此忌讳,我便改个名字,不用苏字……” “也免却这些无谓烦忧。”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头,未再多想,随口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这姓氏是照话本子起的,随意挑选的呢。” 说罢,他转身继续望向正在整队的人群。 苏绯桃僵立片刻,才缓缓舒了口气,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轻按心口,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陈阳背影。 “绯桃,为何呆立不动?”陈阳察觉她未跟上,回头问道。 “无……无事。”苏绯桃连忙摇头,快步走至他身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意略显生硬。 便在此时,杜仲的声音再度响彻沙滩: “诸位丹师,今日恰逢新岁首日,依我教旧例,当往祖仙庙敬香一炷,祈愿新岁平安,丹途顺遂。请诸位列队,随我前行。” …… “上香?老夫不去!” 严若谷第一个踏出,脖颈一梗,高声道: “我只拜天地宗历代宗主,绝不拜尔等外道伪神!” …… “正是!我等不去!” 另有数名性情刚烈的丹师随之高呼: “要拜你们自去!我等生为天地宗人,死亦不拜外道!”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正是那位方姓青袍老者。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周身元婴威压如寒潮漫卷,笼罩全场。 …… “其余诸事,尚可商量。” 他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字字沉凝,带着浑厚的威严: “唯有此事……不可推脱!” 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卷起众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岛屿中心走去。 陈阳也被灵气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压低了声音,向江凡问道: “这祖仙庙,拜的到底是什么仙神?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 江凡将声音压低了些,神色认真: “拜的是黎民祖仙。” 见陈阳面露疑惑,他又细致地解释道: “楚大师不要误会,此祖仙并非某一位具体的先祖,而是意指这世间所有黎民的共祖源头。” “我们祭祀他……” “是为感念苍生孕育之恩,不敢或忘根本。” 陈阳听罢,仍摇了摇头,坦诚道: “这祖仙之说……我倒未曾听闻。”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眸光轻轻一转,便接口道: “这传说我早年游历远东时,也曾听人提起过。” “大意与江凡所言相仿,皆指向万民起源,感念生恩之说。” “只是彼时未曾深究,倒不知具体的祭祀仪轨为何。”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青衫老者的背影上。 这位老者的修为,比先前那灰袍老者更强数分。 一叶岛的守备,当真如铜墙铁壁。 方才那等阵仗,莫说这些受磁煞压制的丹师,便是百草真君亲至,恐怕也难讨到便宜。 想从此地脱身,难如登天。 他正思忖间,忽留意到江凡一直在旁偷偷发笑,肩膀微耸,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你笑什么?”陈阳问道,“有何可笑之事?” 江凡连忙敛了笑意,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 “嗯?”陈阳挑眉看他,目光带着审视。 江凡被他看得发怵,只好老实道: “我先前看楚大师的画像,还以为大师是个性情孤僻,模样凶厉之人。” “杜行者也再三叮嘱……” “说大师不喜交际,脾气不佳,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切莫惹大师不快。” 陈阳闻言,默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五虫之相他早已习惯,旁人有此看法,倒也不奇。 苏绯桃却忍不住摇头轻笑: “那你如今觉得呢?” …… “如今觉得,楚大师一点不凶,反而格外平易近人。” 江凡挠头笑道: “而且还这般厉害,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楚大师这般人物,定已对我教心生向往了吧?” “少胡说,住口。”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 “嘿嘿。” 江凡不恼反笑: “大师这是口是心非,我看大师与我教,实在有缘。” 陈阳白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江凡也不在意,自顾自欢喜着。 他欢喜的,不止是陈阳性情随和。 更因他终于不必再回东土了。 自数十年前奉命潜入东土潜伏,颠沛流离无数岁月,日日提心吊胆,唯恐身份败露。 如今能回一叶岛,还能跟随一位前途无量的丹师,只要好生表现,将来不仅结丹有望,甚或有机会前往西洲总坛,成为真正的核心行者。 想到此处,江凡脸上浮起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行人默然前行,穿过茂密雨林,脚下青石板路渐趋平整。 不多时,一座庙宇现于眼前。 这庙宇建得朴素,无雕梁画栋,亦无鎏金铜瓦,仅以寻常青石砌成,墙身爬满绿藤,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看来与凡间土地庙相类。 庙前有一方小广场,青石板铺地,打扫得洁净无尘,连片落叶也无。 “诸位大师,请接信香。” 青袍老者开口,挥手间,无数支清香自他掌中飞出,稳稳悬于每人面前。 香身洁白,散发淡淡檀香。 “我不接!我绝不信西洲教派!”严若谷一把挥开面前信香,声如斩铁。 青袍老者面色一沉,一步已至严若谷身前。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一支信香塞入严若谷手中。 严若谷想要挣扎,老者却反手扣住了他腕脉。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 严若谷脸色骤然煞白,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他想挣脱,却觉浑身僵滞,动弹不得。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如万钧山峦压下,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四周丹师霎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至此…… 他们终于彻底清醒! 菩提教先前的以礼相待,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们此刻,绝非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若真触怒对方,生死只在顷刻。 陈阳见状轻轻皱起眉头,开口道: “严大师,暂且忍耐吧。” 严若谷抬眼,双目通红地看向陈阳,眼中尽是不甘与愤懑。 “杨师兄临行前,最挂念的便是诸位。” 陈阳缓声道,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青袍真君: “他盼我等皆能平安,不过是一炷香而已,忍过便罢,何必为此小事,伤了自身,徒添无谓损伤。” 严若谷怔怔望着陈阳,又看向面冷如冰,随时可能出手的青袍老者。 半晌,他终于颓然泄气,冷哼一声,不再挣扎,只死死攥住手中信香。 青袍老者见状,方松开手,收回威压。 其余丹师哪敢再有半句怨言,纷纷默默取过面前信香。 众人列队,十人一批,依次步入大殿。 陈阳尝试放出神识探查殿内,却有一股无形壁障如铜墙铁壁,将神识牢牢阻隔,无法渗透分毫。 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静候轮次。 不多时,便轮到陈阳一行。 江凡持香先行入内。 陈阳与苏绯桃随后步入。 一进大殿,陈阳便微微一怔。 正面石壁上,刻着四个苍劲雄浑,深镌入石的大字: 苍生为天。 字迹笔锋凌厉,隐带睥睨之势,似以刀剑凿刻而成。 日光自殿顶天窗洒落,映在那四字之上,流转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陈阳顺势环顾四周。 青灰石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 殿内无雕梁画栋,无鎏金彩绘,两侧皆是素白石墙。 头顶是简朴的木梁结构,悬着数盏昏黄油灯,灯芯跃动微弱火光,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檀香淡淡,混着石质建筑特有的潮润气息,静得可闻自身呼吸。 殿内再无多余陈设,无蒲团,无供桌,唯正前方孤零零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坛。 祭坛亦是素面朝天,无纹无饰,边角隐见风蚀之痕。 坛上只供一块寻常木牌。 没有上漆,也没有刻字…… 仅以朱砂简简单单写了二字: 祖仙。 陈阳又是一怔。 他见过无数凡俗庙宇,却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祭坛,更未见过这般不留名讳的牌位。 这般祭祀……着实古怪! “楚大师,苏仙子。” 杜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近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二位只需将信香点燃,插于坛前香炉便可。”他指了指祭坛脚下那座小小铜炉,轻声道。 陈阳点头,指尖灵力微吐,点燃手中信香。 袅袅青烟升起,携着淡淡檀香。 他一边将香插入炉中,一边随口问道: “杜仲,恕我冒昧一问,这位祖仙究竟是何人?为何连名讳都未留下?” 苏绯桃亦抬眸望向杜仲,眼中带着好奇,她手中信香亦已点燃,青烟缭绕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杜仲笑了笑,缓声解释: “百家之姓,皆源于天道。” “祖仙,便是天道所成就的第一位仙人。” “他于金丹境时,立世间修行仙山,至元婴境,方开我菩提一教。” …… “开宗立教?” 陈阳手中动作微顿,有些诧异: “你是说,这位祖仙……便是贵教开山祖师?” …… “正是。” 杜仲微微颔首,神色转为虔诚: “我菩提教百家行者……所承姓氏,皆源于祖仙。” “此话何解?”陈阳更觉疑惑。 …… “这便是姓氏之重。” 杜仲语气郑重: “名字乃后天所取,如水上浮萍,不过是个称谓,唯姓氏乃先天所赋,是刻于魂魄深处的天道印记,是你我本源之性。” 他见陈阳凝神思索,眼中微光一闪,继续说道: “譬如山野精怪,天生无名无姓。” “它们只是天地间一缕灵气,一块顽石,一株老木……” “纵然历经岁月而生灵智,若无姓氏,便永是精怪,成不了人,更成不了仙。” “如此,他们方要虔信祖仙,求得一姓,方可踏上仙途。” 陈阳若有所思。 他至此方才明白,为何菩提教弟子从不用名字,皆以姓氏相称。 原来在其教义之中,姓氏竟有这般神圣位份。 他未再多问,只对那块简陋木牌微一躬身。 苏绯桃亦随之行礼,姿态轻柔,神色恭敬。 整个过程无半分异象,甚至连一丝灵气涟漪也未泛起。 宛如在凡间最寻常的土地庙中,敬了一炷最平常的香。 “好了,二位可请出殿。”杜仲笑道,“下一批丹师该进来了。” 陈阳与苏绯桃点头,转身向殿外行去。 江凡连忙跟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绯桃,方才可有何特别感应?”出得大殿,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苏绯桃摇头,轻声道:“未有……只觉心中安宁。” …… “那是自然!” 江凡立刻凑上前,兴奋道: “此乃难得机缘!我已数十载未回岛上,未敬此香了!今日能与楚大师,苏仙子同敬,实是大幸!” 他手舞足蹈,眼中有光,恍若得了天大的珍宝。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无奈,却又从江凡那无比认真的神色中看出,此人并非说笑。 他是真将这炷香,视作天大机缘。 “金丹立山,元婴开教……” 陈阳喃喃低语,心下却不以为然: “莫不是这菩提教……又在为自己脸上贴金?” 他摇了摇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瞬,他却是目光一凝。 不止江凡一人…… 所有自大殿中走出的丹童,脸上皆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欣悦与满足。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兴奋低语着方才敬香的感受,个个神采飞扬,恍若脱胎换骨。 陈阳见状,忍不住心中暗道: “便真是数十年未敬香…… “也不至欣喜至此!” “可那香我也闻过,并未掺入任何令人致幻之物。” 他回望一眼那座朴素的祖仙庙,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恐怕…… 这才是菩提教真正的信念根基! 陈阳收回视线,拍了拍江凡的肩: “好了,莫再笑了,江行者。” 江凡连忙收敛笑容,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不住,楚大师,是我忘形了,实在是离岛太久,心中激动难抑。” 陈阳一笑,未加责怪。 他环视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方压低声音问道: “江行者,你我既已相识,可否告知,这一叶岛究竟位于无尽海何处?” 此言一出,苏绯桃亦立刻望来,眼中带着期冀。 这也是她此刻最关切之事。 江凡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消散。 他苦笑着摇头: “楚大师莫再打听了。” “且不说你即便知道方位,也难横渡这无尽海。” “此岛确切所在……也不是我这小小的三叶行者,所能知晓的。” 陈阳心下了然。 果然! 他先前所料不差。 这一叶岛恐怕……并无固定方位,乃是随波逐流的浮岛。 他忙向苏绯桃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接话,再探些其他消息。 苏绯桃对上他目光,却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满面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陈阳神色骤然一顿。 他在心中暗叹…… 看来自己与苏绯桃之间,尚未到仅凭眼神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总是执扇浅笑,神情散漫的身影。 往昔与林师兄一处时,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能立时明了他所想,甚或提前一步,将他欲行之事妥帖办妥。 陈阳摇头,将杂念驱散。 此时并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主动问道: “也罢,方位我不再问。” “那你总该告知,此番掳走我宗数百丹师的大手笔,究竟是何人谋划?” “总不会真是杜仲一人所为吧?” 江凡闻此,当即挺直腰背,面现傲色: “那还用说!自是掌教风皇陛下亲为!” 他扬声道: “遮蔽天机,引动罡风,皆是风皇施为,否则,怎能这般不着痕迹,将诸位大师尽数接来?” 陈阳轻轻颔首。 这一点他早有猜测。 当年他被岳苍擒至搬山宗时,岳苍便终日在他耳边絮叨,说风皇如何神通广大,欲收他为座下亲传弟子。 只是他对菩提教心存忌惮,从未应允。 虽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风皇,但陈阳亦知,能行此通天手段者,也唯有西洲妖皇! “如此说来,是杜仲在天地宗潜伏,与风皇陛下里应外合?”陈阳顺势询问。 “不……不止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声调又高了几分,似在刻意宣扬什么: “此番行动,另有一位大人物在暗中襄助!” “还有人相助?”陈阳故作疑惑。 苏绯桃亦好奇望向江凡:“那是何人?” 二人同看向江凡,静静等候他的回答。 江凡深吸一口气,面上浮起无比崇敬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我教圣子……陈阳大人!” 话音落下,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这陈阳确有些手段。” “杨家出动那般多战船,遍搜东土,竟未寻得他半点踪迹,此等本事,确非寻常人可有。” 她曾粗略计算过,杨家那些战船,仅在东土航行一日,便需耗去十数亿上品灵石。 在五百亿灵石的天价悬赏之下,他竟能安然至今,实令人惊叹! 便在此时,江凡忽地疑惑看向陈阳。 “咦?楚大师,你怎么了?” 他睁大眼,满面担忧: “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身上不适?” 只见陈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五官几欲拧在一处,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江凡吓了一跳,只道陈阳突发急症,忙要上前搀扶。 “胡言!” 陈阳蓦地开口,声线都有些变了调。他死死盯住江凡,切齿道: “你们胡说什么!什么陈阳协助?此消息你从何处听得?” 江凡被他吓得后退一步,委屈道: “本就是如此啊。” “此乃杜仲行者亲口所言。” “他说此番行动能这般顺利,全赖陈圣子大人在东土牵制天地宗视线。” …… “杜仲?”陈阳重复念叨,目光茫然。 江凡见陈阳对这话题好奇,便又凑近些,略带得意道: “其实大师别看我如今这般,早年我也曾立过些微功。” “我早年便是追随陈圣子大人!” “当年在东土,曾亲眼得见圣子荣光,只是后来……” “我终究只是寻常三叶行者,便与圣子大人断了联络。” “如今圣子大人立此大功,我真是为他欢喜!” 江凡说到此处,脸上又绽开兴奋的笑容。 陈阳立在原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菩提教,现在做什么事都要打着他陈阳的旗号。 这已成了菩提教的惯用手段。 他们便是要死死缠住陈阳这个名字,将他塑为教中核心,立作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甚至于,许多他全然不知的事,他都是从旁人口中,方知自己曾做过。 陈阳隐隐感到,这菩提教,是彻底不打算放过他了。 “这混账菩提教……” 他心下暗叹: “行事怎如风月场立花魁一般,专寻一人来撑场面?” 此刻他心中已从最初的愤怒,转为一片无奈的荒唐。 他下意识抬首,望向高悬中天的日头,目光有些空茫,喃喃道: “天亮了这般久……东土那边,怕是已彻底乱了吧!” 此番菩提教扣在他头上的黑锅,实在太重。 与此同时。 东土,天地宗,第二山门。 今日是新岁首日,正是一年之中求丹最盛之时。 山门外,挤满了自四方赶来的修士。 个个手中攥着沉甸甸的灵石袋,翘首以盼,只等天地宗丹师开阁售丹。 “怎么回事?这都快午时了,丹阁怎还不开门?” 一着粗布衣衫的修士忍不住抱怨: “往年此时,早该开售了!” “正是!”旁侧有人附和: “往日这天地宗狗丹师最爱在岁末炼上一大批丹,新岁首日便充作陈年灵丹高价出售,今年怎半点动静也无?” “我可是攒了半载灵石,就为今日买瓶筑基丹!” “若买不到,下半年修行都要耽搁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面上显露焦躁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恢弘剑光破空而至,落于山门前。 剑光散尽,现出一位素衣老者。 他面容刚毅,气势沉凝,腰间悬一长剑。 场中修士见状,顿时安静下来。 “是斤车真君?”有人低声道,“他怎来了?” “这还用说,自是来求丹的。” “斤车真君乃杨屹川杨大师的护丹剑修,每年新岁首日皆来拜年兼求丹,人家自然无需排队。” 众人恍然,面露羡慕之色。 斤车真君未理会周遭目光,径自向山门内行去。 他走入第二山门不久,又一道粉虹长练落下。 一袭粉裙的女子缓步而下,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乃是云裳宗,荷洛仙子。 “那不是荷洛仙子?”有人轻呼,“她怎么也来了?” “你这都不知?” “风轻雪大宗师的衣裳,皆由荷洛仙子亲手缝制,她定是来送新制的新岁衣裳,顺道求丹。” 荷洛仙子向众人微微颔首,亦步入山门。 紧接着,一道厚重土黄光芒坠地。 一身材魁梧的大汉龙行虎步而来。 正是搬山宗岳苍。 “岳苍?他怎也来了?”有修士不满道,“怎的一个个都径直入内?不排队了?” 岳苍闻声,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那说话的修士一眼。 那修士立时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言。 岳苍冷哼,大步迈入山门。 然此仅是个开端。 下一刻,远方道道身影破空而至,每一人身上皆散发着磅礴真君气息。 一个、两个、三个…… 第二山门外,一众修士个个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是九华宗清远真君,传闻他前些日子为追捕陈阳方才出关!” “还有云裳宗,罗云仙子,她不是长年闭关织造法衣,从不出宗么?怎也来了?” “远东御气宗的也来了!” “这是千宝宗的……” “天爷……这是将半个东土的真君都请来了么?” 一道道强横气息接连降临天地宗第二山门外,毫无滞碍,鱼贯而入。 来者皆是元婴真君! 在场修士多为筑基,结丹…… 此刻皆目瞪口呆,僵立原处,大气不敢喘。 良久,才逐渐有修士颤声道: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的来了这般多真君?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 …… “难不成今年是甲子年?连天君都要来天地宗求丹了?”有人玩笑道。 却无人能笑得出。 所有人都觉出不对。 这般多元婴真君同时降临天地宗,绝不可能只为求丹这般简单。 终于,一身材高大的大汉按捺不住,踏步而出。 “凭什么他们皆可直入!” 他高声喝道,语带不满: “我等在此苦候数个时辰,他们一来便进?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大汉,正是赫连洪。 “我兄长亦是真君!”他又补了一句,挺起胸膛,似是为自己壮胆。 然那些路过的真君,连瞥都未瞥他一眼,径直没入山门。 赫连洪面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咬了咬牙,亦大步向山门走去。 “且慢!”两名守门丹师当即上前,将他拦住。 “来者何人?可曾通传?”一位丹师面无表情问道。 赫连洪扬声道: “我乃远东赫连洪,我认识你们宗内丹师楚宴,那些人都进去了,我也要进去!” …… “不行!” 另一位丹师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 “非通禀之人,不得入内。”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都能进去?”赫连洪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质问道。 两个守门的丹师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 “你快退下。” 另一个丹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若再敢胡闹,我天地宗将来便不再受理你的任何丹药请求。” 赫连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个丹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呵呵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远方又一道身影凌空踏步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童子。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双手插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向着山门走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野的顽童。 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等一下!” 他大声喊道: “这小孩又是谁?凭什么他也能进去?”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拦住那个童子。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徐徐抬起头,看向了赫连洪,眼神平平淡淡。 “小辈,你有何事?” 童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然而,这声音落在赫连洪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看着童子那张稚嫩的脸庞,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这……这张面孔……”赫连洪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 “凌天君!” 不知道是谁,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下一刻,整个天地宗第二山门外,彻底沸腾了。 “凌天君?真的是凌霄宗的凌天君?化神天君?” “我的天呐,化神天君竟然亲临天地宗了?” “刚才谁说天君要来求丹的?这真的应验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化神天君,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站在整个东土修行界顶端的人物。 他们这些普通修士,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一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时候,却有人反应了过来。 “不对……” “天君怎么可能会亲自来求丹……这情况,根本不像是求丹啊……” “难道……天地宗出什么大事了?” 此言一出,喧闹的山门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股早春的刺骨寒意。 第376章 威胁 山门外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纵是再迟钝的人,在亲眼见到凌天君降临的那一刻,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位青年修士脸色发白,喃喃道: “不对……绝对不对劲,昨夜那场大风,你们还记得吗?” “怎不记得!” 旁人连忙附和道: “我昨夜就在山门外馆驿,半夜木窗都被风刮碎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狂风,如今想来,那风邪门得很!” 另外几位修士急声道: “况且今日是什么日子?新岁首日!” “天地宗乃东土最大丹道宗门,全指着今日售丹!” “往年这时辰,天未亮丹阁便开了,怎会等到午时仍无动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心头发凉。 凌天君久居天外,已有数十年未踏足东土。 若非出了塌天的大事,他岂会亲身降临? 便在此时,远天忽地暗了下来。 一股炽烈气息如火山喷发,席卷而至。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一道赤黑身影脚踏焰流,大踏步而来。 其人身上赤黑袍服光滑如镜,不见半分针脚痕迹,宛如整匹布料浑然天成。 这正是云裳宗法衣秘法,天衣无缝,唯天君方有资格穿戴。 待众人看清他面容时,全场骤然死寂。 “赤玄……天君!”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赤玄天君未看众人一眼,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山门。 “赤玄天君竟也来了!” “上回杨家青龙战船横压云裳宗山门,赤玄天君也只遣了化身前来!” “此番……竟是本尊亲至!” 山门外彻底哗然。 赫连洪立在人群中,面色惨白。 方才他尚敢仗着兄长是真君,嚷嚷着要入内。 此刻两位化神天君接连亲临,他哪还敢多说半字? 他缩了缩脖子,悄悄退后两步,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这远远未结束。 赤玄天君身影方逝,又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那是个中年男子,容貌寻常,神色平静如山间顽石。 他只身形一闪,已没入山门,快得令大多数人未能看清面目。 “方才……进去的是哪位?”有人揉眼问道。 人群中静了一瞬。 一头发花白的老修士颤声开口:“那是……九华宗观山天君。” 轰! 此言如惊雷再炸。 凌霄宗凌天君,云裳宗赤玄天君,九华宗观山天君。 东土中部四大宗门,三位天君自天外归来,亲临天地宗。 所有人屏息凝神,呆呆望着天际,不知接下来还会有谁降临。 便在此时,一阵清越的玉佩撞击声自远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美妇正徐徐飞来。 她肌肤胜雪,在日光下流转着晶莹光泽,宛如以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通体肌肤剔透似可透视,却又不见半分骨相,美得不似凡俗。 “那是何人?好美的女子……”一位年轻修士看得痴了,喃喃道。 赫连洪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美妇,牙齿微微发颤。 “千宝宗……玲珑天君。”他一字一顿,语声中满是难以置信。 “千宝宗?” 众人皆是一怔: “那不是远在极东之地的宗门么,距此数百万里!” “千宝宗地处远东,与我东土中部素无深交。” “怎么连玲珑天君都来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东土道盟六大宗门,已来了三位天君,如今连千宝宗天君,都不远数百万里而至。 这究竟是出了何等惊天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惶之色。 忽地,有人失声惊呼: “等等……六大宗门还有……难道……难道那位也要来?”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元婴修士脸色骤变。 “不……不会吧……” 有人颤声道,言语中满是恐惧: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杀伐果决……她怎会亲临此地?” 赫连洪面色更是惨白如纸,他下意识抬头望天,身躯微颤。 “如今只剩下,杀人宗了……”他喃喃低语,嗓音里透着深入骨髓的惧意。 旁侧年轻修士皆是一脸茫然:“杀人宗?什么杀人宗?” 一位远东老修士低声解释,语气沉凝: “是御气宗。” “远东修士皆如此称之,其中坐镇的那位天君,便是……无生天君。” “乃是整个东土最不可招惹之人。” 他话音方落。 天穹之上,原本晴朗的长空,骤然暗了下来。 点点星辉,竟在白昼之中悄然亮起。 一道身着黑袍的少女身影,自云雾深处缓步走出。 她身形瘦削,整个人笼在宽大黑袍之下,唯有一截苍白的下巴露在外面。 她一步一步,踏星辉而来。 所过之处,四周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都悄然消弭。 无人说话。 所有人静默望着她,看着她步入天地宗山门,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直至她身影彻底不见,山门外才重新响起呼吸声。 “她……她便是无生天君?”一年轻修士颤声问。 “正是!” 老修士缓缓点头,长叹一声: “你们修行不过千岁,自然不知晓当年旧事。” “千年前,远东尚是洛金魔宗天下,千宝宗与御气宗,皆为其附庸。” “是无生天君自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扶持御气宗与千宝宗真正立了起来。” 赫连洪听着这些零碎话语,站在人群中,只觉得通体冰凉。 他永远忘不了…… 数百年前,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孩童,随大哥赫连战搬到远东。 他那素来眼高于顶,傲气凌人的兄长,在见到这黑袍少女的刹那,竟二话不说,噗通跪倒,连头都不敢抬,宛如面见家主尊长。 那一幕,成了他一生阴影。 至此,东土道盟六大宗门,五位化神天君,尽数齐至天地宗。 这是数百年以来,东土从未有过的场面。 所有人僵立原地,相顾无言。 前有杨家五百亿灵石悬赏陈阳,搅动整个东土风云。 如今新岁首日,又有五位天君降临天地宗。 竟接连发生如此震动东土之事! 这东土,究竟怎么了? 与此同时。 天地宗内,会客大殿。 殿中气氛凝滞如冰。 五位天君分坐两侧。 他们身后,各自宗门的元婴真君垂手肃立,个个面色紧绷,屏息凝神。 整座大殿寂然无声。 唯窗外风声呜咽,更衬得殿内死寂。 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众人抬首望去。 只见百草真君正缓步走入,他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满面疲惫憔悴,步履虚浮,明显彻夜未曾休憩,心力交瘁。 在他身侧,跟着风轻雪。 她依旧一身白衣,神色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那双素来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如潭,藏着凛冽寒意。 两人走到大殿主位,站定。 殿内依旧沉寂。 过了许久,凌天君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百草宗主,你传讯中所言之事,究竟真伪如何?” 凌霄宗与天地宗向来唇齿相依。 凌霄剑修为天地宗提供庇护,天地丹师为凌霄宗供给丹药,因此收到传讯后,凌天君是第一位赶至东土的天君。 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干涩: “千真万确,昨夜子时,我宗遭逢大劫,菩提教潜伏于宗内的暗桩施展异术,掳走我宗大批丹师。” 他顿了顿,报出了那个令他鬓发半白的数字: “经一夜清点,共计损失丹师六百七十三人。” “其中,包括六位主炉!”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霎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纵是见惯风浪的元婴真君们,此刻也齐齐色变。 六百七十三名丹师! 六位主炉! 这几乎是天地宗五分之一的根基! 天地宗能位列东土顶尖宗门,所倚仗的便是这三千丹师。 如今骤然被掳走近两成,且包含最核心的六位主炉,这对天地宗而言,无疑是近乎毁灭的打击。 “何人所为?”赤玄天君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 “是我宗内……一名唤作杜仲的丹师。” 百草真君苦笑摇头: “他潜伏宗内数年,直至昨夜,我等才知晓,他乃是菩提教六叶行者。” 他轻叹一声,又补充道: “当然仅凭他一人,绝对做不到这般地步。” “能遮蔽天机,引动九天罡风,一举掳走如此多人,背后必有妖皇出手。” “除却菩提教风皇,不作第二人想。” 众人闻言,皆露思忖之色。 “难怪……” 玲珑天君轻声开口,音如玉石相叩,清越悦耳: “昨夜我便觉天象有异,星轨紊乱如麻,原是有人动了星轨。” 赤玄天君也轻轻点头,神色凝重: “是我等疏忽了,未料西洲妖皇手段竟已至此等地步,能在吾等眼皮底下,行此惊天之事。” “这些该死的妖皇……” “一代代实力都在提升!” 玲珑天君闻言颔首,悠悠轻叹道: “前些时日,我与赤玄道兄一同探查过红膜结界,那座锁天大阵……恐支撑不了多久了,至多三百年,必将彻底崩毁。” 此言既出,殿内哗然之声更甚。 红膜结界乃是隔绝西洲妖修东进的最后屏障。 这万年以来,东土能享太平,全赖此阵维系。 若大阵崩毁,西洲亿万妖修蜂拥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气氛,霎时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当众人心绪下沉之际,一道温厚平和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寂: “诸位宽心。” 观山天君沉声开口,语气笃定: “我九华宗世代镇守红膜结界,只要宗内尚存一人,便绝不会容大阵崩毁。” 他话音方落,余音尚在梁间萦绕,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便自殿角突兀响起: “哦?九华宗?” 接话的是一直沉默的无生天君。 此刻她终于开口,声线沙哑,似久未言语,带着浓重讥诮: “我倒记得,前番在地狱道中,你九华宗似有些小动作,我宗归来的弟子,可说了不少趣事。” 观山天君面色一沉:“无生天君,话不可乱讲,无凭无据之事,休要妄言。” “凭据?”无生天君低笑一声,笑声寒意刺骨,“我御气宗门人,从无虚言。” 两股恐怖气息骤然在大殿中对撞! 空气几欲燃烧,整座殿阁微微震颤。 周遭元婴真君皆面色发白,纷纷退避,唯恐遭池鱼之殃。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手之际…… “够了!” 百草真君蓦地一声厉喝。 他虽仅为元婴真君,这一声喝却令在场五位天君气息同时一敛。 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无生天君,不必多言了。” 百草真君疲惫地摆了摆手: “不过与妖神教有些往来罢了,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他抬首环视殿中众人,语气平静: “在这件事上,我们天地宗也和妖神教有些往来,我天玄一脉,就有一位主炉丹师出身于妖神教,这一点,整个东土都知道。”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被掳走的丹师全部救回来。” “观山道友,你也不必再多说了。” 百草真君再次抬手,语气沉稳: “九华宗在红膜结界做的事,我不愿评价,各宗那些盘算计较,我也心知肚明。” 他缓缓扫视在场众人,目光深邃: “既入道盟,便守道盟之规。” “早年那一言不合便行灭门的年月,早已过去了。” “诸位开宗立派,所求无非道途精进,传承不绝,各有谋算,本是常情,无须遮掩。” 这番话直白透彻,却又字字洞明。 在场诸位天君,皆微微颔首。 百草真君虽只元婴修为,然执掌天地宗数百载,与各宗周旋一生,其眼界胸襟,确非常人可及。 论及对东土大局的洞察,他比在场任何一位天君都要看得更清楚…… 也更深远! 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语气愈发沉重: “我天地宗,是东土的养仙之宗。” “没有我宗的丹师日夜炼丹,没有我宗炼出的各类灵丹,你们各宗弟子,拿什么支撑修行?凭什么突破境界?” “今日我邀诸位齐聚于此,不为他事……” “只求诸位,助我天地宗寻回被掳的数百丹师!” 凌天君眉头微皱,问道: “百草宗主,你可知那些丹师被掳往何处?若有确切方位,我凌霄宗剑修即刻便可动身。” 百草真君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若知晓方位,又岂敢惊动诸位天君大驾,我还以为诸位身在天外,俯瞰四方,或能洞察些蛛丝马迹。” 凌天君闻言,亦是苦笑。 “百草宗主,此言差矣,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曾带你登临天外天一次?” 百草真君轻轻颔首。 那是百年前旧事了。 凌天君念在两宗数代交好,曾带他去天外天盘桓三日。 那三日所见景象,他至今难忘。 凌天君淡淡道: “自天外俯瞰,东土不过巴掌大小的一方陆地。” “可那无尽海,却比东土广阔数百倍乃至上千倍。” “茫茫瀚海,无边无际,连个可供参照的地标都难寻,纵使我等身为化神,神念亦不可能覆盖整片无尽海。” …… “正是。” 赤玄天君颔首补充: “更棘手的是,若他们已进入西洲地界,我等便彻底束手无策,红膜结界隔绝东西,我等根本无法越界。” 百草真君面色骤然一沉,低声道: “照此说来,我那数百名丹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掳至西洲,毫无办法了?”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沉默。 众人皆心知肚明,若寻不回这些丹师,天地宗必定元气大伤。 而天地宗一旦衰微,受影响的将是整个东土所有宗门。 “届时,我天地宗所出丹药,唯有涨价一途。” 百草真君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涨多少,眼下尚难断言,但诸位返回后,不妨提前告知门下弟子,让他们……多备些丹药存货罢。”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元婴真君脸色齐变。 就连几位天君,也纷纷蹙眉。 丹药乃修行根基。 若无丹药辅助,修行进境将缓慢数倍,若天地宗真的大幅提价,对各宗而言,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便在此时,一直静默旁听的风轻雪,终于开口。 她嗓音轻柔,却悠悠传入每人耳中: “诸位天君容禀。” 她微微欠身一礼,仪态温雅恭谨: “依轻雪浅见,对方速度再快,也绝无可能在这般短时间内抵达西洲,从此地至西洲,纵是元婴真君全力飞遁,也需至少数日光阴。” “我等若即刻遣人出发,搜遍内海各片海域,说不定,尚有机会追上。” “若能寻得,自是万幸。” “若实在寻不到,那也是天意难违,但……仍望诸位能尽力一试。” “六宗既入道盟,便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言罢,她转向百草真君,轻声询问:“师叔以为,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百草真君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就照你说的办,既然如此……” 百草真君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众人,缓缓说道: “那此事,就全权交给风师侄你来处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百草真君还一副心急如焚,势在必得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全权交给风轻雪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风轻雪身上,眼神中带着探究。 风轻雪也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百草真君会突然将话锋指向她。 百草真君继续说道,语气平稳: “诸位放心,只要能寻回被掳丹师,我天地宗必有重谢。” “凡参与搜寻宗门,可得一炉十二阶大丹。” “若能寻回我天地宗丹师,老夫亲自为其开炉,炼一炉百日还命丹以为酬谢。”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百日还命丹,那可是传闻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家宝丹,纵是天君之尊,怕也难不动心。 然而,百草真君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如铁: “若最终寻不回这六百七十三位丹师……那老夫也无可奈何。” “届时,老夫会将天玄,地黄两脉……” “合并为一!” 他转头看向风轻雪,目光锐利如刀。 “风师侄,对此你可有异议?” 风轻雪身躯蓦地一颤。 她抬首望向百草真君,唇瓣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未说,只默默垂首,长睫掩下眸中所有情绪。 百草真君亦不再逼问,只轻哼了一声。 在场众人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天地宗内天玄,地黄两脉相争,早已不是秘闻,各宗或多或少皆有耳闻。 宗门大了,派系之争在所难免。 譬如,九华宗有三三之分,御气宗昔年有彩练,白练之斗。 只是没料到,百草真君会借这个机会,如此直接地敲打风轻雪及地黄一脉。 不过,这终究是天地宗内部事务,外人自然不便插手。 百草真君缓缓转身,背对众人,朝殿外行去。 “老夫一夜未曾休憩,心力交瘁,先行歇息了。”他语声中尽是疲惫。 闻听此言,凌天君连忙拱手道:“百草宗主保重,此事交由我等便是,凌霄宗必倾力搜寻丹师下落。” 百草真君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就在他即将走出侧门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所有人都看向他。 “对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待天玄,地黄两脉合并之后,我天地宗……将全宗搬迁。”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搬迁?” 玲珑天君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紧皱地问道: “百草宗主打算将宗门迁到哪里?” 百草真君慢慢转过身。 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依次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那眼神冰冷而沉稳,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静默良久,他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南天!” 说完,他不再停留,袍袖一拂,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 大殿之内,静得像一座荒坟。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不散。 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有一名元婴真君颤声开口: “迁去南天?这怎么行!” “那我们以后去哪里求丹?” “要是没有天地宗的丹药供应,门下弟子还怎么修行?!” 殿中顿时议论四起。 就连五位天君,也彻底怔住了。 “百草宗主……难道是在开玩笑?” 凌天君难以置信地看向风轻雪: “天地宗在百草山脉扎根了万年,怎么能说搬就搬?” 风轻雪静静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我百草师叔,并不是在说笑。”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无奈: “这些年来,他一直和南天的世家有所往来,迁往南天的念头,他已经准备了百年,不是一时冲动。” 众人一听,更加哗然。 到了这时,众人才彻底明白了百草真君的用意。 丹药涨价不过是小事。 就算价格再高,只要肯花灵石,终究还能买到。 可如果天地宗真的全宗迁往南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到那时就算有再多灵石,恐怕也难买到天地宗的一颗丹药了。 这才是百草真君真正的杀招。 为了救回被掳的丹师,他竟不惜押上整个天地宗的未来。 几位天君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番,他们是不得不倾尽全力了! “别无他法了!” 赤玄天君沉声道: “必须寻回那些丹师,绝不可让天地宗迁往南天。” 其余几位天君,皆重重颔首。 风轻雪望着众人,再度轻叹。 “此事,便劳烦诸位了。” “菩提教行事实在卑劣,竟用这般下作手段掳人。” “若容其得逞,日后必更加肆无忌惮。” 其实,昨夜事发之后,她与百草真君已为此事争执了整整一宿。 杜仲临走时声称,此次行动乃陈阳主导。 风轻雪根本不信。 陈阳若真有这般能耐,能调动菩提教,又怎会被杨家战船追得东躲西藏,最后只能蜷缩在她的风雪殿内,连门都不敢出? 这分明是菩提教在拿陈阳当挡箭牌。 可百草真君却笃定此事与陈阳脱不了干系。 他借此机会,将一切罪责都推到风轻雪头上,逼她立下军令状…… 若寻不回丹师,地黄一脉便须解散,并入天玄。 风轻雪心里清楚,这是百草真君的阳谋。 她却无力反驳。 “对了……” 风轻雪定了定神,看向几位天君: “我只是一介丹师,不通斗法神通,亦不善指挥调度,此事,不如就请凌天君主持大局,如何?” 凌天君微怔,随即点头。 “好,既然风大宗师信得过,此事便由我来主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一幅巨大的海图凭空展开,悬浮于半空。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尽海的岛屿,洋流与险地。 凌天君指向海图,沉声道: “现在,划分搜寻区域。” “凌霄宗负责北方海域,云裳宗负责东方,九华宗负责南方,千宝宗负责西方,御气宗……负责中部核心海域。” “先搜内海,内海搜毕,再向外海推进。” “所有参与搜寻者最低为结丹修为,真君领队,百人一组,互相照应,一旦发现任何线索,即刻传讯通禀。” 几位天君皆颔首,并无异议。 诸位天君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不过一刻钟工夫,已划分好区域,定下详尽计划。 随后,诸位天君纷纷起身,化作道道流光离开天地宗。 他们需即刻返回宗门,调集人手,前往无尽海。 很快,偌大的会客大殿,便只剩风轻雪与凌天君二人。 凌天君看向风轻雪。 她独自静立,微微垂首,轻揉眉心,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疲惫。 “风大宗师,可还安好?”凌天君上前,语带关切。 风轻雪抬眸,看向眼前这形貌仅有七八岁的孩童,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 “多谢天君关怀……我无碍。” 凌天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未再多言,转身欲走。 此事关系重大。 若真让天地宗迁往南天,对整个东土宗门而言,便是一场灾难,届时各宗弟子修行,必受毁灭性影响。 他边走边在心中盘算。 这些年他虽久居天外,但对东土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宗门眼线会定期将东土大小事务传讯于他。 他记得很清楚,天地宗与南天两大世家。 凤血世家,杨氏龙族,一直往来密切。 这几十年来,已有不少天地宗的主炉,大宗师陆续前往南天定居,担任常驻供奉。 看来,百草真君所言迁宗南天,绝非空穴来风。 他在百年之前,恐怕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况且,天地宗与其他宗门不同。 其他宗门动辄数十万弟子,搬迁难如登天。 而天地宗…… 虽然丹房,药园的弟子也是宗门一员,但真正系在百草真君心上的,始终是那三千在册丹师。 只要带走这三千丹师,天地宗便还是天地宗。 三千人,迁往南天,并非难事。 思及此处,凌天君神色愈发凝重。 他加快步伐,欲尽快赶回凌霄宗,调集所有可动之人,前往无尽海搜寻。 “请留步,前辈!” 风轻雪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凌天君驻足,回身望她。 “何事?”他问。 风轻雪稍作犹豫,还是开口道: “昨夜被掳走的,不止宗内丹师,修罗道也有数位丹师未能归来,看来是同时遭掳,因此……贵宗一位随行的护丹剑修,也同样下落不明。” 凌天君闻言一笑,不以为意: “一位护丹剑修罢了,无甚要紧,多一人,反倒多一分保护丹师之力,甚好。” 在他看来,一名普通护丹剑修,实不值一提。 凌霄宗最不缺的,便是剑修。 “可是……” 风轻雪继续道: “这位护丹剑修,乃是剑主亲传弟子,我以为,此事理应告知一下。” “剑主?”凌天君一怔,脸上笑意顿消。 他皱了皱眉,有些茫然:“哪位剑主?” “白露峰,秦秋霞秦剑主。”风轻雪道。 凌天君眨了眨眼,面上疑惑更甚。 “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他喃喃道,“我怎么没有听闻她收弟子?” “前辈未曾听闻?”风轻雪微微皱眉。 …… “我已近一甲子未回宗门了。” 凌天君摇头,语气平淡: “这些年一直在天外修行,宗门琐事,从不关心,皆由下面的人传讯略述。” 风轻雪闻言,轻轻点头。 这也难怪。 对于这些化神天君而言,心思全在冲击更高境界上。 宗门里的细务,他们从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风轻雪仍觉此事应告知秦秋霞本人。 她早已传讯白露峰,说明情形,可至今秦秋霞未曾露面,连一句回复也没有,这让她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亲传弟子被掳,纵使秦秋霞性子再清冷,也该着急才是。 “罢了,我还是去白露峰一趟,当面告知秦剑主吧。”风轻雪说着,便要动身。 “不必了。”凌天君忽地开口阻止。 风轻雪一愣,疑惑看他:“为何不必?” “一名弟子而已,折了便折了。”凌天君淡淡道,语气无波无澜。 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忌惮。 “秦秋霞此人,性子……冷得很,她从不对外人生出什么情分,一个弟子,在她眼中,与路旁石子并无分别。” 说完,他对着风轻雪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脚下一点,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光,直冲云霄,消失在了天际。 风轻雪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凌天君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她喃喃自语道,“有些不对劲。” 方才凌天君提及秦秋霞时,眼中那丝忌惮,绝非错觉。 一位化神天君,竟会忌惮一名元婴剑主? 风轻雪回想着自己与秦秋霞屈指可数的几次接触。 秦秋霞为人确然清冷,寡言少语,白露峰亦向来门规森严…… 可无论如何看,都不似能让凌天君心存忌惮的人物。 她摇了摇头,将这份疑惑按下。 此刻并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好地黄一脉剩余的丹师,稳住宗门人心。 同时,还须配合凌天君等人,尽快救回被掳同门。 念头及此,风轻雪只觉额角隐痛。 她轻叹一声,无奈摇头。 “小楚啊小楚……” 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你怎的每次都能惹出这般大的乱子?真叫为师操碎了心。” 说罢,她亦化作一道白虹,向百草山脉西麓飞去。 …… 与此同时,天地宗出事的消息,正以惊人速度传遍整个东土。 一个时辰之间,东土彻底沸腾。 “听说了吗?天地宗出大事了!” “何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菩提教!是菩提教!昨夜子时,菩提教不知施了什么妖法,一口气掳走了天地宗六百多名丹师!” “听说此番又是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在背后谋划!” “这陈阳也太可怕了,先是杀了杨烈,如今又掳走天地宗这么多丹师!” “可怕什么?分明是胆大包天!” “我听闻六大宗门的天君都已亲临天地宗,正商议如何救人呢!” “听说那些丹师都被带到无尽海去了,茫茫大海,何处去寻?” “唉!这下完了!若寻不回丹师,天地宗的丹药怕是要大涨!往后我等还如何修行?” “涨价算什么?我听说若寻不回人,天地宗便要举宗迁往南天了,到那时,便有再多灵石,也难买得一颗丹药!”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皆在议论此事。 每人脸上皆写满震惊与惶然。 东土修行界,已多年未出这般大事了。 …… 同一时刻,天地宗山门外,一处僻静小院。 “砰!” 院门被猛地推开。 赫连洪气喘吁吁冲了进来,满面惊慌。 “小卉!小卉!不好了!出大事了!”他边跑边喊。 赫连卉正坐于院中石凳上。 她闻声抬首,面上露出疑惑。 “三爷爷,怎么了?”她轻声问,音色软糯。 她头上仍盖着那方鲜红盖头,掩住容颜,唯露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三爷爷不是去天地宗购置丹药了吗?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莫不是又与人起了争执?” 她知晓这三爷爷性子粗疏,常与人起冲突。 …… “还争什么?我哪有心绪争执!” 赫连洪连连摆手,满面焦灼: “天地宗出事了!出大事了!” …… “天地宗出事了?”赫连卉闻言一怔,心头蓦地一紧,“出了何事?楚道友呢?他可安好?” 第377章 不见玄黄 赫连洪被孙女追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愣在原地,脑海中飞快转动。 “小卉……”他声音微微发颤。 赫连卉头上的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虽然遮住了面容,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焦急: “三爷爷,楚道友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把知道的……都快些告诉我。” 面对孙女连声追问,赫连洪只得叹了口气,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昨夜,菩提教动手了,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掳走了天地宗大批丹师。”赫连洪道。 赫连卉闻言心头一紧:“那楚道友呢?他可有事?” 赫连洪面对这追问,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 “唉……我打听过了。” “楚宴那小子,本是随宗门去修罗道历练的,我起初还以为,他在修罗道里,躲过了昨夜那场变故,算是逃过一劫。” “哪知道,后来我又打听到,菩提教早就做了手脚,修罗道那边的传送阵,被他们改了方位。” “那些从修罗道出来的丹师,一个都没能回到天地宗,十有八九是被一并抓走了。” “天地宗那边统计出来的名单上……楚宴的名字,也在其中,和他一起的,还有他师兄杨屹川,以及好几百位丹师。” 赫连洪长长叹了口气,满面愁容,说到此处,又连连摇头,唉声叹气道: “这下事情可就棘手了。” “菩提教的人,连南天家主都敢下杀手。” “他们既然敢做下这等大事,定然早有万全准备,那些丹师,怕是有去无回……此刻,多半已在押往西洲的路上了。” “大哥从前就常跟我说,西洲那些教派,个个邪门得很,手段狠辣无比。” “前些年,我差点就死在一个妖王手里……” 他絮絮叨叨说着,想起当年的凶险,心中满是后怕。 说着说着,他才注意到,赫连卉一直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小卉?你怎么了?”赫连洪试探着唤了一声。 又唤了两声,赫连卉仍无反应。 赫连洪以为她是在担忧血气引渡之事,连忙宽慰道: “你别担心,不就是个楚宴么?没了便没了,那血契牵丝之法,又不是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 “我回头便传讯给大哥,让他从远东再寻两个纯阳修士回来,到时再为你结一次契便是。” “唉,若是二哥在就好了,也能帮上忙,都不知他跑哪儿去了,音讯全无,真真急死人。” 他还在那儿嘀嘀咕咕地盘算。 “我不要!” 一个清脆而果决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赫连洪一愣:“什么不要?” “我说,我不要同旁人再结什么血契牵丝了。” 赫连卉缓缓说道,语气坚决:“这么多年下来,我前前后后成亲几十次,我厌了。” 赫连洪的焦急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 “可若不如此,你的血气亏损之症怎么办?若无旁人替你引渡血气,你的身子会垮的!” 红盖头下,赫连卉沉默了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垮便垮吧,楚道友,便是最后一个,我再不要同旁人结契成婚了。” 赫连洪望着孙女,怔了怔,随即恍然: “我懂了!” 他自以为了然地点点头,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也是,楚宴那小子用起来,确实省心。” “不像从前那些,用上两三回,血气便亏空得厉害,身子太虚。” “况且他脾气也好,怎么折腾都不恼……确是难得的好苗子。”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再清楚不过。 为了找寻这些好苗子,赫连家在远东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如今,旁人早已不称大哥为连天真君,反倒都叫他连天老鬼了。 人人都说他为了给孙女续命,早已不择手段,不知抓捕了多少纯阳修士。 这么下去,迟早要捅出天大的娄子。 正说到这儿,赫连卉忽然开口问道:“那楚道友他们,眼下在哪个方向?” “方向?”赫连洪沉吟道,“既然是菩提教下的手,人肯定已被带往无尽海,此刻,怕已在去西洲的路上了。” 话音未落,赫连卉噌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这动作太突然,惊得赫连洪心头一跳:“小卉,你这是做什么?” “我坐不住了!” 赫连卉说完,一把甩开袖子,转身就朝院门大步走去。 她身上仍穿着那身大红喜服,鲜红的盖头也还遮在头上,可那步伐却迈得又急又稳,再无半分平日的矜持纤柔。 赫连洪看得愣在当场,直到那身影快出院门才急喊: “等等!你要去哪儿?” 赫连卉头也不回。 “还能去哪儿?”她声音从前方传来,斩钉截铁,“我去无尽海,找楚道友!” 说罢,她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耀眼的红色流光,直向远天射去。 赫连洪呆呆望着那迅速变小的红点,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他用力揉了揉眼,满脸难以置信,“小卉她……她能飞了?她的灵力……怎么像是回来了?” 他猛地醒悟,赶忙也纵身飞起,急急追了上去。 “小卉!等等!慢些!” 赫连洪修为毕竟深厚,很快便追到赫连卉身侧,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赫连卉蓦然回首,盖头下的面容看不太清,声音却很急切:“怎么了,三爷爷?” “你……你的灵力是怎么回事?”赫连洪瞪大眼睛,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探查赫连卉周身。 这一探,他心头便是一震。 一股精纯而平稳的丹气,正在赫连卉经脉中缓缓流转,虽不算磅礴,却根基扎实,全不似先前那般枯竭衰败之象。 “你的道基……莫非恢复了?”赫连洪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还未完全恢复。”赫连卉支支吾吾道,“但多亏楚道友一直为我引渡血气,如今……已好了大半。” “大半是多大?”赫连洪追问。 赫连卉顿了顿,才低声道: “只差最后一线,还需……再行一次周天导引。” 赫连洪闻言,浑身剧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上心头,瞬间撞得他眼眶发热。 “苍天有眼……列祖列宗保佑啊!”他哽咽起来,老泪纵横,“我家小卉……终于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是只差一线了……”赫连卉忽然冷不丁道,语气异常认真,“但这一线,唯有楚道友可成。” “那……让大哥再为你寻找几个……”赫连洪连忙道。 “不!” 赫连卉打断他,声音虽轻,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能感知,唯有楚道友的血气,方能补全这最后一步,旁人……都不行。” 赫连洪怔住。 “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赫连卉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三爷爷,我们得赶紧找到楚道友。” “他修为不高,身子骨也单薄。” “若是在菩提教手里吃了苦头,或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我实在不能安心。” 看到孙女血气即将恢复,赫连洪心中满是欣慰,拒绝的话,此刻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只能点头,轻叹一声: “没想到楚宴那小子的血气,竟有如此奇效……” “大哥早就说他身上有古怪。” “看来果真不假!”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凝重之色,心有余悸般抬手按了按胸口: “只是那无尽海……实在凶险,尤其是外海之地,妖魔横行。” “三爷爷怕了?”赫连卉问。 “我怕什么?”赫连洪被问得一滞。 赫连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我如今就差这一线了。” “说不定……下一次楚道友引渡血气,我便能彻底恢复。” “三爷爷难道不想……我快些好起来吗?” 赫连洪一时语塞。 “要不……还是等大哥到了再动身?”他犹豫道,“他有真君修为,有他坐镇,总要稳妥些。” “等大爷爷从远东赶来,至少也要数日光景。”赫连卉急道,“到那时,楚道友恐怕早已被带入西洲腹地,再想寻人便难了!” 赫连洪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 “……也罢,那就依小卉!” “那我们现在就走!”赫连卉说着便要催动灵力。 “等等!小卉再等等!”赫连洪连忙拉住她。 “三爷爷!” “不是拦你!”赫连洪哭笑不得,“无尽海在西,最近的传送阵也在西边,你往东飞,飞再久也是到不了啊。” 赫连卉一怔,随即有些懊恼: “都怪这红盖头,不仅遮了我的视线,连神识也一并被它阻隔了,真是碍事。” 她说着便抬手要去掀。 “不可!”赫连洪急忙按住她的手。 “为何?” 赫连洪沉声解释: “这红盖头并非俗礼,而是血契牵丝的一部分。” “先前你和他人拜堂,只为遮蔽天机,血契并未真正落成。” “可你若此刻自行揭下,便等于亲手坐实了这场姻缘,届时血契彻底绑定,再无回旋余地。” “这可是你大爷爷反复叮嘱之事,小卉你……” “莫非忘了?” 赫连卉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她才缓缓放下手臂,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 “可楚道友眼下生死未卜,我总不能一直蒙着眼去寻人吧。” “无妨,有三爷爷给你指路。”赫连洪温声道,“我这就留信给大哥,告知去向,让他尽快赶来与我们会合。” 他并指掐诀,一道灵光掠向小院,落在石桌上化为一行字迹。 做完这些,赫连洪看向赫连卉,笑了笑: “走吧,你的道基最要紧,三爷爷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定会把楚宴那小子找回来,助你彻底复原。” 听他终于应允,赫连卉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当即调转方向,化作一红一灰两道流光,朝着西边的传送阵疾驰而去。 途中,赫连洪的声音随风传来: “唉,其实我也想……将那些丹师都寻回来,否则天地宗出了变故,往后想买丹药,怕是不知要费多少周章了。” 不多时,传送阵已在眼前。 可当赫连洪看清阵前景象时,却怔住了。 只见偌大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修士,人潮涌动,喧声鼎沸。 无数人背负行囊,手持法器,正摩肩接踵地排队等候传送。 “三爷爷,外面为何如此喧嚷?”赫连卉察觉异样,出声询问。 赫连洪看着眼前人海,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是要去无尽海……寻天地宗丹师的啊。” “谁不知道,若能寻回一位丹师,天地宗必有厚报。” “更不必说,倘若这些丹师真找不回来,天地宗一怒之下举宗迁往南天,往后东土修士的日子,只怕都不好过。” 不止是六大宗门,东土大小势力乃至无数散修,几乎都倾巢而出。 这既是卖给天地宗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能赚取丰厚报酬,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赫连洪望着眼前人声鼎沸的景象,不禁摇头。 …… 同一时刻,无尽海深处,一叶岛。 祖仙庙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外开启。 丹师们陆续从殿中走出。 即便最倔强的丹师,此刻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严若谷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那位青袍老者的元婴威压如山,无人敢违逆。 在这座岛上,他们是阶下之囚。 寄人篱下,由不得众人不低头。 更何况,外海弥漫的磁煞之气严重滞涩灵力运转,莫说反抗,就连寻常飞行都变得艰难。 这般处境,容不得半分任性。 …… 陈阳站在人群中,听着江凡仍在滔滔不绝地宣扬那位圣子的事迹,只觉头痛不已。 不用想也知道,如今东土关于他的传言,已不知离谱到了何种地步。 勾结菩提教,掳走天地宗数百位丹师…… 这口黑锅是越扣越大,再也难以卸下! 更让他心烦的是,此事若传到风轻雪耳中,师尊会如何看待自己? “但愿师尊莫要误会,真以为我与菩提教有所牵扯……”陈阳只能在心中默念。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 此时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弄清菩提教后续打算,再寻脱身之机。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心中不安愈发浓郁。 他虽曾在菩提教待过一段时日,但对教中核心,对西洲总坛…… 实则一无所知。 “楚宴,你脸色不太好,在想什么呢?”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阳转头,见苏绯桃正望着自己,眼中带着关切。 “没事。” 陈阳勉强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香已上过,接下来他们会如何安置我们?总不能真让我们在此做客一生。” 这话虽是对苏绯桃说,却也是在问一旁的江凡。 苏绯桃闻言,神色也警觉起来,不自觉地朝陈阳靠近了半步,周身气机微凝,已做好了应对变故的准备。 江凡听后,却笑了起来。 “楚大师多虑了,我等岂会怠慢贵客。” 他话音刚落,那位青袍老者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回荡在众人耳边: “诸位丹师,接下来,你们的随侍丹童会引你们前往各自居所歇息。” “此后三日,诸位可在岛上自由走动,权作消遣。” “三日之后,我等自会告知后续安排。” 陈阳闻言一怔。 没想到菩提教竟打算先让他们休息三天。 “楚大师,苏仙子,请随我来。”江凡笑着侧身引路,“二位的住处已安排妥当。” 陈阳与苏绯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但眼下别无选择。两人点了点头,便跟着江凡朝前走去。 一行人穿过茂密林地,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整齐的屋舍出现在空地之上。 那是一座座独立的清静小院,白墙青瓦,檐角微翘,分布得错落有致。 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每座小院的院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刻有丹师的姓氏。 院门上方,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禁制光华。 “楚大师,这便是你的院子。”江凡在最前方那座小院前停步,笑着说道。 他推开院门,侧身请二人入内。 苏绯桃率先走了进去,陈阳却脚步微顿,目光扫向四周。 不远处,严若谷正被那对双胞胎少女引着,走进了隔壁院落。 其他丹师也陆续走入各自的居所,人人面带疲色,显然都急需静修调息。 “楚大师,请进来看看吧。”江凡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陈阳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 正中是一栋两层白墙青瓦的小楼,前院角落有一口老井,井边摆着石桌石凳。 墙边栽了棵歪脖子树,轻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楚大师,这边请。”江凡引着二人绕到小楼后方。 后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 “这是专为楚大师辟出的药田。”江凡笑道,“日后大师若需炼丹,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我会即刻送来。” 苏绯桃在田边看了看,微微颔首。 陈阳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前院的老井,石桌,歪脖子树,后院的药田,还有这小楼的格局…… 一切都太过熟悉! 熟悉得让他心头隐隐发毛。 “楚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苏绯桃察觉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无妨。”陈阳摇头。 “楚大师可还满意?”江凡问。 “有个落脚处便好。”陈阳语气平淡。 “那就好。”江凡浅笑道,“在下先行告退,对了,屋内设有传讯阵,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便可。我就住在隔壁院子,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又道: “楚大师与苏仙子既是道侣,我在此反倒不便,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且慢。”陈阳忽然叫住他。 “楚大师还有吩咐?”江凡停步回头。 “这几日,当真没有其他安排?”陈阳问道。 江凡略一迟疑。 “倒也不是全无安排。” 他挠了挠头,神色略显歉然: “待过几日准备妥当,还是想请诸位丹师为我教炼制些丹药。” “不过这几日……” “各位只管好生休养便是。” 陈阳听罢,只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那在下先行告退。”江凡拱手一笑,转身出院,还顺手将院门轻轻带上。 咔的一声轻响,院门合拢。 院内只剩下陈阳与苏绯桃两人。 “楚宴,你到底怎么了?”苏绯桃走到他身侧,声音放轻,“自打进这院子,你就有点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院子……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这有何奇。”苏绯桃温声道,“天下院落,格局本就大同小异,我在东土也见过不少类似的院子。” “说得也是。”陈阳扯了扯嘴角,“许是我多心了。” 方才陈阳确实觉得那房屋样式有些眼熟,此刻才想起,竟与他当年在青云峰下所住的内门弟子小院款式相似。 不过转念一想,这类寻常屋舍样式随处可见,倒也不稀奇。 陈阳便只轻笑一声,不再多虑。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苏绯桃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托着腮,静静望着院中景致,神色宁和。 “绯桃,你似乎并不紧张。”陈阳看向她,有些讶异。 “起初是紧张的。”苏绯桃转头对他笑了笑,“可后来一想,紧张也无用。” “既然眼下逃不脱,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况且……” “我看他们并无伤害我等之意,所求不过是炼丹之术罢了。” 陈阳微微颔首。 他也是这般想的。 方才那位青袍老者的威压犹在眼前,以他们如今处境,确无反抗之力。 “好了,莫再多想。”苏绯桃站起身,对他微微一笑,“进屋看看吧,瞧瞧里头如何。” “好。” 二人步入小楼。 屋内陈设也十分简朴。 “二楼应是卧房?”苏绯桃抬眼望了望楼梯。 “应是。” 两人一同上了二楼。 二楼仅有一间卧房,房内一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柔软锦被,叠得齐整。 “这床榻倒是软和。”苏绯桃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垫,随即在床边坐下。 她拍了拍身旁位置,对陈阳勾了勾手指:“楚宴,你也来坐。” 陈阳怔了怔,依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他刚坐稳,苏绯桃便轻轻拉了他手臂一下。 陈阳未曾防备,身子微微一斜,便靠在了她肩侧。 “这样靠着,舒坦些。”苏绯桃轻声说道,抬手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梢。 陈阳的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他便放松了下来。 今日的奔波和惊吓,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楚宴,你心里肯定很害怕,对不对?”苏绯桃低下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 …… “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慌。” 苏绯桃轻抚他的脸颊,柔声说道: “刚才那么多丹师,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你也是丹师,面对那些元婴修士,怎么可能不怕。” “嗯。”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确实有些惶恐。” “别怕。” 苏绯桃笑了笑,柔声道: “我观察过了,菩提教的人确实没有恶意,他们想要求丹,就不会伤害你们。” “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有办法,一定能带你离开这里。” 陈阳一愣。 “办法?”他疑惑道,“什么办法?” 苏绯桃却轻轻摇头,没有多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等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 陈阳看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容,只当苏绯桃是在宽慰自己,但心里还是安定了不少。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对了,”苏绯桃忽然问道,“你之前说,早年跟着一位……朋友来过外海。” “嗯。”陈阳应道。 “你不是丹师吗?好好炼丹不好吗,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外海来?”苏绯桃好奇地问。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陈阳笑了笑。 “那位朋友,是男子还是女子啊?”苏绯桃随口问道,手指仍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陈阳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起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 “楚宴?”苏绯桃见他半天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啊?”陈阳回过神,不想欺骗对方,只好照实说,“是……是一位女子,不过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特别的。” 他急急想要解释。 苏绯桃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笑着说,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我又不是什么善妒的女子,还能不让你有别的朋友不成。” 她的手指轻柔抚过陈阳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陈阳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笑了起来: “是我想多了。”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 苏绯桃静静抱着陈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尾。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时间,岁月静好。 仿佛他们并非被困在孤岛,而是在某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悠闲度假。 就这样,三天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菩提教那边果然没有任何动静。 陈阳和苏绯桃便一直待在小院中,哪里也没去。 不过,并非所有丹师都能如此沉得住气。 毕竟,这座岛他们太熟悉了。 这儿就是他们以往多次来采药的地方。 这些丹师,一生与草药打交道。 之前跟随杜仲采药时,杜仲管得严,只许他们在指定区域活动,不许深入腹地。 如今没了限制,又闲了三日,早有人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便有丹师唤来自己的丹童,背着药篓往旁边山野走去。 他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脸上早已不见初来时的惶恐不安。 陈阳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幕,无奈摇头: “这些丹师,还真是闲不住。” “楚宴,那我们要不要也去采些药?”苏绯桃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她手里拎着只小药篓,是昨日江凡送来的。 “不去。”陈阳摇头,语气坚定。 眼下这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万一在山中乱走,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或被菩提教瞧出端倪,那就麻烦了。 他现在只想安静待在院里,观察菩提教的下一步动作。 按江凡的说法,休息三日之后,便该让他们炼丹了。 “菩提教的手段,着实厉害。” 陈阳不得不感慨道: “先将我们掳来,而后好言好语,以礼相待。” “接着又以祖仙香祭敲打不听话的。” “如今,又将我们安置在院里,安心休息。” “他们这是打算做什么?”苏绯桃不解地问。 …… “想要温水煮青蛙吧。” 陈阳缓缓说道: “若一上来就逼我们炼丹,逼得太紧,这些丹师必会拼死反抗,到时鱼死网破,于他们也无益处。” “可若是先让我们放松警惕,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等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习惯了。” “再让炼丹,便不会那么抵触了。” 他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经过这三日休息,大多数丹师脸上已无初来时的紧张绝望。 甚至有几个年轻丹师,已与自己的丹童说笑亲密起来。 不远处,严若谷正带着那对双胞胎少女走向山林。 两少女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严若谷虽仍板着脸,眼中的怒意却早已消失无踪。 “菩提教为拉拢我天地宗丹师,可真下了血本。”陈阳忍不住低语。 “下血本?什么意思?”苏绯桃好奇。 “你不知吗?”陈阳转头看她,轻声道,“菩提教中,男女比例悬殊,百人里难得有一个女子。” “我听说过。”苏绯桃点了点头,“平日于东土行走的菩提教行者,的确几乎都是男子,极少见到女行者。” “那你看。”陈阳朝严若谷方向努了努嘴,“严大师一人,就配了两位年轻貌美的女丹童,这还不算下血本么?” 苏绯桃顺他所指望去,恰见一少女踮脚为严若谷拂去肩上落叶。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即转过头,望着陈阳,眼睛微弯,如两弯月牙。 “这么说来,”她笑吟吟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的楚丹师是否觉得被冷落了?菩提教未对你下这般血本?” “莫非……” “楚丹师也羡慕严大师,想要两个这样的女丹童伺候?” 她歪头瞧着陈阳,嘴角噙着浅笑。 阳光映在脸上,肌肤更显白皙通透。 陈阳闻言一怔,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轻笑。 “何需菩提教对我下什么血本?”他笑道,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我有绯桃你一个,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 苏绯桃身子轻轻一颤。 她的耳尖,倏地染上一抹醉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间。 “楚宴,你敢戏弄我!”她小声说道,轻轻掐了掐陈阳的胳膊。 陈阳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也在此刻尽数消散。 …… 第四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楚大师,苏仙子,你们醒了吗?”江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阳和苏绯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来了。”陈阳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院门。 江凡站在门外,脸上依旧带着憨厚的笑容。 “楚大师,苏仙子……” “杜行者让我来通知各位,今日请各位去丹场一趟。” “有些丹药,需要各位帮忙炼制。” “好了,我知道了。”陈阳点头。 “那我在外面等你们。”江凡说道。 陈阳关上门,和苏绯桃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江凡向丹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其他丹师。 他们也都是接到通知,正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每人脸上神色各异。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丹场。 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地,地面用坚硬青石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 空地正中央,站着那位青袍老者,他仍是那副冷峻模样,背着手静静站在那里,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见众人都已到齐,他徐徐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今日请大家来,想必各位也知是为了什么,我菩提教,需要各位帮忙炼制一些丹药。” 他话音刚落,严若谷第一个站了出来。 “炼制丹药可以,”他梗着脖子大声道,“但我问你,等我们帮你炼完这些丹药,你是不是就放我们回天地宗?” 其他丹师也都纷纷看向前方,眼中充满期待。 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青袍老者看着严若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先看看再说吧,”他淡淡道,“而且这丹药,也不一定是你想炼就能炼出来的。” “你说什么?”严若谷不太服气,“天下还有我严若谷,炼制不出来的丹药?” 他是天地宗天玄一脉,最可能成就主炉的大师,丹道造诣极深。 对方这话,无疑是对他的侮辱。 青袍老者没有理会他的愤怒。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 “那这样吧,严大师……” “你只要能炼出一枚聚气丹,我便亲自驾船,安安稳稳送你回天地宗,绝不食言。” “聚气丹?”严若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聚气丹有何难?”他不屑道,“这种最低级的丹药,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炼出来!莫说一枚,就是一百枚,一千枚,也不在话下!” 说着,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丹炉。 那是一尊青铜丹炉,上刻繁复花纹,一看便非凡品。 他将丹炉放在地上,一挥手,几株炼制聚气丹所需的草药便从储物袋中飞出,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 所有丹师都围了过来,静静看着。 严若谷动作娴熟,很快便将所有草药处理完毕,投入丹炉之中。 他拍了拍手,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此丹老夫炼制了不下千遍,最多一刻钟,便能成丹。” 青袍老者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嘲讽。 “哦?是吗?”他淡淡道,“若是炼不出来,又当如何?” “不可能!”严若谷斩钉截铁道,“若是炼不出来,我严若谷从此再不碰丹炉!” 说完,他便双手掐诀,开始催动丹火。 陈阳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此人是元婴真君,不可能无的放矢。 他既敢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可是,聚气丹是最基础的丹药,怎么可能炼不出来? 陈阳皱着眉头,死死盯着严若谷的丹炉。 只见严若谷指诀变换,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 预想中的丹火并未出现,丹炉下方空空如也。 “咦?”严若谷一愣,脸上笑容僵住。 他以为是自己方才运功出了差错,连忙再次掐诀。 一缕微弱的黄色丹火,终于在他指尖浮现。 可还未等他将丹火引至炉下,那缕丹火便晃了晃,彻底消散了。 “怎么回事?”严若谷脸色一变。 他不信邪,再次尝试。 指尖又浮现一缕丹火,可依旧刚一出现,便立刻消散。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反反复复试了数十次。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丹火出现一瞬,立刻熄灭。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严若谷真的慌了,额头渗出豆大汗珠。 “我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已修行数十年!怎会引不出丹火?” 周围丹师们也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严大师怎会引不出丹火?” “是啊!《玄黄丹火吐纳诀》是我天地宗根本功法!怎会失效?” “莫非是严大师刚才运功岔了气?”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严若谷咬咬牙,猛地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运转体内丹气。 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凝聚丹火。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聚出一缕微弱火苗,旋即熄灭。 “噗!” 一口鲜血从严若谷口中喷出。 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 他强行运功,导致丹气逆行,已受内伤。 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若连严若谷都引不出丹火,那他们呢? 青袍老者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陈阳颤声问道,声音充满困惑。 “小友,你莫非不知,我西洲是何环境?”他看向陈阳,缓缓说道。 陈阳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什么环境?”他沉声问。 “你们东土的丹道,尤其是天地宗的丹道,所有灵火皆源自《玄黄丹火吐纳诀》。” 青袍老者悠悠道: “这套功法,在东土丹道,确是天下第一,可诸位,这里是西洲。” “西洲又如何?”陈阳质问。 便在这时,苏绯桃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脸色凝重,喃喃道:“难道……是因为红膜结界?” 青袍老者看了苏绯桃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小丫头,倒懂得多。” “不错……” “正是因这红膜结界,西洲封天绝地,不见玄黄!” “故而,你们引以为傲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在此地便是废弃功法!” 他话音落下。 整个丹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我不信!” 一名丹师大喊一声,立刻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一缕丹火在他指尖浮现。 随即,同严若谷一样,瞬间熄灭。 “不!不可能!” 那丹师疯狂大喊,一遍遍尝试。 其他丹师也都纷纷开始尝试。 然而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人能成功凝聚出稳定的丹火。 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没有丹火,我们如何炼丹?” “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菩提教!你们好狠的心!”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陈阳站在人群中,心也沉到谷底。 《玄黄丹火吐纳诀》是天地宗丹师的根基。 没有了丹火,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下意识地,也开始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一缕淡黄丹火,在他掌心赫然浮现。 陈阳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静静看着。 一息,两息,三息…… 那缕丹火静静在他掌心燃烧,毫无熄灭迹象。 四息,五息,六息…… 直到第十息。 丹火依旧稳定燃烧。 陈阳彻底愣住。 怎么回事? 为何别人的丹火都熄了,唯独自己的没事? 就在他愣神之际。 “咦?楚丹师的丹火!” “楚丹师的丹火没有灭!” “真的!你们看!楚大师的丹火还在烧!”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阳。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青袍老者,也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陈阳掌心那缕丹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怎有可能?”他喃喃道。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虽不知为何自己的玄黄丹火不灭,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立刻收敛体内灵气。 噗的一声! 掌心丹火瞬间熄灭。 陈阳也跟着踉跄一下,脸色骤然惨白,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果然……果然如此……” 他声音沙哑道,脸上露出信念崩塌,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西洲,竟真是这般封天绝地,不见玄黄……” 他晃了晃身子,仿佛随时都要摔倒。 “绯桃……快扶我一把……我方才强行引气,快不行了……” 第378章 寅月双火 “楚大师!你怎么了?” 陈阳话音刚落,江凡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动作又快又急,毫不掩饰那股担忧,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药篓。 陈阳一怔。 他本只是做做样子,想顺势倒在苏绯桃怀中…… 没料到江凡反应竟如此迅速!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站在一旁的苏绯桃也怔住了,原本探出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 江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冲动。 “啊……对不住,对不住!” 他猛地松开手,又连连后退三步,语带歉意道: “我……我就是太担心楚大师,一时心急,唐突了。” 他这般激动并不全因关心。 更多的,是将结丹的希望都寄托在陈阳身上。 他资质平平,在菩提教苦熬数十年才到筑基巅峰。 若能从陈阳这得到几枚灵丹妙药,结丹之路至少能少走十年弯路。 苏绯桃站在一旁,双臂交叠,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窘迫的江凡,又慢悠悠瞥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意味,看得陈阳后背一阵发凉。 陈阳连忙轻咳两声,打圆场道: “无妨无妨,江行者也是一片好意,关心则乱嘛。” 他说着,快步走到苏绯桃身边,主动抓住她的手臂,脸上堆起笑容,身子还轻轻朝她靠了靠,一副虚弱模样。 苏绯桃轻哼一声,没甩开他的手。 只是扶着陈阳手臂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指尖掐在他胳膊内侧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下。 陈阳疼得龇牙,却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忍着,脸上还得维持着虚弱的笑。 “菩提教待丹师可真是周到……” 苏绯桃慢悠悠道,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酸意: “知道你们这些丹师金贵,一个个都抢着关心,我看啊,倒比我还上心。” 陈阳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 多说多错,不如老实听着。 好在苏绯桃也没揪着不放。 她见陈阳脸色仍有些苍白,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语气终究软了下来。 她松开掐着陈阳的手,转而轻抚他后背,为他顺气。 “可还好?”她轻声问,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方才强行运功,可伤了经脉?” 说着,便要放出神识探查。 陈阳连忙按住她的手,摇头道: “别,不必。” “就是方才太急,岔了口气,现在好多了,缓一缓便好。” “这鬼地方,果真用不了《玄黄丹火吐纳诀》。”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懑的神情: “我方才用尽全力,也只聚出一缕火苗,勉强支撑片刻,终究是散了。” 青袍老者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陈阳身上,细细审视。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脏腑。 方才他看得分明,陈阳掌中那缕丹火,至少稳定燃烧了十息。 这在整个西洲……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迎上青袍老者的视线,试探问道:“方前辈,您还有事?” 青袍老者轻轻摇头。 “无事。”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方才你那丹火,倒让老夫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不再继续。 然而他的目光,依旧在陈阳身上停留许久,带着探究与疑惑,才缓缓移开。 “为何会如此!” 一声绝望嘶吼,打破了场中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瘫坐在冰冷青石地上,面色惨白,发髻散乱。 那对丹童少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一个为他擦拭嘴角血迹,一个轻拍他后背,柔声安慰。 可他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老夫修行《玄黄丹火吐纳诀》,整整二百三十六年!”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满是不甘与绝望: “从一个懵懂无知的丹房童子,到如今只差半步就成主炉,老夫此生,旁的什么都不会,就只懂炼丹!” “纵使没有全卷,前三卷我也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怎会……怎会连一缕丹火都聚不起来!” “难道当真要有全卷才行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青袍老者,眼中满是不甘。 老者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严大师,这与功法全不全无关。” 他平静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 “这位楚丹师,所修便是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乃百草真君亲传,一字不差,可他方才,不也一样未能凝聚出稳定的丹火么?” 严若谷猛地转头,浑浊的双眼看向陈阳。 他方才强行运功导致丹气逆行,内伤不轻,意识一直模糊,并未看见陈阳先前情状。 “楚丹师?”他颤声问道,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也不行么?连完整功法……也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深吸一口气,脸上痛苦悲愤之色更浓。 他苦笑摇头,声音挤出一丝沙哑: “是啊。” “我方才也拼尽全力试了,与严大师一般无二。” “丹火甫现即灭,根本无法维持。” “此地的天地灵气,与东土截然不同,没有玄黄之气,《玄黄丹火吐纳诀》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无法运转。” 严若谷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身子一软,险些从丹童怀中滑落。 “连完整功法都不行……连完整功法都不行……”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那我们……我们这些丹师,还有何用?活着……还有何意?” 他不甘,咬牙再度运转体内丹气,想强聚丹火。 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浑身微微发颤。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指尖都只有一丝微弱火星闪过,旋即迅速熄灭,连一点温热都未留下。 青袍老者皱了皱眉,抬手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出,封住了严若谷全身经脉。 “严大师,不必白费气力了。” “你便试上千遍,万遍,结果也是一样,《玄黄丹火吐纳诀》在西洲,就是行不通。” “至少,主炉以下,绝无可能。” “至于大宗师境界……老夫便不知了,毕竟,老夫也未曾见过天地宗的大宗师来西洲炼丹。”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严若谷。 他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瘫软在丹童怀中,双目失神,面如死灰,再不见往日那位意气风发,傲气逼人的丹道大师半分影子。 绝望的情绪,先是在一人心头涌现,旋即迅速扩散,席卷了在场所有丹师。 “那我们怎么办?没有丹火,我们如何炼丹?” “这岛上也无地火,这几日我们在山中采药,附近的山都走遍了,根本不见半点地火踪迹!” “难道我们以后,再也炼不了丹了?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在此当一个废人?” “菩提教!你们好狠的心!将我们掳来此地,就为看我们变成废人么?” 哭喊咒骂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绝望的丹师们彻底失了方寸。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 更有甚者,将满腔愤懑化作拳头,重重捶打着眼前的丹炉。 陈阳被苏绯桃扶着,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能体会这些丹师的绝望。 对一个丹师而言,不能炼丹,便如剑客失剑,书生绝笔,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可他心中,那巨大的疑惑却始终盘桓不去。 “不见玄黄……”他在心中喃喃,“可为何,我的丹火毫无异状?非但未灭,反倒感觉比在东土时,还要精纯几分?” 他压下心头疑惑,抬起头,望向青袍老者,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方前辈,既然《玄黄丹火吐纳诀》在此地行不通,那我等日后,该如何炼丹?” “总不至于……” “让我们这些丹师,在此无所事事吧?” 青袍老者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徐徐开口。 “诸位,此前匆忙,尚未正式见礼。” “老夫方柏!” “在菩提教中,担任丹堂长老一职。” 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只知这位是菩提教的元婴真君,修为深不可测,却未想到,他竟是丹堂长老。 “其实,老夫与诸位一样,也是一名丹师。” 方柏继续说道,语气平和: “老夫的丹道造诣,或许不及诸位天地宗的大师,但于这西洲炼丹,老夫倒还有些心得。” 话音方落。 “呼!” 一团炽热火焰,骤然在他掌心燃起。 火焰呈温润的淡红色,燃烧得极为稳定,没有丝毫跳动摇曳。 它散发着纯净的热力,无半分灵气波动,也没有法诀运转的痕迹。 宛如天生便存于彼处。 炽热气浪扑面而来,令周遭众人不由得后退几步。 “这……这是丹火?”有人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严若谷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眼中爆出一丝精光。 他紧紧盯着方柏掌心火焰,眼中满是震惊与怀疑。 “绝无可能!”他嘶声道,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这绝不可能!不用《玄黄丹火吐纳诀》,怎能修出这般品质的丹火!” “此莫非是……以法诀凝聚的伪火?” “是用来诓骗我等的!” 陈阳也微微挺直身子,眼神凝重地望向那团火焰。 苏绯桃察觉他动作,连忙伸手扶稳,生怕他又要倒下。 “怎么了?”她轻声问,“这火有何不妥?” “无事。” 陈阳摇头,重新靠向她,压低声音道: “只是觉得有些奇异。” “此火与我等的玄黄丹火全然不同。” “玄黄丹火泛着淡黄,此火却是纯红,且其热力,也比玄黄丹火炽热许多。” 方柏并未多言,只将众人反应看在眼中。 他掌心那团火焰,骤然涨大。 火焰转眼间从一团小小火苗,涨至人头大小,在他掌心悠悠地旋转。 炽热的气浪更为汹涌,连远处的青石地面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方柏看着严若谷,平静说道: “严大师,你说此乃法诀凝聚的凡火。” “那你尽可上前,仔细观瞧。” “法诀之火含杂质,有灵气运转之痕,燃烧时亦有波动,而真正的丹火,纯粹而稳定。” “其中分别,诸位皆是丹道大家,浸淫此道上百年,应能一眼辨明。” 严若谷咬了咬牙,挣扎着从丹童怀中站起,踉跄走到方柏面前。 其他丹师也纷纷围上,伸长脖子,仔细端详那团火球。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丹师颤抖着手,引了一丝火焰至自己掌心。 他闭上眼,全神感知。 许久,他猛地睁眼,脸上露出无以复加的震惊,声音发颤: “真的……当真是丹火!” “其中无法诀痕迹!亦无灵气杂质!此乃纯粹丹火!老夫炼丹两百多年,绝不会看错!” “怎有可能?” “不用《玄黄丹火吐纳诀》,怎能修出如此纯度的丹火?这不合丹道常理!” “难道……西洲丹道,与我东土竟是全然不同的体系?” 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陈阳也伸手引了一丝火焰过来。 那火在他指尖轻轻跃动,温润而纯净。 他仔细感知。 果然,此火与玄黄丹火截然不同。 它并非由丹气催生,反倒像是直接从天地间汲取的本源之力。 它更为温和稳定,对草药药性的保留,似乎也比玄黄丹火更胜一筹。 “这……这究竟是何种火焰?”严若谷带着颤音问道。 方柏微微一笑,收回掌心火焰。 炽热气浪,顷刻消散无踪。 “此火,名为寅月双火。”他沉声说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长生在寅,是西洲独有的本源丹火,亦是我菩提教丹师,世代修行之火。” “寅月双火?”众人皆一脸茫然。 此名,他们闻所未闻。 “莫非是某种天材地宝?需炼化特定火种方能拥有?”有人问道。 “还是说有专门吐纳诀可修?只要传我们功法,便能修出此火?” 方柏轻轻摇头,淡淡道:“都不是!” 陈阳回味着指尖残留的火焰触感,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带着思索开口问道: “方前辈,晚辈看来,您这火焰精纯一体,并不像蕴含双重火相的样子。” 方柏看了陈阳一眼,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位丹师小友说得对,眼力确是不错,老夫手中,并非完整的寅月双火。” “寅月双火,分阴阳二火。” “丙火为阳,主刚猛熔炼,丁火为阴,主温润凝丹,二者相辅相成,方为完整的寅月双火。” 此言一出。 整个丹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皆瞪大双眼,望着方柏,眼中尽是震惊与好奇。 丹火竟能分阴阳? 这是他们此生听过最不可思议之事。 对这些一生只接触玄黄丹火的东土丹师而言,一扇从未触及的丹道大门,正在眼前缓缓开启。 绝望的阴霾,终于散去一丝。 所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原来西洲丹道,竟是这般模样。” 一年轻丹师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好奇: “我从前总听人说,西洲丹道粗陋不堪,不值一提,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独特的丹火。” “是啊。” 一旁的老丹师点头感慨: “真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们守着《玄黄丹火吐纳诀》过了一辈子,以为这就是丹道的全部,谁曾想,世上竟有全然不同的丹道体系。” “这寅月双火,听来比玄黄丹火还要厉害。”另一丹师兴奋道,“还分阴阳二火,一管熔炼,一管凝丹,若能同时修出两种火焰,炼丹成功率岂不大为提高?” 一时间,原本弥漫丹场的绝望与悲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这些丹师一生痴迷丹道。 任何与丹道相关的新鲜事物,皆能轻易勾起他们的兴趣。 方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果然和杜仲说的一样。 这些天地宗的丹师,别的都不在乎,唯独对丹道毫无抵抗力。 “诸位。”方柏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丹场,“既然玄黄丹火吐纳诀在西洲无法施展,那今日,我们就用我西洲的寅月双火来炼丹。” 这话一出,在场的丹师都是一震。 “用寅月双火炼丹?” “可是我们根本不会修行寅月双火啊!” “是啊!修行丹火,少说也要几个月,多则几年功夫,怎么可能今天就炼?”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疑惑。 他们下意识认为,寅月双火和玄黄丹火一样,需通过吐纳修行才能在体内凝聚。 陈阳站在人群中,没有开口。 他看着方柏脸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火,或许并不靠吐纳而生。”他心中暗道。 果然,这念头刚落,方柏便笑了起来。 “诸位说笑了。” “今日请诸位来,自然不可能让诸位慢慢吐纳修行,那样的话,岂不误了我菩提教的大事?” “其实,今日请诸位来炼丹,也是我菩提教送给诸位的一份见面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菩提教把他们掳到这里来,还会送见面礼?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柏没有解释,只是朝着天上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丹场上回荡。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云天之际,流云成海,舒卷层叠,铺向天际。 就在众人以为方柏在开玩笑之时…… 陈阳,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厚重的云海。 一股极其磅礴而炽热的气息,正从云海深处快速逼近。 那气息古老而霸道,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楚宴?”苏绯桃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陈阳没有回答,他伸手紧紧抓住了苏绯桃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小心。”他压低声音,语气无比凝重。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那片湛蓝的天幕,忽然被染成了赤红色。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下沉,从云层之后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炼丹炉。 它大得遮天蔽日,几乎将半个天空都笼罩了起来,形状极其怪异,似圆非圆,似方非方,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扭曲的纹路。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底部,长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长足,如同一只巨大的蜈蚣。 那些长足,还在无休无止地蠕动着。 数百名菩提教行者,悬浮在半空中,合力托着这个巨大的丹炉,踏着虚空稳步而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无比虔诚的神色。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丹炉,重重地落在了丹场中央。 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一股灼人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吹得众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这么大的炼丹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不对!它在动!那些脚在动!它是活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 陈阳也眯起了眼睛,凝神盯着那个巨大的丹炉。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长足,确实在蠕动。 “诸位不必担心!” 方柏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此物名为万火母炉,是我菩提教用来储存和孕育丹火的圣物。”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陈阳却皱起眉。 他凝神细看,发现那些所谓的长足并非真足。 而是因丹炉内部温度极高,导致表面青铜融化,扭曲变形,形成了类似长足的怪异形状。 方才的蠕动,也只是高温下青铜缓慢流动所致。 即便如此,这尊万火母炉所散发出的那股灼烈的气息,依旧令人心悸。 方柏继续说道: “今日,老夫不仅要教诸位运火炼丹。” “还要赠予诸位每人一尊丹炉。” “以及一份独属于你们自身的寅月火种。” 言罢,他双手掐诀,口中诵念起玄奥咒文。 “嗡!” 万火母炉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响,整个炉身开始剧烈蠕动。 表面的青铜如同沸水般翻涌滚动,一股股更加炽热的气浪自炉内喷薄而出,令周遭空气都为之扭曲。 紧接着…… “咻!咻!咻!” 无数道赤红流光自万火母炉中迸射而出,犹如漫天火雨流星。 每一道流光都拖曳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落于每一位丹师面前。 “诸位当心,莫被余温灼伤。”方柏出言提醒。 众人连忙后退数步。陈阳亦拉着苏绯桃向后退开。 一道赤红流光坠于他们面前空地。 流光散尽,现出一尊小鼎。 其形制与那巨炉如出一辙,亦是奇形怪状,非圆非方,底部伸出数条歪斜扭曲的短足,勉强支地。 看上去粗陋不堪,活像随手捏成的泥坯。 方柏再次抬手法诀一变,对着天空遥遥一划。 “哗啦!” 原本晴朗的天穹,骤然落下倾盆暴雨。 冰冷的雨水浇淋在那些滚烫的小鼎上。 “嗤!” 浓郁的白汽冲天而起,瞬间笼罩整个丹场,目不能视。 此过程约持续十息。 方柏复一抬手。 暴雨骤歇。 一阵清风拂过,卷散漫天白雾。 天空复又澄澈如洗。 众人定睛看去,那些小鼎已然冷却定型,却依旧保持着歪扭奇诡的模样…… 炉身歪斜,炉盖难合,且鼎足长短不一,放置不稳。 丹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自己面前那尊丑陋不堪的器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良久,方有一名丹师颤声开口:“这……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丹炉?” “此物也能称作丹炉?”另一人忍不住提高声音,“怕是俗世养猪的食槽,也比它齐整三分!” “正是!丹炉当循天圆地方,暗合阴阳,此物不伦不类,四方错乱,焉能用以炼丹?”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像避瘟神一样,退开了半步。 苏绯桃亦蹙起秀眉,她下意识运转灵力,掌心隐隐有剑气吞吐,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尊歪斜小鼎。 此物给她一种极不舒服之感,仿佛内中藏匿着某种阴邪之物。 “不错。”方柏目光扫过众人,平静道,“此即我菩提教丹师所用之鼎,名曰……十足噬魂炉。” 陈阳闻听此名,心中蓦然一动。 他记起来了。 当年在东土初遇江凡时,对方手中所持,正是这般模样的小鼎。 他下意识瞥了江凡一眼,目光再度投向远方,那尊巨大的万火母炉。 母炉仍散发着惊人热力,底部那些扭曲的青铜长足依旧在上下蠕动,仿佛内里正孕育生长着什么。 那股邪异之感,愈发鲜明。 方柏淡淡道: “老夫知晓,诸位嫌此鼎粗陋,其名亦不雅。” “我菩提教丹鼎,确不及天地宗所出那般精致华美。” “然它能炼丹,足矣!” “至于名号,不过称谓而已,无须挂怀。” 他略作停顿,续道: “此刻,诸位可开启面前丹鼎了,老夫为诸位备下之礼,便在其中。”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贸然上前。 方柏见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手一挥。 “砰!砰!砰!” 所有十足噬魂炉的鼎盖应声同时开启。 “呼!” 两团火焰自每一尊小鼎中同时飘出。 一团炽烈鲜红,是为阳火,一团温润淡橙,乃为阴火。 两团火焰悬停半空,微微跃动,散发出纯净而温暖的热力。 “啊!” 几名胆怯的丹师惊叫后退。 “不必惊慌。”方柏缓声道,“此即老夫为诸位备下之礼,一道寅月丙火,一道寅月丁火。” “诸位只需探出手,以灵力沟通火焰,其中一道便会没入体内,于丹田扎根。” “而后静坐调息半个时辰,便可初步稳固。” “自此,诸位便拥有属于自身的寅月丹火,可如常炼丹了。” 方柏的语气平静而诚恳,带着说服的意味: “老夫知晓,诸位心中尚有疑虑。” “你们尽可仔细感知此火,辨一辨它是否纯净丹火,可有半分邪异?” “诸位皆是丹道行家,此等小事,应不在话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调略微拔高: “你们不妨仔细想想……” “在东土,诸位引以为傲的,是《玄黄丹火吐纳诀》。” “可如今到了西洲,此法已无用武之地。” “若连丹火都无,诸位与寻常修士又有何异?” “在这一叶岛上,又有何价值可言?” 此言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刺中在场所有丹师最脆弱的命脉。 是啊…… 若不能炼丹,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一叶岛上,失去丹师的身份,便只能任人摆布。 沉寂持续了许久。 终于,一名年轻丹师咬了咬牙,向前迈出一步。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以灵力包裹住那两团鲜红的火焰。 其中一道火焰似乎生了感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体内。 年轻丹师浑身一颤,愣在原地。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体内变化。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进去了!当真进去了!”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能感觉到!我丹田里……多了一团火源!” …… “恭喜张显张大师!” 侍立在他身旁的丹童立刻上前一步,笑吟吟道: “大师您所承乃是寅月丁火,此火内敛精纯,后劲绵长,最宜炼制温养滋补类丹药,以大师造诣,凭此火炼丹,成丹率少说能再添三成!” 张显闻言,更是喜不自胜。 他尝试以灵力轻轻引动体内那团新生的火焰。 果然,那火源立刻响应,在他丹田中温顺地跃动了一下。 整个过程顺畅无比,无需任何复杂吐纳法诀,便如同操控一件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宝那般得心应手。 “奇妙……太奇妙了……”张显喃喃道,“竟比玄黄丹火还要易控好用!” 有人率先尝试,剩下的丹师便不再犹豫。 他们纷纷上前,伸手探向自己心仪的火种。 “恭喜王大师!您得的是寅月丙火!此火性子刚猛,熔炼之力极强,炼制金石类丹药最是合适!” “恭贺李大师!您也得了丁火!日后炼制凝神静气类丹药,必定事半功倍!” “贺喜刘大师!您这道丙火,可是万中无一的上品火种啊!” 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丹童们穿梭于人群之中,脸上皆挂着诚挚笑容。 方柏静立一旁,望着此情此景,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严若谷仍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热闹景象,眼神复杂难明。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面前那两团跃动的火焰上,充满渴望。 然而…… 他咬了咬牙。 他可是当众说过,若炼不出聚气丹,便此生再不碰丹炉。 此刻若吸收此火,岂非自打脸面? “严大师,您怎么还不去取火种呀?”左边的丹童少女柔声问道。 严若谷沉着脸,只是捋须不语。 “莫非大师……还有什么顾虑么?”右边的娇俏少女眨了眨眼,故作疑惑。 “老夫……”严若谷张了张嘴,老脸微红,“老夫方才说过,炼不出聚气丹,便再不碰丹炉。” 两名少女闻言,对视一眼,皆掩口轻笑起来。 “严大师,您这可就是钻牛角尖了呀。”右侧少女笑道,“您说的是不碰丹炉,可没说不炼丹呀。” “对对对。”左侧少女连忙接话。 “日后诸如清洗药材,掌控火候,启闭炉盖这些粗活儿,都交予我们姐妹便是,哪里还需您亲手触碰丹炉?” “您只需在一旁坐镇指点就好。” “隔空炼丹,那才显宗师风范呢!” 严若谷眼睛倏地一亮。 对啊! 老夫只说不碰丹炉,又未言不炼丹! 隔空御火,如何算得碰触丹炉? 他越想越觉有理,脸上那点尴尬之色顿时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肃然道: “嗯……你二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也罢……” “看在你二人如此诚心份上,老夫便勉为其难,再开几炉吧。” 言罢,他缓缓抬手,引动灵力,摄向眼前两团火焰。 其中一团得到感应,立时化作流光,没入他体内。 两名少女齐声道贺,笑靥如花: “恭喜严大师!贺喜严大师!” “大师您所承这道,乃是寅月丁火,其性温润如玉,最合您的心性了!” “日后有此火相助,大师您的丹道水准,必定更上层楼!” 严若谷感受着丹田内那团温暖跃动的火源,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笑容。 他摆摆手,故作矜持: “好了好了,扶老夫过去调息,老夫需好生稳固此火。” “哎!好嘞!”两名少女连忙一左一右,搀扶着严若谷走到一旁青石边坐下。 至此,连最为倔强的严若谷都已接纳火种。 余下丹师,自然再无顾虑。 他们纷纷运转灵力,接纳火种,随后寻地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稳固这新得的本源。 那些未被选取的火焰则自行从丹鼎中飘出,化作道道流光,飞回远处那尊巨大的万火母炉,重新融入其中。 整个丹场渐渐安静下来。 唯有陈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凝视着面前那两团上下跃动的火焰,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犹疑。 “楚大师,您怎么还不收取火种啊?”江凡忍不住又凑上前来,语气急切,“其他各位大师都已择定,开始打坐调息了。” 陈阳没有回应。 他环顾四周,只见几乎所有的丹师都已吸纳了火种,脸上洋溢着喜悦。 “此火……究竟是何来历?”陈阳缓缓开口问道。 “啊?来历?” 江凡一愣,挠了挠头: “具体的……” “我也不甚清楚,只知这寅月双火,唯有每年寅月,方能从万火母炉中引出,一年仅此一次机会。” “平日里在教中,每年有幸得赐火种的丹师,也不过几人。” 他继续道,语气带着羡慕: “此番为了诸位大师,教中可是下了血本,一次赐下六百多份火种,这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陈阳闻言,冷笑一声: “若无这寅月双火,难不成西洲便只有你菩提教一家能炼丹么?” 江凡顿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苏绯桃也疑惑地看向陈阳。 “楚宴,你的意思是……?”她轻声问。 陈阳转头看她,压低声音: “绯桃,你忘了么?” “我与未央主炉多次切磋丹道。” “未央主炉出身妖神教,亦是西洲丹道大家。” “由此可见,此寅月双火绝非西洲唯一丹火,更非必需之物。” 苏绯桃恍然大悟。 “你是说……他们有意为之?”她将声音压得更低。 陈阳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 “确实如此。” “方柏先让我们尝试以玄黄丹火炼丹,令我等尽数陷入绝望。” “随后,再拿出这寅月双火,如同救命稻草般赐予我等。” “如此一来,我们非但不会反抗,反倒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他看向远处严若谷那心满意足的模样,语气冰冷: “你看他们如今,个个都觉得,是菩提教给了他们重拾丹道的机会。” “好一招欲擒故纵……” “好一手笼络人心的算计。” 江凡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小声道: “楚大师,无论如何……此火确能用以炼丹啊。” “您还是快些收下吧。” “否则……我实在不好向上头交代。” “哼。”苏绯桃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 她冷冷看向江凡,目光如剑。 “楚宴想收便收,不想收便不收。”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怎么?你菩提教还想强人所难不成?” 江凡被她目光所慑,不由得后退两步。 “不不不,我绝非此意。”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担忧楚大师,若无丹火,日后如何炼丹……” 苏绯桃不再理他,转而望向陈阳。 她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如春水融融。 “楚宴,你若不想收,我们便不收。” 陈阳看着她温柔的眼眸,心头一暖。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其实他心中明镜似的。 若在东土,菩提教的物事他绝不会沾染分毫。 那些东西里往往暗藏无形气机勾连,一旦沾上,便再难摆脱。 可如今,此处是一叶岛。 是菩提教的地盘。 所有人都已接纳火种。 唯他一人拒绝,只会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起头,望向方柏。 果然,方柏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陈阳在心中暗叹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此刻,远非撕破脸皮的时机。 “罢了。”他低声道,“入乡随俗吧。” 话音落下,陈阳终究伸出了手,引动灵力,摄向那两团鲜红的丹火。 江凡见状,长长舒了口气。 他抹了把额上冷汗,拍了拍胸口。 “可算是收了……” “吓煞我也,我还当真以为楚大师坚辞不受呢。” “若真如此,我可真没法交代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 “这火种若是赐予我等丹童,我们早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天地宗的大师们,可真难伺候……” 他话音未落。 脸上笑容骤然凝固。 “嗖!嗖!” 两道破空锐响,同时迸发! 只见那两团火焰竟同时猛地窜起! 它们化作两道赤红流光,如同离弦之箭,直射陈阳而来! 陈阳脸色一变。 体内灵力骤然运转,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然而那两团火焰速度太快。 它们如同生了眼睛,紧紧追着陈阳不放。 “怎么回事?” “楚大师怎么了?” “这寅月双火不是只能取一团么?怎的两团都追着他去?” 已调息完毕的丹师们皆被此处动静惊动。 他们纷纷睁眼,望着这诡异一幕,眉宇间透着震惊与困惑。 方柏亦猛地站起。 他死死盯着那两道追逐陈阳的火焰,又看向陈阳惊惶失措的脸。 陈阳一边急退,心中念头飞转。 他与方柏的目光于空中交汇。 他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探究,那目光如炬,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在审视我……” 不能再退了。 再退,必会引起怀疑。 陈阳心念电闪,脚下一个踉跄,故意装作未能站稳。 “啊!” 他惊呼一声,向后仰倒。 就在这一瞬,两道火焰同时没入他胸膛! 一股炽烈如岩浆奔流般的力量,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 “楚宴!” 苏绯桃脸色剧变,惊呼出声。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疾扑向陈阳! 第379章 起疑 苏绯桃一把扶住下坠的陈阳,将他稳稳揽在怀中。 指尖触及他后背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灼人的高温隔着衣衫透出,烫得她指尖发麻。 “楚宴!” 她急唤一声,忙将他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眼中满是紧张担忧。 然而,她对上陈阳视线时,却愣住了。 陈阳眨了眨眼,脸上不见丝毫痛苦,反而有些茫然。 他甚至抬手,自然地替她拨开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语气平常得像在闲谈: “绯桃,怎么这样看我?” 苏绯桃怔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她声音不由得发紧: “你都烫成这样了,还问我?” “到底哪里难受?胸口疼吗?灵气可有滞涩?脑袋晕不晕?” 说着便要催动神识探查他体内状况。 陈阳轻轻按住她的手,笑了笑,语气镇定: “不必多虑,我应当……无事!” 他凝神内视。 两股炽热火焰正在他四肢百骸间奔流。 一股刚猛暴烈,如烈日灼空,一股温润绵长,似烛火幽幽。 两道火焰在他经脉中追逐穿行,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 得益于他经脉远比常人强韧,这份热度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反倒觉得浑身暖融舒畅。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表面正蒸腾起一层淡淡白雾,整个人宛如刚从热泉中起身,连发梢都凝着细小水珠。 陈阳放下手,对苏绯桃宽慰一笑: “你看,真的只是有些发热,一会儿便好。” 周围丹师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之色。 “怎会如此?那位方丹师,刚才明明说,每人只能吸纳一团丹火啊!” “他也没说过,有人能同时引动寅月双火,这太古怪了!” “楚道友,千万莫要强撑!若有不适定要说出来!” “我等皆为丹师,或可帮上一二!” 众人言辞急切,同困在一叶岛,彼此间自然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关切。 “楚道友!你怎将两团丹火都吸纳入体了?” 江凡也拨开人群冲上前来,脸上尽是惊慌。 陈阳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却隐隐有一丝冷意: “寅月双火是你们菩提教所供,出了岔子,你反倒来问我?难道不是你们这丹火本身有问题?” 江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他在菩提教这些年,所见的丹师都只能吸纳一种寅月之火。 今天这般景象,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苏绯桃冷然开口,将陈阳护在身后,目光如剑锋直逼江凡: “贵教口口声声请我们上岛做客,允诺护佑周全。” “如今倒好,连你们自家的丹火都生出异状。” “若楚宴有半分差池……” 她周身隐隐流转起一道凌厉剑气,空气骤然凝结。 “我苏绯桃立誓,定要你菩提教,尽数付出代价。” 江凡被她气势所慑,面色惨白,踉跄退后半步。 “我……我也不知。”他结结巴巴道,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只是一名三叶行者,并非丹师,怎会懂这些……我只是担心楚大师……” 他不断擦着额头,这汗并非只因紧张…… 陈阳身上散发的热浪实在惊人,他站在三步开外,仍觉脸上如被火烤,汗珠滚落不停。 江凡无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方柏。 方柏一直静立在万火母炉旁观望,脸上没有情绪,见江凡投来求助目光,他才缓步走来。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头,丹场霎时安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在陈阳面前停下。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上下扫视陈阳,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魂魄深处。 陈阳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早有准备。 那两团丹火已被引入丹田深处,依附于道石之上。 道石散发微光,将丹火包裹,掩去原本气息,即便方柏以神识探查,也只能见到两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并无异常。 更何况,他脸上戴着惑神面,经本初天地洗练后,气息纯净自然,与楚宴一般无二。 方柏纵是元婴真君,也难窥破这层伪装。 想到此处,陈阳心神更定。 他不等方柏开口,率先问道:“方前辈,贵教这寅月双火,究竟有何问题?” 他不等方柏回答,便又眉头微皱,露出一丝疑惑与不满: “方才分明说,每人只纳一道火种入体,为何两道皆钻入我身?若我因此走火入魔,修为尽毁,菩提教该如何交代?” 方柏静默片刻。 “小友可感不适?”他不答反问,声音平静无波。 陈阳道:“并无不适,只是周身发热,气息未乱,也无痛楚。” 方柏点了点头。 他伸出枯瘦手指,缓缓探向陈阳手腕。 苏绯桃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目光冷冽:“你想做什么?” “小友放心,老夫只是查看。”方柏淡淡道,“不会伤及楚小友,唯有弄清情况,方能设法解决。” 陈阳拉了拉苏绯桃衣袖,轻轻摆手: “无妨,让方前辈看看也好,或许他有办法取出多余火种。” 苏绯桃这才侧身让开,不过身子仍旧紧紧贴着陈阳,双目死死盯住方柏,随时准备出手。 方柏不以为意。 他手指轻搭陈阳腕脉,一股温和浑厚的灵气徐徐探入,如流水般细细冲刷经脉穴窍,又谨慎地靠近丹田探查。 陈阳心念微动,立刻收敛所有气息。 方柏的灵气在丹田内流转一遭,只见到两团正徐徐相融的丹火,安静燃烧,并无暴乱之象。 他收回手,脸上浮现深深疑惑,低声自语: “古怪……当真毫无异常,经脉完好,丹田稳固,灵气也平和。” 周围丹师皆屏息凝神。 静默许久,方柏方抬头向众人解释: “这寅月双火,一为丙火,一为丁火。” “此火生于寅月,乃一年之始,万物复苏之时,此刻火气最为微弱纯净,也唯有此时,方可将火种安然植入体内。” “若至午月,火气鼎盛,莫说植入火种,便是这万火母炉,亦不可轻易现世,否则火气失控,方圆百里生灵皆遭灼伤。”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一位白发丹师点了点头,捋着胡子说道: “我说这丹火怎么这么温和呢,原来是初生的火种。” “没错。”方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此火不需要诸位用灵力去蕴养,诸位只需要在炼丹的时候,用灵力将其引出,维持燃烧即可。” “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行吸收天地间的火气成长,越是年长,火力便越是强盛,百年之后,其威力,绝不逊于诸位的玄黄丹火。” 严若谷被两名丹童搀扶着,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捋了捋胡须,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架子,开口问道: “方丹师,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了,可是,这和楚丹师同时吸收两团火,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看着陈阳,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刚才吸收了丁火之后,他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寅月丹火的好处。 这火焰温润纯净,控火之时,比玄黄丹火还要得心应手。 他忍不住在想,要是能同时拥有丙丁二火,阴阳相济,那炼丹的成功率,岂不是能提高一倍? 不止是他,在场的很多丹师,心里都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看向陈阳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方柏身上。 方柏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寅月双火,是根据人的本性来选择的。” 说着,他抬手一挥。 两道火焰,从远处的万火母炉中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一道火焰炽烈耀眼,如同正午的太阳,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一道火焰温润柔和,如同夜晚的烛光,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方柏指着那道炽烈的火焰,说道: “丙火为阳,如日中天,主刚猛,主熔炼。” “性子急躁,雷厉风行的丹师,适合用丙火,用丙火炼丹,熔炼速度快,成丹也快人一步。” 他又指着那道温润的火焰,说道: “丁火为阴,如星如烛,主温润,主凝丹。” “性子沉稳,心思细腻的丹师,适合用丁火,用丁火炼丹,成丹品质高,杂质少。” “每个人的性子,都有缺陷,而这寅月双火,便是用来补足诸位性子上的缺陷的。” 他轻声一叹,又接着说道: “譬如,有的丹师生性暴烈,毛躁冲动,炼丹时常因火候过猛而炼废丹药。” “这类人,便适合丁火,丁火温润,可磨其棱角,令其炼丹时更为沉稳。” “而有的丹师生性温吞,优柔寡断,炼丹时常因火候不足导致成色不佳。” “这类人,则适合丙火,丙火刚猛,可增其果决与魄力。” “毕竟诸位皆是凡人,非圣非贤,各有短长,这丹火,便是天赐丹师,用以补全短处之物。” 众人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张显恍然道,“难怪我觉得丁火与我格外契合!我以往炼丹总是过急,如今有了丁火调和,日后定能避免此弊!” …… “不对啊!” 严若谷忽然一拍大腿,高声道。 他猛地转头,瞪向身旁那对双胞胎丹童。 “方才你二人不是说我……性子温润如玉,故而适合丁火么?” “照方丹师这么说……” “岂非意指老夫性子暴烈毛躁,需靠丁火来磨?” 那对少女顿时僵在原地。 两人脸颊涨得通红,直红到耳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前不过是随口奉承,哄他开心罢了,哪想到会被方长老当场点破。 周围丹师中已传来低低笑声。 严若谷的老脸也挂不住了,尴尬地咳了两声,捋着胡须强作镇定。 方柏看向他,淡然一笑,缓声道: “严大师不必动怒,丁火能磨平棱角,补足短板,本是好事,有丁火相助,大师的丹药必能炼得更为精纯。” 他目光落在严若谷脸上,继续道: “老夫相信,不消多久,严大师定能成为真正的主炉丹师,届时,西洲丹道,皆会传扬大师之名。” 这句话,正说进严若谷心坎里。 他毕生所愿,便是成就主炉,为此苦心钻研上百年。 严若谷脸色顿时由阴转晴。 “嗯……此言倒也有理。” 他故作矜持地颔首,捋着胡须,脸上笑意已掩不住: “老夫也觉着,再打磨些年岁,晋为主炉,并非难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陈阳: “那楚丹师这又是什么情况?莫非他性子里的缺陷,比咱们所有人都多,才要两团火来补?” 众人目光再度聚焦于陈阳。 陈阳闻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 方柏也看向陈阳,眼中带着探究,缓缓道: “这般情形,老夫也是第一次见。” “按理说,一人只有一种主导心性,亦只能吸引一种对应的丹火。” “除非……” 他话语微顿,看向陈阳,似笑非笑: “楚小友是圣人转世,心境圆满无漏,毫无瑕疵?故而两火皆觉你不需补足,都愿相随?” 陈阳干笑两声,摇头道: “前辈说笑了,我若真是什么圣人,又怎会被请来此地?” 方柏也摇了摇头: “确实不像。” 他沉吟良久,才再度看向陈阳,目光渐锐道: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何种可能?”陈阳不解。 方柏微微眯眼,一缕锐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说道: “那便是,小友心性太过复杂多变。” “一人之身,却存截然不同之性情,时而温厚,时而冷厉,时而宽和,时而果决。” “以至于寅月双火皆难以分辨,皆以为你欠缺己身所代表的那一面,故而同时入体。” 他静静看着陈阳,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试探。 “老夫只知,楚小友是风轻雪大宗师亲传,天资卓绝,丹道高明,却不知,小友平日于宗门之中,是否当真性情诡谲,难以捉摸?” 方柏目光如冰,直刺陈阳。 陈阳心头微紧,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露出几分错愕与不满。 “这如何可能?”他提高声音反驳道。 “我在天地宗这些年来,一心丹道,从未与同门红过脸,在场诸位皆可为我作证!” 陈阳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绯桃: “绯桃,你跟我最熟,你说,我这人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苏绯桃眨了眨眼,看着他噗嗤一笑: “哪有,你的那点劲儿,全都扑在炼丹上头了。” 她随即又转头,冷冷看向方柏: “方前辈,言语需有凭据,无凭无据,莫要妄加揣测。” 周围丹师也纷纷出声。 “不错!楚丹师性子向来和善!” “正是!上月我丹道遇阻,向楚丹师求教,他足足讲解了一个时辰,毫无不耐!” “比起那些眼高于顶的主炉,楚丹师不知好相处多少!” “宗内性情古怪的丹师多了,楚丹师这般脾性的,已是极难得!” “方丹师怕是猜错了,楚丹师怎会心性多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站在陈阳这边。 陈阳听着,心中暗松一口气。 幸好,平日在宗门里面,他虽然没有广交友人,但维系的那份温和谦逊形象,此刻终是派上了用场。 方柏望着神色激动的众人,又看了看陈阳坦然的面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既然楚小友既非无缺圣人,也非心性多变。” “那或许……” “只是这寅月双火出了些差错。” 这回答让众人都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这位丹堂长老竟会给出如此敷衍的解释。 但无人敢再多言。 “如此说来,楚丹师这是因祸得福了?” 一位年轻丹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们都只有一团丹火,唯独楚丹师一人,竟同时拥有了丙丁二火!” “阴阳相济,相辅相成。” “日后楚丹师炼丹,熔炼有丙火,凝丹有丁火,成丹率与品质,定将远胜我等!” “这运道实在令人艳羡……” 众人看向陈阳的目光,皆充满了羡慕与复杂。 陈阳轻轻摇头,心中唯有苦笑。 他宁可不要这所谓的福气。 这两团来自菩提教的丹火,如同藏在体内的两枚暗钉,不知何时会发作。 方才方柏的试探,更让他警醒…… 对方或许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若继续深究,身份恐怕将会暴露。 “当年岳苍在搬山宗不惜代价关押我,意图把我送去菩提教。” “如今这般投入罗网……” “若身份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多思,亦不敢多言,唯恐言多必失。 所幸,方柏并未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回丹场前方,朗声道: “既然诸位皆已纳火入体,便先就地调息,稳固火种。” “半个时辰后……” “开始炼丹!”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寻了处干净青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巩固体内新得的丹火。 陈阳便与苏绯桃走到角落坐下。 苏绯桃仍不放心,低声问: “楚宴,你当真无碍?” “那两火在你体内,不会相互冲突么?” “可需我助你疏导灵气?” 陈阳宽慰一笑:“绯桃放心,我无事,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我本就是丹师,这点小事还应付得来。” 苏绯桃望着他,眼中忧色没有褪去,却也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知我。” “好。” 陈阳闭目凝神,小心引导体内两团丹火,将其稳稳压入丹田深处,依附于道石之上。 道石微光流转,将双火包裹,令其不再恣意游走。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陈阳徐徐睁眼,长舒一口气。 周身那灼人的热浪终于消散。 内视之下,只见丙丁二火如两轮微小的赤白圆光,在丹田中徐徐轮转,彼此泾渭分明却又隐隐相引,浑然天成。 一切平稳。 周围丹师也陆续睁眼,面上多带着满意之色。 苏绯桃伸手轻触陈阳额头。 指尖微凉,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总算不烫了。”她松了口气,露出浅笑,“方才真让人心焦。” 陈阳见她眼中浓浓的关切,心头微暖,抬手在她手背上轻按一下: “劳累你……挂心了。” 苏绯桃轻轻摇头,正想要再说些什么,陈阳已转向前方。 方柏也在看向众人。 见皆已调息完毕,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抬手一挥…… 哗啦声响,无数血红玉瓶自他储物袋中飞出。 那些玉瓶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诡艳光泽。 每一只都精准飞至一名丹师面前,凌空悬浮。 “诸位!” 方柏声如洪钟: “方才所赠寅月双火与万火母炉,皆是我菩提教一份见面礼。” “礼尚往来。” “如今,也望诸位丹师为我菩提教炼些丹药。” 话音落下,血色玉瓶蓦然落地。 陈阳看着面前那只红玉瓶,并未伸手去取。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 环顾四周,果然不少丹师虽仍有犹豫,面上已无先前那般强烈抗拒。 甚至已有人伸手,将玉瓶拾起。 “楚宴?”苏绯桃察觉他神色有异。 “无妨。”陈阳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冷笑,“只是觉得,菩提教手段当真高明。” “先予些甜头,令人收下好处。” “待到拿人手短时,便不好再推拒所求。” 苏绯桃顺他目光看去,见那些已拾起玉瓶的丹师,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若他们一开始便强逼炼丹,这些丹师必定誓死反抗。” “可如今用了他们的丹火,自然难以再强硬回绝。” 陈阳轻轻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江凡,淡淡道: “若今日被抓来的是凌霄宗剑修……只怕贵教送上的,便从这丹火丹炉,变成三尺飞剑了吧?” 江凡脸色顿时尴尬,讪讪一笑: “楚大师说笑了,我菩提教向来以理服人。” 嘴上这般说,他心里却是一沉。 陈阳所言,分毫不差。 这确是菩提教惯用手段,对症下药,因人施法。 只是他未料到,陈阳竟看得如此透彻。 江凡忍不住暗自思忖: “杜仲行者曾说,天地宗丹师天性淳朴,不谙世事。” “可这位楚大师,怎么看都不似那般单纯……” “他对我菩提教手段,怎会这般熟悉?”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再多想,只求陈阳能安心炼丹便好。 陈阳见他面露尴尬,也不再深究。 他俯身拾起面前那只血红色的玉瓶,触手冰凉。 严若谷也拿起自己那瓶,掂了掂分量,率先开口: “说吧,要我等着手炼制何种丹药?” 他语气虽仍生硬,却已无先前那般抗拒。 毕竟拿人手短,总得有所表示。 方柏闻言,脸上笑意更盛。 “严大师爽快,方某便直言了。”他笑道,随即抬指凌空一点。 金光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两行古朴大字悬于半空,下方详列丹方,步骤与要诀。 “血髓丹……血髓精元?”严若谷望着那两行字,眉头微皱。 “正是。”方柏微微颔首,“我菩提教地处西洲,丹道传承不及天地宗渊深广博,平日所用,以这两种丹药为主。” “血髓丹可辅佐修行,提升修为,血髓精元则能疗伤补气,恢复气血。” “所有材料皆在玉瓶之中,此后每日,丹童皆会按时为诸位送来新料。” “至于炼制的数目……” 他略作停顿,似在心中估算,片刻后道: “我教丹师平日一炉,约可成丹百粒,得精元百滴,初次炼制便以此为准,不知诸位可有难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丹师轻笑,语气带着傲然: “这有何难?” “一炉百丹,不过天地宗丹房弟子水准,若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何颜面自称丹师?” “莫说百丹,便是一百五十丹,对我等而言亦非难事。” 方柏脸上笑意更深,朝众人抱拳一礼:“既然如此,便有劳诸位大师了。” 丹场霎时一静。 随即。 轰!轰!轰! 数声连响,道道火焰燃起。 一名丹师率先点燃面前的十足噬魂炉,动手炼丹。 有人带头,便有第二、第三位……越来越多丹师开始炼制。 一来为应付菩提教要求,二来也想试试这寅月丹火究竟如何。 一时间,丹场热浪翻腾,药香弥漫。 “楚大师,您还不开始么?”江凡见陈阳仍静立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语气略显急切。 苏绯桃冷眼扫去。 “楚宴想何时动手,便何时动手。”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锐意,“莫非贵教还要强逼不成?” 江凡被她目光一刺,心里发毛,连忙摆手后退: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随口一问……楚大师若需歇息,尽管自便,不急,不急!” 说完便灰溜溜退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陈阳未理会他,目光落向那些已开始炼丹的同门,眉头渐蹙。 只见部分丹师并未使用菩提教所供的十足噬魂炉,默默从自身储物袋中取出惯用的旧炉。 他们揭开血红玉瓶……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散开,似铁锈,腐物与血腥混杂,刺鼻得令人作呕。 陈阳脸色微变,低头看向手中玉瓶,心中暗忖: “当年江凡便拿出过这两种灵药。” “那时他四处求丹师炼制,却无人愿接,我还奇怪,如此简单的丹药为何无人肯炼……” “不想多年之后,竟轮到我自己来炼。”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指尖微微一顿,还是拔开了瓶塞。 同样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阳屏息向瓶内看去,只见半瓶暗红粘稠液体,正是炼制两丹的主料…… 血髓! 他尝试以神识探查其成分,却惊讶地发现,神识竟无法穿透这暗红液体。 这血髓如有生命般,将他的感知隔绝在外。 “这究竟是何种东西?” 陈阳心头升起浓浓疑惑与不安。 这血髓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内中藏匿着某种活物。 就在这时…… “砰!” 丹场另一侧猛然传来炸响。 陈阳霍然抬头,只见一名丹师的丹炉轰然爆裂,碎片四溅,滚烫药液泼洒一地。 那丹师猝不及防,被溅得满身都是,疼得嚎叫出声,狼狈地扑打身上火焰,满脸惊骇。 “我的丹炉!”他失声喊道,“这可是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特请炼器大师所铸!怎会说炸就炸?!” “我的也裂了!”又一惊叫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另一尊丹炉表面已布满蛛网般裂痕,丹火自缝中窜出,噼啪作响。 “我的也毁了!” “怎会如此?这些丹炉用了数十年都好好的,今日一用便炸?” 惊呼声接连响起。 短短片刻,已有十余名丹师的丹炉先后爆裂。 方柏见状,扬声解释道: “诸位,切莫再使用自身丹炉。” “你们的丹炉乃为东土玄黄丹火所制,与寅月双火属性相冲,强行使用必致炸炉。” “本教所备十足噬魂炉,正是专为寅月双火打造,最为契合。”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无奈。 他们不用那十足噬魂炉,纯粹是嫌其形貌丑陋歪扭,看着便觉膈应,远不如自家用惯的丹炉顺手顺眼。 可如今自家丹炉一用即炸,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走回那歪扭的怪炉旁。 “真是晦气。”一名丹师嘟囔着,踢了脚炉足,“用这般丑物炼丹,成丹能好到哪去?”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点燃了炉火。 这一次,丹炉未再炸裂。 寅月丹火在炉底平稳燃烧,温度均匀,控火竟异常轻松。 那丹师愣了愣,面露讶色:“咦?倒还挺顺手……” 越来越多丹师开始使用十足噬魂炉。 丹场再度热火朝天,热浪裹挟着药香与那股淡淡血腥气,弥漫空中。 陈阳看着这一幕,无奈摇头。 他走回自己那尊炉前,点燃丹火。 丙丁二火同时燃起,一刚一柔,交融完美。 控火,投料,熔炼,凝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阳丹道造诣本就远超在场大多丹师,如今兼具阴阳二火,控火更是精准入微。 不过半个时辰。 “叮铃!” 清越丹鸣自炉中响起。 陈阳揭盖,百粒圆润饱满,色泽暗红的血髓丹整齐排列炉底,无一废丹。 紧接着他又开始炼制血髓精元。 再是半个时辰,百滴晶莹如红宝石的精元亦炼制完成。 “果然不难。”陈阳低语,“无非基础提纯与凝炼罢了。” 他望着炉中丹药,眉头却逐渐蹙紧。 “丹方上的草木辅料都没有毒性……年糕曾说此丹有毒,那毒性必是源自这血髓。” “可这血髓究竟是何物?” “为何连我的神识都无法探入?” 正凝神思索时,江凡的声音自旁传来: “楚大师,您炼好了?” 他手持两只洁净玉瓶,脸上带着憨厚笑容,显然早已候在一旁。 “嗯。”陈阳点了点头。 “那在下帮您装瓶……” “不必,我自己来。”陈阳摇头,取过玉瓶,将丹药与精元分别装入,塞紧瓶塞。 他手持两瓶,对着日光细看。 瓶中丹体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很快,其余丹师也陆续成丹。 “方丹师!方丹师!”有人高声唤道,“我等皆已炼成,请来收丹吧!” 连唤数声,方柏才缓缓回过神来。 方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 作为一名修行数百年的丹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天地宗丹师的炼丹造诣,远在菩提教丹师之上。 他们手法娴熟,控火精准,对药性的理解更是透彻入微。 每一步都近乎完美。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丹火,菩提教丹师一炉至多成丹五十粒,而眼前这些丹师,轻松便可炼出百粒,品质更胜数筹。 “难怪天地宗能成东土丹道魁首……”方柏由衷赞叹道,“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听到他的赞叹,在场丹师脸上皆露出傲然之色。 这些时日被困孤岛,寄人篱下,众人心中皆憋闷不已。 如今终于在丹道上寻回了几分尊严。 “这是自然,”一名老丹师捋须道,“我天地宗丹道,岂是西洲可及?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炼什么丹?” 方柏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对了,方丹师,”那老丹师又道,“丹药既已成,便派人收走吧。” 其余丹师也纷纷点头,都以为这些丹药需上缴菩提教。 方柏却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必,这些丹药,我们不收。” 丹场霎时一静。 众人皆愣住,脸上写满错愕。 “不收?” “为何不收?我等辛苦炼了这许久,你说不收便不收?” “莫非是嫌丹药品质不佳?” “还是觉得我等初次掌控这寅月丹火,所炼之丹不堪用?” 疑问与不满之声四起。 “诸位误会了。”方柏笑道,“丹药品质极佳,远超出预料。” “那为何不收?” “因这是本教送给诸位的第三份赠礼。”方柏解释道。 “第三份?” “不错。”方柏轻轻点了点头,“我教风皇掌教素有惯例,赠礼必赠三件,掌教以为,三乃礼数之周全,如此最为妥当。” “第一件礼,是这十足噬魂炉,丹炉乃丹师第二性命。” “第二件礼,是寅月丹火,有此火,诸位方能在西洲继续炼丹。” “而这第三件礼……” 他指向众人手中玉瓶,朗声笑道: “便是诸位方才所炼的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这些丹药,便留给诸位自用,平日可以血髓丹辅佐修行,若受伤,便以血髓精元疗伤。” “此亦是我家掌教对诸位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丹场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错愕,谁能想到,菩提教大费周章将他们掳来炼丹,最终竟是炼给他们自己服用? 许久之后,才有一名丹师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手中血红玉瓶,眼中露出嫌恶神色,忍不住皱眉道: “给我们吃?” “那原料如此腥臭……” “成丹能入口么?吃了岂不闹肚子?” “没错!”另一位丹师附和道,“看着便恶心,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说着便要掷瓶于地。 “诸位且慢!”方柏连忙出声阻止。 “这也是本教一番心意,”他笑容不变,语气却透出一丝不容回绝的意味,“哪有收礼只收合意,不合意便弃之的道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目光短短交流了一瞬。 虽心中仍嫌,却也不好再推拒。 毕竟人在屋檐下,太过拂人脸面并非明智之举。 犹豫片刻,多数人还是将那两只玉瓶收入储物袋中。 反正收着不占地方,大不了永不动用便是。 方柏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其实,诸位大可一试,” “难道以为本教会害你们不成?” “方才赠送的寅月双火,可曾有害?” “这些丹药是你们亲手所炼,材料如何,你们亲眼所见,能有何问题?” “尤其是一些尚在筑基期的道友……” 他目光掠过几位年轻丹师: “这血髓丹对筑基修为提升效果显着,或许服上几粒,便能突破至结丹。” “即便结丹修士服用,亦能凝练丹气,提升丹道造诣,这岂非坏事?” 听到这话,几名筑基期的年轻丹师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动摇。 对他们来说,突破结丹乃是毕生所愿,若此丹真有奇效,即便气味不佳,也非不能忍受。 “罢了,试试便试试!”一名年轻丹师咬牙道,“反正我备有解毒丹,若真有毒,吐出来便是!”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血髓丹,闭眼吞了下去。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潮涌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双眼蓦地睁大。 “天爷!” 他失声惊呼,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的修为……当真涨了!” “我感觉灵气吸纳之速,比往日快了一倍有余!” “太神了……这丹药太神了!” 周围丹师皆惊讶望去。 “真有如此神效?” “我也试试!” 另一名筑基丹师连忙倒出一粒吞下。 片刻之后,同样惊呼响起。 “是真的!效果太明显了!” “我感觉……快要突破了!” 越来越多人忍不住尝试。 服丹之后,人人面露惊喜,血髓丹效果竟比方柏所言更佳。 就连几位结丹修为的丹师也试了一粒,果然感到丹气更为凝练。 一时间,丹场上惊叹欢呼此起彼伏。 不过即便如此,服丹者也仅约三成,大多数丹师仍心存警惕,只将丹药收起,并未服用。 方柏见此,也未再劝。 他笑了笑,扬声道:“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可回院中好生休息。” “明日开始,继续炼丹。” 说罢朝众人拱手一礼,随即抬手一挥。 远处那尊万火母炉缓缓浮空而起,数百行者再度托起巨炉,踏空远去。 方柏也随之腾空,紧随其后。 望着那一行人影消失在天际,丹场上的众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那座山,总算暂移。 方柏毕竟是元婴真君,他在场时,那股无形威压令人难以喘息。 陈阳也松了口气,与苏绯桃一同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一股冰冷寒意忽自背后袭来…… 如暗处毒蛇死死盯住背心。 陈阳身形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天之上,方柏并未真正离开。 他凌空而立,正远远看着自己。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探究与怀疑,仿佛要将陈阳的面容刻入骨中。 “他为何……一直盯着我的脸?” 陈阳心头剧震,强烈不安席卷全身。 他不敢再看,握紧苏绯桃的手,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院落走去。 丹师们陆续散去,原本喧腾的丹场渐渐安静下来。 ……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一名身着华美花袍的青年懒卧于巨云之上,闭目小憩,他墨发如染,肌骨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中仙。 方柏飘然落于他身前,整袖躬身,恭敬一礼。 “方柏,拜见风皇掌教。” 花袍青年徐徐睁眼,眸色纯金,如日耀空。 “今日之事,办妥了?”风皇开口,声线慵懒,如春风拂弦。 “回掌教,皆已办妥。”方柏恭声应道,“丹炉与丹火,他们均已收下,也已经开始炼制丹药,倒也没有过多抵触,一切循序渐进。” 风皇微微颔首,淡淡道: “甚好。” “切莫操之过急。” “若逼迫太甚,这些丹师难免心生芥蒂,便这般徐徐图之,温水烹蛙,终有一日,他们会心甘情愿为我教所用。” “属下明白。”方柏躬身一礼,便欲转身退下。 却在即将踏出云层之际,脚步忽地一顿。 他身形停在那里,垂首不语,似乎有所犹豫。 风皇的眼眸微微眯起,轻声询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何事?” 方柏沉默良久,云气在身边无声流转。 “……无事。”他终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属下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方行者,且慢。”风皇却出声唤住了他。 方柏身形停驻,缓缓回身。 “有话,直言便是。”风皇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妖皇独属的威严,“既已起疑,便莫要藏着掖着,以免日后生出纰漏,追悔莫及。” 他顿了顿,双目眸光如实质般落在方柏身上。 “能让你犹豫开口之事……绝非寻常!” 方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叹一声: “掌教明鉴,是属下太过优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首正视风皇,神色已转为一片凝重。 “风皇掌教,属下怀疑……这批天地宗前来交流的丹师之中,藏有妖神教遣来的暗子。” 云上骤然一寂。 连流风都仿佛凝住。 风皇面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缓缓消散。 他坐直了身躯,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利剑出鞘。 “何人?” 此事非同小可。 一叶岛的位置对菩提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若是被妖神教探知,必将大祸临头。 风皇自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柏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停顿了片刻,而后开口,声音低沉: “此人……名叫楚宴。” “从杜仲给的情报……” “似乎是天地宗地黄一脉,大宗师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风皇点了点头。 “我有印象。” “卷宗里有记载,一个普通的筑基期丹师,资质尚可。”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目光紧盯着方柏:“那么,方行者,你怀疑的理由是什么?他上岛后,难道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方柏轻轻摇头,“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他的身份,找不到任何破绽。” 风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方柏又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甚至有些荒谬的神情。 “……只因这人,生得实在太过……丑陋!”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字字铿锵: “他那张脸,那副样子,简直和那些化形未全,骨相仍露的妖修……一模一样!” 第380章 忘了 方柏话一出口,自己先僵住了。 他张着嘴,脸上是一种荒谬到难以置信的表情。 修行数百载,他走南闯北,见识不可谓不广。 深山里修炼成形的精怪,西洲嗜血狂暴的妖修,东土那些脾性古怪的奇人异士…… 他都打过交道! 可他自己这辈子,还从没说过这么离谱,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只因为一个人长得异于常人,就断定人家是卧底? 这话要是传出去,被教中九叶行者知道,怕是要被他们笑足整整一年。 强烈的尴尬涌上来,让他手足无措。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然而,云榻之上的风皇却没有笑。 他依旧闲适地靠坐在那片柔软的云海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身旁的云絮。 指尖过处,蓬松的白云便如流水般散开,又在他掌心聚拢,化作一朵朵精致的云花,泛着淡淡的金辉。 云海之上,安静了数息。 “这事,我知道了。” 风皇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身下流动的云,听不出情绪。 方柏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慌乱,急忙躬身解释: “掌教,方才是老夫胡言乱语,失了分寸,生出了些荒谬念头,当不得真,您不必……” 风皇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方柏立刻噤声。 他深知这位掌教的性子,看似温和随意,实则心思深不可测,定了的事从无转圜。 他不敢再多嘴,垂手静立一旁。 风皇望向远处天际。 流云舒展,又被无形的力量卷动,层层堆叠,如浪涛翻涌。 “方行者,”风皇忽然问,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你说,是云在动么?” 方柏一愣,赶紧点头:“回掌教,自然是云在动。” 风皇却缓缓摇头,反驳道: “不对,是风,是风吹动了云。” 方柏脸上茫然更深,只得跟着点头:“是……掌教明鉴,是属下愚钝了。” “那你说……” 风皇指尖一挑,一缕清风便绕着他修长的手指盘旋: “这能吹皱层云的风,又是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方柏彻底怔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这问题看似简单,却仿佛藏着玄机,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风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淡得近乎自嘲的意味。 “此风,起自于心。” 他缓缓说道,目光深远: “终究是我定性不足,未能勘破心障,才困于此境,迟迟不得突破。” 方柏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前一刻还在说卧底的事,怎么转眼就跳到了修行感悟上。 但他不敢问,只能静静站着。 “你先下去吧。”风皇挥了挥手,神色已恢复平静。 方柏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是,属下告退。” 他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那番荒唐话,掌教并未当真,也不打算追究。 他转身,踏着绵软的云絮,一步步向下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云榻上,风皇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出鞘寒刃,死死钉在了他的背影上。 “定!” 一声轻喝,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从风皇唇间吐出。 他眼中,璀璨夺目的金芒轰然爆发! 金光扫过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翻涌的流云,骤然凝固。 呼啸的天风,戛然而止。 正迈步向前的方柏,身形也彻底僵住,维持着抬脚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可是实打实的元婴真君,此刻却连一丝警觉都未能生出,便已身不由己。 这绝对的静止,足足持续了三息。 三息时间,转瞬即逝。 风重新流动,云继续舒卷。 方柏的脚步随之落下,继续一步步向云海之下走去,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察觉,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风皇才缓缓收敛了气息,重新坐稳。 一滴晶莹的汗珠,从他额角无声滑落。 “还是不行……”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这《十二重楼浮屠功》修到此处,终究是碰到关隘了,再难向前半步。”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次,调匀内息。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双眼,眸中那璀璨的金芒已尽数敛去,恢复了深邃的墨黑。 长发在微风中扬起,他独自静坐于云海之巅,宛如与世隔绝。 方才那一瞬,他心念触动,陷入顿悟,倒将方柏禀报之事暂且搁下了。 此刻心神稍定,那件事才重新浮现于脑海。 “只因相貌特异,便疑心是妖神教派来的卧底……这理由,听着的确荒唐。”风皇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但方柏毕竟是九叶行者,修行数百载。” “纵使他给的理由再荒谬,能让他生出这般疑心……” “冥冥之中,必有某种感应。” 他伸出手,缓缓拨开身下的云絮,眼底随之掠过一缕锐光。 “如此说来,那个叫楚宴的,恐怕,真有些不对劲。” “能让一位元婴真君都看不透,甚至只能凭一丝直觉起疑……” “这背后若真有手段,那这手段,可就不简单了。” 他自语着,目光投向一叶岛的方向。 那里被厚重的禁制笼罩,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旦登岛,便再难与外界相通。 风皇静思良久,终是喃喃自语: “罢了,待此次闭关结束,我亲自去看看吧。” “一叶岛虽与世隔绝,但妖神教的手段向来诡谲难防。” “有些事,需得早作提防,否则一旦生出变故,便是滔天大祸。” 心意既定,便不再多想。 他重新阖上双目,于云海之巅,继续吐纳调息。 流云无声,唯有清风拂过。 同一时刻,一叶岛上。 陈阳拉着苏绯桃,一路快步返回小院。 刚踏进院门,他便反手将门砰地关严,紧接着抬手间数道灵光疾射而出,将院中禁制层层加固,彻底封闭。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真是见鬼了……那个方柏,到底怎么回事?” 他目光低垂,掩去所有情绪,心底却已翻腾起来。 “从上岛第一天起,他就总盯着我的脸看。” “今天更是变本加厉,那眼神……简直像要把我脸上盯出个窟窿。”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 “难道……真被他看出了什么?”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惑神面所化的肌肤触感。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方柏离去前,悬于半空,居高临下死死盯住他的那一幕。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层伪装,直窥他本来面目。 一想到这儿,陈阳便觉得心头一紧,浑身都不自在。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刻不敢多留,拽着苏绯桃匆忙返回这小院。 只有在这被禁制严密包裹的方寸之地,他才能稍感安心。 “楚宴,你没事吧?” 苏绯桃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关切问道: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他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一抬眼,却见苏绯桃还站在那儿,正关切地望着他,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陈阳心里一暖,正想开口解释几句,免得她过多担心。 不料,苏绯桃却先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语气温柔中带着了然: “是今天那两道丹火突然钻进你身体里,把你吓着了,对不对?” 陈阳微微一怔。 “不止这个……” 苏绯桃继续说道,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还有菩提教逼你炼的那些丹药……那血髓瞧着就不对劲,气味腥重,也让你不安了,是吧?”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般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 “别怕。”她抬起头,望着陈阳的眼睛,目光坚定,“有我在呢,楚宴,你不必担心什么。”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 他本意是安抚苏绯桃,不料却被她先一步察觉了异样,反过来宽慰自己。 虽然她说的原因,一件也没猜对。 可一股暖意,还是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起,缓缓淌遍全身。 他看着苏绯桃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啊。” 他顺着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今天事出突然,确实让我有些心绪不宁。” 苏绯桃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轻蹙眉头,伸手替陈阳理了理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 “现在感觉怎么样?” 随后便关切地追问起来: “那两道丹火在你体内,有没有不舒服?会不会互相冲突?需不需要我帮你调息疏导一下灵力?” “没事,真没事。”陈阳连忙摇头,笑了笑,“应该没什么大碍,方柏不也说了么,可能只是寅月双火出了点意外。” “唉,菩提教的这些东西,向来就不怎么可靠。”他随口抱怨了一句。 苏绯桃听了,却微微一愣。 “向来?”她略带狐疑地看向陈阳,“你以前……接触过菩提教的东西?”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瞬间反应过来,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想想看嘛,绯桃。” 他立刻顺着话头,还故意学着严若谷那不满的语气,哼了两声: “就那个十足噬魂炉,歪歪扭扭,样子古怪,随便用雨水浇浇,冷却了就硬塞给我们用,还有那血髓,气味刺鼻,连是什么来路都不跟我们讲清楚。” “就这种做派,明摆着他们菩提教的东西……” “向来都是这么粗制滥造,不靠谱。” 苏绯桃看着他那一脸不满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说得倒也是。”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些东西,确实处处透着古怪,没一样让人省心。” 陈阳见她信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苏绯桃却忽然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楚宴,你听我说……” 她看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以后你如果不想炼这丹药,那就不炼。” “如果不想碰那些东西,那就不碰……” “不用管菩提教那些人怎么说。” 陈阳微微一怔,看着她郑重的模样,不由笑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要护着我啊?” “那是自然。”苏绯桃毫不犹豫地点头,下巴微扬,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你的护丹剑修,护着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陈阳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轻轻一叹。 他再清楚不过…… 苏绯桃虽是同辈翘楚,剑法超群,可这里是菩提教的地盘,有方柏那样的元婴真君坐镇。 筑基与元婴之间,是天堑般的差距。 可即便身处此等境地,她却依然说得如此笃定,毫不犹豫地要挡在他身前。 这份心意,落在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不安,在这一刻竟平复了大半。 陈阳没有说破,只笑了笑,伸手轻轻按了按苏绯桃的头发,温声道: “那可就多谢我们苏剑仙了,以后,我可就指望你护着了。” 苏绯桃二话不说,挺直背脊,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若敢逼你炼丹,我替你挡着。” 陈阳闻言,却缓缓摇头,轻叹一声道: “不能不炼啊,如今这岛上的天地宗丹师,正一步步被菩提教掌控在手里。” 苏绯桃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疑惑道: “掌控?不至于吧。” “他们只是将各位丹师请到岛上,平日也未限制大家走动,住处安排得也周到,并无苛待。” “怎么就被掌控了?” “没有限制,才是最可怕的。”陈阳缓缓说道。 他顿了顿,脑海中掠过今日丹场上的种种…… 从方柏当众点破玄黄丹火无法使用,到分发寅月双火,再令众人开炉炼丹,最后又将炼成的丹药作为回礼。 一步步,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越想,他越觉得心惊。 “唉,这些丹师,炼了一辈子的丹,都炼出依赖了。”陈阳忍不住低声感叹。 “依赖?”苏绯桃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解。 陈阳缓缓从她掌心抽回手,抬起手掌,指尖灵气微动。 下一瞬,一团暗红色的火焰便在他掌心升腾而起。 火焰跃动着,温度不算高,里面还夹杂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杂质,远不如玄黄丹火那般纯净温和。 但它确实是实打实的丹火。 苏绯桃看到这团火焰的瞬间,猛地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看陈阳掌心的火,又抬头看看陈阳的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这丹火……怎么回事?” “今天在丹场……” “不是所有天地宗的丹师,都没法引动丹火了吗?” …… “他们没法用的,是以玄黄丹火吐纳诀为根基的玄黄丹火。” 陈阳笑了笑,指尖轻轻拨动那团火焰: “绯桃,你平日看我炼丹也多,仔细瞧瞧,这火和玄黄丹火有什么不同。” 苏绯桃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住那跃动的火焰。 她看了好一阵,才不太确定地开口: “这丹火……不是玄黄丹火,火焰质地粗糙,杂质不少,控火恐怕很难精准。” “看来我们绯桃跟着我,还真学了不少丹道上的门道。”陈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赞许。 苏绯桃脸颊微红,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眼睛亮晶晶的。 被陈阳夸奖,似乎比她自己剑法精进还要开心。 陈阳指尖一动,掌心的火焰缓缓散去,继续道: “你说得对。” “这确实不是玄黄丹火。” “是我早年还没拜入天地宗时,从坊间杂记里学来的,叫《丹尘控焰诀》。” 说着,他体内吐纳法门悄然一变。 指尖接连跳动,几团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火焰接连在他掌心浮现。 有的偏黄,有的泛蓝,有的炽烈,有的温和…… 无一例外都带着或浓或淡的杂质,远不如玄黄丹火精纯。 陈阳缓缓解释道: “这些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控火法子,上不了台面。” “和玄黄丹火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它们,的的确确也是能用来炼丹的丹火。” 苏绯桃怔怔看着他掌心接连变幻的火焰,一时说不出话。 陈阳收回火焰,语气平静: “所谓封天绝地,不见玄黄,封的其实只是天地宗的玄黄丹火吐纳诀。” “这些旁门左道的控火法门,它哪里封得住?” “不光是我,天地宗里不少丹师,早年也未必一开始就接触正统丹道。” “很多人是从民间坊市一步步走上来的,多半也接触过这些杂七杂八的控火法门。” 苏绯桃这才回过神来。 她皱起眉,满脸不解: “那既然这样,今天在丹场上,那些丹师为什么一个个面如死灰,跟天塌了似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严若谷发现自己引不动玄黄丹火时,那副绝望崩溃的模样。 陈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因为方柏一上来就先声夺人,用元婴真君的威压,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句封天绝地,不见玄黄,直接把所有人的思路都钉死了。” “这些丹师,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就算见到元婴真君,对方看在天地宗的面子上,也对他们客客气气。” “哪像方柏这样,一上来便威声恫吓,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吓得失了方寸。” 他说着,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苏绯桃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今日丹场上的情景,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她忍不住感叹,“菩提教这手段,当真厉害,步步都算准了。” “其实也不全是菩提教的手段。”陈阳轻叹一声,“更关键的,是这些丹师自己不知变通。” “他们用了一辈子玄黄丹火,早习惯了。” “一旦离了玄黄丹火,就彻底乱了阵脚,忘了自己还有别的路可走。” 这话,他既是在说那些丹师,也是在提醒自己。 今日在丹场上,当方柏恐吓众人时,他心中其实也掠过一丝慌乱。 只是后来…… 他发现自己的玄黄丹火依旧能正常运转,才从那种被引导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也因此将方柏这套算计,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过了红膜结界,到了西洲地界,其他丹师都无法运转的玄黄丹火,在他这里却丝毫没受影响? 他皱起眉,默默思索。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道基? 他很快又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上下丹田道基虽强,却也不可能逆转西洲的天地规则。 那……莫非是因为本初天地?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本初天地中的修行,想起那股融入四肢百骸的本初之气。 或许…… 正是因为体内有本初之气为根基,所以哪怕西洲不见玄黄,他也能以自身本源,催生出玄黄丹火。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心中扎了根。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苏绯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阳回过神,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由笑了笑。 “也怪不得他们。” 他收敛心神,继续说道: “像严大师他们,一辈子扑在丹道上,将玄黄丹火吐纳诀视为修行根本。” “离了这法诀……” “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情!”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缘由,他没有说出口。 如今的东土丹道,早已被天地宗彻底主导。 整个东土,九成以上的丹师都出自天地宗,修行的皆是玄黄丹火吐纳诀。 其他丹道流派,早已在天地宗的威势下日渐式微。 若非如此,这些丹师也不会一换环境,就彻底束手无策,连一丝变通都做不到。 “其实,这跟你们白露峰上一些固守成规的老剑修很像。”陈阳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苏绯桃微微一愣:“不知变通?” “没错。”陈阳点头,“几个月前,我去白露峰看你练剑,路过剑坪时,见过不少弟子练剑,比斗。” “我发现好些弟子,一旦飞剑脱手,就方寸大乱,连怎么斗法都忘了。” “上次我就见到一位结丹剑修,飞剑被对手打落后,竟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硬生生挨了一剑,输掉了比试。” 在陈阳看来,剑不过是一件兵器。 没了剑,换件兵器,甚至徒手,也一样能斗。 可那些剑修,却好似没了剑,一身修为就去了大半。 苏绯桃看着他,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打趣道: “楚宴,我以前教你练剑,你总说没兴趣,躲躲闪闪不肯学。” “怎么……” “现在说起剑修的事,倒头头是道了?” 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过是随口举例,没想到被苏绯桃抓住了话柄。 他正想着如何解释,苏绯桃却忽然来了兴致。 她抬手凌空一摄,院中老树上两根木枝应声而断,飞入她手中。 她随手将其中一根丢给陈阳。 陈阳下意识接住,愣在原地:“绯桃,你这是……” “楚宴,来陪我过两招。”苏绯桃握着树枝,摆了个起手式,眉眼带笑,透着几分俏皮。 陈阳连忙摆手:“别啊,我哪是你的对手,你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 他话音未落,苏绯桃已握着树枝,缓步走近。 她的动作很轻,树枝上未附半分灵力与剑气,只是最基础的剑招,连风都未带起,自然伤不到陈阳。 可即便是最基础的招式,在她手中也显得灵动飘逸,暗藏变化。 陈阳见状,只得慌忙举枝格挡。 两人差距实在太大。 不过三四招功夫。 只听啪一声轻响。 陈阳手中的树枝便被苏绯桃轻巧一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入院角草丛。 苏绯桃握着树枝,停在陈阳胸口前,止住动作。 她看着陈阳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如新月。 “所以楚宴,你现在没剑了,怎么办呢?”她故意学着陈阳方才的语气,笑着问道。 说着,她又将树枝轻轻向前递了递,作势欲刺。 动作很慢,毫无力道,显然只是想逗逗他。 就在树枝即将触及陈阳衣衫的刹那,苏绯桃手腕一转,便欲收势。 可就在这时。 陈阳的身体,竟比思绪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指尖并拢,顺着树枝来势轻轻一引,随即向前一点。 指尖不偏不倚,正点在苏绯桃心口位置。 隔着轻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以及那骤然加快的心跳律动。 空气瞬间安静了。 苏绯桃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握着树枝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在原地,怔怔望着陈阳,眼睛微微睁大。 “楚宴,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 “我都没刺你,你……你反倒点我?” 陈阳也彻底怔住。 他看着自己点在苏绯桃心口的手,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应。 苏绯桃看了他半晌,没再说话。 她默默放下树枝,转身走到院中石桌旁,垂首坐下。 陈阳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莫非方才的举动,唐突了她? 或是无意中伤到她了? 他心中一阵忙乱,连忙快步走到苏绯桃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绯桃,对不住。”他有些无措道,“方才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他越说越乱,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苏绯桃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中情绪,瞧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陈阳的心悬了起来。 下一瞬,却见苏绯桃微微抿起嘴,眼眶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我不管,你戳得我心口疼……好疼!” 陈阳一怔,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疼?真疼么?” 他连忙俯身,想查看情况: “我方才没用力啊,是不是不小心震到内息了?” 苏绯桃连连点头,小手捂着心口,眉头轻蹙,一副疼得厉害的模样: “嗯嗯嗯,疼得很。” 陈阳这下彻底慌了。 他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储物袋,急声道: “你等着,我这就找护心丸,你快些服下,调息片刻!” 指尖刚触到袋口,手腕却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住了。 “我不吃药。”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听不出半分痛意了。 陈阳微愣,低头看她。 苏绯桃抬起眼眸,长睫轻颤,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弄疼了我的心口,那便要负责给我揉揉。” 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怔怔看着苏绯桃,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绯桃轻咬下唇,脸颊绯红,视线飘向一旁,声音又轻了些。 “对呀,揉揉,就一直揉,揉到我心口不疼,舒服了为止。” 她说着,便拉着陈阳的手腕,轻轻将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心口。 隔着轻薄衣衫,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柔软的轮廓,以及其下那砰砰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来。 “楚宴,你发什么愣?快揉揉啊,我可疼着呢。” 苏绯桃见他不动,又轻轻晃了晃他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还有那故作委屈的模样,不由低笑出声。 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这绯桃是在逗他。 但他也不说破,只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好,揉,这就揉。” 这些年月相处下来,两人早已熟悉亲近。 陈阳掌心轻轻覆在那处,指尖微力,动作轻柔地揉按。 他放慢动作,生怕真弄疼了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熨得苏绯桃身子轻轻一颤。 没揉两下,苏绯桃又轻轻哼了一声。 “楚宴,这石凳坐着有点硬。” 她微微抬眸,水润的眼睛望向陈阳,眼波流转,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陈阳见她这般,哪能不明白。 他没说话,只微微俯身,一手稳稳勾住她腿弯,另一手托住她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来。 苏绯桃自然而然伸手搂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嘴角忍不住扬起。 陈阳抱着她,坐回石凳。 再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安稳靠在自己怀里。 “那现在这样,可比石凳上舒服些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她又是一颤。 苏绯桃没答话,只轻轻眯起眼,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像只慵懒的猫儿,哼哼唧唧道: “楚宴别说话了,我心口还疼呢,快继续揉。” 陈阳无奈笑笑,只好依言,手掌仍轻覆在她心口,缓缓揉着。 一时间,小院静了下来。 院中老树枝叶被风吹出沙沙轻响。 陈阳低头,看着怀中闭目垂睫的苏绯桃。 她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笑,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不安。 明明他们身处一叶岛,困于菩提教地盘,前路未卜,凶险暗藏。 可在她这儿,却仿佛半点不慌,只安然窝在他怀中,享受着这片刻宁静。 陈阳忍不住低笑:“绯桃,你倒是心宽。” 苏绯桃仍不说话,只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笑意更深。 静了片刻。 苏绯桃身子忽然动了动,像是察觉了什么。 她悠悠睁眼,抬眸对上陈阳的视线。 “楚宴。” 陈阳微怔,手上动作停下:“怎么了?” 苏绯桃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扭了扭腰,在他怀里换个姿势,语气里带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 “我怎么觉着,这么坐着……比石凳还硬呢?” 陈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窘色。 他下意识想扶她起来,忙道:“那你要是不舒服,还是坐回石凳吧。” 苏绯桃却反而轻轻晃了晃身子,贴他更紧。 她手臂环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颈窝,吐气如兰: “不,这样坐着……舒服得很。” 说着,又将脑袋稳稳贴回他心口,听着那骤然加快的心跳,忍不住弯起嘴角。 陈阳愣了愣,随即缓缓伸手,将她稳稳搂在怀中。 怀里的人温软馨香,带着淡淡剑兰清气。 苏绯桃闭着眼,在他怀里哼哼道: “那楚宴,我这么坐着,你会不会不舒服啊?觉得我太重?” 陈阳听了,不禁笑起来,手掌轻拍她后背:“你说什么呢,你轻得很,哪里会重。” “那就好。”苏绯桃蹭蹭他胸膛,声音轻轻的,“我是剑修,常年受剑气洗炼,自然不及云裳宗的仙子们香软……还怕这么坐着,你不舒服呢。”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将她搂紧了些:“怎会?” 两人便这般相拥,坐在小院石凳上,任午后阳光穿过叶隙,洒落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 苏绯桃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 “楚宴,你觉得我……好不好?” 她问得轻轻,像是怕惊扰了相依的这份宁静。 陈阳微愣,低头看她。 她还贴在他心口,闭着眼,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了。 陈阳心口一软,脱口便道:“好。自然好,绯桃你很好。” 苏绯桃身子轻轻一颤。 她沉默片刻,又轻声说:“那你从前……” 话到一半,却忽然止住,似有些欲言又止。 陈阳微微蹙眉:“绯桃?怎么了?” 苏绯桃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那你从前……也会这般抱着你的妻子么?” 她说着,慢慢抬起眼,自下而上望着陈阳。 那双清澈眼眸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缕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涩意。 陈阳彻底怔住。 他完全没料到,苏绯桃会忽然问出这话。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有些茫然。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声音低了几分:“绯桃,你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 苏绯桃看他神色平静,心里微微一紧,连忙笑了笑: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随口一问,楚宴你若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小心: “楚宴,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过去在人间道时,听你提过你妻子的事,不知怎的,有时总会忍不住好奇……心里免不了会做些比较。” 当年在人间道,陈阳曾向她提及过往,只是那时他说得模糊,未曾言明具体名姓来历。 可即便过去这么久,即便两人如今已这般亲近,苏绯桃心里,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会忍不住想…… 她是何模样,是何性情,与陈阳相处时,是否也像如今的自己一样,被他这样温柔地拥在怀中。 这些念头,如细藤悄绕心间,让她终究问出了口。 “说来也怪……” 苏绯桃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 “我竟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般在意,你到现在……都从未告诉过我她的名姓呢。” 她说着,轻轻抬眸看向陈阳。 “我忘了。” 陈阳忽然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苏绯桃微微一怔:“名字忘了?” “嗯。”陈阳点头,指尖轻拂过她发丝,“都是快百年前的旧事了,自然忘了,毕竟我也只是道石筑基,记性本就不大好。” 苏绯桃看了他半晌,才讪讪地笑了笑: “也对,楚宴你说得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忘了也正常。” 她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陈阳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向上移动。 最终停在她心口,五指慢慢收拢,力道渐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楚宴……”苏绯桃轻唤一声,身子发软。 陈阳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松开,依旧紧握着。 苏绯桃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衣衫在他指尖下攥出褶皱,几乎变了形。 那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慢慢收拢,越攥越紧,连带她皮肉也隐隐作痛。 直到她疼得轻轻抽气,那手才蓦地松开。 可不过片刻,那五指又本能般地收紧,重新深深掐拢了那片布料。 如此反复几次,衣料已被揉得一团狼藉,紧贴着心口,布满了私密的指痕。 就在这时,陈阳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绯桃。” 苏绯桃身子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你不必用……妻子这样的称呼来指她。” 苏绯桃又是一怔,尚未明白他话中之意,下一瞬便感到陈阳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那力道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让她感到无比安稳。 陈阳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目光灼灼看进她眼里,一字一句道: “那都是过去了,今时今日,绯桃,你才是我的道侣。”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绯桃身子猛地一颤,仿佛一道电流窜过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在他怀里。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起伏,小口喘着气,脸颊滚烫,连指尖都泛起薄红,像是融化了一般倚在他怀中。 陈阳也微微一怔,感受到怀中人突然的变化。 他怔怔看着苏绯桃,听她贴在自己胸口那微促的喘息,一下下敲在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待苏绯桃稍缓,陈阳才小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无措: “绯桃,你方才这是……” 隔着轻薄衣衫,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未散的余韵,如落花漾开涟漪,顺着相贴的肌肤,隐隐传来。 苏绯桃头也不敢抬,索性将脸彻底埋进他胸口,耳尖红得滴血,细声喘着气,声若蚊蚋: “楚宴……你坏死了!” 陈阳忙问:“绯桃,你怎么了?哪里不适?” 苏绯桃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鼻音与未散的软意: “你之前亲我,我便把持不住。” “如今你只是抱着,就这么随手揉一揉,我也稳不住身子。” “那往后……岂不是你随便说句什么,我都要……” 她越说声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似还带着低低的喘。 缓了许久,等那阵要命的喘息终于平复。 她才又哼哼唧唧地开口,语气格外认真,又带着无措: “将来若我们结为道侣,行敦伦之礼时……我该怎么办?我怕不是要在你面前化成一滩软泥,扶都扶不起来了。” 陈阳听完,愣了愣,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 他思索片刻,正色建议道:“不妨事。” 苏绯桃一愣,从他怀里抬头,红着眼看他:“怎会没事?我这样……” “你忘了,你夫君我可是丹师?”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轻刮了刮她脸颊,语气再认真不过,“这点小事罢了,届时我炼些固本培元的丹药,保你无虞,定能从容应对。” 苏绯桃彻底怔住。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重复道:“从容应对?” “嗯。”陈阳重重点头。 下一瞬,苏绯桃眼里倏地亮起光,燃起熊熊的胜负欲。 “那我定要胜过你!”她攥了攥小拳头,语气坚定,“每次都是我这般丢脸,我也要看你……看你把持不住的模样!” 陈阳望着她眼里那不服输的劲头,无奈又纵容地笑了,伸手揉揉她头发。 “好,都依你,届时,我们苏剑仙必定让我……” 他话未说完,苏绯桃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软却带着挑衅,低低道: “我要让你……输得下不了床!” 第381章 解毒 苏绯桃这话又娇又野,听得陈阳心口热烫。 他低笑,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他倒没料到,苏绯桃连这闺阁之事,也带着胜负执念,仿佛斗剑,非要分出个高下,争个输赢。 可她此刻抬眼看他,眼尾泛红,眸中并无斗剑时的锐利锋芒,只有一片清澈专注的暖意,看得陈阳心头温软。 他没再多言,只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缓缓抚过。 两人静静相拥,发丝交缠。 院外风过枝梢,带起草木清气,午后暖阳洒落,时光都好似慢了下来。 陈阳甚至有一瞬恍惚。 几乎忘了自己身处菩提教的一叶岛,身处这龙潭虎穴之中。 只觉得像是与苏绯桃匿于某处世外桃源,就这般安然相守,不问前路。 他抬眼打量这小院,青瓦白墙,石桌石凳,墙角生着几丛无名花草,竟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仿佛回到了初踏道途的那些年。 “这菩提教的一叶岛,似乎也未见得那般凶险。”他低声自语。 苏绯桃在他怀里蹭了蹭,没说话,只将他搂得更紧。 日子一晃,便过去数日。 每隔三两日,晨光初透时,院外便会传来敲响的钟声。 钟声过后,江凡便上门通传,请陈阳前往丹场,炼制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与第一次不同,这几回炼成的丹药,不再留给丹师自用,而是炼制完毕,便由方柏领着菩提教行者一一收走。 陈阳心里清楚,这两种丹药对菩提教而言至关重要。 当年他在东土接触过的菩提教行者,几乎人人离不得这两样东西。 要提升修为,便服血髓丹。 若是受伤,便用血髓精元疗愈。 两者相辅相成,尤其对三叶行者而言,几乎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之物。 只是有一事,始终让陈阳隐隐在意。 他发现,天地宗里不少丹师,除了按菩提教的要求炼丹外,私下竟也开始自己动手炼制血髓丹服用。 显然,这些丹师在感受到修为提升之效后,便再难割舍了。 这日。 陈阳又炼得血髓丹与血髓精元各一炉。 他将装好灵药的两只玉瓶递到方柏面前。 递出时,心里仍有些许忐忑。 毕竟上次在丹场,方柏屡次盯着他的脸细看,那探究的眼神令他记忆犹新,总疑心对方是否察觉了什么。 可让陈阳意外的是,这几日下来,方柏再未像当初那样死死盯着他的脸。 此刻站在他面前,方柏也只是信手接过玉瓶,神识一扫,简略查验丹药数目与品质。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楚小友丹道造诣深厚,果然不凡。每每皆能百粒成丹,粒粒上品,难得。” 说罢,他朝陈阳郑重抱拳一礼: “有劳小友。” 陈阳也点头还礼。 方柏未再多言,也未再多看他一眼,只将玉瓶收好,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 陈阳望着他离去背影,暗自松了口气。 虽不知当初方柏为何对他格外留意,但眼下看来,对方似乎已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许是上岛那日,我带着绯桃和杨师兄冲出,引得这位元婴真君多看了一眼罢。”他在心中暗忖。 有了这番教训,这些时日他行事格外低调。 平日除了炼丹,便待在院中,沉静少言,那股气质作派,与在天地宗时一般无二。 他目光扫向一旁。 其他几位菩提教行者,也正逐一收取丹师炼成的丹药。 他们动作与方柏如出一辙,只简单查验丹药数目品质,便朝炼丹的丹师恭敬抱拳行礼,态度谦和,不见半分怠慢。 “楚宴,你在看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苏绯桃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没什么。”陈阳摇摇头,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菩提教对待丹师的态度,倒是和东土其他宗门没两样,一样的客气恭敬。” 苏绯桃闻言,微微扬眉:“这样难道不好么?他们越是客气,你们便越安稳。” “好,自然是好。”陈阳轻轻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方柏离去的背影。 陈阳自然不会因一位元婴真君对他抱拳拜礼,便生出什么骄矜之心。 这些年在天地宗,他早已见惯了各方修士对丹师的礼敬。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方柏所代表的…… 菩提教的态度! 无论这份恭敬,是刻意为之,还是发自内心,至少明面上的礼数做足了。 这意味着,菩提教至少在眼下,是将他们当做宾客对待,短期内应当不会轻易动什么手脚。 然而,更让陈阳隐隐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渐渐意识到,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天地宗丹师对菩提教的抗拒之心,正一点点消融。 最初开炉,尝试过血髓丹的丹师尚不到两成。 如今,这个数字已增至五成。 半数的丹师,都已开始服用菩提教的血髓丹了。 陈阳私下也曾问过相熟的丹师,服用这血髓丹究竟是何感受。 那些修为尚浅的丹师,大多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服下后灵气运转快了不少,修为涨得也快,是难得的好东西。 而那些浸淫丹道数十载的老丹师,心思则要细密许多。 他们大多能察觉,这血髓丹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辨的毒性。 毒性的根源,不在那些辅助的草木药材。 而是作为核心材料的血髓本身。 可即便如此,这些老丹师也未太过在意。 在他们看来,自己本就是丹道行家,手中不缺上品解毒丹。 即便血髓丹带着毒性,靠解毒丹也能化解,不足为虑。 经此一事,众丹师立场的变化,亦被陈阳看在眼里。 当这些丹师在一叶岛住得久了,用惯了寅月丹火与十足噬魂炉,又日复一日地服用着血髓丹…… 心里的那份抗拒,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失。 “这些丹师,心思都太单纯了,如果明着逼迫,他们或许宁死不从,可这样用软刀子慢慢磨,他们根本察觉不到,也无从抵抗。”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离开一叶岛的办法。 他牵起苏绯桃的手,转身便欲回小院,继续吐纳修行,同时琢磨岛屿方位,看看有无可乘之机。 刚走出丹场没几步,陈阳便看见了江凡。 江凡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篓,手里握着一把小药锄,正匆匆往岛中央的山林方向去。 “江行者,这是要进山采药?”陈阳主动开口招呼。 苏绯桃也停下脚步,朝江凡看去。 江凡闻声,连忙停下转身,朝陈阳朗声一笑:“是,进山采些常用草药,自己炼点寻常丹药备用。” 陈阳听了,并不意外。 这些日子,他常见江凡背着药篓进山采药,早已习惯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言,便拉着苏绯桃转身往小院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陈阳还是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江凡远去的背影。 “楚宴,还在看什么?”苏绯桃轻声问。 “没什么。”陈阳摇摇头,收回目光,牵着她继续前行。 可他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 只因他发现,如今的江凡,和当年他在东土所见的那人,隐约有些不同了。 他还记得,当年的江凡手捧十足噬魂炉,走遍东土四处求丹师炼丹,受尽了冷眼与回绝。 后来再遇江凡,陈阳才知他终究没寻到愿用那邪炉炼丹的丹师,索性将炉子留下,自己试着动手。 说来也奇,那邪性的炉子此前但凡有丹师敢用,无一例外暴毙身亡。 可到了江凡手中,却安安稳稳,未出半点纰漏。 江凡便靠着这炉子,一点一点摸索,自己学起了炼丹。 到了这一叶岛后,江凡就住在陈阳隔壁院中。 陈阳好几次见他院里烟气袅袅,显然是在开炉。 甚至有几回,江凡遇上丹道难题,还曾来请教陈阳,陈阳也开口指点过几句。 “如今学会炼丹,在这菩提教里,他往后的地位想必能水涨船高,倒也算为自己谋了条不错的出路。”陈阳心中暗忖,轻轻笑了笑。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小院。 合上门扉,布下禁制,隔绝外界窥探。 陈阳走到石桌旁坐下,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功法吐纳修行。 苏绯桃则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取出自己的佩剑,用一方柔软锦布,细细擦拭剑身。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雪亮的剑刃上,折出细碎寒光。 她动作轻柔专注,眉眼温静,偶尔抬眼看向对面闭目调息的陈阳,嘴角便会不自觉弯起浅浅笑意。 光阴流转,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陈阳终于运转完一个周天,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浊气。 恰在此时。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敲门声又急又重,砸在门上如同擂鼓。 陈阳眉头瞬间蹙起。 他与苏绯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警觉。 陈阳抬手一挥,院门禁制应声而开。 门被猛地撞开。 江凡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一阵青白一阵紫黑,嘴唇乌青,呼吸急促如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嗬嗬异响。 “楚大师……楚大师救命!” 他拼尽力气喊出这句,下一瞬,嘴角便涌出一大口黑血。 扑通一声。 江凡直挺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气息骤然萎靡至底。 苏绯桃倏然起身,手已按在腰间剑柄,目光警惕地盯着倒地的江凡。 “此人怎么回事?”她低声问道,眉头紧锁。 陈阳未答,快步上前俯身蹲在江凡身旁。 他伸指搭上江凡腕脉,同时放出神识,仔细探查其体内状况。 数息之后。 陈阳缓缓收手,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他中毒了。” 话音落下,他毫不迟疑探手入储物袋,取出一只白玉药瓶。 拔开瓶塞,他屈指一弹,数枚碧青解毒丹自瓶中飞出,落入江凡口中。 这解毒丹是他亲手炼制,对绝大多数丹毒都有化解之效。 丹药入腹,很快化开。 江凡乌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一丝血气,急促的呼吸也平缓少许,抽搐的身子渐渐停下,似缓过一口气。 可这好转仅持续数息。 下一瞬,江凡面色再次惨白如纸,甚于先前。 身子再度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涌出黑色毒血,连眼白都蒙上一层灰黑。 “楚宴,他的气息……还在衰败!”苏绯桃看着江凡模样低声道。 陈阳自然也看在眼里。 他死死盯着江凡不断萎靡的气息,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尽是凝重与不解。 他的解毒丹,竟完全压不住这毒素。 陈阳心念急转,未有半分犹豫。 他手腕一翻,又接连取出三四只不同玉瓶,拔开瓶塞,各色丹药接连飞出,尽数送入江凡口中。 这些瓶中皆是他平日炼制的解毒丹,各有侧重。 有的专解草木之毒,有的能化妖虫异花之毒,还有的可解丹火反噬之毒。 合在一处,几乎能化解东土九成以上的常见毒素。 丹药入腹,磅礴药力在江凡体内化开。 他乌青的脸颊再次恢复几分血色,原本急促欲绝的呼吸渐趋平稳,抽搐的四肢也彻底放松。 就在陈阳以为他终将缓过之际…… 变故陡生。 江凡脸上那点微薄血色,竟在一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惨白如纸,唇色转为死灰。 方才平稳的气息再度衰败下去,甚至比先前更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断绝。 “楚宴,怎会如此?” 苏绯桃睁大双眼,怔怔望着地上气息愈弱的江凡,语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平日跟在陈阳身边,最清楚陈阳的丹道造诣。 他亲手所炼解毒丹效果如何,她比谁都明白。 往日白露峰弟子在外历练中毒,只要服下陈阳所赠解毒丹,几乎无不立解。 可如今,数瓶不同解毒丹接连喂下,江凡的状况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危急。 陈阳未语,只屏息凝神,神识再度放出,仔细扫过江凡四肢百骸,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这一次,他终于察觉不对。 “他身上不只有剧毒,还有……一股死气缠绕!” 陈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惊讶。 方才初次探查,他只当这股死气是江凡中毒太深,生机衰败所衍。 可此刻细查之下方知,这死气是独立存在,如附骨之疽,死死缠在江凡经脉与丹田之中,绝非中毒所生。 这死气阴冷粘稠,透着腐朽气息,正一点点吞噬江凡体内生机。 陈阳心念电转,略一思索,伸手探入储物袋最深处,缓缓取出一只纯白玉瓶。 这玉瓶看似极朴素,无任何纹饰,连玉质也算不上顶好,远不及他平日装药的玉瓶精致。 苏绯桃微怔,望着那寻常玉瓶,眼中满是疑惑。 下一瞬,陈阳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自瓶中逸散而出,充盈整个小院。 院角原本有些蔫萎的花草,竟在这生机滋养下瞬间挺直,叶片翠绿欲滴。 “这……这是何丹?怎有如此磅礴生机?” 苏绯桃惊得起身,语中尽是震撼。 她平日随陈阳见识过诸多丹药,却从未见过哪枚丹能散出……如此纯粹浩瀚的生机! 这生机不掺半分药力燥烈,温和如春日暖阳,仿佛能滋养万物。 陈阳屈指一弹,一枚纯白无瑕的丹药自玉瓶飞出,悬浮于他掌心。 “这是生机丹……我平日炼着玩的,只蕴了些纯粹生机,无甚其他药性。” 陈阳随口解释一句,未再多言其中缘由。 这生机丹,本是他为了平衡死气丹,专门炼制,从未给旁人用过。 他话音落下,未有丝毫迟疑,灵气一卷,掌心的生机丹便没入江凡口中。 丹药入腹的刹那…… 一股磅礴到极致的生机,如同山洪爆发,在江凡体内轰然炸开。 那生机顺着他经脉流淌,所经之处,死气飞速消融。 陈阳立于一旁,目光紧锁江凡状况,神识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自己服用生机丹,早已习惯其中药力,但旁人初次服用会如何,他并无十足把握。 眼下这情形,若连生机丹都压不住这死气,他也当真有些束手无策了。 数息之后。 江凡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白光。 磅礴生机终于散遍他四肢百骸。 只见一缕浓黑如墨的死气,自他头顶缓缓飘出,遇风即散,化作黑烟消逝于空气中。 随着黑烟消散,江凡脸上死灰之色终于褪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胸口缓缓起伏,终是恢复了常态。 又过片刻。 江凡睫毛轻颤几下,悠悠睁开了眼。 他眼神仍有些涣散,望着头顶天空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神,撑地想要坐起。 “先别动!” 陈阳立刻开口,声音沉稳: “盘膝坐好,运转功法调息片刻,化去体内残余药力,稳固生机。” 江凡恍惚一下,连忙点头,乖乖闭目盘坐于地,开始调息吐纳。 小院重归宁静。 苏绯桃走到陈阳身边,轻轻拉了拉他衣袖,压低声音问:“他无碍了?” “无碍了。”陈阳微微颔首,松了口气,“生机丹已驱散他体内死气,只要调息稳固,便无大碍。” 苏绯桃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轻拍胸口。 约莫一刻钟后。 江凡缓缓收功,再次睁眼。 此番他眼神已彻底清明,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只是仍显虚弱。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的陈阳,愣了愣,才想起方才发生之事。 “楚大师……方才是你救了我?”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不是楚宴,还能有谁?” 苏绯桃立于一旁,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方才毒发濒死,跌撞闯进来倒地不省人事,也就楚宴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江凡闻言,身子一震,连忙从地上爬起,对着陈阳深深躬身,双手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大礼。 “多谢楚大师救命之恩!此恩江凡没齿难忘!”他声音里满是感激,甚至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 方才在门外,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若再晚片刻,恐怕真要殒命当场。 陈阳摆了摆手,扶住他,不让他行此大礼。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他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闯进来时气息衰败,到底是中了何毒?” 苏绯桃也点了点头,好奇看向江凡,轻声问道: “莫不是你炼丹出了差错,误服了废丹,中了丹毒?” 毕竟江凡初学炼丹,手法生疏,炼丹时出岔子,炼出带毒废丹不慎服下,也是常有之事。 陈阳亦微微颔首,心中也是这般猜测。 可江凡闻言,却是先点头,又连忙摇头。 “我确是中了毒,却非炼丹出错所致。”他苦笑道,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那你是如何中毒的?”陈阳皱眉问道。 江凡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道: “我今日进山采药,在山涧瞧见一株灵药,六片叶子,顶端开着一朵灯笼似的小花,瞧着与药草图谱里的灯花草一模一样。” 陈阳若有所思:“灯花草?这草较为少见,能补益修为……确是这般模样。” 江凡点了点头,苦着脸道: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 “我想着采回来炼些补益丹药,便伸手去摘。” “可谁知,我的手刚碰上,那花竟突然张开,花蕊里伸出一根细刺,狠狠蛰了我手背一下。” 他说着,抬起自己右手,给陈阳与苏绯桃看。 只见他手背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周围皮肤泛着乌青,显然便是被蛰之处。 “被蛰之后,我立刻觉得头晕目眩,体内灵气也开始乱窜,运行不畅。” 江凡继续道,语中满是后怕: “我当时便知不对,连忙往回赶。” “可越走越迷糊,连路都看不清了,全凭着一口气,才跌跌撞撞摸到楚大师您院中。” “至今我都不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江凡话音刚落。 陈阳便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灵气流转,淡白灵气在空中缓缓凝聚。 不过片刻,便凝出一株栩栩如生的花草。 六片细长绿叶,顶端一朵收拢的灯笼状小花,与江凡描述分毫不差。 “对对对!楚大师,就是这个模样!一点不差!”江凡瞪大双眼,指着那灵气凝聚的花草连连点头。 苏绯桃也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显然也从未见过此种草药。 陈阳望着那灵气凝聚的花草,缓缓摇头,神色凝重,沉声道: “江凡,这并非灯花草。” “此物名叫蛇头花。” “你看这收拢的花苞,像不像昂起的蛇首?” 他指尖灵气一动,那朵灯笼状小花竟缓缓张开,露出内里细密如蛇牙的花蕊,顶端还有一根闪着寒芒的细刺。 活脱脱张开的蛇嘴。 陈阳继续解释道: “这蛇头花,瞧着与灯花草相似,实则是剧毒之物。” “其花蕊便似蛇之啮齿,内中毒液能侵蚀修士经脉,迷惑心智。” “此毒起初极弱,几乎难以察觉,可随时间推移,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游遍四肢百骸。” “若无对症解毒丹,必会毒发身亡。” 江凡听他所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浑身汗毛倒竖。 他望着陈阳掌心那张开的蛇头花,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采摘的一株草药,竟是如此剧毒之物。 若今日未遇陈阳,他恐怕已横尸山林了。 苏绯桃也跟着道,语气带着几分庆幸: “所幸你赶得及时,敲开了楚宴的院门。” “若再晚片刻……” “纵是楚宴,怕也难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 “是是是!多亏楚大师!” 江凡连连点头,再次对陈阳躬身道谢: “大恩不言谢,日后楚大师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江凡万死不辞!” 陈阳摆了摆手,未将此话放在心上,只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日后进山采药,务必格外仔细,怎能这般粗心大意?” “草药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瞧着相似的两种药草……” “可能一种是救人的灵药,另一种便是索命的剧毒。” “今日幸得只是蛇头花,若换了其他顷刻即发的烈毒,恐怕你连下山的路都走不完,便已毒发身亡了。” 江凡被他说得满脸通红,羞愧低头,连连称是: “是是是,楚大师教训得是,我往后一定小心,再不敢这般莽撞了。”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顿了顿,又问: “你身上难道没备些解毒丹么?遇上这等情形,至少也能先压一压毒性。” “有的有的。” 江凡闻言,连忙伸手探向储物袋,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陈阳: “这是我自己照着丹方炼的解毒丹,还是上回楚大师你指点过后,我才炼成的。” 陈阳接过瓷瓶,拔塞看了一眼,又倒出一粒闻了闻,随即无奈摇头,将瓷瓶递还: “你这解毒丹,最多只能解二十余种常见草木之毒,对付蛇头花之毒,毫无用处。” “且这丹药炼得太过粗糙……” “药性流失大半,即便对症,效果也有限。” 江凡脸色更尴尬了,接过瓷瓶手足无措地站着,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陈阳瞧他这样,无奈一笑,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递给他。 “罢了,这瓶解毒丹你拿着。” “内中丹药可解百余种常见草木,虫蛇之毒,平日进山带着,也能防个万一。” “往后炼丹仔细些,莫再这般粗心了。” 江凡望着递到面前的玉瓶,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去接。 他深知陈阳亲手所炼解毒丹何等珍贵。 在东土时,多少修士挤破头颅也难求一枚陈阳所炼之丹。 如今陈阳竟直接给了他满满一瓶。 “楚大师,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江凡连连摆手,向后退了退。 “拿着便是了!” 陈阳将玉瓶塞进他手中,淡淡道: “不过些寻常解毒丹罢了,算不得贵重。” “既然菩提教安排你跟随我……” “总不能连像样的解毒丹都没有,平白落了我的颜面。” 江凡握着手中玉瓶,只觉那小小瓶子重逾千斤,心中又暖又激动,眼眶微热。 “多谢楚大师!多谢楚大师!”他再次朝陈阳深鞠一躬,声音已有些哽咽。 陈阳摆摆手,正欲再言,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他望着江凡,神色再次凝重起来。 “不过,你身上的问题,可不止中毒这一桩。”他缓缓说道。 江凡一怔,茫然抬头:“啊?还有何问题?” 陈阳思索片刻后,沉声道: “方才探查你体内状况时,我发现你身上除蛇头花之毒外,另有一股死气纠缠。” “这死气非蛇头花之毒所催,应当是……” “你自外界沾染,已渗入经脉骨髓。” 江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一拍大腿道: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被那蛇头花蛰后,头晕目眩走错了路,在山里绕了许久,也不知到了何处。” “只记得那地方阴森森,冷得厉害,周遭半点生气也无。” “我当时只觉浑身不适,可脑子昏沉,也未多想,凭着残存意识才勉强绕了出来。”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 “莫非是……禁地?”他轻声问。 江凡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或许……是吧。” “这一叶岛乃我教重地,岛上有不少禁地,布有重重禁制,凶险非常,非我这等三叶行者所能靠近。” “我当时恐是迷了路,误闯其中一处禁地边缘,才沾染了那股死气。”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岛中央那片连绵山林。 林深处云雾缭绕,看不清内里景象,却隐隐透出一股深深的压抑之感。 原来这一叶岛上,还有藏着如此浓郁死气的禁地。 那禁地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他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想再追问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叶岛乃菩提教重地…… 他如今身处龙潭虎穴,本就身份敏感,若再打探禁地之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得不偿失了。 陈阳按下心中好奇,不再多问,转而看向江凡。 “你特意去寻灯花草,此乃炼制破境一类丹药的辅药,怎么,你打算冲击结丹了?” 江凡闻言,脸上立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 “楚大师对草木丹药的造诣,当真登峰造极!仅凭一味药草,便知我想炼何种丹药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期待与憧憬,继续道: “不瞒楚大师,我如今已筑基圆满,这些时日一直在打磨根基,筹备结丹之事。” “若能顺利结丹,我便能从三叶行者,晋为六叶行者。” “在教中地位也能往上提一大截。” 陈阳闻言微怔,随即陷入回忆。 他还记得,当年在东土与江凡分别时,江凡不过筑基中期修为,勉强触及筑基后期门槛。 短短数年,他竟已走到筑基圆满,开始筹备结丹了。 须知寻常修士的道石筑基,修行速度要慢上不少。 江凡能在数年内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 陈阳不由感慨: “江行者,以道石之基能走到筑基圆满,着手冲击金丹大道,确非易事。” 可江凡听了这话,却是笑着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哪有什么不易,不过是我运气好,沾了旁人的光罢了。” 陈阳微愣:“运气好?” 一旁的苏绯桃也来了兴致,上下打量江凡几眼,眉眼弯弯打趣道: “难不成你也如那些话本中所写,失足跌入山洞得了上古传承?或是不慎误食了天材地宝,修为一路突飞猛进?” 江凡闻言,顿时苦笑一声,连连摆手: “苏仙子说笑了,这般天降机缘,哪轮得到我江凡,我这辈子,就没遇过这等好事。” 他说到此,忽地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焕发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采。 “不过,要说起来,这于我而言,也算天降机缘了。” 陈阳的好奇心也被勾起,笑道: “哦?那倒要听听,是何等机缘。” 对江凡的修行进境,他确有些好奇。 毕竟道石筑基的桎梏,他比谁都清楚,想要突破,远比寻常修士艰难。 江凡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神情肃然,仿佛在说一件极为荣耀之事。 “我江凡此生最大的机缘,便是我教圣子!” 此言一出,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愣在当场,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苏绯桃也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看向江凡。 “你说的是……陈阳?” …… “正是这位陈圣子!” 江凡重重点头,脸上光彩更盛,声音也抬高几分,随即又想起什么,连忙压低嗓音,凑近些对陈阳与苏绯桃道: “不瞒二位,当年这位圣子,正是我亲手引荐入菩提教的!我可是圣子的引路人!”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挺得笔直。 “当年我还与圣子一同出生入死,共历患难!” “即便后来圣子修为日高,地位愈尊,我难得再见他一面。” “可凭着这份从龙之功,教中也给了我无数赏赐!” “平日里,许多唯有六叶行者才能领取的修行资源,教中都会特意为我留一份。” “各类天材地宝,功法典籍,更是从未断过。” 江凡说着,脸上满是感激与热切,眼中熠熠生辉。 “我能有今日修为,全赖圣子恩泽!若无圣子,我此刻怕还在东土四处漂泊,连个安稳落脚处都无!” 陈阳立在原地,上下打量着江凡,脑中一片纷乱。 他万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竟问出这般结果。 他原以为江凡是得了什么奇遇,或日夜苦修,方走到今日。 却万万没想到,江凡能有如今修为,归根结底,竟是因为自己。 这感觉着实奇妙,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尤其看着江凡脸上毫不掩饰的热切与感激,以及对圣子发自肺腑的崇敬,陈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若我是江凡,怕也会心中欢喜,感恩戴德吧。”陈阳心中暗忖,不由在心底轻笑一声。 “楚大师?您怎么了?” 江凡注意到陈阳神色有异,连忙止住话头,疑惑地看向他。 陈阳瞬间回神,连忙挤出笑容摆了摆手。 “无事,只是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际遇,确属难得。” 江凡闻言,也未多想,哈哈一笑,又继续与陈阳攀谈起来。 陈阳旁敲侧击,问起江凡这些年的经历。 话头辗转间,两人的话题又渐渐落到了丹道修行上。 江凡初学炼丹,本就诸多不解,如今有陈阳这位丹道大家在面前,自不肯放过机会,问题一个接一个请教。 陈阳也极有耐心。 他本就不是藏私之人,对江凡所问皆细致解答,从草药辨识,到火候掌控,再到丹方调整,都讲得明明白白。 江凡听得入神,时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陈阳的眼神敬佩之色愈浓。 时光便这般缓缓流过。 西边日头渐斜,橘红晚霞铺满半边天际,又渐渐没入夜色。 繁星点点攀上墨色天幕,一闪一闪,洒落满院清辉。 可江凡仍坐在石凳上,滔滔不绝问着丹道问题,全无离去之意。 “咳。” 恰在此时,一旁传来一声轻咳,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提醒意味。 陈阳与江凡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苏绯桃正立于院中老树下,双手环抱胸前,静静望着他们。 陈阳眨了眨眼,这才惊觉天色竟已这般晚了。 江凡更是猛一回神,骤然起身,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连连拍自己额头。 “啊!瞧我这脑子!光顾着向楚大师请教,竟未注意天色已这般迟了!” 他忙朝陈阳躬身一礼,满脸歉意道: “楚大师,实在对不住,耽搁您这般久,那我先告辞了,不打扰您与苏仙子歇息。” 陈阳笑着摆手: “无妨,不过聊些丹道罢了,谈不上耽搁。” 江凡再次道谢,转身便朝院门走去。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的刹那,陈阳忽似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江凡,你且等等。” 江凡立时止步,转身疑惑望来。 “楚大师,还有何吩咐?” 陈阳缓步走到他面前,问道: “你方才说,你已筑基圆满,正筹备结丹,那你打算……走哪条结丹路子?用何法门?” 江凡不假思索道: “我打算用东土流传最广的抱丹法,毕竟我久在东土修行,对此法最熟,也最稳妥。”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晓这抱丹法。 此法乃东土主流结丹法门之一,不求激进,讲求温和蕴养,以外丹滋养内丹,徐徐图之,抱丹成金。 虽耗时较久,结丹稍慢,但胜在稳妥,风险极低,最宜根基不算顶尖的修士使用。 难怪江凡会选此法。 他平日自己琢磨炼丹,想炼些温和滋补丹药,想来也是为配合这抱丹法,慢慢滋养己身,为结丹做准备。 想通此节,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十余只玉瓶,递到江凡面前。 江凡望着那一排玉瓶,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楚大师,这……这些是?” 陈阳将玉瓶塞入他手中,平静道: “皆是我平日闲暇,随手炼制的滋补丹药。” “药性温和,最宜抱丹法蕴养根基。” “你隔十日服一粒,慢慢滋养自身,这些丹药,应够你用上三五年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这段时日,你也莫总想着炼丹突破,先将草木基础打牢。” “连灯花草与蛇头花都分不清,谈何炼丹?” “草木辨识乃丹道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此理你需牢记。” 说这话时,陈阳脑中不由浮现当年,赫连山教他炼丹时的模样。 当年在那馆驿中,赫连山也是这般板着脸,逼他背下成千上万种草药的性状,药性。 一字一句叮嘱他,草木根基才是丹道根本。 如今时过境迁,他竟也这般叮嘱旁人了。 江凡握着手中十余只玉瓶,只觉重逾千斤,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已带哽咽。 “楚大师……这,这些真是给我的?” “自是给你。”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一笑: “不过些寻常滋补丹药罢了,于我算不得什么。” …… “不想我江凡此生碌碌,本以为无缘大运,却不想前半生沾陈圣子的光,后半生又能遇楚大师您这般贵人。” 江凡哽咽道,朝陈阳深深一躬: “此恩,江凡永世不忘!” 此言入耳,陈阳只觉头皮发麻,当真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好了好了,快收下吧。” “天色不早,你快回去。” “回去好生调息。” “哎!好!多谢楚大师!”江凡重重点头。 他小心翼翼将那些玉瓶收入储物袋,又朝陈阳与苏绯桃躬身一礼,这才转身快步出院。 苏绯桃见状,长长吁了一口气。 然而江凡还未走出院子,陈阳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江凡!” 话音出口的瞬间,站在陈阳身侧的苏绯桃也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江凡立刻收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恭敬笑意: “楚大师还有何吩咐?” 陈阳缓步上前,看着他问道: “对了……” “我记得灯花草用来炼制滋补丹药的丹方,在东土极为少见,只在些偏僻的老旧丹方里才有零星记载。” “你这丹方是从何处看来的?莫非是得了什么散佚的古籍?” 江凡闻言,立时恍然,笑着回道: “楚大师原是问这个,这丹方不是我私下寻的,是我在一叶岛的藏书阁里,翻阅西洲丹道典籍时见到的。” “藏书阁?”陈阳微怔,眉头轻挑。 江凡见他这般反应,有些意外道: “楚大师莫非尚不知晓?” “这一叶岛上专设了一座藏书阁,其中收有不少西洲本地的丹道典籍,功法古籍,还有许多东土流传过来的旧籍。” “平日对岛上丹师与行者皆是开放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原来如此!” 他这才想起,这些日子确实偶见几位相熟的丹师,结伴往岛心方向去,口中念叨着要去查阅典籍。 当时并未在意,此刻经江凡一提,才明白过来。 江凡见他眼中颇有兴趣,立刻笑道: “楚大师若是对这些西洲丹方有兴趣,过两日我得空了,便带你过去一趟?” “那藏书阁我常去,何处放着丹道典籍,何处是草药图谱,我都熟。” “正好为你引路。” 陈阳闻言,眼睛微亮,对江凡拱了拱手: “那便有劳江行者了。” “楚大师您太客气了!”江凡连忙躬身回礼,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笑意。 “我是你的随行丹童,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说罢,他又朝陈阳与苏绯桃躬身一礼,见陈阳再无他事,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 望着江凡身影彻底没入院外夜色,苏绯桃又探头确认一眼。 随即。 她反手合上院门,抬手布下层层禁制,将整个小院彻底隔绝。 陈阳缓步走回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一下午为江凡讲解丹道,确有些乏了。 “原来那灯花草的丹方,出自西洲典籍,难怪在东土不甚常见。”陈阳放下茶杯,喃喃自语。 他话音刚落,一抬眼,便对上了苏绯桃的视线。 苏绯桃正立于石桌对面,双手环抱胸前,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陈阳微怔,见她这副模样,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绯桃,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苏绯桃仍未言语,只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偏了偏头,往前凑了凑,又疑惑问了一句。 “绯桃?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第382章 国色天香 夜色漫过小院。 苏绯桃缓步走到石凳旁,慢悠悠屈膝坐下,衣裙垂落,指尖落在膝头,无意识地轻抚裙摆。 她动作舒缓,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浅淡的审视,眸光如水,静静落在陈阳身上。 晚风穿过院中老树,拂动她鬓边青丝。 月色清辉下,几缕碎发贴着她光洁的侧脸。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心头忽地一动。 他瞬间明白苏绯桃这副神色是为何。 方才一下午,他只顾着为江凡讲解丹道,又忙着处理他中毒之事,竟将身边的人完全晾在了一旁,连句话都未顾得上同她说。 “绯桃,方才是我不对,冷落你了。” 陈阳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真切歉意,又软声赔了几句不是。 苏绯桃抬眼看他,眼底冷意瞬间柔和几分。 她轻咬下唇,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心中那点不快尚未散尽。 陈阳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些无奈。 他并非故意冷落苏绯桃…… 只是借与江凡攀谈,想从他口中套些话,看看能否摸清菩提教的局势,以及这一叶岛的具体方位。 却不想江凡对这些核心之事一概不知,反倒惹得身边的人起了小情绪。 “好了,别气了,我给你斟茶赔罪。” 陈阳笑着提起茶壶,为她面前的茶杯续上温热茶水,双手捧杯递到她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苏绯桃见他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她轻哼两声,不再如方才那般抿唇绷脸,神色彻底缓和下来。 陈阳见她如此,才暗松一口气。 苏绯桃抬眼又看他,指尖轻敲杯壁,轻哼道:“怎的?楚宴,我瞧你这样子,倒像是有些怕我?” 陈阳闻言,笑着摇头,未接此话。 “你待这江凡,可真是好。”苏绯桃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微的酸意。 此言一出,陈阳微怔。 他总不能说,自己与江凡早在数年前便有交情,甚至曾在地狱道一同出生入死,才会对他多几分照拂。 他正想着如何解释,苏绯桃却先一步开口。 “楚宴,你还是太过心善了。” 她望着陈阳,语气带着无奈: “他终究是菩提教行者,你其实不必这般待他。” 原来她竟将自己这番举动,全归于心善之故。 陈阳愣了愣,看着苏绯桃认真的神色,随即连忙点头,顺着她的话接道: “是,是我未多思量。唉,确是见他初学炼丹又中了毒,便多照拂了几句。” 苏绯桃闻言笑起来,眉眼弯弯,脸上最后一点郁色彻底散了: “我就知道!” “和你在天地宗时一模一样,见谁有难处都要伸手帮一把。” “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陈阳见她主动为自己寻好了理由,心里暗松一口气,倒也不必再费心编造说辞了。 可就在这时,苏绯桃却忽然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心有余悸,又含庆幸。 “不过万幸呐……真是万幸。” 陈阳听得一怔,有些困惑: “什么万幸?” 苏绯桃抬眼看他,一本正经道: “万幸,菩提教给你安排的随行丹童,是个男子啊。” 陈阳听到这话,更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是男子又如何?” …… “若是女子,你这般待她,怕是人早就动了心,要以身相许了。” 苏绯桃说着,伸出纤细手指,一件一件数起来: “你想想……” “你先救了人家性命,又赠解毒丹,再传道授业解惑,最后连人家结丹用的滋补丹药都备齐了。” “这般下来,哪个女子不会心动?” 陈阳听到此处,神色一怔。 他倒真未想过这些弯弯绕绕,只当是随手帮个忙。 可看着苏绯桃那副认真的模样,陈阳也能听出她话语里那点藏不住的忧心,不由轻笑着摇头: “不至于吧,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 “怎的不至于?” 苏绯桃轻哼一声,不服气道: “你没瞧见那江凡临走时,感恩戴德的模样?他若投生成个女子,怕真要堵着你的门,非要以身相许不可了。” 陈阳听了,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绯桃,真爱胡说。” 苏绯桃哼哼两声,别过脸去,却也没再揪着此事不放。 陈阳又软声宽慰她几句,说了些贴心话,便将这事轻轻揭过。 夜色渐深,小院灯火摇曳,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便回屋歇息了。 日子一晃,又过去数日。 这几日,陈阳往返丹场炼丹的同时,也在暗中摸索一叶岛的境况。 初上岛时,他怕招人耳目引来麻烦,不敢在岛上随意走动,只缩在小院中,对岛上布局几乎一无所知。 可如今已过近半月,他早已习惯岛上日子,也摸清了菩提教对他们这些丹师的管束边界。 平日便借着采药之由,带着苏绯桃在岛上山林转转。 这几日走下来,陈阳亦发现…… 这一叶岛上生长着许多东土根本见不到的草药,有些甚至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 这日傍晚。 陈阳捏着一株刚采下的幽心草,望着漫山遍野长势极好的灵药,忍不住喃喃自语。 “如此看来,这一叶岛当初能引天地宗丹师前来,确有其道理。” 对丹师而言,珍稀草木灵材便是丹道根基,是抵不住的诱惑。 除草药之外,陈阳最在意的,仍是岛上禁地。 那日为江凡解毒,他体内那股浓郁阴冷的死气,始终让陈阳耿耿于怀。 这几日里,他借着采药之由,在岛上试探着转了不少地方,却始终未察觉那股死气源头,也未发现什么布有禁制的禁地。 他曾旁敲侧击问过江凡,可江凡也说不出所以然。 陈阳明白,江凡并非刻意隐瞒,他在教中地位有限,连禁地具体所在都不清楚,更别提其中内情了。 既问不出,陈阳便未再多问,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疑心。 转眼便到了与江凡约好去藏书阁的日子。 这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急不躁,敲得规规矩矩。 “楚大师,您起身了么?”江凡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恭敬。 陈阳刚吐纳完毕,闻言扬声道: “进来吧,门未锁。” 院门轻开,江凡快步走入,朝陈阳躬身一礼,笑道: “楚大师,今日天气正好,您若得空,咱们现下便可去那藏书阁。” “好,走吧。”陈阳点点头,随手拿起外袍披上。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欲出门,一转头却见苏绯桃立在屋门前,手里拿着一方锦布,慢悠悠擦拭着自己的飞剑。 “绯桃,我去藏书阁看看西洲丹方典籍,你可要随我同去?”陈阳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平日他但凡出门,苏绯桃总寸步不离跟着,说自己是他的护丹剑修,要护他周全。 苏绯桃抬眼看看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凡,随口问道: “那藏书阁里,都有些什么?” 江凡连忙恭敬回道: “回苏仙子,里头多是草木典籍,丹道丹方,还有些西洲本地的功法古籍,亦有些记载西洲山川风物,奇闻异事的志异册子。” 苏绯桃闻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又问: “那里面有话本子么?” 江凡闻言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轻轻摇头: “回苏仙子,这倒没有,我去了那般多次,从未见过这类册子。” “那我便不去了。”苏绯桃听了,立刻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擦拭佩剑,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陈阳瞬间僵在原地,怔怔望着苏绯桃。 他万没料到,苏绯桃竟会拒绝同去。 以往他去丹场炼丹,她总默默守在一旁。 “怎么了?楚宴,这般瞧我作甚?”苏绯桃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陈阳眨了眨眼,很快回神,神色不变,轻轻点头: “无事。” “嗯,早去早回便是。”苏绯桃对他弯弯唇角,语气温婉。 “好,一定早早回来,等我。”陈阳笑着应下,又与她交代了几句,便随江凡出了院门,朝藏书阁方向御风而去。 飞在半空,陈阳心里仍有些在意。 往日寸步不离的人,今日竟不跟着了,也不知是闹了小脾气,还是真对藏书阁无甚兴趣。 他摇摇头,按下心中念头,转头看向身旁引路的江凡: “这藏书阁,具体在岛上何处?” “在一叶岛偏西处,就在这片密林尽头。”江凡伸手指向前方连绵密林,笑着回道。 陈阳点了点头。 他平日确见不少丹师结伴西行,只是那时他忙于探查岛上布置,又怕贸然前往陌生区域惹来疑心,便一直未去。 如今有江凡引路,倒是省了他不少工夫。 二人御风而行,速度不快不慢,约莫飞了一刻钟。 一片空旷的青石校场出现在下方,校场中央,是一座古朴的四层木楼。 此楼为深色楠木所制,木质古朴,气象厚重。 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脆悠远。 这般形制,倒是和东土宗门的藏书阁大差不差。 江凡率先迈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对着木楼门前的禁制一晃。 只听叮一声轻响,楼门禁制应声而开。 “楚大师,请进。”江凡侧身让路,恭敬道。 陈阳点头,迈步走入藏书阁。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墨香与书卷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林间的草木湿气。 藏书阁首层极为开阔,高高的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延伸至视线尽头。 架上摆满各式书册与玉简,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不少菩提教行者在书架间穿梭,动作皆放得极轻,唯恐惊扰旁人。 整层楼中唯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静谧非常。 江凡压低声音,在陈阳身旁轻声解释: “楚大师,这藏书阁上下共四层。” “这第一层并无进入限制,凡我教行者皆可随意出入翻阅。” 陈阳放眼望去,果见这一层中修士最多,多为炼气期修为,偶有几个筑基期修士。 他随手从身旁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书册,翻开看了几眼。 内中记载的是一套最基础的吐纳功法,言辞粗陋,逻辑也多有不畅之处,比起东土的吐纳诀差了不止一筹。 他又接连翻了几本,无论是功法还是草药基础,皆粗浅得很,仅够为初入道的炼气修士打基础,并无值得细看之处。 “这些西洲的基础功法,确是粗浅,无甚特别。”陈阳将书册放回原处,低声自语。 以他如今眼界,随便扫上几眼便能辨出功法高下。 这第一层的东西,在他眼中与废纸无异。 江凡闻言,连忙笑道: “楚大师您是丹道大家,自然看不上这些基础之物。” “这一层本就是给初入教的弟子看的,不必在此多留。” “楼上才是三叶行者活动的区域,其中典籍要好上不少,丹道相关的册子也多在第二层。” “楚大师,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率先朝楼梯方向走去。 陈阳点头,收回目光,跟在江凡身后,一步步踏上通往二层的木梯。 木梯踩上去发出轻微吱呀声。 片刻后,二人便踏上了藏书阁的第二层。 第二层空间较首层稍小,书架也少了许多,在此翻阅典籍之人,也比下层少了大半。 陈阳扫了一眼,果然,在此的多是与江凡一样的三叶行者。 他随手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丹道基础册子,翻开看了几眼,随即微微摇头。 其中内容依旧粗浅,比之天地宗的基础丹经还要逊色不少,实在没有细看价值。 陈阳随手放下书册。 一旁的江凡凑近脑袋,压低声音小心问道: “楚大师,您在看什么?可是这书册有何不妥?” 陈阳抬眼看他,淡淡道: “无事,只是觉得这些功法典籍,着实过于简陋粗浅了。” 江凡闻言,讪讪一笑,挠头道: “楚大师出身东土第一丹道大宗,自然看不上这些,西洲的这些基础法门,本就远不及东土精妙。” 陈阳听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菩提教好歹是西洲三大教之一,传承万年,怎连些像样的基础功法都没有?” 他还记得,当年江凡在东土拉拢他入菩提教,可是日日将万年大教,顶尖传承挂在嘴边,画了无数张大饼。 如今亲眼见到菩提教的藏书,却与他当年所言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凡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苦笑着解释: “楚大师,您有所不知。” “西洲地界……” “噬血大妖横行,潜心修道的炼气士朝不保夕,哪能如东土那般,一代代打磨功法。” “就拿丹道来说,西洲本地的丹道,实在简陋得很……”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丹道典籍,继续道: “这些东西,在我们看来已是难得的宝贝,可在你眼里,自然上不得台面。”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江凡肩头,落在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 木质楼梯向上延伸,隐在阴影里,楼梯口布着一层淡淡禁制,隐隐有灵光流转。 “楚大师,咱们去第三层看看吧。” 江凡顺他目光看去,立刻笑道: “你是我教请来的贵客,身份等同六叶行者,即便只是筑基修为,也能自由出入第三层。” “我早年沾了圣子的光,教中也给了我出入第三层的权限。” “正好为你引路。” 陈阳微微颔首:“好,那便有劳了。” 二人并肩走上楼梯,楼梯口的禁制感应到两人身上权限,未有半分阻拦,便让两人穿了过去。 踏上第三层的瞬间,陈阳便觉此处灵气较下两层浓郁不少。 书架也更为精致。 其上摆放的不再是粗糙线装书册,更多是封存完好的玉简,一望便知内中所载比下两层珍贵得多。 第三层中人更少,只寥寥十数人,多是天地宗的同门丹师。 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各书架前,或捧玉简凝神细看,或执纸笔抄录什么,一个个皆沉浸在西洲丹方典籍中,神情专注得很。 楼梯口禁制波动引来几人目光。 见是陈阳,他们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对陈阳笑着点头致意,随即又低下头,重新沉浸于手中典籍。 江凡见状,连忙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陈阳耳边道: “楚大师,平日天地宗的各位大师,多在此第三层活动。” “毕竟此间有不少东土见不到的灵草记载,对炼丹颇有助益。” “你若对丹方有兴趣,这边几个书架全是西洲本地的丹道典籍,还有不少灵草图鉴,应能派上用场。”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随手从身旁书架取下一枚玉简,指尖注入一丝灵气,神识探入。 果然,与下两层相比,这第三层的典籍层次瞬间提了上来。 其中所载,多是结丹期方可修行的功法,还有不少针对结丹修士的丹道法门,以及西洲独有的灵草详解。 可即便如此,在陈阳眼中,这些功法依旧普通得很。 无论是吐纳法门还是炼丹之法,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粗糙。 尤其是控火,凝丹的细节,更是粗疏非常,比之天地宗的丹经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陈阳免不了心中暗忖: “难怪菩提教不惜大动干戈,也要掳走我天地宗丹师。” “就这西洲丹道水平……” “怕连九阶往上丹药都炼不出,更遑论丹道传承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 只见江凡正蹲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捧着一本厚厚的草木图鉴,看得聚精会神。 他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 显是将陈阳的叮嘱牢牢记在了心里。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了笑,也未去打扰,转身继续在书架间穿梭,翻看架上典籍玉简。 他来这藏书阁,本就不是为看那些粗浅丹方。 “西洲丹道如此粗疏,那修行功法呢?可有更稳妥的结丹之法?” 陈阳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一排排玉简。 早在被掳来这一叶岛前,他便已打磨好道基,着手筹备结丹事宜,甚至连结丹所需丹药都已炼制了许多。 只是在结丹法门的选择上,他一直有些犹豫。 风雪殿中,风轻雪收集了东土流传最广的数百种结丹法门。 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最终筛选出三种最为稳妥的…… 温和蕴养的抱丹法,以丹火锤炼道基的淬金法,还有风险最高的借丹法。 只是这三种法门各有利弊,他一直未能下定决心到底选哪一种。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听闻一叶岛上有藏书阁后动了心思,想来看看西洲有没有更稳妥的结丹法门。 可半个时辰翻找下来,陈阳只觉一阵头疼。 “这西洲的结丹之法,竟简陋至此。” 他放下手中一枚玉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半个时辰下来,他将第三层所载的结丹法门玉简几乎翻遍,却发现西洲之法,与风轻雪的那三种相比,实是相去甚远。 远远不及东土法门! 就连在东土随处可见,最是基础稳妥的抱丹法,在这西洲竟成了极为高端的结丹法门,被郑重其事封存在玉简中。 标注着…… 非六叶行者不可翻阅。 想来也是,西洲本就灵材匮乏,根本没有足够丹药让修士慢慢温养道基,走抱丹法的路子。 除抱丹法外…… 西洲也有类似东土淬金法的法门,以外物锤炼自身,以求凝结出更为坚不可摧的金丹。 可这法门的细节粗疏得可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将自家经脉炼废,比之天地宗的淬金法,风险高了数倍不止。 而最让陈阳震惊的,是西洲类似于借丹法的法门。 其阴毒狠厉,远超东土。 东土的借丹法,不过是借助结丹修士的本源丹气,引动自身道基凝结金丹。 可这西洲的法门,哪里是借,分明是抢。 玉简上记载,可直接斩杀结丹修士,吞服其金丹,以他人金丹本源强行凝结自身金丹。 甚至能直接继承对方部分修为。 “这哪里是借丹,分明是夺丹杀人。” 陈阳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错愕,随手将那枚玉简放回书架,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又大致翻了翻剩余几枚玉简,最终缓缓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西洲的结丹法门,倒是一个比一个狠厉,比之东土法门多了几分悍不畏死的凶性,可其中关窍却粗疏太多。” 陈阳摇了摇头,心中已然明白…… 这西洲,根本没有适合他的结丹之法。 其实他也动过心思,能否想办法在这一叶岛上尽快突破至结丹期。 若能成功结丹,他的实力会暴涨一大截,说不定就能寻到机会,带着苏绯桃从此岛脱困。 可这念头刚升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即便他成功结丹,又能如何? 这一叶岛上,明面上就有方柏这等元婴真君坐镇。 结丹与元婴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差距。 就算他结丹成功,在元婴真君面前也依旧不堪一击,顷刻间便会被镇压。 更何况,欲快速结丹,唯一的路子便是走借丹法…… 借丹法最核心的要求,便是所借金丹必须品质极高。 修士自身实力也需足够强横,才能借来精纯本源丹气滋养自身道基。 若借来的丹气本身便粗疏不堪,非但无法助他结丹,反而会污染道基,拖累修行。 陈阳下意识抬眼,打量四周正在翻看典籍的天地宗同门。 这些丹师中,有不少都是结丹修为,可一个个都面色平和。 这些老丹师一生潜心炼丹,修为尽数倾注于丹火与丹道,凝结的金丹也只是为更好地契合丹道,根本不为斗法搏杀。 他们的金丹看似圆满,实则内里修为根基松散得很。 陈阳不由得想起刚上岛那日,在沙滩上见到的场景。 不过一个菩提教的筑基修士,便能一左一右捏着两位结丹修为丹师的肩头,一路押着往前走。 横跨一个大境界,将这些天地宗丹师死死镇压,连半点反抗都做不到。 “我若借了他们的丹气凝结金丹,莫说提升实力,只怕是不进反退。” 陈阳心中暗忖,很快就彻底打消了走借丹法的念头。 他摇摇头,将手中最后一枚玉简放回原处,心中轻叹。 “果然如江凡所言,这西洲,根本没有像样的结丹法门。” 他低声自语,目光却不自觉抬起,望向了通往第四层的楼梯。 那楼梯隐在阴影之中,楼梯口的禁制比第三层更为森严,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据江凡先前说法,这藏书阁第四层,唯有九叶行者…… 元婴级别的人物,方可进入。 即便是他们这些天地宗丹师,也无权进入。 除非是主炉级别的人物,或可凭丹道造诣获得权限。 陈阳盯着那通往第四层的楼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从一层到三层,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些功法典籍不仅对应着修行境界的提升,其中的玄奥程度,也在一层层加深。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这西洲的功法,并非全是这般粗疏。” “只是低阶修士能接触到的,本就是最粗浅的东西。” “若到了更高层次,必定也有玄奥精深的顶尖功法。” 这并非陈阳凭空臆测。 这些日子,他与方柏有过数次接触。 这位元婴真君气息浑厚沉稳,丝毫不弱于东土真君,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更胜一筹。 若菩提教只有这些粗浅功法,断然培养不出这等元婴真君。 更何况,陈阳自身就修有……十二重楼浮屠功。 这套功法,乃菩提教圣女叶挽星所留的功法。 他如今只修出五层,便已清晰感受到它对体魄,神识,灵气的全方位增幅,更有极强的静心定神之效。 当初面对蜜娘,陷入生死危局,他正是凭此功法,才勉强守住一丝清明,未被彻底吞噬。 “姓林的也说过,这《十二重楼浮屠功》乃菩提教最顶尖的护教功法之一,整个教内能修行之人寥寥无几。”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念头越发清晰。 西洲的低阶功法,确实简陋粗疏,远不及东土。 也正因如此,西洲才会妖修横行,修士难以立足。 但这并不意味着,西洲没有顶尖的功法传承。 若真无足以支撑宗门的顶尖功法,菩提教莫说传承万年,便是十万年,百万年,也早被西洲大妖覆灭。 根本不可能成为西洲三大教之一,屹立至今。 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通往第四层的楼梯,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 这第四层中…… 又有何等功法? 想到这里,陈阳不由轻叹一声。 西洲终究是妖修的天下,低阶修士的传承本就被挤压得支离破碎,能有这些粗浅低阶功法流传,已属不易。 可就在下一瞬,陈阳的脚步猛然一顿。 “等等……妖修。” 他脑海之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如惊雷劈开混沌。 既然西洲是妖修横行之地,那此地的妖修法门,必定远胜东土! 陈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抬眼,在藏书阁第三层四处扫视。 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远处一个角落。 那是整层楼最偏僻的位置,孤零零一排书架立在阴影里。 目光所及,那排书架上不见修士惯用的玉简,唯有一卷卷泛黄的羊皮纸堆叠着。 纸边起毛,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阳环顾四周。 周围的天地宗丹师仍沉浸手中典籍,无人注意角落动静。 一旁的江凡正捧着一本草木图鉴,念念有词,皱眉拼命背诵灵草性状,全神贯注。 陈阳见状,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朝那角落走去。 越靠近那排书架,空气中的浮尘气味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腥气,似是尘封多年的兽血,在阴湿环境中慢慢发酵。 书架边角甚至结着不少蛛网,显是平日少有人来。 陈阳未语,只抬手轻轻拂去架上蛛网,目光落在那些羊皮纸卷上。 他随手从最上层取下一卷,指尖拂过粗糙纸面,缓缓展开。 只一眼扫过,陈阳呼吸便是一窒,整个人怔在原地。 羊皮纸最上方,用暗红颜料写着四个狰狞大字…… 夺血魔功! 他粗略扫过功法内容,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这功法竟以生人精血为引,强行掠夺他人气血本源,滋养自身妖身,其阴毒狠厉,远超东土流传的任何魔功。 陈阳缓缓放下这卷羊皮纸,又随手拿起旁边另一卷。 展开一看,他再次愣住。 腐骨噬心咒! 这竟是一套以自身血气为引的咒法。 能隔着数里之地咒杀目标,令对方浑身骨骼腐坏,心脉寸断,死状凄惨无比。 随着神识扫过羊皮纸上的内容,陈阳脑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现出功法运转路线,一如平日翻看东土修行玉简那般清晰。 这些阴邪狠厉的功法,写在这粗糙羊皮纸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陈阳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第三卷羊皮纸。 这一次,看清其上内容,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血婴吞灵大法。 这套功法,竟要以自身精血孕育血婴,再以血婴吞噬生人魂魄与灵力,从而快速提升修为。 其歹毒程度,比前两套功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功法,修行起来难度倒是不小。” 陈阳低声自语,后背隐隐发凉,可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触动。 他的心神,渐渐沉浸在这些羊皮纸卷之中。 不知不觉间,他越看越细,连时光流逝都已忘却。 他本就兼修天香摩罗的妖修之路,早已完成开脉,淬血两大境界,淬血更已圆满多年。 只是这些年身处东土天地宗,根本寻不到西洲妖修后续的纹骨,元髓法门。 这条修行之路便一直停滞不前。 天地宗藏书阁虽浩如烟海,收有天下大半修行典籍,却唯独没有西洲妖修的传承法门。 毕竟在东土,妖修本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这些法门更被视为邪魔歪道,根本不会被宗门收藏。 直至今日,来到这一叶岛的藏书阁,陈阳才猛然想起…… 菩提教本就扎根西洲,背后更有妖皇坐镇,怎会没有完整的妖修传承? 他自然不可能放弃这条修行之路。 这些年,妖修的强横血气助他无数次。 每逢身陷绝境,他都是凭着远超同阶修士的强横体魄,才硬生生从生死危机中脱困。 更遑论他炼制的死气丹,本就是以妖修的淬血根基为底,方能完美掌控生死二气的平衡。 陈阳目光越来越亮,手指飞快拂过一卷卷羊皮纸,在那些记载妖修法门的卷帙中,仔细搜寻着纹骨的修行法门。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际,一个声音忽在身后响起: “楚大师,你怎到这儿来了?在看什么?” 陈阳猛一回神,手中羊皮纸险些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迎上江凡疑惑的目光,脸上瞬间恢复平静,装作随意翻看的模样。 “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见这边无人,便过来瞧瞧。” 江凡闻言点头,笑着解释:“哦,这边放的都是我教中妖修功法,平日少有人来翻看,难怪您觉着新奇。” 陈阳作恍然状,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说怎的这边无人,不想菩提教内竟有妖修传承,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是啊。”江凡笑道,“我教中也有不少妖修入教,只是数量少些,平日也不常露面罢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一点,他早年便听江凡提过。 菩提教背后有妖皇坐镇,教中自然不可能全是修士,有妖修传承本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些妖修无法穿过红膜结界,从未在东土现身,数量也不算多。 “楚大师,时辰差不多了。”江凡又开口,语气带着提醒。 陈阳这才彻底回神,环顾四周。 只见第三层中其他丹师早已陆续散去,原本尚有些人气的藏书阁此刻已空荡荡的,只剩他与江凡二人。 他借窗往外一瞥,才发现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漫天繁星攀上夜幕,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消失在天际。 陈阳这才惊觉,自己只顾翻看这些妖修功法,不知不觉竟耗去了一整天时间。 “不想都这般晚了。”陈阳低语,随手将手中羊皮纸卷放回原处。 “是啊,这藏书阁一到晚间便要关闭禁制。”江凡笑道,“咱们也该回了,楚大师。” “好,那便走吧。”陈阳点头。 二人未再多言,并肩朝楼梯口走去,一步步往楼下行。 路过二楼与一楼时,果已空无一人,只有值守行者正在检查架上典籍。 藏书阁门前的阵法也开始缓缓运转,显是到了闭阁时辰。 江凡笑问: “楚大师今日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你若日后想翻阅什么典籍,随时可来,我为您引路。” “这藏书阁中还有不少西洲独有的灵草记载,对你炼丹必有助益。” “今日确长了不少见识,有劳江行者引路了。”陈阳笑着点头,客气回应。 “楚大师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江凡连忙躬身,脸上满是受宠若惊。 二人说着话,便朝校场走去。 路上,陈阳还想着羊皮纸上那些妖修法门。 尤其是那几卷关于纹骨的法门,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那些功法,倒有不少独到之处。”陈阳低声自语,心里仍在细细琢磨其中关窍。 他想得出神,全然未注意前路。 忽然间,他肩头猛地撞上一人,一股沉闷力道传来,令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后跌坐在地。 陈阳猛一回神,连忙稳住身形。 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立着一名青年,一身花袍绣着繁复纹样,色彩艳丽夺目,就那般静静站着。 青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瞧不清具体容貌,只见一截线条精致的下颌。 …… “你这混账!走路不长眼的吗?!” 一旁的江凡瞬间炸了,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对着那花袍青年厉声呵斥: “撞着我们楚大师了知不知道?” “这位可是我们菩提教特地从天地宗请来的丹道大师!” “你是哪个堂口的?几叶行者?这般不懂规矩!” 那花袍青年却未理会江凡的怒斥,只微微抬头,隔着垂落的发丝,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他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轻轻响起: “楚大师?” “对!这位便是楚宴,楚大师!”江凡梗着脖子怒道,“连楚大师都不知,你到底是不是这一叶岛上的人?” 花袍青年依旧未理江凡,只静静望着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便是楚宴?” 陈阳微微颔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 “正是……在下。” 那花袍青年闻言,忽低笑一声,朝陈阳微微拱手: “那对不住了,方才行路未看前路,撞着阁下了。” “无妨。”陈阳摆手淡淡道,“我方才也在想事,未注意看路,谈不上谁的过错。” 江凡见状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阳以眼神止住。 “时辰不早了,楚大师,咱们先回吧。”江凡只好压下火气,对陈阳道。 陈阳点头,与江凡并肩转身,朝院落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陈阳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肩头。 方才那一下撞击的沉闷感,仍残留在肩头。 他体魄经淬血锤炼,远超同阶修士,可方才那一下撞击力道沉猛,竟险些将他震得跌坐于地。 这青年的力气,未免太骇人了些。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花袍青年仍立在藏书阁门前空地上,微微仰首,目光穿过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陈阳眉头微蹙,却未多言,转过身与江凡一同御风,朝丹师院落方向飞去。 …… 夜色愈浓,藏书阁前的人早已散尽。 最后一位值守行者也锁好阁门,转身离去。 空旷的校场上,只剩那花袍青年仍静静立着。 待四周彻底无人声,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拂,将垂落脸前的长发一点点拢到耳后,理顺了墨色发丝。 一张俊美近乎妖异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 他望着陈阳离去的方向,忽轻笑一声,喃喃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玩味。 “我果然未看错,当真是此物,不想啊……数百年了,我竟还能再见这惑神面……这东西,倒是稀罕得很!” 他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璀璨星空,脸上笑意愈浓。 到了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方柏啊方柏,你说这位楚大师……面容丑陋?” 他笑着摇头,语气满是戏谑。 “天香摩罗,并蒂花开,这位楚大师可真真是……国色天香啊!” 第383章 纹骨 御风而行,晚风迎面拂来,吹动陈阳的衣衫。 他收束心神,不再去想方才的碰撞,只在心里细细琢磨今日在藏书阁的所得。 “西洲修士的结丹法门,确实粗疏简陋,可这妖修功法,倒分门别类,颇为详尽。” 陈阳心中暗忖。 今日翻到的那些羊皮卷,记载的妖修功法上百种,只是大多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狠戾。 东土修士之间,自然也免不了厮杀争斗,狠辣之事日日都在各处上演。 可那份狠辣,多是源于利益争端,仇怨纠葛。 功法本身,大多仍循正道,以吐纳灵气,滋养自身为根本。 可西洲的这些妖修功法,狠辣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夺人精血,吞人魂魄,以生灵性命炼己身之道,在这些功法中,竟成了最寻常的修行路径。 便是在东土被视为禁术的搜魂之法,放在这些功法里,都算得最温和手段了。 “可我要寻的,不是这些阴毒法门。”陈阳暗自摇头。 那些功法虽多,却大多偏邪,于他而言并无大用。 他真正在意的,是妖修淬血之后的纹骨法门。 东土修士,走的是炼精化气的路子,一步一个脚印,滋养道基,最终凝结金丹。 可西洲妖修,走的却是血气之路。 开脉、淬血……待淬血圆满,便要日夜打磨自身血气,将其淬炼到极致,为后续的纹骨打下根基。 陈阳早年便达到了淬血圆满。 这些年更常年服用益血草等滋养血气的灵草,不断夯实淬血根基。 只是这些年身处东土,根本寻不到后续的纹骨法门,这条修行之路便一直停滞不前。 “真是……没想到啊!” 陈阳心中感慨,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 “我在东土,寻遍坊市宗门都找不到的纹骨法门,如今被带到这一叶岛上,反借着菩提教的藏书阁寻到了门路。” 思绪流转间,他与江凡已御风落至丹师屋舍所在的区域。 “楚大师,我便先回旁边院子了。”江凡止步,朝陈阳躬身一礼,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屋舍。 “好,今日有劳你引路了。”陈阳点头,客气回了一句。 二人就此别过。 江凡转身回自家院落,陈阳则迈步走向与苏绯桃同住的小院。 走到院门前,手刚搭上门板,陈阳脚步忽地一顿,低声自语: “今日绯桃,倒是有些奇怪。” 早上出门时,苏绯桃竟未跟他同去藏书阁,这让他直到此刻仍觉意外。 往日里,无论他去何处,哪怕只是去隔壁严若谷院中换几株灵草,苏绯桃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 总说自己是他的护丹剑修,要护他周全。 更别说这一叶岛本是龙潭虎穴,处处暗藏凶险。 按她平日性子,更该半步不离他身边才是。 可今日,她却安安静静留在院中,连要跟去的意思都无。 “莫不是前几日我只顾与江凡说话,冷落了她?还是哪句话不慎冲撞了她?” 陈阳立在院门前,暗自思量。 苏绯桃虽是白露峰出来的剑修,一手剑法凌厉果决,瞧着冷硬难近,可骨子里终究带着女儿家的细腻与敏感。 便如东土许多宗门的女剑修一般,看着一身锋芒,拒人千里,可面对心上人,心思却比谁都细,也比谁都容易多想。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伸手推开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院落。 石桌石凳空荡荡,老树下也不见人影,他预想中苏绯桃在院中等候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陈阳微怔,随即无奈一笑。 抬头望了望天上月色,早已夜深人静,月悬中天。 “莫不是我回来晚了,惹她生气,自己回房闷着了?” 他心中暗忖,正想放出神识探看苏绯桃是否在房中生闷气。 可下一瞬,一股淡淡香气顺着晚风飘至他鼻尖。 那香气中,有一丝稻米的清香。 这是……饭菜的香气? 他正愣神间,便见一旁灶房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 苏绯桃端着一方木托盘,上摆两碟小菜,正缓步从内走出。 二人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陈阳立在院门口,就这般直直望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迈步。 苏绯桃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盛着温柔笑意,清脆嗓音在静谧院落中响了起来: “夫君,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他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他修行近百年,早已习惯了餐风饮露,辟谷不食,平日里打坐修行,一坐便是数日。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保持心神稳固,波澜不惊。 可此刻,听着这声称呼,看着眼前端着饭菜,眉眼温柔的少女…… 他的心,竟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绯桃,这些……都是你今日做的?” 陈阳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你猜呢。” 苏绯桃笑着避开他的手,端着托盘走到石桌旁,将上面小菜一一摆下: “你快坐,我还炖了汤,在灶上温着,这就去端来。” 她说着,转身又快步走回灶房,很快端出一个陶制炖盅,还有两碗盛得满满的米饭。 两双竹筷,整整齐齐摆在碗边,瞧着格外温馨。 做完这些,苏绯桃才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陈阳,朝他轻轻招手: “还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坐呀。” 陈阳闻言,这才一步步走到石桌前,缓缓坐下。 桌上不过四碟小菜,一盅鲜汤,瞧着简单,却做得颇为精致,配色鲜亮,香气扑鼻,一望便知是用了心的。 苏绯桃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蔬,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 “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陈阳的筷子先是一顿,随即夹起,低头尝了一口。 苏绯桃则静静看着,眼里满是温柔与期待。 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暖,便给她也夹了菜: “你也吃,别光瞧着我。” 苏绯桃脸一红,这才小口吃了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坐在院中,吃着简单的饭菜,话不多,气氛却宁和温馨。 偶尔,苏绯桃会为陈阳夹一筷菜,陈阳也会笑着为她盛碗汤,举止间尽是自然与亲昵。 直到一餐饭毕,陈阳才缓缓放下碗筷。 他抬眼的瞬间,便对上了苏绯桃的目光。 她正单手托腮坐在桌子对面,静静望着他,眼底盛满笑意。 二人就这般两两相望,一时皆未言语。 对修士而言,炼气三层后便可辟谷不食,汲取天地灵气便足以维生。 陈阳如今已是筑基圆满,无需再靠五谷维系生机。 可今日这一碗米饭,几碟小菜下肚,他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令他久久难平。 “今日去藏书阁,那些西洲典籍,瞧着如何?” 苏绯桃先开了口,打破这片宁静,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陈阳笑了笑,随口道: “都是些粗浅的功法,没什么可看。” “倒有些草木灵药的典籍,与东土记载不同,对药性的解读也各有玄妙。” “也算有些收获。” 苏绯桃闻言,了然点头,也未多问。 陈阳望着她,忽想起什么,笑问道: “对了,你怎的忽然想起来做这些饭菜了?” 苏绯桃闻言,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边碎发,轻声道: “前几日,我们去严大师那里,正瞧见他那两个丹童为他做了一桌子饭菜。” “我见严大师满脸高兴的模样,便想着……” “若我也为你做些饭菜,你会不会也这般高兴。” 陈阳听得心头一颤。 他这才想起,前几日自己为了多备些解毒丹,去严若谷处换草药。 当时,两名丹童正细心伺候严若谷用饭,严若谷一脸受用。 陈阳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 却不想,这一幕被苏绯桃瞧了去,暗自记下,如今便学来,给他做了这一桌。 陈阳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软成一片。 苏绯桃瞧他神色,忍不住笑了笑,可笑过之后,却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其实这些事,我本就不擅长,我自己也明白。” 陈阳微怔,望着她。 苏绯桃摊开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她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利落。 “我这辈子,只会练剑,女红不会,做饭也不会,连这些最寻常的事都做不好。” 她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沮丧,又指了指桌上碗碟: “我练了一下午,毁了不少食材,才做出这么几样,瞧着倒还精致,可味道……连凡俗酒楼都比不上。” 陈阳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握住她摊开的手,将她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里,柔声道: “绯桃,这有什么好比的。” “这叫,术业有专攻。” “那些酒楼厨子,一辈子就琢磨这一件事,靠这门手艺安身立命,自然要做到极致,这便如同我们修士日夜修行,只为求道长生。” “可你是剑修,一辈子琢磨的是剑道,又何须去与厨子比做饭呢?” 苏绯桃听他所言,愣了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的失落散了不少。 “你说得……倒也有理。” “本就是这般道理。”陈阳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 苏绯桃望着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反手握紧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又含着认真: “既然我如今不专精,那我便多练练,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那这岛上往后的日子……” “便常常给你做饭,做得久了,定能比得上那些酒楼厨子,好不好?楚宴。” 她说着,微微抬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陈阳,里面满是期待。 还有恋恋与痴缠。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神恍惚了一瞬。 就在他愣神间,苏绯桃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娇意,又问了一遍: “好不好呀?夫君。” 这一声称呼再次入耳,陈阳几乎不假思索便应道: “好!自然好!” 苏绯桃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意,仿佛灿烂的春光,晃得人眼都亮了。 她笑着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碗筷,端着便往灶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陈阳静静坐在原处,望着她在灶房中忙碌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龙潭虎穴般的一叶岛,在这一刻,竟真有了家的感觉。 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绯桃便起身,为陈阳端来了温热的粥。 用过早膳,苏绯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问道:“你今日还要去那藏书阁么?” 陈阳摇头道:“今日不必去了。” 昨日有江凡引路,他已摸清藏书阁的位置与规矩。 他虽对纹骨法门仍有浓厚兴趣,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我昨日在藏书阁的草药典籍里,见到这岛上有不少东土没有的毒草,药性颇为霸道。” “前几日江凡误中蛇头花之毒,便是例子。” “我打算今日去北边山林,采些对应的草药,炼制一批更强效的解毒丹备着,以防万一。” 苏绯桃闻言,神色顿时一紧。 “北边山林?” “前几日我御风在岛上探查时,曾飞过那边,听到林中有妖兽嘶鸣。” “里面怕是有不少凶物,很是危险。” 陈阳点头,他自然知晓,越是人迹罕至的山林,越易滋生妖兽。 他话音未落,苏绯桃已放下手中碗筷,语气坚定道: “那我与你同去。” 她本想着,今日再琢磨几样新菜式练练手。 可得知陈阳要去凶险山林采药,她瞬间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轻重缓急,分得清明。 陈阳看着她脸上的认真神色,心中一暖,笑着点头。 “好,那便有劳苏剑仙修护我周全了。” 苏绯桃听了,忍不住弯唇一笑,伸手挽住他胳膊。 二人简单收拾了采药工具,便一同出院,御风朝北边山林飞去。 不过一刻钟工夫,两人便落在北边山林入口。 刚一落地,陈阳便觉此处气息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这里树木生得格外高大粗壮,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浓密枝叶交织,几乎将天空彻底遮蔽。 苏绯桃下意识向前半步,将陈阳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人缓步踏入密林深处。 越往里走,周遭光线越是昏暗。 林间腐叶堆积甚厚,踩上去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偶尔能听到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妖兽嘶吼,带着几分凶戾之气,在林间回荡。 苏绯桃低声嘟囔一句: “这些妖兽叫起来,当真恼人,和前些年凌霄宗的动静一模一样,不会藏着什么东西吧。” 陈阳闻言,心里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道苏绯桃所指。 当年通窍在凌霄宗十万群山,养了无数妖兽,终日嘶吼不休,搅得整个凌霄宗不得安宁。 后来通窍被杨家抓走,才渐渐太平。 陈阳侧头看向身旁的苏绯桃。 她始终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将他护在身后半步之处,脊背挺得笔直。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不由低笑一声,未再多言,只伸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必过于紧张。 二人便这般在密林中缓步前行。 陈阳目光落在两侧草木上,不时停下脚步,采摘所需草药。 一路走来,陈阳忍不住连连感慨。 “这西洲的草药,品类着实不少。” “许多灵草药性与东土的同科草药截然不同……” “倒是能炼出不少东土炼不出的丹药。” 他此番要炼制的,是能解西洲毒草的解毒丹,自需将对应草药采齐。 毕竟这一叶岛处处透着诡异,谁知下一刻会遇上什么,多备些解毒丹,总有备无患。 不过…… 他自身并不惧这些草木毒素。 他妖修淬血早已圆满,一身血气浑厚磅礴。 寻常毒素入体,尚未发作便会被他雄浑血气层层稀释,最终化解于无形。 他这般大费周章炼制解毒丹,还是为了苏绯桃。 她虽是剑修,修为亦至筑基圆满,可终究是修道,体魄远不及妖修强横。 若不慎中了西洲奇毒,难免吃亏。 就在陈阳将最后一味主药采入玉盒,觉着差不多可返程之际,一阵细碎声响忽从不远处树洞传来。 咿咿呀呀的呜咽声,细细弱弱,带着几分孱弱奶气,在寂静密林中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声音?” 苏绯桃瞬间竖起耳朵,握剑的手微松,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陈阳侧耳听了片刻,随即笑道: “无妨,不过是山间野猫罢了。” 苏绯桃闻言,眼睛微微睁大,眨了眨眼,脸上好奇更浓。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道: “怎么?未见过山里的野猫?” 苏绯桃微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 陈阳未再多说,只牵着她的手,循着那呜咽声缓步向前。 行不过数步,便见一棵粗壮古木,树干底部有个不大不小的树洞,那细细呜咽声正从洞中传来。 陈阳止步,伸手轻轻拨开树洞前挡着的枯枝。 苏绯桃立刻凑上前,探头向洞中望去。 只见树洞内铺着些干枯杂草,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正蜷缩其中,浑身毛发湿漉漉地沾着泥土,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咿呀声。 一双眼睛还蒙着层蓝膜,显是刚出生不久,尚未完全睁眼。 苏绯桃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扫过那小猫咪,随即松了口气,轻声道: “这猫儿……不似妖兽。” 陈阳闻言,不由失笑。 “自然不是妖兽。” “你呀,就是太过紧张了。” “平日总对付十万群山的妖兽,都快成惊弓之鸟了,见个活物都要先探探是不是妖兽。” 苏绯桃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随即目光又落回树洞中的小猫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许多。 “那它怎的独个儿在此?它的……娘亲呢?” 她说着,眉头轻蹙,眼底带着困惑与不忍。 陈阳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洞中的小猫,轻轻摇头。 “许是出去觅食,出了意外回不来了,也或许是见它生来太过羸弱,便遗弃在此了。” 苏绯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怜惜之色更浓: “不管是哪一种,它孤零零在此,也太可怜了。”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望向天空。 只见原本就昏暗的林间,此刻更是乌云密布。 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头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眼看一场倾盆大雨随时将至。 苏绯桃眉头皱得更紧。 她望着树洞中那孱弱小猫咪,犹豫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轻轻拢在温热的掌心里。 小猫似乎感受到暖意,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发出细细呜咽,听得人心头发软。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怔: “绯桃?” 苏绯桃抬起头望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楚宴,我们把这小猫带回家养着,可好?” 陈阳彻底愣住,望着她眼中的期待,一时忘了言语。 苏绯桃见他不语,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些许娇意。 “你看它孤零零的,马上又要下大雨,将它留在此处,定是活不成的,瞧着怪可怜。”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愣了片刻,随即失笑点头。 “我自是没什么,只要绯桃你欢喜,便好。” 苏绯桃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意,小心翼翼将小猫护在怀中,生怕吹了风。 眼见草药已采得差不多,二人不再多留,转身朝林外行去。 一路御风,很快便回到丹师院落。 二人刚迈入院门,天空便传来一声震耳惊雷。 轰隆巨响过后,大雨倾泻而下,砸在院外禁制上,发出噼啪声响。 好在院落四周布有禁制,雨水侵扰不进,只能顺着禁制光罩缓缓滑落,在院外形成一道水帘。 苏绯桃站在廊下,看着怀中小猫,松了口气。 幸好回来得及时,否则这小猫被大雨一淋,怕是真活不成了。 她快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将小猫放在桌上,转身进屋取来一只小碗,倒了半碗温水,递到小猫嘴边。 可那小猫只是闻了闻,便又缩回头,依旧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声音比在林间时还要弱几分。 苏绯桃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陈阳,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 “楚宴,它怎么还在叫?是不是哪里不适?” 陈阳走过来,低头瞥了眼石桌上的小猫,忍俊不禁: “你光喂它水怎么行?难不成这小猫还能如我们修士一般,自行吐纳灵气?” 苏绯桃闻言,瞬间愣住,随即恍然大悟,懊恼地轻拍自己额头。 “是了!我怎的忘了这茬!” 陈阳见她这副迷糊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倒出一粒乳白色丹药,屈指轻弹。 那丹药稳稳落入水中,瞬间化开。 “这是我炼的蕴灵丹,药性温和,内蕴灵气浅薄,化在水里喂它服下,足够它维持生机。”陈阳轻声解释。 苏绯桃抬起头望向他,眼中满是笑意与钦慕。 “楚宴,你心肠真好。” 陈阳闻言,只是笑了笑。 苏绯桃便端着那碗化开丹药的灵水,小心翼翼递到小猫嘴边,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它唇上。 小猫舔了舔唇,似尝到其中灵气,立刻主动凑上来,小口小口地舔舐碗中灵水。 不过片刻工夫,小半碗灵水便被舔舐干净。 它也不再咿呀叫唤,蜷缩在石桌上,小小身子团成一团,安安静静沉沉睡去。 苏绯桃望着它熟睡的模样,心都软了。 她小心翼翼将小猫捧在掌心,又寻了块干净棉帕铺在膝上,将它轻轻放上,指尖一下下轻抚它湿漉漉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陈阳坐在一旁丹炉前,引燃丹火,开始炼制解毒丹。 他不敢动用玄黄丹火,只用最寻常的杂门丹火。 火焰温和,也足够炼制这些基础丹药。 他手中控着火,目光却不时飘向石桌旁的苏绯桃。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垂着眼帘,目光温柔落在膝上小猫身上。 指尖轻拂过它的绒毛,动作轻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熟睡的小家伙。 平日握剑时凌厉果决的手,此刻做着这般细致动作,竟无半分违和,反透着一股别样的温软。 “你总这般瞧我作甚?” 苏绯桃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红,有些狐疑地问。 陈阳收回视线,笑着调控炉中火焰,随口道: “没什么,只是未想到,你对这小东西,竟这般上心。” 苏绯桃闻言微愣,随即反问: “有什么不行的吗?” “倒也没什么不可。”陈阳轻笑摇头,“只是我总以为,十万群山之中尽是各类妖兽,你见得多了,对这些兽类该是……” 他说到一半,便顿住了,未再往下。 “该是要赶尽杀绝,是么?”苏绯桃却笑着接了他的话。 陈阳神色坦然。 他心中确是这般想的。 凌霄宗镇守十万群山,其内困着东土遗存的无数妖兽,世代由凌霄宗剑修镇守。 白露峰作为凌霄宗主峰之一,门下弟子常年与妖兽厮杀,对这些兽类本该天生带着厌弃与警惕。 可此刻,她望着这只小奶猫,眼中却满是温柔。 苏绯桃望着他,轻轻一叹,指尖仍轻柔抚着小猫绒毛,语气平静道: “我所斩的,皆是那些伤人性命的凶戾妖兽。” “可眼下这小猫儿并非妖兽,也未害人,没了娘亲,孤零零在山中。” “瞧着着实让人怜惜。” 她说着,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漾开一抹柔光。 陈阳静静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弯起唇角,未再多言,转过头专心控火炼丹。 此后数日,陈阳几乎日日守在丹炉前。 他日夜不休,炼制了一批又一批解毒丹,几乎将西洲常见的数百种奇毒都备了解药。 苏绯桃望着堆积如山的药瓶,脸上满是讶色。 “你怎炼了这般多解毒丹?” “多备些,总归稳妥。”陈阳笑着将药瓶收好。 “一来是为不时之需,万一我们在岛上遭遇意外,中了毒,也能有备无患。” “二来……” “若是同门丹师出了纰漏,这些丹药也能派上用场。” 苏绯桃闻言了然。 除解毒丹外,陈阳还寻了不少生机强盛的草木灵药,炼制了一批生机丹。 江凡那日沾染的死气,至今仍萦绕在陈阳心头,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晃数日过去。 陈阳将该备的丹药皆炼制妥当,也将岛上常见草药摸清,便打算再去一趟藏书阁。 上一回他只匆匆翻了那些妖修功法,未及细研纹骨法门的关窍。 此番他打算好好看看,将纹骨的法门弄清。 苏绯桃并未打算同去,反正藏书阁只有书卷,并无危险。 与她道别后,陈阳独自飞向藏书阁。 没有江凡带路,他也熟门熟路了。 凭行者令牌触发阵法,便打开了阁门。 他进入阁中,未在底层逗留,直接登上了三楼。 与上回来时相仿,三楼稀稀落落坐着几位天地宗丹师,大多捧着草药典籍或丹方玉简,看得入神。 虽东土丹道远比西洲精妙,但西洲独有的草木灵材与诸多偏门丹方,皆为东土所没有。 自然吸引着这些丹师,日日来此翻阅研习。 陈阳也随手从身旁书架取了本西洲草木图鉴,佯作认真查阅的模样,翻看起来。 可他一边翻着手中典籍,眼角余光却始终瞟向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正是存放西洲妖修功法的书架。 陈阳捧着手中图鉴,又翻两页,余光扫过四周。 三楼中的丹师们皆沉浸于手中典籍,无人注意角落动静。 他缓缓合上图鉴,放回书架,脚步放得极轻,装作随意闲逛的模样,慢悠悠绕至那片偏僻的书架前。 周遭空气中,再次弥漫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与尘封味。 书架上的羊皮卷依旧杂乱堆着,边角蛛网犹在,显是这几日根本无人来过此处。 陈阳止步,随手从最上层取下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以暗红颜料写成,笔画狰狞,带着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记载的又是一套以生魂炼血的邪门功法。 “这些功法,倒是一个比一个阴毒狠厉。” 陈阳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纸上字迹,细细扫过内容,便摇了摇头,将这卷羊皮纸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另一卷。 一卷卷翻下来,大多都是些邪异功法。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些羊皮卷中搜寻,只寻关于纹骨法门的记载。 西洲妖修本就信奉弱肉强食,以血脉族群划分势力。 而纹骨一道,便是妖修修行的核心根基。 将一身淬炼至极的血气凝于骨骼之上,铭刻图腾,以此唤醒血脉深处的力量,令自身体魄与修为皆实现质的飞跃。 翻过约十几卷羊皮纸,陈阳终寻到一卷专载纹骨基础的典籍。 他眼睛一亮,捧着那卷粗糙羊皮纸,立在书架前仔细看了起来。 可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令他意外的是,这卷典籍中所载并没有纹骨的具体修行法门,仅仅是西洲妖修纹骨的传承规矩。 西洲妖修以血脉为尊,以图腾为根。 不同族群信奉不同图腾。 或是族中诞生过的妖王,或是坐镇一方的妖皇,或是传承万载的上古异兽。 而纹骨时铭刻的纹路,便是以各自族群的图腾为根基,代代相传。 陈阳缓缓合上羊皮卷,心中泛起难处。 “我既非西洲妖修,也无族群血脉,更无对应的传承图腾,欲要纹骨,岂非无从下手?” 他低声自语,只觉一阵棘手。 他翻遍这角落书架上的所有羊皮卷,将关于纹骨的记载皆仔细看过,也大致归纳出西洲妖修纹骨的四个层级。 分对应凡、灵、宝、天四处位置。 所谓凡骨纹,便是最基础的纹骨,多铭刻在四肢爪骨之上。 即由躯干衍生的肢骨,是西洲低阶妖修最常用的纹骨之法,风险最低,对应的力量增幅也最小。 灵骨纹,便是铭刻在胸膛肋骨之上。 若是飞禽走兽化形的妖修,翅翼之骨亦归在灵骨范畴,能引动的血气更多,力量增幅也更为明显。 至于宝骨纹,其位便在龙椎骨,以及心骨之上,一前一后两条主骨,交相呼应。 如真龙脊骨,所能承载的图腾之力远非前两者可比。 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脊柱。 据羊皮卷所载,宝骨纹……唯那些有妖王坐镇的大族,方有资格修行。 寻常小妖根本接触不到对应的图腾传承。 至于最顶尖的天骨纹,顾名思义,便是要将图腾铭纹刻在天灵骨之上。 即头颅! 陈阳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在天灵骨上纹骨,本是如走钢丝般的险事。 稍有不慎,力道失控,或是图腾之力反噬,便会颅骨碎裂,当场毙命,连神魂都留不下。 也难怪这西洲妖修修行起来一个比一个狠厉,连修行法门都带着一股亡命的悍勇。 而据羊皮卷所载,这天骨纹亦唯妖皇那般层次的存在方有资格修行。 即便是西洲各大妖王族群,也极少有人能触及此处纹骨。 陈阳将这些内容都记在心中,却也清楚,这些都只是纹骨位置的划分。 这四种骨纹并非绝对的层级压制,并非天骨纹就一定胜过宝骨纹。 西洲妖修法门无数,亦有不少无族群可依的散修妖修,凭自身摸索走出了独有的纹骨之路。 最终亦成就了妖王之位。 可即便了然这些,最核心的问题仍摆在他面前。 他无可用以纹骨的图腾。 陈阳靠在书架上,指尖轻叩书架木板,心中念头急转。 他原想着先寻一套最基础的凡骨纹法门,在自己四肢骨上试手。 纵出了差错,也不至于当场殒命,大不了废了一条肢骨,再慢慢养回来。 可眼下问题是,若无对应图腾,他连最基础的纹骨部位,都无从下手。 西洲的这些图腾传承,便如东土各大宗门的核心护教功法一般,皆是代代相传的绝密,根本不可能外传。 这些羊皮纸上只载纹骨基础规矩,绝无可能将真正的图腾纹路写于其上。 陈阳缓缓放下手中羊皮卷,心中一阵无奈。 便在这时,他脑海中忽闪过一道身影。 “先前……林洋说过,能给我完整的纹骨法门,她所指的,应就是这图腾传承吧?” 陈阳立在原处,闭目静思。 林师兄来历本就神秘莫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手中必有顶尖的纹骨图腾传承。 陈阳隐约有个感觉,只要自己开口,对方必会将纹骨法门与图腾双手奉上,绝无半分吝惜。 可……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修罗道中,对方左拥右抱,身边莺燕环绕的画面,眉头顿时蹙起,眼底亦泛起几分不快。 “此人终是西洲邪道,与她牵扯过多,怕迟早引火烧身,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轻轻摇头,很快打消了去寻对方要图腾的念头。 可打消此念,他又忍不住有些无奈,低声嘟囔一句。 “我怎的又想起这姓林的来了……当真晦气。” 说来也奇,明明上回,他费尽周章才自对方手中脱身,可这些时日却总会不时想起对方。 这感觉甚是微妙…… 似冥冥之中,有种难以割舍之物一直在牵引着他。 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陈阳闭目,抬手轻揉眉心,强压下心中那些纷杂念头,收束心神。 待心绪彻底平复,他才缓缓睁眼。 可就在睁眼的刹那,陈阳整个人猛地一怔,僵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面前竟立了一道身影。 那人静静站在书架前,距他不过几步之遥。 一头乌黑长发披散身后,身上穿着一件绣着繁复纹样的花袍。 “你是……” 陈阳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那花袍青年望着他,忽笑了起来,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歉意: “楚大师不记得我了?上回在藏书阁外,行路未看前路,不慎撞着您,实在对不住。” 陈阳盯着他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画面,终是认了出来。 前几日自藏书阁离开时,他只顾着想那些妖修功法,未看路,与此人撞个正着。 只是那日对方长发遮面…… 他未看清容貌,只匆匆一面便转身离去。 他倒未想到,会在这藏书阁三楼,再次遇上此人。 如今无长发遮掩,陈阳终能清清楚楚看清对方长相。 这张脸说不上多么俊朗惊艳,瞧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普通。 可若凝神细看,却能自那双眼中瞧出一丝韵致,只一眼便令人不由沉溺。 陈阳轻蹙眉头,心中警觉更甚,凝神朝对方望去,欲探查其修为。 “对了,上回冲撞了您,您的肩头应是无碍罢?” 花袍青年笑着开口,目光落在陈阳肩头,语气满是关切。 陈阳回神,轻轻摇头,抬手摸了摸自己肩头,淡淡道: “无碍,小事罢了,不必挂心。” 嘴上虽这般说,可他心中记得清楚。 那日只是轻轻一撞,便让他脚下踉跄,险些跌坐于地。 以他的体魄,寻常同境界修士绝无可能做到。 便在这时,他终于自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淡淡的丹气流转。 其修为境界,赫然是……结丹期! “你是菩提教的……六叶行者?”陈阳当即问道,语气带着试探。 那花袍青年闻言,笑着点头,答得干脆利落,脸上无半分遮掩,坦荡得很。 “正是!” 陈阳将他脸上神色尽收眼底,亦轻轻点头,未再多言。 他不想在此与人多作纠缠,更不愿被人留意,自己在此翻阅西洲妖修功法。 他朝那花袍青年微一颔首,便侧身自书架旁走开,行至不远处另一排书架前,随手自架上取下一枚玉简,佯作认真翻阅的模样。 可玉简刚入手,他便听到一阵细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那花袍青年竟也随他脚步走了过来。 他停在距陈阳数步之处,不算太近,不至令陈阳觉着被冒犯,也不算太远,刚好在陈阳目光所及处。 陈阳的眉头下意识蹙起。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对方跟着自己作甚之际,那花袍青年却先一步开了口: “怎的?楚大师对西洲的结丹法门也有兴致?” 他笑着开口,目光落在陈阳手中玉简上。 陈阳低头一看,方知自己随手取的这枚玉简,其上所载正是一套西洲的结丹法门。 他对这些粗疏的结丹法门本就无甚兴致,不过随手拿来作样子罢了。 可既然对方问起,他便顺着话头轻轻点头,淡淡道: “不过随便看看罢了,我如今修为尚浅,早些时日,才入筑基中期,距结丹还早得很。” 这也是他平日以楚宴身份,在天地宗活动时,对外显露的修为境界。 那花袍青年闻言,了然点头,附和道: “那倒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距结丹确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话音方落,却又话锋一转,笑着继续道: “不过修行一道,本就该早作准备,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看来楚大师也是个心思缜密,凡事皆会早作打算之人。” 陈阳微怔,侧目对上那花袍青年的视线。 对方目光平平淡淡,自他脸上扫过,瞧不出半分其他意味,深不见底。 陈阳心中警觉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点了点头,淡淡应道: “修行之路,如履薄冰,有备无患,早作打算总是好的。” 第384章 同教兄弟 陈阳话音刚落,抬眼定定望向面前的花袍青年。 对方闻言,当即赞许地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是极,凡事多作谋划,早作打算,总是好的,楚大师这话,确是说在点子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瞧着爽朗坦荡,并无半分异样。 可陈阳望着他这笑意,眉头却不自觉微蹙。 心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了心中疑惑: “我们……是不是过去在哪里见过?” 此言一出,陈阳自己先是一愣。 他亦未想到,自己竟会直接将这话问出口。 毕竟对方是菩提教的六叶行者,他如今顶着楚宴的身份,这般贸然发问,难免惹来疑心。 不仅陈阳,花袍青年也明显一怔,怔怔望着他。 他看了陈阳许久,才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应当……不曾见过吧?” 他笑道,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 “楚大师是东土天地宗来的贵客,我一直在西洲地界,从未去过东土,想来是未曾会面的。” “许是我这张脸生得太过寻常……” “才让楚大师瞧着面善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未再多言,只握着玉简默默后退几步,拉开二人距离,重新低头佯作翻看。 可他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在那花袍青年身上,心中警觉未松分毫。 所幸,那花袍青年亦未再上前搭话,只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藏书阁另一侧,似方才的交谈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随口闲谈而已。 陈阳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几分。 他握着手中玉简,却再无心看下去。 目光不时扫过阁中角落,留意着那花袍青年的动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阳手中玉简翻至末尾。 他缓缓将玉简放回原处,抬眼四下一扫。 偌大的三楼中,仍有多位丹师低头翻阅典籍,可那花袍青年的身影却已不见踪迹,也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陈阳长长舒了口气,靠上书架,抬手揉了揉眉心。 “此人是菩提教六叶行者,待我天地宗丹师也算客气,与岛上其他行者并无不同。” 他低声自语,心中却仍放不下那点异样。 “唯独一点……此人身上总透着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那感觉很是古怪,就像在何处见过一般。” “可我翻遍记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儿遇过他。” 陈阳眉头蹙得更紧,心中念头急转: “莫不是平日我在天地宗炼丹时,此人曾随杜仲混入宗内,与我打过照面?” 这念头方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不,我绝未见过此人,纵是只一面之缘,我也绝不会毫无印象。”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可心中困惑却未散分毫。 这熟悉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陈阳轻轻摇头,强压下心头纷杂思绪。 他也无心再去那角落翻看妖修功法的羊皮卷了。 万一再被人撞见,平白惹来疑心,反而不妙。 纹骨的规矩他已摸清,至于图腾之事也非一时可解,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心意既定,陈阳便不再多留。 他理了理衣袍,转身朝楼梯口行去,未等藏书阁闭阁,便提早离去。 归途之中,陈阳御风而行,不知不觉间速度便快了几分。 不知为何,自离开藏书阁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不安,挥之不去。 直至他落在自家小院门前,推开院门反手合上,布下层层禁制,那股悬在心头的不安才散了大半。 “绯桃?” 陈阳一路风尘,入院便捻诀涤去一身尘灰,他目光扫过庭院,却未见苏绯桃踪影。 他放出神识轻轻一扫,便察觉后院动静。 神识之中,苏绯桃正弯着腰,在后院药圃间小心翼翼侍弄着那些灵药花草。 陈阳脚步顿时轻快起来,快步朝后院行去。 陈阳刚走到后院,正低头给灵药松土的苏绯桃便似有所觉,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绯桃的眼睛亮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婉笑意。 “怎么今日回来这般早?我还以为你要到闭阁时分才会回呢。” 看着她温柔的笑脸,陈阳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上前,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翻了半日典籍,看得有些乏了,便想着早些回来歇歇。” 苏绯桃放下手里的小药锄,拍了拍手上泥土,笑道: “看典籍本就费神,定是无趣极了,你便在旁边好生歇着,我将这几株灵药打理完就来。” 她说着,又弯下腰拿起小药锄,小心翼翼地为刚栽下的灵草培土,动作轻柔,唯恐伤了灵药的根系。 陈阳便靠在一旁的房柱上,安安静静看着她。 阳光落在苏绯桃身上,给她温婉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神情专注又认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绯桃……你好像变了。” 陈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顺着风飘到她耳边。 苏绯桃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眨了眨眼: “我变了?哪里变了?” “你过去,可是从不侍弄这些花草灵药的。”陈阳笑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苏绯桃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瞬间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还不是为了你呀。” 她放下药锄,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笑道: “你整日炼丹,需用的灵草药数不胜数,我多学一些,便能多帮你分担些。” 陈阳望着她温柔的笑脸,心中一片温暖,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年下来,苏绯桃跟着他耳濡目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丹道一窍不通的剑修了。 她会学着侍弄灵药,会帮他处理药材…… 她的所有改变,全都是为了他。 陈阳想起了两人初见的模样。 那是在饿鬼道。 她一身染血,执剑与乌桑拼死搏杀,眼神凌厉,悍不畏死。 而如今…… 她就站在那儿,眉眼温柔,手执药锄,只静静侍弄着药圃中的灵药,周身笼罩的,尽是安宁柔和的气息。 一丝无来由的满足,就这样在陈阳心底悄然漫开。 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两人便这般安安静静待着,一个侍弄花草,一个静静看着,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半晌,陈阳才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那日你捡回的那只小猫呢?怎没见它跟着你?” 苏绯桃闻言抬起头,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在这儿呢,许是早春天气还有些凉,这小家伙总爱往暖和处钻,这会儿怕是睡着了。” 她说着,轻轻抬了抬胸前的衣襟。 似是因这轻微颠簸被惊动,一只圆乎乎的小脑袋慢悠悠从她领口钻了出来。 小家伙眯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懵懵懂懂打了个哈欠,正好对上陈阳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阳整个人愣住。 他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诧异: “这猫儿怎的钻到你衣裳里去了?” 苏绯桃见他这副急切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它自来熟,胆子又大,在我身上嗅嗅蹭蹭,寻了个舒服位置便不走了,我也……就由着它了。” 她话音未落,陈阳已伸出手,朝她领口探去。 那小猫儿似察觉到陈阳伸来的手,吓得喵呜一声,顺着衣襟又往下钻去,瞬间没了踪影。 苏绯桃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怔怔望着陈阳悬在半空的手。 陈阳手顿了顿,索性直接掀开她衣襟领口,顺势往下探去。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 苏绯桃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直红到耳根。 她站在原地,身子微绷,却未躲开,也未说话,只轻轻咬着下唇望着陈阳。 直到陈阳好不容易捉住那只调皮的小猫儿,将它拎出来,苏绯桃才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微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意: “楚宴,你怎么了?这般毛躁。” 陈阳却未说话,只将那圆乎乎的小猫儿拎在掌心,翻来覆去仔细察看。 半晌,他才抬起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当初看错了……原来是只母猫,不是公的。” 苏绯桃闻言,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母猫又如何?” 陈阳眉头微蹙,像是仍不甘心,低声嘀咕道: “可即便是母的,怎么也这般黏人,还往你身上钻?” 苏绯桃先是怔怔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楚宴你,竟同一只猫儿吃起醋来了。” 陈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仍梗着脖子不说话,依旧拎着小猫儿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找出它什么错处一般。 他嘴里还低声嘟囔: “若这猫儿是公的,方才它敢往你怀里钻,我一掌便将它拍飞出去。” 苏绯桃见他这副小心眼的模样,更是哭笑不得。 她伸手从陈阳掌中接过小猫儿,轻轻托在掌心。 她主动拨开小猫蓬松的尾巴,在陈阳面前轻轻晃了晃,似在展示。 那小猫儿不明所以,只趴在她掌心,嘤嘤叫了两声,蹭了蹭她的指尖。 “楚宴,这下你可瞧清楚了?” 苏绯桃抬眼看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 “确确实实是只小母猫,总不会再吃飞醋了吧?” 陈阳望着她掌心的小猫儿,脸上神色僵了僵,满是尴尬。 他轻咳一声,才缓缓点头,嘴里却仍不服气地嘟囔: “即便是母猫,也不能总往你怀里钻……成何体统。” 苏绯桃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弹了弹他额头。 “真是的,这猫儿又未开灵智,哪里懂得这些?它不过是觉着我心口这儿暖和,裹着舒服,才喜欢窝在里面罢了。” “那也不太妥当。”陈阳还想争辩两句。 苏绯桃却忽地轻哼一声,抬眼望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笑意: “楚宴,你平日同我亲近时,不也是这般作派么?总爱把脑袋往我颈窝里凑,往我怀里钻,怎不见你说不妥当?” 陈阳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对上苏绯桃那双含笑的眼眸,脸颊瞬间也泛起热意,只能尴尬地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 “青天白日的,说这些作甚。” 苏绯桃却未放过他,就这么静静望着他,不说话。 半晌,她才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楚宴,我发现你这人,倒是最会装正经。” 陈阳一愣,狐疑地看向她。 苏绯桃慢条斯理地,将微乱的衣领轻轻拢好: “现在知道青天白日了?刚才伸手进来捉猫儿,在我身上乱摸一通,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这话一出,陈阳脸色瞬间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对上苏绯桃那静静的视线,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罢了罢了,不说了,我去灶房做点饭菜,绯桃你在这儿歇着就好。” 陈阳丢下这句话,便如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朝灶房走去,脚步都匆忙了几分。 苏绯桃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看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再次扑哧笑出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猫,指尖轻抚它柔软的绒毛。 “真是的,连只小猫儿的醋都要吃。”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抱着猫咪转身继续侍弄药圃中的花草,连动作都轻快不少。 时光缓缓流转,转眼又是数日过去。 这几日里,陈阳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小院中,与苏绯桃过着清闲安稳的日子。 白日里,他在院落炼丹,或陪苏绯桃在后院侍弄灵药。 入夜后,二人便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漫天繁星说些私语。 日子安宁静好,仿佛这一叶岛,真成了世外桃源。 自然,清闲之余,他仍免不了每隔数日便需前往丹场,按菩提教的要求炼制血髓丹与血髓精元,完成教中安排的丹贡。 偶尔,他也会再去一趟藏书阁,翻看些西洲的草药典籍与丹方,顺便到那角落翻阅妖修羊皮卷。 这期间,他又遇见过那花袍青年好几次。 每次相遇,对方皆只笑着与他招呼,随口闲聊两句,态度恭敬客气,并无其他可疑举动,也未过多纠缠。 陈阳私下琢磨,对方莫非如江凡一般,有何丹药需求,才来与他套近乎? 可几次接触下来,对方从未提过任何丹药请求,只简单闲聊两句便会主动告辞。 时日一久,陈阳也便放下心中警觉,只当对方是个性情开朗,喜好结交丹师的菩提教行者,未再放在心上。 这日。 丹场钟声再度响起,通知诸位丹师前往炼制丹贡。 陈阳带着苏绯桃早早到了丹场,领了今日药材与血髓,坐在自家十足噬魂炉前。 丹火燃起,上下跃动。 陈阳手捏控火诀,目光落在眼前这十足噬魂炉上,心中又一次升起那种隐隐发毛的感觉。 这炉子他已用过多次,早已顺手,亦未察觉半分邪异气息,用起来甚至比寻常丹炉更称手几分。 可他每次瞧着这炉子狰狞外形,心中总会生出几分异样。 “这十足噬魂炉,是从那万火母炉中衍生之物,用起来倒是无半分邪性,可这模样……实在邪异得很。” 他心中暗忖,手上控火诀却无半分迟滞,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他早已摸透这血髓丹的炼制之法,闭着眼都能炼出来。 不过一个时辰,炉盖缓缓升起,一股浓郁药香弥漫开来。 一炉百粒血髓丹,粒粒圆润饱满,品质上乘,尽数成丹。 陈阳收了丹火,将丹药小心装入玉瓶,完成今日丹贡。 丹场之中,其他丹师也陆陆续续完成炼制,熄了丹火,捧着装好丹药的玉瓶上前缴纳丹贡。 陈阳收了丹炉,目光扫过周遭丹师,眉头不自觉微蹙。 他看得分明,在场数百位丹师,足有八成以上在完成丹贡之余,又在自家炉中,额外炼制了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周遭议论声也随风飘入他耳中。 “这血髓丹当真管用!昨日我刚服一粒,一夜之间便自筑基中期突破至后期,对修为的提升快得惊人!” “只需按丹方好好熬炼血髓便是,比我们天地宗的筑基丹效力还霸道几分。” “谁说不是,前几日我进山采药,不慎被毒草蛰伤,经脉受损,服了一粒血髓精元,不过半日伤势便愈。” “我看啊,这菩提教也没传说中那般邪性,待我们不薄,还给这般好的丹方……” “有这等提升修为的捷径,何乐而不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满是对血髓丹的认可与推崇,早无初上岛时的惶惑抵触。 陈阳听着这些议论,眉头蹙得更紧,神色凝重。 此景绝非好兆。 短短不到两月,这些自东土被掳来的天地宗丹师,竟已有超八成开始主动服用菩提教的丹药。 甚至已习惯以此提升修为,疗治伤势。 他们对菩提教的抵触,近乎消磨殆尽,甚至隐隐有了归顺之意,与菩提教教众已无太大分别。 陈阳心中清楚其中门道,却也不好多言。 各人有各人的抉择,他无权干涉旁人修行之路,更不可能当众戳破菩提教的算计,平白惹来麻烦。 至于他自身…… 自始至终对这些丹药,保持着警惕,从未动过服用的念头。 “楚小友,怎不见你如其他丹师一般,自己也炼些这血髓丹服用?” 一个温和声音忽在身旁响起。 陈阳转头,便见方柏正立在他面前,一身青衫,神色平和,伸手接过他递去的玉瓶,例行查验其中丹药。 陈阳闻言,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自有修行丹药。” 他话不多,语气平淡。 方柏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未再多言,只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继续收缴丹贡。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位丹师也完成了丹贡上缴。 丹场中的丹师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说笑着回了各自院落休憩,早已没有了戒备。 待所有人散去,丹场彻底空下,方柏才缓缓收起脸上平和,眉头轻皱,神色带着几分思索。 他抬头望了眼天际,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九天之上的云海飞去。 不过片刻,他便穿过层层云霭,落在云海深处的一座云榻之前。 云榻之上,斜倚着一道身影,周身笼着淡淡风雾,正捏着一卷锦帛慢悠悠翻看。 方柏立刻收敛所有气息,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方柏见过风皇掌教。” 云榻上的风皇闻言,轻轻点头,头也未抬,仍看着手中锦帛,淡淡道: “说罢,今日丹场情形如何?” 方柏仍躬着身,恭敬禀道: “回禀掌教,今日所有丹师皆已按时上交丹贡,品质皆属上乘。” “另有几位丹师额外多上交了一部分血髓丹,看模样并非特意为教中所炼,只是炼丹时顺手多炼了些……” “便随手上交了。” 风皇闻言,终于抬了抬眼,轻笑一声。 “也好,无论有心无心,多出来的丹药总是好的。” 方柏顿了顿,继续禀报: “另有一事……” “如今主动服用丹药的丹师,数目已近六百。” “只剩数十人仍坚持不肯服用,对我教丹药尚有明显抵触。” 风皇闻言,满意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极好,八成丹师服药……这些人便等同入了我菩提教,即便日后想走,也没那般容易了。” 方柏连忙跟着点头,深以为然。 血髓丹此物,一旦服食日久便会产生依赖,届时即便想脱离菩提教,也绝无可能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苦笑,语气复杂地继续道: “只是……如今有一事出了些纰漏,我们积存的血髓原材料,数目有些不足了。” 闻听此言,风皇终于放下手中锦帛,微微坐直身子,眉头蹙起,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 “不足?怎会不足?我记得前些年教中炼化了海量血髓,堆积如山,怎会这般快便不足了?” 方柏脸上苦笑更浓,语气带着无奈,又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欣喜。 “回禀掌教,我们的确积存了极多血髓。” “先前教中丹师丹道粗疏,十成血髓只能炼出三成丹药,大半皆浪费了。” “为勉强凑足数额,向来只得兑水稀释,分作数炉小心炼制,故而才零敲碎打地积下这许多。” “可自这些天地宗丹师到来后,此难题迎刃而解。” “他们成丹率极高,从不浪费,炼制速度也快得惊人。” “往日教中积存,需整整一年方能耗尽的血髓,如今不到两月便快耗空了。” 此话道出,实在是甜蜜的烦恼。 风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朗声大笑,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这也无妨,既然原料不足,日后便让这些丹师亲自去提炼血髓便是。” “这些天地宗丹师本就丹道造诣出众,对……灵材提炼远比教中行者精通。” “有他们出手,定能从原料中提炼出更多,更精纯的血髓来。” 方柏闻言,连忙重重点头。 “掌教所言极是。” 他本是菩提教中为数不多的丹师,可西洲丹道造诣在这些天地宗丹师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心中早已了然。 这数百位丹师中,即便是修为最低,最不起眼的年轻丹师,对丹道的理解与掌控也远胜于他。 让这些人去提炼血髓,自是再合适不过。 “属下回头便去安排此事,定不会耽搁丹药炼制。”方柏恭声应道。 他又简略禀报了岛上其他情形。 风皇默默听着,偶尔点头,没有太多言语。 待诸事禀报完毕,方柏抬眼,见风皇又拿起那卷锦帛,指尖轻拂帛面,始终未放下,眼中满是专注。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平日这位风皇大人因修行功法之故,多在这云海之上静坐闭关,极少理会俗务,更别说如今日这般一直持着一物,反复翻看。 实是太过少见。 他心中好奇,却也不敢擅放神识探查,只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道: “风皇大人,不知您在查看何物?可是东土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风皇闻言,抬眼看他,忽而一笑,随手将手中锦帛展开,朝他扬了扬。 方柏抬眼望去,看清锦帛上所绘,整个人瞬间愣住。 那锦帛之上,赫然是一幅少年画像。 画中少年容颜近乎妖丽,眉眼精致,却又带着一股清朗锐气,仅一眼便令人不由沉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角处两朵栩栩如生的血花印记。 那是早已失传的天香摩罗象征,即便只是绘于锦帛上,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这是……陈阳?”方柏怔怔开口,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自然是他。” 风皇笑着收回锦帛,指尖轻拂画中男子眉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便是我教的……圣子啊。” 方柏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脸上满是不解。 “圣子?可这陈阳对我教向来极为抗拒,甚至可说是深恶痛绝。” 他还记得,东土那边传回的消息。 当年搬山宗岳苍已将陈阳擒住,正待运回西洲菩提教。 可最后却被陈阳以不知何法逃脱。 逃脱之后,他更直接将菩提教的行者令牌原封不动退还,态度明明白白…… 绝无半分归顺菩提教之心。 方柏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对菩提教满心抗拒之人,怎就成了教中圣子? 风皇见他满脸不解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没错,我的陈圣子,陈阳。” “你说,他怎么就不肯来我菩提教呢?” “我可是最喜欢他这般美貌的男子了。” 此言一出,方柏眉头蹙得更紧,冷冷道: “不来也罢,说破天去,他也不过是个筑基修士。 可下一瞬,风皇却忽而收敛了脸上笑意,悠悠开口: “方行者,你不知晓么?美色如狼似虎,最易瓦解人的意志。可一个名扬天下的人物,却比美色更能蛊惑人心。” 他轻笑一声,指尖再次拂过锦帛上的画像。 “我菩提教最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人物。” “他是东土公认的第一筑基,又与东土各大宗门的仙子往来匪浅,就连代天家主,都死于他手。” “这桩桩件件摆出来,他就是最好的旗帜。” 方柏闻言,瞬间恍然。 他想起来了。 这些日子,教中在东土行事,多会刻意挂上陈阳的名号。 只要有陈阳的名字,许多原本难解的局面,对方皆会因忌惮陈阳的名头而心生退意,处处束手束脚。 陈阳这个名号在东土的影响力,甚至比菩提教本身更大。 毕竟菩提教是西洲教派,隔着无尽海,东土修士多只闻其名,不知其详,心中并无多少忌惮。 可陈阳不同。 他一身战绩赫赫,早已传遍东土每个角落。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借陈阳的名头,教中在东土行事,确实方便了许多。 甚至如今,教中许多底层的行者,连教主,掌教是谁都不知晓,却人人都知道教中有一位圣子…… 名叫陈阳。 是东土最惊才绝艳的天骄。 这一切,皆是眼前这位风皇大人一手安排。 借着陈阳的名号,一点点将菩提教的影响力渗透到东土。 长此以往,借着这面旗帜,终有一日,菩提教便能名正言顺在东土开宗立教。 “便需如此。” 风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他就我菩提教最需的人物。” “一个让所有人都知晓,都记住的人物,借一人之名扬于东土,再借此一人,令整个教派传遍东土。” “这便是我的传教之法。” 方柏怔怔望着眼前的风皇,心中满是钦佩,再次躬身一拜。 “掌教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风皇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去。 “好了,若无他事,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方柏恭声应道,再次躬身一礼,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云海尽头。 云海之中,重归寂静。 待方柏气息彻底消失,风皇才缓缓放下手中锦帛,怔怔望着眼前翻涌的云海,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胸口。 “这伤势当真古怪,明明已经治愈,可当年那一刀留下的创痕,却总在某些时候令我心神不宁,难以安定。”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吐纳片刻,才逐渐抚平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随即,他又重新拿起那卷锦帛,指尖轻拂画中男子眉眼,目光幽深,不知在思量什么。 云海翻涌,风雾缭绕。 风皇指尖轻抚锦帛上的画像,划过画中男子眼角的摩罗印记。 他眼底带着淡淡笑意,语气含着几分玩味。 “楚大师,我真是越看你越欢喜,不单是东土第一筑基,不想还是个丹师!” 他轻笑一声,指尖在画像上轻点了点,语气满是戏谑。 “最重要的是,还有这般倾国之貌,若将你卖给那鬼皇,她定是欢喜得很,只不过……你怕就活不成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眉峰微挑,似在认真思量这笔买卖是否划算。 半晌,他又轻轻摇头,啧了一声。 “不成,这可卖不出好价钱,鬼皇素来吝啬,给不出什么让我心动之物。” 他又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笑意。 “不过也可卖给那灵蝶羽皇。” “说不定……” “她瞧着你这张脸,还有你这天香摩罗,定会生出些念头,想与你诞下子嗣。” 话说一半,他又再次摇头,轻叹一声。 “可算来算去,将你卖掉怎么都不划算,还是慢慢养起来为好,养到你结丹,养到你元婴,那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浓浓的戏谑,随手将锦帛收起,重新靠回云榻,阖上双眼。 周身风雾再次将他身影笼罩,云海之中,重归寂静。 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陈阳仍与一众天地宗丹师困在这一叶岛上。 这些日子里,他借采药之由,几乎将整座岛屿转了个遍。 可无论如何探查,都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禁地,也未感受到那日江凡身上沾染的浓郁死气。 想来那些禁地定是布有极高明的隐匿禁制,以他如今筑基圆满的修为,根本无法探查分毫。 至于这一叶岛的具体方位…… 他更是始终未能弄清。 这无尽海本就茫茫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更遑论他们被掳来时全程被禁制封住五感,根本不知来向。 如今两月已过,东土那边始终未有修士前来探查的动静。 陈阳心中也清楚,并非东土宗门不想来,只是这无尽海太过辽阔,一叶岛又被菩提教布下重重隐匿禁制。 想要在茫茫大海中寻到这般一座小岛,无异于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如此也让陈阳心中越发觉得棘手。 靠东土宗门前来救援,几乎已无可能。 至于藏书阁那边,陈阳仍会隔三差五前去。 多数时候,他会避开旁人,悄悄溜到那偏僻角落,翻阅那些记载妖修功法的羊皮卷。 他顺带也会记下西洲独有的草木灵药,以及各类丹方,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段时日下来,陈阳的心态亦渐渐有了变化。 初来岛上时,他一心只想着提升修为,寻找离开之法。 可如今看来,凭自身修为突破菩提教的封锁逃出生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纹骨没有对应图腾,结丹又需漫长时日打磨,纵是走最快的借丹法,也寻不到合适的金丹修士…… 既然逃不掉,陈阳便开始做两手准备。 他翻阅的典籍,从最初的功法典籍,渐渐转到记载西洲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的志异册子上。 他看得极仔细,一字一句皆不肯放过,几乎将藏书阁中所有相关册子翻了个遍。 他也终于弄清了西洲的势力格局。 与东土以宗门划分领地不同。 西洲地界多是以妖族种族划分各自领地,一个个妖族部落林立,其中最顶尖的便是几位妖皇的领地。 它们各自占据西洲最富饶地界。 威压万族,无人敢惹。 而在这些记载西洲风物的册子里,陈阳也看到了关于几位妖皇的零星记载。 譬如那鬼皇,册中只写她以三尸化鬼,凶戾无匹,是西洲最不可招惹的存在之一。 寥寥数语,却满是忌惮。 看到此处,陈阳不由想起蜜娘的面容。 那个瞧着放浪的妇人……谁能想到她便是那位凶名赫赫的鬼皇。 每回想起,当初在天地宗山外,蜜娘只轻轻一抱,便令他上中下三处丹田,几欲崩碎。 陈阳后背便会忍不住沁出一层冷汗。 除鬼皇外,册中还载有其他几位妖皇。 每一位的描述皆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 “东土修士皆言,西洲妖皇等同于东土天外天的化神大能。” “可我总觉着,这些妖皇,比之东土的天外化神……” “怕是要可怕得多。” 陈阳合上册子,心中暗忖。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层层云霭,望向了无尽海上的红膜结界。 这红膜结界便如一个巨大的樊笼,将西洲无数大妖,都困在结界之内。 若有朝一日,此结界不复存在,这些盘踞西洲万载的妖族冲破结界涌入东土。 那对东土而言,绝对是一场灭顶浩劫。 而更令陈阳觉得棘手的,是东土各大宗门看似齐心镇守红膜结界,实则各怀心思,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九华宗常年与西洲暗中往来。 搬山宗也频繁出入外海,搜捕天材地宝。 就连他所在的天地宗,亦与妖神教有着长期的丹药供给关系,牵扯颇深。 各大宗门皆有自家算计,谁也不肯真正出力。 真到结界崩碎那日,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思量许久,最终也只能轻叹一声。 这些事,非他如今一个筑基修士所能左右。 他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先将西洲的风土人情,势力格局摸清,先适应西洲的种种规则。 若将来真有变故,他亦能随波逐流,先保住自己与亲友的性命。 而此时,他正坐在藏书阁三楼的窗边,手捧一本厚厚的西洲山川志,心中正想着这些。 不远处书架旁,江凡正捧着一本厚重的草木图鉴,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句背着其上草药药性。 神情专注得很,连眼都舍不得眨。 这些日子,每回随陈阳来藏书阁,他都是这般模样,严格按陈阳要求,死记硬背各类草木灵药的性状。 不敢有半分马虎。 陈阳看在眼里,平日也会不时指点他几句,纠正他对药性的误解。 在陈阳指点下,江凡的丹道造诣确也进步颇快,应当是不会再炼出满炉废丹了。 江凡背着背着,忽合上图鉴,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快步走到陈阳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含几分忐忑。 “楚大师,我……我如今可以开炉炼丹了么?” 他小心翼翼问道,像个等待先生考核的学童。 陈阳放下手中山川志,抬眼看他,淡淡问道: “那你如今,能背诵多少种草木灵药了?” 江凡立刻挺直胸膛,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朗声答道: “回楚大师,这些时日我日夜背诵,如今能牢牢记住药性,配伍的草木灵药,约莫十五万种了!” “方才我自测了一番……” “一炷香内,一万株草药,我能背出四千株!” 他本以为,自己这成绩已足够让陈阳满意。 不想陈阳听完,只轻轻摇头,淡淡吐出三字: “还不够。” 江凡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解。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解释道: “天地宗每年的山门试炼,欲通过考核进入宗门,最基础的要求便是一炷香时间,一万株草木灵药至少背出六千株。” “而要求掌握的草木灵药数目……” “最少也需五十万种。” 江凡整个人愣住,眼睛瞪得滚圆,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种? 他如今背了十五万种,便已觉头昏脑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可天地宗的入门考核,竟要求五十万种? 他只觉一阵心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陈阳见他震惊模样,继续道: “这还只是最浅的入门要求。” “纵是通过此考核进入天地宗,也只能去药园当个最普通的药园弟子。” “连进炼丹房,当杂役弟子的机会都没有。” 江凡听罢,彻底愣住,脸上满是惊诧与颓然。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努力,背下十五万种草药,已算登堂入室。 不想在天地宗里,这点水准,连给人当杂役弟子都不配。 他终于明白,为何天地宗丹师能有……这般登峰造极的丹道造诣了。 半晌,他才回神,苦笑着摇头,朝陈阳躬身一礼。 “是我太过自满了,楚大师,那我便再背半年,待将基础打牢,再尝试开炉炼丹。”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赞许点头。 “正当如此。” “丹道一途,根基最为要紧。” “所谓炼丹,本质便是草木药性的变化与融合。” “你连草木本身都摸不透,谈何炼丹?唯有将草木基础打牢,将来炼丹方能事半功倍,少走弯路。” “是,弟子谨记楚大师教诲!”江凡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恭敬。 二人正低声交谈,忽闻一旁传来一声爽朗招呼: “楚大师,好巧,又在此处遇上了。” 声音带着笑意,清脆爽朗。 陈阳与江凡同时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书架旁,立着一名身着花袍的青年,正笑着朝他们望来。 正是这些日子,陈阳在藏书阁中,遇见数次的那位六叶行者。 这些时日,陈阳独自来藏书阁时,已遇上对方数次。 陈阳也猜测过,对方应是这藏书阁的管理者,平日都在此地活动,所以才会频频遇上。 一旁的江凡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那花袍青年一番,看着他身上那件眼熟的花袍,方想起来。 他瞬间向前半步,挡在陈阳身前,语气带着质问与警惕: “是你?上回在藏书阁外冲撞了我们楚大师的,便是你吧?” 那花袍青年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笑容,朝陈阳与江凡拱了拱手。 “啊,对,确是我,不过那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之后我再遇楚大师,已郑重道过歉,楚大师也原谅我了。” 他说着,目光望向陈阳,眼中满是歉意。 陈阳伸手轻拉身前的江凡,朝他微微摇头。 “不错,不过是不慎撞了一下,算不得大事,你也不必如此。” 江凡闻言,方放下挡在身前的手,只是仍狐疑地盯着眼前的花袍青年,不肯放松半分警惕。 可就在下一瞬,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结丹气息。 江凡神色瞬间凝重。 毫无疑问,此人是一位六叶行者,结丹修士。 虽然这些日子借着陈阳名头,还有当年引荐圣子那点功劳,江凡在菩提教中享受到的待遇与资源几乎与六叶行者持平。 连这藏书阁第三层他也能自由出入。 可归根结底,他如今还只是筑基圆满,距结丹尚有很长一段路。 这一个大境界的天堑便摆在那里,容不得他有半分大意。 就在江凡满心警惕之际,那花袍青年却忽笑着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位,便是江凡江行者吧?” 江凡闻言,瞬间一愣,眼中满是茫然。 他可确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此人,对方怎会知晓他名姓? 未等他开口询问,那花袍青年便再次笑道: “上回在藏书阁外匆忙之间,又有冲撞误会,未能与江行者好好见上一面,实是失礼,久闻江行者大名,今日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他说着,朝江凡郑重抱拳一礼,态度恭敬得很。 一旁的陈阳亦微怔,目光落在那花袍青年脸上。 江凡更是一脸茫然,望着对方,忍不住问道: “你识得我?我此前……似乎从未见过你。” 那花袍青年闻言,笑着摇头。 “过去确未见过面,上回在藏书阁外是第一面。” “不过江行者你的故事,我可是听了无数遍了。” “在我菩提教中,谁人不知江行者,江凡。” 江凡闻言,更是愣住,眼中满是不解。 “我的故事?什么故事?” 那花袍青年见他茫然模样,脸上笑意更浓,语气满是敬佩与郑重: “江行者,你可是我菩提教第一功臣啊!” “我教圣子陈阳,当年便是由你亲手引荐入教的。” “这份慧眼识珠之功,整个菩提教谁不敬佩?” 此言一出,江凡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他立在那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平日见惯了冷眼,也习惯了阿谀奉承,小心翼翼讨生活。 修行这些年头,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这般郑重其事地推崇他,认可他的功劳。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自心底涌上,冲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晕,脸颊瞬间涨红。 半晌后。 他才回过神来,慌忙摆手,语气满是不好意思: “啊……这,这都不算什么,言重了,你说得太重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花袍青年笑道,语气满是认真: “咱们都是同教兄弟,菩提教中人自要记着江行者你这番功劳。” “若无江行者你慧眼识珠,我菩提教也寻不到陈阳圣子这般天纵奇才。” “这番功绩,将来定是要载入教史的。” 江凡闻言,心脏又是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瞬间填满胸腔。 他连连摆手,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笑得合不拢嘴。 半晌,他才稍平复激动心绪,望向那花袍青年,笑问道: “这位同教兄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陈阳也顺势望去。 这几次相遇,对方每回皆会与他搭话,可彼此之间却从未深谈,他甚至连对方姓名都不知晓。 下一瞬,那花袍青年未语,只默默自怀中取出一块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那令牌瞧着已有些年头,边缘皆有些磨损开裂,其上赫然刻着六叶行者标记。 而令牌另一面,则刻着一个清晰的姓氏。 “花……” 陈阳望着令牌上的字迹,低声自语。 一旁的江凡见状,立刻朗声笑了起来,朝那花袍青年拱手道: “原来是花行者!哈哈,失敬失敬!都是同教兄弟!” 第385章 金贵 不过攀谈片刻,江凡便如遇故交,与这位花行者言笑晏晏,越聊越投机。 二人立在书架旁,你一言我一语,肩头都快要凑到一处,眼看就要勾肩搭背。 陈阳靠在窗边栏杆上,看着二人熟络模样,眉头不自觉地微蹙。 他想开口提醒一句,让江凡多些警觉。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此处本是菩提教的一叶岛,是人家的地盘。 江凡这个菩提教行者,碰上教中行者聊几句,再正常不过。 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多嘴呢? 陈阳不由轻轻摇头。 他深知江凡的性子。 当年在东土,江凡顶着菩提教行者名头,在东土大小宗门间辗转,处处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一步,丢了自身性命,也坏了教中大事。 可只要遇上同教行者…… 他便会瞬间放下所有防备。 这般情景,陈阳过去见得太多,早已司空见惯。 此刻瞧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他也不便多言,只轻轻摇头,静静站在一旁听二人说笑。 “花行者原来是这般爽快人!” 江凡笑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亲近劲儿: “说来也巧,我在东土走动这些年,竟一直没机缘同你碰上。” 花袍青年笑着拱手: “江行者说笑了。” “我一直在这西洲地界,从未去过东土,心中向来羡慕江行者,能远赴东土为我教开疆拓土,大展拳脚。” “比之江行者,我不过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值一提。” 这番话更说得江凡心花怒放,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摆手笑道: “过奖了,算不得什么大展拳脚,不过是为我教兴盛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花袍青年闻言,郑重颔首,眼中满是笑意。 “江行者此言,足见对我教的忠心。” “往日只听教中兄弟说起江行者事迹,今日一见,方知何谓百闻不如一见。” “江行者这般忠心耿耿,一心为教,实是我教三叶行者中的楷模啊!” 又是一番实打实的推崇,直将江凡捧得浑身舒畅,忍不住哈哈大笑,眉目舒展。 倒是陈阳,在听到对方自称一直在西洲修行后,神色微动,心中多了几分留意。 他抬步上前,目光落在花袍青年身上,淡淡问道: “花行者一直在西洲修行?从未去过东土?” 花袍青年闻言,转头看向陈阳,笑着点头,语气坦荡: “是啊,早年倒有过赴东土一游的念头,也曾向教中提过申请。” “哦?既有此念,为何最终未去成?”陈阳又看他一眼,随口一问。 花袍青年闻言微怔,随即苦笑着摇头解释: “教中事务繁多,总有走不开的时候。” “何况我乃菩提教中人,行止坐卧自当听从教中安排。” “岂能由着自家性子来。” 陈阳未语,只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指尖轻抚栏杆,未再开口。 一旁的江凡见状,立刻跟着点头,深以为然道: “正是此理!” “我菩提教行者一切行事,皆须听从教中安排。” “便如我,当年也是教中一纸令下,便被派往东土传教。” “自然,也只有天资出众,根骨上佳的行者,方能留在西洲总坛。” “花行者能在一叶岛上,想来天资极佳!” 江凡说着,眼神中满是羡慕。 毕竟结丹修为,正是他如今梦寐以求的境界。 陈阳听着二人对谈,仍未言语,只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他总觉眼前这花袍青年,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何处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对方言行坦荡自然,挑不出半分错处,对菩提教规矩亦了然于胸,确是教中行者模样。 他思量片刻,按下心中那点莫名的违和感,再次看向花袍青年,笑问道: “聊了这般久,还不知花行者全名为何?” 花袍青年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答道: “俗名大富,图个响亮。” “花……大富?” 陈阳低声重复此名,总觉何处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分明。 倒是一旁的江凡,立刻眼睛一亮,忍不住抚掌赞叹: “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 陈阳闻言微怔,转头看向江凡,眼中满是不解: “此名何处好了?” “怎的不好?”江凡眉毛一扬,理所当然道,“大富这名字,听着就敞亮兴旺,咱们风里来雨里去,谁不盼个好彩头?这名字顶好!” 陈阳蹙眉,仍未觉此名有何特别。 下一瞬,眼前的花大富便笑着接话: “江行者倒是懂我,我菩提教行者取名,素来喜用富、贵、安、康这些字,也是图个好兆头。”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忽想起当年在东土所遇的刘有富,其名也带富字,想来这确是菩提教中的取名惯例。 他细思片刻,忍不住低声自语: “这般说来,菩提教行者取名,倒与俗世凡人无甚两样。” 然此言刚落,眼前的花大富却忽收敛了脸上笑意,淡淡开口道: “本就是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在静谧的藏书阁中格外清晰。 “我们并非生来便是修士,炼气登阶之前,谁不是从这俗世泥泞里,一步步挣扎上来的?” 说到此处,花大富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 他脸上浅笑依旧,目光却沉静如水,一片通透。 “我菩提教的百家行者,信奉的是本性天定,命由己造。” “这名字,便如同我们的命。” “自俗世中来,自然也盼能成就大富大贵,能安身立命,能护住想护之人。” “我菩提教,本就是黎民之教。” 这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神色猛地一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涟漪,久久难平。 他下意识抬眸,再次望向眼前的花大富。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依旧是那身艳丽花袍。 可这一瞬…… 陈阳忽觉眼前之人,似乎与他先前印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花大富见他怔愣模样,忽又笑起来,语气重归轻松随意。 “自然,我也是这般想的,盼能如我名字一般,将来大富大贵,那便再好不过。” 他说着,转头看向陈阳,笑问道: “楚大师,姓氏暂且不论,单说你这宴字,想来也是取安乐闲适之意吧?想来楚大师定是喜好安闲的日子。”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他从未细想过楚宴这名字,有何深意。 此名不过是当年他在东土楚国,暂居的客舍,取的化名。 只为不惹人注意,并未思量太多。 可如今被花大富这般一说…… 他细想之下,才发觉这名字中暗藏的期许,竟真与他心底深处的追求不谋而合。 他这一生辗转流离,入地狱道,再入修罗道,从搬山宗到天地宗,惹下无数祸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 可他心底最想要的,不是什么无上大道,不过是一方能遮风避雨的安稳。 而这些年在天地宗的日子,确也如此。 无论他在外惹下多大祸事,闯出多大乱子,只要回到天地宗,便总能重归那份安宁,不受半分风雨侵扰。 一旁的江凡听到此处,也忍不住笑起来,附和道: “说来,我也是这般想的。” “什么大富大贵,我也不敢奢求,只盼平平凡凡,稳步修行。” “将来有朝一日能顺利结丹,晋升六叶行者,便已心满意足。” 他说着,脸上露出憧憬之色。 一旁的花大富将江凡神色尽收眼底,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朝他拱手道: “江行者有此志向,将来定能得偿所愿,顺利结丹。” 江凡闻言,立时笑着拱手回礼,脸上满是感激。 可笑着笑着,他脸上笑意却渐渐凝住,最终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唉,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许是我这名字不好……” “也或许是我这道石筑基的根骨太差,修行之路始终缓慢,普普通通,未见起色。” 他顿了顿,环视藏书阁三楼,眼中满是怅然。 “若非有引荐圣子入教这点功劳,莫说这藏书阁第三层,我连踏足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平日修行所需丹药更是想都不敢想,更别提琢磨结丹之事了。” “可即便有教中资源支持,有楚大师接济丹药,我如今距结丹,依旧遥遥无期。” 说到最后,江凡又是一声幽幽叹息,话中满是无奈与怅惘。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泛起几分唏嘘。 他太清楚江凡的顾虑了。 对修士而言,结丹本就是漫漫长路,需耗费海量时日与资源。 一点点打磨道基,积攒灵气,容不得半分差错。 对丹师而言,这倒不算难事。 丹师随手便能炼出大把丹药,修行资源从不短缺。 这也正是当年,他拼尽全力也要拜入天地宗的缘故…… 天地宗本就是东土公认的养仙宗门,只要你有丹道天赋,便永不愁修行资源。 可对江凡这般既无丹道天赋,又无背景倚靠的寻常修士而言…… 一枚能滋养灵气的丹药便已难如登天。 结丹之路,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一旁的花大富闻听此言,却笑着摆手,宽慰江凡道: “江行者何必如此烦恼?” “结丹本就艰难无比,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想要修出那一口精纯丹气,非一朝一夕之功。” “何况江行者选的是抱丹法,此道需常年服用温和滋补丹药,以外丹滋养内丹,徐徐图之,方能最终抱丹成金。” “这条路,本就格外艰难。” 他语气温和,句句说在江凡心坎上。 江凡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慨。 可陈阳听罢,却猛地一怔,神色顿生狐疑。 他抬眼看向花大富,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沉声问道: “你怎知江凡选的结丹路子是……抱丹法?” 此言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江凡也是一愣,看向花大富,眼中也多了几分疑惑。 他选抱丹法之事,只对陈阳说过,从未对外人提起。 眼前这位花行者如何知晓? 花大富闻言,却不见半分慌乱,只低笑一声,语气从容: “这何需特意打听?” “稍稍一闻,我便能嗅到江行者身上的丹香。” “那气息非我教血髓丹,药性温和绵长,最宜抱丹法温养道基所用。” 他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这等温和精纯,毫无燥烈之气的滋补丹药,除楚大师你这般丹道大家,谁还能随手炼出,给自家随行丹童用?” “想来……” “便是楚大师专为江行者炼制的外丹,用以滋养他的道基吧?” 陈阳怔怔望着眼前的花大富,半晌后,才回过神来,不由挑眉: “不想花行者不仅对结丹法门了如指掌,辨药的眼光也这般厉害。” 花大富闻言,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一副谦逊模样。 倒是一旁的江凡听罢,眼眶微热,看向陈阳的眼神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楚大师待我的恩情,我江凡此生不忘。” 他声音恳切,一字一句道: “我本资质平庸,根骨寻常。” “若无楚大师这般接济照拂,我连温养道基的丹药都凑不齐,结丹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这辈子运气当真不错。” “之前沾了圣子的光,如今又遇上楚大师你这般的贵人。” 这话他说得极真切,没有半分往日刻意恭维之意,字字发自肺腑。 陈阳见他眼中感激与真诚,整个人微怔。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成为……旁人口中的贵人! 这感觉甚是奇妙。 江凡望着陈阳感慨半晌,又苦笑着摇头,长叹一声: “话虽如此,可即便有楚大师这般倾力相助,我至今连金丹的门槛都未摸到,金丹是何等模样,更是无从想象。” 他说着,脸上满是茫然,抬眼看向花大富,忍不住问道: “这结丹修士与筑基修士,最根本的不同究竟在何处?” 话音刚落,花大富便低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有何不同?” 他顿了顿,望着二人茫然模样,笑道: “若说最根本的不同,那便是结丹修士……要更金贵些吧。” 此言一出,江凡瞬间愣住,眨了眨眼,满脸云雾,全然未解其意。 一旁的陈阳也微蹙眉头。 金贵? 他还是头一回,听人用这两字来形容结丹修士与筑基修士的差别。 花大富见二人茫然模样,不由哈哈大笑,摆手解释: “金者,贵也。” “结丹结丹,最终凝结的,不正是金丹么?” “金丹金丹,金为本,结丹修士便是高阶修士,自然比筑基修士金贵得多。” 江凡听得依旧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望着花大富,显然仍不得其解。 倒是陈阳,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追问道: “那这金贵二字,又当作何解?结丹之路,与这金贵又有何关联?” 花大富闻言,看向陈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慢悠悠道: “这有何难解?你将这结丹修士,这结丹法门,皆想象作俗世里的钱财,便一下子通了。” 陈阳瞬间怔住,望着花大富,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一旁的江凡更是满脸错愕,忍不住问道: “钱财?结丹修行,怎会与钱财扯上关系?” “怎就扯不上关系?”花大富笑着反问,随即转头看向江凡,“江行者,你修的是东土最主流的抱丹法,这点,我未说错吧?” 江凡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不错,东土各大宗门修士,十有八九皆修抱丹法,稳妥是稳妥,就是耗费时日太久。” …… “这便是了!” 花大富笑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这抱丹法啊,说穿了,便是俗世里的守财奴。” “守着自家丹田那一亩三分地,一分一毫的灵气,一丝一缕的丹气,皆死死攥在手中,不肯漏出半滴。” “就这般一点点攒,一点点积,攒够本钱,方能最终抱丹成金。” 他顿了顿,看向江凡,笑问: “你平日修行抱丹法,温养道基,是否便是这般小心翼翼守着丹田内灵气,唯恐有半分损耗?” 江凡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他愣在原地,口中反复念着守财奴,眼睛愈睁愈大,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狂喜。 “是了是了!花行者,你说得太对了!正是此理!”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朗声道: “我平日修行,便是这般死死守着丹田内丹气。” “唯恐运转功法时有半分损耗,连吐纳皆小心翼翼,可不就是个……” “守财奴么!” 困扰他许久的修行关窍,被花大富这三言两语彻底点通。 江凡望着花大富,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激,连连拱手: “花行者不愧是六叶行者,对修行的见解果然高出我不止一筹!仅这三言两语,便令我彻底想通这抱丹法的关窍!” 花大富笑着摆手,一副不足挂齿的模样。 而一旁的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带着思索与好奇。 他喃喃道: “金者,贵也,那我天地宗丹师所修的淬金法,在你看来,又该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花大富,眼中满是探究。 一旁的江凡闻言亦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淬金法。 他在东土行走多年,自然听过此法。 此乃天地宗丹师以玄黄丹火吐纳诀为根基,衍化出的专属结丹之法。 以自身丹火日夜淬炼道基,最终凝出一枚坚不可摧的金丹。 花大富闻陈阳此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缓缓开口道: “天地宗的淬金法……” “我虽未去过天地宗,却也早有耳闻。” “在我看来,这淬金法,便如俗世里的铸钱匠!” 陈阳闻言,又是一怔。 铸钱匠? 花大富见他错愕模样,笑着点头,继续解释: “自然是铸钱匠。” “烈火焚身,千锤百炼,不惜损耗自身气力,也要除去道基中所有杂质,唯求最终炼出一枚足色足重的真金。” “与守财奴那般慢慢积攒的法子不同,这淬金法结丹速度自然快上不少,可需投入之物亦要多得多。” “毕竟要日夜以丹火淬炼,需源源不断以灵药滋养道基,扛得住灼烧,受得了锤炼,方能最终成丹。” “比起抱丹法,这法子可要费钱得多。” 陈阳怔怔立着,半晌无言。 花大富这一番话,简直将淬金法的本质说得透彻分明,毫厘不差。 天地宗的淬金法确是如此。 凭丹火日夜淬炼道基,成丹速度比抱丹法快几倍,可耗费的灵药也是抱丹法数倍不止。 也只有天地宗丹师,这等从不缺丹药之人,方支撑得起此法修行。 他思量片刻,不由轻笑一声,朝花大富拱手: “花行者这番比喻,当真入木三分,确有几分道理。” “是我先前着相了……” “只盯着法门关窍,反未看透这最根本之物。” 花大富闻言,也跟着笑起来,朝陈阳回了一礼,语气谦逊: “不过是我痴长几岁,结丹早些,随口胡诌的几句浅见罢了,当不得楚大师这般夸赞。” 可他话音刚落,陈阳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神色微变,再次看向花大富。 “既然抱丹法是守财奴,淬金法是铸钱匠,那这借丹法……又该是什么?” 他语气带着认真探究,目光紧锁在花大富脸上。 花大富闻言微怔,随即上下打量陈阳一番,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笑意。 “借丹法?此法门似乎……不算太过正统吧?楚大师是从何处得知的?” 陈阳闻言,亦是一愣。 他心中清楚,这借丹法在东土确算不得正统法门。 毕竟此法核心是要抽取其他结丹修士的本源丹气,引动自身道基凝结金丹。 终究走了捷径,带着几分阴邪之气。 在东土各大宗门中,多是被厌弃的禁术。 对天地宗的丹师而言,更是没有人会考虑此法。 一旁的江凡也是一愣,随即皱眉道: “这借丹法……我好似在何处听过,是否是要抽取旁人本源丹气,助己身结丹?”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 “正是如此,故此法在东土素来被视为阴邪法门,极少有人修行。” 他话音方落,花大富却忽而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不过是东土修士太过束手束脚罢了,这所谓阴毒,也只是放在东土那般环境中。” “在我西洲,比这更狠厉的法门比比皆是。” “这借丹法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陈阳闻言微怔,随即了然点头。 他在藏书阁中早已见过西洲那些妖修功法。 直接斩杀结丹修士,生吞对方金丹,以他人金丹铸就自身血气。 比起只借一缕本源丹气的借丹法,凶狠毒辣了何止数倍。 东土的借丹法,只是借走一缕本源丹气。 被借者至多修为受损,休养数年便可恢复,并不会殒命。 可西洲的那些法门,却是直奔杀人夺丹而去,根本不留半分活路。 这些时日,他翻遍西洲山川志异,早已清楚西洲环境何等恶劣。 妖族林立,弱肉强食,修士间争端厮杀绵延不绝。 为修行资源,突破修为,什么狠厉之事皆做得出来。 在此等环境中,借丹法自然算不得阴邪法门。 花大富见陈阳点头,笑了笑,继续道: “不想楚大师竟还会研习此法,倒让我有些意外,不过说来,东土修士常用的结丹法门,翻来覆去也不外乎这三种了。” “前两种我已说过。” “既然楚大师对这借丹法有兴趣,那在我看来,这借丹法……便等同俗世里的……梁上君。” 陈阳闻言,又是一怔。 梁上君? 花大富见他错愕模样,忍不住轻笑,解释道: “莫非不是么?” “趁人不备,偷人钱财,窃人成果。” “便如藏身屋舍房梁上的君子,瞧着下方的守财奴,铸钱匠辛辛苦苦守着自家钱财,炼着自家真金,就这般静候着。” “待对方金丹将成之际,悄然出手,借来一缕本源丹气,以他人修行成果成就自身金丹大道。” “这不是梁上君,又是什么?”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蹙眉,忍不住反驳: “不至如此吧?这般说,岂非将修行借丹法的修士皆视作窃贼?” “怎不至如此?”花大富笑着反问。 “将旁人苦修多年的本源丹气借走,难道将来还会原封不动归还么?说穿了,与偷人钱财的窃贼又有何分别?” 陈阳闻言,一时语塞。 他静立着,沉默许久,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花大富的话语。 抱丹法是守财奴,淬金法是铸钱匠,借丹法是梁上君。 这三句看似通俗的比喻,却将三套结丹法门的本质说得透彻分明。 入木三分。 他为这三套法门的选择犹豫许久,翻遍风雪殿中无数典籍,问过无数人…… 却从未有人能如花大富这般,以如此简单通俗之言,将这三条路说得如此清晰。 陈阳缓缓闭目。 脑海之中,渐渐浮现一幅清晰画面。 那是一间简陋屋舍,内中有三人。 一人坐于屋角,怀中紧抱一沉甸甸钱袋,正低头一枚铜板一枚铜板数着,小心翼翼积攒,一分一毫不肯花出。 只想着慢慢攒够本钱,便能一步登天。 另一人立于屋中央火炉旁,赤着上身,手握沉重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炉中烧得通红的矿石。 火星四溅,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却仍不肯停歇,只为从铁石中炼出那一点点真金。 而第三人…… 却悄无声息藏身房梁之上,隐于阴影中,将下方二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就这般静静候着,耐心十足,待下方守财奴攒够钱财,待铸钱匠炼出真金。 便要在最关键之时悄然出手,窃走那最珍贵的金钱,成就自身。 三人,三条路。 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陈阳闭目立着,脑海中画面愈发明晰,心中那团关于结丹的迷雾,于此刻彻底散开。 不过片刻思量,陈阳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豁然开朗的明光。 他望向花大富,忍不住抚掌赞叹: “花行者,你这说法当真有趣得很,通透得很,三言两语,便将这三套结丹法门的本质说得明明白白。” 花大富闻言,笑着摆手,语气谦和: “也算不得什么高见,不过是平日修行有些浅陋感悟罢了。” “修行境界本就无形无踪,只盯着功法口诀死磕,终究落不到实处。” “反不如寻些俗世之物关联起来,倒看得更清楚,对修行也能多些助益。”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深以为然。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修行到了极致,终要落回人间烟火,落回最朴素的道理。 一旁的江凡更是连连点头: “不想啊,花行者当真是见多识广!” “人虽在西洲,对东土修行法门却了解得这般透彻。” “今日能得花行者指点,当真收获颇丰!” 他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眉宇间满是畅快: “依我看,我江凡结丹,自有我的一套路数。” 花大富闻听此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望向江凡: “哦?江行者尚有其他结丹路子?” 江凡见二人错愕模样,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含几分庆幸: “那还用说?自然是……穷叫花的路子!” 他顿了顿,望着二人笑道: “我有自知之明,既没本事守着本钱慢慢攒,也扛不住丹火淬炼之苦,更没胆子去做那梁上君。” “瞧谁手中有余钱,我便靠上去,借着人家施舍,慢慢攒够结丹本钱。” “早些年我借着陈圣子名头,得了教中诸多修行资源,方能一路走到筑基圆满。” “如今又有楚大师为我炼制滋补丹药,助我温养道基,滋润灵气。” “现下还有花行者你这般倾囊相授,为我指点迷津,点通修行关窍。” “我这般东拼西凑,靠着旁人帮衬,终究也能一步步往上,慢慢爬到结丹境界。” “这不就跟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一样么?” 江凡说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眼中却无半分自卑,反满是坦荡与庆幸。 一旁的陈阳听罢,当真是哭笑不得,摇头道: “江凡,你倒是会给自家找名头,哪有自称叫花子的?” 他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清楚,江凡这话虽是自嘲,却也是实情。 以他道石筑基的根骨,若无这些机缘,无旁人帮衬,这辈子怕都摸不到结丹门槛。 然而就在陈阳侧头笑看江凡的刹那,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花大富,整个人却猛地一怔。 只见花大富脸上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就那般静静立着,眼神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明明他就立在那儿,身形亦无任何变化,可陈阳却能清晰感觉到…… 周遭气场瞬间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压,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明明没有半分凌厉气息,却压得人呼吸一滞。 “花行者?花大富?” 陈阳连忙连唤两声,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花大富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被唤声惊动,方才蓦然回神。 下一瞬。 他脸上瞬间堆满温和笑意,那股弥漫开来的厚重威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哼,江行者倒是会想些有趣的称呼,呵呵,叫花子,倒也贴切得很。” 他笑着开口,语气自然流畅,与先前无半分差别。 陈阳立在原地,眉头微蹙,心中疑惑更甚。 若非方才他亲眼所见…… 亲身体会到那一瞬的气场变化,他甚至会疑心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可一旁的江凡却丝毫未察觉方才异样,仍乐呵呵笑着,朝花大富拱手: “让花行者见笑了!不过说来,咱们皆是同教兄弟,能得你与楚大师照拂,也是我江凡的运气!” 花大富亦跟着笑起来,朝江凡回了一礼。 “正是,皆是同教兄弟,互相照拂本是应当,江行者不必如此客气。” 陈阳看着二人称兄道弟的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平日在东土,面对其他宗门修士,江凡从来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连多说一句皆要反复斟酌,唯恐行差踏错一步,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在东土,菩提教被视为旁门左道,菩提教行者更是处处受人冷眼。 稍有不慎…… 便会死于非命。 可如今到了这一叶岛,到了菩提教自家地盘,江凡似瞬间卸下所有防备与枷锁,整个人皆轻松下来。 纵是与花大富这般刚认识不久的同教行者,也能毫无芥蒂地称兄道弟,有说有笑。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对江凡而言,这西洲,这菩提教,才是真正的故乡。 他摇摇头,按下心中感慨,转头看向花大富,笑了笑,试探着问道: “花行者虽从未去过东土,可对东土修行法门,风土人情倒了解得极多,当真难得。” 花大富闻言,面色如常地回道: “不过是平日闲来无事,多看了些东土流传过来的典籍,便也多些涉猎,算不得什么。”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未再多言。 倒是一旁的江凡,眼睛一亮,望向花大富,满脸期待询问: “花行者,你既从未去过东土,那平日定然在西洲活动吧?” 花大富闻言微怔,随即轻轻点头,温声道: “平日多在西洲地界活动,偶尔也来一叶岛上当值,其余时候,便在教中各处走动了。” 江凡听罢,脸上期待更浓,连忙追问: “那你对西洲如今情形,定是极为了解?” 花大富见他急切模样,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 “还算了解,江行者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太好了!”江凡瞬间喜形于色,连忙开口,迫不及待问起西洲诸事。 他所问的,不是西洲的妖族格局有何变动,也不是几位妖皇的动向,更非菩提教内的变迁。 他只问些细碎小事。 西洲边境那座小镇,如今可还是当年模样。 当年常去的那家酒肆,如今还开着吗。 住过的那片坊市里,那些街坊故旧可还安在。 西洲的春日,是否还如当年一般,开遍漫山野花。 陈阳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懂了。 对江凡而言…… 不。 或许,对这世间绝大多数寻常修士而言…… 那些天翻地覆的格局变动,惊天动地的大能厮杀,其实都与自身没多大关系。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生活过的那片土地,记忆里那点烟火人间,以及一段…… 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江凡当年远赴东土传教,一去便是数十年。 他在东土颠沛流离,处处小心,从未回过一次西洲。 对这片故土,早已是思念入骨。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当丹童的机会,结束了在东土的传教事务,回到了外海。 可他在岛上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什么相熟故人,平日还要忙着随陈阳学丹道,根本没机会细细打听西洲变化。 如今遇上花大富,自然按捺不住心中思念,一股脑问了出来。 而花大富也极有耐心。 无论江凡所问之事多细碎,多不起眼,他都能一一答上。 细细为江凡讲这些年来西洲的变化。 讲那些小镇,酒肆,坊市如今的模样。 “不想啊,我当年赴东土时尚未筑基,如今在外漂泊数十年,终有机会回去瞧瞧了,幸好,那些地方都还在,也没什么大变化。” 江凡听罢,脸上满是喜悦与感慨,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泪光。 可陈阳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警觉。 江凡所问的那些地方,皆是西洲最不起眼的小镇小村,连山川志异中都未必有载。 可花大富却对这些地方的变化了如指掌,连一家酒肆开没开记得清清楚楚。 陈阳心中的疑惑,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他笑了笑,望向花大富,开口问道: “花行者对这等坊市琐事,也这般清楚?” 花大富闻言,笑着回道: “平日在西洲走动,总要多关注些教中事务。这些地方皆有我教分坛,自会多留意些。”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对方神色如常,不见异样,倒像真是对西洲颇为了解…… 这时,却有个念头划过陈阳心头。 他沉默片刻,犹豫着开口道: “对了,有一事,我想向花行者打听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一旁的江凡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阳。 花大富见陈阳犹豫模样,温和一笑,摆手道: “楚大师想问什么,但问无妨,不必拘束,但凡我知晓的,定知无不言。” 陈阳闻言,心中仍在斟酌措辞。 他想问之事牵扯太多,若问得太直白,难免会引起江凡疑心,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思量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随意,似只是随口翻阅典籍看到的闲闻一般: “是这样,我方才翻阅西洲志异,见其上记载,西洲有一位妖皇,名唤白千愁,人称白发妖皇,不知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眼前的花大富脸上笑意瞬间微滞,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过那异样只持续一瞬,他便很快恢复常态,笑着点头,语气自然: “自然是有,猪皇白千愁,凶名赫赫,一手刀法出神入化,锐不可当。” …… “哦,原来如此。” 陈阳点头,似只是随口一问,又接着道: “对了,我还见典籍上记载,这位白发妖皇有一位独女,继承了他的妖皇血脉,在西洲素有小妖皇之称,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第386章 旧怨 花大富闻言,目光微动,瞥了陈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楚大师,你问及此事,所为何故?” 陈阳神色如常,轻声笑道: “不过是好奇罢了,典籍记载,那位小妖皇偏爱豢养面首,我想着日后若去西洲,说不定也能谋个差事。” 一旁的江凡骤然怔住,瞠目结舌地望着陈阳,满脸错愕。 “楚大师,你……你莫不是在说笑?” 陈阳尚未应声,花大富便已略带怀疑地开口,目光古怪地紧盯着他: “你这话是认真的?” 那视线看得陈阳有些不自在,他连忙摆手讪笑: “随口玩笑,玩笑而已,哈哈。” 花大富闻言,神色这才逐渐平复,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如常: “想不到楚大师会关心这些风流轶事。” “不过白妖皇的独女白琼,确实继承了白妖皇嫡系血脉,天赋异禀,实力强悍。” “西洲地界人人皆传,假以时日,待她彻底觉醒血脉,必能再证妖皇之位,届时一门双皇,在西洲也是独一份的荣耀。” 陈阳闻言,面露沉吟,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与他从典籍中所见分毫不差。 他沉默片刻,把心一横,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那句话: “对了,我还在典籍中看到一句零星记载……” “说这位白琼姑娘在数十年前,似乎要与一人举办大婚。” “可就在大婚前夕,却忽然下落不明了,不知此事,花行者可有耳闻?” 陈阳话音落下,藏书阁三楼瞬间安静了几分。 一旁的江凡脸上笑意收敛,有些狐疑地看向陈阳: “楚大师,您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这事?” 陈阳未理会江凡的目光,只避开他视线,目光直直落在花大富身上,静候回答。 陈阳脸上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淡淡笑意,平静说道: “没什么特别缘由,只是偶然在典籍里看到这段记载。” “一尊身负妖皇血脉的小妖皇,突然下落不明。” “我总觉得这里面该有些故事,便随口一问。”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此事,是他翻遍藏书阁中西洲志异,才在一本蒙尘旧册里看到的零星记载。 最令他心头一震的是,册上所载之事发生的年月,与他师尊欧阳华被掳之时,前后相差不足一月。 从看到这段记载起,陈阳心中便有了大胆猜测…… 那本旧册子只写了白琼大婚,却未提她要嫁之人是谁。 想来也是,在西洲地界,白千愁是赫赫有名的妖皇,其独女白琼更是西洲无数妖修追捧的小妖皇。 女方身份太过尊贵,男方姓名自然不会载于这等闲散风物志中。 可陈阳心中却无比笃定,那个要与白琼成婚的人…… 十有八九就是他师尊欧阳华。 他从未忘记青云峰被掳之仇,也从未放弃寻找师尊下落。 只是早年他修为低微,连西洲地界都踏不进,无从查起。 如今被掳至这一叶岛,离西洲仅一步之遥,将来总有机会踏足西洲,他自然要趁机多打听一些师尊的消息。 他心下忍不住嘀咕: “先前问那姓林的,她总是油滑敷衍,故意绕弯子不说,今日我从典籍里翻到些蛛丝马迹,总算有了眉目。” 不料,花大富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古怪神色。 他紧紧盯着陈阳,缓缓开口: “你说的,是数十年前,白发妖皇白千愁的独女白琼,要与那位……轩花郎成婚的事?” 轩花郎三字入耳,陈阳心脏猛地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他死死攥住手心,才勉强稳住心神,未露半分异样。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猜测,都落了地。 果然如此。 典籍上记载那段,数十年前的旧闻,并非虚言。 师尊欧阳华被掳至西洲后,竟被安排与妖皇之女白琼成婚。 陈阳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头巨震,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原来花行者也知道此事?那不知这位白琼姑娘后来去了何处,为何会忽然下落不明?” 他语气依旧带着讶异,仿佛真只是对陈年旧事感兴趣。 可花大富并未作答,只是静静看着陈阳,眼中藏着一丝狐疑,语气平淡: “楚大师,你为何会对白千愁和他女儿白琼,这般感兴趣?” 他竟直接反问。 陈阳心中一紧,面上仍带笑,从容道: “方才已说过,只是偶然看到记载,有些兴致罢了。” 可花大富依旧紧盯着他,目光未移,不紧不慢道: “我看,楚大师在意的不是白千愁,也不是白琼,而是那位要和她成婚的轩花郎,对吧?”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再次一震。 一旁江凡也察觉不对,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什么,目光狐疑地扫向陈阳,满是不解…… 这位东土来的楚大师,怎会对西洲的旧事如此上心? 陈阳很快回神,压下心底异样,朗声笑道: “花行者倒是好眼力,我确实对轩华更感兴趣一些。” 他顿了顿,笑着继续道: “我在西洲风物志里看过记载,说两百年前,这位轩花郎是天香教第一美人,容貌绝世,引动整个西洲,无数女妖为他痴迷疯狂。” “这般传奇人物……” “任谁听了,都会心生好奇吧?” “不知而今下落何处。” 这些,都是他从那些闲散典籍中看来的记载。 其中故事离奇得近乎话本传奇。 两尊坐镇一方的女妖王,为博轩华一笑,不惜在无尽海大打出手,最终两败俱伤,双双殒命。 妖族公主与轩华的幽会,一掷千金,光是布置场地便耗费一亿极品灵石。 小妖皇白琼,曾坐拥三千面首,极尽奢靡,却因轩华逃婚而性情剧变,一夜之间吞食所有宠侍。 从此守身如玉,绝迹风月,成了西洲最专情的女子。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陈阳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师尊欧阳华,如今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可他话音落下,花大富却未言语。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半晌之后,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知晓。” 这三个字,让陈阳瞬间愣住。 他万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般回答。 花大富见他错愕模样,又平静补充: “我只知这位小妖皇,数十年前确实有过一场未成的婚事。” “可她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我确实不知。” 他语气平淡,神色坦荡,看着不似作伪。 陈阳心中一沉,半晌才笑着摆手,装作不在意道: “原来如此,看来这段旧事,早就翻篇了,我也是一时兴起,随口问问罢了。” 他说着,便打算就此揭过,不再多问,免得言多必失,露出更多破绽。 可他话音刚落,便注意到花大富神色有些不对。 对方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后。 花大富忽然冷不丁开口,问出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楚大师,莫非……你认识轩华?”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陈阳神色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不光是他,一旁的江凡更是满脸狐疑地凑近,盯着陈阳。 陈阳脑海中无数念头如电光般飞闪,急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可他还未想出说辞,花大富却已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说: “西洲一直有传闻……” “当年轩华头一回逃婚,便是逃往东土,后来也是从东土被抓回来的。” “楚大师对这名字如此敏感,莫非当年他在东土时,你们曾打过交道?” 此言一出,陈阳心头警觉骤升。 他气息一沉,脸上反而恢复从容,索性坦荡一笑,对花大富点了点头。 “不想还是被花行者看穿了,不错,我与轩华……确有些旧识。” 这话一出,反倒是花大富愣住了。 他怔怔望着陈阳,似未料到他竟会这般干脆承认,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真识得……轩花郎?” 他的语气陡然变了,不再是先前的温和随意。 陈阳脸色一怔,未想到对方反应会如此之大。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解释道: “都是旧事了。” “我早年在东土炼丹,曾有幸与轩华见过几面。” “闲谈之间,也曾听他提及一些西洲往事,知晓他些许来历,算是忘年之交。”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相识,又未透露太多细节。 可他解释罢,眼前的花大富却未再言语。 他就那般静静立着,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一言不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阳心头寒意陡生。 他仔细回溯从初遇这位花大富至今的一幕幕…… 从藏书阁外那看似无意的一撞,到他对东土结丹法门的通透解读,对西洲边境小镇的了如指掌。 再到方才那瞬间变化的气场,以及此刻这深沉的注视…… 此人绝非寻常六叶行者。 一个结丹修士,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场,这样的眼界。 陈阳心头一凛,立刻转向一旁的江凡,催促道: “江行者,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江凡一愣,满脸疑惑: “走?可楚大师,我还有好些草木典籍未看,还有好些问题想请教花行者呢。” 陈阳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他: “那些典籍有何好看?光看典籍何用?我先前是如何对你说的?控火基础不打牢,看再多草木也是枉费工夫!” “与其在此耽搁,不如早些回去,好生练习控火。” “否则纵使你开了炉,也只能炼出一炉废丹,得不偿失!” 江凡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愣一愣。 这与陈阳平日所言截然不同。 但江凡也察觉到了,此刻他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急切。 他再瞧瞧眼前气氛诡谲的二人,隐约明白过来,连忙顺着话头点头: “是是是,楚大师教训的是,是我本末倒置了,那我们这就回去,我好生练习控火,绝不再偷懒。” 他说着,忙转身朝花大富恭敬抱拳: “花行者,今日多有叨扰,承蒙指点迷津,大恩不言谢,我们尚有要事,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请教。” 花大富望着江凡,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对他微微颔首,淡声道: “好说,江行者慢走。” 可陈阳却敏锐察觉…… 他嘴上挂着笑,话音里的温度却降了大半。 没了先前与江凡初遇时的那份热络,只剩表面的客气。 陈阳看在眼里,心中疑云更重。 他未再多言,只朝花大富点头示意,便转身随江凡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二人脚步极快,不过片刻便下了楼梯,消失在藏书阁入口处。 藏书阁三楼窗边,花大富静静立着,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一点点散去。 他抬手轻抚脸颊,半晌,忽地低笑出声,满是玩味: “轩华的旧识?有趣……当真是有趣!” 陈阳与江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楼梯尽头,他却依旧立在窗前,目光沉凝地锁定那个方向,不见半分笑意。 “还有……穷叫花?江凡啊江凡,你倒是会给修行路子取名。” 他抿唇低语,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淡淡寒意自周身无声散开,如腊月寒风,瞬间席卷整个三楼。 “怎么回事?怎突然这般冷?” “嘶,好冷!” “这藏书阁禁制出问题了?为何突然一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三楼之上,丹师们正埋头典籍间,忽被一阵莫名寒意侵体,纷纷放下手中书卷,面面相觑,满眼不解。 花大富自然觉察到了气息外泄。 他微蹙眉头,周身弥漫的寒意与威压顷刻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一瞬。 他身形一晃,化为流光穿窗而出,消失在天际。 三楼丹师们只觉刺骨寒意骤散,暖意重回,都松了口气,只当是山风穿窗而入,不再多想,重新低头品阅手中典籍。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 花大富落在一片厚云之间,静坐云团,任暖风流云自身侧缓缓掠过。 他闭目片刻,灵气流转,抚平心绪。 再睁眼时,整个人已是天翻地覆。 原先平平无奇的相貌,此刻妖冶夺人,眉目精致而近凌厉,却含着一份浑然天成的慵懒贵气,只一眼便叫人神摇。 束发尽散,墨色长发披肩而下,随云轻摆,肌肤莹白如玉,在日晖下晕着淡光。 那身艳俗花袍,也化作一袭月白广袖长衫,衣袂飘飘若仙,却偏生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妖异。 他垂眸,指间翻转,现出先前给陈阳看过的那枚行者令牌。 牌面一侧刻六叶印记,另一面唯有一个花字,边沿磨损开裂,显然岁月久远。 指尖摩挲刻痕,他低声自语,语气带几分玩味: “不想当年随手拾得的这枚行者令,隔了这么久,今日倒还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轻笑一声,略带感慨: “还有花大富这名字……算是几百年不曾正经用过了。” 一念及此,他唇角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波澜归于平静。 他收起令牌,抬眸望向一叶岛方向,眸光深处,思量再起。 “江凡这个混账,暂且不论,可方才,我们这位圣子,为何要特意询问轩华之事?” 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一个轩花郎,一个陈圣子,按理说,他们不该有交集才对。” “据妖神教那边传回的消息,陈阳体内的天香摩罗,是从锦安处继承而来,和轩华没有半分关联。” “可他为何会特意打听轩华下落?” “莫非……这两人真是旧识?” 他陷入沉思,眼神平静无波,脑海中飞速梳理所有关于陈阳的情报,以及关于轩华陈年旧事。 可思量许久,他仍想不明白,这两人会有什么交集。 片刻后。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今日话说得太多,露的破绽也太多了,以咱们陈圣子的心性,怕是已生警觉。” 说罢,他收敛心绪,抛却杂念,闭目凝神,重新端坐云海之上静心吐纳。 周身气息渐与周遭流云融为一体,消失无踪。 同一时刻。 一叶岛,半空中。 陈阳带着江凡,朝丹师院落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楚大师,你慢些啊!飞这般快作甚?” 江凡在后一路疾驰才勉强跟上,气喘吁吁地喊着,眼中满是不解。 陈阳却似未闻,身形丝毫未缓。 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浓…… 直至飞出万丈,远离了藏书阁范围,他才猛地止步。 他立在原地,心神一颤,终于反应过来…… 其实不安由来已久。 他第一次在藏书阁外撞见花大富,心里便已生出异样。 只是当时仅是匆匆一面…… 之后花大富也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交谈不过寥寥数语。 那股不安便被他按下,只当是自己太过警惕。 可今日。 与花大富这般深入交谈下来,他才终于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那挥之不去的不安,源头正是这位花大富。 “此人,绝对不对劲。” 陈阳心中暗忖,后背寒毛倒竖。 “楚大师,你到底怎么了?脸色怎这般难看?” 江凡终于追上,立在他身旁,望着他苍白的面色,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解。 陈阳回神,猛地看向江凡,一把抓住他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道: “江凡,你快与我说,你到底认不认得此人?从前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个花大富?” 江凡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慌忙摇头: “不识啊!我肯定不识!楚大师,我们不是今日才初次与他相交么?这位花大哥……我从前从未见过啊。” 陈阳闻言,整个人一怔。 他倒未想到,江凡竟自来熟到这等地步,不过是初次见面,连对方底细都未摸清,便已改口叫上花大哥了。 可江凡似未察觉他的错愕,脸上仍带着十足笑意,语气满是赞叹: “说起来,这位花大哥真是个大好人!” “身为六叶行者,地位那么高,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这么耐心地指导我修行,讲解结丹法门。” “实在是难得的前辈大哥!” 陈阳见他这般全无防备,心中更急,连忙追问: “我不是问他为人如何。” “我问你,你在菩提教这些年,在东土传教时可曾听过,花大富这名字?” “可曾听过教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江凡脸上笑意顿住,仔细想了半晌,终是摇头,语气肯定: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我在东土这么多年,教里的六叶行者就算没见过,名号也都知道个大概。” “叫大富的或许有,但姓花又叫大富的,绝对没有。” ……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陈阳松开抓着江凡胳膊的手,后退半步,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句,眼中满是凝重。 “何处有问题了?楚大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江凡见他这般模样,终于也觉出不对,连忙问道,语气也带上了紧张。 陈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该如何向江凡解释。 毕竟这里是菩提教地盘,花大富是菩提教六叶行者,在江凡看来本就是同教兄弟,自然不会有多少防备。 可陈阳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仔细回味今日交谈的每一处细节,尤其是花大富对三套结丹法门的解读…… 守财奴、铸钱匠、梁上君。 简简单单几个比喻,寥寥数语便将三套结丹法门的本质说得透彻分明,直指修行核心。 陈阳心中巨浪滔天。 不对! 这般对修行的理解,这般的眼界,绝非一个普通结丹修士所能拥有。 纵是元婴真君……也未必能有这般通透的见解。 便连他师尊风轻雪,平日为他讲解结丹法门,虽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将关窍讲得清楚…… 却都做不到这般以最通俗的比喻,一语道破本质。 “元婴……真君?” 陈阳脑海中闪过此念,随即又被自己推翻。 不对,纵是元婴真君,也未必能有这般眼界。 方柏便是元婴真君,可陈阳与他接触多次,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这般深不可测的大道感悟。 那……真君之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是化神大能?” “可是……西洲封天锁地,根本不会有化神存在。” “该不会,那个花大富本身就是……” 陈阳心脏狂跳,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他这才发觉,自己一路走来,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连额角都布满细密冷汗。 “楚大师?你到底怎么了?怎出了这般多汗?脸色也这般白?” 一旁的江凡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焦急。 陈阳猛地回神,望着江凡担忧的脸庞,脑海中却闪过面对蜜娘时的场景。 那时也是如此。 明明对方面带笑意,语气温和随意,无半分杀意,可他却不知不觉间便一身冷汗,浑身寒毛倒竖。 那是因为二人修为境界差距太大。 大到纵使对方未展露半分威压,半分恶意,他的身体本能也会察觉到那深不可测的危险。 生出极致畏惧。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中磨砺出的直觉,从未出错。 而今日,面对花大富时,他再次生出了一模一样的感觉。 这一刻,陈阳终于可以肯定,自己方才遇见的究竟是什么人。 花大富绝不可能是六叶行者,也绝不可能是结丹修士。 甚至连元婴真君都不可能。 方柏这位元婴真君,从未给过他这般窒息的压迫感。 整个西洲,能给他这种感觉的,唯有一种人…… 妖皇。 陈阳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眉心,只觉浑身气息有些紊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西洲六位妖皇,他究竟是哪一位?” 陈阳心念飞转。 一叶岛乃菩提教核心所在,禁制重重,内外隔绝,外人难入,内部难出。 别家妖皇绝无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摸进此地。 除非……此人本就是一叶岛,乃至菩提教的最高掌权者。 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风皇。 菩提教掌教,那位坐镇西洲,与五位妖皇分庭抗礼的风皇。 陈阳嘴唇无声动了动,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猜测虽未经证实,却已在他心里死死钉住。 霎时间,一股刺骨寒意自头顶直灌而下,瞬间蔓延全身,像是要把每一滴血都冻僵。 第387章 神剑 山风拂面,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一旁的江凡仍满脸担忧地望着他,眼中疑惑未减。 “楚大师,你到底怎么了?从藏书阁出来,便一直魂不守舍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陈阳缓缓摇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无事,只是在藏书阁翻了一下午典籍,有些神思倦怠罢了,不碍事。” 他不愿多说,江凡也不便再问。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行至丹师院落区域。 到了院门前,江凡朝陈阳恭敬躬身一礼,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陈阳推开院门,反手合上,将院外一切隔绝在外。 他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凉茶入喉。 陈阳心底的慌乱却未平复分毫。 这些日子与花大富的相遇,一幕幕掠过他心头。 越想,陈阳的后背便越凉。 他甚至不敢深想,若自己的猜测为真,那位菩提教掌教风皇就站在他面前,与他谈笑风生这般久,而他却丝毫未觉…… 这是何等可怕之事!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轻柔脚步声自屋内传来。 苏绯桃端着一只竹篮,刚从后院药圃摘了新鲜果蔬出来。 见陈阳坐在石桌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 可她刚想开口招呼,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笑意便渐渐敛去,狐疑道: “楚宴,你怎么了?脸色怎这般难看?” 她走到石桌旁俯身,细细打量着他,眉头随即蹙紧。 陈阳回神,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微怔,下意识反问: “我的脸色……很难看么?” 他明明一直在极力收敛心绪,不想让心底慌乱显露,却不想仍被苏绯桃一眼看穿。 “是呀,难看极了。” 苏绯桃微微点头,手掌贴上他额头,掌心传来的凉意让她眉头一蹙: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楚宴,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以及她眼中满溢的担忧,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此生只正面接触过两位妖皇。 第一位是蜜娘。 当时,对方仅一个眼神,便让他三处丹田险些崩碎。 那种源自境界的绝对碾压与恐惧,至今刻在骨子里。 而今日,面对始终笑意温和的花大富,他身体的本能,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一模一样的压迫。 纵使他再如何强行静心,收敛心神…… 也无法真正做到波澜不惊! 那份源自心底的恐惧,终究是藏不住。 “楚宴,你今日不是去藏书阁了么?莫不是在里面……被什么人欺负了?” 苏绯桃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她眉峰一扬,脸上温柔尽散。 陈阳猛地回神,怔怔地看向她。 只见她眸中满是冷然的怒意,仿佛只要他一点头,便会立刻提剑,为他讨回公道。 不知为何,见她这般护着自己的模样,陈阳那颗慌乱不安的心,竟在一瞬之间平静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对苏绯桃摇了摇头,随便寻了个借口: “无事,只是路过西边林子上空,瞧见一头模样狰狞的妖兽,冷不丁被惊了一下,没什么要紧。” 他终究没提太多。 两人修为低微,不过筑基,这些事情,何必说出来让她徒增烦恼。 可他话音刚落,苏绯桃翻手便召出了飞剑。 “锃!” 长剑出鞘,剑气瞬间弥漫开来。 “什么妖兽,竟敢惊扰你?我这就去西边林子,将它斩了为你出气。” 她说着便要转身外行,无半分犹豫。 陈阳见状,顿时哭笑不得,连忙伸手拉住她手腕,连声安抚: “别去别去,真没事,不过是远远瞧了一眼,它也未曾将我如何,只是我自己吓了一跳罢了,怎能因这点小事便去斩它?” “它惊扰了你,便是它的过错。”苏绯桃蹙眉,语气理所当然,仍无收剑之意。 陈阳见她这般执拗,心中又暖又无奈,只得再三安抚,说自己真的没事,不过一时受惊,现在已缓过来了。 好说歹说,苏绯桃才松了口,徐徐平息周身剑气,将飞剑重归剑鞘。 她低头看了眼石桌上凉透的茶水,又瞧了瞧陈阳仍有些发白的脸色,便提起茶壶转身进屋。 不过片刻,她提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出。 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热气,带着淡淡茶香。 她将茶杯推到陈阳面前,柔声道: “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陈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入喉,熨帖了冰凉的肺腑。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一点点归位。 “楚宴,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见他脸色稍缓,苏绯桃才笑着开口,“天色不早了,我去灶房做些小菜,很快就好。”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只静静坐在石凳上,望着她转身走进灶房。 灶房门未关严,能瞧见她在内忙碌。 她按住一个萝卜,小心翼翼地下刀,像在对付仇敌,拿捏着该用几分力。 动作虽稳,却不像她使剑那般干净利落,反倒透出些笨拙的可爱。 陈阳望着她这个样子,愣了许久,终是起身,缓步朝灶房走去。 苏绯桃闻声抬头,见是陈阳走进来,不由一愣,忙问道: “楚宴,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头歇着么?” “我来瞧瞧,给你打下手。”陈阳笑道,随手拿起一旁青菜帮着择起来。 “不用不用,我来就好。”苏绯桃连忙摆手,“你不是受了惊么?快去外头歇着。” “无碍,一点小事罢了,早缓过来了。”陈阳笑了笑,手中动作未停,仍帮着处置食材。 苏绯桃见他脸上有了笑意,人也精神了,这才放下心,点点头,不再赶他。 灶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琐细的声响,谁也没说话,手上各自忙活着。 陈阳处置食材,苏绯桃便生火炒菜,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连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漫天星辰一点点攀上夜幕。 待夜色彻底笼罩小院,二人才从灶房端出做好的几碟小菜,摆在石桌上。 石桌上点了盏油灯。 昏黄的光洒下来,将两人身影拢在一处。 他们便坐在灯下吃饭,话不多,只偶尔有碗筷轻响,气氛宁和。 饭后,苏绯桃利落地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清洗。 陈阳仍坐于石凳上,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低声自语: “又是这般……” 上回从蜜娘的手中死里逃生,他被妖皇威压碾得心神欲裂,道基摇摇欲坠,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 是苏绯桃,寸步不离地守着,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的恐惧,陪他重新稳住心神。 而今日,亦是如此。 他至今无法知晓,花大富的身份。 但他能确定…… 对方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与蜜娘如出一辙。 可只要回到这小院,只要与苏绯桃待在一处,所有不安,便会一点点消散。 仿佛此处,便是隔绝一切风雨的桃源。 陈阳静静坐在石凳上,望着苏绯桃在灶房中进进出出。 直至夜色沉透,明月高悬。 苏绯桃收拾完毕,缓步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她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里像盛着星光,温柔又明亮。 陈阳回过神,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微微一愣:“绯桃,你笑什么?” “我瞧你脸色好多了,”苏绯桃笑道,语气里满是欢喜,“想来是调息过来了,你没事,我心里就高兴。” 陈阳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心底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悄然松下。 他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就算花大富真是风皇,对他显然也无半分恶意。 若真有杀心,以妖皇修为,他有十条命也活不到今日。 更何况,菩提教这些年来一直借他的名头行事,处处捧他为圣子,更无加害之理。 说穿了,还是在蜜娘那儿被吓破了胆。 如今一察觉不对,便先惧了三分。 想通这一点,陈阳心里郁结尽散,脸上再无忧色。 他抬眼,见苏绯桃正拿着一块巾布,细细擦拭自己的飞剑,动作轻柔认真,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见她这副淡定模样,陈阳忽然想起她白日里信誓旦旦要去斩妖的样子,忍不住问: “绯桃,你怎么……从来都不怕?” 苏绯桃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疑惑: “怕?怕什么?” 陈阳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解: “似乎无论我遇到什么局面,对面是什么人,你总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没有犹豫,也不见半点畏惧。” 苏绯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语气理所当然。 “我是你的护丹剑修,自然要时时护着你,这是我答应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陈阳心尖微微一颤。 可感动之余,他心中更多的是担忧。 他望着眼前少女,缓缓道: “绯桃,我不愿你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护我这件事上。” 苏绯桃脸上笑意微顿,不解地望着他,眨了眨眼: “这是何意?” 陈阳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 “我知道,你们剑修素来看淡生死,道心坚定,为心中执念可豁出性命。” “可我希望,你不必如此。” “无论遇到何事,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总想着冲在前头,替我挡下所有危险。” 这些日子,他见多了苏绯桃不顾一切的模样。 无论对面是元婴修士,还是未知凶险,她永远会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没有半分犹豫。 也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会受伤。 这番心意他记在心里,却也忍不住为她忧心。 苏绯桃听罢,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 “无妨,我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陈阳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你不过筑基圆满修为,这世间能伤你,能取你性命的危险数不胜数,怎能说不会有事?” “我是剑修呀。”苏绯桃依旧笑得轻松,语气满是底气。 “何况我还有师尊呢,没人能伤得了我。” “那也不行。”陈阳语气更急。 “秦剑主是秦剑主,你是你。” “她护不了你一世,更护不了你眼下。” “所以,我不愿你为我犯险,更不希望你因此受伤。” 二人就这般对视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绯桃见他眼中忧急真切,心便软了,摆摆手柔声道: “好了好了,看你急的。” 可即便这般说着,她仍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就算去了西洲,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也不会有凶险。” 这话她说得格外平静,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底气,似早已笃定。 陈阳闻听此言,眉头再次微蹙,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苏绯桃立刻察觉他神色变化,忙抬起头,连声保证: “好好好,我往后一定小心,万事都以性命为重,绝不再冲动行事,这般总可以了吧?” 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陈阳见她认真模样,才缓缓松口气,点了点头。 小院重归宁静。 静默半晌,苏绯桃忽又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她一边拿起巾布继续擦拭手中飞剑,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楚宴,莫非你……厌倦这岛上的日子了?不喜欢此地?” 陈阳闻言微怔,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重复: “厌倦?” 他全然未想到,苏绯桃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绯桃察觉他语气中的错愕,抬起头望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陈阳望着她,沉默片刻,才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 “谈不上厌倦,只是我们终究是被掳至此处的囚客,困在这岛上身不由己,又谈什么喜不喜欢?” 此言一出,苏绯桃脸上笑意瞬间凝固。 她手中巾布停在剑身上,眼中满是诧异,有些失神地望着陈阳。 “楚宴,你是说……你不喜欢这岛上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颤。 陈阳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了下头。 “不喜欢。” 苏绯桃听到这话,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手中巾布从指尖滑落,掉在石桌上,眼中惊诧越来越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嘴唇微动,声音有些发颤: “可……你每日都与我在一起,过得安宁平静,我看你平日也总是笑着的,难道这些……都是装出来的?” 她语气陡然急切起来,握剑的手微微一紧,眼眶泛红地望着陈阳,眼中满是慌乱与不安。 苏绯桃无法理解,陈阳为何会说不喜欢岛上的日子。 于她而言,这几个月是她此生最安稳欢喜的时光。 每日在这小院,晨起练剑,午后弄药,夜里闲话。 即便只是静静看他炼丹,也满心欢喜。 她以为,陈阳也一样。 见她眼中的慌乱与急切,陈阳恍然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握住她微凉的手。 “绯桃,想哪儿去了?” “我是不喜被困在岛上,身不由己……” “并非厌倦与你在一起的日子。” 苏绯桃闻言微僵,握着他的手,怔怔望他,眼中慌乱未散。 陈阳心软成一片。 她心思纯粹,想不明白的弯绕,便只会往最坏处想,定是以为,自己厌倦了与她朝夕相对的日子。 陈阳只能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认真道: “只要与你在一起,莫说两三月,便是一年、十年、百年,我也绝不会厌倦。” 语气平静,字字恳切。 苏绯桃一愣,脸颊倏地绯红,直红到耳根。 她忙低下头,手指轻捻衣角,轻哼一声,语气里藏着一丝羞意与试探: “一辈子那么长,日日看着同一张脸,哪有不厌的?” 嘴上质疑,嘴角却已悄悄扬起。 陈阳不由低笑,语气笃定: “自然不会厌。” 他顿了顿,望着她通红的耳尖,话音里带上几分戏谑: “纵使看厌了脸,尚可亲一亲,亲厌了,便抱一抱,若抱也厌了,便从头再看,周而复始,哪会厌倦?” 苏绯桃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脸颊顿时红透,连脖颈也泛起粉色。 她慌忙抽回手,轻推他一下,娇嗔道: “楚宴!你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净说浑话哄人。” 陈阳也不恼,只揉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 “我见旁人都这般说,女子听了便会欢喜,便也想说与你听……你不喜?那我往后不说了。” 苏绯桃盯着他这副认真又无措的模样,看了半晌,终是噗嗤笑了出来。 “我随口唬你的,怎这般胆小?” 她笑着,眼中慌乱早已散尽,只剩欢喜。 陈阳见她笑了,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悄悄松了口气。 便在这时,一道小小身影自院门口窜入。 那只捡回的小猫不知去哪儿疯玩了一圈,脚步轻快,扑腾跳进苏绯桃怀里,拿脑袋蹭着她掌心,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苏绯桃立刻被怀中小家伙吸引了注意,伸手将它搂住,指尖一下下轻抚它蓬松绒毛,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从树洞捡回这小家伙,算来已有一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靠着陈阳以丹药所化灵液日日滋养,原本孱弱得眼都睁不开的小家伙,如今似充了气般,长成一只圆滚滚的半大猫儿。 毛发光亮,精神得很。 陈阳坐在一旁,瞧着那猫儿闭眼窝在苏绯桃怀中一副享受模样,便静静望着这一幕。 苏绯桃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弯了弯唇,笑着调侃: “怎的?楚宴还在吃这小家伙的醋?” 陈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笑意,忙移开目光,未在此话题上多纠缠,只转头笑道: “我倒未想到,绯桃你这般喜欢这等,软乎乎的小家伙。” 苏绯桃低头,望着怀中睡得四仰八叉的猫儿,眉眼温柔,笑道: “这般搂在怀里,又软又暖和,整日咿咿呀呀蹭着人撒娇,的的确确有趣,就像……” 她说到此处忽一顿,歪头思量片刻,方继续道: “就像个奶娃娃一般。” 陈阳闻听,忍不住轻哼两声,瞧着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猫儿,撇了撇嘴: “哪里像了?一点不像。” “明明就很像嘛。”苏绯桃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她说着便抱猫儿起身,施施然走至陈阳身旁,挨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将怀中猫儿轻轻递到他面前。 “你抱一下,亲手摸摸看,就知像不像了。” 陈阳一愣,望着她递来的圆滚滚小家伙,迟疑片刻,还是缓缓伸手,将它接了过来搂在怀中。 小家伙似被惊动,懒洋洋睁眼瞧了瞧抱它之人。 见是陈阳,只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在他怀中蜷成一团,又沉沉睡去。 指尖触到那蓬松柔软的绒毛,还有小小的身子,陈阳的心也不由软了软。 “你瞧,是不是软乎乎的,像个小奶娃?”苏绯桃凑在他身边笑问,脸上神色认真,似非要他认下这说法不可。 陈阳抱着怀中猫儿,侧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含笑面容,忽似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笑意,缓缓道: “绯桃,你觉得这猫儿像奶娃娃?那不如……” 他故意顿住,未往下说。 苏绯桃果然被勾起好奇,眨了眨眼,疑惑道: “不如怎样?” 她显然尚未明白陈阳话中之意,眼中满是茫然。 陈阳轻咳一声,凑到她耳边,带着几分玩笑语气,缓缓道: “不如我们自己生一个,抱着岂不更像?”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想逗逗苏绯桃。 可他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苏绯桃脆生生的声音,干净利落: “好啊!” 这两字,让陈阳整个人瞬间僵住,怀里的猫儿险些没抱住。 他侧过头,有些发懵地看向苏绯桃。 他完全未料到对方竟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苏绯桃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反有些困惑了,歪头问道: “怎么了,楚宴?你不觉得好么?” 陈阳这才回神,望着她眼中认真神色,忙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好……好吧,那自然是极好。” 苏绯桃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清浅一笑,往他身边又凑了凑,肩头轻撞了撞他胳膊,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憧憬: “楚宴,我将来……可都想好了。” 陈阳一愣,抱着怀中猫儿,好奇道: “想好什么了?” 苏绯桃轻轻点头,伸出纤细手指,认认真真掰算起来: “你瞧,这猫儿抱在怀里像个奶娃娃,既然如此,不如将来我们便多生几个,你想,按一年一次怀胎来算,我们一年便能有两个娃娃。” 陈阳听到此处,再次愣住,下意识反问: “两个?”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数目听着不太对啊…… 明明十月怀胎,一年时间,怎么够生两个? 苏绯桃也是一愣,眨了眨眼,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脸颊微红,忙补充道: “我是……按双胞胎来算,自然是两个。” 陈阳这才恍然,若有所思地点头,端起桌上凉茶轻抿一口,压下心中错愕。 原来如此! 苏绯桃见他未再质疑,神色也轻松几分,又继续掰着手指认真盘算: “这般算来,一百年……我们便能有两百个儿女了。” 此言一出,陈阳口中的凉茶险些直接喷出。 他左手还搂着怀中熟睡的猫儿,右手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心头一震,瞪大双眼,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一百年?两百个?” 他只觉头皮发麻,全然未想到苏绯桃竟能算出这么一个数字。 苏绯桃见他这般震惊模样,反有些困惑了,蹙眉问道: “怎的,不行么?” “筑基修士本就有两三百载寿元,一百年也不算多长。” “待我们结了丹,寿元还能再翻一倍。” “更别说将来若能修成元婴,随随便便便能活上千年,靠着你的丹药辅助,更是不成问题。” “拿一百年来开枝散叶,有何不妥?” 她眼睛一眨不眨,显然是早就盘算好了,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陈阳静静望着她,终于确定…… 苏绯桃是认真的! 他只得无奈摆手,顺着她的话道: “没问题……没问题!绯桃喜欢如何,便如何。” 嘴上虽这般说,他却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 两百个娃娃……他光想想便觉头皮发麻。 苏绯桃见他这般模样,目光灼灼盯着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 “怎的?楚宴你这是怕了?怕将来累着?” 陈阳闻言,哪里受得住这话,立刻下意识反驳: “怎会?我有何好怕?” 他可不能被苏绯桃看轻了。 可他话音刚落,便注意到苏绯桃眼神变得讳莫如深,慢悠悠问道:“当真么?” 陈阳不假思索道:“自然当真。” 下一瞬,苏绯桃眼神更加幽深,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悠悠道: “可我不太信啊,毕竟楚宴你是丹师,东土的修士都说,丹师常年守着丹炉,不常炼体,身子骨可是有些羸弱的。” 她说着,还伸手轻拍了拍陈阳肩头,俨然一副长辈做派。 这话让陈阳瞬间愣住,隐隐生出一种被宗门师长指点修行的错觉,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正张口欲言,下一瞬苏绯桃却又噗嗤笑出声,摆了摆手: “放心吧楚宴,我不过逗逗你罢了。” 她笑着,眼底满是狡黠。 陈阳见她这般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样,又气又笑,只得无奈摇头。 可玩笑过后,苏绯桃却又收敛笑意,望着陈阳,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还有几分不安: “不过我倒是真担心,将来若真结了契,你整日沉浸在炼丹里,光顾着你的丹炉丹药,冷落了我,那该如何是好?” 陈阳闻言心中一紧,忙握住她的手: “我发誓,绝不会因炼丹冷落你。” 苏绯桃不说话了,盯着他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真不会?”她又轻声问了一遍,像要再确认一次。 “真不会。”陈阳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笃定。 苏绯桃脸上,终于再次露出笑意。 “那咱们可说好了,将来若结契之后,我只要是想你了,你便要依着我来,什么都要依着我,好不好?” “依着你……都依着你!”陈阳连连应道,无半分犹豫。 苏绯桃似格外在意此事,说到此处又顿了顿,抬眼扫了扫四周,确认院中只他二人,才轻轻凑到陈阳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清冽,令陈阳的心尖忍不住轻轻一颤。 只听她以只二人可闻的声音,低低道: “那……在床榻上的时候,凡事都得我说了算,我想怎样就怎样,你得听我的,好不好?” 温热的唇瓣几乎贴在他耳朵上。 每一字都似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尖发痒。 陈阳耳根瞬间红透,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沙哑,连连应道: “好,都好!” 这一刻,苏绯桃轻笑出声,脸上带着十足的得意,坐直了身子,望着他泛红的耳根,眼中满是狡黠。 “好啊,楚宴……既有你这句承诺,那便好了!” 陈阳见她这般计谋得逞的开心模样,有些无奈地摇头笑道: “依我看,绯桃,你这哪是想抱奶娃娃,是喜欢添丁进口这档子事。” 苏绯桃抬起眼,迎上他目光,嗓音清亮坦荡: “我是喜欢,又如何?” 陈阳彻底怔住,话堵在喉间。 苏绯桃瞧着他那愣生生的模样,便挑了挑眉,笑而不语,只伸手轻抚他怀中的猫儿。 石桌边静了片刻。 陈阳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心头却忽地一沉,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茫然: “可我们如今还困在这一叶岛上,前途未卜,连身在何处都不知,更别说将来的这些事了。” 他说着,神识望向院外茫茫大海。 夜色之下,无尽海翻涌着黑色浪涛,一眼望不到边际。 星辰的方位皆与东土截然不同,完全迷失了方向,连一丝回去的希望都瞧不见。 可便在这时,苏绯桃却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无妨呀,若你在这岛上待累了,待腻了,到时候我带你回去便是。” 陈阳闻言尚未回神,只顺着她的话喃喃道: “带我回去呀……” 这话刚说一半,他忽浑身一震,瞬间反应过来,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苏绯桃,眼中满是震惊: “回去?绯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绯桃见他这副骤然失态的模样,脸上仍带着平静笑意,缓缓道: “我说,我有法子带你回去……回东土去。” 陈阳怔住,望着她痴痴喃喃,似一时无法理解: “绯桃,你……此话当真?这一叶岛被菩提教布下层层禁制,我们连身在何方都不知,茫茫无尽海上,你要如何带我回去?” 苏绯桃却缓缓摇头,眼中满是认真,无半分玩笑之意: “我未说笑,我们刚来这岛上时,我不就同你说过么?我有法子,带你回去。” 陈阳闻听此言,浑身一震,僵在当场。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等一等……你刚来岛上说的那番话,难道不是为宽慰我,怕我慌了神,才随口说的么?” 他清楚记得,刚被掳至这一叶岛上,苏绯桃确曾同他说过几次,让他不必担心,她有法子带他离开此岛。 可那时…… 他只当是苏绯桃怕他心生绝望,特意说出的宽慰话,根本未往心里去。 苏绯桃见他这般震惊,轻轻摇头: “自然是真的,你当我在哄人?” 陈阳整个人都懵了。 他盯着苏绯桃看了半晌,才恍惚过来,喉结动了动: “那……那你为何不早些带我回去?” 他语气中满是不解。 这两个多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离开此岛,摆脱这囚笼般的日子,回到东土。 可苏绯桃明明有法子,却一直未提过。 苏绯桃闻听此言,微微一怔,脸上笑意僵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半晌,她才垂眼小声道: “我不是瞧着……这岛上的环境还可以么?安安静静,没有宗门里的琐事,住着也安宁舒适。” 她抬起头望向陈阳,眼中满是认真,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平日在白露峰,不是练剑便是修行。” “练得乏了,累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安安稳稳与你在一起,过几日清闲日子……” “难道不好么?” 陈阳彻底怔住。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这两月来,苏绯桃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点无身陷囹圄的惶恐不安。 每日侍弄药圃,练剑做饭,陪他闲话家常…… 活脱脱像是来此休憩的。 原来她是真把这与世隔绝的一叶岛,当成了与他独处的世外桃源。 陈阳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心中无奈,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可苏绯桃却先一步开口,眼中带着几分不安,紧紧盯着他: “难道楚宴你觉得……与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不开心么?” 见她眼中不安与忐忑,陈阳哪里还说得出半句抱怨,忙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 “开心,自然开心,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见她眼中不安散去,才无奈摇头笑道: “那好,便依你……就当是我们二人出来休憩度假了。” 听他这么说,苏绯桃脸上瞬间绽出灿烂笑意,眉眼弯弯。 可陈阳心中,却对离开的法子充满了好奇。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问道: “那绯桃,你说能带我离去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他实在好奇。 这一叶岛被菩提教布下层层禁制,隐匿在茫茫无尽海之中。 他先前也试过以天地宗的传讯令牌联系宗门,可讯息根本传不出这片海域。 苏绯桃闻他此问,先抬眼环顾四周,确认院落禁制完好,无外人窥探,才深吸一口气凑近他,小声道: “我有法子……联络师尊。”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光亮: “师尊?你能联络上……秦剑主?”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道白衣持剑的身影。 秦秋霞,凌霄宗白露峰剑主,元婴大能,一手剑法出神入化,素有东土第一女剑修之称。 平日深居简出,如九天谪仙不染凡尘。 他万未想到,苏绯桃所说的法子,竟是能联络上秦秋霞。 苏绯桃见他震惊模样,重重点头,口中发出两声软软的嗯嗯。 陈阳压下心中震惊,又忙追问: “到底是什么法子?这一叶岛被菩提教布下天罗地网般的禁制,传讯令牌根本发不出半点信号,你究竟如何联络秦剑主?” 他实在太过好奇。 连天地宗的高阶传讯令牌皆无法穿透的禁制,苏绯桃究竟有何秘术能将消息传出? 苏绯桃被他连番追问,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红,支支吾吾起来,眼神也有些闪躲。 “嗯……楚宴,这法子你就别问了,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秘术,难道连这你也要问个一清二楚么?”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温恼,还有淡淡的羞赧。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太过急切,有些逾矩了。 毕竟是人家师徒间的私密秘术,本就不该对外人言,纵使他与苏绯桃再亲近,也该有分寸。 他忙松开握她的手,朝她连连拱手,语气满是歉意: “抱歉,绯桃,我太心急了,不该追问你的秘术,是我失了分寸。” 见他连连致歉,苏绯桃脸上愠色方缓,朝他摆摆手,语气重归轻快: “好吧好吧,不怪你了。” “你也不必管我用什么法子,总之我能联络上师尊便是。” “你只需安安心心等着,待我师尊……神剑天降,自会来救我们出去。” 她顿了顿,又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补充道: “不止你我,你那些天地宗的同门,看在你的情面上,她也会一并救出。” 陈阳听到此处,才缓缓点头。 他思量片刻,语气郑重地开口: “那好,绯桃,你联络上秦剑主后,定要与她说清此处情形,请她务必多带些人手,若能请动凌霄宗所有剑主前来,最好不过,还有……” 他说到此处,却自己顿住,连忙改口: “不,只凌霄宗还不够稳妥,最好能请来凌天君,再联合东土六大宗门一同出动,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他深知此岛凶险。 此处不仅有菩提教元婴真君坐镇,更有深不可测的掌教妖皇,更遑论岛外无尽海中,还不知藏着多少菩提教修士。 只靠凌霄宗一家,根本不够看。 唯有联合东土六大宗门,请来天君大能,才有绝对把握安然救出他们。 可他话音刚落,苏绯桃却忽然蹙眉,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不要!” 陈阳瞬间愣住,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问道: “不要?什么不要?” 苏绯桃望着他,犹豫片刻,方小声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师尊,她届时会来,不过多半只会独自前来。” 陈阳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望着苏绯桃,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独自一人?” 他的声音都拔高几分,满是不敢置信。 秦秋霞虽是元婴大能,可此处是菩提教核心重地,藏着无数凶险。 她一人前来,与自投罗网何异? 苏绯桃见他这般震惊模样,也是一愣,忙改口道: “嗯……若人少排场小不妥,那我便让师尊带上些白露峰弟子,总可以了吧?” 陈阳定了定神,忙问: “那些弟子都是什么修为?” 苏绯桃掰着手指认真数道: “大多皆是筑基与结丹修为,还有几位已快修成元婴了,应该……应该够了吧?” 陈阳彻底愣在当场,脸上写满错愕。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 “这点人……够个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对苏绯桃劝道: “绯桃,你根本不知这一叶岛有多凶险。” “所以按我说的来准没错。” “你定要让秦剑主多叫些人,拉上东土六大宗门一同前来,人越多越好,如此方是最稳妥之法。” 可他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苏绯桃却仍摇头,毫不犹豫拒绝他的要求,半点不肯让步。 她执意要让秦秋霞独自前来,至多带上白露峰弟子,绝不肯联络其他宗门。 陈阳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实在无可奈何,急得在石桌旁来回踱步。 可无论他如何劝说,苏绯桃始终不肯松口。 到最后,她干脆蹙眉反问陈阳: “怎的?楚宴你这是瞧不起……她的修为么?”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被噎住,一时无言。 半晌,他才无奈叹道: “倒非瞧不起秦剑主修为,只是……” 他话未说完,苏绯桃便打断他,语气满是自傲,信誓旦旦道: “没什么只是!” “你放心,有我师尊出马,一切皆能平平安安。” “纵使这菩提教布下天罗地网,若真把我……和我师尊惹急了,一剑便能覆了这破岛。”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陈阳见她这般狂傲模样,脑海中瞬间浮现当初在地狱道中,她提剑与乌桑搏杀的画面。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当真刻在骨子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她眼中的自信,终将话咽了回去,无奈摇头,不再多言。 “放心吧,楚宴!” 苏绯桃见他无奈模样,笑着伸手拍拍他胳膊,安抚道: “我师尊的实力足够应付一切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安安心心等着她来救我们便是,绝不会出问题。” 陈阳见她信心满满,只能哭笑不得地点头。 秦秋霞的实力确是东土元婴修士中的顶尖水准。 两百岁出头,便已修成元婴,至今道龄未满三百。 如此天赋,纵览东土,也寻不出几人。 可她踏入元婴境后,便始终困守,未能踏出一步,成就元婴真君。 面对菩提教…… 只靠秦秋霞一人,实在太过凶险。 可见苏绯桃这般模样,他也不好多言,免得打击她对师尊的崇拜。 苏绯桃似也察觉他心中顾虑,软下语气,小声解释: “其实也非是我不肯,只是她素来不喜与陌生人一同行动,更不喜同其他宗门的男子打交道。” 陈阳闻言微怔,有些疑惑道: “秦剑主不喜接触陌生人?此是何意?” 苏绯桃轻叹,悠悠道: “我师尊容貌绝丽,修为又高,东土不知多少男子对她心生爱慕。” “可其中不少人见了她便出言污秽,满口轻薄之语,惹得她心生不悦。” “她自此便对这类男子避之不及。” 陈阳闻听此言,才恍然大悟。 他想起东土流传的诸多关于秦秋霞的传闻。 这位白露峰主不仅剑法超绝,容貌更是冠绝东土,性子却冷硬如冰。 曾有外宗元婴修士,只因当众赞她容貌,便被一剑斩断手臂,重伤几死。 自此,东土再无人敢出言轻薄,只敢远观。 她不愿携其他宗门道友同行,也是厌烦与那些心思不端的男子周旋。 陈阳了然点头: “原来如此,我也听过不少传闻,秦剑主向来不喜与男子交道,更厌旁人搅扰,这般说来,确在情理之中。” 苏绯桃见他理解,脸上瞬间绽出甜甜笑意,眉眼弯弯望着他: “这下你总不会怪我了吧?”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无奈散了大半,不由也跟着笑了笑,终是没再说什么。 可下一瞬,苏绯桃似忽想起什么,脸上笑意慢慢敛去,身子往陈阳身边凑近几分,几乎贴在他身上。 “对了,楚宴,我问你一事,你要老老实实同我说。” 她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陈阳微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中满是疑惑。 “何事?你但问无妨。” 苏绯桃却僵在那里,脸颊瞬间泛起绯红,直红到耳根。 她眼神微飘,不敢看陈阳眼睛,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阳见她一副扭捏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半晌,苏绯桃才终深吸一口气,似鼓足毕生勇气,抬眼望向他,幽幽开口: “我……师尊……” 陈阳心中更为困惑,不明白她好端端怎又提起秦剑主。 他正想问什么,下一瞬苏绯桃便终将话说出,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就是……楚宴,你对我师尊,可有过什么想法?” 此言一出,陈阳有些茫然,眨了眨眼,下意识反问: “想法?什么想法?” 苏绯桃咬了咬下唇,眼神更幽深几分,一字一句道: “便是……那种想法。” 陈阳依旧满脸不解,蹙眉道:“哪种想法?” 苏绯桃见他还是没懂,索性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他耳边,将声音压得柔柔的,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嗯,便是男子对女子的那种心思……楚宴,你对我……我师尊,可曾动过心思呀?” 苏绯桃话音落下,陈阳整个人像被冻住,脑中一片空白。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哽在喉间,最后只变成一个茫然的单音: “……啊?” 第388章 断了的感应 “绯桃……你在说什么?” 陈阳愕然,不觉喃喃反问,眼中尽是不敢置信。 他甚至疑心,是否今日在藏书阁受了某种威压影响,心神受损,才会出现幻听,连精神都恍惚起来。 他连忙在心中默念静心诀,一遍又一遍,直至翻涌的心神彻底平复,才长长舒了口气。 可耳边,苏绯桃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柔里带着一丝忐忑: “你不是见过我师尊么?前几月随我在白露峰练剑时,她还特意来见你,同你说过话的,忘了?” 陈阳一怔,白露峰那段日子的画面顿时浮现在眼前。 那时苏绯桃日日练剑,他放心不下,便常去白露峰上陪她。 有时苏绯桃练累了,就回洞府打坐调息。 秦秋霞偶尔会步出洞府,同陈阳说上几句话,问些丹道之事,以及他平日修行状态。 那些对话都是简简单单的宗门长辈对晚辈的问询,没有半分逾矩。 陈阳也始终恪守礼数,恭敬应答,从未有过丝毫不该有的心思。 想到这儿,他收回思绪,望向苏绯桃,点头道: “自然记得,在峰上见过秦剑主几面,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可他话音刚落,苏绯桃便又往前凑了凑,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似要将他心思看穿。 “那你瞧着我师尊,莫非不觉她生得好看么?” 陈阳彻底愣住,怔怔望着苏绯桃近在咫尺的脸,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明白她究竟想问什么。 “不好看么?” 苏绯桃见他半晌不语,又追问一句,尾音轻轻一颤,藏着几分紧张。 陈阳眸光微动,按下心头疑惑,顺着她的话点头: “嗯,秦剑主……确是生得好看。” 可他话音刚落,苏绯桃便又追问: “那你瞧着我师尊,有多好看呢?” 陈阳又是一愣,脑中乱糟糟的,只得顺着她的意思,拣了几句稳妥话,小心道: “秦剑主风姿绝世,容貌冠绝东土,一身剑意凛然,如九天寒月,清艳绝尘,是东土无数修士心中的谪仙人物,自然是极美的。”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赞了秦秋霞容貌风姿,又不失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无半分逾越。 苏绯桃听罢,脸颊渐泛起淡淡红晕,紧绷的嘴角微弯,脸色好了许多。 可她依旧未放过陈阳,抬眼望他,眼中带着几分羞意,又含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轻声问: “那我师尊这般风姿绰约,你就对她……没有半分倾慕之心么?” 此言一出,陈阳彻底僵住。 这回他听得清清楚楚,苏绯桃竟真是在问他……对秦秋霞,可曾动过不该有的念头。 陈阳只觉荒谬至极,愣了片刻,忽而笑出声,伸手揉了揉苏绯桃的头发,语气带着无奈: “哈哈,绯桃,你可真有意思,还特意拿秦剑主出来,这般试探我。” 他笑着摇头,语气坚定: “你放心,我心里只你一人,再装不下旁人。” “你也不必用这法子试我!” “再说,若被秦剑主知晓我们私下这般议论她,怕要惹她不悦,届时你我皆要受责罚。” 陈阳本是笑着说,可话到一半,笑容便僵在脸上。 只因他感觉到,苏绯桃身上正渗出一股寒意。 那寒意如冬月霜雪,自她身上蔓延开来,裹住陈阳,令他身子一僵。 陈阳心中满是错愕。 平日苏绯桃在他面前总是温婉柔和,何曾像此刻这般,冷意刺骨,连周身剑气都隐隐躁动。 苏绯桃抬眼望他,嘴角笑意彻底消失,声音冷飕飕的,压着恼意: “为何呢?楚宴,东土那些人见了我师尊,哪个不是神魂颠倒,满脑子胡思乱想,怎么就你……连半点心思都不肯动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阳这才彻底慌了,望着她沉下的脸,忙伸手轻抚她后背,柔声安抚: “绯桃,你别恼,有话我们好好说,莫气坏了身子。” 可苏绯桃未理会他的安抚,依旧紧紧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对我师尊,到底有无过什么绮念?你实话实说便是,我不怪你。” “没有!” 陈阳答得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他只感到莫名其妙,自己对秦秋霞唯有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何来绮念? 更何况他心中满满当当都是苏绯桃,哪还装得下旁人? 可他话音刚落,苏绯桃便轻轻哼了一声,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陈阳的心神,随之猛地一颤。 他望着苏绯桃越来越沉的脸色,试探着问: “没有……不行么?” 苏绯桃未语,只反问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觉得呢?” 陈阳彻底懵了,只觉整个脑袋浑浑噩噩,全然想不明白苏绯桃究竟想要何种答案。 他眼看着苏绯桃脸色沉了下去,周身寒意愈来愈重,一时手足无措,只得硬着头皮改口: “那……应该有?” “应该?”苏绯桃再次反问,眉峰微挑,寒意更甚。 陈阳浑身一颤,说话都开始结巴: “那……那该有,还是不该有?” 苏绯桃轻哼一声,仍未给出答案,只又问了一遍: “你觉得呢?” 陈阳脑中飞速转动,拼命琢磨她话中深意,可越想越乱,全然摸不着头绪。 可来不及多想了…… 苏绯桃面色冷得骇人。 陈阳心头一跳,下意识将怀里的猫儿搂得更紧。 他心一横,连忙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有……有一点。” 话音刚落,苏绯桃脸上的阴沉当即烟消云散。 仿佛寒冬渐远,暖春归来,周身那股凛冽寒意也随之悄然散去。 她嘴角一点点扬起,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定定望着陈阳,轻声追问: “那有一点什么呢?” 陈阳仍不太明白她的心思,可见她眼中笑意,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放得更柔: “有一点……倾慕之意。” 这一句话落下,苏绯桃脸颊瞬间染上浓浓绯红,红晕一路蔓至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粉色。 她喜色难掩,笑意盈盈地靠进他怀里,埋头半晌不说话,嘴角的笑却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哼哼唧唧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 “楚宴,我还以为你是个呆子呢,连我师尊的风姿都瞧不见。” 陈阳彻底愣住,抱着她的手都僵在半空。 他是真没搞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绯桃却未理会他的错愕,伸手从他掌中拎过猫儿,搂在怀中,然后整个人往陈阳怀里缩了缩,寻个舒服姿势靠好。 陈阳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搂住。 苏绯桃把脸埋在他胸口,才又悠悠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别的男子见了我师尊,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还以为楚宴你和旁人不同,对我师尊半分心思都无。” 陈阳闻听此言,整个人都懵了,低头望着怀中少女,试探着问: “所以……绯桃,你方才那般问我,就为这个?” 苏绯桃抬起头,对上他目光,愣了一下,才支支吾吾道: “我这是……怕你终日守着丹炉,把人给炼呆了,心里正担忧着呢。” 陈阳见她这般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那般生气呀,可真吓到我了,我还以为哪里惹你不快了。” 苏绯桃这才怔住,后知后觉地想起先前那副冷脸,脸颊更红,忙低下头避开他视线,不敢再看他。 半晌,她才小声道: “我就是……想试探试探你,看你心里有无不该有的杂念,可我看你明明有心思,却偏不肯认,一副假正经模样,自然心里就有些恼了。” 陈阳听她这歪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却也终是明白过来。 原来她是怕他与那些三心二意的男子一般,见了美貌女子便生杂念,又怕他对她师尊连半分敬重都没有…… 才会这般反复试探。 他思量片刻,望着怀中羞得抬不起头的少女,索性顺着她心意,语气诚恳道: “嗯,秦剑主确是风姿绰约,绝代风华,我见了,难免会心生倾慕,也确有一些不该有的荒唐念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苏绯桃反应,唯恐她又忽然生气。 可苏绯桃并未生气,只身子微颤一下,埋在他怀中又哼哼唧唧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 陈阳见状,心中悄悄松口气,又忙补充道: “不过绯桃你放心,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将来我定会随修为精深一点点摒除,绝不让这些杂念影响你我情分。”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令苏绯桃欢喜。 不想下一瞬,苏绯桃却抬起头,望着他悠悠道: “不必了,楚宴!” 陈阳微怔,眼中满是疑惑。 只听苏绯桃继续道: “修行本是随心而为,岂能这般刻意压制心思?到时候为了摒除杂念断情绝欲,那还修的什么道?” 陈阳彻底懵了,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苏绯桃见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弯唇笑了笑,伸手轻抚他脸颊,语气轻柔: “嗯,你脑子里那些念头,好好留着便是,尽管留着,我不计较。” 陈阳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实在摸不透苏绯桃的心思,生怕哪句又说错惹她不快,索性不再多言,只静静搂着她,指尖轻抚她的长发。 院中晚风轻拂。 石桌上,灯火轻轻摇曳。 过了半晌,苏绯桃才缓缓自陈阳怀中坐起身,伸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衫与鬓发。 “好了好了,楚宴,不闹你了,我接下来要静坐一会儿,设法联络师尊。” 陈阳闻言,立时回神,点头问道: “联络秦剑主需多久?” 苏绯桃想了想,道: “应当不需太久,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也说不准,或许两三个时辰也是有的。” “楚宴,届时便需你在旁看护着我。” “莫让旁人惊扰!” “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惊扰你。”陈阳立刻郑重应道。 苏绯桃见他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伸手挽住他胳膊,柔声道: “那好,我这就开始,你……你还是这般揽着我吧,有你在,我心里安稳些。” 陈阳一愣,随即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柔声道: “好,我就在此处陪你,一步不离。” 苏绯桃满意一笑,缓缓闭上双眼。 紧接着,陈阳便察觉她周身流转的灵气,一点点收敛,越来越淡,最终全数没入体内。 她的气息变得平缓悠长,如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波澜。 “这是何等秘术?” 陈阳心中暗疑,却不敢出声惊扰,只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夜色沉沉。 月光如水,淌在苏绯桃脸上。 她闭着双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 陈阳低头望着,看得有些发怔,只觉这张脸当真是美极了。 平日练剑,她是锋芒毕露的剑修,眉目凌厉,一身剑气凛然。 可在他面前,她永远是这般温婉柔和的模样,偶尔会闹些小脾气,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心思。 会害羞,会欢喜…… 每一面都令他心动不已。 “绯桃如今,怎么这般喜欢试探我了?” 陈阳想起刚才那番对话,忍不住低笑摇头。 他只当是苏绯桃心思敏感,怕他三心二意,才会拿秦秋霞来试探,倒也未往心里去,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稳些。 半个时辰过去,不知不觉间灯油耗尽,火苗跳了两下,终是熄灭,漫天月光洒满小院。 苏绯桃依旧没有动静,仍闭着双眼,气息平稳,不见苏醒迹象。 陈阳微蹙眉头,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以极轻的声音小心唤道: “绯桃?” 怀中人没有半点回应。 陈阳也未在意,只当是这秘法比她预想的更耗时,心中暗忖: “绯桃说过,她与秦剑主联络有专属秘术,不知是何等玄妙神通,眼下还是莫要打扰她为好。” 他重新坐直身子,依旧安安静静守着,目光一刻未离她的脸,唯恐她出半点意外。 可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夜已深沉,连院外虫鸣都渐渐弱了。 陈阳又低下头,稍提高些声音唤道: “绯桃?醒醒?” 这一次,他声音比先前大了些,可怀中的苏绯桃依旧毫无动静,仿佛彻底沉入酣眠。 陈阳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可见她呼吸均匀,气息平稳,无半分走火入魔的迹象,他又强压下心头焦躁。 他告诉自己,这是凌霄宗秘传神通,他不懂其中关窍,不能贸然惊扰,否则反会害了苏绯桃。 他便这般抱着她,坐在石凳上。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天边渐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一点点洒向一叶岛。 小院渐渐亮堂起来,晨露打湿院中青草,带着淡淡湿意。 一夜已然过去。 苏绯桃依旧没有苏醒。 陈阳终于坐不住了。 他轻轻晃了晃怀中人,声音里带着焦急,重重唤了两声: “绯桃!绯桃,醒醒!” 可令他心头一紧的是,怀中的苏绯桃依旧毫无反应,就那般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均匀,面色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极深的沉眠,对外界一切毫无感知。 “绯桃,你别吓我!” 陈阳声音都有些发颤,忙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腕脉上。 指下脉象平稳有力,灵气运转顺畅,没有半分淤塞,也没有走火入魔之兆。 除了醒不过来,一切正常。 陈阳悬着的心稍落,可心中担忧依旧未减。 他不知这秘法究竟是何情形,也不知苏绯桃何时才能醒来,只能继续抱着她,守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不肯错过任何细微变化。 同一时刻。 相隔无尽海的东土。 凌霄宗,白露峰。 虽是春季,东土各处草长莺飞,暖意融融,可这白露峰上依旧寒气凛冽。 冬日未化的积雪铺满山道,愈往峰顶,寒气愈是刺骨。 峰顶之上,一座孤零零的洞府矗立风雪之中,如它的主人一般孤高清冷,拒人千里。 此处是白露峰剑主秦秋霞的洞府。 除她本人之外,整个凌霄宗只有两人可不经通传,不受限制踏入此地。 一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苏绯桃。 其二…… 便是苏绯桃的道侣,丹师楚宴。 这近三个月来,整个东土因天地宗丹师被掳一事,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天地宗几乎倾尽全宗之力在无尽海搜寻,更挂出天价悬赏。 但凡能提供丹师下落线索者,可请天地宗主炉,亲手炼制一炉十阶大丹。 如此重赏之下,东土各大宗门修士几乎尽数出动,无数人涌入无尽海寻觅丹师踪迹。 可两个多月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就连凌霄宗也几乎是倾巢而出,各峰剑主纷纷带领弟子,进入无尽海搜寻。 唯独白露峰始终按兵不动。 而此时此刻…… 这座沉寂数日的洞府之中,盘坐于蒲团上的白衣女子,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平素寒冽如冰的眸子,此刻竟带着一丝茫然,似还未从一场漫长梦境中彻底回神。 她怔怔望着洞府石壁,看了许久,眸中茫然才渐渐散去,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还有几分浅浅回味。 她缓缓起身,白衣垂落,勾勒出窈窕身段。 周身寒气也比往日淡了几分,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冷冽。 她抬手一挥,洞府内烛火尽数亮起,暖黄光芒照亮室内陈设。 她低头看一眼身下蒲团,又环顾这住了数百年的洞府,嘴角笑意又深几分。 “先前在山门守了数月,日日忙着修缮山门,当真累煞人也,总算是偷得这数月清闲,在海外待着,倒是安逸得很。”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冽,却又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软,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的白露峰剑主判若两人。 “往常在宗门里,见惯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妖兽,倒是那只圆滚滚的小猫儿,可爱得紧。” 她说着,又缓缓闭目,双手下意识在虚空中轻轻一搂,似怀中还抱着那温软身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半晌。 她才睁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白衣,似是觉得穿了许久有些束缚不适,便抬手解开腰间系带。 白衣自肩头滑落,一点点褪下,最终落在地上,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淡淡柔光。 她就这般静静立于洞府之中,垂眸看着自己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嘴角带着几分满意笑意,如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美玉。 她又微微侧身,回首看了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却又带着坦然的自赏。 “楚宴这小子,当真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对我怀着倾慕之念,偏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非逼得我三番两次追问,才肯吐露真言。” “真是的……” “下回再见,定要好生惩戒他一番。” 她轻咬下唇,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恼意,却又藏满欢喜,下意识将身子挺得更直些。 可下一瞬,她低头看向心口,视线掠过胸前的沟壑,顺着纹理往下滑去,黛眉微微蹙起。 “这处乱糟糟的,瞧着好生难看。” 她喃喃自语,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了上去,将那毛发一点点理顺。 直至瞧着顺眼了,她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眉眼弯弯: “这处生得这般,瞧着确有些羞人,不过……楚宴那小子似乎很是喜欢。” 说罢,她脸颊瞬间泛起绯红,连耳尖都红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面红耳热的画面,身子都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 她才平复心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崭新衣袍。 慢条斯理披在身上,系好腰带,重新变回那位清冷孤高的白露峰剑主。 她抬手一挥,洞府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入,落在她白衣之上,镀上一层金边。 她迎着晨光走出洞府,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沿白露峰缓步下来。 刚到山道,守在各处的弟子瞥见那袭熟悉白衣,见是师尊到来,先是一愣,随即爆出激动欢呼。 “师尊出关了!师尊终于出关了!” “太好了!” “我们终于可以动身了!” 弟子们纷纷快步迎上,朝秦秋霞躬身行礼,一个个脸上难掩激动。 这段时间,他们眼见各峰弟子,跟随剑主前往无尽海搜寻,只有白露峰因秦秋霞闭关而按兵不动。 大家心中,早已急得不行。 天地宗那份悬赏实在丰厚,纵是线索也有重酬,没人愿意错过。 何况两宗世代交好,凌霄弟子本就不能袖手旁观。 秦秋霞见众人急切,淡淡道: “知道了,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今日便随我同往外海一行,天地宗既为至交,他们的丹师被掳,我白露峰断无坐视之理。” 此言一出,在场白露峰弟子瞬间喜形于色,一个个激动得脸庞发红,纷纷躬身应道: “谨遵师尊法旨!” 他们等这一天,已等了快三个月。 “师尊,您前些日子……一直在洞府中闭关么?”一名站在前列的女弟子略带怯意地开口,眼中满是好奇。 秦秋霞淡淡颔首,面不改色道: “嗯,前些日子修行有所感悟,便在洞府闭关精进修为,倒让你们久等了。” 弟子们闻言,忙躬身称不敢,再不敢多问半句。 不过半个时辰,秦秋霞便带着白露峰弟子整肃好队伍,备齐行装,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凌霄宗山门方向行去。 将至山门时。 山门外忽传来震天喧嚷之声,夹杂飞剑破空的呼啸。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令白露峰弟子瞬间激动起来。 “莫非是天地宗的丹师被寻回来了?” “定是如此!不然怎会有这般大动静!” 弟子们纷纷运转神识,朝山门外望去,眼中满是期待。 唯独走在最前的秦秋霞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没有,丹师还没找到。” 旁侧弟子闻言一愣,满脸疑惑望向她: “师尊?您怎么知道?” 他们实在不解,师尊刚出关,连山门都未出,如何便知搜寻队伍一无所获? 秦秋霞没有解释,只静静抬眸,望向山门外。 不多时。 外出搜寻的队伍便浩浩荡荡踏入凌霄宗山门。 各峰剑主领着门下弟子垂头丧气而入,人人脸上都是难掩的沮丧疲惫,无半分寻到人的喜色。 山门处弟子见此情形,瞬间安静下来,脸上激动尽散,化作满满失望。 消息很快传开…… 此番由凌天君亲自带队,凌霄宗数位剑主随行,几乎倾尽宗门大半力量,在无尽海搜寻,却依旧未探到失踪丹师的半点下落。 万幸的是,此行虽一无所获,却无太多同门伤亡。 听闻如此结果,白露峰弟子顿时一片哗然。 “连凌天君宗主亲自带队都未寻到下落?” “这怎可能?那可是化神天君!无尽海再大,难道还能瞒过天君神识?” “这下糟了,连一丝线索都没有,东土修士怕要笑话我凌霄宗办事不力,于我宗门名声大大不利啊!” 弟子们正低声议论,焦虑难安,忽见山门上空一道身影踏空而来。 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躬身垂首,大气也不敢喘。 那是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童子,身着剑袍,双手叉在袖中抱于胸前,神情倨傲,慢悠悠凌空行来。 可在场所有弟子,无一人敢有半分不敬。 因所有人都认得,这童子正是凌霄宗当今宗主,坐镇东土数百年的化神天君…… 凌天君! 平日宗门大小事务都由剑主代劳,这位宗主则常年在天外天修行,极少露面。 他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是东土公认的顶尖大能。 弟子们连私下议论都不敢,就怕自己念头被这位化神天君察觉,惹来麻烦。 而此刻,踏空而来的凌天君也看见了山门前的秦秋霞一行人。 他与众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山门前风声忽止,所有弟子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惊扰天君。 不仅仅是凌天君一人。 各峰剑主都聚在一处,彼此间气氛却算不得热络。 十三峰素来便有竞争,纵是同门,平日也多是暗中较劲,少有和睦往来。 若非此番凌天君亲自带队出海,这些剑主们也难得齐聚。 秦秋霞也没有理会周遭各峰剑主,只侧身与身旁随行女弟子低声说笑,细细询问这两个月,东土外界诸事。 她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柔和。 …… “这秦秋霞,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可不是么?见宗主不过随意点头,见我等同门师兄,连个招呼都不打。” “果然是远东来的,向来便是这般独来独往,目无尊长。” 人群中,几位年长些的剑主望着秦秋霞与弟子说笑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全是不满。 此类事早已不是头一遭。 秦秋霞入凌霄宗时日不算长,可剑道天赋实在惊人,两百余年便修成元婴,如今更是不足三百岁。 这份天赋,纵览凌霄宗千年内,也找不出一人能及。 只可惜,她踏入元婴境后,便迟迟未能修成真君,令不少人暗觉惋惜,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可即便如此,宗门上下也无人敢真轻视她。 以她的年纪,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只是众人最不满的,仍是她那素来独来独往的性子。 平日闭关不见人,出关也只顾自家白露峰弟子,见同门师兄弟连招呼都不肯打。 实在太过孤傲。 他们议论声压得极低,本以为无人听闻,可走在前方的凌天君却忽停下脚步。 他蹙眉转头望向众人,语气带着疑惑: “你们方才说什么?秦秋霞?”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脸上的神情立刻收住。 他们心中清楚…… 这位凌天君对秦秋霞素来格外看重。 当年她刚结成元婴,宗主就直接把白露峰划给了她。 这份恩宠在整个凌霄宗都是独一份的。 众人不敢再多议论,只小心回道: “回禀天君,方才秦剑主自此处经过,只顾与门下弟子说笑,未曾与我等招呼。” “是啊宗主,秦剑主素来便是这般性子……” “不议是非,我等也只是随口一提。” 可他们话音刚落,凌天君却忽露出诧异之色,顺着秦秋霞离去的方向望去,目光紧紧锁在那道远去的白衣背影上,看了许久。 “秦秋霞?你们说……方才那名女子是秦秋霞?” 凌天君语气里满是惊讶,声音都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众人瞬间愣住,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解…… 宗主这是怎么了? 秦秋霞在宗门这么多年,宗主即便多年未回宗门,又怎会不认得? 可下一瞬。 凌天君却猛然瞪大双眼,失声道: “秦秋霞,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了?!”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望着他。 “模样?宗主说的是什么模样?” “秦剑主不还是老样子么?一身白衣,清冷如旧,与往日并无不同啊。” “倒是……似乎比往日话多了些,也愿与门下弟子亲近说笑了,不像从前连多说一句都嫌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没弄懂,凌天君说的变了模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当他们再看向身旁的凌天君时,却发现这位化神天君依旧瞪大双眼,整个人如僵在原地一般。 他就这般怔怔望着秦秋霞远去的背影,眼中惊诧久久未散,口中还在低声反复念叨。 “不对,不对……这气息,全然不对……” …… 同一时刻。 山门之外,秦秋霞已带着一众白露峰弟子走远。 她丝毫不知山门处种种议论,只带着弟子们踏上飞剑,朝凌霄宗外最近的传送法阵,疾驰而去。 先通过传送法阵赶路,能省下不少路程,之后再御剑飞行,换乘楼船,进入无尽海。 途中,秦秋霞侧头对身边弟子沉声叮嘱: “待我们到了船上,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你们在外守着,莫要来扰我。” 弟子们忙躬身应道: “是,师尊,弟子定守好关隘,绝不让任何人惊扰您闭关。” 秦秋霞微微一点头,算是认可。 可这时,旁侧一名年轻弟子却忍不住蹙眉,小心问道: “师尊,只是……这无尽海茫茫无际,凌天君宗主带着各峰剑主,搜寻数日,都未寻到丝毫踪迹,我们这一去,又该如何找寻?” 此言一出,随行弟子纷纷望向秦秋霞,眼中满是疑惑。 连化神天君都未能找到丹师下落,他们只凭白露峰这点人手,想在茫茫无尽海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全无胜算。 可面对弟子们的疑惑,秦秋霞只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轻笑: “放心,本座自有安排。” 她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笃定,似早已成竹在胸。 旁侧女弟子一愣,望着她嘴角笑意,眼中满是诧异,忍不住小声道: “师尊,您方才……笑了?” 秦秋霞闻言微怔,下意识敛去笑意,挑眉看她: “笑?我笑了么?” “是呀。”女弟子忙低头回道,“弟子平日……少见师尊笑,所以有些意外。” 她说完,心中咯噔一下,就恐哪句不当,惹怒这位素来冷冽的师尊。 不料秦秋霞并未责备,只愣了愣神,便转头望向前方云海,未再多言。 只是她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绯红。 便在这时,秦秋霞忽止住身形,双手疾掐法诀,指尖灵气流转,一道道隐晦符文在她身前悄然浮现又瞬即消散。 她似在感应什么,眉头微蹙,周身气息也随之凝重。 “师尊?您怎么了?” 身边弟子察觉她异样,忙开口询问,眼中满是担忧。 可秦秋霞恍若未闻,只怔怔立着,指尖符文愈来愈快,脸色一点点沉下。 足过半晌,她才猛停手中动作,周身灵气紊乱一瞬,失声开口: “糟了!怎会如此?怎会……断了?” 她声音慌乱,透着震惊,完全不见往日的从容镇定。 “师尊?到底出什么事了?什么糟了?” 旁侧两名女弟子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微晃的身子,眼中满是焦急。 可秦秋霞仿佛失神一般,怔怔站着,口中反复低喃: “断了……断了……” 弟子们听得一愣,面面相觑,都没明白师尊那句断了是指什么,几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声。 秦秋霞立在原地,足过半晌,才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接受这事实。 她与苏绯桃之间的联系…… 彻底断了! 她再感知不到,一叶岛那边的半分气息。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情况。 纵是在菩提教禁制之中,她也能保持微弱联系,可如今这联系却彻底断了。 难道是苏绯桃出了意外? 还是楚宴…… 一想到楚宴可能出事,秦秋霞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终究是修行两百余年的元婴大能,心神很快镇定下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一位弟子,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沉声道: “快说!这几个月东土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悉数报来!” 那弟子一怔,不敢耽搁,忙定神一五一十禀报。 从天地宗丹师被掳,全东土震动,到各大宗门联手搜寻,凌天君亲自带队出海却一无所获。 再到无尽海接连发生海乱,不少搜寻修士遭遇妖修袭击,伤亡惨重。 各大宗门搜寻力度渐弱…… “……师尊,归根究底,还是这无尽海太过辽阔,除非恰巧撞上,否则纵是化神天君的神识,也难遍布无尽海。” 弟子说罢,便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秦秋霞立在原地,心中一颤,脸色愈发冰冷。 若失了与苏绯桃的神魂感应,想在茫茫无尽海中找到一叶岛,当真便如痴人说梦。 “师尊,那我们如今……还去无尽海么?” 终于有弟子小心开口,打破了死寂。 秦秋霞怔住了,一时竟进退两难。 去,便是漫无目的搜寻,多半徒劳无功。 不去…… 楚宴还困在岛上生死未卜,她如何坐得住? 她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周遭空气都似凝结成冰。 便在此时,旁侧一名年纪稍小的弟子忽冷不丁开口: “师尊,要不……我们去天地宗瞧瞧?” “天地宗?”秦秋霞猛地转头看向那弟子,眉峰一挑,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去天地宗作甚?” 那弟子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忙躬身回话,语速飞快: “回师尊,弟子前些日子去买丹药,听得一些风声。” “近来各大宗门皆寻不到丹师下落,天地宗百草真君震怒,扬言要吞并地黄一脉,说掳走丹师的菩提教妖人,出自地黄一脉。” “他非要地黄一脉,给个交代不可。” 秦秋霞一怔,心头瞬间揪紧。 百草真君震怒,要对地黄一脉出手…… 那风轻雪呢? 风轻雪是楚宴师尊,是楚宴放在心上之人。 如今天地宗内乱,她的处境怕是有些不妙? 一念及此,秦秋霞心中便生出了担忧。 她正欲追问,那弟子又忙道: “我还听说……” “抓走的杨大师与楚大师,都是风轻雪大宗师门下。” “风大宗师似乎留了什么追踪手段,现下正要亲自带人出海寻人。” “只是大宗师本身修为不高,身边也没有多少得力人手,这些日子一直在东土招纳修士,凑足人手便要出海。” 此言一出,秦秋霞双眸骤亮。 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那弟子胳膊,语气带着急切,连声问道: “你说什么?风轻雪有探查弟子下落的手段?此话当真?” 那弟子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却不敢挣扎,连忙点头: “是真的师尊!弟子听得千真万确,东土修士都传遍了,说风大宗师在两位弟子身上留有师门印记。” “只要距离足够近,便能感应到二位弟子方位!” “风大宗师,丹道造诣深不可测,说不定真有独门秘法,能找到失踪的丹师!” 秦秋霞心中希望顿生。 她连忙急切追问:“他们定在何时动身?” 那弟子赶紧答道: “听说是今日午时从天地宗出发,风大宗师还特地花了三十亿灵石,买下一艘百丈楼船。” 这话一出,秦秋霞当机立断道: “还等什么?走!立刻去天地宗找风大宗师,随她登船!” 话音未绝,她周身灵气轰然荡开,白衣振风,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回头见弟子们遁速不及…… 秦秋霞索性袖袍一卷,剑气漫出,将一众白露峰弟子尽数笼住,携着他们乘风贯空,朝天地宗疾掠而去。 云海之上。 白光一闪划过长天,很快隐没在苍茫尽头。 第389章 妖皇交易 东土三月,正是姹紫嫣红的时节。 绿柳垂堤,桃杏落花满地,风吹过山野,尽是草木清香。 可东土各大坊市的喧嚣,却比春日花景,更盛数倍。 浓郁丹香混着鼎沸人声,从坊市门口蔓延出数里。 大大小小丹铺前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散修挤在柜台前,伸长脖子望着木牌上朱砂写就的价码,见那翻了十倍不止的数字,个个脸红筋涨。 “掌柜的,你这牌子可是写错了?前两月培元丹不过三百灵石一瓶,怎的今月就成了四千五?这与明抢何异?” 挤在最前的青年修士一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玉瓶轻跳。 他刚突破筑基,气息虚浮,前些日子斗法受了内伤,全仗培元丹温养经脉。 可这价格翻了十倍有余,他哪里还承受得起。 柜台后,掌柜慢悠悠抬了抬眼皮,指尖拨弄算盘,珠子碰出清脆声响,语气平淡无波: “要买便买,不买让开。” “后头还有人等着,莫耽误我做生意。” “如今整个东土,都是这个价,天地宗丹师被掳,东土丹源断了大半,我这里还有货卖与你,已是不错,你还嫌贵?” 青年修士脸唰地白了,握着钱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身后一众散修纷纷附和,骂声一片。 “就是!这价涨得忒离谱!一瓶寻常疗伤丹从前两三百,如今竟要四千,这不是要我辈散修的命么?” “天地宗怎么回事?连自家丹师都护不住,害我等跟着遭殃!” “骂有何用?人家是东土丹道龙头,我等散修离了他们的丹药,修行都寸步难行,最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买?” 嘈杂议论声中,青年修士终是咬牙,将怀中的灵石袋狠狠拍在柜上: “买!给我来一瓶!” 他没得选。 内伤若不及时以丹药稳住,一旦恶化便会损及道基。 届时仇家寻上门,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纵使价格翻了十倍,他也只能认下。 这般景象,在东土大小坊市,每一间丹铺里日夜上演。 修士们怨声载道,骂声自丹铺掌柜一路骂到抬价的丹坊,最后尽数落到天地宗头上。 可纵是心中再愤懑,也没人敢去天地宗惹事。 谁都清楚,天地宗是东土丹道公认的龙头,东土九成以上的流通丹药都由它供应。 如今丹源短缺,众人便是指天怒骂,想买丹药也只能咬牙认下这飞涨的高价。 更有心思活络的修士与丹坊,借着此次风波大肆囤积丹药,层层加价。 越是底层的散修,到手丹药价格便越高。 无数底层修士苦不堪言,只能对着丹坊木牌哀嚎。 “老天爷!这价都要涨疯了!” “从前一枚寻常筑基丹不过几百灵石,如今竟要两万!这叫我们炼气修士还怎么活!” “快些跌下来吧!再这般涨下去,我们攒一辈子也凑不够钱筑基了!” 哀嚎声传遍东土坊市。 …… 天地宗,百草殿内。 殿中燃着沉沉檀香,烟气缭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数十位身着丹袍的主炉,垂手立在殿中,个个屏气凝神,呼吸放得极轻,目光垂落地面,不敢往长案上看一眼。 长案之后,百草真君一身素色丹袍静坐,满头银丝散落肩头,连眉毛也雪白一片,左右交连。 他就这般坐了足有一个时辰。 殿内便也死寂了一个时辰。 站立的主炉们心中提着一口气,紧张得手心沁汗。 终于。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百草真君声音冷硬如冰,在大殿中荡开。 殿门轻启,一名灰袍执事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后未多言一字,只双手捧着一本厚厚账册,恭敬呈至百草真君面前。 百草真君未语,伸手接过账册,指尖拂过封皮,慢悠悠翻看起来。 殿内主炉更是大气不敢喘,目光紧锁那账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盈亏,一目了然。 大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待账册翻至末页,百草真君忽地笑了。 那笑声起初极轻,自喉间滚出,继而化作爽朗大笑,声如洪钟,在百草殿中回荡,撞在殿壁上传回,轰隆隆响彻每个角落。 “哈哈哈哈!好!好啊!” 主炉们瞬间愣住,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不解。 他们不知账册上写了什么,竟让百草真君笑成这般模样。 几个胆大的丹师往前凑了半步,欲言又止,见百草真君大笑之态,又硬生生止步,不敢贸然开口。 百草真君笑了半晌方停,随手将账册抛至殿中: “都瞧瞧,一个个轮着看,看仔细了。” 大家连忙围上。 为首的老者拿起账册,迫不及待翻开。 只看一眼,他便怔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口中喃喃,声音发颤: “这……这怎可能?” 后面丹师急得不行,连声催促。 账册在主炉手中依次传阅。 每一个翻开账册之人,脸上都露出如出一辙的震惊,半晌说不出话。 账册上数字清清楚楚…… 近三月来,宗门丹药出货量较往年同期少了近四成,可盈利却不降反增。 首月,盈利较往年涨一成。 次月,直涨两成。 而今第三月未过完,盈利已较往年同期足足涨了三成! “我的天!这怎可能?” “丹师少了近五分之一,出丹少四成,盈利反涨三成?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还道此次丹师被掳,宗门要元气大伤,不想……不想竟是这般!” 丹师们炸开了锅,一个个难掩狂喜,激动不已。 天地宗能在东土站稳,不靠打打杀杀,也不靠地盘大小,就靠丹药生意一直进账。 天地宗在册丹师,严格算来也就三千余人。 比起动辄上百万弟子的东土大宗,入宗考核严苛数倍。 可正是这三千个精挑细选的丹师,赚着整个东土修士的灵石,撑起天地宗的运转。 也正因此…… 宗门盈利直接关乎每个人的修行资源,以及他们在东土的地位。 丹师被掳这三月,他们日夜难安,唯恐宗门就此衰落,再享不着如今待遇。 万不想结果竟是如此。 百草真君看着殿内喜形于色的众人,再次笑了,抚着雪白长须缓缓道: “我早说过,我天地宗的丹药卖得太贱。” “这么多年,让东土修士都吃上了便宜丹药,搞得宗门盈利始终上不去。”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这几月东土高价丹药风波,乃是他一手推波助澜。 自最初放出天地宗,举宗迁往南天的风声,到后来不断造势,称宗门丹源枯竭,供给不足。 一步步推高东土丹药价格。 即便丹师被掳,剩余丹师因同门遭难而惶惶无心炼丹,出货量一降再降…… 但因丹价飙升,天地宗获利反而节节攀高,比往年最好的时候还要惊人。 这一点,连百草真君自己都有些意外。 主炉们终于反应过来,个个面露敬佩,朝百草真君躬身行礼。 “宗主深谋远虑,我等望尘莫及!” “师尊英明!若非你运筹帷幄,此番宗门怕真要遭大难了!” “宗主,依我看,不如趁这势头,再将丹药价格抬一层!反正如今东土丹源紧缺,我们再涨,他们也只得捏着鼻子买!” 一名主炉上前一步,激动提议。 此言一出,立时有数人出声附和,个个红了眼,恨不得将药价再翻一倍。 可百草真君却摇头,淡淡道: “不妥!” 众人瞬间安静,望向百草真君,眼中满是不解。 “物极必反。”百草真君抚须慢慢道。 “价格再抬,人家一算就会发现,买丹修炼的花费,还不如老老实实吐纳来得划算。” “到时候没人买,有价无市,反倒坏了买卖。” “现在这个价,刚刚好。” 大家闻言,纷纷恍然,连连点头,对百草真君更是敬佩不已。 “真君思虑周全,是我等太过心急了。” 这时,方才送账册进来的执事却又上前一步,小心道: “宗主,只是……如今坊市各处修士对我天地宗怨声载道,骂声一片,长此以往,只怕会坏了宗门名声,这该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殿内笑声顿止,众人都望向百草真君,等候他的决断。 可百草真君只抚了抚胡须,轻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无妨,名声而已,虚名罢了,岂能与实实在在的灵石相比?” “他们骂归骂,只要还想修行,还想疗伤,最后还得来求着买我天地宗的丹药。” “只要东土丹源握在我们手中,他们便是骂破了天,也翻不出什么浪。” 殿内主炉们纷纷点头附和。 宗主当年便是力排众议,从西洲引渡未央主炉入宗,全然不顾东土各大宗门的非议与骂名,一心只求宗门实利。 如今这点骂声,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好了,若无他事,你们都先下去吧。”百草真君摆了摆手,淡淡道。 诸位主炉忙躬身行礼,一个个面带喜色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偌大百草殿重归空旷,只剩百草真君一人端坐。 他拿起桌上账册又翻了一遍,脸上冷笑,低声自语: “虽说我天地宗少了几百位丹师,可只要好生运作,宗门根本不会受太大影响。” “反倒借此一事……” “能将东土丹药定价权彻底握在手中,也算因祸得福。” 在他眼中,那些被掳丹师固然可惜,却并非不可替代。 只要天地宗根基仍在,再培养一批丹师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不疾不徐,停于门前。 百草真君神识一扫便看清来人,淡淡开口:“风师侄,进来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拂,殿门向两侧开启。 门外立着一位身着雪白丹袍的女子,身形纤细,面容素净,正是风轻雪。 她眼底带着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见殿门开启,她缓步走入,朝主位上百草真君微微躬身: “师侄见过百草师叔。” 百草真君点了点头,抬眼望她,慢悠悠问道: “楼船与人手,都准备得如何了?” 风轻雪直起身,轻轻点头,声音温婉柔和: “回师叔,楼船已在山门外停妥,人手全部到齐,再过两个时辰,便可发船前往无尽海。” 百草真君闻言轻轻点头。 他并非存心逼迫风轻雪。 天地宗丹师之争素来不喜厮杀见血,只凭丹道论高低。 他所求的,无非是将地黄与天玄合二为一,以壮宗门声势。 于是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借陈阳一事屡屡施压。 风轻雪又何尝不知。 她本就日夜心系弟子的安危,这才咬定要亲自带队出海,拼死也得把被抓的同门捞回来。 百草真君瞧见她眼底倦色,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无尽海茫茫无边,你此去九死一生,可曾想清?” 风轻雪抬头迎上他视线,神色平静: “师侄想清楚了,那些被掳的都是我天地宗同门,还有我的弟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趟。”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 百草真君看着风轻雪眼底的坚决,眉头微蹙。 这个素来温婉,一心只在丹道上的师侄,竟会这般自作主张! 不仅斥重金购下百丈楼船,还在东土广散悬赏招募大批修士,铁了心要亲赴无尽海寻人。 “风师侄,你当真要亲自去那无尽海?” 百草真君又问了一遍。 风轻雪只是丹师,修为不过元婴中期,平日一心扑在丹炉上,对斗法搏杀之道本就不擅。 外海各方西洲势力混杂,她这一去,无异于以身犯险。 风轻雪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神色未有半分动摇。 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语气里的强硬散了几分: “地黄一脉与天玄一脉合并之事,可以慢慢来,我也不逼你,你其实……不必拿性命去冒险。” 他想吞并地黄一脉,不过是为壮大宗门,可若为此折损风轻雪这等大宗师,便是得不偿失。 可风轻雪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 “师叔。” “我的两位弟子,一同被掳去菩提教,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我身为他们的师尊,无论如何都要去护他们周全。” 百草真君看着她那副寸步不让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无奈一叹,点了点头,转口问起细节: “你楼船上招募的修士都是什么修为?” “回师叔,此次共招募元婴修士十七位,真君三位,结丹修士四百余人。此行凶险,筑基修士一概未招。”风轻雪将数目报得清清楚楚。 百草真君听完微颔首。 三位真君坐镇,至少在寻常海路风浪中,能护她几分周全。 “既然都已安排妥当,那你便先去楼船那边吧,莫误了出发时辰。”百草真君摆了摆手,淡淡道。 风轻雪朝他再行一礼,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可她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百草真君的声音: “……等等,风师侄。” 风轻雪脚步一顿,回身望来,眼中带着疑惑:“师叔还有何吩咐?” 百草真君看着她,神色凝重,又问一遍: “你当真要亲赴外海搜寻,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风轻雪默然不语,只轻轻点头。 百草真君看了她片刻,低声喃喃道:“我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在储物袋中摸索一阵,指尖一翻,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置于长案上。 风轻雪目光落在那令牌上,微微一怔。 那令牌不知以何种金属打造,通体暗赤,表面刻着繁复诡异纹路,隐隐散出淡淡血腥之气。 一看便非凡物! “师叔,这是……”风轻雪疑惑道。 “这是妖神教的护法令牌,是我前些年往西洲游历时特意铸的。”百草真君淡淡道,将令牌推出。 风轻雪并不意外。 天地宗与西洲妖神教往来,早已是东土公开的秘密。 这些年靠着妖神教渠道,天地宗丹药生意早已做到西洲地界。 “外海辽阔,海上妖修多如牛毛,更有不少占岛为王的匪类。”百草真君抚着雪白长须,淡淡说道。 “你若遇上麻烦,便将这护法令牌取出,妖神教在西洲势力极大,多数情形下,都能替你摆平。” 风轻雪望着长案上的令牌,沉默片刻。 她听过外海的凶险,知晓这令牌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她也就不推辞,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令牌,躬身一礼: “多谢百草师叔。” 她刚收好令牌转身,身后又传来百草真君的声音: “慢着,还有一样法宝,你一并拿去。” 风轻雪听罢转身,摇了摇头,温和一笑: “师叔,不必了,护身法宝与丹药我都已备齐,前些日子还托千宝宗炼制了一批攻伐法宝,足够用了。” 可百草真君没有理会她的话,仍在储物袋中摸索。 片刻后,他指尖一翻,又一枚令牌出现在掌心。 风轻雪目光落在那令牌上,整个人瞬间一怔,眼睛猛地睁大。 那令牌质地古朴,看似平平无奇,表面只浅浅刻着几片叶状纹路。 她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九片。 “这……这令牌,似乎是……”风轻雪喃喃自语。 “这是我的菩提教,九叶行者令牌。”百草真君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仿佛只是取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物。 他抬眼看向风轻雪,正对上她满眼惊诧的目光。 风轻雪望着他,上下打量好几遍,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位师叔一般。 百草真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连忙解释道: “前些年我去西洲游历,发展宗门丹药生意,总不能只接触妖神教一家。” “妖神教、菩提教我都接触过一番。” “我都是为咱们天地宗,为宗门上下弟子。” 风轻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倒确实符合百草师叔的性子。 只要能给宗门带来实利,他从不会拘泥于东土宗门的条条框框,什么都敢尝试。 只是她有些好奇…… 既接触了菩提教,为何天地宗最终选了与妖神教合作,而非菩提教? 她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百草真君闻听,脸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语气坦然得很。 “我去西洲时,与两教高层都接触过。” “那妖神教虽行事血腥,规矩野蛮,可胜在看重实利,做事敞亮。” “与我等做生意便是实打实的灵石往来,童叟无欺。” 他说到此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嫌弃,话锋一转: “至于那菩提教,唉,别提了。” “光会耍嘴上功夫,变着法儿吹捧,却掏不出多少灵石。” “这套把戏,也就哄哄不经事的小丫头。” 风轻雪听至此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这两个西洲大教,哪个给的灵石多便选哪个…… 自家这位师叔还是这般脾性。 不过转念一想。 他身为天地宗宗主,平日要负责宗门上下的修行资源,药材开销,事事都需要灵石支撑,这般选择倒也合乎情理。 看来菩提教开的价码,还是没能打动师叔。 百草真君说起此事还有些耿耿于怀,轻哼一声,满脸嫌弃: “哎,这菩提教除却吹捧人,也不会别的了,就差将我祖宗十八代都夸上天,以为老夫会上当?呵呵,可笑。” 他说着,随手将那枚九叶行者令牌朝风轻雪抛去。 风轻雪连忙接住。 令牌入手微凉,泛着淡淡莹光。 她翻过来一看,便是一怔。 令牌一面是清晰的九叶菩提标记,另一面却光溜溜的,空空如也。 按菩提教规矩,行者令牌另一面皆需刻上持有者姓氏,以辨身份。 “师叔,这令牌……怎么没刻姓氏?”风轻雪抬头疑惑道。 “我自不会刻上姓氏。”百草真君理所当然道。 “万一将来出了岔子,道盟抓住我把柄,说我私通菩提教。” “岂不麻烦?” “当初让他们打这令牌,我便只让打了一面,另一面就这么空着。” 风轻雪闻言蹙眉:“这般空着,不就没多大用处?” “倒也不至。”百草真君摆手,“好歹是菩提教九叶行者令牌,在他们教中便是身份象征,大不了,你自己往上刻一个姓氏便是。” “刻一个姓氏?”风轻雪一愣,低头看着光溜溜的令牌背面,有些茫然。 “对。”百草真君点头。 “我在菩提教待过一阵。” “他们教中修士最认这令牌,见了令牌便拿你当自己人,好哄得很。” 风轻雪闻言,低头细细摩挲令牌背面。 百草真君见她犹豫,又劝道: “我建议你还是刻上。” “菩提教虽不如妖神教富庶,可教众甚多,势力遍及外海。” “万一真遇上什么变故,有此物在手便多一层保障。” 这番话正说中风轻雪心事。 她此去外海,首要便是救回陈阳,杨屹川,以及同门丹师。 但凡能多一分保障,她都不会拒绝。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百草真君:“那好,多谢师叔。”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犹疑。 指尖灵气流转,缓缓凝成一柄纤细锋利的刻刀,落于令牌背面,一笔一画,认真刻写。 就像她平日在风雪殿,雕刻玉简。 灵气划过令牌,发出细微声响,细碎粉末簌簌落下。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灵气抬起手。 恰好一阵山风从敞开的殿门卷入,轻轻一卷,便将令牌上的粉末尽数吹散。 风轻雪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空荡的令牌背面,此刻已多了一个清晰的风字。 笔锋温婉,却藏着一股韧劲。 “好。” 百草真君看着她刻好的令牌,点了点头,再次叮嘱: “风师侄,快将这两枚令牌都收妥。” “若在海上遇见妖神教的人,便出那枚护法令,那是我的令牌,他们见了定不会为难你。” “若遇上菩提教的人,便出这枚九叶行者令牌,冒充教中高层,至少可保一时平安。” “有这双重保障,你此去也能多几分底气。” 风轻雪郑重地点了点头,将两枚令牌收入储物袋中。 她抬眼望向主位上的百草真君,再次深深躬身一礼: “师侄多谢师叔,此去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忘师叔今日照拂。” 平日天玄、地黄两脉纵有诸多争端,可在这宗门大义面前,这位师叔终究放下隔阂,真心为她考量,备下后路。 他终究是天地宗宗主。 见风轻雪这般模样,百草真君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挥袖道: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 “快去山门吧,莫误了时辰,记住,无论找不找得到人,都要活着回来,我天地宗不能少了你这大宗师。” 风轻雪望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再次点头: “师侄记下了,师叔保重。” 她说罢转身朝殿外行去。 可行至殿门,她脚步忽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回身道: “对了师叔,还有一事……” 百草真君抬眼看她,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风轻雪顿了顿,语气郑重: “我听闻,这些时日东土各处坊市,丹药价格疯涨,翻了数倍不止。” 她隐隐猜测,这背后少不了这位师叔推波助澜,造势抬价。 百草真君坐于主位默不作声,只抚着雪白长须,未接话。 风轻雪犹豫片刻,仍继续道: “师叔,这般法子虽能让宗门短期盈利暴涨,却非长久之计。” “这几月涨价,修士们纵有怨言也只得认下。” “可若拖上数年,数十年,丹源空缺始终补不上,价格居高不下,恐会寒了东土修士之心,对我天地宗根基大为不利。” 百草真君听罢,不轻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这些事老夫自有安排,不劳风师侄费心,你只管安心去寻你的弟子便是。” 风轻雪见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不再多言,朝百草真君再行一礼,转身走出百草殿。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百草殿重归死寂。 百草真君坐在主位上,脸上强硬与不耐渐渐散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唉,我又何尝不知?” 他低声自语,满是无奈: “这药价一直涨,如今看着还有盈利,可长久下去却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他执掌天地宗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会看不清其中利害。 短期靠涨价维持盈利,终究是空中楼阁。 一旦东土修士摒弃丹药,天地宗根基便会动摇。 可他别无他法。 丹师空缺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嘴上虽说不介意,心里也盼着将来再收徒补齐,可这缺口绝非一朝一夕能填平的。 新丹师培养,至少需十数年功夫。 在此之前…… 他只能靠抬价先稳住宗门盈利,不能令天地宗因此事衰落。 他沉默片刻,又想起风轻雪离去背影,再叹一声: “如今东土化神天君,都从无尽海无功而返,连凌天君亲自出手,都寻不到踪迹,我这师侄又能有多少胜算?怕也难寻到丹师下落啊。”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却也不算是全然绝望。 因他早留了一个…… 后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百草殿大门忽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那叩门声颇有节奏。 三轻一重,再两轻两重,格外清晰。 百草真君闻声,沉郁的脸上骤然一亮,忙坐直身子朝殿外扬声道: “进来吧!” 话音落下,殿门轻启,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身着玄黑袍服,将身形全然笼住,面容也被兜帽遮去。 百草真君目光先落向身前长案,伸手在储物袋中翻找一阵,摸出一个极朴素的灰布储物袋。 灰扑扑的,如同寻常的布袋。 这是他早为妖神教备好的丹药。 可他刚要递出,目光触及来人身上黑袍时,指尖猛地一顿,脸上笑意尽敛,化作满目惊诧。 “云隐玄袍?”他失声开口。 起初只当妖神教使者,随意披了件衣裳来收丹贡。 如今细细一瞧,百草真君才辨出其中门道。 此袍传闻极稀少,只有云裳宗元婴仙子才能炼制,每件都价值连城。 正如天地宗,主炉丹师能炼的十阶大丹。 绝非寻常修士可接触之物。 百草真君心中疑云骤起。 他与西洲妖神教的丹药交易已持续数年。 每逢季度,妖神教会派人前来收取丹药,结算账款。 这事在东土各大宗门高层,早已心照不宣,只是没人抓到实证,谁也不愿为此得罪天地宗。 可过往每次来取药的,都是不同的人,行事极为低调,交接完便匆匆离去,从不多言。 更不会穿着这般招摇的云隐玄袍出现。 今日这情形,实是太过反常。 百草真君眉头紧锁,当即运转元婴神识朝那玄袍探去。 他已是元婴真君,修为何等强悍。 可神识触及玄袍的瞬间,却如石沉大海,被彻底隔绝,连半分内里气息都探不到。 百草真君心中更是咯噔一沉。 惊疑未定之际,玄袍下忽传出一道女子声音。 因云隐玄袍隔绝,那声音显得缥缈空灵,辨不清原嗓特质,却能清晰明白话中之意: “先前去云裳宗走了一趟,瞧他们宗里衣裳做得倒漂亮,便顺手买了几件回来。穿在身上还挺合身。” 语气清清淡淡,如邻里闲话家常。 百草真君彻底愣住,眉头拧得更紧。 买衣裳? 他和妖神教往来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取药时会主动搭话的。 更令他心中发毛的是…… 对方这语气显然认得他,与他极为熟稔一般。 “你究竟是何人?”百草真君沉声开口,周身灵气悄然运转,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可对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步履轻缓,一步步走至长案前,伸出一只莹白丰腴的手,从他面前轻轻拿起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漫开。 百草真君身子瞬间僵住。 那人拿着储物袋,指尖微动,神识探入其中细细查验。 半晌,她收回神识,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满意: “倒是不错,数量与品质,都与约定分毫不差,我还以为你们天地宗少了几百个丹师,会在丹药上偷工减料,糊弄我妖神教呢。” 这话平平淡淡,可落入百草真君耳中,却令他心脏猛地一颤,浑身寒毛倒竖。 这口吻,这语气…… 就在他愣神刹那,眼前人抬手轻摘兜帽,随手一挥,那件云隐玄袍便轻飘飘扬起。 玄袍落下,里头是一身宽松的绣布长裙,领口松松敞开,乌发挽成慵懒发髻,仅以一根木簪固定。 几缕碎发垂于颊边,平添几分柔媚。 她五官算不得传统绝美,眼大鼻挺,唇丰而润,可配着那丰腴婀娜的身段,却生出一种勾魂摄魄的风韵。 只一眼便叫人浑身燥热,似要被那温软水波黏住一般。 “怎的?百草宗主,不是你前些日子特意传信至西洲,联络我妖神教,想让我教助你探寻失踪丹师下落吗?怎如今见了我……不认得了?” 蜜娘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慢悠悠说道。 百草真君彻底僵在原处,双目圆睁,怔怔望着眼前女子,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似找回声音,喉结滚动一下,嗓音都有些发颤: “鬼皇?” 当年他远赴西洲与妖神教谈合作时,曾见过这位鬼皇几次,对她的模样气息印象极深,绝不会认错。 蜜娘见他这般震惊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怎么?很意外么?我不能来?” 百草真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脑中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红膜结界! 横亘东土与西洲的红膜结界,即便常年有破碎,无数低阶妖修过来东土作乱。 可主体依旧完好,有大道的规则运转,对妖皇这等层次有着绝对压制。 按道理来说,妖皇级别的存在,根本不可能穿过红膜结界,来到东土! “你……你是怎么过来的?红膜结界……” 百草真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颤声问道。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 东土各大宗门的化神天君们,早已联手推算过无数次,那道横亘东西的红膜结界,最多还有三百年,便会彻底破碎。 可如今…… 一位活生生的妖皇,就站在他的百草殿里,站在东土的核心之地,天地宗的主峰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土各大宗门的推算,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红膜结界的情况,恐怕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糟糕得多。 这一刻,百草真君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比起面对一位妖皇的畏惧,他更怕的,是整个东土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蜜娘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忍不住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可不止头一回来找你,先前也曾来过几趟,拜访百草宗主,只是你没见着我罢了。” 百草真君背脊一寒。 这是他头一次撞见鬼皇在宗内现身。 那从前……她又藏在何处? 一念至此,他心头不禁慌乱,甚至生出几分怕。 蜜娘又是一声轻笑: “我倒未想到,百草宗主见了我竟会怕成这样,早知你反应这般大,我就不露面了。” 百草真君闻听此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惊骇,摆手道: “无事,老夫只是……未料陛下竟会亲临东土,太过意外罢了。” 蜜娘嘴角噙笑,看着百草真君强作镇定的模样,收起玩笑心思,切入正题: “行了,不说这些虚的,说吧,你前些日子传讯至西洲,非要联络我妖神教,究竟想让我等做何事?” 她语气慵懒,明明坐在百草真君的长案前,却反客为主,仿若此殿是她的地盘。 百草真君定了定神,总算彻底镇定下来。 事已至此,再纠结她如何穿过结界已无意义。 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回被掳丹师。 他默默看着蜜娘,沉声道: “陛下既亲临东土,想必如今东土之事,陛下已尽知晓?” 蜜娘轻轻点头道: “自然知道,菩提教那帮人胆子愈发大了,此事闹得东土沸沸扬扬,连西洲都传遍了,确是件棘手麻烦。” 她说着,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说来也出我预料,菩提教这些年一直龟缩,这回倒玩了票大的。” 百草真君微微颔首,面沉如水: “确是如此,所以……” 他说至此,抬眼望向蜜娘,目中满是期待。 蜜娘会意点头,指节轻叩长案,斟酌道: “此事难办,也不难办,关键在如今菩提教这位掌教妖皇,与过往几任有些不同。” 百草真君忙追问:“不同?陛下此言何意?难道这位风皇还有什么特殊门道不成?” 蜜娘见他急切,轻声笑了笑: “难不难找,全看谁来找,依我推测,这批被掳丹师如今所在之处,唯有一个可能。” “何处?”百草真君瞬间坐直,连声追问,呼吸都放轻了。 “一叶岛。” 蜜娘吐出三字,语气平淡。 百草真君怔住,眉头紧锁。 一叶岛之名他并非初闻。 “可是……这一叶岛传闻,是菩提教重地,只有教中核心行者,才知晓确切方位进入,外界修士从未有人寻得其踪,更别说闯入。”百草真君沉声道,语气满是无奈。 这正是各宗搜寻数日,一无所获的根本原因。 可他话音刚落,蜜娘便笑了起来,摆手道,语气漫不经心: “旁人找不到是旁人的事,于我妖神教而言,这倒不算什么难事。” 她抬眼看向百草真君,眼波流转,继续慢悠悠道: “只要你天地宗肯站在我妖神教这边,这事我便替你办了,只不过,事成之后的好处……” 她故意顿住,似笑非笑看着百草真君,等他开口。 百草真君岂会不明白? 他连忙道: “鬼皇陛下放心,只要妖神教能助我救回被掳丹师,条件尽管开!只要我天地宗能办到,绝无半分推辞!” 他早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只要能救回诸位丹师,保住宗门根基,纵是再多丹药灵石,他也愿意付。 蜜娘见他爽快,挑眉不客气,直接开出条件: “我不与你绕弯,其一,未来五十年,你宗供我教的丹药价格,在现价基础上再降三成。” “其二,我教所需疗伤丹,护脉丹,无论我们要多少,都不可断货。” “其三,西洲与东土间的丹药私下渠道,天地宗必须放开,容我教信徒自由借用,运送丹药与物资。” 她一口气说完三项。 百草真君听罢,眉头瞬时拧紧,面露犹豫: “陛下,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 “价格降三成,五十年损失太大。” “渠道之事若被东土各宗知晓,我天地宗怕要……” 蜜娘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苛刻?” “百草宗主,你必须明白,如今是你求我,非我求你。” “我这三项条件看着苛刻,实则都给你留了余地。” “换作菩提教,你以为他们会与你谈条件?他们只会将你天地宗连根拔起,所有丹师掳去西洲炼一辈子丹药。” 她语气依旧慵懒,却字字戳在百草真君软肋上。 百草真君沉默良久,手指攥紧,心中反复权衡。 半晌后。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蜜娘,咬牙道: “好!这三项条件,我答应!只是……渠道之事只能暗中进行,绝不能摆上台面,否则我无法向东土各宗交代。” 蜜娘笑了笑,不再寸步不让: “极好!有些事本就该暗中为之!” 二人又就细节一番讨价还价,很快达成一致。 百草真君见约定落定,脸色缓和许多: “那就多谢陛下了,有陛下出手,我宗丹师定能平安归来。” 蜜娘摆手起身,理了理衣袍: “放心,收了你的好处,这事我自会办妥,你只管等着便是,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我定将你天地宗丹师全数带回。” 二人又交谈几句,蜜娘便转身往殿外行去。 可行至殿门,她脚步忽一顿,回身看向百草真君: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你。” 百草真君一怔,忙问:“陛下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蜜娘挑眉,徐徐问道:“未央如今……在你天地宗内吧?” 此言一出,百草真君瞬时僵住,呼吸都滞了一瞬,刚缓和的脸色又绷紧。 这妖皇……不打算走?还要在天地宗待下去? 蜜娘见他瞬间紧张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摆手道: “放心,瞧把你吓的,这里是东土,是你天地宗地盘,我还能在此放肆不成?纵我想放肆……也没这资格,不是吗?” “我只是去看看未央,许久未见,瞧瞧她如今过得如何。” “莫说你宗之人,便是宗门里的花花草草,我都不会踩坏一株,如何?” 她语气坦荡,神色轻松。 百草真君观其神色不似要生事,悬着的心才稍落,长舒一口气,呼吸平稳许多。他忙点头道: “在的在的,未央主炉如今就在东麓,丹师院落,陛下一路寻去便是。” 蜜娘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身影一晃如流云般消失在百草殿外,连半点气息都未留下。 直至蜜娘身影彻底消失,百草真君才似脱力般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伸手一摸后背,才发觉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 他终究是丹道真君,一身修为九成在丹术之上。 方才与蜜娘相对而坐,即便她全程笑意盈盈,不露半分威压,他依旧感到那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仿佛随时会被对方碾碎。 “鬼皇既已承诺,应会说到做到,不会在我宗内生事吧?”他低声自语,心中仍有些打鼓。 可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能信她承诺。 他缓缓坐直,看了眼殿外日头,距午时尚有一个时辰。 “待会儿,还是去山门送送风师侄一程罢。”他喃喃着,闭目吐纳调息起来。 随他吐纳,一股温润厚重的丹火在丹田内缓缓孕育,泛着淡淡玄黄光泽。 正是天地宗镇宗至宝,玄黄本初丹火。 当年他便是仗此独一无二的丹火,孤身深入西洲。 即便被妖神教所擒,也未丢掉性命,反而备受礼遇。 最终更得了妖神教护法令牌,挂了个护教丹师头衔。 这也是他敢与妖神教合作的底气所在。 同一时刻。 百草山脉东麓,主炉院落。 蜜娘身影如无形清风,沿山道缓缓飘行。 不过片刻,她便循到了未央的那座院落。 院门关得严实,还布有禁制,一看便知主人不愿见客。 蜜娘落于院门前,伸手轻叩。 “谁啊?敲什么敲?烦不烦人!”院内很快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夹着隐隐怒意,显然是被扰了清修,心情极差。 蜜娘停在门外,没有作声,也不再敲门。 她只是笑了笑,直接将指尖贴上院门禁制。 灵力微动,那禁制便悄然消融,随手一推,院门应声而开。 她缓步走入,反手阖门,将禁制复原如初,仿佛从未被破开过。 院内。 未央正躺在醉翁椅里,周身笼着一层薄薄金光,闭着眼晃着腿哼些不成调的曲子,悠闲得很。 听见院门开合之声,她才缓缓睁眼,见一道玄袍人影不请自来,先是一怔,随即大怒: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敢破我禁制往里闯,活腻了是吧!” 她尖着嗓门厉喝,周身金光陡然大盛,一道金芒朝蜜娘直扑过去。 蜜娘只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信手一挥袖。 一股血气横扫而出,金芒应声崩碎,连同未央护体的金光也顷刻湮灭。 金光一散。 醉翁椅上的情形再无遮挡…… 一名肌肤雪白的少女只穿了件大红肚兜,愣愣坐在椅上,两条纤白的腿还在半空晃荡,整个人都僵住了。 未央呆了两息才猛然回神,顿时一声惊叫,手忙脚乱想去遮身子,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透了。 她平日惯用金光掩体,对穿戴毫不上心,在自己院里向来怎么轻松怎么来。 哪想到会有人破开禁制闯进来,还随手就散了她的护身金光,将她这副模样毫无遮掩地亮了出来。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抓件衣裳时,玄袍底下传来一道戏谑的女声: “我说怎么在望月楼,找不着我的小夫君了,原来是躲回天地宗来了。” 蜜娘笑着,扬手一挥,身上那件云隐玄袍滑落,露出本来面貌。 看清眼前妇人的脸,未央整个人彻底僵住,连遮掩的手都停在半途,不知所措地悬在那儿发抖。 “蜜……蜜娘?!你怎么来了?!” 过了半晌,她才结结巴巴挤出这句,声音里全是惊骇。 蜜娘瞧她那魂飞魄散的样子,不由挑眉,悠悠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怎么?我的小夫君一见我,便连话都不会说了?不欢迎我?” 话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质问之意。 未央惊得猛一哆嗦,身子原就悬在椅沿晃悠,当下便失了重心,扑通一声跌坐在凉冰冰的石板上。 她就那么瘫坐着仰头,眼珠溜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蜜娘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终于…… 噗嗤笑出了声。 她径直走过去,往宽大的醉翁椅上一躺,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第390章 临水照 冰凉的石板贴着大腿,凉得未央打了个哆嗦。 她维持着那个摔屁股墩的姿势,坐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的妇人躺在醉翁椅上,黑发松松垮垮挽着,木屐歪了半边,发丝垂在雪白的胸口。 她就这么一只手支着下巴,眼波流转的盯着未央看。 一阵穿堂风掠过,未央只觉浑身发冷,寒意从头顶直凉到脚心。 “怎么?才多久没见,便吓傻了?” 蜜娘瞧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呵呵低笑。 未央这才回神,强压下心底惊惧,扯了扯嘴角: “哪……哪能呢?见着陛下,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吓傻。” 说着便手忙脚乱想从地上爬起来。 许是太过慌乱,手脚都不听使唤,撑了两下地面都没能站稳。 蜜娘见她这般笨拙,又是一声轻笑,便随意抬手,一股气息从指尖流淌而出。 轻轻一卷便将未央扶起。 一股力道猛地迸发,将她的身子硬生生拽了过去。 未央只觉身子一轻,便直直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 两人紧贴在醉翁椅中,木椅被重量压得前后晃荡,吱呀作响。 未央第一反应便是挣扎着想脱身。 可她刚一动,蜜娘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死死箍在怀中,越勒越紧。 “小未央,怕什么?”蜜娘低头凑在她耳边,吐气如兰,轻笑出声,“我又不会吃了你,这般急着挣脱作甚?”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甜腻的脂粉香气。 未央几番挣动下来,累得没了力气,索性瘫软不动,倚在蜜娘怀中喘息,胸脯微微起伏。 蜜娘见她终于安分,才满意地勾了勾唇,指尖轻抚她的长发,动作温柔,仿佛在安抚宠兽。 “你这人,当真狠心。” “来了东土便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上次走得急,连亲近你的空儿都没有,这回好不容易见着,倒跟我生疏起来了,笑也不舍得笑一下。” 未央靠在她怀中,听着这番话没有吭声,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蜜娘见她避而不答,忽然想到什么,眉峰微蹙: “莫非……小夫君心里还念念不忘你的陈师弟?” 此言一出,未央身子明显一颤。 蜜娘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捏了捏她脸颊,语气愤愤: “真是的,明明是我小夫君,偏在外头念着别的男子。” “我也真想不明白……” “那陈阳究竟哪里好,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 她说着语气加重,可指尖划过脸颊的动作依旧轻柔,似乎怕弄疼了她。 未央仍不敢反抗,只安静靠在她怀里听她抱怨,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她才小心抬头望向蜜娘,小声问: “那你……如今来天地宗,究竟是为何事?” 许是渐渐适应了蜜娘的气息,她语气稳了不少。 蜜娘低头瞧她,忍不住轻笑: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天地宗的丹师被菩提教掳走了,这事还牵扯到你那心心念念的小情郎。” “我在外走动时,早就听说过了。” “说是那位陈圣子暗地里勾结菩提教,施展神通把丹师劫走的。” “百草真君砸下重金,托我帮他追查这些丹师的下落。” 未央听完顿时蹙眉,重重摇头,满脸不忿: “这都是菩提教的诬陷!他们专爱打着陈兄的旗号胡作非为,脏水只管往他身上泼。” 这段日子未央可没闲着。 自从丹师被掳的消息传开,她便暗中派人,探查陈阳下落,早查清来龙去脉。 是菩提教借陈阳之名,兴风作浪。 可她查了三个月,始终未寻到陈阳半点踪迹。 想到此处,未央脸色一沉。 蜜娘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轻笑出声,话里尽是揶揄: “怎么?一提你那小情郎,便这般魂不守舍?魂都跟着他飞了?” 未央闻言下意识抬头,正对上蜜娘含笑的眼。 那双眸子弯如月牙,盛满笑意,甜得似浸了蜜。 未央心头一念闪过。 她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眼睛骤亮,连忙抓住蜜娘的手,语气急切: “对了,陛下……” 刚开口,蜜娘便已摇头,指尖轻轻压住她的唇。 “在我跟前,何必称呼得这般生分?”蜜娘眼波流转,轻声说道。 未央愣了愣,赶紧换了称呼追问: “那……蜜娘,你上回是不是见过陈兄了?” 她还记得陈阳同她提起过,在某处坊市见过蜜娘。 听陈阳当时的口气,分明是对蜜娘怕极了。 吓成那样,定是被蜜娘看穿了惑神面,既已看穿,蜜娘不可能不知他如今身份与下落。 可她满怀期待问出这话,蜜娘却只静静瞧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蜜娘?”未央见她沉默,心中一紧,又唤了一声。 片刻后,蜜娘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是见过!” 未央眼睛骤亮,连声追问:“那陈兄现在何处?他……” 未央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下一瞬,蜜娘直接打断她: “我懒得告诉你!” 短短一句话,未央整个人一僵。 下一瞬。 一股冰冷寒意从蜜娘身上弥散开来。 “小未央,你现在还躺在我怀里,心心念念的却全是别的男子。” 蜜娘低头看她,笑意尽敛,眼神微冷,一字一句道: “你未免……太过放肆了些!” 此言一出,未央身子猛颤,呼吸一滞。 她这才回过味来,自己方才那番举动有多不妥。 窝在这位喜怒无常的鬼皇怀里,一再提及别的男子,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她瞬时噤声,身子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看蜜娘眼睛,半句话都不敢再说。 蜜娘就这般死死盯着她。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伸手轻抚未央的脸颊,语气温柔: “小未央生得太好看,对着这张脸,多大的火也发不出。” 她话锋一转,问道: “你先前为玩乐,把金身放在天地宗炼丹,现在怎的不用了?” 未央一怔,张了张嘴,尚未想好如何作答。 蜜娘主动凑上前,鼻尖蹭过她脸颊,轻轻嗅了一下。 “你唇边没有酒气……嗯?你在戒酒?”蜜娘声音里带着诧异。 未央身子又是一颤。 蜜娘说罢,又换了位置,在她颈间,锁骨处,仔细地闻嗅了一遍,语气惊讶: “也没有女子脂粉味。” “我的小夫君,近来倒是听话……” “安安稳稳待在天地宗,还乖乖守着红尘教那五戒,难得。” 未央闻言心中微动,忙顺着她的话点头,小声解释: “是啊……近日有些心烦意乱,便试着静修一段时日,守着戒律,心也能定些。” 她本想着说这话能哄得蜜娘开心。 可话音刚落,蜜娘脸上笑意瞬间散去,语气冰冷: “胡说八道!” “你素来最厌红尘教那套清规戒律,恨不能日日饮酒作乐。” “怎会突然转了性子,专守着五戒静修?” 蜜娘声音冰冷,吓得未央身子一缩。 她平日心思再多,一到蜜娘跟前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你当我猜不到你想作甚?”蜜娘瞧着她那胆怯模样,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怒意。 “你想修那红尘观,对吧?修行此法之前,须持守五戒,净身净心数日,才能引动功法。” “可你对红尘教功法从来不上心,你真正想的,无非是借着这套功法出去找你那小情郎,是吧?” 字字句句都戳中未央心底的盘算,一分不差。 未央整个人僵住,脸色霎时惨白。 她的确走投无路了。 用尽所有法子都寻不到陈阳半点下落。 万般无奈之下,才想修行红尘观。 传闻此法神异无比,只要心中执念够深,纵对方辗转世间千百回,也能凭借此术寻到踪迹。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策。 当然,她也是想借着静修,顺带冲开眉心那团诡异雾气。 那东西始终盘踞不去,死死锁着她的人间道记忆,着实让人头疼。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点心思竟被蜜娘一眼看穿。 这一刻,未央心中忐忑无比。 院中气氛骤然变得沉重压抑。 未央就这样僵在蜜娘怀中,怔怔望着她,浑身止不住发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蜜娘的脸色越发阴沉。 她冷冷盯着怀里的未央,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 一见那只手抬起来,未央吓得立马缩成一团,眼睛闭得死紧,只当她是要动手教训自己。 “小未央,你骨子里就爱攀高枝,依草附木,当年在西洲扒着我,我给你圣女之位,无边权势,怎么,这些还不够?” 蜜娘话里全是质问与失望。 未央抖得更厉害了。 平日蜜娘待她百般疼爱,千般纵容,甚至不顾妖神教上下反对,封她为教中圣女。 可她一向清醒得很…… 蜜娘本就不是什么慈悲菩萨。 这位鬼皇在西洲的凶名,是杀出来的。 她的纵容与疼爱自有底线,一旦踩过,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面对蜜娘的怒声质问,还有那只悬在头顶的手,未央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更惹恼了她。 下一刻。 蜜娘抬起的手,虚虚落下,停在未央眼前。 未央全身紧绷,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紧闭着眼,心跳如擂鼓,只等着责罚落下。 预想的巴掌并未落下。 只听见哗啦一阵衣料轻响。 未央本能地眨了下眼,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掠过一抹晃眼的白。 她瞬间呆住了,连气都忘了喘。 仅仅一刹。 她便猛地回神,慌忙重新闭紧双眼,连耳根都红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慌: “陛下!你快些……把衣服穿好!” 蜜娘瞧她那副闭着眼,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挑眉,话里全是戏谑: “我偏要瞧瞧,小未央如今见了这场面,心还静不静得下来,要是心乱了,你那红尘观,还怎么修炼?”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 未央依旧死死闭着眼,头都埋了下去,两手胡乱挥着,想推她又不敢真碰到,只能慌慌张张喊: “我不看!一眼都不看!你快穿上!” “就看一眼嘛。”蜜娘轻笑,语气像在哄孩子,“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没做过,怕什么?就一眼,小未央。” 未央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闭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睁,连神识都死死锁在体内,一分也不敢往外探。 若真睁眼破了五戒,还得清修数日,从头筹备。 蜜娘盯了未央一阵。 见她两眼闭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漏,神识也守得滴水不漏,终究轻哼一声,懒得再逗下去。 “哼,看来你是真铁了心,要修这破功法了。” 话音刚落,未央就觉得身上一松,圈着她的手臂撤了回去。 身子晃了一下,仿佛被人拦腰抱起,随即又被放下。 她还是不敢睁眼,直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接着又是蜜娘带笑的嗓音: “行了,睁眼吧,衣服都穿齐整了。” 未央这才恍惚回神,小心地掀开一丝眼缝。 只见蜜娘抱着胳膊站在她跟前,锦裙在身,裹得严严实实,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眼神幽怨。 “呵呵!小未央真是越来越无情了。” “好歹咱俩过去也算一日夫妻百日恩。” “如今倒学会喜新厌旧,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这副薄情样儿,跟你那个娘简直一模一样。” 这话冷冷砸下来,未央张了张嘴,原本想辩解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蜜娘见她吓得不敢吭声,心里的火反倒莫名散了点儿,语气软了些: “你总是这么怕我。” “我自认从来没亏待过你半分,你却每次见我……” “都跟见鬼一样。” 未央还是不敢说话,只是缩了缩身子,低着头,睫毛轻轻发颤。 蜜娘确实从未真的伤过她,反而处处护着她,给她别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地位和好处。 她怕蜜娘,是因为鬼皇的凶名,早刻进了她骨子里。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沉沉压了好一会儿。 便在这时,蜜娘忽然转身朝院门行去。 “蜜娘,你去何处?”未央见状,从椅上坐起,下意识问道。 “还能去哪?”蜜娘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自然是去替天地宗寻人,百草真君托我妖神教的事,总得办妥,平日你们天地宗供着我们丹药,我也不想这合作出岔子。” 未央闻言默默点头,未再多言。 可就在蜜娘手搭上门扉时,她却又止步回身,望向醉翁椅上的未央。 未央正抓起外衫披在身上,低头系好腰带,仔细拢正衣襟。 她略作沉吟,眼底浮起几分玩味,悠悠开口: “小夫君,可要与我同去?咱们一道回去西洲,寻你天地宗……失踪的丹师,如何?” 未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她迎上蜜娘的目光,隐约觉出里头藏着一层深意。 可她不过愣了一瞬,便不及多想,连忙摇头,果断拒绝: “寻那些丹师作甚?无趣得很,我不去。” 未央对天地宗本没什么归属感。 她从西洲被引来东土,拜入天地宗,天玄一脉,虽顶着主炉之名,平日却只管替宗门炼丹,其余事务一概不问。 天地宗那群丹师的死活,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就像从前她在望月楼夜夜笙歌,和乐坊姑娘喝酒调笑,第二天醒来,哪还记得昨晚是谁为她抚琴唱曲。 蜜娘见她一口回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才勾唇一笑:“真不去?” “不去。”未央再次摇头。 “那就算了。”蜜娘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推开院门,“你就安安稳稳待在天地宗,好好守你的红尘五戒吧,我走了。” 话音一落,她已经迈出院门,身形消散在山道尽头。 未央仍坐在醉翁椅上,呆呆望着院门方向,许久没动。 过了好一阵,她才像终于醒过神来,急忙从椅子上跳下,冲到院门边,小心翼翼放出神识往山道上探去。 确认感知不到蜜娘半点气息,她才心头一松,反手合上院门,匆匆补好禁制,整个人便软软地靠在了门板上。 “走了……总算走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脏还在咚咚狂跳,惊魂未定。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扭头朝里屋厉声喝道: “你们两个不讲义气的怂包,给我滚出来!” 里屋门帘轻轻一晃。 左右各走出一道纤细人影,步子怯怯的,满脸惶恐。 两名少女穿着一样的粉色侍女裙,一个眉眼冷淡,一个脸蛋圆圆,正是平日里跟在未央身边的灰羽和红羽。 刚才蜜娘一来,两人察觉到威压,大气都不敢喘,直接躲进里屋,连头都没敢冒。 这会儿站在未央面前,两人都缩着脖子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一副心虚模样。 “灰羽,红羽,你们两个没良心的!” 未央一看她们这样,更是来气,指着两人骂道: “我刚才在外头那么狼狈,你们倒好,躲在屋里看热闹?连出来帮我挡一句都不会?” 红羽年纪小些,被她这么一吼,吓得身子一哆嗦,眼圈都红了,小声辩解: “未央姐姐,不能怪我们……我们是真害怕啊。” “怕?怕什么?”未央叉腰,气呼呼地问,“就眼睁睁看着我一个人应付那位?一点义气都不讲!” “那可是鬼皇陛下啊!”红羽抬起头,小声嘀咕,“我俩在她面前连喘气都得憋着,哪敢出来?再说……未央姐姐你自己不也怕得要命吗?” 这话一出,未央顿时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臊,上前狠狠捏了一把红羽的脸蛋。 红羽哎哟一声,捂住左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旁边的灰羽赶紧上前一步,把红羽挡在身后,朝未央欠身: “小姐息怒,都是奴婢该死……方才实在是怕扰了您与陛下,往后若有这等情形,定拼死护着小姐。” 未央看她们这样,也没了脾气,摆了摆手叹气: “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你们。” 她说完,转身走到石桌旁,提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 “对了小姐。”红羽见她脸色缓和,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要继续修红尘观吗?” “修!为什么不修?”未央放下茶杯,语气坚决,“幸好我刚才闭眼闭得快,什么都没看清,要不然这两个月的戒就白守了,又要从头再来。” 这两月为修此法,她戒断酒欲,足不出户,严守红尘五戒。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引动功法的关口,绝不能功亏一篑。 灰羽听了点点头,又问: “小姐准备去哪闭关?奴婢曾听羽皇陛下说起,红尘观的修行,须得找一处全然隔绝的地方才能展开。” 未央嘴角一扬,胸有成竹: “地方我早就想好了,你们俩收拾东西,跟我走就行。”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茫然。 “还有!”未央看着她们,补充道,“你俩也要跟我一起修行。” 两人愣住了,红羽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我们?我们也要去?” “不然呢?”未央挑眉,“等我闭关的时候,你们一左一右替我护法,不准任何人打扰。” 灰羽和红羽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情愿,还是赶紧点头。 只有红羽还有点犹豫,小声问:“可是未央姐姐,那修炼……要很久吗?” 话没说完,旁边的灰羽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朝未央赔笑: “没事,我们愿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未央闻言,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不到半个时辰,灰羽和红羽就已经收拾妥当。 未央抬手一挥,金光涌动,把自己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再三检查没有半点遗漏后,她才迈步朝院外走去。 灰羽和红羽也换上了丹童的衣服,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化作两道流光。 没多久,三人就落在大炼丹房门口。 守在殿外的执事高远,看到那道金光飞来,先是一愣,随后赶紧迎上去,朝未央恭敬行礼,脸上带着惊讶: “未央主炉,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高远是大炼丹房的执事,在这儿守了几十年,平时各脉的主炉都见得不少,唯独很少见到天玄一脉这位未央主炉。 未央看着他,淡淡问道: “我记得你们大炼丹房最里面,有一间禁闭室,没错吧?” 高远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回主炉,确有一处。那是专为触犯门规的丹师所设,暗无天日,与外界彻底隔绝。” “我要进去修炼一段时间。”未央开口,语气平淡。 高远当场呆住,脸上写满了震惊: “修炼?主炉,您要去禁闭室里修炼?” 他在大炼丹房守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禁闭室不见天日,本是宗门人人避之不及的惩处之地,怎么会有人主动往里钻? “嗯!”未央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我要在里面闭关修炼一门丹道秘法,需要一个绝对清净,没人打扰的地方,怎么,不行?” “不!绝无不妥!”高远回过神来,连连摆手。 未央主炉脾气再怪,也是宗门核心主炉,地位远比他这个执事高得多。 别说用一间禁闭室,就算要把大炼丹房拆了,他也不敢多说一句。 只是他心里实在纳闷,这位主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定了定神,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主炉打算在里面修炼多久?” 下一瞬,未央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三年。” “啊?”高远心头一震,眼睛瞪得滚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在里面闭关三年,有问题吗?”未央挑眉重复,语气里已带上不耐烦。 “没问题!绝对没有!”高远赶忙回神,连连点头,“主炉想用多久就用多久,我这就给你安排!” 未央见他识趣,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抛来两只沉甸甸的储物袋,正好落在高远手里。 高远一怔,神识本能一扫,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玉瓶,从最基础的培元丹,到结丹用的固金丹…… 应有尽有,数量多得吓人。 “这是我未来三年的丹贡,提前交了。”未央淡淡道,“省得到时候宗里有人说我闭关不干活,跑来烦我。” 她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三年闭关势在必行,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高远捧着储物袋,连忙躬身保证: “主炉放心!我一定守好禁闭室,绝不叫任何人惊扰你修行!” 未央满意颔首。 这几个月来,未央几乎天天在院子里,没日没夜地守着丹炉炼丹,为的就是今天。 当年她来天地宗,是为换取妖神教回天之术的名额,等同被蜜娘当作筹码送入宗门。 既是如此…… 宗门给她定下的丹贡数量,自然也远超寻常主炉。 这三年的量,她提前几个月就全部炼完,此刻一次交清,就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好安安心心闭关。 高远捧着那两只储物袋,也没多问一字,只在前引路,领着未央与两名侍女向大炼丹房最深处行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丹房,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沉。 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玄铁大门,上面刻着封禁阵法。 正是禁闭室的入口。 高远抬手解开禁制,玄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片纯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红羽和灰羽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无边黑暗,身子不由得缩了缩,小声嘀咕: “小姐,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待三年吗?好黑啊。” “是啊姐姐,我有点害怕!” 未央站在门前,看着那片黑暗,目光平静: “没事,就是这儿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了进去。 红羽和灰羽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玄铁巨门在身后沉沉闭合。 禁闭室内。 地上积着厚厚的陈年丹灰,角落里散落着破碎的丹瓶。 未央皱了皱眉,随手掐了个净尘诀,灵气席卷而过,将禁闭室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 神识又细细探了一圈。 禁闭室不过三丈方圆,除了一张石床,一个丹炉基座外空无一物,简陋到极点。 “这地方倒是不错。”未央走到石床边,满意地点点头,“听说不少修士在这儿反而能摒除杂念,静下心来炼丹,这种绝对的黑暗,最适合修红尘观。” 红羽和灰羽站在一旁,也只能压下心里的害怕,默默点头。 “好了!”未央在石床上盘膝坐下,朝两人摆了摆手。 “快点坐好替我护法,从今天起,我就要引动功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外面的任何动静,打扰到我。” 说完,她便闭上双眼,双手结印。 红羽和灰羽不敢怠慢,连忙在石床两边盘坐下来,凝神静气,周身气机缓缓流转,做好了护法的准备。 禁闭室里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外绝诸相,内照红尘。” 未央嘴唇微动,八个字宛如梵音,在寂静中缓缓响起。 话音落下。 她周身的灵气瞬间收敛入体,磅礴的神识也如退潮般从四周收回,全部沉入识海。 紧接着…… 她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五感六识仿佛被一层层黑布裹住,一点点封闭,最终完全融入无边黑暗。 外界的一切,与她彻底断绝。 她的意识沉入识海的最深处。 眼前没有光暗,只剩下她这一生的记忆。 自羽皇领地诞生,身为第三十六女,远赴东土炼气修行,结识陈阳。 后返红尘教遭禁闭,逃出后偶遇蜜娘,摇身变为妖神教圣女。 兜转多年重回东土,终与陈阳再度相逢。 欢喜,悲伤,嗔怒,痴念…… 所有她曾经历的执念,都在这一片绝对黑暗中铺展开来,像一幅缓缓打开的画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红尘观想! 观的不是天地,不是大道,而是自己的心,是自己在这红尘里的执念。 这功法最凶险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旦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被贪嗔痴念裹挟,就会彻底迷失在记忆中,永远无法清醒。 “小心……绝对不能沾上一丝一毫!” 未央的意识在识海里呐喊,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她这一生本该顺遂无忧,却偏偏……未央攥紧掌心,不甘之情,如鲠在喉。 就在她快要被过往吞没的那一瞬间,识海里忽然浮现出陈阳的身影。 “混蛋……姓陈的,等我修成这门功法,出去找到你,你就完蛋了!” 这一个念头闪过,像在无边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一点执念,瞬间稳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识海里的记忆画卷渐渐恢复平静。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更深层的观想之中。 禁闭室再次归于死寂,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同一时间。 天地宗,第二山门处。 无数修士正在排队登船。 这些人都是风轻雪四处悬赏招募来的,有散修,有小派宗主,也有各大宗门前来帮忙的。 鱼龙混杂,但个个修为不低。 风轻雪穿着一身雪白的丹袍,站在楼船最前面,一一与前来的人打招呼。 她性子向来温和,就算对来帮忙的散修,也会微微躬身,抱拳回礼。 她刚与一位前来助阵的结丹宗主打过招呼,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风师侄。 风轻雪一愣,转过身就看到百草真君缓步走来,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百草师叔?你怎么来了?”风轻雪有些惊讶,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百草真君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楼船,目光最终落在甲板上的三道身影上。 那三人站在甲板最前方,气息浑厚磅礴,如同三座大山,即便隔着数丈,也能感受到属于真君的威压。 三人也看到了楼船前的百草真君,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快步走下甲板,来到他面前,齐齐躬身: “见过百草真君。” 语气里都带着十足的敬意。 百草真君身为东土丹道第一人,一手炼丹术冠绝天下,地位与化神天君相比肩。 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百草真君看着三人,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面容刚毅,腰间佩剑,正是杨屹川的护丹剑修…… 斤车真君。 “斤车道友,好久不见了。”百草真君淡淡道。 斤车真君面露愧色,朝百草真君再拜,语气带着自责: “道友,此番是我疏忽,身为杨大师护丹剑修,却未能护他周全,令其被菩提教妖人掳走,我难辞其咎。” “无妨,此事不怪你。”百草真君摇头轻叹,“菩提教谋划已久,纵是你也难防,此番还要劳烦道友,随我师侄走一遭外海,护她周全。” “真君放心!我定拼尽全力护风大宗师周全!”斤车真君语气坚决。 百草真君点头,目光转向第二人。 那是个身形精壮的老者,肤色黝黑,立如不可撼动之山岳,气息厚重沉稳,正是搬山宗元婴供奉…… 岳苍! “倒未想到搬山宗,也会遣真君前来相助,我天地宗在此谢过。”百草真君朝岳苍微拱手,面露笑意。 岳苍忙摆手,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百草宗主客气了!” “东土七大宗,本同气连枝,一体同心!” “如今天地宗遭此大难,我搬山宗绝无坐视之理!莫说只出些人手,便要我宗倾巢而出,亦无半句怨言!” 他性子豪爽,言谈直来直去。 百草真君笑着点头,心下稍松。 有岳苍在,此行安危又多一层保障。 最终,他目光落于第三人身上。 那是个黄袍青年,眉眼锐利,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却暗藏锋芒。 百草真君看着他,眼带探究,试探问道: “阁下可是……连天真君?” 赫连战微微颔首,声稳力沉:“正是!” 此言一出,旁侧斤车真君与岳苍都转头望来,眼中带着探究。 连天真君之名,他们自然听过。 只因他常年居于远东苦修,极少踏足中土。 两人不免疑惑…… 天地宗有难,这位远东的散修真君,怎会特意赶来援手? 百草真君的心思却比二人更复杂。 他定了定神,朝赫连战拱手笑道:“连天真君远道而来,相助我天地宗,老夫在此谢过。” 赫连战微颔首:“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百草真君笑了笑,话锋一转,朝赫连战做个请的手势: “连天真君可否移步一旁?老夫有件私事,想要……单独与真君说两句。” 在场两位真君,都是一怔。 赫连战也觉得意外,看了百草真君一眼,终是点头:“无妨。” 二人便走至一旁僻静处,百草真君抬手布下隔音禁制,隔绝外界所有视线。 禁制之内,百草真君望着赫连战,不再绕弯,开门见山: “我请连天真君移步,是想问一事……关于令弟赫连山。” 赫连战闻言眉峰微蹙,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轻声一叹,淡淡道: “连天真君无需隐瞒,有些事我已得知,关于我那山鬼师弟……” “昔年他化名入宗,只称山鬼,直至前些时日,我才知晓他的真实名讳。” “但我多方打探,仍找不到他一丝踪迹,真君若能透露他的下落,还望直言。” 赫连战闻言眸光一凝,似有刹那惊诧,旋即又归于沉寂,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二弟下落,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百草真君眉头一皱,眼里全是意外:“什么?连你都不知道?” “是。”赫连战点头,没再多说。 百草真君看他神情不像伪装,心里更觉得奇怪。 又追问了几句赫连山当年的旧事,赫连战也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关于人在哪儿,始终说不知道。 两人没再深聊,很快撤了禁制回到楼船前。 风轻雪见他们回来,猜到谈的是山鬼大宗师的事,也没多问。 三位真君朝百草真君再行一礼,转身上船。 百草真君见船帆缓缓升起,知道马上要出发,便把风轻雪拉到旁边再三叮嘱。 反复交代她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就算找不到丹师也一定要活着回来,千万别逞强。 风轻雪温声答应,朝百草真君微微躬身: “师叔放心。” 百草真君看着她,终究只是轻叹点头,没再多说。 就在这时。 一道娇媚软糯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等一下,这楼船……我能搭一程吗?” 风轻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应:“这位道友,我们这是……” 话没说完,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远方,一名身着绣布长裙的妇人正缓步走来。 她身段丰腴婀娜,每一步都摇曳生姿,透着勾魂的媚态。 眉眼含笑,眼波一转,好像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而她身旁的百草真君,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周身气息一颤。 风轻雪站在他身边,没注意到他的失态,只抬头看向走来的长裙妇人,语气温和: “这位道友,这是我们天地宗为出海寻找失踪丹师准备的楼船,不对外载客,不知道友是哪一派的高人?” 她暗暗放出神识扫向妇人,可神识刚一碰到对方周身的气息,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被悄无声息地化开,连对方修为深浅都探不出来。 风轻雪心头顿时警觉起来。 能这么轻易挡住她的神识探查,对方修为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更高。 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东土有名的女修,没有一个能和眼前的妇人对得上。 正要再问,身边的百草真君终于回过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脱口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死死盯着蜜娘,脸上全是恐慌。 风轻雪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百草真君:“师叔?您认识这位道友?” 蜜娘已经走到两人面前,听到这话,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我和百草真君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风大宗师不用见外。” 风轻雪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在天地宗多年,从来没听说过百草真君和哪位女修有私交。 就在她满心疑惑的时候,百草真君终于撑不住了,连忙朝蜜娘做了个手势,声音都有些发飘: “那……那稍等……呃,道友,请随我到这边来,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往前走出几步,随即抬手一挥,一道厚重的光幕升起,将两人罩在其中。 风轻雪望着那道光幕,心生警惕。 这长裙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百草师叔,如此失态? 光幕之内。 百草真君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蜜娘,声音里满是惶恐: “陛、陛下,您怎么会想上这艘船?” 蜜娘慵懒地靠在光幕边上,随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没什么,我要回西洲,懒得自己赶路,反正也要替你找人,搭这船一起走,不是正好么?” 百草真君心头一紧,脸上的惶恐更明显了。 无数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这位鬼皇喜怒无常,杀人如麻,死在她手里的西洲大能不计其数。 要是让她随船同行,万一路上突然起了杀心,别说找丹师了,整船人都得交代在她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劝说,却又不敢,只能战战兢兢地说:“陛下,您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蜜娘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百草真君迎上她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硬生生摇了摇头。 蜜娘见他这副怂样,嗤笑一声,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我就是不想走路,步子沉,走得累了。” “走得累了?”百草真君愣住了,一脸茫然。 以她的修为,一念之间就能跨越万里,哪需要用脚走路?又怎么会累? 蜜娘看他一脸迷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其实不只是身子累……心更累。” “心累?”百草真君小心追问。 她心累绝对不是好事,万一迁怒到别人身上,那就糟了。 蜜娘靠在光幕上,目光飘向远方,语气里掺着一丝酸涩和怅然: “没什么,养了一只喜欢的蝴蝶,精心护着捧着,一不留神却飞进了别人怀里,连头都不回,你说,累不累?” 蝴蝶? 百草真君隐约懂了…… 她说的或许是未央主炉。 他瞥见蜜娘眼底的落寞,哪敢去触她的霉头,紧紧闭上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大气都不敢喘。 蜜娘见他这样,也没了继续说的兴致,摆了摆手: “行了,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我上了船不惹事,说不定还能顺手帮你护一护这破船。” 百草真君听了,心神稍稍落下,连忙躬身:“多谢陛下。” 说完抬手撤去了光幕。 两人重新出现在风轻雪面前。 风轻雪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百草真君额头上。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鬓角的白发都被打湿了,脸色发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百草师叔,你头上……怎么全是冷汗?”风轻雪蹙眉问道。 百草真君忙胡乱抹了一把汗,强装镇定挤出笑容: “有吗?可能是丹火太盛,热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风轻雪看他硬撑,心里更是波澜起伏。 她心思通透,瞬间就想通了关键。 能让师叔这么失态,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身份和实力,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风轻雪神色一凝,周身灵气悄然运转,看向蜜娘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她定了定神,朝蜜娘微微拱手,再次问道: “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也好让我们知道,同船的是哪一位道友。” 蜜娘听了,上下打量她一番,掩唇轻笑: “我一向不喜欢报姓名,免得落下话柄,平添麻烦。” 百草真君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生怕再出什么岔子,连忙开口催促: “好了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先上船!早点开船,早点到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朝风轻雪猛使眼色,示意她别再问了,赶紧开船。 风轻雪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午时已到,再耽误就要错过启程的吉时了。 她点了点头,朝楼船上的修士扬声下令: “时辰已到,点验人数,即刻启航!” 命令一下,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快速清点。 蜜娘朝风轻雪笑了笑,足尖一点,长裙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像一片飘落的花瓣,落在甲板上。 就在她身形落定的那一瞬间,这艘百丈楼船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船身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连船帆都跟着摇了摇。 甲板上的修士们一怔,只当是船底法阵运转出了点小偏差,没太在意。 唯独下方的风轻雪,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瞳孔微微一缩。 她心头震动之际,甲板上的蜜娘却回过头,朝她歉然一笑,软软的声音传了过来: “风大宗师,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身子沉,把你的船压晃了,抱歉啊。” 风轻雪浑身一僵,霍然扭头望向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迎着她的目光,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别管我这朋友是谁,她就是搭个顺风船,记住,在船上尽量别招惹她,别多打听她的事,就当没这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里的惧意还没散。 风轻雪看他这样,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能让百草真君怕成这样,一步撼动百丈楼船,随意隔绝元婴神识…… 这位朋友,恐怕根本不是东土的修士。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百草真君,语气凝重道: “师叔,我知道你平时路子广,有自己的盘算,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千万别……玩火自焚!” 百草真君听了,脸上露出苦笑,只能摇头,没再多说。 他又何尝不知道是在玩火? 可现在要想找回被掳走的丹师,除了这位鬼皇陛下,还有谁能从菩提教手里抢人? 他没得选。 风轻雪见他这样,也知道再劝没用,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足尖一点,白衣飘飘落在了甲板上。 身形站稳,她便朝船头的弟子扬声道: “升帆!” 命令落下,楼船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山门,朝着茫茫云海疾驰而去。 百草真君站在山门前,望着楼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际的一个小点,才收回目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希望这一路顺利,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楼船浩荡前行。 甲板上的修士各自回了船舱,只有风轻雪独自站在船头,迎着罡风,望着茫茫云海,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 远方的云端忽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伴随着一道清亮急切的女声穿透长空,传了过来: “等等!风大宗师,请稍等一下!” 声音来得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附近。 风轻雪一愣,连忙朝船头弟子下令:“停船!暂时停下!” 弟子们赶紧掐动法诀,船身法阵运转,大船在云海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气浪,缓缓停了下来。 风轻雪抬头望向云端,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踏空急速飞来。 那女子一身白衣,身姿窈窕,容貌极美,周身剑气凛冽如九天寒月,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主…… 秦秋霞! 她身侧的灵气,裹着数百名白露峰弟子一同赶来,几息之间,就到了楼船前方。 秦秋霞足尖轻点,飘落甲板,微微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显然一路疾驰,消耗不小。 她定了定神,看向风轻雪,语气坚定: “风大宗师,这次去无尽海找失踪的丹师,我也要一起去。” 风轻雪愣住了,眼里满是疑惑。 她和秦秋霞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深交。 白露峰也没说要插手这件事,怎么秦秋霞会突然追上来要一起去? 风轻雪刚要开口…… 不远处,蜜娘施施然踱步而来,目光落在秦秋霞脸庞上,细细端详片刻。 目光流连之际,唇边笑意渐深。 她走到秦秋霞跟前,瞧见她脸颊泛红,额头冒汗,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绣着鸳鸯的锦帕,抬手就要替她擦拭: “妹妹一路赶得这么急,累坏了吧?瞧这一头汗,姐姐帮你擦擦。” 声音又软又柔,动作也轻。 秦秋霞怔怔地望着突然凑近的陌生妇人,眼里全是困惑。 帕子快要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秦秋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周身剑气骤然收紧,抬手挡开了她的手腕,眉头紧锁: “我们……认识吗?” 声音清冷,满是戒备。 蜜娘见她这样,也不生气,只是收回手,锦帕在指尖绕了绕,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眼波流转间媚意不减: “以前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 她把秦秋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满是欣赏,含笑问道: “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秦秋霞见她过分热情,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防备更重了。 可对方没显露恶意,她也不好太失礼,沉默了片刻,冷冷吐出三个字: “秦秋霞。” 蜜娘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品味,舌尖轻轻抵了下嘴唇,咂了咂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秋霞,好名字,宛如晴秋清晨的第一缕霞色,冷而不冰,艳而不俗。” 秦秋霞被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自在,眉峰微蹙,冷声反问: “多谢,阁下怎么称呼?” 蜜娘轻笑不语,只是再次抬起纤指,在空中一点。 灵气流转间,三个鎏金大字,凝聚成形,在罡风中微微晃动却不散…… 风轻雪盯着空中字迹,眉头轻蹙,低声道: “临水照?” 第391章 一剑见血 “临水照?这名字倒是有几分古怪。” 秦秋霞望着半空中那三个渐渐散去的大字,眉峰微蹙,低声自语。 她在凌霄宗修行近三百年,百家姓氏早就烂熟于心,却从未听过临姓。 她抬眸看向蜜娘,声音冷淡:“这姓氏,我在东土未曾见过。” 蜜娘一听,顿时咯咯笑起来,嗓音软糯甜腻,如春水化蜜,眼波流转间又朝秦秋霞挨近几分。 “那是自然,东土修士最讲门第出身,我们西洲却随性得多,名号不过是个记号,怎么顺口怎么取。” 她一面说,一面绕着秦秋霞缓步踱了一圈,目光毫无遮掩,从清冷的眉眼落到握剑的手指,再从白衣勾勒的身段扫到腰间束带。 她目光灼灼,一眼扫过来,连空气都跟着发热。 被蜜娘这样大胆地打量,秦秋霞心中戒备更深,握剑之手稍一用力,语气冰冷: “西洲?你来自西洲?” 东土与西洲之间横亘红膜结界,历来势如水火。 蜜娘见她脸冷了下来,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掩唇,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语气委屈: “呀,妹妹别这么凶嘛,姐姐只是从西洲来做点小买卖,顺便搭个船而已,又不惹是生非,何必刀剑相向?” 她说着便后退半步,眼底笑意却丝毫未减。 秦秋霞面色不改,仍冷冷盯着她,一身寒意并未消退。 她身为凌霄宗白露峰剑主,负责镇守红膜结界,与西洲妖魔修士交锋百年,对西洲来人向来戒心极重。 一旁风轻雪见状,忙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之间,含笑打圆场: “秦剑主不必如此,这位道友虽是西洲出身,却是我百草师叔旧识……” “早年在那头经营丹药生意,与我天地宗常有往来。” “此行不过是顺路归去,搭一程船罢了,剑主无须多虑。” 她说话间,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秦秋霞莫要深究。 当下首要之事是顺利出海救回丹师,船上绝不能生乱。 秦秋霞收到眼色,沉默片刻,终究缓缓松开剑柄,收敛剑气。 如今的结界早已不如从前稳固,各处裂隙渐多,西洲修士乃至凡人来东土经商早已常见,不足为怪。 她心念一动,神识扫向蜜娘,却如石沉大海,探不出深浅。 她心头微微惊讶,但既有风轻雪作保,不便再步步紧逼,只得暂将疑虑按下。 风轻雪见气氛缓和,暗松一口气,声音放轻了些,问道: “秦剑主,我倒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突然至此?” 秦秋霞刚要开口,眉头又是一皱…… 蜜娘竟又贴了上来,绕着她慢慢踱步,视线黏在她脸上不肯移开,惹得她心烦气躁。 她冷冷剜了蜜娘一眼,对方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眼弯弯,毫不收敛。 秦秋霞压下烦躁,转向风轻雪,语气平静: “听闻天地宗丹师遭菩提教掳掠,东土各宗都已出手相救,白露峰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风轻雪面露感激,郑重行礼: “有秦剑主援手,此番出海又多一分胜算,只是……” 她顿了顿,略带歉意地说道: “令徒苏绯桃之事,是我天地宗连累了她,这些时日我本想登门赔罪,却闻剑主闭关未出,还请你恕罪。” 苏绯桃是随天地宗一同被劫,风轻雪自觉难辞其咎。 谁知秦秋霞只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淡无波: “无妨,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风轻雪一怔,难以置信: “小事?苏绯桃可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啊!” 自家爱徒落入菩提教,音讯全无,她怎会如此无动于衷? 风轻雪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秋霞仍是轻轻挥手,说得云淡风轻: “放心,不过一名弟子罢了,不打紧。” 风轻雪看她神情平静,心头疑云更浓。 传闻这位剑主性情孤冷,唯独对亲传弟子极尽呵护,今日所见却截然不同。 她按下困惑,肃然道: “秦剑主放心,此行我必全力以赴,寻回小苏以及所有被掳同门。” 秦秋霞眸光一亮,忽然上前抓住风轻雪手腕: “风大宗师,你可有法子联系上……天地宗的丹师们?” 谈及丹师,她眼中的焦灼与先前判若两人。 蜜娘站在旁边,双臂在胸前交叠,眸底闪过一缕玩味,却不作声,安然做个看客。 风轻雪神色一怔,随即点头: “我有几道术法,只要离得近便可感知方位,但无尽海浩瀚无边,若相隔太远,气机微弱,最终能否起效,我也不敢断言。” “好,好,这就够了!”秦秋霞连连点头,“那便尽快启程,越早动身,越早寻到他们。” 风轻雪见她这般急切,愈发不解,却不多问,只点头应下。 正要吩咐起航,目光扫过船舷一侧,忽然顿住,面上浮起错愕之色。 她抬眼看向秦秋霞,指着船舷边那群白露峰的弟子,疑惑地问道: “秦剑主,这些弟子……你打算如何安置?” 那些弟子,都是方才被秦秋霞用灵气卷着一同过来的,约莫有三四百人。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船舷边。 风轻雪的神识扫过,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些弟子的修为,实在是参差不齐。 大部分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只有少数二三十人是结丹期。 甚至队伍的末尾,还有几个炼气期的小弟子,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脸上满是稚气。 秦秋霞不解地挑眉: “自然是随我一同出海,跟在我身边,也能派上一些用场。” 她说得理所当然,可风轻雪却瞬间变了脸色,语气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行。” “什么不行?”秦秋霞皱起了眉,眼里满是不解,“风大宗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风轻雪望着秦秋霞,神色郑重,语气严肃: “秦剑主,此行外海,本就是九死一生,菩提教邪修,西洲妖兽,步步皆是杀机。” “筑基修士实力浅薄,丹气尚未修成,真要受了致命伤,服药慢上一步,当场就会陨落。” “我们是去救人,不是游历,带上他们非但无益,只会拖累全局,平白断送性命。” 她语气虽温和,却字字坚决,显然将这群弟子的安危放在了首位。 秦秋霞听了,却不以为然,眉头微蹙: “往日我在红膜结界值守,手下也有筑基弟子随行,从未出过差错,有我在,能有什么闪失?” 风轻雪正要再劝,旁边默不作声的蜜娘忽而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 “红膜结界……值守?” 她将这句话重复一遍,抬眼打量秦秋霞,眸中似笑非笑。 秦秋霞颔首,下颌微抬,透出一股凛冽傲意: “不错,东土与西洲间的红膜结界,便由凌霄宗担责,我白露峰每年需值守一月。” 蜜娘嗯了一声,拉长了语调,恍然道: “我倒听过传闻,说红膜结界一带有位剑修,常年斩戮西洲妖魔,护卫东土边界,原来就是你这位……秦妹妹。” 说话间,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秦秋霞面上,审视之意更浓。 秦秋霞被盯得不甚自在,冷冷反问: “西洲妖魔屡犯东土,祸乱黎民,我见一个斩一个,乃是本分,怎么,你有话说?” 她一身剑气隐然流转,甲板上空气骤紧,肃杀之气再度弥散。 一旁风轻雪暗叫不好,刚要打圆场,蜜娘反倒扑哧笑出声来,连连摆手: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妹妹生得这般貌美,那些西洲的妖魔,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丑得辣眼睛,本就该杀!该杀得很!” 她面上笑盈盈的,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真心嫌恶。 秦秋霞一时怔住,竟不知如何接话。 这人行事诡异,喜怒无常,她实在看不透根底。 她狐疑地审视蜜娘,对方仍是一派坦荡之色,却叫她浑身别扭。 她便不再理会,转回看向风轻雪,语气坚定: “风大宗师不必忧心,我白露峰弟子都不惧生死,随我历练多年,自有分寸,有我护持,绝无差池。” 风轻雪仍是摇头,半步不退: “外海之险,远非结界边境可比,即便有你庇护,也未必万无一失,我是此船主事,须对全船性命负责,绝不能任低阶弟子涉险送死。” 她性情温厚,可一旦认准之事,骨子里尽是执拗,绝不肯通融。 秦秋霞见她寸步不让,再瞥向船舷旁那群弟子,终是长叹一声,松了口: “罢了,既然风大宗师这般坚持,便依你所言。” 她转身面向众弟子,朗声下令: “未至结丹者,即刻折返白露峰,不得延误,余下结丹弟子留船,随我出海。” 众弟子闻令一怔,旋即暗自舒了口气。 他们本是奉命而来,心底对茫茫无尽海存着畏惧,此时得令退回,倒也安心。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师尊法旨!” 筑基与炼气弟子纷纷御剑而起,列队掠入云中,不多时便不见踪影。 甲板上只剩下二十几位结丹修士,身形笔直,纹丝不动。 秦秋霞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你们先去船舱中歇息吧,养精蓄锐,准备出海。” “是,师尊!”弟子们齐齐躬身应道,随即井然有序地退入了船舱之中。 直到这时,秦秋霞才转过身,重新走到风轻雪的身边,挑了挑眉: “风大宗师,这下可满意了?” 风轻雪微微颔首,面上略带歉意: “多谢剑主体谅,并非我有意为难,只是……” 她略作停顿,对上秦秋霞的目光,不解地问: “我虽然不是白露峰之人,却也看得出,你对这些弟子的性命,似乎……有些过于淡漠。” 秦秋霞面色不变,只淡淡瞥她一眼,大大方方道: “我白露峰自有规矩,他们既入我门下,性命便归我所掌,生杀予夺,皆在我一念之间,有何不妥?” 这番话直白冷硬,听得风轻雪神情一怔,半晌未能回神。 她修道多年,见过各派峰主长老,却从未有人将弟子性命说得这般轻易,如同可随意舍弃之物。 片刻后她才敛神,无奈轻笑摇头: “并无不妥……这是贵峰内务,风某一介外人,不该妄加议论。” 她对秦秋霞所知不多,只知此人是凌霄宗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二百余岁便踏入元婴境,剑法凌厉,东土年轻一辈罕有敌手。 容貌更是冷艳清绝,眉目凛冽,素有东土第一美人之称。 只是周身剑气骇人,待男子更是淡漠,从不许人过分靠近。 风轻雪暗自猜测…… 剑修与丹修不同,常在生死间磨砺,见惯枯骨,看待性命的眼光,自然与她这等守炉炼丹之人天差地别。 但她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桩旧事。 数年前秦秋霞曾亲赴天地宗,找到风轻雪,向她推荐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苏绯桃,到陈阳身边任护丹剑修。 那时风轻雪只当她爱护弟子,还叮嘱陈阳多加照拂。 可如今看来…… 亲传弟子身陷险境,秦秋霞未见半分忧色。 虽疑惑更深,却明白不宜追问,风轻雪只得暂压心头疑虑,转头朝船首扬声道: “继续启程!” 号令一出,船身阵法再亮,巨帆鼓满长风,猎猎作响。 百丈楼船破空而行,发出一声低沉轰鸣,加速驶向茫茫云海。 船身微晃,秦秋霞站在甲板上,长舒一口气,脸上神色略微放松。 她侧过头问风轻雪:“照这船的速度,还得几天才能到外海?” “若顺风顺水,一日左右便可穿过红膜结界,进入外海海域。” 秦秋霞略一点头,心下稍安。 这速度虽不及她独自全力疾行,却也够用。 她打量着这座楼船。 来时听弟子说过,这是风轻雪耗费三十亿灵石购得的座舰,防御与速度俱佳,更能抵御外海磁煞风浪。 “三十亿……”秦秋霞心底掠过一丝窘迫。 不同于这般阔绰,当初一亿灵石便已让她焦头烂额。 “风大宗师待门下的楚宴,确实极尽用心。”秦秋霞忽而出声,语气轻渺,目光投向远方海面。 风轻雪正调度楼船轮值,闻言一顿,回头看她: “楚宴是我弟子,我关心自家徒弟,难道有什么不对?” 秦秋霞回过神来,自知失言,连忙摇头轻笑: “并无不妥,只是觉得楚宴有你这般师长,是他的福气!” 风轻雪温和一笑,未再多言,转身继续安排事务。 楼船破浪前行,船尾拖出两道绵长白痕,映在云海之上分外清晰。 罡风拂过甲板,撩动秦秋霞白衣长发。 她凭栏而立,目光灼灼望向天际,只恨不能更快几分,早些赶到一叶岛。 可恼的是…… 那长裙妇人如影随形,绕着她转来转去,口中絮叨不休,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秦妹妹这后背,蝴蝶骨生得玲珑纤巧,一看便是副美人胚子。” 蜜娘悄然贴到她身后,低低一笑,伸手便朝那对背脊轻探过去。 秦秋霞浑身一震,猛地向前一步转身,眼中惊疑交杂: “你……你做什么?!” 她周身剑气骤然绷紧,发出嗡鸣般的震颤,眼底随之泛起一层薄怒。 蜜娘却浑不在意,反倒睁大一双眼眸,满脸无辜茫然,好似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什么呀,就是瞧妹妹这里生得好,忍不住碰一碰罢了,我看你生得好看,心生羡慕,多看几眼,多碰两下,也不行么?”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目光清澈纯粹,满眼都是欣赏之色。 秦秋霞一时语塞,满腹训斥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她在东土走动,因容貌惹来的狂徒,哪个不是被她一剑斩了或是打得半死? 可眼前这妇人与她同为女子,眼神又坦坦荡荡,反倒叫她发作不得。 她皱了皱眉,冷声道: “你我并不相熟,还请自重,莫要动手动脚。” 恰逢风轻雪安排妥当走来,见状快步上前:“秦剑主,出了何事?” “无事。”秦秋霞立时敛去剑气,对风轻雪摇了摇头,“一点小误会,不碍事。” 她不愿因此等琐事闹得人尽皆知,却仍冷冷看向蜜娘,再次警告: “我再重申一回,你我非亲非故,请保持距离,也别一口一个妹妹,我担不起。” 蜜娘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噙着笑意: “怎会担不起?我年岁长你许多,唤你一声妹妹,岂不合情合理?” “少乱攀关系。”秦秋霞语中已带怒意,“谁是你妹妹?” “大的……自然是姐姐,小的不就是妹妹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妹妹竟不知道呀。”蜜娘顺势挺了挺身子。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落在她长裙勾勒的丰腴身段上,明晃晃的扎眼。 长风卷过,她身上甜腻脂粉香随风漫来,秦秋霞颊侧微热,不自觉别开视线,只觉心头一阵烦乱。 她心想西洲人向来放诞不拘,不像东土那般讲究礼数,自己也无需计较,便转身面向云海,不再理会。 谁知蜜娘变本加厉,亦步亦趋贴上来,嗓音柔腻: “秦妹妹若不喜称姐姐,便唤我……蜜娘吧,这是我的小名,听着也亲近些。” “蜜娘?”秦秋霞蹙眉低念。 蜜娘见她困惑,噗嗤一笑,凑近她耳畔吐息温热: “对啊,是花蜜的蜜,姐姐我呀,本就是只小蜂儿,最爱绕着漂亮的花儿转圈圈,采花粉,酿蜜水。” 热气拂过耳廓,秦秋霞耳尖霎时泛红,猛然后撤一步,警惕地盯着她:“混账……你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呀。”蜜娘摊手,笑意盈盈,“就是看妹妹像朵开得正好的花,想多亲近亲近罢了。” 秦秋霞见她油盐不进,只觉头疼,干脆闭口不言,凝目远眺云海,任蜜娘在一旁说破天,也只当清风过耳。 一旁的风轻雪,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眼神变得越来越古怪。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这位素来冷硬孤僻,生人勿近的秦剑主,弄得这般手足无措,却又无处发火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便拿着两个玉瓶,来到了秦秋霞身边。 “秦剑主,这是给你的丹药。”她将其中一个玉瓶,递给了秦秋霞。 秦秋霞接过玉瓶,疑惑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数十颗莹白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这是什么丹?”她抬头看向风轻雪,开口问道。 “这是定磁煞丹。”风轻雪笑着解释道。 “外海海域,有着极强的磁煞。” “初次进入外海的修士,很容易水土不服,磁煞侵体,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损伤经脉道基。” “秦剑主曾在红膜结界值守,应该也知晓这外海磁煞的厉害。” 秦秋霞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剑主先服用一颗吧。”风轻雪笑着说道。 “这丹药药力化开,会助你逐步适应西洲的灵气,不仅此次外海之行无忧,将来即便穿过红膜结界,前往西洲地界,也能让你更快习惯当地环境。” 秦秋霞点了点头,也不推辞,从玉瓶里倒出一颗丹药,仰头便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便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很是舒爽。 风轻雪看着她服下丹药,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蜜娘,手里拿着另一个玉瓶,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这位道友,这是你的定磁煞丹……” 可她话还没说完,蜜娘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必了,这丹药,我用不上。” 风轻雪愣了一下,也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便收起了玉瓶。 “那好,我先去船舱里,给其他修士发放丹药了。”她说着,便转身再次走进了船舱。 甲板上,再次只剩下了秦秋霞和蜜娘两人。 秦秋霞服下丹药,便再次站回了船舷边,目光坚定地望着云海的深处。 她站了许久,才定了定神,想回船舱里打坐调息片刻,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可她刚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张放大的脸,正凑在她的鼻尖前。 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秦秋霞被吓得心脏猛地一跳,连连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的蜜娘,又气又怒。 “你又凑这么近做什么?!” “我说过呀。”蜜娘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理所当然,“看着妹妹长得漂亮,就想多看看呗。” 秦秋霞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躁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偏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她连忙转身就往船舱走,只想离这女人远一点,落个眼不见为净。 蜜娘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光线稍暗。 两侧都是一个个独立的舱房。 中间的大厅,数十位修士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养精蓄锐,为即将抵达的外海做准备。 整个船舱,安安静静,只有船身轻微的晃动,还有气浪拍击船身的轻微声响。 秦秋霞刚进船舱,还没站稳,远处就忽然响起一道带笑的男声。 “秦姑娘?!” 秦秋霞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正快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那男子看着约莫二十余岁的年纪,面容倒是周正,只是一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轻浮。 他身上的华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连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佩戴的玉佩,香囊,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灵宝。 看着便知身份不凡。 “真的是你啊!”那男子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露出了一副惊喜的笑容,又笑着叫了一声。 “秦姑娘!” 跟在后面走进来的蜜娘,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秦秋霞看着眼前的男子,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厌恶。 “王长老。” 她认得这人,是九华宗的内门长老,王升。 早年在东土的宗门大会上见过几次,这人便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只是被她一剑吓退过一次,安分了几年。 没想到今日,竟然又遇上了。 王升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忙凑上前来,语气热切: “我刚才在船舱里,撞见白露峰的弟子,上去打了招呼,问起秦姑娘你在不在。” “谁知他们一个个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一琢磨,你定然是来了,果不其然,竟真在这儿遇上!你说巧不巧?”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 秦秋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过是想寻个僻静处调息,不想竟在这儿遇上王升,顿时又心生烦躁。 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直接停下了脚步,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便要转身离开船舱。 “哎,秦姑娘,你往哪去啊?”王升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再次拦在了她的面前,不肯放她离开。 秦秋霞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嫌恶,已经毫不掩饰。 可王升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一般,依旧满脸笑容,自顾自地说道: “秦姑娘,可是这楼船晃得厉害,你觉得哪里不适?我这里有专门的定神丹,最是能缓解乘船的眩晕,我这就给你拿。” 他说着,便手忙脚乱地去掏自己的储物袋。 一边掏,一边还在喋喋不休: “对了秦姑娘,我这里还有不少好东西,有南天的珍珠,能安神定魂,还有西洲的暖玉,最是适合女子佩戴……” 他就像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秦秋霞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嘴里说个不停,满脸的讨好。 站在船舱口的蜜娘,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王升,眼底渐渐散发出一丝寒意。 船舱里。 原本打坐的修士也被这边声响惊动,纷纷闻声望来,看清是何人后,个个眼底浮起看戏的神色,却没人敢贸然出声搅局。 毕竟,一边是东土赫赫有名的秦剑主,一边是九华宗的王长老。 哪边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秦秋霞被周围目光盯得不耐烦,转身快步走出船舱,径直回到甲板之上。 她脚步猛地一定,霍然转身,冷眼盯着再度凑近的王升,目光里的寒气摄人,呵斥道: “王长老,就此打住!” 王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喝,吓得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满脸笑容道: “秦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合心意?你尽管说,我都给你找来。” 他早探得秦秋霞近期修为精进,即将晋位真君,一心要抓住这条人脉,自然不肯罢休。 秦秋霞被他这副嘴脸气得不行,握住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气几乎就要当场炸开。 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下了。 王升毕竟是九华宗的长老,九华宗与天地宗素来交好,此次也是特意派人前来相助。 若是她在这里伤了王升,难免会伤了两家的和气。 也会让风轻雪难做。 她只能硬生生压住心里的火气,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可王升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隐忍一般,依旧往前凑了凑,嬉皮笑脸地说道: “秦姑娘,我知道你此次出海,是为了寻回你的弟子。” “我九华宗修补红膜结界多年,对这片海域熟得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我王升万死不辞!” 秦秋霞眸光骤冷,一字一顿:“那好,你去死吧。” 王升笑容一僵,愣了片刻,才挤出几声干笑: “秦姑娘真爱说笑……” 他慌忙从袖中摸出一只流光溢彩的玉镯,又献殷勤: “这是我特意为你寻的凝心镯,能镇魂安魄,外海煞气再重也不怕!” 他捏着镯子便往秦秋霞腕上套去。 就在玉镯即将沾上白衣的刹那,一道冰冷女声突然响起,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人家明摆着不想理你,你这般死缠烂打,未免也太没风度了些吧?” 蜜娘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秦秋霞的身侧,将她半护在了身后。 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再没有半分之前的娇软妩媚。 就连松松垮垮的衣襟,也早已拢得严严实实。 她周身的气息变了,一股无形的气势,弥漫开来。 “你是九华宗的长老?” 蜜娘开口,声音平淡,直直地看向王升。 王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蜜娘一眼,眼里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这女人也就是个长得艳点的散修,气息感知,不过结丹上下。 想来没什么背景,压根不值当他多看一眼。 王升撇了撇嘴,漫不经心道: “你是何人?我与秦姑娘说话,与你有什么关系?哪里来的野路子,也敢管我九华宗的事?” 蜜娘闻言,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平静地说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话本没错,可也要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我家秦妹妹明摆着对你没半分兴趣。” “你这般死缠烂打,未免也太失了风度,丢了你们九华宗的脸面。” 秦秋霞站在蜜娘身侧,微微愣了一下。 王升听了蜜娘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反驳道: “胡说八道!” “什么死缠烂打?” “我与秦姑娘本就相识,同为东土大宗的修士,说几句话,聊几句家常,难道也不行?” 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只说同门之间正常往来,半点逾矩都不肯承认。 秦秋霞在东土地位超然,仰慕者众多,若真落下个举止轻浮的名声,不光会招她更深厌恶,还要沦为整个东土的笑柄。 蜜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话里满是玩味: “哦?只是说几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龌龊念头,自己没数么?” “怎会如此!你莫胡言!”王升当即板脸,一副被冤屈的模样,干笑两声,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蜜娘却不接话,只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才轻笑: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蜜娘说罢,缓缓抬手,纤细指尖隔空点向王升丹田下方。 王升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便僵在了原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只见他的裤裆处,不知何时,竟突然隆起了三寸,并不算高。 但在合身的华服之下,显得格外扎眼。 哪怕他下意识地,并拢了腿,也根本遮掩不住。 “这……这怎会如此?!”王升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秦秋霞顺着蜜娘的指尖望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是一凝。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双冷清的眸子里,猛然腾起一团怒火。 白皙的脸颊一下子涨红,绝非羞涩,纯粹是被恶心到了! 她在凌霄宗修行这些年,什么轻薄之徒没见过,却从未遇到这般龌龊不堪,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敢如此放肆的人。 “无耻!” 秦秋霞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话音刚落,腰间长剑骤然出鞘,一道凌厉至极的白色剑光,直直劈向王升。 剑光太快,冰寒彻骨。 噗嗤! 一声脆响。 剑刃切入血肉的声音,传遍整艘楼船。 鲜血猛地喷溅而出。 王升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便是王升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痛得身体蜷成一团,在地上疯狂翻滚扭曲。 秦秋霞这一剑,从他下丹田一路往上,直劈到眉心前方,险些将他整个人剖成两半。 不仅肉身遭到重创,连体内的元婴也被这道霸道的剑意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一身修为瞬间废了大半。 挥出这一剑后,秦秋霞自己也是一怔。 她向来冷静,就算再恼怒,也很少这样不计后果地出手伤人,何况对方还是九华宗长老。 可刚才看到那一幕…… 她脑中只剩下翻涌的怒意,剑随心走,根本没有片刻迟疑。 站在一旁的蜜娘,看着秦秋霞持剑而立的模样,眼睛一亮,忍不住轻笑出声: “斩得好!妙哉!” 她看向秦秋霞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王升凄厉的惨叫,一路飘进船舱。 原本在两侧打坐调息的修士们,瞬间骚动起来,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天哪!是王升长老!他怎么伤成这样?” “谁下的手?看这剑意……是秦剑主?秦剑主把王长老打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疯了不成?船才出发一个时辰,还没出近海,自己人就先动起手来了?” 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王升,又看看面若冰霜的秦秋霞,脸上全是震惊与不解。 楼船上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人群外传来。 “住手!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分开一条路,只见一位黑袍老者大步走入,见到地上重伤的王升,脸色瞬间铁青。 这老者是九华宗此行的带队人,也是宗内供奉长老,修为已达元婴后期。 虽然没有成就真君,但在东土也颇有名望。 他看一眼王升的惨状,再看一眼手持染血长剑的秦秋霞,顿时双目赤红,指着秦秋霞厉声喝道: “秦秋霞!我九华宗好意派人协助天地宗,你竟敢出手重创我宗长老!你们凌霄宗,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 老者怒不可遏,周身灵力翻涌,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架势。 秦秋霞冷着脸,刚要开口,一道身影已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斤车真君快步上前,挡在秦秋霞与黑袍老者之间,眉头紧锁,沉声道: “钱长老,稍安勿躁!” “事情尚未查明,先别急着兴师问罪。” “我凌霄宗行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无故伤人,这其中必有缘由!” “缘由?什么缘由能让她下这么狠的手?!”钱长老怒声反驳。 “我九华宗长老都差点被她一剑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今日你们凌霄宗,必须给我九华宗一个交代!”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眼看就要动手。 这时,风轻雪快步走到甲板上,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眉头蹙起,沉声问道: “都住手!怎么回事?” 钱长老见到风轻雪,立刻像是找到了主事人,上前一步指着秦秋霞怒道: “风大宗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我们好心前来相助,结果你们请来的秦剑主,二话不说就把王长老伤成这样!这件事,你们天地宗必须给个说法!” 风轻雪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王升,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秦秋霞,眉头皱得更紧,轻声问道: “秦剑主,发生什么事了?” 秦秋霞张口欲言,却被旁边的蜜娘抢了先: “还能怎么回事?” “你们这位九华宗的王长老,光天化日之下,言语轻浮,心怀鬼胎,骚扰我家秦妹妹,被我家妹妹一剑教训了。” “就这么简单!” “胡说八道!”钱长老立刻炸了毛,厉声吼道。 “我九华宗行事光明磊落,王升更是为人端正,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下作之事,你这妇人竟敢信口雌黄,搬弄是非!” 蜜娘挑了挑眉,也不恼怒,只是抬眼看向钱长老,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钱长老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已经到了嘴边的叱骂,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光明磊落?”蜜娘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嗤笑道。 “就你们九华宗这副德行,也配得上这四个字?” 钱长老被她呛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反驳,蜜娘却已经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莹白色的水晶,随手抛向空中。 那是一块留影石。 随着一道灵气注入,留影石亮起柔和光芒,在半空中投下一道光幕。 上面清晰地映出了方才甲板上的景象。 画面中,王升快步追上秦秋霞,满脸堆笑喋喋不休,秦秋霞面带厌恶连连后退,王升却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你们这位九华宗的长老,心术可不太正啊。”蜜娘淡淡道,语气玩味。 钱长老盯着光幕,脸色稍缓,冷哼道: “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哪里看得出什么心术不正?这东西,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周围修士也纷纷点头,觉得画面里的情形顶多是死缠烂打,算不上什么龌龊实证。 蜜娘笑了笑,也不争辩,只是对着光幕扬了扬下巴: “急什么?接着往下看。” 画面继续。 只见画面中的王升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前逼近,走着走着,下身便毫无预兆地鼓起一块。 甚至还无意识地往前挺了挺腰,脸上掠过一丝沉迷。 而他自己却浑然未觉。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甲板霎时一静,静到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怔住了,盯着光幕里的画面,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鄙夷。 秦秋霞站在原地,看着光影中那不堪的一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原先只当王升是只聒噪的苍蝇,嗡嗡不停惹人心烦,却没料到这人皮囊之下竟藏了如此腌臜的心思。 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对她生出这般龌龊的念头。 若不是蜜娘一语点破,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自己差点被这种人暗中亵渎。 周围的修士们也回过神,瞬间哗然,议论的矛头齐齐指向了地上的王升。 “真没想到,堂堂九华宗长老,竟是这副德行!” “光天化日对着秦剑主起这种心思,还……这也太不知廉耻了!” “好歹是元婴修士,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真是把宗门脸面丢尽了。” “怪不得秦剑主拔剑,换我我也砍!这种东西也配肖想秦剑主?呸!” 人群中的女修们更是面露嫌恶,看向王升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王升在东土女修圈里原本颇有声名。 他相貌不俗,衣着讲究,加上长老身份,平日没少招惹桃花,不少女修对他颇有好感。 如今真相大白,众人只觉他虚伪至极,过往的好印象荡然无存,只剩鄙夷。 地上的王升原本还在呻吟,此刻盯着光幕,听着四周的唾弃,脸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一头钻进地板缝里。 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闭着眼装死。 钱长老僵在原地,老脸涨得通红,青一阵白一阵,活像被人连抽了几个耳光,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想挽回局面,可迎着周遭鄙夷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九华宗一行人彻底哑火,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尴尬得无地自容。 风轻雪适时上前一步,挥手散去空中的光幕,温声打破僵局: “好了,我看此事,多半是一场误会。” 她转向钱长老,语气平和: “想来王长老并非有意,或许是近日修炼急于求成,岔了真气乱了心神,才一时失态闹出笑话。” “大家同舟共济,都是为了寻人而来。” “莫要为这点插曲伤了和气。” 这话给了个台阶,钱长老如蒙大赦,赶忙点头附和: “是是是!风大宗师明鉴!” “定是王升练功走了岔子,神志不清才冲撞了秦剑主,绝非有意冒犯!” “实在对不住秦剑主,惊扰了!” 他连忙朝秦秋霞拱手赔礼,姿态放得极低。 风轻雪微微一笑,翻手取出一个玉瓶递过去: “这是我炼制的复元丹,于修补肉身损伤颇有奇效。” “王长老的伤看着唬人,肉身元婴都有损伤,但我仔细瞧过,实则未损根本,服下此丹调养几日便可复原。” “不会留下隐疾!” 钱长老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心里清楚这是风轻雪给足了面子,若再纠缠就是不知好歹了。 “先把王长老送回房歇着吧,好生照料。”风轻雪吩咐道。 “是是是!多谢风大宗师周全!”钱长老忙不迭应声,回头瞪了弟子一眼。 两名弟子上前,低头架起王升,逃也似的往内舱快步走去,一刻都不想多留。 钱长老又对风轻雪和秦秋霞拱了拱手,也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冲突,被风轻雪寥寥数语化解于无形。 待九华宗的人走远,风轻雪对周围众人温言道: “诸位也都散了吧,回房调息准备,明日一早船抵外海,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纷纷点头散去。 斤车真君走到秦秋霞身旁,皱眉问道:“秦师妹,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秦秋霞收剑归鞘,神色稍缓: “天地宗丹师遭劫,我便过来出一份力。” “好!”斤车真君面露赞许。 “有你这位剑主压阵,此行把握大增。” “有劳斤车师兄费心。”秦秋霞颔首应下。 斤车真君又嘱咐两句,便也告辞离去。 偌大的甲板,只剩下秦秋霞,风轻雪,以及倚在一旁笑吟吟望着秦秋霞的蜜娘。 风轻雪轻叹一声,看向秦秋霞: “秦剑主,日后行事还是多些斟酌,船上各方势力混杂,若真闹出人命,伤了宗门和气,于我们寻人大计不利。” 秦秋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方才多谢你解围。” 风轻雪摆摆手,转身去处理杂务。 四周一静,甲板上只剩二人身影。 秦秋霞抬眼看向蜜娘,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别扭地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 “……方才,多谢你了。” 蜜娘见她这副端着架子装冷淡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眼波流转,迈步走近: “谢我?那秦妹妹打算……怎么个谢法呀?” 第392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 秦秋霞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蜜娘,语气仍带着清冷: “只要不违背道义,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 蜜娘瞧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逗你玩的,你还当真了?不过是顺手帮个小忙,哪用得着谢礼。” 她话锋一转,眼底漾开笑意: “不过方才妹妹拔剑的模样,确实英气逼人,好看得很。” 秦秋霞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热,别过脸去,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未消的怒意: “没什么可夸的,这等卑劣之徒我见得不少,只是没想到他心思脏到这地步,光天化日……一时没忍住,下手重了些。” “就该重手。”蜜娘立即接口,语气满是鄙夷。 “这种男人最是倒胃口,表面装得人五人六,内里全是下作念头,对着旁人便心存不轨,看着就脏眼,妹妹没一剑把他劈穿,都算便宜他了。” 秦秋霞听了没接话,只轻点了下头,随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们剑修,讲的就是心无杂念,至纯至一!” 这话听得蜜娘眸光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笑意更深。 …… 夕阳沉入海平面,将半天云霞染作橘红。 楼船破浪而行,朝着红膜结界的方向稳稳驶去。 夜色逐渐吞没海天。 翌日午时。 前方天地交界处,赫然现出一道横亘苍穹与大洋的血色光幕。 那光幕宛若自九天垂落的巨大血色琉璃,直插深海,将东土与西洲彻底隔开。 幕壁之上布满大小不一的裂纹,宛如蛛网,不时有血色电光在裂隙间流窜,发出滋滋低鸣。 正是横亘东西上万年的红膜结界。 楼船停在了结界之前,修士们从舱房里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上,望着眼前的巨大结界,神色各异。 风轻雪站在船头,双手掐诀,神识朝着结界探去,仔细探查了片刻,才转过身,对着众人扬声说道: “大家放心,此前大家都已服下定磁煞丹,不会受到外海磁煞的影响。” “我已经探查清楚了,这里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宽度刚好能容纳这艘楼船通行。” “我们这便穿过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这类裂缝在红膜结界上比比皆是,东土早已人尽皆知。 这道曾经坚不可摧的屏障,如今说是名存实亡也不为过,眼前这道不过是比常见的更宽阔一些罢了。 东土各大宗门手中,其实掌控着更庞大隐秘的通道,足以让大型战船通行,只是这些入口都被严密遮掩,从不对外公开。 风轻雪见无人反对,转身对舵手扬声道:“启阵!穿界!” 命令下达,船身阵法逐一亮起,莹白灵光包裹住整艘楼船。 巨船逐步提速,平稳地驶向结界上那道巨大的裂口。 船体穿过血色光幕的刹那,整艘船猛地一颤,龙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甲板上众人身形微晃。 不过片刻,楼船便彻底越过结界,进入外海水域。 就在船尾完全脱离光幕的一瞬,船身忽地一轻,仿佛卸下千钧重担,猛地向上浮起,险些直接脱离海面。 “怎么回事?船怎么飘起来了?!” 甲板上响起一阵惊呼,修士们纷纷运转灵气,稳住身形,面露诧异。 风轻雪也眉头紧锁,沉吟道: “我也……说不清缘由,阵法运转正常,穿界过程也无差错,只是此前船身一直异常沉重,此刻却骤然变轻,实在古怪。” 说罢,风轻雪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 一日前,蜜娘登船,船身曾有过诡异下沉,当时她只当是阵法波动。 此刻,蜜娘正倚着栏杆,慢悠悠捶着肩膀,一副惬意模样,仿佛方才的颠簸与她毫无干系。 风轻雪眼底掠过一丝思量,却未多问,只对舵手吩咐: “调整船身姿态,降低阵法浮力,保持平稳航速。” “是!”舵手领命,迅速掐诀操控阵法。 不多时,楼船便重新稳定下来,贴着海面匀速前行。 秦秋霞快步走到风轻雪身侧,语气急切:“风大宗师,既已入外海,还请尽快确认方位。” 她紧盯着风轻雪,眼里满是焦虑。 风轻雪仔细察看了一下四周,随即颔首:“秦剑主放心,我这便尝试。” 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白光,无数细碎星纹流转浮现,向着天空延展。 她的功法与星辰呼应,本可借此定位万里之外的印记。 秦秋霞屏息凝神守在旁边,不敢有丝毫打扰。 约莫一炷香后,风轻雪缓缓睁眼,眉头深锁,摇了摇头:“不行,感应受阻。” “怎么了?”秦秋霞心头一紧,“是术法失效了?” “非也。”风轻雪摇了摇头。 “外海果然如传闻所言,封天绝地,星辰之力被彻底隔绝,我只能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印记波动,无法锁定具体方位……是我修为尚浅!” 秦秋霞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那……该如何是好?” 这已是她最后的指望,若连风轻雪都无能为力,茫茫外海该从何寻起? 风轻雪连忙宽慰:“别急,尚有他法。” 此言一出,周围修士相继投来好奇的目光,连倚在栏杆上的蜜娘也抬眼望来,眸中带着玩味笑意。 “星辰虽蔽,天地之风却不可阻断。”风轻雪定神,重新结印。 这一次,她周身灵气四散,化作无数细碎风刃。 神识随之流散,融入外海的咸腥海风中。 没过多久,她骤然睁眼,眼底亮起锐芒,抬手指向左前方深海: “找到了!就在那个方向!气机从那边传来!” 她即刻转向舵手下令:“转舵!贴左舷,借那股洋流全速前进!” “好!”舵手迅疾操作,楼船在海面划出长长弧线,调转方向朝着指引之处疾驰而去。 船身刚完成转向,一道黄影便自甲板急掠而出,如离弦之箭射向深海,速度惊人。 “且慢!连天真君这是要去何处?”风轻雪急忙喊道。 那黄影正是赫连战。 他在空中顿住身形,回首拱手,声如洪钟: “在下先行一步,为诸位探路,若前方有菩提教埋伏,也好及早示警。” “不可!”风轻雪劝阻,“外海凶险莫测,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还是随船同行稳妥。” “无妨。”赫连战摇头,语气坚决,“我自有分寸,你们沿此航向行进即可,沿途我会留下标记。”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长虹,瞬息间便消失在碧浪之间。 风轻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未再多劝,赫连战修为高深,既已决意,她阻拦不住。 她定了定神,转而看向蜜娘,踌躇片刻,试探开口: “这位道友,先前你说只搭一程顺风船,如今我等已入外海地界……” 话虽未全说透,意思却已分明。 蜜娘来历神秘,修为难测,带上她深入险地,风险太大。 蜜娘闻言转头,眉眼弯弯,嗓音甜润: “大宗师安心,我既上了船,便不只是搭个便车,接下来的路途,我自当尽一份心力。” 她笑得甜美,眼底却无甚温度,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悄然弥散。 风轻雪背脊微凉,当即咽回话头,勉强一笑便转身快步走向船头,检视航线。 蜜娘瞥了一眼她的背影,轻哼一声,摇了摇头,视线回到秦秋霞脸上,笑意便重新漫了回来。 与此同时,外海另一片海域。 正午天光大盛,下方却是无边无际的墨色波涛,巨浪翻卷咆哮,轰鸣声撼人心魄。 两道身影,正悬空立在浪涛之上。 前方的身影,身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一方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只有纤细的身形,在海风之中微微晃动,却依旧执着地朝着前方飞去。 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面容粗犷,身躯壮硕如小山,看着前方飞远的红影,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嘴里焦急地喊着: “小卉!小卉!你慢些飞!等等三爷爷!” 这两人,正是赫连洪与赫连卉。 他们从东土踏入外海,已近三月。 这三月里,祖孙二人一直在这片茫茫海域中,四处探寻楚宴的下落。 赫连卉总说,她能感觉到气机,便带着赫连洪,在这片海域里飞来飞去,随着海风与浪涛,四处追寻。 然而三个月过去,他们把附近海域的岛屿找了个遍,始终未见楚宴踪影。 期间虽偶遇不少西洲的妖修与海怪,所幸多为淬血小妖,以赫连洪的修为足以应付,并未遭遇真正的险情。 但这……只是侥幸! 外海终究是西洲妖修的地盘,深处盘踞着无数妖王级别的恐怖存在。 一旦撞上,必是大祸临头。 前方赫连卉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浪尖上,闭目结印感知良久,忽地焦躁跺脚,声音带着哭腔与急切: “奇怪……明明就在附近!气息一直稳定,可人在哪儿?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赫连洪连忙追上,见孙女心急如焚,心疼不已,温声劝道: “小卉,找不到便不急,慢慢来,要不……我们先回东土?”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 “昨天经过东边那座岛,三爷爷察觉到了一股极可怕的气息,这外海不能多待,再留下去怕要出事。” 他闯荡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极准。 昨日那股气息令他毛骨悚然,必是妖王级别,一旦被发现,绝无生路。 赫连卉却猛地摇头,红盖头下声音不大,却犟得像块石头: “不回!再找几天!我能感觉到楚道友……离我很近,真的很近!” “小卉……”赫连洪还想再劝。 “三爷爷!”赫连卉转过头,声音沉了下去,“我必须救回楚道友!” 看着孙女倔强的模样,赫连洪最终无奈长叹,摆手妥协: “好好好,那就再找几天,都依你,你说往哪儿去,三爷爷就陪你往哪儿去。” 他望着孙女,眼底满是慈爱。 这三个月虽未寻得楚宴,赫连卉的状态却肉眼可见地好转。 因道基受损,血气衰败而停滞的修为,竟奇迹般恢复,甚至隐约重回当年巅峰之境。 赫连洪明白,这一切皆因楚宴。 若非楚宴助她修补道基,引渡血气,孙女恐怕至死都困在那副枯朽身躯里,更遑论重返巅峰。 他望向苍茫大海,心下暗叹。 罢了,权当陪孙女任性一回,也算还楚宴这份人情。 纵然将这外海翻个底朝天,也要寻到那小子下落。 巨浪轰鸣,狂风呼啸。 祖孙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天海之间,再也看不见了,只有滔滔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击着海面。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叶岛。 丹师小院石凳上,陈阳已枯坐整整一天两夜。 他怀中紧抱着沉睡的苏绯桃。 少女双目紧闭,长睫低垂,呼吸均匀宛如熟睡。 “绯桃……醒醒!” 陈阳低头凝视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嗓音沙哑,目光空洞茫然,一遍遍喃喃低语。 自从前日苏绯桃施法后,便一直如此。 哪怕他渡入自身灵气,温养经脉,甚至碾碎随身的醒神丹喂入她口中,也都毫无效果。 他指尖微颤,轻抚苏绯桃的面庞,声音沙哑: “怪我不好。” “你说喜欢岛上安宁,喜欢看日出日落,我为何非要想着离开?” “若我不执意要走,安安稳稳留下,或许就不会如此……” 他猜不透苏绯桃沉睡的缘由。 或许是西洲水土与她的功法相克,或许是秘术反噬。 唯一能确定的是…… 苏绯桃体内生机平稳,经脉丹田无损,神魂未散,只是陷入极深沉的休眠,隔绝了外界一切。 看着那张脸,陈阳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转为愈发坚定的锐光。 他抬手拂去她颊边碎发,郑重道: “绯桃,你放心,若是西洲环境问题,我便带你回东土。” “若是与你的秘术有关,我便寻你师尊解决。” “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离开一叶岛,平安回去!” 言罢,他缓缓起身,依旧小心环抱苏绯桃,脚步轻缓地走向小楼。 他走上二楼,来到床前,弯腰将怀中人放在榻上。 轻柔地托住她的头颈垫好软枕,再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把被角一一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静静注视许久,最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吻。 “绯桃,好好睡一觉。” 低声自语后,他起身拉拢床榻帷幔,指尖灵力流转,布下第一层禁制。 犹不放心,他又去关好木窗,窗外皆设下隐匿与防御双重禁制。 最后至门前,他反手关门,在门上叠加三层禁制,将整间屋子封成绝对安全的密室。 这些禁制既能御敌,亦能让他感知屋内动静…… 如果苏绯桃醒来,哪怕只动一下手指,他也能即刻察觉。 待一切安排妥当,陈阳才长舒一口气,转身下楼。 推开院门,他仰望天际,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 神识如一缕薄雾,悄然向四方散开。 所过之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被细细探查,牢牢记入脑海。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绕着整座岛屿,飞了整整一圈。 “此岛浑圆,从岛屿一侧边缘到最远的对岸,距离恰好五百里。” 他落在一座山峰的顶端,俯瞰着整座岛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路探查下来,他发现了不少异常之处。 岛屿的边缘地带,是丹师们居住的小院与丹场,没有太多禁制。 越是靠近岛屿中心,禁制便愈发密集。 这些禁制极为隐蔽,若非他的神识远超同阶修士,根本难以察觉。 岛屿的核心区域,更是被一道厚重结界完全笼罩,他的神识稍一靠近便被直接弹回,里面情形无从探查。 “那里……应该就是一叶岛的中枢了。” 陈阳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若想离岛,出路多半就在这核心区域。 此后数日,陈阳不知疲倦地在岛上探查。 他踏遍岛屿每个角落,将地形,禁制分布,巡逻修士的路线悉数记下,在心中绘制出详尽的地图。 同时,他采集了岛上生长的所有草木灵药样本,一一辨明药性与习性。 此地许多灵药在东土已极为罕见,更有数种仅存于古籍记载,东土早绝踪迹。 他一边探查,一边观测日月星辰,试图通过天象辨别脚下位置,找到离岛航向。 除了探查,陈阳将剩余时间全投入炼丹。 他日夜守着丹炉,炼制各类滋补丹药,试图借助药力冲击瓶颈,尽早突破筑基,踏入结丹。 然而即便有玄黄丹火加持,又有无数珍稀灵药支撑,淬金法依旧进展缓慢。 他反复推演,按目前速度,想要稳妥结丹至少还需数年光阴。 …… “太慢了……这法子还是太慢。” 丹炉前,陈阳抱着苏绯桃的猫儿,目光死死盯着炉中新成的丹药,眉心拧紧,摇了摇头。 他等不起数年。 苏绯桃沉睡未醒,他必须尽快拥有足够实力,才能护着她逃出生天。 每日晨昏,他都会返回小院,透过禁制探查二楼房中苏绯桃的状况。 可每一次结果都相同。 苏绯桃依旧沉睡,毫无苏醒迹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阳脸色日益阴沉,眼底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这日,他探查归来,在院门外撞见正要出门的江凡。 两人照面都是一愣,随即互相致意。 江凡打量陈阳,面露关切: “楚大师,许久未见苏仙子了,还有,你脸色怎如此差?可是有事?” 陈阳心念微动,随口敷衍道: “无事,绯桃闭关静修,我近日炼丹修行耗神,调息不足罢了,歇歇就好。” 江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阳却注意到,对方脸色比自己更难看,发髻散乱,衣袍皱褶,眼神失去了往日神采,仿佛精气都被抽空。 陈阳挑眉问道:“江行者……你这是怎么了?” 江凡一怔,随即长叹,满脸无奈苦涩: “唉,别提了,楚大师也知,我虽只是三叶行者,但因有从龙之功,向来享受六叶行者待遇,俸禄也按六叶份额发放。” 陈阳微微点头,此事他听江凡提过。 “可不知为何,前两日发放俸禄时,这待遇忽然就变了。”江凡摇了摇头,脸上泛起苦笑,声音低了下去。 “上面说一切须按规矩来……” “我既为三叶行者,便只领三叶俸禄。” “修行资源骤减大半,我这结丹之日,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江凡言罢,又是重重一叹,愁容满面。 陈阳闻言,心下顿生疑惑。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藏书阁,花大富看向江凡的眼神……好像就有点不对,透着点冷淡。 他心念转动,面上未露,只拍拍江凡肩膀宽慰两句,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江行者,这些日子你可还见过花行者?” 江凡一愣,摇头道: “不曾,说来也怪,已近半月未见他踪影了,楚大师寻他有事?” “随口一问罢了。”陈阳笑笑摇头。 这些日子他去过藏书阁两次,都没见花大富。 自从苏绯桃沉睡后,陈阳那点畏惧,似乎也一并消失了。 二人又闲谈几句,便各自散去。 翌日清晨。 那许久未响的大钟,忽然发出轰鸣,钟声传遍整个丹师院落,催促所有丹师前往丹场集合。 陈阳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今日的钟声敲得格外急促,似乎与往常不同。 他略作思量,还是出了门,正遇上隔壁的江凡迎面走来。 两人就一起向丹场飞去。 丹场上,早已聚满丹师。 与过去被逼炼丹不同,今日,众丹师个个面露急切,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这钟可算是响了,再不开炉,我手里的血髓丹真要见底了!” “可不是,往常三五日便召集一回,这回硬生生拖了半个月,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方大师怎还不来?!” 陈阳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幕。 这些丹师眼里泛着血丝,隐隐透出一丝疯狂。 “这些丹师对血髓丹的依赖竟已如此之深?”陈阳心中暗忖,眉头紧锁。 正当他心绪翻涌之际,方柏从丹场后方缓步走出,登上高台。 他俯瞰台下躁动急切的丹师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台下丹师见方柏现身,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他,只等开炉号令。 然而方柏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丹师炸开了锅: “今日,诸位暂不炼丹!” …… “不炼丹?!” “为何不炼?!方大师,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的血髓丹已吃完了!再不炼丹,我撑不住了!” 急切的质问声响彻丹场,一众丹师的情绪随之沸腾。 方柏立于高台,并不动怒,只抬手虚按,待台下声浪稍歇,才慢悠悠开口: “并非不让诸位炼丹,实在是炼制血髓丹最重要的一味药……血髓,已经用光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大乱。 “血髓不够了?那快去找啊!这材料总不能断了吧?!” “就是!缺什么材料,我们一起去找!只要能炼出血髓丹,什么都好说!” “方大师,你说吧,血髓要怎么来?我们自己去弄!” 丹师们一个个红了眼,争相嚷嚷着,仿佛没了血髓丹,天就要塌了一般。 陈阳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些丹师,曾经都是天地宗里,赫赫有名的丹道天才,心高气傲。 如今却为了菩提教的一枚血髓丹,变成了这副失了智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高台上的方柏,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丹师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假意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地说道: “哎呀,诸位丹师有所不知,这血髓炼制起来,实在是太过麻烦了。” “老夫与教中诸位兄弟,都不擅丹道,对控火一途更是不甚精通,炼了许久,也炼不出多少血髓来。” “实在是跟不上大家的消耗啊。” 这话一出,台下的丹师们便接过了话。 “不就是控火炼丹吗?我们会啊!方大师,交给我们来炼!” “就是!我们都是丹师,炼个主材而已,有什么难的?交给我们,保证给你炼得足足的!” “方大师,快把材料拿出来吧!我们现在就开炉炼!” 一声声急切的呼喊,此起彼伏,丹师们一个个都争先恐后,仿佛生怕抢不到这个炼丹的机会。 方柏看着台下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诸位当真愿意帮忙?” …… “愿意!当然愿意!” “快些吧!别再磨磨蹭蹭的了!” 台下九成以上的丹师,纷纷点头答应。 陈阳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全场,发现只有寥寥数人,依旧保持着清醒。 例如不远处的严若谷,正抱着胳膊,脸上满是不屑。 高台上的方柏,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既然诸位丹师如此热情,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他笑着说了一句,随即抬手一招。 紧接着,一股磅礴灵气轰然荡开。 高台后方,一尊沉重如山的丹炉隆隆升起,最终落在台面中央,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那丹炉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纹路,看着不像是炼丹的炉子,反而像是某种邪异的祭器。 正是那噬魂炉。 只是这炉子的体积,比寻常的十足噬魂炉,大了上百倍,下方的鼎足,更是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便是老夫平日里炼制血髓所用的炼丹炉。”方柏拍了拍炉身,笑着说道。 “只是老夫精力有限,又不精通控火丹道,炼不出多少血髓来,实在是对不住诸位大师。”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一个丹师,迫不及待地纵身跳上了高台,急切道: “方大师,让我来!我最擅长控火,定能帮你炼出血髓来!” 方柏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丹师立刻便走到了噬魂炉前,深吸了一口气,掌心丹火燃起,朝着噬魂炉的炉底涌了过去。 他已是结丹后期修为,控火之术极为精湛,丹火炽热而稳定,看着便知功底深厚。 可那炽热的丹火,落在噬魂炉上,连半点火星都没能溅起来。 噬魂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那丹师瞬间呆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咬了咬牙,再度催动全身灵力,丹火应声暴起,如一条火龙般扑向噬魂炉。 结果,却与先前毫无二致。 无论他如何催动,那噬魂炉都像个无底深渊,将全部丹火吞噬得干干净净,炉身不见半分动静。 整个丹场霎时一静。 台下的丹师们个个愣在原地,脸上尽是茫然与困惑。 陈阳立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那尊巨大的黑炉,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这炉子太大了,单凭一人丹火,根本点不燃。” 话音才落,高台上的方柏便笑着扬声,对台下手足无措的丹师们说道: “既然一人丹火不足,那便众人合力,一同催动便是。” 立刻有十几名丹师争先恐后跃上高台,各自掐诀引火。 寅月双火在空中交缠,汇作一道火龙,冲向噬魂炉底。 可那火龙撞上炉身,竟如泥牛入海,顷刻间便无影无踪。 噬魂炉依旧静静矗立,连炉壁都未热半分。 登台的丹师们全傻了眼,满脸错愕。 方柏瞧着这一幕,也不惊讶,只笑着拍了拍手。 台下立刻有两名菩提教修士抬来数筐沉甸甸的木柴,分发给众丹师。 丹师们接过纹理奇异的木柴,面露诧异: “方大师,这是何物?炼丹还需用凡间柴火?” “此乃引火薪柴,其中掺了西洲灵材,最能助燃丹火。”方柏笑着解释。 “诸位以自身寅月丹火点燃柴薪,再将火焰送入炉中,便可让这噬魂炉烧起来。” 有丹师将信将疑,试着催动丹火点燃手中木柴。 柴薪遇火即燃,火焰腾地窜起,比单纯丹火炽烈数倍。 寅月丙火,令柴薪爆燃至鼎盛,催发出惊人火力。 寅月丁火,则能让火焰平稳持续,源源不断送入炉中。 两火相济,不过片刻,炉壁便渐渐泛起一层红光。 方柏见状,脸上笑意更浓,高声道: “此即我教教义,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齐心催火,血髓很快便能炼出!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十几批待炼,诸位加把劲!” 台下丹师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个争先恐后涌上前抢夺筐中柴薪,生怕慢了一步,炼不出血髓,断了修行资源。 眨眼间,几大筐柴薪便被抢空。 陈阳手中也被身旁热情的丹师塞了一根。 他握着沉甸甸的木柴,目光死死锁住那尊越来越红的噬魂炉,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江凡,低声问:“江行者,你说这炉里……炼的究竟是什么?” 江凡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了陈阳的目光,只催促道: “楚大师,莫管这些了,快动手吧,早些炼出血髓。” 见他刻意回避,陈阳心头一沉。 他忽地记起,初遇江凡,乃是在齐国皇宫,彼时对方正前来回收噬魂炉,自己对崔杰搜魂,也曾见到一些模糊画面。 以及东土坊间,关于菩提教的那些零碎传闻…… 此教最擅以活人为引,炼制邪丹,手段阴毒至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严若谷抱臂站在原地,满脸不耐。 他身旁侍立着一对容貌姣好的孪生丹童,正一左一右轻扯着他的衣袖,软声劝说着。 左侧的丹童声音轻柔,带着恳切: “严大师,您也去吧……大伙儿都动手了,独独您站着,若被方大师瞧见,怕是要记在心里。” “不去。”严若谷冷哼一声,眼皮都未抬,“我又不服用那血髓丹,凑这热闹作甚?要去你们自己去。” 右侧的丹童立刻接上,话音里添了几分娇俏的催促,手上也用力晃了晃: “严大师,您就去帮把手嘛。” 她与身旁姊妹交换个眼神,又笑盈盈道: “您可是咱东土有名的丹道大师,您若肯出手,这血髓提炼也能快上许多,到时候丹药俸禄发下来,咱们不也都跟着沾光么?” 严若谷被缠得没法,只能不耐烦地摆摆手,从筐中取了一根柴薪,阴沉着脸朝噬魂炉走去。 “真是晦气……菩提教这玩意儿,邪门得很,炼丹炉铸得跟院子一般大,哪是这么个炼法?” 他一边嘟囔,一边满脸嫌弃地催动丹火,点燃柴薪,将火焰送入炉中。 陈阳看着这幕,又瞥了眼身旁始终低头的江凡,握着柴薪的手悄然收紧。 恰在此时,方柏自高台走下,径直停在陈阳面前。 他瞧着陈阳手握柴薪却迟迟不动,脸上带笑开口道: “小友,为何还不动手?大伙儿都在忙,你也来搭把手,一同将血髓炼出。”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想去。” 方柏脸上笑意一僵,旋即又笑: “为何不去?我教待你不薄,安排独居小院,任你修行炼丹,这般小忙,也不愿帮么?” 话音落下,一丝无形的压力随之笼下。 陈阳神色微动,抬眼见方柏面色如常,那缕威压也已散去无痕。 但这警告,他听懂了。 无非是逼他上前提炼血髓。 陈阳沉默片刻,不愿在此刻争执。 他握紧手中柴薪,转身朝那噬魂炉缓步走去。 噬魂炉已被数百位丹师烧得通体赤红,炉身嗡嗡作响,犹如烧红的烙铁。 柴薪噼啪燃烧,其间还夹着阵阵沉闷的砰砰声,隔着厚厚炉壁,隐约传来。 陈阳走到炉边,催动体内寅月双火,点燃柴薪,将火焰送入炉中。 他这才发觉,这柴薪并非凡木,其中掺杂的西洲灵材确能极大催发丹火,让火威暴涨数倍。 可就在柴薪燃至最旺的刹那,炉内那砰砰声忽然变得狂暴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 陈阳心念一动,神识当即扫去,谁知竟被那炉壁全然阻隔,无法穿透分毫。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陈阳皱眉,侧头问向身边正全神贯注添柴的丹师。 那丹师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哼,管它是什么?能提炼出血髓不就行了?” 旁边另一位丹师也笑着附和: “正是!楚大师,早些炼出血髓丹,届时你也服上几粒,保管你这筑基中期的修为,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至后期,便是结丹也指日可待啊!楚大师,别发呆了,快添柴!火要弱了!” 陈阳看着他们眼里对血髓丹的狂热,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再次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江凡,可江凡却依旧低着头,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陈阳便默默抬眼,看向高台。 方柏正立在那儿,望着台下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低声对身旁两名行者交代着什么。 待二人领命退下后,他便独自转身,御空而起。 陈阳原本心绪尚平,可下一刻,炉中却忽地蹿起一缕幽焰。 他只觉一股灼意扑面袭来。 火气骤然冲上陈阳心头。 他想起了二楼床榻上沉睡不醒的苏绯桃,想起这三个月被困孤岛的憋闷…… 他五指猛然攥紧。 就在这时,炉内再次传来数声沉闷巨响。 “这炉子,太吵了。” 陈阳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凝聚灵力,狠狠一脚踹在那尊烧得通红的噬魂炉上。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那尊重达数万斤的巨炉,竟被他这一脚踹得凌空飞起,在空中翻滚数圈,朝前直直砸出数丈! “怎么回事?!” “小心!炉子飞过来了!” 围在炉边的丹师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四散,手中柴薪抛了一地,原本旺盛的火焰骤然萎靡。 远方天幕上,方柏的身影本已远去。 此刻他神识一扫,察觉下方惊变,脸色骤变,当即在空中折身,化作一道流光疾冲而回。 可他终究晚了一步。 巨炉轰然砸落在地,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闷响。 炉身彻底倾覆,炉口朝下扣在地上,炉内灰烬倾泻而出,泼洒一地。 随灰烬一同滚落的,还有上百个衣衫褴褛,浑身焦黑的身影! 有的人已无声息,躯体烧成焦炭,与灰烬无异。 有的尚在地上痛苦挣扎,皮开肉绽,发出微弱呻吟。 还有的手脚筋腱俱断,只能在地上蠕动,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里面……是人?!” 一声惊叫撕裂了丹场的死寂。 离得最近的一名丹师瞪着地上挣扎的身影,双眼圆睁,声音发颤,满脸震惊。 “怎么会是人?!这炉子里怎会装了这么多人?!” “我们烧了这么久……烧的竟是活人?!” “那血髓丹……究竟是用什么炼的?!”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炸开。 原本狂热的丹师们目睹这惨烈一幕,骤然清醒,不少人直接弯下腰,扶住身旁物件剧烈干呕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日日服用,视若珍宝的血髓丹,究竟是何物所炼。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方柏身上,满是怒火。 “方柏!你到底在干什么?!”严若谷站在人群中,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问。 他性子虽傲,却最见不得这般阴毒勾当。 想到自己曾与方柏讨论丹道,还对其颇为礼遇,只觉受了天大欺骗与侮辱。 陈阳也死死盯着方柏。 方柏环视四周,面对众丹师眼中的愤怒,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幽幽一叹,语气平淡道: “诸位,不必大惊小怪,西洲之地,环境酷烈,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炼丹,这……便是我西洲的丹道规矩。”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众丹师仿佛被这冰冷的话语冻住,个个僵在原地,脸上尽是愕然。 这话中的含义太过骇人,以至于许多人一时之间,竟未能完全反应。 “什么狗屁规矩!” 死寂被一声厉喝猛然撕破。 一名丹师终于从震骇中惊醒,胸中怒气如火山喷发,厉声反驳道: “以活人为引,炼此邪丹,也配称丹道?!你们菩提教,简直丧尽天良!” 地上,一个面部烧得焦黑的修士拼尽余力爬起,双眼赤红扑向方柏,喉中发出嗬嗬嘶吼,恨意滔天。 可他刚冲至面前,方柏已抬手,一掌拍落其天灵。 砰! 闷响声中,那修士躯体瞬间爆成一团血雾,四下飘散,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丹场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丹师僵在原地,望着这幕,脸上愤怒顷刻被刺骨恐惧取代。 方柏甩了甩手上血渍,神色依旧平淡: “糟了,拍死了……炼不出血髓了。” 言罢,他目光扫过地上尚在挣扎的身影,随手抓起最近一个蠕动的修士,转身走回倾覆的噬魂炉边。 单臂一托,便将万斤巨炉扶正,随手将那名修士扔进炉中。 “唯有养好的活人,方能炼出最上乘的血髓。”方柏认真解释道,掌心腾起一团火焰,涌向炉底。 不过片刻,炉内传出一声凄厉惨嚎,旋即迅速沉寂。 一滴殷红如血的液体从炉口飘出,悬浮半空,散发淡淡腥臭。 正是他们日日服用的血髓丹主材…… 血髓! 方柏望着那滴悬浮的血髓,脸上浮现略显惋惜的神色,淡淡道: “方某控火之术终究欠佳,一人只炼得这一滴血髓,若换作诸位丹道行家,想必能炼出更多,物尽其用!” 丹师们听闻此言,胃中翻江倒海,更多人弯腰剧烈干呕。 方柏却似未见众人反应,再次弯腰,伸手抓向脚边另一名挣扎的修士,作势欲再投入炉中。 “我再示范一次,诸位大师仔细看好了,往后这血髓,可就得靠你们自己来炼了。” 他笑着说道,手里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眼看就要抓住那地上的修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混账,你给我住手!” 一声呵斥,直如闷雷碾过丹场,震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原本噤若寒蝉的丹师们猛然回神,无数道目光钉在那人身上。 人群向两侧分开。 一道沉稳身影一步步走了出来,看似不快,却在几步间已逼至方柏身侧,抬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方柏动作顿时僵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冷透: “严若谷……你想做什么?” 陈阳站在人群中,目光为之一震。 第393章 丹师大哥 方柏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元婴真君的磅礴威压,如同山岳倾覆,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瞬间笼罩整个丹场。 围在前方的丹师们,被压得喘不过气,个个面色发白。 严若谷首当其冲,承受的压力最重。 他不过结丹修为,与元婴真君之间隔着天堑。 那骇人气息压来的刹那,他只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抓着方柏手腕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 他抬起头,对上方柏冰冷的视线。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整个丹场陷入一片死寂。 严若谷连大气不敢喘。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快步从人群中走出,坚定地站到了严若谷身侧。 走在最前的是姜弃疾与张显,他们平日交情很好,曾来这一叶岛上结伴采药。 “严大师,莫怕!我们与你同在!”张显咬紧牙关沉声开口,即便被威压逼得身形颤抖,也未曾后退半步。 “菩提教丧尽天良,行此猪狗不如之事,我们绝不能忍!”姜弃疾也随之开口,目光死死盯着方柏,眼中满是怒意。 有人带头,人群中又陆陆续续走出十余名丹师,站到严若谷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这些人平日便对严若谷这位老牌丹师极为敬重,此刻同仇敌忾,即便明知实力悬殊,也不愿缩在后面。 站在人群里的卢文也一咬牙,快步上前站到严若谷身旁。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陈阳,连忙招手道:“楚大师,快过来!随我们一道,为严大师助阵!” 陈阳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方柏。 随着站出来的丹师越来越多,方柏脸色愈发阴沉,眼底寒意愈重,周身威压也随之暴涨。 陈阳皱眉,心知此刻站出去,便是与方柏彻底撕破脸。 以他们这些丹师的修为,在这位元婴真君面前根本不够看。 可看着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身影,又望向前方挺身而出的众人,他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跟着人群走到严若谷身侧。 看到已有人陆续站队,那些尚在犹豫的丹师,也纷纷下定了决心。 不过片刻,严若谷身后已汇集数百位丹师。 人群以严若谷为中心牢牢站定,即便被元婴威压压得浑身发颤,也无一人后退。 严若谷看着身旁并肩而立的众人,脸上逐渐恢复几分血色,慌乱的心渐渐定下。 他在天地宗两百余年,资历极老,威望也高,离主炉之位不过一步之遥。 此刻见众人愿随自己站出来,心中底气自然更足了。 陈阳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竟有片刻的恍惚。 他想起当年刚晋升丹师时,严若谷被未央主炉挑唆,也曾这般带着乌泱泱一大群丹师来找麻烦,堵了他的洞府。 那时两人之间,不过是丹道上的意气之争,一点小过节,算不得仇怨。 他万万没想到,数年后,时过境迁,自己竟会在外海的一叶岛上,又见如此相似的一幕。 只是这一次,严若谷带领众人针锋相对的,不再是他陈阳,而是眼前的方柏。 丹场上,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严若谷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望向方柏,厉声呵斥: “方柏!你们菩提教简直丧尽天良!竟以活人炼制血髓,行此罔顾人伦之事,实乃丹道之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情瞬间激愤,一众丹师再也按捺不住,指着方柏怒骂起来: “呸!亏我们还把那血髓丹当作宝贝,日日服用,不想竟是以人命炼出的邪物!你们菩提教,猪狗不如!” “枉我们信了你们的鬼话,以为你们是真心请我们来西洲传道,不想竟是将我们骗来,为你们炼制这邪丹!” “你们欺人太甚!” 声声斥责,此起彼伏。 丹师们心中怒火燃烧,即便面对元婴真君的威压,也毫不退缩。 陈阳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倒不觉意外。 这些天地宗丹师大多不擅斗法,自身修为平平,面对元婴真君,自然不敢真个动手,只能先借口舌之利,宣泄心中愤怒。 “楚大师,你还愣着作甚?快随我们一起骂啊!”身旁一名年轻丹师见陈阳一言不发,忙碰了碰他胳膊,低声催促。 陈阳回过神,随即也跟着开口,顺着众人的话头喊了两句: “菩提教丧尽天良,以活人为引炼药,违背丹道本心!” “邪门歪道,必遭天谴!” 他嘴上跟着喊,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尊倾覆的噬魂炉上,心中暗暗琢磨。 难怪第一次见到这炉子,他便觉得心头不适,总觉得此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邪。 原来这东西,本就不是用来炼制寻常丹药的,而是专以活人炼髓的邪器。 正思忖间…… 他脚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衫下摆。 陈阳低头,便看见一个扭曲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浑身被火焰灼烧得焦黑,血肉模糊,五官已难以辨认,只勉强看得出人形。 他躺在石板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一只烧得露出白骨的手,死死抓住陈阳的衣摆,口中发出微弱的哀求: “救……救救我……” 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绝望,钻进陈阳耳中。 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周围丹师们仍在声嘶力竭地斥责方柏与菩提教,无人注意角落中这奄奄一息的少年。 陈阳没有作声,缓缓蹲下身,神识悄然探出,扫过少年身躯。 这一扫,他的眉头便紧紧皱起。 少年身上的灼伤太过严重,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体内经脉被高温灼烧得寸寸断裂,五脏六腑皆受严重火毒侵蚀,一身修为已废了大半。 这般伤势,若不及时医治,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陈阳心中又是一紧。 他忽然想起先前,噬魂炉中传来的一声声沉闷撞击。 原来那不是别的,正是这些被关在炉中之人,在丹火的煎熬中,以身躯拼命撞击炉壁。 即便炉壁已被烧得通红滚烫,一碰便会皮开肉绽,他们依旧想要逃出来,只为活下去。 陈阳呼吸一沉,眸光也随之暗了暗。 他没有再多想,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瓶。 一瓶是接骨丹,可修复断裂的骨骼经脉,另一瓶是造血生肌丹,最能化解火毒,滋养受损血肉。 他撬开少年焦黑的唇,小心翼翼地将两枚丹药喂入,又渡入一缕温和的灵气,助他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不过片刻,少年原本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呼吸,终于平稳了几分,体内也生出一丝血气,焦黑开裂的肌肤下,渐渐有了生机。 陈阳抬手,一道灵气拂过。 少年焦黑的脸庞褪去些污迹,露出清秀轮廓,瞧着不过十六七岁。 陈阳再次探出神识,很快发现这少年乃是筑基圆满修为。 只是他中丹田处被一道诡异的黑色禁制死死封住,一身灵力无法运转,只能如凡人般任人宰割。 “原来如此。” 陈阳心下明了。 这些被关在噬魂炉中的人,都被菩提教下了禁制,封了修为,才会毫无反抗之力。 他正想细看少年衣袍,分辨他是从东土掳来的修士,还是西洲本地人,人群中却猛地爆出一声怒吼,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 “混账菩提教!你们竟骗我们服食这用人命炼的血髓丹,老子不吃了!” 喊话之人,正是张显。 只见他怒目圆睁,从储物袋掏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将剩余血髓丹全倒在手心,随即咬牙扬手,将丹药狠狠砸向方柏面门。 “这种脏东西,谁爱吃谁吃!老子不奉陪了!” 丹药如雨点般飞去,却在即将砸中的刹那,被一层无形灵气屏障稳稳挡下,悬停半空。 有张显带头,其他丹师顿时找到宣泄口,纷纷效仿。 一只只玉瓶被拔开,无数丹师将身上剩余的血髓丹,血髓精元,尽数朝方柏掷去。 殷红色的精元在空中散作黏稠血丝,与丹药混在一处,密密麻麻。 眨眼之间,方柏周身的屏障上已挂满精元与丹药,触目惊心。 整个丹场瞬间被这股反抗的浪潮点燃。 陈阳蹲在地上,见状也顾不上查看少年,猛地抬头,紧紧盯向前方的方柏。 就在这时,方柏冷冷哼了一声。 那哼声不大,却如惊雷在每位丹师耳中炸响。 下一瞬,他周身灵力猛地一震! 那些悬在空中的丹药与精元瞬间被震成齑粉,化作漫天血雾飘散。 气浪扫至,站在前方的丹师如秋风落叶般被掀飞,个个踉跄后退,东倒西歪一片。 不少人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严若谷也被震得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堵在喉中,半个字也吐不出。 整个丹场再次死寂。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丹师,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望向方柏的眼中只剩浓浓恐惧,再不敢多说一字。 陈阳蹲在地上,也被气浪波及。 他连忙运转灵气护住身旁少年,同时抬头,望向方柏。 方柏负手而立,看着满地狼狈的丹师,脸色冰冷,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眼底压着的怒意与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陈阳见状,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道一声糟了。 这些丹师光顾着骂得痛快,却根本没看清形势。 此地……不是东土! 在东土,凭着天地宗的招牌和宗主百草真君的威名,即便是其他大宗的元婴真君,修为高出一两个大境界,见了他们这些丹师也得客气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可这里是西洲,是菩提教的地盘,没有规矩可言。 在此地,丹师的身份一文不值,唯有自身实力才是倚仗。 陈阳心神骤然绷紧,目光死死锁住方柏。 只见方柏面沉如水,抬起脚,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向跌坐在地的丹师们。 他每走一步,周身威压便重一分。 陈阳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方柏随手一掌,便将那名修士拍成血雾的场面。 此人面上一团和气,可一旦出手,一招一式尽是狠手,毒辣利落。 陈阳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根本不会顾忌他们天地宗丹师的身份。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若是真的一气之下,对在场的丹师们下杀手,该怎么办?” 方柏的脚步越来越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丹场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少丹师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去,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与方柏对视了。 “诸位!”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之中,陈阳忽然高声开口。 他这一声喊,在寂静的丹场里格外清晰,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围在四周的丹师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了蹲在地上的陈阳。 正一步步逼近的方柏,也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陈阳的身上,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陈阳被他这目光一扫,心头也是一跳,整个人便定在当场。 他方才开口,只是情急之下,想要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免得方柏真的动了杀心。 可话喊出口了,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一时之间竟没想好。 电光石火之间,他环顾了一圈满地的伤者,瞬间便有了主意,连忙高声说道: “先别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先救治这些受伤的道友吧!”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这些道友的灼伤太过严重,经脉尽断,火毒侵体,若是再耽搁下去,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丹师们猛地惊醒,纷纷转过头,看向了地上那些痛苦挣扎的伤者。 他们被方柏的威压震慑,竟一时之间,忘了这些。 众人偷偷瞥了瞥方柏的脸色,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一个个忙不迭侧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三三两两快步上前,蹲身搀起地上伤者,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翻出疗伤丹药,开始救治。 “道友撑住!先服下这枚清毒丹,化去火毒要紧!” “别动!你身上皮肉都快烧烂了,再动怕是要整块脱落!” “严大师!这边!这位道友气息快断了!” “来了!” 丹场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死寂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丹师们一边忙着救治,一边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直面真君威压,他们大气不敢喘,此刻有事可做,避开了与方柏的正面对峙,心中恐惧也稍微散了几分。 方柏默不作声,静静看着这群丹师手忙脚乱地救治伤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满是玩味。 “诸位大师倒真是心善。” “只是诸位怕是忘了……” “方才,正是你们轮流添柴加火,帮着炼化这血髓原材的。” 这话如冰水浇头,正在救治的丹师动作瞬间僵住。 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不自然。 是啊。 方才他们为那点血髓,争先恐后添柴加火,将噬魂炉烧得通红。 这是在帮恶人作恶啊! 这些天地宗丹师,在宗门修行多年,日日与丹炉草药为伴,见惯了草木枯荣,却极少见这般血淋淋的场面,骨子里仍存着几分宗门养出的纯良。 此刻被方柏一语戳破真相,个个羞愧低头,连手都微微发颤。 “胡说八道!” 沉默中,突然有丹师高声呵斥,打破了这难堪的气氛。 “是你们故意欺瞒!从未告诉我们这血髓是何物所炼,我们才会被诓骗,做出这等事!” 此言一出,其他丹师顿时如觅得主心骨,纷纷附和。 “没错!是你们菩提教骗了我们!” “我们若知这是用人命炼的,碰都不会碰一下!” “你们丧心病狂,用这等阴毒手段诓骗我们!” 反驳之声再次响起,只是比起先前怒斥,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方柏闻言挑眉,不紧不慢反问: “哦?诓骗?” “诸位皆是丹道大师,平日炼丹,哪一次不是仔仔细细查验药材,确认无误方开炉?” “怎的这回,就如此急切,连炉中炼的是什么,都不肯多看一眼?” 这话如一根尖刺,扎得在场丹师哑口无言。 没错…… 若是平日炼丹,他们绝不会这般鲁莽。 只是那血髓丹提升修为的效用太过诱人,让他们失了心智,忘了最基本的谨慎。 方柏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满是不屑。 刚才众人集体反抗,确实让他心头火起,动了杀意。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丹师是教中费大工夫从东土掳来,尚有重用,绝不能真的全杀了。 他默默收敛眼底杀机,周身威压也散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方柏忽然再次开口,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厉声问道: “对了!刚才……究竟是何人掀翻了我的噬魂炉?” 语气平淡,可目光所及,丹师们下意识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 他今日恰有教中事务亟待处理,心中挂念,本已将丹场事务托付给手下行者,人也早已离去,以为此间无需再看顾。 不料…… 途中忽感自己留在丹炉上的印记震动,这才急忙折返。 待回到场中,只见丹炉已在空中飞旋倾覆,却不知究竟是何人动的手。 好好一场血髓炼化,就这么功亏一篑。 方柏心中无明火起,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众人。 丹场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死寂中,严若谷忽然往前一步,抬头直视方柏,沉声道: “是……是老夫做的!” 此言一出,在场丹师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严若谷。 可未等方柏开口,人群中又响起一声声呼喊: “是我做的!” “不是严大师,是我推翻的!” “是我!有事冲我来!” 一众丹师接连走出,站在严若谷身侧,坦荡地迎着方柏目光,将事揽在自己身上。 陈阳看着这一幕,也怔了怔,犹豫片刻,随即踏前半步,跟着高声道: “是我踢的!” 方柏看着近百丹师争先认下此事,忽然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罢了,诸位不必争抢,今日之事,我不追究。” 这话让在场丹师全都愣住,个个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已做好被方柏发难的准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轻描淡写揭过。 方柏未再多言,只默然退到一旁,靠在高台上抱臂而立,冷冷看着丹场众人。 丹师们愣了片刻,也顾不上去琢磨方柏心思,连忙转身继续救治地上伤者。 这些从噬魂炉中救出的修士不下百人,大多伤势极重,急需大量疗伤丹药才能保住性命。 “糟了!我的疗伤丹药不够了!” 没过多久,张显忽然急喊一声,脸上满是焦急。 他手中的清毒丹与生肌丹已全部用完,可面前还有三名伤者火毒未清,如果没有丹药续接,怕是撑不了多久。 周围丹师闻言,也纷纷面露难色。 他们平日外出,所带多为炼丹材料,疗伤本非所长,随身丹药本就不多。 此刻面对百余重伤者,这点存货简直是杯水车薪,很快便见了底。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方柏缓步走来。 他脸上带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红色丹瓶,递到张显面前,慢悠悠道: “张大师,缺丹药了?我这儿还有些血髓精元,最能化解火毒,修复伤势,你拿去用吧。” 那红色丹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 张显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尝过血髓精元的疗伤神效,可一想到它的来历,强烈的厌恶便翻涌而上,再也不愿触碰。 正在僵持,陈阳快步走来,将一只白色玉瓶塞进张显手中。 “张大师,用我的!这儿还有一瓶造血生肌丹,快拿去用!”陈阳沉声说道,自始至终未看旁边的方柏一眼。 张显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接过玉瓶,向陈阳道了声谢,转身继续救治伤者,不再看向方柏,更没接那只红色丹瓶。 方柏看着这一幕,也不生气,只是收回了手,拿着丹瓶,轻轻笑了一声,便转身退到了一旁,继续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噬魂炉的炉盖忽然轻轻一响,它先前被震飞到一旁,此刻却有了动静。 炉盖被人从下面,轻轻顶开了一条缝。 随即,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里面慢慢爬了出来。 “哎呀,幸好躲在了最上面,才没被这炉子烧成焦炭,哎呀呀,呛死我了,全是灰!”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抱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拍了拍身上的炭灰。 那是个少女,身上的衣裙被炭灰染得漆黑,脸上也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还有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张显离得最近,见状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关切地问道: “这位道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快,我这里还有丹药,你快服下,我帮你看看伤势。”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少女。 可那少女却忽然往后缩了缩,抬眼看向张显,一双蒙着灰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半晌。 随即,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眼睛……贼兮兮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啊?”张显瞬间便愣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满是错愕,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远处的陈阳,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微微侧过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本只是出于好奇,可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的瞬间,便忽然顿住了。 正好那少女也抬眼,朝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数丈的距离,彼此眨了眨眼,都在打量着对方。 陈阳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脸上乌漆墨黑,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可隐约间,他生出了一丝极淡而又遥远的熟悉感。 “这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阳皱着眉,在心里低声喃喃,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应的身影。 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那少女似乎是打量完了他,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原本还保持着从炉子里爬出来的姿势,此刻一站起来,便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拍,一边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随即,她便迈着小碎步,跌跌撞撞地朝着陈阳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陈阳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少女一边跑,一边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动,口鼻之间便喷出团团黑色的烟尘,全是噬魂炉里积攒的炭灰。 她跑得气喘吁吁,终究是修为被封禁,连最基础的御气都做不到,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便已是气息紊乱,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路跌跌撞撞冲到陈阳面前,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抓着陈阳的衣袖,咳得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这位丹师大哥,有没有清肺丹?快些给我一粒,我喘不上气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伴着几声剧烈的咳嗽,灰色的烟尘从她口鼻间不断涌出,呛得她眼眶都红了。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道: “有……有的。”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翻出清肺丹,倒出一粒,手指一弹,便将那莹白丹药送入少女口中。 丹药入喉,少女又连着咳了两下,终究是顺着气息咽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清肺丹的药力便在她肺腑间化开。 她猛地抬起头,张口便喷出了一大团浓黑的烟雾,仿佛整个肺腑都被清水洗过一遍一般,接连不断的黑灰从她口中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陈阳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骇然。 这得是吸了多少烟尘,才能呛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吸了这么多黑烟进去?”陈阳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办法呀。”少女顺过气来,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黑灰,一脸后怕。 “我堵在那炉盖的夹层里,火一烧起来,烟全都往上面跑,差点没把我直接呛死在里面。” 她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也幸好,我躲在了最上面,没被火烧到。” “不然现在就不是吐点灰了,恐怕早就和里面的人一样,被烧成焦炭了。” “真是大难不死啊!” 陈阳没有说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女的脸。 哪怕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黑灰,可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了少女身上的衣袍上。 衣袍虽然被炭灰染得漆黑,边角也被高温燎得有些破损,可透过灰烬,依旧能看清衣袍的款式与绣纹。 那独特的纹样,他分明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丹场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了几声惊呼。 “杨家!这些人,好像是南天杨家的人!” “你们看他们衣袍上的锦纹!这是南天杨家专属的暗纹,还有这龙纹样式。” “除了真龙杨氏,没人敢用!” 惊呼声此起彼伏,瞬间便吸引了整个丹场的注意力。 正在忙着救治伤者的丹师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了过去。 有人伸手,轻轻弹去了伤者衣袍上的灰烬,那藏在炭黑之下的锦纹,终于清晰地露了出来。 金线绣成的游龙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毫无疑问,正是南天杨家的制式衣袍。 陈阳呼吸一滞,也连忙抬眼朝着四周望去。 地上的伤者,哪怕衣衫破损严重,可拼凑起残存的衣袍碎片,上面的纹样,无一例外,全都是杨家的样式。 丹场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响。 “我想起来了!去年杨家降临东土抓妖人陈阳,结果菩提教半路出手,一下袭击了杨家战船!” “对!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怪就怪在,战船没事,可船上的杨家子弟全都不见了!杨家查了许久,半点踪迹都没找到!” “我的天!难道这些人……就是被菩提教抓到这岛上的?怪不得查不到!” “他们抓这么多杨家修士,难道就是为了炼那劳什子血髓?” 一声声惊呼,在丹场里不断响起。 众人终于串联起了前因后果,无不是骇然失色。 菩提教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连真龙世家的人都敢拿来炼丹? 陈阳浑身一震,脑海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 杨家?!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终于抓住了那缕熟悉感的源头,试探着开口问道: “你……是南天杨家的人?” 少女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很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啊。” 话音落下,陈阳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没有再多问,双手快速掐诀,指尖萦绕起一层莹润的水波。 他抬手一挥,那道水波便轻轻拂过了少女的脸庞,仔细地将她脸上蒙着的厚厚炭灰,尽数洗去。 少女神色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哎呀,丹师大哥,我看你面容挺…敦厚的,没想到真是个好心人,还帮我把脸都洗干净了。” 陈阳没有说话,眼睛微微瞪大,目光死死盯在少女洗去炭灰的脸上,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少女还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顾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黑漆漆的衣袍。 她伸手弹了弹上面的灰,又凑近些,带着点商量语气对陈阳道: “丹师大哥,不光是脸,我身上也全是灰,你再帮我掐个浣洗的法诀呗?我修为被他们封禁了,自己用不了术法,真是难受死了,全是灰。” 她弹了两下衣袍,便有团团飞灰扬了起来,呛得她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可她一抬头,便对上了陈阳那灼热的目光。 少女瞬间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眼神里满是警惕。 “丹师大哥,你老盯着我的脸看干什么呀?” 她的身子微微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你别这么盯着我,我有点害怕。” 陈阳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索性背过身去,指尖再次掐动法诀,一道灵光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水流凭空涌出,包裹住少女的全身,将她身上的炭灰与污渍,仔仔细细地浣洗干净。 这是修士常用的净尘诀,最是擅长清洁涤荡,陈阳此刻施展得分外用心,连她发丝间沾染的细微灰尘,都一一洗去。 随着身上尘灰被点点洗去,少女原本紧绷的身子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陈阳背对着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再次开口问道: “你是杨家人,那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眨了下眼,看着陈阳背对着她的身影,心里有些奇怪。 她能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位丹师大哥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连肩膀都绷得有些紧,也不知是为何。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答道: “我叫……杨玉兰啊!” 话音落下,她便继续任由那灵光浣洗着自己的发丝,没再注意陈阳的动静。 然而,背对着她的陈阳,在听到这名字的刹那,肩膀微微一颤,悄然握紧了拳。 “杨玉兰,那莫非……” 直到浣洗的灵光渐渐散去,杨玉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才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阳转过来的视线。 陈阳就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杨玉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又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丹师大哥,再帮个忙呗?你这浣洗的法诀,再帮我弄一下,我嘴里全是灰,难受得很。” 她说完,嘴巴一咧,像是在大笑,却露出了一口被炭灰染得漆黑的牙齿。 陈阳看着她这副样子,一时语塞。 “丹师大哥,帮个忙呗?”杨玉兰又龇牙咧嘴地央求着。 陈阳定了定神,便再次掐动法诀,引来一道清水,送到了杨玉兰的嘴边。 杨玉兰连忙张开嘴,含住清水,咕嘟咕嘟地漱起口来,反复洗了好几遍,才终于把嘴里的黑灰都洗干净了。 她咂了咂舌头,感觉嘴里那股呛人的炭灰苦味终于散了,脸上随即露出笑容,对着陈阳弯了弯腰,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 “这位丹师大哥,多谢啦!对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陈阳看着眼前的人,怔怔地站了半晌,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宴!” 第394章 一棒敲醒 陈阳的目光落在杨玉兰脸上。 少女杏眼明亮,嘴角噙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陈阳的心绪,却在此刻翻涌难平。 眼前这少女瞧着娇俏,仿佛没什么威胁,可当年他还是炼气小修时,杨玉兰便已是金丹修士。 他心念微动,悄然运转神识,朝杨玉兰探去。 但见杨玉兰眉心之上,一道黑色禁制,幽光流转。 这禁制如同锁链,将她一身金丹修为封得严严实实,让她沦为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恰在此时。 杨玉兰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哎,这位丹师大哥,你又盯着我看什么?”她的身子微微缩了缩,仿佛怕陈阳对她做什么。 陈阳闻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丹场四周。 天地宗的丹师们仍在忙碌,救治那些杨家修士。 大家本就精通药理,虽不擅斗法搏杀,救治伤患却得心应手。 在他们的施救下,伤者体内火毒被一点点驱散,断裂的经脉也被丹药稳住,即便是伤势最重的几人,也终究吊住了性命,暂无生死之忧。 陈阳的目光从那些伤者脸上一一扫过。 他在找…… 找有没有其他熟悉的身影。 可看了半晌,将百余位伤者都看遍,也没见到一个相识之人。 陈阳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他在心底低语,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方柏,忽然开口道: “诸位大师!” 正忙着救治的丹师们动作顿时一滞,下意识侧头朝方柏望去。 方柏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这才不疾不徐向前两步,缓缓道:“我细想了一番,今日这事,是我菩提教做得……不妥!” 此言一出,在场丹师全都愣住,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没料到方柏开口,竟是主动致歉。 方柏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几分自责之色,继续道: “诸位皆是天地宗的丹道大师,是东土有名有号的人物,东土偌大,在册丹师也不过三千人。” “大师们本就娇贵,日日与灵草仙药为伴。” “哪能接触这般酷烈的炼药之法。” 他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仿佛真在为先前的事诚心致歉。 在场丹师听着这番话,虽未开口,脸上神色却慢慢缓和下来。 毕竟都是丹道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在东土哪个不是被人捧着敬着。 如今被方柏这般抬举,又听他主动道歉,心中那股愤怒与怨气,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 方柏见众人神色松动,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懊恼。 “说来也是我教疏忽。” “我菩提教的炼丹之法乃结合西洲环境传承而来,对诸位东土来的大师而言,确实太过酷烈,有违丹道本心。” “是我们考虑不周,对不住诸位。” 他说着,还向众人微微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在场丹师见状,更有些受宠若惊了。 有人忍不住哼道: “你也知有违丹道本心?以活人为引炼丹,简直是丧尽天良!” “西洲这等邪门歪道的炼法,根本不配称丹道!” “我天地宗丹师修的是草木造化,救死扶伤,岂能做这等同类相残之事!” 斥责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回,丹师们语气中,多了些理直气壮的意味。 方柏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句,态度好得令人意外。 就在这时,有丹师忍不住开口,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方大师,我且问你,为何要抓南天杨家的修士?杨家乃是真龙世家,你们抓了他们的人,就不怕引来疯狂报复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柏身上。 菩提教就算再嚣张,也不该去招惹南天杨家这等庞然大物。 陈阳站在人群边缘,听到此问,心中也暗忖…… “血髓……莫非是因这些杨家修士,身具真龙血脉?” 正思忖间,方柏忽然笑了起来,开口道: “诸位有所不知,我们抓这些杨家修士,全是为了我教圣子,陈阳!” “为了……陈阳?”在场丹师瞬间愣住,满脸错愕,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 “不错。”方柏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这些杨家修士竟敢在东土广撒悬赏,追杀我教圣子,出动战船围剿,我教圣子得知此事,岂能善罢甘休?” “这些事,都是我教圣子一手安排。” “敢动他,自然要付出代价,毕竟,我们这位圣子,向来便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 方柏话音落下,在场丹师纷纷倒吸凉气,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老天,这陈阳也太狠了!就因杨家悬赏他,便直接将杨家战船全端了,还把人抓来炼血髓?” “何止!我早听说这陈阳不是善茬,当年在东土就造下不少杀孽!” “还有……此人好色成性,上至八十老妪,下至未嫁少女,没有他不招惹的!东土多少女修都与他不清不楚!” “简直无法无天!” “恶棍!” 丹师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将各种道听途说的传闻全扣在陈阳头上,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陈阳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色成性? 上至八十,下至十八? 他何时做过这些事?! 这些人到底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丹师大哥,你怎么了?” 一旁杨玉兰察觉陈阳不对劲,轻声问了一句。 陈阳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压低声音道: “没什么……我好得很!” 就在这时,丹师们的议论声渐渐变了调。 有人脸上露出慌乱: “坏了!我们之前不仅服了那血髓丹,还亲手添柴烧炉,参与了炼化!这事若被杨家知晓,我们岂不也要被追责?” 此言一出,瞬间戳中了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天地宗早有规矩,丹师严禁沾染血腥。 况且…… 杨氏龙族,地位远超天地宗,他们这些普通丹师,哪里得罪得起? 若杨家真要追究,他们这些参与炼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方柏看着众人慌乱的模样,叹了口气道: “唉,这确实难办,杨家人已经得罪了,难不成……要把人再给南天送回去?” 他顿了顿,又笑道: “说起来,这些杨家修士,我们好不容易才擒来,本还备足了整整两千人,打算让诸位大师分十几炉慢慢炼呢。” “两千人?!” 在场丹师瞬间炸开了锅,脸上满是后怕。 若真炼完十几炉,两千条性命折在他们手里,那与杨家之间,可真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所有人暗中心惊,幸好方才那噬魂炉被掀翻了,否则真要铸下滔天大祸,再无回头之路。 陈阳听到这数字也怔了怔,随即侧头,询问身旁的杨玉兰: “你们杨家……被抓了这么多人?” 他此前只听说杨家十来艘战船遇袭,失踪了数百位弟子,却未料到竟有整整两千人被掳至此岛。 杨玉兰闻言,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摇头道: “我也不清楚……” “我的战船遇袭后,一觉醒来便到了这鬼地方,他们把我们分开丢进那该死的炉子里。” “一待便是好几个月。” 闻言,陈阳神色凝重了些。 他忽然想起先前听到的传闻。 杨家的代天家主杨骁,因族人失踪之事被罢免了家主之位,成了杨家在任时间最短的家主。 如今想来,难怪他坐不稳那位置,这等纰漏,换谁都得下台。 丹场中。 一众丹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方柏再次笑着开口: “既然诸位都觉着,以活人为引炼药不妥,那这样吧,这些修士,我们暂不炼化了,先安置下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丹师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对!正该如此!人兽有别,岂能同类相残!” “方大师能想通此节,实在太好了!” “这才是丹道该有的样子!” 大家纷纷附和。 方柏瞧着众人欣喜的模样,含笑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既然不炼了,这些杨家修士又大多被封禁修为,废了大半道行,我们也不便送还南天,平白惹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丹师,笑道: “这样吧,这些人便分给诸位丹师,在你们身边做个随从杂役,听候差遣,诸位觉得如何?” 整个丹场瞬间陷入死寂。 连陈阳也瞬间皱紧眉头,心头一沉。 这有点……古怪啊! 方柏看着众人迟疑,又笑着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诸位也不必急着拒绝。” “凡事都有两条路走,诸位现在不愿炼化,不过是在东土待久了,性子娇贵,见不得这般场面。” “可日子久了,入了西洲地界,见多了这里的规矩,说不定想法就变了。” “这些杨家修士,便让诸位带在身边,平日里做些杂活,听候差遣。” “将来若是诸位改变了主意,想炼化了,随时都可以,我们菩提教绝不强人所难。” “毕竟人都抓来了,总要物尽其用,不是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丹师们瞬间便炸了锅! “胡说八道!我等修的是丹道正途,怎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你们菩提教心思歹毒,竟想拉着我们一同下水,简直是痴心妄想!” “以活人为引炼药,本就是禁术,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会碰这等邪门歪道!” 丹师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对着方柏怒目而视。 方柏听着众人的怒骂,也不动气,只笑了笑摊开手,淡淡问道: “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我不强求,但我想问一句,这些人,你们究竟要,还是不要?” 丹师们瞬间愣住,你看我,我看你,没了声响。 半晌,才有人咬牙高声道:“不要!我们不要这种随从,平白惹一身麻烦!” “对!我们不要!”立刻有人附和。 方柏闻言,脸上笑意缓缓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诸位不要,那我只好将这些人带回总坛,交给我教丹师炼化了。”他语气平静,透着寒意。 “虽说我教丹师控火之术,远不及诸位东土大师,炼出的血髓品质差些,却也聊胜于无,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四周霎时安静了。 丹师们眼中满是挣扎。 他们本不想插手此事,不愿与这邪门勾当扯上关系。 可若他们不收,这些杨家修士便只有被炼成血髓的下场。 他们修了一辈子丹道,见惯生死,终究存着一份医者仁心。 眼睁睁看着数百上千条性命被丢进炉中炼成血水,终究做不到视若无睹。 “我……我……!” 就在这沉默中,一旁的杨玉兰突然急了,猛地抓住陈阳胳膊: “丹师大哥,点头啊!你收下我吧!我就在你身边端茶递水,做什么都行!我不想被炼成一摊血水啊!” 就在刚才,她还躲在炉盖之上,眼睁睁看着下面的族人受难。 一想到若非炉子翻了,下一个被炼化的就是自己…… 她便不寒而栗。 许久的沉默之后。 严若谷第一个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收下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诸位南天道友,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 有他带头,其他丹师也纷纷松口。 “那……好吧,便先如此。” “行,先收下再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唉,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方柏见众人点头,眼中一亮,脸上露出喜色,当即扬声道: “好!既然诸位大师都应下了,那便……来人!” 他话音落下,抬手一挥。 下一瞬,他身后凭空现出十几尊巨大的噬魂炉,与先前倾覆那尊一模一样,密密麻麻排在高台上,触目惊心。 在场丹师看着这十几尊巨炉,心神皆是一震。 原来,方柏是早有预谋,要将这些杨家修士一炉炉炼成血髓。 方柏未理会众人神色,抬手一挥,将那十几尊噬魂炉的炉盖尽数掀开。 紧接着,一个个杨家修士,陆陆续续从炉中走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神色茫然,小心打量着四周环境。 方柏望着台下众人,笑着高声道:“方才诸位在外所言,想来各位杨家小友,都已听得一清二楚了。” 他早悄悄将炉盖掀开一丝缝隙,将外面所有对话,一字不落传进炉中。 高台上。 杨家子弟眼中的警惕,渐渐消散。 被掳来一叶岛这数月,他们早已绝望。 此刻,眼见丹师为护他们不惜对峙菩提教,心中万分感激。 这些生来便在云端的世家子,从未想过会跌落泥潭。 如今能活命,即便为奴为仆,已是天大的恩赐! 方柏看着众人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再次开口道: “好了,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现在便开始分配。” 他说着,大手一招。 高台上的杨家子弟被灵力牵引,纷纷从高台飞落,停在每位丹师面前。 不过片刻,每位丹师身前都站了几位杨家修士。 “这些人,诸位便当作随从杂役,平日随意使唤便是。”方柏的声音再度响起。 “当然,若诸位哪日使唤腻了,不想要了,想炼成血髓,也随时可以。” “这些人本是为炼血髓所备,如何处置,全凭诸位心意。” 在场丹师闻言,纷纷冷哼,别过脸去。 他们心中清楚…… 方柏这是在设套,想让他们一步步沾手这邪术,最终与菩提教绑在同一条船上,可他们既已收下这些人,便绝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分配完毕,丹场顿时热闹起来。 不少丹师遇上了相熟的杨家子弟。 “严大师?当真是您?”一名身着狐裘的杨家少年望着身前的严若谷,脸上露出惊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晚辈当年还曾亲至天地宗,求购灵丹!您可还记得?” 严若谷看着少年愣了一瞬,随即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这些天地宗丹师平日在东土扬名,本就与各大宗门,南天世家往来密切。 杨家尤其财大气粗,常年在天地宗订购大量丹药,不少丹师都与杨家子弟打过交道,彼此本就相熟。 就连百草真君,也会为杨家核心子弟炼药。 恰在此时。 陈阳身前,同样落下两名杨家青年。 他神识悄然扫过,二人都是筑基修为,身上带着同样禁制,丹田经脉被封,修为无法动用分毫。 二人站在陈阳面前,垂首敛目,神色拘谨不安。 陈阳并未留意他们,目光投向不远处人群。 方才那些杨家子弟从炉中走出时,他神识已扫过,瞥见两道熟悉身影…… 正是……杨素与杨寻,姐弟二人。 时隔多年,二人容貌没有变化,只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一身金丹修为,也被禁制封得严实。 陈阳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当年他不过炼气小修,见过的金丹修士,便是这三人与师尊欧阳华。 那时仰望,只觉得如高山遥不可及。 未料时过境迁,竟会在这西洲一叶岛上,以此等方式重逢。 “丹师大哥?” 一旁杨玉兰顺他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忙拉了拉陈阳衣袖,小声央求: “丹师大哥,你能否与旁边那位道友,换换人?我族姐与族弟都在那边,我想同他们一处。” 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盼恳求,生怕陈阳不答应。 陈阳回过神,低头看她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一字落定,杨玉兰顿时长舒一口气。 陈阳迈步走到不远处的张显面前,商量了几句。 张显听闻陈阳要求,当即爽快应下,将杨素,杨寻两人换给陈阳。 姐弟俩目光落在陈阳身后的杨玉兰身上,神色先是一怔,随即化为激动,快步上前。 “玉兰!你可还好?!”杨素一把抓住杨玉兰的手,上下打量,声音满是急切关切。 “我们还以为你已经……” “族姐,我好着呢!”杨玉兰笑着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指向身旁陈阳,兴冲冲道。 “幸得这位丹师大哥!他给了我清肺丹,还帮我洗净身上灰垢,不然我就要被炉中浓烟呛死了!” 杨素这才抬起头,望向一旁的陈阳。 四目相对。 杨素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升起几分审视。 她仍是一身宫装,只是原本精致衣袍此刻沾满尘灰污渍,发髻松挽,几缕碎发垂落,瞧着狼狈许多。 可眉宇间那股世家骄女的傲气,却未曾散去。 “什么大哥?玉兰,你胡称呼什么?”杨素蹙眉,对杨玉兰低声轻斥,语气带着不悦。 “哎呀,都出门在外,落难至此,还讲究这些作甚。”杨玉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位丹师大哥是好人呢。” 杨素闻言轻哼一声,转头冷冷瞥了陈阳一眼,没有半点道谢的意思,反而带着浓浓的防备。 陈阳也不在意,只是静静望着她。 时隔多年,再见到这位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金丹修士,心中已没有了当年的惶恐。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杨素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眉头蹙得更紧,厉声开口。 陈阳没说话,依旧望着她,目光沉静,看得杨素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将杨玉兰护在身后。 “族姐,这位丹师大哥就是习惯打量人,并无坏心!”杨玉兰连忙打圆场,拉了拉杨素胳膊,笑着解释。 杨素闻言,便哼了两声。 一旁的杨寻向陈阳拱手一礼,便静静侍立到杨素身侧。 丹场之中,随着人员分定,丹师们都与分到的杨家子弟,简单交谈了几句。 方柏望着眼前景象,满意点头,再度扬声道: “好了!”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此番意外频生,惊扰诸位大师,我也不强求各位炼丹了,大家且早些回院落歇息,平复心绪吧。” 此言一出,在场丹师都松了口气,纷纷带着身边的杨家子弟转身离去,朝丹师院落方向飞去。 陈阳也带上杨玉兰三人,御空而起,朝自家小院飞去。 行至半途,陈阳忽然听到,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道娇蛮的斥责声。 “诶?你这人怎飞得如此不稳?晃来晃去,颠着我了!”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丹师正吃力御空而行,身边带着三位杨家子弟。 其中一名华服女子,正蹙眉不悦,斥责身前丹师。 那丹师满面愧色,连忙赔笑致歉: “这位杨家道友,实在对不住,我不擅御气之术,带的人多了,便有些不稳,还望道友海涵。” 他所言确是实情。 对于一心扑在丹道上的丹师来说,御空之术本就算不得精通,如今要额外携带三人,难免灵力不济。 可那杨家女子仍不依不饶,哼了两声,满脸骄横,嘴里嘀嘀咕咕抱怨不止。 陈阳见此,微微摇头,只加快速度朝自家小院飞去。 片刻功夫,一行人便落在丹师小院门前。 陈阳推开院门,率先走入。 跟在身后的杨素三人望着眼前院落,神色一怔。 “往后这便是你们住处,平日可在院中自由活动。”陈阳转过身,望着几人语气平淡交代一句,随即抬手指向身后二层小楼,神色严肃了几分。 “另外……二楼是我闭关修行之处,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上去。” 二楼床榻上,苏绯桃仍在沉睡,绝不可让任何人上去打扰。 杨素闻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随即蹙眉张口,语气随意得如同使唤自家下人: “喏,我渴了……去给我弄碗水来。” 话音落下,院中霎时一静。 陈阳一怔,随即转头望向杨素,眼中带着几分诧异,以及……冷意! 杨素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梗着脖子蹙眉: “你看我做什么?我说我渴了,要碗水喝,有何不对?” “族姐!”一旁杨玉兰连忙拉她胳膊,满脸尴尬,连连对陈阳赔笑。 “丹师大哥,你别在意,我族姐就是被关了数月,渴坏了,口无遮拦,那边是水井吧?我去打水,我去给族姐打水!” 她说着便要朝水井跑去。 陈阳却摆了摆手,拦住了她。 他也懒得与杨素计较这些口舌长短,只随手一挥,一股灵力涌出,将井中水桶提出,稳稳落于石桌。 随即屈指一弹,几只干净白瓷碗飞出,落在桶边。 “喝吧!” 陈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杨素望着石桌上水桶与碗,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以及某种隐约的不习惯。 她在南天,向来是别人端水递茶伺候着,何曾用过这般露天井水。 可她确实渴得厉害。 在那噬魂炉中被困数月,修为被封,与凡人无异,全靠偶尔渡入的一点灵气吊住生机。 如今早已喉咙干渴,如被火灼。 杨玉兰倒没什么顾忌,率先拿起碗舀了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碗下肚,她长舒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神色。 有她带头,杨素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碗,小心舀了半碗,小口抿着。 一旁的杨寻也连忙上前,取水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软糯猫叫自院墙外传来。 随即身影一闪,苏绯桃养的那只猫儿从墙头跃下,迈着轻快步子小跑着,扑进陈阳怀里,拿脑袋蹭他衣襟,喉间发出呼噜声响。 陈阳抬手轻抚猫儿柔软毛发,神色柔和几分。 杨素喝着水,抬眼看向抱猫的陈阳,眼中带着好奇,却没说什么。 一碗水饮尽,她将碗往石桌一放,又蹙眉对陈阳道: “不行,我还有些饿了,你这丹师,可有维持生计的灵丹?取几粒来。” 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陈阳天生该伺候她。 陈阳看了她片刻,依旧没有动怒。 只屈指一弹,一枚莹白丹药飞入水桶,丹药入水即化,一股温和灵力在水中散开,清澈井水泛起淡淡莹光。 “里面融了聚气丹药力,饮用后可维持生机。”陈阳淡声道。 “那倒不差。”杨素闻言眼前一亮,又舀一碗水喝下。 灵液入腹,一股暖意蔓延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也散了几分。 杨素心中一喜,下意识想要吐纳炼化这股灵气,可丹田处禁制如铜墙铁壁,死死锁住经脉。 那灵气在体内转了一圈,终只能散入四肢,勉强维持生机。 她脸色顿时一沉,眉头紧锁,将碗往石桌一放,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陈阳没去理会她的情绪,转身走至石桌旁坐下,指尖轻敲桌面,脑海飞速回想着今日丹场种种。 方柏今日之举,处处透着诡异。 菩提教显然对血髓需求极大,否则也不会抓捕杨家修士来炼。 可今日…… 他非但没有强逼众人继续炼丹,反而顺水推舟将这些修士分给众丹师,甚至说炼不炼化,全凭他们心意。 这根本……不合常理! 尤其是他那句两条路,语气中的笃定,仿佛早料到必有丹师终会忍不住,将身边杨家修士炼成血髓。 陈阳心中的警惕越来越重。 方柏这一手,究竟意欲何为? 正凝神思索,院门外忽传来砰砰敲门声。 陈阳神识一扫,只见江凡正低头站在门外,神色局促不安。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院门前,打开了门。 院中的杨素闻声抬眼一瞥,目光便已收回,只端起碗,小口浅啜着清水,那姿态从容得仿佛在细品茶汤。 门外,江凡见陈阳开门,头埋得更低,声音满是愧疚低落: “楚大师,我……对不住。” “这些事,我本该早告诉你。” “不该瞒着。” 所指的,自然是血髓丹以活人为引的真相。 陈阳面色格外平静,看着他轻轻摇头。 “罢了,不怪你。”他语气很轻,“你毕竟是菩提教行者,身不由己,我明白。” 江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来前已做好被斥责怒骂,甚至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以为陈阳知悉真相后定会恨他隐瞒,却没想到,对方眼中竟没有半分责备,平静得很。 “楚大师,您……真不怪我?”江凡声音微颤,带着不确定。 “怪你作甚?”陈阳看着他淡淡一笑,“又不是你将我掳来这一叶岛,也不是你逼我们炼血髓,我没道理怪你!” 江凡闻言,身子先是微微一颤,继而眼底便浮现出动容之色。 半晌,他才深吸口气,对陈阳躬身一拜,嗓音沙哑:“多谢楚大师。” 陈阳笑笑,未再多言。 下一刻,江凡神色更复杂了些,他抬起头,望向陈阳,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过去。 “楚大师,今日教中交代,有些东西需转交给您。” “东西?”陈阳微怔,看向那只储物袋,面露疑惑。 他并未伸手去接,只将神识扫入袋中。 其中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类草木灵药,品类齐全,数目不少,都是炼制血髓丹的辅材。 而在这些药材上方,还横着一根乌沉沉的木棒,长约三尺。 陈阳眉头瞬间皱紧,目光锁定那木棒: “这些药材我认得,是炼血髓丹的辅料,但这根棒槌……又是何物?总不该是炼丹用的器具。” 江凡无奈低声道: “是教中吩咐下来的……给每位丹师,都备了一份。” “此棒名为定魂槌……” “是专用于击打……修士,将人敲晕的。” 陈阳瞳孔骤然一缩。 江凡避开他的视线,喉头滚动,继续说道: “炼制血髓丹,需取生人活血,人若死了,血便凝固,药性也就散了。” “所以……” “炼丹之前,通常得先用此物将人击晕,再投入炉中,以求血气鲜活……” 话音刚落,隔壁院中便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东西?你们还想让我炼那血髓丹?混账!拿这些破烂药材,还有这棒槌来作甚?我不要!” 随即一阵哗啦声响,显然是有人将袋中药材全倒出撒了一地,连袋掷向门外丹童。 紧接着,周围几处院落也陆续传来类似怒斥。 江凡听着四周动静,脖子一缩,头埋得更低,紧张望着陈阳,生怕他也如其他丹师般,将这些药材砸在自己脸上。 他只是个三叶行者,这差事是上头派的…… 然而,陈阳只犹豫片刻,便伸手接过那储物袋。 “嗯?”江凡顿时愣住,猛地抬头看向陈阳,眼中满是诧异。 “楚大师,您……您这是?” 他怎也想不到,陈阳竟会收下这些药材。 难道这位楚大师,真打算炼化血髓? 陈阳见他诧异模样,不由笑了笑:“怎么了,江行者?有何问题?” “不,不是……”江凡连忙摇头,神色复杂望着陈阳,“楚大师,您……” “我对那血髓丹,毫无兴趣。”陈阳语气平淡。 “不过这药材,我收下了,毕竟你也说了,这是教中给你的吩咐,我若不收,你回去不好交代,平白受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况且,这是菩提教白送的药材,不要白不要,纵不炼血髓丹,拿来炼些别的丹药,也不亏。” 江凡怔怔地望着陈阳的脸,半晌没回过神。 片刻后。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朝着陈阳,再次深深躬身一拜,声音满是感激: “多谢楚大师!大恩不言谢!那我先告辞,不扰您休息了!” 陈阳点头,对他摆摆手。 望着江凡转身快步离去的背影,陈阳才关上院门,掂了掂手中的储物袋,随意系在了腰间。 他再取出那根黑漆漆的棒槌,拿在手里反复打量。 “这东西,倒有点意思。” 可刚一转身,他便目光一愣。 只见原本空着的石凳上,杨素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见他转身,便直接对他挥了挥手,那姿态与使唤自家下人无异。 “喏,你过来!” 语气随意骄纵,听得陈阳怔在原地。 陈阳蹙眉看她,终究迈步走去,停在她面前。 “有事?” 杨素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道: “我身上还有尘灰,难受得很,你掐个净尘诀,替我好好洗洗。” 此言一出,陈阳顿时一愣,眉头轻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杨素……还真是得寸进尺。 “丹师大哥,你就帮帮忙吧!”一旁杨玉兰见状,连忙打圆场。 “我族姐在那炉中关了数月,环境腌臜,身上早脏透了,又无修为,无法以灵气洗涤……你就行个好,用个净尘诀吧!” 这话一出,杨素顿时不乐意了,狠狠瞪杨玉兰一眼,厉声呵斥:“胡说什么!什么脏透了!会不会讲话!” 杨玉兰被她一瞪,顿时缩了缩脖子。 陈阳看着眼前这幕,又瞧了瞧满脸骄纵的杨素,不由皱了皱眉,随即挥手。 一道柔和灵光从他指尖涌出,落在杨素身上。 光华流转间,杨素身上的尘灰顷刻涤荡干净,连发丝都变得柔顺光亮,原本狼狈的模样霎时不见了。 杨素感受着周身清爽洁净,终于长舒一口气,靠向石凳,脸上露出舒坦神色。 …… 陈阳收手,抬眼却见杨素依旧端坐在他方才坐的石凳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抬手用指节叩了叩石桌,抬眼看向陈阳,下巴微扬,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势,颐指气使道: “过来,我给你讲讲我们杨家的规矩。” 这话让陈阳一愣: “规矩?” “自然是规矩。”杨素理所当然地点头,语气骄纵。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姐弟三人修为被封,诸多不便,你每日需按时为我们施净尘诀,备好灵丹,院中杂活也要打理妥当,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必须做到。” 她说得顺理成章,仿佛陈阳天生就该伺候他们姐弟三人。 话音刚落,她又蹙眉看向陈阳怀里的猫儿,满脸嫌弃地斥道: “还有,你老抱着只猫做什么?放下!我同你说话时,怀里搂着这等畜生,成何体统?没规没矩!” 陈阳听完,静了半晌,忽地低笑一声。 他也没多说,只依言将怀中猫儿轻轻放在地上。 猫儿落地后甩甩尾巴,便迈着轻快步子跑到院角,追一只飞虫玩去了。 杨素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靠向石桌,微微侧身,抬手揉着自己肩膀,喉间几声轻哼,脸上露出疲惫神色。 “唉,修为被封,连金丹都感应不到,这几个月在那破炉子里待着,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陈阳,又理所当然地吩咐: “过来,给我捶捶肩!” 陈阳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 一旁杨玉兰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滚圆。 杨素却丝毫不觉有何不妥,依旧靠在石桌上,嘀嘀咕咕补充着: “对了,平日无事时,记得过来给我捏肩捶腿……” 话未说完,陈阳手中忽地多了那根黑漆漆的棒槌。 砰! 一声沉闷闷响在院中骤然炸开。 “啊!” 杨素发出一声短促惨呼,整个人被这一棒敲得七荤八素,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从石凳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她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满眼不敢置信地瞪着陈阳,声音发颤: “你……你干什么?!疯了不成?!” 陈阳咧嘴一笑,掂了掂手中棒槌,慢悠悠道: “你该谢谢菩提教,那位叫江凡的行者。” 杨素躺在地上,脑子还晕着,茫然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那人我又不认识,我谢他什么?” “谢他方才递过来的,是这根棒槌,不是一把刀!”陈阳话音落下,手中棒槌再次扬起,朝地上尚未爬起的杨素又敲了过去。 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伴着杨素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院中炸开。 “啊!别打了!别打了!疼死我了!” “大姐!”一旁杨寻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便朝陈阳扑来,想要拦住他。 可他一身金丹修为被封得严实,与凡人无异。 陈阳头都没回,反手一棒挥出,正敲在杨寻额头。 又是一声闷响,杨寻连陈阳衣角都没碰到,便直接人仰马翻,重重摔在杨素身边,抱头嗷嗷乱叫,与杨素滚作一团。 “别打了!” “你冷静些!有话好说!你这丹师怎么这般易怒!” “丹师最忌心浮气躁,你冷静一下!” 两人躺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骄纵傲气。 陈阳也没停手,手中棒槌起起落落,专挑肉厚处敲,让他们疼到骨子里去。 足足一刻钟后,陈阳才终于停手。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两人像挺尸般躺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杨素只觉全身骨头都似被敲碎了,每一寸肌肤都在疼,嘴里不断抽着凉气,眼泪都疼出来了。 杨寻也好不到哪儿去,胸口闷着一口血,上不来下不去,只能躺在地上呜呜喘气,脸色惨白。 而一旁杨玉兰并排躺在他们身边。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杨素侧过头,望着躺在身边的杨玉兰,愣了半晌,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 “玉兰……你跟着我们躺在这儿做什么?他又没打你。” 说话时,她牙齿都在打颤,浑身疼痛一阵接一阵,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 杨玉兰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我看你们都躺下了,我也跟着躺会儿呗……” 杨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险些被她这话噎死。 她缓了半天,才又问:“对了……这疯子为何不打你?” 杨玉兰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才一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有礼貌吧。” 话音刚落,眼前黑影一闪。 砰! 又是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敲在杨玉兰额头上。 “啊!” 杨玉兰发出一声短促惨叫,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望着陈阳,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丹师大哥,你打我做什么啊?” “顺手了。”陈阳掂了掂手中棒槌,淡淡开口。 “免得你说我只打他们,偏心。” 杨玉兰瞬间怔住,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最终只能委屈地嗯一声,重新躺回地上,不敢再言。 陈阳望着地上躺成一排的三人,这才悠哉走过去,重新坐在石凳上,翘起腿,随手一挥,一股灵力涌出,将地上三人抬起,按在对面的石凳上。 随即屈指一弹,三枚疗伤丹药飞出,精准落入三人口中。 丹药入腹,温和药力瞬间化开,蔓延四肢百骸。 身上那钻心的疼痛迅速消散,连被敲得红肿的额头也渐渐消肿。 杨素愣了半晌,望着陈阳,眼中满是茫然不解,还有一丝寒意: “你……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陈阳靠在石凳上,把玩着手中棒槌。 “就是怕你死了,南天杨家找过来,平白给我惹麻烦。” 杨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陈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他手中那根黑漆漆的棒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院中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陈阳才抬眼,目光落在杨素身上,缓缓开口:“你叫杨素……是吧?” 杨素身子微颤,死死盯着陈阳,没说话,只眼底满是戒备。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随身童子了。”陈阳慢悠悠道,语气平静。 杨素双目圆睁,猛地坐起身,厉声反驳: “你做梦!我乃南天杨家嫡系,你竟敢让我给你做童子?!” 话未说完,陈阳已将手中棒槌往石桌上轻轻一敲。 砰! 一声清脆闷响,在寂静院中格外清晰。 这声音,和方才敲在她天灵盖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杨素浑身一颤,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憋了回去,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是真被这棒槌打怕了。 那种钻心的疼,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陈阳瞧她瞬间安分下来的样子,嗤笑一声,又继续道: “至于你的小名,往后就叫……素素!” “素素?你敢如此折辱我?!”杨素猛地抬头,再次红了眼,厉声呵斥。 南天杨家嫡系天骄,被人取这等丫鬟小名,这若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折辱你?”陈阳哼了一声,再次将棒槌往石桌上敲了敲,似笑非笑望着她。 “折辱你又如何?我这人,就喜欢折辱人,消遣人,你有意见?” 棒槌敲在石桌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每一声落下,杨素的身子便跟着颤一下。 最终,她还是咬紧牙关,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反驳半句。 陈阳见她安分了,这才随手一挥,三套灰扑扑的丹师童子袍落在石桌上。 杨素望着那三套粗布袍子,愣了一下,蹙眉道:“这是什么?” “你们的童子服。”陈阳语气平淡,“一人一套,现在就去换了。” “在这儿换?”杨素瞬间瞪大双眼。 “想什么呢。”陈阳抬了抬下巴,指向院角那间杂物房旁的屋子,“那是火灶房,轮流进去换。” 杨素盯着那三套粗布衣服,又瞥了瞥陈阳手边的棒槌,终究还是咬紧牙,站起身,抓起一套衣服,低头快步走进了火灶房。 没过多久,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那身童子服明显小了一号,紧紧绷在她身上,袖口,衣摆都短一截,勒得她浑身不自在,连抬手都费劲。 她满脸窘迫,一抬眼,却见杨寻与杨玉兰也已换好衣服。 他俩那身却格外宽大,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为何他们的都合身,偏偏我的衣衫又短又紧?!”杨素急得眼圈发红,瞪向陈阳。 “就这三套,没得挑。”陈阳靠在石凳上,语气依旧平淡,“不爱穿也行,随你。” 杨素瞬间哑口,气得身子发颤,却再不敢多说一句。 陈阳瞧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勾,抬了抬下巴: “素素,过来,给我捶肩!” 杨素僵在原地,脸上神情像要咬人。 可她终究还是咬紧牙关,挪到陈阳身后,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在他肩上捶了几下。 陈阳闭眼感受片刻,忽然皱眉喝道:“没吃饭吗?用点力!” 杨素手一抖,气得指尖发颤,却只能咬着牙加重力道。 陈阳这才轻哼一声,似觉满意,又抬眼看向一旁呆立的杨寻: “寻寻,你也过来,捶腿。” 杨寻一愣,抬头对上陈阳的视线,又瞥了瞥石桌上那根棒槌,终究还是低下头,挪步过来,蹲在陈阳脚边,抬手替他捶腿。 可他还没捶几下,旁边忽然凑来一双小手,轻轻按在陈阳腰上,小心揉捏起来。 陈阳睁眼低头,只见杨玉兰正乖巧蹲在一旁,仰着脸讨好地笑道: “丹师大哥,我来给你揉腰吧,我手艺可好了!” 她倒是主动,手上动作也轻柔。 陈阳见她这副机灵样,怔了怔,随即失笑摆手: “罢了,用不着你……去边上玩儿吧。” 杨玉兰眨了眨眼,也不坚持,嘻嘻一笑,便起身跑到院角,抱起那只猫儿,坐在石阶上逗弄起来,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杨素与杨寻瞧她这般轻松,自己却要在这儿累死累活伺候人,不由得愣住,眼中满是不甘。 “看什么看?” 陈阳忽然睁眼,冷冷扫过二人: “手上别停!再偷懒,还想尝尝棒槌的滋味?” 两人浑身一颤,慌忙收回目光,再不敢分心,只得咬紧牙关,更卖力地捶打揉捏起来。 陈阳靠在石凳上,感受着肩腿处传来的力道,渐渐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他悄然散开神识,扫过周围一座座丹师院落。 神识所及,其他院落里大多气氛平和。 那些丹师对待分到的杨家子弟客客气气,嘘寒问暖,甚至有相熟的已坐下交谈,商量如何离开一叶岛。 与他院中这般光景,截然不同。 陈阳也不在意,收回神识,又回头瞪了杨素一眼: “从今日起,院中杂务,就由你和寻寻负责,灵草按时浇,丹炉每日扫,水井天天擦,全都给我认真做,不得怠慢。” 杨素与杨寻听罢,脸色顿时一僵。 陈阳见二人不动,眉头一皱,拿起桌上棒槌,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石桌。 “没听见?” 杨素身子一颤,半晌,才从牙缝里闷闷地挤出一个字: “……嗯。” 第395章 间隙 杨素姐弟给陈阳捶完肩,刚想喘口气,新的吩咐便又来了。 陈阳抬了抬下巴,指了下后院的药圃,又扫了眼满地的落叶,冷冷道: “寻寻,你去井里打些水,把后院的灵草浇三遍,素素,院里的落叶,全部扫干净。” 二人闻言,不敢反驳。 方才那顿棒槌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纵是心中不服气,也只能咬牙应了声,不情不愿地忙活起来。 杨寻提着水桶,默默走到药圃边,一勺一勺舀着水,仔细浇灌每一株灵草。动作虽生疏,却不敢懈怠。 另一边的杨素,手里攥着把竹笤帚,站在院子当中,手足无措。 她出身南天杨家,生来便是金枝玉叶,长这么大莫说扫地,便是端茶递水也有下人伺候,何曾碰过这等粗活。 她握笤帚的姿势都别扭得很,扫一下,落叶便飞起大半。 非但没将落叶归拢,反而弄得满院都是。 半个时辰后,她再也耐不住性子,停下手看向陈阳,语气里压着不服: “这些活,你随手掐个法诀便能做完,非要我们亲手来做?” 陈阳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 嗒! 一声轻响。 杨素身子一颤,到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紧牙,低下头重新拿起笤帚。 与此同时。 杨寻已浇完所有灵草,提着空桶站在井边,目光落在杨素身上,上下打量。 杨素正好扫完一堆落叶,一回头便对上杨寻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子,霎时反应过来。 方才忙着扫地,她早忘了身上这套童子袍小了一号。 抬手时,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弯腰扫地时,衣襟更是绷得紧紧的,格外难堪。 她连忙拢了拢衣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杨寻一眼,咬牙道:“看什么看?我是你姐!” 她这么一说,杨寻立刻慌了神,连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摆手:“不……大姐,我不是那意思,我……” 杨寻说着,便转身进了火灶房。 片刻后,房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寻快步走出火灶房,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臂弯里搭着先前那套童子服。 他走上前,将衣服递给杨素。 “大姐,这身衣裳……你拿去换上,应该合身,做事也方便些。” 杨素显然有些意外,盯着他手上的衣服,愣了一下。 随即,她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别开脸,手却一把将衣服抓了过去。 她没多话,抓着衣服转身就进了火灶房。 不久后,杨素走出火灶房,已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衣裳。 她将原来那件顺手塞给杨寻,杨寻接过来,便往火灶房走去。 这一幕,被陈阳看在眼里。 杨素察觉他的目光,心头顿时一咯噔,冲着陈阳质问:“怎的?我们换件衣裳,你也要管?” 这话虽说得硬气,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生怕又招来一顿棒槌。 可她怕什么,便来什么。 陈阳冷笑一声,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便是一棒槌,结结实实敲在她额头上。 砰! 一声闷响,杨素疼得眼前发黑。 “你这童子,还敢跟我顶嘴?”陈阳掂了掂手中棒槌,淡淡道。 “你不归我管,那归谁管?” 杨素死死瞪着陈阳,牙关咬得咯咯响,却不敢骂出一个字。 她是真怕了这根棒槌。 陈阳见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嗤笑一声,没再动手,转身坐回石凳上。 这时杨寻也换好衣服,从火灶房走出。 那套小号童子袍紧紧裹在他身上,裤腿和袖子都短了一大截,模样颇为滑稽。 他却像是毫不在意,走到院中拿起抹布,便仔细擦拭起石桌石凳。 陈阳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并未多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阳依旧每天管教杨素和杨寻。 他发现杨寻虽然性子木讷,不爱说话,却格外识时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不像杨素那样动辄顶嘴挑衅,挨的打也少了很多。 而杨素却是记吃不记打,三天两头就因一句话没说对,或一件事没做好,被陈阳用棒槌教训。 在陈阳看来,这世上的规矩多半是打出来的。 不打,就永远学不会安分。 可怜杨寻,也常因大姐的缘故,一起遭殃挨上几棒。 这天,陈阳正管教杨素。 他手中的棒槌起落不停,院门外却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陈阳动作一顿。 地上,原本已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杨素,闻声如蒙大赦,那口强提着的气一松,整个人便瘫软下去,仿佛终于捡回了半条命。 陈阳皱了皱眉,将棒槌随手放在石桌上,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丹师张显。 两人在天地宗时便是邻居,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算有些交情。 “楚大师,冒昧打扰了。”张显见到陈阳,连忙笑着拱手。 “我今日开炉炼丹,缺了几味辅药,想来问问楚大师这儿有没有备份,若有的话,先借我用用,回头我炼出丹来,双倍奉还。” 丹师之间互相借用灵药,本是常事。 陈阳闻言,笑着点点头,侧身让开: “原来是张大师,请进吧,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说,我这儿若有,自然不会吝啬。” 张显连忙道谢,跟着陈阳走进院子。 陈阳转身回屋,按张显说的几味药材,从储物袋中翻出,装在玉盒里递给他。 张显接过玉盒打开一看,见药材齐全、品质都好,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声道谢: “多谢楚大师!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陈阳笑了笑,摆摆手。 两人站在院里,随口聊起丹道上的事。 自从血髓丹真相曝光,丹师们都断了血髓丹来源,想要提升修为,便只能重新炼制其他滋补丹药,对各类灵药的需求也一下子大了许多。 可聊着聊着,张显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了院角。 刚才一进院子,他就觉得不对劲。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血腥味…… 此刻顺目光看去,正好看到瘫在地上的杨素和杨寻,两人嘴角都带着血,脸色惨白,看着狼狈不堪。 张显的笑容僵在脸上,指着两人看向陈阳,惊诧道: “楚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顺他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两个童子不听话,不懂规矩,教训了一下。” “教训?”张显眼睛瞪得更大了。 “楚大师,你……你真把这些杨家人当随从使唤了?这……这怎么行?他们可是南天杨家的人啊!” 在他看来,这些杨家修士就算修为被封,也是南天世家嫡系,哪能真当下人一般使唤? 陈阳听了,却笑了笑,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不行的?” “方柏早就说过,这些人分给我们,就是我们的仆从,想怎么处置,全看我们自己的心意。” “我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吧?” 张显愣了半天,看着陈阳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最终也只能苦笑着点点头: “楚大师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你这般打法,不会把人打死吗?”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放在石桌上的那根棒槌上。 槌头还沾着未干的血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陈阳拿起棒槌擦去血迹,笑道: “哎,张大师放心,这东西还是菩提教给我们的,反正也打不死人,菩提教不早就说了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可张显心里依旧有些发怵,忍不住又道: “可万一真失手打死了呢?到时候杨家追究起来,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打死了?”陈阳挑眉,语气依旧轻松。 “那也是菩提教的问题!” “人是他们抓的,凶器是他们给的,规矩是他们定的……” “真出了什么事,自然也是他们菩提教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张显顿时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地上的杨素忽然缓过了劲。 她一抬头,看到站在院门口的张显,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冲到院门口,一把抓住张显的衣袖,带着哭腔急喊: “大师!我记得你!” “那天分配随从,我和我弟弟本来是分到你名下的!” “你快把我们换回去吧!” “这个丹师,他就是个疯子!他会打死我们的!” 她死死抓着张显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肯松手,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张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脸尴尬。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陈阳忽然动了。 只见陈阳反手拿起棒槌,对着杨素脑门又是狠狠一棒敲下。 砰! 一声沉闷巨响,比先前几次都要重。 杨素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大,一股殷红的血从她额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直挺挺往后一倒,扑通摔在地上,身子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整个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张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惊骇。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张显,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 “张大师,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越是温和,张显心里就越是发毛。 他赶紧摇头,结结巴巴道: “没……没什么事了!多谢楚大师借我灵药,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地上晕死的杨素一眼,连忙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院子。 陈阳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嗤笑一声,缓缓合上了院门。 他甚至没去看地上昏死过去的杨素,径直走到石凳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和一把刻刀。 坐在那儿细细雕刻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地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杨玉兰依旧抱着猫儿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地上的杨素才悠悠转醒。 “疯子……你这个疯子……” 她一睁眼,眼前就是一片血红,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在疼。 她想张口骂陈阳,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骂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连自己都听不清。 最终,也只能死死盯着陈阳。 又过了片刻,陈阳终于放下刻刀,将刻好的玉简收好,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都没看地上的杨素,随口吩咐道: “我出门一趟,你们把院子打扫干净,我回来时,不想再看到地上有血渍和落叶。” 说完,他拉开院门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关上门。 直到院门彻底合上,杨素紧绷的身子才垮了下来。 “族姐!你怎么样?”杨玉兰连忙跑过来,和杨寻一起小心翼翼扶她起来。 杨寻也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递过来,低声道: “大姐,先擦擦脸上的血。” 杨素靠在杨玉兰怀里,看着手帕上沾的血,心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地往上涌。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身旁的杨玉兰,咬牙道: “都怪你!杨玉兰,都怪你!当初非说什么这丹师是好人,非要换过来!不然我和杨寻何至于受这份罪!”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伤口被扯得生疼。 杨玉兰听着她的抱怨,眼皮朝上看了看天,悄悄翻个白眼,语气平静得很: “我觉得还好吧……这位丹师大哥,也就只是打打人而已。” 这话一出,杨素只觉得头皮发麻,差点背过气去。 “什么叫也就只是打打人?!”她拔高声音,先指向自己,又狠狠指向一旁的杨寻。 “他一天要敲打我和你弟弟好几顿!他不打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旁边的杨寻连连点头,抬手捂住自己额头,苦着脸道: “是啊……这丹师实在太吓人了,你看我这脑袋,全是他敲出来的包!” 杨素一听,当即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没好气道: “你那几个算什么?看看我这两个……都快被打得返祖了!” 她说着,也伸手摸了摸额头上两个高高肿起的大包。 那两个包左右对称立在额头上,又圆又鼓,在阳光下泛着血丝,瞧着跟刚冒头的小龙角一模一样。 杨玉兰跟着抬头瞅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连忙咬住嘴唇,可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你他娘的!” 杨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火气蹭蹭往上涌,一把揪住杨玉兰的耳朵,厉声呵斥: “你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刚才是不是想笑?!你敢笑话我们?!” “没有没有!哪能啊!我怎么敢笑族姐啊!”杨玉兰连忙摆手,支支吾吾辩解,耳朵被揪得通红。 杨素揪着她耳朵又骂了几句,可终究是之前流了太多血,又挨了狠狠一棒,身上没了力气,没骂完便松了手。 她瘫坐在石凳上长吁短叹,再没力气折腾。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半晌,杨玉兰才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幽幽开口:“其实,现在这样,也还不错的。” “哪里不错了?!”杨素立刻抬头瞪了她一眼。 “至少,这位丹师大哥没有把我们丢进炉子里,炼化成血水啊。”杨玉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难道这还不够好吗?” 这话一出,杨素神色一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 若是还留在菩提教手里,她现在恐怕早就被丢进噬魂炉里烧成一滩黑灰,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挨顿打,和丢了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着杨玉兰,最终只能长长叹口气。 与此同时,一叶岛岸边。 陈阳离开丹师院落,一路御气飞行,最终停在海边礁石上。 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卷起层层浪涛不断拍打脚下礁石,发出哗啦声响。 他站在礁石上,闭上双眼,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想探查岛屿周围的禁制,找到离开的航线。 可神识刚探出不过数里,便撞上一层无形屏障,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还是找不到外界。” 陈阳睁开眼,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他沉默片刻,衣袖一卷,数十枚空白玉简便从袖中飞出悬在身前。 每枚玉简上都已刻好天地宗丹师印记,以及一叶岛的大致地形。 随着他指尖灵光流转,玉简便如离弦之箭射向茫茫大海,最终没入波涛,飘向远方。 “希望东土来寻我们的人,能捡到这些玉简,找到这里来。” 陈阳望着玉简消失在海浪中,低声自语,眼底带着一丝期盼。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海岸,继续在岛上转悠。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 哪怕一次次探查被禁制弹回,他也从未放弃。 他走遍岛屿每个角落,记下每一处禁制的位置,想方设法寻找离开这座岛的机会。 只是陈阳不知道…… 他每日费尽心思丢进海里的玉简,从未飘出过这片海域。 …… 一叶岛,九天之上。 风皇盘膝坐在云海之中,周身云雾缭绕,看不清面容。 他忽然抬手,朝下方轻轻一招。 下一瞬,数十枚玉简便飞到他手中。 他拿起一枚玉简,神识扫过,看清里面刻着的内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满是戏谑。 “看来我们这位陈圣子,倒是一直盼着回东土呢,这般想方设法,倒有几分毅力,呵呵。” 他的笑声在空旷云海上荡开。 笑罢,他随手一捏。 那些玉简便在他掌心化作粉末,纷纷扬扬,随海风四散而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云海再次恢复平静。 …… 光阴流转,几日时间匆匆而过。 杨素和杨寻终于学乖了,懂得审时度势,再不敢随便顶嘴挑衅。 院里杂活也做得认认真真,挨棒槌敲打的次数少了许多。 这夜,火灶房的杂役床铺上。 杨素和杨玉兰并排躺在床上,杨寻在地上打着地铺。 三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他们修为被禁制封死,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不仅要喝水吃饭维持生机,夜里也要像凡人一样睡觉。 白日忙活一天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自然睡得格外沉。 杨素睡着睡着,嘴角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笑意,眉眼柔和许多,想来是梦到了好事。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凄厉的哀嚎忽然从屋外传来。 “什么情况?!什么东西在叫?!” 杨素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浑身汗毛倒竖,脸上还带着惊恐。 旁边杨玉兰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打个哈欠,嘟囔道:“哎,好吵啊,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地上杨寻也瞬间坐起,眼里满是警惕,握紧拳头看向门口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手忙脚乱披好外衫,推开门快步朝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陈阳正站在丹炉前,借着月色炼制丹药,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侧脸。 “怎么回事?楚宴,你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杨素一看到陈阳,下意识以为那声哀嚎是他发出来的。 陈阳抬眼瞥她,淡淡道:“素素耳朵聋了?那声音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哪是我在叫?” 他说着,随手拿起放在丹炉边那根黑漆漆的棒槌,用力挥动了两下。 杨素一看到那根棒槌,脖子一缩,连忙改口: “哦……是我误会了?” 她心里暗暗叫苦…… 今天白天好不容易没挨揍,可不想大半夜平白无故再挨一棍,太晦气了。 陈阳见她这副噤若寒蝉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是皱眉听着隔壁动静。 恰在这时,隔壁院落里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丹药!我的养金丹啊!”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随手将棒槌放在丹炉边,迈步朝院门走去。 “我过去看看。” 他丢下一句话,便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杨素三人面面相觑。 “族姐,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热闹?”杨玉兰眼睛一亮,连忙开口。 杨素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去看看吧,看看出了什么事,也好心里有个数。” 三人说着,便连忙跟在陈阳身后,朝隔壁院落走去。 此刻张显院门外,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附近院落里的丹师们都被那声哀嚎惊醒,纷纷披衣赶来,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朝里看,七嘴八舌议论着。 陈阳带着三人挤开人群,走进院子。 只见院子正中央,张显正瘫坐在地上,面前倒着一尊打开的丹炉。 丹炉里空荡荡的,连一点丹药残渣都没剩下。 他满脸痛苦,捶胸顿足,嘴里不断哀嚎: “我的丹药!我辛辛苦苦炼了三天三夜的八阶养金丹啊!就这么没了!” 周围丹师们见状,纷纷上前询问情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事情的原委弄明白了。 原来张显这几日,一直在闭关炼制这炉八阶养金丹,想用这丹药替代血髓丹滋养经脉。 今日凌晨,丹药终于成丹。 他见丹火稳定,便想着回屋调息片刻,养养精神。 他平日在天地宗住惯了,同门之间彼此信任,从没有锁院门的习惯,今夜也一样,院门只是虚掩着没落锁。 可等他调息完毕回来,却发现丹炉被人打开了,里面刚刚炼好的一炉养金丹竟然不翼而飞。 连一点渣都没剩。 这炉养金丹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炼出来的,如今就这么没了,自然心痛欲绝,当场崩溃。 “我好不容易才炼出这炉丹药,怎么就没了啊!” 张显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郁闷到了极点。 陈阳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若有所思。 自从血髓丹真相曝光之后,在场丹师们便都断了血髓丹来源。 可体会过修为飞速提升的滋味,再回头用普通滋补丹药,早已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 所以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丹师都在想方设法研究丹方,想炼制出能替代血髓丹的丹药。 对丹师而言,一炉倾注全部心血的丹药便是自己的半条命。 如今丹药不翼而飞,难怪张显会崩溃成这样。 “到底什么情况?莫非是有人见财起意偷了丹药?”人群里,一位年轻丹师皱眉问了一句。 闻听此言,一众丹师顿时炸开了锅。 “不可能!大家都是天地宗出来的同门!” “就是!我们丹师自有丹道傲骨,怎么可能去偷别人辛辛苦苦炼出来的丹药?!”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平白污了我们同门名声!” 丹师们个个脸上带着怒意,显然对这猜测极为不满。 陈阳站在一旁,看着乱哄哄的人群,淡淡道: “会不会是……分到各位院里的杨家子弟?” 这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群杨家子弟身上。 那些杨家子弟,本是睡眼惺忪,过来看热闹,此刻听到陈阳这话,当场炸锅了。 “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会做这种偷窃勾当?!” “我们在南天的时候,什么样的丹药没见过?别说八阶养金丹了,就是十阶大丹,我们也是想吃就吃,谁会稀罕这点东西?!” “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杨家身上泼!拿出证据来!” 杨家人厉声反驳,脸上满是愤慨。 陈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并没要和他们争辩的意思,也没再开口。 可旁边丹师们却听不下去了。 “呵,说得倒是好听,这里可不是南天杨家了。”有丹师冷笑一声。 “现在你们修为被封,手无寸铁,这八阶养金丹对你们来说也是难得的宝贝,怎么就不可能动心?” “还十阶大丹随便吃?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杨家的丹药,哪一颗不是我们这些丹师辛辛苦苦炼出来的?” “说得好像是你们自己炼的一样!” “现在落难了,还端着南天世家的架子,给谁看呢?” 一声声回怼,瞬间让那些杨家子弟涨红了脸。 场面又僵住了。 就在这时,严若谷从人群里走出来,拍了拍张显肩膀,沉声安慰几句。 又过了好一会儿,张显才渐渐平复情绪,对着周围众人拱拱手苦笑道: “多谢各位同门深夜赶来,是我失态了,打扰大家休息,大家都先回去吧,这丹药没了,我大不了再重新炼一炉就是了。” 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对他劝慰几句。 “张大师也别太难过了,下次炼丹记得把院门关上锁好。” “是啊,人心隔肚皮……” “还是小心为上。” 张显连连点头,一一应下。 经过了这么一遭,他以后再也不敢不锁院门了。 众人见没什么事了,便也陆陆续续散去,各自回了自己院落。 陈阳也带着杨素三人,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回到院里,陈阳便打算把剩下的丹药炼完。 可他刚走到丹炉边,便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 “你这般看着我干什么?” 陈阳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只见杨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隐隐透着怒意。 第396章 娇美 杨素深吸一口气,微微挺起胸膛,迎着陈阳的目光: “你不能侮辱我们杨家人。” 陈阳有些意外:“侮辱?” “刚才在那丹师院里,你无凭无据,便说偷丹药的是我杨家子弟,这就是对我整个南天杨家的折辱。”杨素说得理直气壮,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 “你必须给我杨家一个交代!” 这话掷地有声,旁边的杨玉兰和杨寻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大姐被教训了这么多回,好不容易安分了几天,竟又当面顶撞。 就连杨素自己,话音刚落,也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陈阳的双眼,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刚刚鼓起的勇气顷刻泄了大半。 陈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杨素心底发毛,又连退两步,后背几乎贴到院墙。 “你不服?”陈阳冷眼一横。 杨素定了定神,强撑着说道: “你不该只怀疑我杨家人,菩提教那些丹童也在附近,为何不去质疑他们?” 话音未落,她心头又是一紧,一股惧意猛地窜了上来……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却是,陈阳闻言只是思索片刻,随后竟点了点头: “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张显的丹药,确实也可能是教中丹童拿的。” 杨素眼前一亮。 可下一刻,她又听陈阳冷笑道: “你为何不想想,我一提杨家,大家便心照不宣,可对菩提教的丹童,却为何无一人起疑?” 杨素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陈阳笑了笑,没再多说。 这些日子,丹师们和杨家人之间,已生出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至于这隔阂从何而来,陈阳也想过…… 想来,是杨家人性子傲气,丹师们往日都是一心炼丹的单纯之人,这般作派,只怕是让他们心中不喜,乃至难以忍耐了。 这些杨家人明明修为尽失,却还端着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这才不到十天,已是如此,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杨素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我杨家人行得正,坐得直!” 陈阳嗤笑一声,随手提起棍子,杨素吓得一缩脖子…… “我可……可没乱说,你又要敲我不成?” 陈阳并未动手,只淡淡道:“多学着点你妹妹,不就能少挨几棒槌?” 杨素听得一脸茫然,转头望向身旁的杨玉兰。 杨玉兰却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杨素心里实在纳闷,怎么也想不明白…… 杨玉兰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学的? 性子温温吞吞,修为境界也逊自己一筹,无论怎么看,都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念头还没转完,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素素,我看你晚上的精力,倒是很旺盛啊……” 他语气平常,却让杨素脊背莫名一凉。 “既然这么有精神,今夜便别睡了。”说着,陈阳目光扫过一旁的杨寻与杨玉兰。 “还有你们……” 两人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我今夜还要炼丹,缺人清理药渣,院里的杂活也该收拾了。”陈阳没再多话,转身就朝丹炉走去。 “今夜不必睡了,都过来。” 三人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默默跟在他身后。 一个时辰过去。 院子里月色清澈,药香弥漫。 杨素和杨寻熬了大半夜,早就困得眼皮打架,只能一边强忍着哈欠,一边处理灵草,刮除炉沿焦黑的药渣。 两人动作都慢吞吞的,磨蹭得很。 倒是杨玉兰,手脚十分利索。 分拣药材做得有条不紊,明显比旁边两人快上不少。 “玉兰……你怎么一点都不困?”杨素实在好奇,凑近了压低声音问,话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杨玉兰手上不停,只飞快地眨了下眼: “下午我在火灶房柴堆边上,找了个舒服地方,眯了两个时辰。” 杨素顿时瞪圆了眼睛,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直接嚷出声。 好家伙! 自己下午在院子里累死累活,扫地浇花,擦桌抹凳,这人竟躲在火灶房,睡了一个饱觉! 她看着杨玉兰,气不打一处来。 却又不敢大声说话,怕惹来陈阳的棒槌。 最终只能憋了一肚子火,狠狠瞪了杨玉兰一眼,低下头,继续闷闷不乐地清理着药渣。 又过了半个时辰。 陈阳看着药材都处理完毕,丹炉里的丹药也到了温养的阶段,便摆了摆手,让他们停了手。 杨素和杨寻都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两人扶着旁边的石桌,几乎要瘫软在地。 “族姐,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收尾活儿,我来就行。”杨玉兰看杨素一脸疲惫,主动开口道。 杨素有气无力地哼了两声,也没推辞,和杨寻互相搀着,走到院角的石阶上坐下。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陈阳朝他俩瞥了一眼,目光转向还在收拾杂物的杨玉兰,随口问道:“你做这些倒是熟练得很?” 杨玉兰手上动作没停,轻笑道:“以前就常做啊。” “常做?”陈阳有些不解,“你不是杨家子弟么?” “又不是所有姓杨的都生在杨家。”杨玉兰抬起头,“杨家有不少血脉流落东土,丹师大哥不知道么?” 陈阳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杨家的确有许多修士在东土留有血脉…… 他又望了一眼仍在干活的杨玉兰,开口道:“你也去歇着吧。” 杨玉兰一怔,眼睛随即亮了起来,连忙应道:“啊!好……谢谢丹师大哥!” 既然陈阳发了话,杨玉兰也乐得清闲,就走过去挨着杨素坐下了。 陈阳仍站在丹炉前,看着坐成一排的三人,目光停在了杨素身上。 只见她正仰着脸,怔怔望着天上。 “你在看什么呢?”陈阳有些好奇地问道。 杨素回过神,瞥了他一眼,又抬头望天,轻声道:“没什么,看看月亮,这月亮又大又圆,和我们南天的月亮一模一样。” 陈阳听完,眉头微皱:“听你这话,南天的月亮比东土的圆?难道两处的月亮还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杨素想也不想便答道,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南天的月亮,就是比东土的圆,比东土的亮!”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一旁的杨玉兰见状,生怕杨素这话又惹陈阳不快,连忙笑着打圆场: “丹师大哥,我族姐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说,南天地势高,离月亮近些,所以看着又大又圆,东土地势低,隔得远,看着就小一点。” “月亮终究是同一个,肯定不会变,更不是说南天和东土有什么高下之分。” 陈阳闻言,也跟着抬起头,凝神看去,果然,这儿的月亮似乎比在东土时见到的要大些。 他过去竟从未留意过。 “按杨素这么说,这一叶岛的月亮,和南天所见一模一样……莫非此地,也离天更近些?” 正想着,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许多年前,他随林师兄前往外海采集月华,那夜海上之月,也是这般又大又圆,亮如银盘,与此刻天上的月亮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当年我与林师兄行船所至的那片外海,和这一叶岛位于同一片海域?” 陈阳蹙眉沉思。 当年他修为尚浅,不过练气期,一路上只管听吩咐划船,根本不识方位,全程都由林师兄引路。 只记得那片海域离东土极远,具体位置,却毫无印象。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身后二层小楼,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苏绯桃还在里面沉睡着,至今未醒。 他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一叶岛的办法,带她回东土。 正心绪翻涌间,石阶上的杨素忽然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我修为被封,金丹锁死,否则今夜月色正盛,正是抱月吐纳,修日月金丹的大好时机。” 陈阳听到这里,猛地回过神,眼前骤然一亮。 四境修行的古路,天道筑基之后,便是日月金丹。 据陈阳所知,此类金丹似乎只有南天修士,才能铸就。 他原本也存了这份心思,打算日后与苏绯桃成婚,便同往南天一行,到处走一走,寻找那凝结日月金丹的法门。 只是后来杨烈身死,杨家与他不死不休,铸就日月金丹的念头,也就此搁下了。 直到如今,陈阳见到杨素,忽然听她说了这样一番话,心中不由一动。 难道她对日月金丹,也有所了解? 他按下心中震动,面上不露声色,试探着问道:“抱月修行?如何修行?你细说。” 杨素看他一眼,随口道:“自然是引日月精华入自身金丹,完善金丹大道,我南天独有的日月金丹,你平日里没有听闻过吗?” 陈阳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听闻过,都说成就日月金丹,便可为氏族少主,自是了得,只是……” 陈阳顿了顿,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那这金丹,具体……究竟要如何修行呢?” 杨素瞥他一眼,有些奇怪他为何对此如此上心,但还是答道: “这得靠我杨家的化龙池,汲取日月精华,温养金丹。” 陈阳一怔:“汲取日月精华?” “那是自然。”杨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傲然。 “其中天赋最顶尖的子弟,便能借化龙池之力,凝结出日月金丹。” 话音落下,陈阳心神猛地一震。 他压下心中波澜,脸上仍维持着平静,继续问道:“那要如何借化龙池,汲取日月精华,凝结日月金丹?” 杨素却忽然反应过来,皱眉盯着他,神色里透出警惕: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这也算……我杨家秘辛,岂能随意告知外人?” “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陈阳淡淡一笑,语气随意。 “丹师炼丹,常需以自身丹气温养丹药,这对成丹的品质大有裨益,我身为丹师,难免对此……心生好奇!” 杨素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放松了警惕。 这事在南天杨家虽算秘辛,却也不是绝不能外传的要诀。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 “你这么一提,倒真说到我伤心处了,当年,我本也有机会借化龙池完善自身金丹,只可惜……天君失踪,我这一脉彻底失势,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说话间,她脸上露出几分不甘。 “若我这一脉未曾失势,何至于在此受苦?说不定早已结婴成功,在族中备受尊敬,成为人人仰望的族老级人物了。” 陈阳听罢,心中顿时了然。 当年杨烈身亡,南天杨家震动不小,他也曾暗中探听过南天那边的风声,知道杨家真正的家主傲庆,已失踪多年。 如今看来,这杨素竟是傲庆一脉的族人。 他心中明了,面上却不露痕迹,仍将话题绕回日月金丹,继续追问其中细节。 杨素本就因失势而积郁多年,难得有人愿意倾听,又觉得此事不算什么绝密,便不再多作遮掩,索性一一道来。 “这日月金丹的修行,关键在于……食金之法。” 陈阳微微一怔:“食金之法?如何食法?难道是……直接吞服?” “正是如此。”杨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日月为金,自然要服入体内,方能更好地炼化,融入金丹之中。” 她略作停顿,又解释道: “我杨家的化龙池,源于祖脉,建在南天之巅,上接青冥,能最大程度承接日月,池中积攒了万年的月华日精。” “筑基期子弟所用的筑基丹,便是以池水炼制,哪怕只是一滴池水,稀释百倍,也足以炼出大量滋养修为的灵丹。” “到了结丹期,修为稳固之后,便能进入化龙池沐浴,直接汲取池水中的日月精华,温养金丹。” “天赋好的,便能借着这池水,一步步将普通金丹,蜕变成日月金丹。” 陈阳听完,心里满是诧异,忍不住问道:“就只是喝点池水,沐浴一番,便能成就日月金丹了?”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杨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只是最基础的罢了。” “想要真正凝结日月金丹,还要进入化龙池最深处,接引日月入体,以自身金丹为鼎,炼化这股力量。” “稍有不慎,便会被撑爆经脉,身死道消。” 她又补充道: “而且化龙池水极为霸道,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就算是结丹修士,也需有修为高深的长辈在旁护持,才能入池修行。” “我当年刚凝结金丹,便是有族老亲自指点护法,才得以入池。” 陈阳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明了。 原来这日月金丹的修行,不仅需要化龙池水,更要族老护法,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其中艰险……绝非什么一步登天的捷径。 他又追问了几个细节,将杨素所知尽数问清,这才停口。 “好了,你们先去歇着吧。”陈阳对三人摆了摆手。 杨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杨玉兰反应最快,立刻应声道:“好,丹师大哥,那我们先去睡了。” 她说着,便拉起还在发愣的杨寻和杨素,朝火灶房走去。 杨素心里犹在回味当年风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两人进了火灶房,倒头便睡,只想早点做个美梦。 听着火灶房那边的呼吸声,陈阳缓缓抬手,指尖灵光流转,一道无形光幕悄然展开,将火灶房完全隔绝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靠回丹炉旁,低声自语:“日月金丹……日月精华……化龙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储物袋。 自己手中的陶碗,当年也曾接引天上的太阳…… 那这碗水,难道也与化龙池有相同妙用? 陈阳的手搭在储物袋上,指尖微动,似要取出陶碗,但最终,他还是停下了动作,将手缓缓收回。 “此地人多眼杂,又有菩提教禁制笼罩,恐怕不妥。” 陈阳环顾四周,终是摇了摇头,压下心中念头。 他重新坐回丹炉前,收敛心神,继续温养炉中丹药。 时间流逝,夜色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 朝阳初升,金辉洒满院落。 陈阳守了一夜的丹炉,终于丹成,他正开炉收丹,院中一片宁静。 便在此刻,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从隔壁院落传来,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阿弟!” 那叫声里透着绝望与痛苦,即便隔着院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霍然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正是严若谷的院落! 他毫不迟疑,当即推开院门,快步朝那院子走去,身后杨素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浓浓不安,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快步赶到严若谷院门前,只见院门大开,院里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丹师与杨家子弟。 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陈阳分开人群,走进院子。 只见院中,一个身穿杨家衣袍的青年瘫坐在地,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红色丹瓶,脸上涕泪纵横。 “怎的了,严大师……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围丹师纷纷开口,朝着那青年与一旁脸色铁青的严若谷发问。 青年猛地抬头,嘶声吼叫,声音里满是崩溃: “我今早醒来,我阿弟就不见了!床上只剩这个丹瓶!” “我也不知究竟。”严若谷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对周围众人道。 “他一早便在此哭嚎,床铺上只多了这个丹瓶,我打开看过,里面装的……是血髓丹。” …… “血髓丹?!”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 众人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的人不见了,床上多了一瓶血髓丹?这……这莫非是说,人已被炼化成血髓了?” 有人颤声开口,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想到,却不敢说破的猜测。 院中为之一静。 杨家青年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从地上一跃而起,死死盯住严若谷,目眦欲裂地嘶吼道: “是你!定是你将我弟弟炼化了!还我弟弟命来!还我杨家人命来!” 这一声嘶吼,点燃了周围所有杨家子弟的情绪。 这些日子因噬魂炉之事,他们本就对这些丹师充满戒备与敌意,如今出了这等事,自然群情激愤。 “你们这些丹师,真是人面兽心!” “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与那菩提教邪修有何分别?!” 骂声如潮。 院中丹师们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 便在这时,人群中猛地冲出一名杨家子弟,抄起一旁木凳,二话不说,朝着严若谷头顶狠狠砸去! 严若谷正因此事心烦意乱,一时未及反应,被那木凳结结实实砸中额角。 他踉跄后退一步。 有修为在身,此举对他并无大碍,可这般行径,却着实令严若谷心生怒意,当即厉声呵斥: “你们疯了不成?!” 院里其他丹师也反应过来,个个面色阴沉。 “你们干什么?!事情尚未查明,就敢动手伤人?!” “真当我们这些丹师是好欺的?!” 有脾气火爆的丹师当场运转灵气,威压向四周弥漫。 那些杨家子弟被这威压一冲,顿时慌了神,纷纷后退,脸上惊惧交加。 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这些丹师实力固然羸弱,可眼下的杨家子弟修为被封,更加不堪,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陈阳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此事太过蹊跷。 好好一个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瓶血髓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 他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诸位都先冷静!此刻争吵无用,动手更解决不了问题!” 这话蕴含灵力,传入每个人耳中,院内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落在陈阳身上。 “依我看,当先查验这瓶丹药。”陈阳继续开口,语气沉稳。 “查看一下炼丹手法,再核对成丹时间,以验证这是否是有人故意栽赃。” 陈阳这番话,让激愤的丹师们一个激灵,幡然醒悟。 “对!楚大师言之有理,先验丹药!” “说不定是菩提教的人故意拿丹药来栽赃,挑拨我们与杨家的关系!”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严若谷手中丹瓶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严若谷也已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将丹瓶递出。 几位丹道造诣深厚的丹师立刻上前,接过丹瓶,倒出一粒丹药,仔细查验起来。 半晌,几人抬起头,面色都有些凝重。 “这丹药……确是血髓丹无疑。”为首的丹师沉声道。 “而且其中控火手法,乃我天地宗正统的控火之法,绝非西洲手段,至于成丹的时间,应当是在昨夜……”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浇进滚油,院里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彻底沸腾。 那些杨家子弟脸色剧变,一个个眼泛红光,再次朝严若谷围拢过来,眼看又要动手。 “且慢!” 陈阳再次高声开口,拦住了激动的众人。 “天地宗的控火手法,不只是我们院里丹师才会,大家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精通咱们宗门的控火之法。”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看向陈阳:“谁?” “杜仲。”陈阳提醒道。 “此人身为菩提教六叶行者,潜伏天地宗多年,对宗门炼丹之法早已精通,这丹药,万一是他所炼,故意用来栽赃嫁祸,挑拨我们与杨家的关系呢?” 经陈阳这一提醒,众人才记起这个关键信息。 “对啊!还有杜仲那个叛徒!” “他在宗门潜伏多年,控火炼丹之术早已学透,除了他,还能有谁?” “定是他!必是菩提教指使他干的,就是想让我们与杨家内斗,他们好坐收渔利!” 丹师们统一了口径,又转向那些杨家子弟,耐心解释起来。 那些杨家子弟本就没什么主见,听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想到菩提教过往的阴邪行径,心中已信了大半,激愤的情绪逐渐平复。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逐渐平息。 又过了片刻,大家见再无他事,便各自散去,回了院落。 陈阳也领着杨素三人,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却突然一顿,回身望向仍站在院中,面色难看的严若谷,略一迟疑,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严大师,请恕楚某唐突一问……这丹药,当真非你所炼?” 严若谷霍然转头,眼中迸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楚宴,你此言何意?我严若谷修了一辈子丹道,守的是草木本心,岂会沾染这等以活人为引的邪丹?你将严某当成什么人了?” 陈阳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怒意,心中顿时了然。 以严若谷的秉性,以及平日行事之风,确实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更何况,他本就不服食血髓丹,对此物毫无需求。 “是在下失言了,严大师莫怪。”陈阳当即拱手,正色致歉。 严若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陈阳也未再多留,转身带着杨素三人,径直回了自家院落。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反而朝着更诡异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怪事接连发生。 几乎每隔一天,清晨时分,便会有杨家子弟离奇消失,而他们的床铺之上,总会留下一瓶刚刚炼制好的血髓丹。 这事在杨家子弟之中,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开,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之中。 睡一觉起来,身边的同族兄弟,就变成了一瓶冷冰冰的丹药…… 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夜不能寐。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陈阳的院子里,杨素三人,得知了这些事,整日里也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这日清晨。 又有一位杨家少年离奇消失,陈阳带着三人过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院子里的气氛便一直格外压抑。 杨素坐在石阶上,眼眶始终红着,脸色惨白,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那些丹师,一个个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然这么心狠手辣!”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丹炉前的陈阳,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宴!” 她忽然开口,直呼了陈阳的名字。 陈阳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药材,转过头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怎的?” 杨素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陈阳的目光,咬牙切齿道: “你若敢把我,还有我的族弟族妹,炼化成血髓丹,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记下你的名字了……楚宴!”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随手拿起身边的棒槌,抬手便是一敲,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杨素疼得嗷了一声,捂着额头蹲在了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陈阳掂了掂手里的棒槌,随口道。 “炼化你们?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可杨素听到这话,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忽然便落了地。 陈阳看着她捂着额头,蹲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皱起了眉,迈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对,你这家伙……”陈阳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你这头上的发髻,怎么越梳越高了?” 他这才发现,平日里杨素的头发,只是简单挽个发髻,大半长发都垂在腰间。 可如今,她的头发几乎全都盘在了头顶,发髻梳得又高又蓬松,整个上半部分的脑袋都大了一圈,看着格外古怪。 被陈阳这么一问,杨素立马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的杨玉兰,捂着嘴,嘀嘀咕咕地开口道: “还能是为什么……族姐把头发梳高一点,丹师大哥你敲起来,有头发垫着,就不疼了呗。” 杨玉兰话音刚落,杨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 “杨玉兰!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指着杨玉兰,气得脸都红了,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显然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竟然被杨玉兰当众拆了台。 陈阳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他倒是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还有这种小心思。 杨素看着陈阳脸上的笑意,更是又羞又恼,梗着脖子,再次对着陈阳道: “你别笑!你要是敢动我族弟族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陈阳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要回去继续处理药材。 走了两步,陈阳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对了,今日失踪的那位少年……你为何哭得那般伤心?” 杨素愣了一下,低声道:“我与他……有些血脉牵连。”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血浓于水,这些杨家人平日里虽看着不着调,彼此之间,却终究存着一份亲情羁绊。 他便又问道:“那少年……是你后人?” 杨素闻言,神色一怔,像是没听懂般,缓缓重复道:“后……人?” 一旁的杨玉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对着陈阳解释道: “丹师大哥,你搞错了,我族姐还没出阁呢,哪里来的后人啊?” 杨玉兰话音才落,杨素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她狠狠瞪了杨玉兰一眼,恼火道: “杨玉兰!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说罢,她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陈阳正朝她这边看来。 杨素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连忙移开了视线。 “你看什么?”杨素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问道,耳根却悄悄红了。 “未出阁?”陈阳嘀咕了一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疑惑道。 “看着也不像啊。” 这话落下,杨素更是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真的呀!”杨玉兰笑着开口道。 “在我们杨家,只有出了阁的女子,才会用那种固定的发钗把头发挽起来,我族姐就是瞧着那钗子好看,随手拿来用用罢了。” 她说着,便快步走到了杨素的身后,抬手便拔掉了她头上固定发髻的那支乌金钗子。 金钗一落,杨素头上那规整的发髻应声散开。 一阵清风恰好拂过,乌缎般的长发顿时失去了束缚,蓬松地舒展开,自然地垂落在腰间。 过往的端丽体态,顷刻间消散无踪。 青丝流泻,只见她脸颊微红,一双杏眼清澈明亮…… 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轻轻拂过眉眼,更添了几分随意。 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持重气势,分明是个青涩娇蛮的少女模样。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幻,不由得微微屏息,有片刻失神。 杨素因陈阳的注视而有些无措,一转眼却见身旁的杨寻端着水碗,视线恰好也落在自己这边。 她这下可算找到了宣泄口,顿时柳眉倒竖: “混账东西,你看什么看!” 杨寻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一愣,慌忙放下水碗,一脸无辜地辩解: “族姐,我……我在喝水啊!我什么都没看!” “你还狡辩!”杨素脸上更红,羞恼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抬脚便重重地踹了过去。 杨寻哎呦一声,苦着脸揉腿,嘴里小声嘟囔: “真的只是在喝水嘛……” 杨素仍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有些闪烁。 一旁的杨玉兰眨了眨眼,目光在她与陈阳之间悄悄转了个来回,忽然幽幽开口: “丹师大哥,我族姐现在这模样,你瞧着……可还娇美?” 第397章 夜袭 清风带着后院灵草的淡香,拂过杨素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眨了眨,过了好几息工夫,才终于回过味来。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身旁的杨玉兰,厉声呵斥:“杨玉兰!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声音又急又气,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方才杨玉兰那番话,听在她耳中,竟像是拿她去向那丹师……毛遂自荐一般。 她堂堂南天杨家,天君一脉的嫡系子弟,何曾需用这般方式,去讨好一个东土丹师? 她抬眼,正撞上陈阳的目光。 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一瞬不瞬,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心神。 杨素身子微微一僵,脸颊更烫了。 她想呵斥,想让他别这般盯着自己看,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下来,她早摸透了这位楚大师的脾性…… 相貌虽显粗豪,心思却比针尖还细,三言两语不合心意,手中那根棒槌便会毫不留情落下,从无半分容情。 最终,她只是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气势:“你这家伙……还盯着我看做什么?” 陈阳这才回过神,目光从她发丝上移开,又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杨家女子嫁为人妇,都会用这种金钗……梳这种发髻么?” 杨素一怔,下意识点头: “是,族里规矩,出阁的女子都需挽这花子髻,以金钗固定。”她说着,又狐疑地抬眼看向陈阳,蹙起眉。 “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丹师,怎的忽然对杨家女子的发饰规矩上了心? 陈阳闻言,也愣了愣,随即摇头淡淡道:“没什么,随口一问。” 他没再多言,目光扫过院中散落的枯叶,吩咐道:“你们也别干站着了,把院子收拾干净。” 说完,便背起双手,若有所思地缓步朝二楼走去,准备回房打坐。 直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杨素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松垮下来。 方才她一直提着心,生怕哪句话不对,又惹恼这位煞星,招来一顿棒槌。 她望着二楼紧闭的房门,低声嘀咕: “这人今天……有些奇怪。” 话音刚落,她便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杨玉兰,眼底噌地窜起两簇火苗。 一旁的杨寻察觉气氛不对,赶忙放下水碗,拎起水桶便溜去了后院浇灌药圃,不敢触自家大姐的霉头。 院中只剩她二人。 杨素的火气再压不住了! “杨玉兰,你真是反了天了!”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快把金钗还我!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说罢,她便伸手去夺杨玉兰手中的钗子,抢了回来。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对着碗中清水,梳理肩上散乱的长发,重新挽起发髻,嘴里仍不住质问: “你到底发的什么疯?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杨素这语气里满是恼火。 她实在想不通…… 自己这平日看着懒散的族妹,怎会突然说出那般言语。 杨玉兰静静站在一旁,看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悠悠开口道: “我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想让族姐你与丹师大哥,关系处得好些。” “关系?什么关系?”杨素手一顿,抬眼看向她,满面茫然。 “我平日还不够……忍气吞声么?你不也天天提醒我,要我顺着他的意,莫要得罪他?” 她初来这院子时,在陈阳手里吃足了苦头,挨了一顿又一顿毒打。 现在可学乖了。 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心里都有了掂量。 在她看来,自己已将与这位楚大师的相处之道,拿捏得足够妥帖,实在不明白杨玉兰口中的关系,究竟意指何处。 杨玉兰看着她那一脸懵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我说的,不是这种客客气气,相安无事的相处……是盼着族姐你与丹师大哥之间,能有些……更近一层的热络。” 杨素眨了眨眼,依旧满脸不解。 杨玉兰见她这般情状,顿了顿,继续道: “丹师大哥平日里下手虽重,终究是个男子,而族姐你,生得貌美……” 话说到这份上,已再明白不过。 杨素手里木梳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杨玉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说的是这个?!你莫不是在跟我说笑?!我与他能有什么关系?你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她又气又惊,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可没胡说。”杨玉兰声音放得极轻,语气却异常认真。 杨素脸色骤然一沉,眼中透出几分不悦: “杨玉兰,此等玩笑,今后休要再提,我杨家女儿,岂能做那等摇尾乞怜……曲意逢迎之事?” 可杨玉兰并未如往常那般嬉笑应下,反而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没了平日那副慵懒模样。 “杨素族姐,你自幼长在杨家,身为天君一脉嫡系,生来娇贵惯了。” “我不一样,我少时流落在外,十几岁才归宗,跟着你修行。” “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杨素一愣,顺着话茬便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可这又如何?” “所以族姐你想事,终究是太简单了。”杨玉兰轻轻一叹。 “简单?我哪里简单了?”杨素蹙眉,不服地反驳。 杨玉兰抬眼正视她,不疾不徐道: “咱们杨家人,骨子里的傲气抹不掉,可这份傲气,与这些丹师,天生便不相容。” “眼下是什么局面?他们手握修为,能掐诀引火,我们呢?一身修为被封得死死的,与手无寸铁的凡人无异。” “这般情形下,你若还端着世家骄女的架子,一言不合便冷脸相向,只会招来憎恶与厌烦。”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沉重: “族姐,你难道忘了?这几日,我们杨家族人,已陆陆续续失踪了多少个?” 杨素脸色唰地白了几分,身子微微一颤。 她怎会忘。 这段时间以来,杨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地离奇消失,而他们床上,总是留下一瓶新炼成的血髓丹。 那些族人的下场如何,用脚指头也想得明白。 “我觉得这位丹师大哥……看着像个好人。”杨玉兰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杨素抿了抿唇,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好人?那他为何天天拿着棒槌,我看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杨玉兰闻言,嗤笑一声,摇头道: “疯子倒不至于,可他终究是有七情六欲的。” “这些天我看下来,丹师大哥身边,连个近身伺候的女眷都没有。” “若族姐你能与他攀好些交情,将来万一……他真的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许也能念着这点情面,对我们……手下留情,不是么?” “什么念头?!”杨素接过了她的话头,抬高了嗓音。 “他难道还敢真将我们杨家人炼成血髓丹不成?他敢!” 话至一半,她忽地想起什么,身子微微一颤,抬头望向二楼方向,声音骤然压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生怕声响稍大,被楼上的陈阳听了去,又惹来无妄之灾。 直至确认二楼毫无动静,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杨玉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玉兰,你看着我做什么?”杨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蹙眉狐疑道。 “我只是在想……”杨玉兰轻声开口。 “族姐,你哪里来的底气,断定他不敢?你莫非忘了,你如今可是半分修为也没有了。” “没有修为又如何?我终究是南天杨家的人!”杨素立刻反驳,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 杨玉兰看着她,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的手缓缓抬起,五指大张,轻轻按上了杨素胸前。 掌心下那团柔软的弧度,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杨素整个人蓦地怔住了,脸颊迅速晕开一层薄红,身子向后缩了缩,声音都带上了轻颤:“杨玉兰……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杨玉兰按在她心口的五指,骤然收拢。 “啊!” 一声短促痛呼从杨素口中冲出。 她疼得身子一软,直接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捂住心口,倒吸着凉气,眼泪都迸了出来。 她抬头瞪着杨玉兰,又气又急:“你疯了?想造反不成?!” “不敢不敢,族姐……我绝无此意!”杨玉兰连忙松手,又恢复了那副略显慌乱的样子,蹲下身去安慰她。 “我只是想让族姐你切身体会一下。” “我就这么轻轻一捏,你便疼成这样。” “我记得你在族中时,与族人斗法,被法宝划破手臂,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杨素双手抱胸,蹲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委屈: “那……那是因为我那时有金丹修为在身!” 她本是杨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虽未修成日月金丹,可金丹五玄通早已圆满,往日生死斗法,便是筋骨受损,灵脉震荡,她也从未露过半分怯色。 从前只有她压制别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想到这里,心中更是憋闷,咬牙道: “都怪菩提教那些邪修!用了什么阴毒手段,竟将我金丹封得这般死!”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昔日高高在上的结丹修士,如今却沦为任人拿捏的凡人,这般落差,令她憋屈得几欲发狂。 “是了。”杨玉兰顺势接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循循善诱。 “你想想,平日里丹师大哥一棒槌下来,你便疼得泪花直冒。” “你如今便是凡人一个,就别再硬撑着那点傲气了。” “我不是让你做什么不堪之事,只是想让你同丹师大哥将关系处得亲近些,莫要动辄惹他不快,万一将来真有变故,他念着些许情分,或能护你我一点,岂不好么?” “反正族姐你本就生得好看,性子稍软和些……又能如何?” 杨玉兰声音很轻,一句句落入杨素耳中,让她原本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蹲在地上,低头不语,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她想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抓住了某个不对劲之处……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玉兰,蹙眉嘀咕道:“这事……不对啊。” “哪里不对?”杨玉兰一怔。 “你光让我去同他处好关系……你怎么不去?”杨素盯着她,满脸不解。 “怎的就我一人有姿色?你生得也不差呀。” 此言一出,杨玉兰便没了声音。 她抬起头,默默望向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树,目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向远处云海,许久未曾言语。 直到杨素又追问一句,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道: “丹师大哥……他,他生得有些凶相,我……我有点怕他。” “反正……” “反正我觉得族姐你,挺合适的。”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躲闪,全然没了方才那份冷静通透的模样。 杨素蹲在地上,眨了眨眼,细细品味着杨玉兰的话,忽地回过味来。 她霍然站起身,叉腰瞪着杨玉兰,没好气道: “我算是懂了……合着你嫌人丑,长得不入眼,不敢沾边,就推我出去顶?” 杨玉兰撇了撇嘴,头垂得更低,只顾抠弄自己衣角,不敢抬眼瞧杨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 此时,二楼静室之内。 陈阳盘坐蒲团之上,吐纳数个周天,待体内灵力运转圆满,才缓缓收功。 他起身来到床边,轻轻掀开垂落的帷帐。 榻上,苏绯桃依旧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长睫低垂,与往日并无二致,毫无苏醒迹象。 “绯桃……醒一醒。” 陈阳在床边坐下,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唤道。 此乃他每日必行之事,早晚各一次,对着沉睡的她说话,试图将她唤醒。 可日复一日,从未得到半分回应。 他无奈轻叹,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指尖温柔拂过她散落枕上的发丝,低声喃喃,与她说着这些时日院中发生的事,丹场变故,菩提教的算计…… 足足说了一刻钟,他才轻轻放下她的手,仔细掖好被角,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忽地瞥见…… 苏绯桃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陈阳脚步瞬间定住。 他倏地回头,死死盯住她的手指,心脏狂跳不止。 “刚刚……是我看花了眼?” 他话音未落,便见那纤细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动了!当真动了!” 陈阳声音颤抖,连忙俯身凑到她耳边,一遍遍呼唤:“绯桃!苏绯桃!你听得到么?醒醒!” 他一边唤着,一边将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顺其经脉游走,试图唤醒她的意识,同时又慌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醒神丹药,喂她服下。 可无论他如何尝试,苏绯桃的手指在那两下微动之后,便再无反应。 她仍旧双眸紧闭,呼吸平稳。 陈阳坐在床边,凝视依旧沉睡的苏绯桃,眉头紧锁,脑中思绪飞转。 他忽地想起,苏绯桃沉睡前曾言,其所施秘术,可联系秦剑主,请其前来相助。 莫非……是秦秋霞已至附近?! 此念一起,陈阳眼中骤亮。 他快步走出房间,反手布下层层禁制,将整个二楼牢牢封锁,随即脚步不停,匆匆朝院门外赶去。 “诶?这人做什么去?跑得这样急?” 院中,杨素好不容易将那散乱发髻重新挽起,刚要将金钗插入,一阵疾风从身边掠过,吹得她发丝再度散开。 她侧头看去,恰见陈阳拉开院门,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 另一边,陈阳冲出院子,当即腾空而起,灵力催至极致,身化流光,朝着岛屿海岸线疾掠而去。 他一抵达海岸,便运转神识,向茫茫海面四方蔓延,不放过丝毫异动。 “在何处?究竟在何方?” “绯桃既有感应,秦剑主到底在哪?为何我丝毫察觉不到?” 他飞了一圈又一圈,眼前依旧是茫茫无际的海面,波涛翻涌,浪涛拍打礁石,溅起雪白泡沫。 可他不肯放弃,目光死死扫过每一处细微的地方。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秦秋霞!你到底在何处?!” 陈阳在心底,一遍遍嘶吼。 …… 与此同时,无尽海深处,某片风平浪静的海域。 一艘巨大楼船正破开碧波,缓缓前行。 船舱雅室之内,秦秋霞缓缓睁开双眸,秀眉微蹙,眼底带着几分凝重与茫然。 “方才……似是感应到一丝气息,可再细探,却又杳然无踪,莫非是错觉?” 她低声自语,心中莫名浮起一丝焦躁。 静坐片刻,她终是起身,推门而出,缓步走向甲板。 海风迎面吹来,卷起她素白的衣袂,她站在船头,闭上双眼,将自身的神识尽数释放开来,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可神识扫过方圆百里的海域,除了茫茫海水与游鱼,再无半个人迹。 “果真只是……错觉?” 秦秋霞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满溢出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她已在这片无尽海找寻了数日,可菩提教的手段太过诡异,将整座一叶岛藏得严严实实,无论她如何探查,都寻不到半点线索。 “秦妹妹,独自在此吹风做什么?” 一道娇媚温软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秦秋霞回头,便见蜜娘端着一只白瓷碗,莲步轻移走来,脸上带着柔和笑意。 “我熬了些桂花莲子羹,清甜得很,最是宁神,你快尝尝。”蜜娘将瓷碗递到她面前,碗中糖水还冒着淡淡热气,甜香扑鼻。 秦秋霞看着碗中羹汤,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 这些时日,这位蜜娘时常会做些精致吃食送来,起初她总是婉拒,可耐不住蜜娘次次软语相劝,便试着尝了一次。 那滋味竟是出奇的好。 时日一久,也就习惯了。 她接过瓷碗,拿起银勺,小口抿着糖水。 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可心底那份莫名焦躁,却未散去半分。 “味道可还合口?”蜜娘笑问,一双眉眼弯如新月。 秦秋霞点头,轻声道:“多谢,这些吃食的灵石,稍后我结与你。” “与姐姐还谈什么灵石?”蜜娘嗔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笑,“一碗糖水罢了,不值什么。” 秦秋霞闻言,也不再多说,只低头继续喝羹,轻声道:“你做这些吃食的手艺,确然是极好。” “那是自然。”蜜娘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俏皮道,“我可是一只小蜜蜂,最是擅长酿制这些甜滋滋的东西了。” 秦秋霞不置可否,只当她在说笑。 可心中那份焦躁不安,却越发沉重。 恰在此时。 一道雪白身影缓步走近,步履沉稳,正是风轻雪。 秦秋霞立刻放下瓷碗,抬眼看向她,语气急切:“风大宗师,如何?可有消息了?” 这些日子,风轻雪一直施展秘术追查,虽能大致锁定方位,却始终无法精确定位到丹师的具体所在。 风轻雪看着她眼中的期盼,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没有!” 秦秋霞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脸上满是失落,整个人更显怅然。 一旁的蜜娘见状,连忙劝慰道: “哎呀,秦妹妹,不过是些丹师罢了,何须这般在意?” “你若缺丹药灵石,只管同姐姐说一声,姐姐都能为你寻来,何必为他们如此劳心伤神?” 蜜娘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秦秋霞的手背,语气里尽是关切。 秦秋霞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风轻雪见状,笑着解释道: “道友有所不知,这位秦剑主有一位亲传弟子,也在被掳走的人员之中,她身为师尊,担忧弟子安危,自是难免急切。” “弟子?是男是女?”蜜娘一怔,看向秦秋霞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是位女弟子,也是秦剑主膝下唯一的亲传。”风轻雪解释道。 秦秋霞此时也回过神来,连忙低声应道:“是,是我的亲传弟子。” “原来如此……”蜜娘听罢,脸上浮现出几分动容,声音也低沉了些。 “师尊护佑弟子,时刻记挂安危,这般情谊,着实令人动容。”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神色间带着一抹怅惘。 秦秋霞见她这般情状,心中有些疑惑,还未及开口询问,蜜娘便忽地抬头,认真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助你们一同找寻吧。” 秦秋霞神色一怔:“你……助我?” “自然。”蜜娘点头笑道。 “我在这无尽海往来多年,也有些自己的门道,当然,菩提教手段深沉,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试试!务必试试!”秦秋霞立刻激动起来,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蜜娘的手,语气满是急切。 “只要能寻到人,无论什么法子,都要一试!” 蜜娘被她握着手,看着她眼中那焦灼的期盼,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头: “瞧把你急的,既然秦妹妹开了口,那我便试试我的法子吧。” 话音落下,她轻轻挥袖,宽大衣袖之中,霎时飞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蜜蜂,振动着透明薄翅,发出细微嗡鸣,朝着四面八方的海面飞散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秦秋霞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诧异:“这是何种手段?” “都说了,我是一只小蜜蜂嘛。”蜜娘俏皮地眨眨眼,笑道。 “这些小家伙,能探查万里之内的禁制与阵法,只要丹师们真在这片海域,它们定能寻到踪迹,你且安心,一有消息,我立刻告知于你。” 秦秋霞望着蜂群消失的方向,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激: “多谢你……蜜娘道友!” 她目光死死盯着海面,心中默默祈愿。 另一边,一叶岛,海岸线上。 陈阳绕着岛屿御空飞行,从日头高悬,直至夕阳西沉,始终未曾感应到任何外界气息。 海面依旧平静。 直至繁星满天,他才终于停下,落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茫茫大海,目光涣散。 最终,他只能无奈转身,回了丹师院落。 回到院中,他也无心理会院中三人,只重新加固了二楼禁制,便坐在丹炉边上,一边炼丹,一边脑中飞速盘算破局之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十日。 这期间,怪事依旧未停。 失踪之事愈演愈烈,几乎每日清晨,消失的子弟数目都在翻倍增加。 如此日复一日,失踪总数已近百人。 对两千人来说,百人或许不算多。 可这接连不断的失踪,却让剩余的杨家子弟,彻底陷入了恐慌。 他们夜夜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自己便成了榻上的一瓶丹药。 可偏偏修为被封,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连凶手是谁都无从得知。 “定是这些丹师!定是他们将人炼化了!” 院中,杨素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她说着,下意识抬眼看向陈阳,见他目光扫来,连忙缩了缩脖子。 陈阳听到了她的话,却未动怒,只是眉头紧锁。 这些日子,他也在暗中探查。 他能感觉到,似乎真有丹师,已按捺不住血髓丹的诱惑,开始偷偷炼化杨家子弟了。 可每次事发,院落都有禁制隔绝,他难以探查到内里情形,也找不出究竟是何人下手。 更令他心下不安的是…… 他隐隐察觉,那炼制血髓丹的手法极为高明,控火之术更是炉火纯青,竟能在一夜之间完成自活人到成丹的全过程,且不留丝毫痕迹。 这绝非寻常丹师所能为。 更棘手的是,随着失踪者日增,丹师与杨家子弟之间的气氛也越发紧绷。 陈阳暗叹,也别无他法,只能一次次加固自家院落的禁制,将整座院子封得严严实实,以防夜间生变。 时光流逝,转眼夜深。 陈阳炼完一炉丹药,便盘坐蒲团之上,闭目吐纳,收敛心神。 火灶房内。 杨素,杨玉兰与杨寻三人,也早已沉沉睡去。 杨素躺在床上,正做着美梦。 梦中,她回到了南天杨家,站在化龙池边。 周身金光环绕,金丹圆满的气象沛然充盈,她竟已迈出了那一步,结成了日月金丹,赫然成为家族唯一的金丹少主。 杨玉兰与杨寻站在台下,向她躬身行礼,高声贺喜,周遭尽是艳羡目光。 她笑得合不拢嘴。 可便在此刻,梦中忽地闯进一道身影,手中拎着一根黑漆漆的棒槌。 居然是……楚宴! “你做什么?!”杨素在梦中厉声呵斥。 可楚宴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棒,狠狠敲在她额头上,敲得她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她侧头看去,便见楚宴如拎小鸡般,拖着杨寻与杨玉兰向外走去。 “大姐!” “族姐!救命啊……” 杨寻与杨玉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朝她伸手求救。 “你这恶霸,放开他们!”杨素在梦中大怒,想要冲上前去,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被拖走,急得满头大汗。 便在此刻,她突然一个激灵,从梦中骤然惊醒。 冷汗从额角滑落。 她大口喘着气,环顾漆黑一片的火灶房,心脏犹在狂跳不止。 “呼……原是场梦。” 她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她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再睡,这凡人之躯,侧卧久了,胳膊被压得发麻,很是不适。 然而,就在她侧过头,目光就那么随意一瞥的刹那,身体却一下子定住了。 身侧床铺空荡荡,被褥冰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玉兰?杨玉兰?你去哪儿了?” 杨素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她坐起身子,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朝地上看去。 月光照见的地上,空空如也,原本打地铺的杨寻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张草席。 “杨寻?!杨寻你去哪儿了?!” 杨素的声音抖得厉害,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便在此刻,她耳中再次响起了那梦中的哀嚎:“族姐!救命啊……” 她浑身剧颤,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痛楚令她顿时清醒。 这一次,不是梦! 她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下床,一把拉开了火灶房的房门。 房门洞开,院中景象,映入她眼中。 只见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竟赫然摆着一尊漆黑的丹炉! 炉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诡异符文,炉底之下,火焰正熊熊燃烧,将整座院子映得一片通红。 那炉子,正是丹场里用以炼化活人的噬魂炉! 杨玉兰与杨寻二人,正被一股无形灵力死死捆缚,悬在噬魂炉上方。 两人哀嚎惊呼,瞪大满是惊惧的眼睛望着她,身子不住挣扎扭动。 炉子旁。 那里站着一个背对她的黑袍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调节着炉下火焰。 “你是何人?!”杨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想做什么?!放开他们!”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隔着一层淡淡白雾,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透出几分冷意。 “哦?竟醒了?”那人的声音带着沙哑,语气里还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炼丹结束呢。” “你究竟想干什么?!”杨素一步步向后退,后背紧紧抵在火灶房门板上,浑身汗毛倒竖。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的冷意更浓: “干什么?既然你醒了,那便一同入炉!”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灵力骤然袭来,将杨素整个人笼罩其中。 第398章 后悔 杨素只觉周身一紧,整个人便被那灵力拽着,朝噬魂炉的方向飘去。 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可金丹被封得严严实实,与凡人无异,在这股灵力面前,毫无反抗余地。 “混账……放开我!” 绝望之中,杨素能想到的,只有边上打坐的陈阳。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音: “楚宴!楚宴!” 可陈阳却毫无反应,只是盘膝坐在那里,闭目凝神,仿佛入定了一般。 那黑袍人见状,轻声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醒醒?你还指望他救你?” “老夫进来的时候,便已经将离魂香散在了院子里,他此刻早已被迷晕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哪里还能醒过来救你?” 这话一出,杨素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袍人,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里带着愤怒: “是你!这些日子失踪的杨家子弟,都是你炼化的?!” 黑袍人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低地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你这个恶霸!畜生!”杨素目眦欲裂,愤怒地嘶吼着。 “我们杨家子弟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可她的怒骂,在黑袍人面前,没有半分威慑力。 那股灵力拽着她,一点点朝着熊熊燃烧的噬魂炉靠近。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生疼。 她已能隐约感觉到…… 下一刻,自己就要和那些失踪的族人一样,被丢进这噬魂炉里,炼化成一瓶冷冰冰的血髓丹。 死亡的绝望慢慢将她淹没。 她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这恶霸……楚宴……快醒醒……救救我……” 她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那近在咫尺的炉火。 “三更半夜,擅闯别人的院落,不太好吧?”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 杨素猛地睁开眼睛,朝着陈阳的方向看去。 只见原本盘膝打坐的陈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徐徐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平日里用来教训她的黑漆漆的棒槌,眼神冷冽,落在了那黑袍人的身上。 “你……你醒着?!”杨素盯着陈阳,眼泪已夺眶而出。 那黑袍人也明显愣了一下,看向陈阳的眼里,满是诧异。 “楚宴你这小子……怎么可能醒着?!我看走了眼?”他失声开口。 “我那迷香,就算是结丹修士闻了,也要昏睡三个时辰,你不过筑基期的修为,怎么可能醒着?!” 陈阳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棒槌,缓步走到了噬魂炉前,挡在了杨素身前。 “前辈的离魂香确实不凡,可惜我向来谨慎,早已服下数种解毒丹防备,那香气刚漫进院子,我便察觉了。” “之所以不动声色,只是想看看……”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到我这儿来动手!” 他说话时,目光已落在黑袍人脸上,神识随之扫去,却被那层白雾无声吞噬,未能探入分毫。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的口吻,以及刚才控火的手法……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 “丹师大哥!快救救我们!” 被灵力紧紧捆住的杨玉兰,一见陈阳走来,立刻拼命挣扎起来,哭喊着向他呼救。 “楚宴道友!快些救救我二姐!”吊在边上的杨寻,也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杨素没有哭喊,只是踉跄着躲到陈阳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单薄的肩膀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陈阳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在杨素苍白的脸上略微一顿,随即挥手打出一道灵气,将杨玉兰与杨寻身上的束缚尽数斩断。 两人踉跄落地,尚未完全回神,便慌忙躲到陈阳身后。 陈阳则愈发警惕地盯向黑袍人……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泄露多少气息,可他隐隐感知,此人的修为恐怕远远在自己之上。 若真动起手来,他并无把握。 然而奇怪的是,从他出手救人到现在,那黑袍人竟全无阻拦之意,只静静抱着双臂,姿态中透着一股玩味。 “我倒没想到,楚宴你胆子不小。”黑袍人忽然冷笑一声。 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这语气……他果然认得自己。 身旁的杨素也隐约察觉出什么,怔怔地看向陈阳,又望望黑袍人,唇瓣微动: “你和他……” “先回火灶房去。”陈阳没让她问下去,只朝身后再度挥手,声音沉了下来。 “可是……”杨素还想说什么,却被杨玉兰一把拉住了。 “快走!别在这儿给丹师添乱!”杨玉兰当机立断,一手拉住杨素,一手拽起杨寻,头也不回地冲进火灶房,砰地关紧了房门。 陈阳见状,指尖灵光一绽,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将整个火灶房笼罩在内,隔绝了所有声响与视线。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转身,重新看向那黑袍人,开口道: “潜入众多院落,炼化血髓丹,控火手法又是天地宗正统路数……前辈莫非是我宗丹师?” 黑袍人静立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下一瞬,他抬手一挥,脸上那层朦胧白雾顷刻散去。 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孔露了出来。 剑眉星目,风姿卓然,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凝着一股经年沉淀的从容气度。 陈阳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对应的身影…… 此人……似乎是?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打招呼。 “怎么?这才多久没见,就认不出老夫了?”那青年看着他错愕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开口笑道: “你小子丹道进境确实不小,那离魂香,你能靠提前服下的解毒丹轻松化去,可见功力,说说,丹变一途,你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这熟悉的语气,还有对自己的了解…… 陈阳猛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是赫连前辈?” “现在才认出来?”赫连山笑道。 陈阳轻轻点头,随即想起什么,神色一正,恭敬地躬身行礼:“弟子楚宴,见过山鬼大宗师。” 从前不知对方身份,尚可称一声前辈,如今既知眼前人便是地黄一脉传说中的山鬼大宗师,便再不敢随意了。 赫连山闻言,眉头却是一皱:“楚宴,你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号?” 陈阳一怔,本想提及百草真君,又怕惹赫连山不快,只得寻了个借口道: “前辈失踪后,晚辈曾多方打听您的下落,方才知晓……原来您竟是本脉的山鬼大宗师,难怪丹道如此精深。” 赫连山冷哼一声,未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陈阳连忙应下,目光却依旧上下打量着他,好奇道: “前辈,你的样貌……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的印象里,赫连山一直都是一副又干又瘦的模样,平日里佝偻着背,侍弄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看着和普通的山野村夫没什么两样。 可眼前这人,却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和他记忆里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怎么?老夫的样貌,有什么问题?”赫连山挑了挑眉,反问道。 “不是……”陈阳摇了摇头,“只是前辈以前的模样,和现在相差太大了。” 他忽地想起,从前在天地宗时,宗主百草真君曾对他提及,赫连山年轻时相貌极为俊美,曾引得宗内不少女丹师倾心。 如今看来,宗主所言,果然不虚! 赫连山闻言,只随意摆了摆手,淡淡道: “不过是平日懒得耗费灵力滋润这副皮囊罢了,如今既入菩提教,总不好再顶着那副老朽模样,多少需顾及些仪容。” 陈阳点头,可这念头刚过,他猛地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看向赫连山,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您……您入了菩提教?!”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赫连山是谁? 那是天地宗地黄一脉的前代掌舵人,是与百草真君同辈的顶尖丹道大宗师。 这般人物,竟会投身菩提教? 赫连山看着他满脸震惊的模样,并未多言,只随手一翻,一枚令牌便现于掌中。 令牌通体玄黑,一面以古朴字体镌刻着赫连两个大字,另一面则是九片叶子,在夜色中,流转着幽微光泽。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令牌,反复确认数遍,心跳如擂鼓。 这确是菩提教的行者令牌,且是九叶! “前辈,您……您当真入了菩提教?”陈阳声音微颤,依旧难以接受。 “您之前不是传信说,这半年一直在外云游访友,怎会突然……” “确是访友不假。”赫连山收起令牌,语气平静。 “半年前,我曾在天地宗山门等你,想当面问问,你那生死二丹究竟如何炼成,我观其中丹理颇为奇特,隐隐触及生死大道,甚是有趣。” 陈阳顿时想起。 他刚炼成生死二丹不久,赫连山便忽然不知所踪。 原来那时,对方就已来了这一叶岛。 “我在宗门外,偶遇一位故人,他说此岛生有几株外界罕见的灵药,邀我前来采摘。”赫连山继续说道。 “来到此地后,我便被菩提教风皇邀入教中,留了下来。” 陈阳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以赫连山的丹道造诣,被菩提教招揽,实在再正常不过。 毕竟这位山鬼大师,乃是百草真君的师弟,丹道造诣深不可测,有他入教,菩提教将来,应当无需为丹药犯愁。 “在此教中,我与这位风皇对坐论道数日。”赫连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起初,我只当他是巧言令色,欲诓骗老夫,但深谈之后,才知此人胸中确有星汉之志。” 陈阳听到风皇之名,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赫连山接下来的话,更让陈阳彻底怔住。 “不过这些时日,我入得教中,见识了许多事物,逐渐觉得此教,与老夫心志相合,值得在此驻足。” 陈阳呆呆地望着赫连山,眼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他实在想不通,赫连山这等人物,怎会认同菩提教这等以活人为引炼药的邪道? 赫连山见他这般错愕,不由挑眉: “怎的?这般看着老夫作甚?觉得老夫不该入这菩提教?” 陈阳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赫连山见状,也不再深究,话锋忽地一转:“不过你小子,倒让老夫有些意外,这么久了,你竟没服用那血髓丹?” 陈阳点了点头,坦然道:“那血髓丹乃以杨家子弟性命炼成,晚辈不敢服用,也不屑服用。” “有何不敢?”赫连山嗤笑一声,随手一翻,一个白玉丹瓶现于掌中,朝陈阳抛去。 “此中是我亲手所炼血髓丹,药力比寻常货色强上数倍,你拿着,好生服用,对你修为大有裨益!” 陈阳抬手接住丹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他默默将玉瓶搁在一旁的石桌上,声音也冷了下去: “赫连前辈,晚辈……斗胆一问,这些时日接连失踪的杨家子弟,可是……被前辈炼化了?” 赫连山闻言,不置可否,只微微挑了挑眉。 陈阳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了一丝寒意。 “前辈,您怎能行此等事?以活人为引炼药,乃是丹道禁术,既有伤天和,更违背本心!” 赫连山的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这有何不可?人立于天地之间,与那草木禽兽,可有本质分别?既然草木可入药,兽骨能炼丹,人自然也可入炉。” 此言如一道惊雷,劈得陈阳浑身僵直,呆立当场。 他怔怔望着赫连山,只觉眼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悸。 在他记忆中,赫连山虽性子孤冷寡言,平日却最是爱惜草木生灵,山门外那处小院里的一花一草皆悉心照料,连折一枝都舍不得。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记忆中那位惜花爱草的前辈,竟会说出这般话语。 可陈阳一番细想之下…… 这位山鬼大师,本就出身远东蛮荒之地,当年为救血气衰败的孙女,他曾四处抓捕元阳未泄的修士,抽取其血气。 那般行径,与如今炼化杨家子弟,本质上并无区别。 道理虽如此,可陈阳望着眼前的赫连山,心中依旧阵阵发寒,难以接受。 赫连山见他错愕模样,不由冷笑一声。 “楚宴,你小子只管好生修行丹道便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提携之意。 “留在菩提教,日后你也可算我半个弟子,待将来我助菩提教成就大事,你作为我的衣钵传人,所受恩泽,远非昔日在天地宗可比。” 陈阳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赫连山那番话。 劝赫连山离开菩提教? 以他的性子,既然做了选择,又怎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骂他违背丹道本心? 可赫连山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当年为了救孙女,他连活人都敢抓来放血,如今做出这种事,似乎也并不令人意外。 陈阳心绪翻腾之际,赫连山已转过身。 黑袍在夜风中一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墙外。 陈阳的神识立刻追了上去,紧紧锁住他的身影。 只见赫连山落在隔壁丹师的院门前,静静站了许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最终…… 他像是察觉到了陈阳的神识探查,冷哼了一声,转身朝远处飞掠而去,彻底没入夜色,终究没再动手。 陈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可这口气一松,心里却又涌起更深的疑惑和不安。 连赫连山前辈这样的人物,都加入了菩提教,还认同了他们用活人炼药的做法。 这菩提教,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吸引这样的顶尖丹道宗师? 他又忽然想起杨屹川。 杨师兄来到这岛上的第一天,就被请去做客,如今三个月过去,始终不见人影,半点消息也没有。 陈阳心里猛地一沉。 他该不会……也加入了菩提教吧? “要是连杨师兄都被说动,改变了心意,等将来回到东土,师尊知晓了,该有多伤心?” 陈阳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心乱如麻,越想越觉得不安。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抬手散去了笼罩在火灶房外的光幕。 光幕刚散,火灶房的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杨素三人,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他们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院子,确认赫连山确实走了,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腿却还在微微发抖。 “楚宴,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杨素定了定神,看向陈阳,语气里带着质问,还有一丝恐惧。 陈阳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杨寻忽然抬手指向石桌,声音发颤: “大姐,你看……石桌上,有瓶丹药。” 杨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了赫连山留下的那瓶血髓丹,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指着陈阳,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果然和他是一伙的!你也想把我们炼成丹药对不对?!” “别胡说八道。”陈阳皱了皱眉,语气平静。 “这丹药是我搁在桌上忘了收的,只是刚好瓶子用完了,随手拿个红瓶装一下……哪是什么血髓丹。” 他说着,随手拿起那瓶血髓丹,丢进了储物袋里,连打开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可这一幕落在杨素眼里,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着陈阳,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刚才那个要把他们丢进炉子的黑袍人,根本就是一路人。 “今天发生的事,你们谁也不准说出去。”陈阳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警告。 “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杨素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说出半个字。 “行了,都回去睡吧。”陈阳摆了摆手。 “好,好,我们这就去睡。”杨玉兰连忙应声,拉起还在发愣的杨素和杨寻,快步走回火灶房,重重关上了门。 陈阳没再说话,转身走到丹炉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今夜赫连山的到来,以及一叶岛越来越乱的局面,到底该怎么应付? …… 火灶房内。 房间里一片漆黑。 三人躺在铺上,谁也没说话。 没过多久,旁边的地铺上就传来了杨寻均匀的呼吸声。 他显然是吓坏了,精神一放松,就沉沉睡了过去。 杨玉兰也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只有杨素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火灶房那破旧的天花板。 木板拼接的顶棚,坑坑洼洼,和她南天杨家住的玉宇琼楼,简直是天差地别。 就算这院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可这份破败,还是让她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委屈。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 是今晚发生的事!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 她和杨玉兰、杨寻,就要被丢进那个噬魂炉里,炼成一摊血水,变成一瓶冷冰冰的丹药了。 可救了他们的陈阳,却和那个要炼化他们的人认识,甚至还…… 收下了那人给的血髓丹! 之前在火灶房,虽隔绝了内外,看不见也听不着,但杨素清楚得很…… 那丹药,肯定是那个黑袍恶霸给的。 偶尔,杨素的脑子也会转得很快…… 黑袍恶霸这般举动,分明是想拉拢岛上的丹师,毕竟这些丹师,平日里连杀生都未必忍心,更别说炼化活人了。 “起初,他们或许也没想过动我们杨家人……可若菩提教里有人开了这个头,用活人炼丹,其他人,难保不会跟着学。” 杨素能感觉到,那黑袍人的修为,远在这些丹师之上。 “那个恶霸,他一定是菩提教的高手!” 在杨素看来,这就意味着,陈阳和那些炼化杨家子弟的丹师,根本就是一伙的。 今天他们侥幸逃过一劫,可明天呢?后天呢? 下一个被丢进炉子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不行。 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逃离这个院子。 杨素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坚定! ……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了。 这两天里,陈阳还是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海岸线四处转,往海里丢刻着消息的玉简,探查岛屿周围的禁制。 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 东土来找他们的人,一定就在这片海域附近,只是被菩提教的迷阵禁制挡住了,始终找不到一叶岛的具体位置。 这让他心中气恼,却又毫无办法。 第三天。 天气忽然变了。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整座一叶岛都被笼罩在茫茫雨幕里,海风卷着暴雨,刮得院子里的灵草东倒西歪。 陈阳冒着大雨,从海岸线回到了院子。 他随手布下一道禁制,将暴雨隔绝在外,院子里立刻恢复了干爽,连半点雨水都渗不进来。 之后便走到石桌旁坐下。 “素素,去给我倒杯热茶来。” 陈阳随口喊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院外的雨幕上,没回头。 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陈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杨素?杨寻?人呢?” 还是一片死寂,半点声响都没有。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神识立刻散开,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整个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半个人影。 火灶房里,床铺冰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三人的随身物品,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不见了。 “那三个家伙,这是……跑了?!” 陈阳眼神一冷,不疾不徐地迈出院门。 他飞在雨中,神识平稳铺开,漫入雨幕深处,细细搜寻着三人的踪迹。 …… 此时,一叶岛西侧的山崖边,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山洞不大,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样子。 洞外大雨滂沱,哗啦啦的雨水顺着岩壁往下流,不断地往山洞里渗。 “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杨玉兰抱着胳膊,缩在山洞的角落里,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里好黑,而且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妖兽的叫声……西边这片林子,听说有很多妖兽。” “回去?回哪儿去?”杨素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回那个疯子丹师的院子去?你没看见吗?他和那个炼人的黑袍人根本就是一伙的!今天我们能没事,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们被炼成血髓丹了!” “可是丹师大哥也没害我们啊。”杨玉兰小声反驳。 “那是之前!”杨素的声音陡然拔高。 “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说不定他就是和其他丹师串通好了,先把我们留着,等排到号了,再把我们丢进炉子里!” “你想变成别人嘴里的丹药吗?我不想!” 她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洞口的地面忽然渗进来一大片雨水,顺着地面朝山洞里蔓延,很快打湿了两人的鞋边。 “大姐,雨水渗进来了!”杨寻立刻站起身,看着地上的积水,连忙道。 “我去搬几块石头,把洞口垒高一点,挡住雨。” “嗯,快去吧!”杨素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杨寻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洞口,弯腰搬起地上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垒在地上。 山洞里黑漆漆的,洞外的雨幕更是挡住了所有的光。 他只顾着低头搬石头,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雨幕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庞大的黑影。 “嗯?怎么回事?天怎么更黑了?” 杨寻刚搬起一块石头,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在头顶炸响!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熊,正站在洞口,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杨寻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巨熊猛地往前一扑,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兽齿咬穿了皮肉骨头。 杨寻的整条左臂,被巨熊齐肩咬断,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满地都是。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山洞的寂静。 杨寻疼得浑身抽搐,重重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嘴里不住倒吸凉气。 可他看着那扑进来的巨熊,还是拼尽全身力气,朝山洞深处的杨素和杨玉兰嘶声吼道: “大姐!玉兰姐!快跑!从洞口那边的缺口跑!快!” 那巨熊咬断他手臂,鲜血更加激起了凶性,再次发出一声震耳咆哮,抬起巨大的熊掌,便朝着地上的杨寻狠狠拍下。 “杨寻!” 杨素看见这一幕,双眼瞬间赤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杨玉兰死死抓住。 杨玉兰拽着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洞的缺口狂奔而去。 她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决。 “你干什么?!放开我!杨寻还在那儿!”杨素拼命挣扎,眼泪失控地往下掉,嘶声喊道。 “杨玉兰你疯了?!那是你族弟,我们得回去救他。” “我不救!” 杨玉兰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与平日里那副散漫模样判若两人。 她头也不回,依旧拽着杨素在山洞里狂奔。 身后不断传来巨熊的咆哮,以及杨寻凄厉的惨叫…… 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洞口处垒起的石块已被撞开,一大片天光混着雨水涌了进来。 她们从那片光亮中冲过,杨素眼角余光最后瞥见的,是地上那一大滩刺目的鲜红。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杨素看着杨玉兰冰冷的侧脸,嘶喊道。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杨玉兰转过头狠狠瞪向杨素,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声厉喝,让杨素浑身一僵,愣愣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冰冷的话语竟出自平日那个软乎乎的族妹之口。 “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事?”杨玉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好好待在丹师大哥的院子里,有他护着,我们半点事都不会有!是你非要不安分,非要跑出来!现在好了,杨寻死了!你满意了?” “我……我是为了我们好!为了离开这个鬼地方!”杨素红着眼,哽咽反驳。 “离开?”杨玉兰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你想过什么办法离开?什么时候走?怎么避开菩提教的眼线?以及这一叶岛的方位?” “你什么都不知道,半点修为都没有,脾气却比天大,整天就知道东想西想,去触丹师大哥的霉头!” “你还当这儿是南天杨家?”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样子!你要是早肯顺着他的心意,好好说话,不惹他生气,我们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吗?!” “杨寻的死……全是你害的!” 一句句话,如同尖刀,狠狠扎进杨素心里。 她猛地停住脚步,望着眼前的杨玉兰,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天色昏暗,大雨哗哗浇下来,把她的头发和衣衫都淋透了。 冰凉的雨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许久,她终于彻底崩溃,蹲在地上,捂着嘴在大雨里失声痛哭,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 “玉兰……对不起……你说得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第399章 转变 瓢泼大雨砸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杨素的发丝不断流淌,浸透了衣衫,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 一身金丹修为尽锁,她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天杨家修士。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连自己族弟的命,都护不住。 她蹲在雨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引来山洞里那只吃人的黑熊。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着明显怒气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那头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杨素茫然抬起头。 雨幕之中,陈阳正站在不远处。 一身衣衫被灵力护着,半点雨水不沾。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她和杨玉兰身上,带着冷意。 看到陈阳的那一刻,杨素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陈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雨地里,指着身后黑黢黢的山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宴,快救救杨寻!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山洞里!求你了,快救救他!” 陈阳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磅礴的神识铺开。 不过一个呼吸,他便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截断臂,猩红的眼里满是凶光。 而地上的杨寻,早已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没命了。 陈阳眼神一冷,指尖灵光微动。 一道凌厉的灵气,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重重雨幕,朝着百丈外的山洞疾射而去! 山洞里,那黑熊正要再次扑向地上的杨寻,忽然被这道灵气穿透了头颅。 它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下一瞬,陈阳再次抬手。 一股柔和的灵力卷出,将昏迷的杨寻,从山洞里卷了出来。 杨寻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在陈阳面前的泥地里。 杨素和杨玉兰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凉。 地上的人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整条左臂齐肩而断,全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也被熊爪划开数道血痕,血肉模糊。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这副凄惨模样。 杨素看着地上的弟弟,嘴唇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他死了吗?”她颤声问,连神识都没有,根本探不到弟弟的生机,只能寄望于身边的杨玉兰。 杨玉兰连忙蹲下身,手指发颤地探向杨寻颈侧。 片刻后。 她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抹欣喜的光,声音都带了哭腔:“还有气!族姐,他还有一口气在!” “还有气?”杨素眼眶一热,整个人激动起来,“没死!他还没死!”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求陈阳出手救人,可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不久前…… 她还带着族弟族妹,偷偷从他院子里跑出来,嘴里还骂他是疯子,是和邪修一伙的败类。 如今,却要跪着求他救人。 莫名的羞耻绞在心头…… 她喉咙发紧,呆呆看着陈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一旁的杨玉兰,反应极快,对着陈阳深深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泥泞的地面,声音里满是哀求: “丹师大哥,求你赐下丹药,救救他吧!求你了!只要能救他,以后我们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再有半分违逆!” 陈阳的目光,从地上杨寻身上移开,落在了杨素脸上。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的狼狈…… “求求你……丹师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杨素终于还是开了口,结结巴巴地说着,牙齿打颤,只能顺从地点着头,附和杨玉兰的话。 陈阳看了她片刻,终究没说什么责备的话。 他随手一翻,一个白玉丹瓶现于掌心。 瓶塞拔开,一粒莹润的碧色丹药从瓶中飞出。 指尖灵光微动。 那枚丹药在他掌心化作了细腻的粉末,散发出浓郁的生机。 陈阳低头,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杨寻,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他还记得,当年这姐弟三人,驾驶战船,降临齐国。 那时的他们,金丹威压铺天盖地,高高在上,无法无天,视他这个小修士如蝼蚁。 可如今…… 没了修为,他们便和最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他心念转过,指尖轻轻一弹。 掌中药粉尽数撒在杨寻身上。 杨寻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断裂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重新接续生长。 就连被齐肩咬断的左臂,也缓缓长出了新的肉芽…… 虽未能重新生出手臂,却也止住了喷涌的鲜血,护住了心脉。 不过几个呼吸,杨寻原本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惨白。 这种续骨生肌的事,若放在早年,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经过天地宗这些年的丹道修行,这般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 杨玉兰再次探了探杨寻的脉搏,紧锁的眉头终于化开,长长舒了口气。 “心脉稳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她说着,转过头对着陈阳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哽咽: “谢谢丹师大哥,今日之恩,我杨玉兰,永世不忘。” 陈阳闻言,只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力光幕展开,将四人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面的大雨。 “先回院子再说。” 话音落下,他灵力一卷,带上昏迷的杨寻,转身朝丹师院落的方向飞去。 光幕之内,暖意融融,风雨不侵,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两个世界。 杨素看着身前陈阳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片刻,几人便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落地后,杨玉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昏迷的杨寻,眼里满是担忧。 “丹师大哥,他……接下来要如何调养?” 陈阳略一思索,淡然道:“没什么大碍了,带回房里,好生休息一两日,便能恢复。” 杨玉兰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喜,又对陈阳道了好几声谢,才扶着杨寻,小心翼翼地朝火灶房走去。 院里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陈阳看着火灶房方向,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我这人,倒真是宽宏大量!” 这话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可站在一旁的杨素,却像忽然被点醒一般,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上前一步,对着陈阳深深弯腰,头几乎垂到胸口: “是,是丹师大哥心善!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不懂事,这段时间屡屡得罪你,都是我的错!” “我现在才明白,失去了修为,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南天杨家,什么世家身份,到了这西洲……通通都不作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阳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终究没说什么,只对她摆了摆手。 “你也回去歇着吧。”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才转身朝火灶房走去。 看着三人都进了屋,陈阳才走到石桌旁坐下,陷入沉思。 他倒没想到,杨素竟会带着两人偷跑出去。 “难道是因为那夜,赫连山突然到访,被她察觉了什么,心里对我生出了恐惧,才铤而走险,想逃离这里?” 陈阳暗暗猜测。 不只杨素,这些日子,其他院里的杨家子弟,看他们这些丹师的眼神,也都带着同样的恐惧与戒备。 接连不断的失踪,一瓶瓶出现在床榻上的血髓丹,早让这些杨家子弟,成了惊弓之鸟。 陈阳叹了口气。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 这两日,院里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杨寻服下陈阳给的丹药,第二天便醒了过来。 除了少条左臂,身体已彻底恢复,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经此一事,杨素像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每日安安静静做着院里杂活。 扫地,浇花,擦拭丹炉,桩桩件件的杂事,她都默默做下来,再没半句抱怨,更没再触过陈阳的霉头。 而陈阳也察觉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日午后。 他雕刻完手中玉简,抬起头,便见杨素正拿着扫帚,安安静静清扫院中落叶。 她的长发披散肩头,柔顺垂至腰际,再没挽过往日那种高耸繁复的发髻。 陈阳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素素,你怎么不梳往日那种发髻了?怎么天天披散着头发?” 杨素听见他问话,手上动作一顿,急忙转过身,对他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个小心又讨好的笑: “我瞧着丹师大哥……似乎不喜我们杨家女修梳的花子髻,许是觉得老气,看着不顺眼,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不梳了。” 她话说得格外轻柔,带着几分忐忑,目光紧盯着陈阳的脸色。 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惹他不快。 和往日那个一言不合就敢瞪眼跟他顶嘴的杨素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再多说。 他也没想到,那日山洞里的事,竟会让杨素的性子,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又过了一日。 陈阳正守着丹炉炼丹。 炉火正旺。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沸沸扬扬的喧闹声。 “外面怎么了?”杨素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朝院门方向望去,脸上满是好奇。 “是啊,听着好热闹,出什么事了?”杨玉兰也从火灶房里探出头,附和着问道。 陈阳停下动作,神识向外扫了一圈,随即熄了丹火,站起身。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迈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院门,朝那人声鼎沸处走去。 杨素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留在了院里。 不过片刻。 陈阳便走到了丹师院落中央的广场上。 抬眼望去,广场上早已围满了人。 几乎所有留在院里的天地宗丹师都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陈阳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中央那名中年修士身上,顿时明白了。 是主炉回来了。 他心里也生出几分诧异。 人群中央那中年修士,名叫孔韩,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主炉,也是宗门如今仅有的四十六位主炉之一,在宗门内地位极高。 当初被菩提教掳来这岛上的第一日,孔韩便与其他几位主炉,一同被请去做客。 一去便是三个多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围的丹师们,个个脸上满是热切激动,围着孔韩问东问西。 对这些丹师而言,修为高低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丹道造诣才是立身之本。 孔韩这位主炉,便是他们如今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拿个主意。 “孔主炉,您可算回来了!” “这三个多月,您到底去哪儿了?菩提教没为难您吧?” “是啊孔主炉,您快跟我们说说,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 一声声询问,接连不断。 孔韩看着身边的一众同门,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同门放心!” “这三个多月,我与其余几位主炉,不过是在菩提教总坛听了几场丹道讲学,与教中丹师彼此交流了些心得,并无他事。” “菩提教也未曾为难我们。” 他的声音平静,徐徐传遍整个广场。 丹师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悬了三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这位主炉大师!你有所不知啊!” “菩提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教派!他们炼的丹药,是用……活人炼的!” “我们杨家的子弟,已经接连失踪了上百人,都被炼成丹药了!” 说话的,是个跟过来的杨家子弟。 此刻他红着眼,对着孔韩嘶声吼叫,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所有丹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孔韩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焦头烂额。 如今主心骨回来,自然都等着孔韩拿主意。 孔韩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脸色缓缓沉下,淡然开口道: “此事……我早已知晓!”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立马炸开了锅。 “知晓?孔主炉您早就知道血髓丹是用活人炼的?” 丹师们脸上满是错愕。 孔韩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过是用人炼一炉丹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这话出口的刹那,一声怒喝炸响在广场上: “胡说八道!” 严若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双目圆睁,指着孔韩厉声呵斥,额上青筋暴起: “孔韩!你好歹也是天地宗主炉丹师,竟能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你修的是丹道,不是邪修的旁门左道!” 他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若非身边两个丹童死死拽着他,怕是要当场冲上去。 孔韩见他怒不可遏的模样,非但没动怒,反而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 “严大师,你修了一辈子丹,至今未能坐上主炉之位,可知为何?” 严若谷一愣,随即怒道:“为何?” “因你太过墨守成规,眼界太窄。”孔韩淡淡道。 “我等生在这天地之间,本就是万物的一部分,草木可入药,兽骨可炼丹,人自然也能成为炉中之材。” “你连这点都看不透,丹道造诣,终究难有寸进。” “你……”严若谷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丹师们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附和严若谷,也有人沉吟片刻,看向孔韩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边上的数位杨家子弟更是如遭重击,面色惨白。 陈阳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眼看两人就要吵得不可开交,陈阳迈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大师不必如此动怒。”他对两人拱了拱手,笑着打圆场。 “严大师与孔大师,都是我宗德高望重的丹道前辈,不过是对丹道的理解各有不同罢了。” “有何分歧,我们慢慢商议便是。” “莫要伤了同门和气。” 孔韩看了陈阳一眼,脸色稍缓。 严若谷也被劝住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陈阳见状,顺势看向孔韩,开口问道: “对了孔大师,在下有一事相问,不知我师兄,如今情形如何?” 孔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道,杨屹川与眼前这位楚宴,乃是同门师兄弟,都是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他思忖片刻,缓缓道: “楚丹师放心,杨大师一切安好,他与其他几位主炉,再过几日便会回来,届时,我们再一同商议后续事宜。”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只要杨师兄无事便好。 他朝孔韩与严若谷一拱手,便不再多言,转身挤出人群,朝自家院落走去。 此时院中。 三人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杨寻坐在石阶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不时朝院门张望。 杨玉兰抱着猫儿,一下下顺着毛发,目光也频频落向院门。 杨素站在石桌旁,时不时抬手整理桌上茶具,又给茶壶添上热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显得心神不宁。 “族姐,你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眼晕。”杨玉兰抬起头看她,无奈道。 “丹师大哥很快就回,不会有事。” “我能不急吗?”杨素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外头闹哄哄的,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万一又是哪个族人出事,或者……” 她话未说完,可眼中的忧惧,藏也藏不住。 在这岛上,修为被封,他们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不敢有半分侥幸! 便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阳迈步进来,随手合上门。 三人见他进来,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杨素走在最前,快步到石桌旁端起早已沏好的热茶,双手递到陈阳面前,语气带着关切: “丹师大哥,你回来了,快喝口热茶歇歇,跑这一趟累了吧。” 陈阳接过茶杯,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腹。 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杨玉兰抱着猫凑近,好奇问道。 “没什么大事。”陈阳放下茶杯,淡然道。 “只是先前被菩提教请去的一位主炉丹师,今日回来了,大家都围过去看看情形。” 杨素闻言一愣,嘴里喃喃重复主炉二字,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陈阳也未多解释,只靠坐石凳上,低头思索。 他实在想不通。 孔韩在天地宗时,一向是出了名的循规蹈矩,恪守丹道本心,最是看不惯那些旁门左道的炼药手法。 可不过三个多月…… 他竟像彻底变了个人。 这菩提教,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一位坚守丹道一辈子的老丹师,在短短三月里彻底颠覆毕生之道? 赫连山是如此,孔韩也是如此。 陈阳眉头越皱越紧。 便在这时,他忽觉腿上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他低头,见杨素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脚边,正小心翼翼地抬手为他捶腿。 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乖巧。 陈阳一怔,有些意外。 “丹师大哥,你今天出去跑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给你捶捶腿,松快松快。”杨素抬起头看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语气格外温顺。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片刻,随即摆手:“不必了,你过去坐着歇息吧。” “不,我不累。”杨素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未停。 “我就在这儿服侍丹师大哥就好。” 陈阳见状,也不再多言。 时至今日,杨素像是被彻底磨平了棱角。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无踪,性子变得格外温顺乖巧,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这般变化,对陈阳而言倒也不算坏事。 至少无需再日日提着棒槌教她规矩了。 杨素捶了一阵,手上动作渐慢,抬起头看着陈阳,犹豫半晌,才小心开口: “丹师大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陈阳抬眼瞧她,挑了挑眉:“何事?” 杨素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小声道: “丹师大哥,你这几日……怎么不用棒槌打我了呀?” 这话问得极为认真,眼中满是忐忑与好奇,仿佛真格外在意这个问题。 陈阳彻底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他还是头一回见人追着问,为何不打她。 陈阳沉默片刻,才平静道: “我往日教训你,是因你犯错,屡屡顶撞,不守规矩,如今你安安分分,未做错事,我自然不会平白动手。” 杨素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像是终于解开了困扰许久的心结。 “对,对!原来是这样!果然如此!” 她脸上满是欣喜,随即又有些懊恼地轻叹: “以前玉兰总说,是我屡屡得罪你,惹你不快。” “我还总不服气,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 “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才渐渐明白……从前的自己,实在太不懂事了。” 她抬眼看向蹲在石阶上逗猫的杨玉兰,语气满是感慨: “玉兰说得对……” “她早年流落东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来,这些人情世故,比我懂得多太多了。” “我自幼长在南天杨家,站得太高,什么也不懂。” 陈阳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杨玉兰,狐疑道:“她是在东土修行……之后才被引渡到南天的?” “对啊。”杨素点头,轻声道。 “我杨家有不少血脉流落在外。” “族里向来有规矩,只要是身具杨家血脉的子弟,都能迎回南天,享受族中资源。” “玉兰便是十几岁时,才被族里寻回的。”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早察觉到杨玉兰与其他杨家子弟不同。 她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骄纵傲慢,也格外懂得审时度势。 两人说着话,杨素手上动作未停,又小心问道: “对了丹师大哥,你今天出去,除了主炉回来,可还发生了别的事?我看你回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 陈阳抬眼瞧她,也未隐瞒,将孔韩在广场上说的那番话,大致同她讲了。 话音刚落,杨素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脸色唰地白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连天地宗的主炉丹师,都认同了这种以活人炼药的邪道。 那他们这些被封了修为的杨家子弟,岂不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陈阳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也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未再继续这话题。 杨素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恐惧,又继续为他捶腿,犹豫半晌,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 “对了丹师大哥,楼上那间老是锁着的房,应该是卧房吧?”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打扫一下?” “我手脚快,一会儿就能收拾干净。” 她说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生怕惹陈阳不快。 可陈阳脸色倏地一沉,语气格外果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不必,二楼是我闭关静修之处,谁都不准上去,往后莫再提此事。” 杨素被他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用力点头: “啊……好,我知道了丹师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她忙低下头,继续老实捶腿,再不敢乱说话。 陈阳未再理会,靠坐石凳上闭起双眼,脑中飞速思索。 如今这一叶岛的局势越来越险。 赫连山入了菩提教,孔韩也被说动,杨屹川尚未归来。 他必须尽快寻到离开的法子。 要是能突破到结丹期,就算外面守着真君,他逃出去的把握,大概也能从毫无希望,变成…… 有那么一丝希望了吧? 想到结丹,他脑海中浮现出日月金丹的修行古路。 他看向身前的杨素,询问道: “对了素素,问你件事,你们杨家的日月金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素一怔,未料他突然问起这个,当即停下手上的动作,恭敬道:“丹师大哥,你想问什么?” 陈阳略一沉吟,整理着思绪道: “那日月金丹,是结丹之后,便能直接成就的东西么?” “这倒不是。”杨素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结丹的品阶与机缘,因人而异,日月金丹,是其中最难成的一种。”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继续解释: “天资,心性,机缘皆到极致,并在筑基突破结丹,引动天地灵气的那一瞬,成功将一缕日月精华引入金丹雏形,便可一举凝结成日月金丹。” “此乃一步登天!” 陈阳听得入神,追问道:“这样的人,多吗?” 杨素闻言,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少。很少。” “据我所知,我南天杨家这千百年来,能以此法一步登天的……” “唯有当代天君一人。” “大多数人,都是结丹之后进入化龙池,以池中日月精华洗练金丹,洗练次数足够多,也有机会拾级登阶,蜕变为日月金丹。” 她说着,好奇地抬眼看了看陈阳: “丹师大哥,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陈阳未答,只沉默思索。 杨素见状,又轻叹道: “不过靠着化龙池慢慢洗练成就的日月金丹,终究差了一筹,比不上突破时一举而成的金丹,算不得真正的绝艳!” “怎会算不得?”陈阳抬眼看她,淡然道。 “只要能成就日月金丹,便是氏族的金丹少主,在南天杨家地位极高,不是吗?” 杨素一愣,随即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落寞与感慨。 “也对,金丹少主……说起来,当年我也有机会成就的。” 陈阳挑眉,有些诧异:“你也有机会?” “是。”杨素点头,轻声道。 “我早年结丹后,也曾进入化龙池洗练过三次金丹,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成蜕变,成就日月金丹。” “可惜后来族中出了变故,我这一脉失了势,再无缘进入化龙池,最多也只能服用些池水炼化的丹药,聊以慰藉。” “终究是差了那一步!”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遗憾与不甘。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思忖片刻,问道: “那你的金丹……可否容我探查一番?我对这日月金丹的丹理,实在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杨素神色一怔。 修士的金丹乃一身修为根本,最为私密,岂能随意容他人神识探查? 可她只愣了片晌,反而向前挪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衣襟,抬眼看向陈阳,语气温顺中带着一丝轻颤: “自然可以,丹师大哥想察看什么,都随你……我没什么不愿的。” 她说着,便直起身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微阖上双眼。 睫毛垂落,呼吸放轻。 全然放下了所有防备。 陈阳见她这副毫无戒备的模样,怔了怔,随即也收敛心神,指尖微动,一缕温和神识缓缓探出,朝杨素丹田探去。 神识入体的刹那。 陈阳便清晰感知到,她丹田气海之中,一粒浑圆金丹正静静悬浮。 只是金丹之上缠绕着一层漆黑诡异的禁制,如锁链般将金丹牢牢锁住,半点丹气不泄,也感知不到日月精华洗练过的痕迹。 只隐约见到金丹表面,有一丝极淡的金纹,若隐若现。 “这菩提教的禁制果然霸道,竟能将金丹修士的修为封得如此彻底,与凡人无异。” 陈阳心中暗惊,探查片刻,未得太多关于日月金丹的门道,便缓缓收回神识。 杨素这才缓缓睁眼,身子微颤了颤,随即重新蹲下,继续为他捶腿。 只是脸颊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好了,不必捶了。”陈阳摆了摆手,对她道。 “你去忙自己的事,没事就歇着。” 杨素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话,乖乖起身离开了。 见杨素走开,陈阳又取出空白玉简,指尖刻刀翻飞,将一叶岛的地形与禁制情形,仔细刻在玉简之上。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枚玉简刻毕。 陈阳收起刻刀,将数十枚玉简揣入怀中,推开院门迈步而出,依旧朝海岸线方向行去。 第400章 无漏之法 一叶岛,海岸边。 咸腥的海风卷起滔天巨浪,拍在黢黑的礁石上。 陈阳如往常一般,来到了这里。 他指尖一翻,数枚刻满禁制与地形的玉简便现于掌心。 随即以灵力裹住它们,送入翻涌的潮水中。 看着玉简被奔涌的浪头卷走,转瞬消失在深海暗流里,陈阳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我已接连投了数日玉简,也不知这些东西,能否顺着洋流漂出这片海域。”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传讯之法。 此前他只觉菩提教行事不太稳妥,不似大派大教的作风。 可直到被困在这座一叶岛上,亲眼见识了教中的底蕴与手段,他才真正明白…… 菩提教的确是雄踞西洲的顶尖大教。 “西洲大教,皆有万年根基,势力深不可测,我不过筑基修士,被困在这重重禁制的岛上,当真能有办法安然离开么?” 陈阳再次低语,声音大半被呼啸的海风吞没。 他站在礁石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墨色深海。 许是连日来,身边同门丹师的态度悄然转变。 连孔韩那般坚守丹道一辈子,最是循规蹈矩之人,都能被菩提教轻易磨平本心,颠覆了毕生坚守的丹道准则。 他的心绪,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压抑与茫然中,不禁生出了一丝动摇。 可心里刚晃过这念头…… “不行!” 他牙关一紧,拳头死死握拢。 “绯桃还没醒……我得带她走。” 陈阳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他需要理清思绪,便索性身形一纵,御风而起。 磅礴的神识从他眉心散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细密,一寸寸扫过眼前海面,身下礁石…… 一遍,两遍,反复探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微末异常。 就在神识第三遍扫过几十丈外的深海暗涌时,陈阳的脚步骤然一顿。 方才那浪涛翻涌间,似有一点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这是何物?” 陈阳心中一震。 他毫不迟疑,神识铺展,牢牢锁定了那金光闪过之处。 指尖灵光微动,一股柔和灵力破风而出,穿透层层海浪,朝深海之下卷去。 不过一个呼吸,那灵力便裹着一个极小的光点,破开海面,稳稳落在陈阳掌心。 他低头,凝神细看。 那是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蜜蜂,通体呈现出纯粹的鎏金色,一双薄翼透明如蝉衣,纵使此刻一动不动,翅上细密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灵韵。 “这蜜蜂,怎会在深海之中?” 陈阳眉头紧锁,指尖轻拂过灵蜂的身躯,一片冰凉入手,显然它早已没了生机。 可他在这一叶岛上待了三个多月,走遍岛上大半区域,从未见过这般通体鎏金的灵蜂。 陈阳心中狐疑愈重,只觉这灵蜂出现得太过蹊跷。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 “这等以灵蜂传讯的手段……莫非是秦剑主所为?” 苏绯桃沉睡前曾亲口说过,早已传讯于其师秦秋霞,告知了自身处境。 可此念方起,陈阳又蹙起眉。 “不对,我在白露峰上待了不短时日,从未见秦剑主饲养过这类灵蜂,白露峰上多是剑修洞府,也没种什么花草。” 他指尖捏着灵蜂,思绪飞转。 下一瞬,陈阳眼睛倏地一亮…… “等等!莫非此物……与师尊有关?” 他的师尊,天地宗丹道大宗师,素来喜爱培育各类灵药奇花。 对丹师而言,饲养灵蜂采集花蜜以辅炼丹,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若真是师尊的手段,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可陈阳终究拿不准。 他入门时日尚短,对师尊风轻雪的诸多手段,了解并不算深,也从未见过师尊饲养这般鎏金灵蜂。 “此事不急,待过几日杨师兄归来,一问便知。” 陈阳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今日孔韩在广场上亲口说过,杨屹川与其他几位主炉,再过几日便会回来。 届时,这灵蜂的来历,自然能问个明白。 他不再犹豫,随手一翻,取出一只空的白玉丹瓶,将灵蜂放入其中。 接着指尖灵光一闪,用灵力封好瓶口,便将丹瓶收进了储物袋。 做完这些,陈阳抬眼望向无垠深海,眼中最后一丝动摇也随之散去。 纵使此刻还无法断定灵蜂的来历…… 可只要有一线可能,那他离开这一叶岛,便多了一分希望。 他不再停留,灵力从周身涌起,朝丹师院落的方向,疾掠而去。 …… 丹师小院里。 杨素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打理着院中各处,地上已收拾得清清爽爽,她又提起水桶,转身给药圃浇水。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杨素耳朵一动,立刻抬起头,眼中倏地亮起光来。 “丹师大哥?” 杨素快步走去,却见是杨寻从外面走了回来,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脚步有些虚浮,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动作轻晃。 “大姐。”杨寻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 杨素皱起眉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杨寻摇头,抬眼看向杨素,语气惶恐,“我刚出去,从其他院落的族人那儿,听到些消息。” “什么消息?”杨素神色一紧,追问道。 一旁抱着猫儿的杨玉兰也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寻身上。 “就是今日回来的那位孔韩主炉,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在场的族人都传开了。”杨寻声音里带着浓浓绝望。 “他说,人也能入药,和草木禽兽没两样。” “那些丹师听了,不少都动了心,想要将我们炼成血髓丹,提升修为。” 此言一出,院里霎时一片死寂。 杨玉兰抱猫的手紧了紧,惹得猫儿不舒服地叫了一声。 杨素听完这话,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异常平静,仿佛听见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放心吧,没事的。”杨素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杨寻彻底愣住,看着杨素,眼中满是诧异: “大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你之前不总说,这位楚丹师是个恶霸,是个疯子,还说想带我们跑出去吗?” 他实在想不通,短短几日,自家大姐的态度怎会天翻地覆。 “那是我从前不懂事,胡说罢了。”杨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懊恼,随即认真道。 “丹师大哥不是坏人,咱们只要老老实实的,不惹他生气,他绝不会拿我们怎样……我也会好好去求他,他一定会护着咱们的。” 杨寻看她一脸笃定,反而更糊涂了:“怎么求啊?什么法子……求一求就有用?” 杨素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随即摇了摇头:“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杨寻只好茫然点头。 杨玉兰抱着猫,抬眼静静盯着杨素,眼中若有所思。 接下来大半日,三人安安静静在院中忙碌。 杨素打扫完院子,又去整理丹炉,把药渣清理得干干净净,陈阳常用的那些玉瓶,也被她擦得锃亮,不留半点灰尘。 杨寻则坐在石阶上,用仅剩的右手,一点点修整院角的篱笆,动作虽慢,却格外认真。 杨玉兰则转身进了火灶房,淘米洗菜,准备着饭食。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夜幕笼罩整座岛屿,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院门推开。 “丹师大哥,你回来了。” 杨素立刻迎上,端上早已温好的热茶,动作自然妥帖: “快喝口热茶暖暖。” 陈阳接过茶杯,点点头抿了一口。 杨寻和杨玉兰这时也端着菜走了出来,一一摆上桌,随后三人便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着陈阳发话。 陈阳开口道:“坐下吧。” 三人这才小心落了座。 陈阳看向杨寻,见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捏着筷子,动作却显得有些生疏僵硬。 筷子尖挨到菜边时微微发颤,拨弄了两下,菜没夹起来,反而滑到了一边。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 陈阳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伤处好些了吗?” 杨寻连忙放下筷子,抬起头恭声应道:“好多了,多谢楚大哥相救。” 陈阳目光落在他那只不太听使唤的右手上,又问:“你这右手……” 杨寻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以前……惯用左手,如今换了右手,总是不太顺手。”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一旁的杨素见状,轻声道:“若是将来能恢复修为,催动丹气温养断处,左臂自可重塑再生,快得很。” 陈阳的目光转向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你还想恢复修为?” 杨素一怔,慌忙摇头:“啊,不是的,丹师您别误会!” “我是说……等将来,族弟这只手好些了,多少也能为您做点事。” “当然……若是修为也有恢复的机缘,那自然更好,届时我们姐弟俩,必定尽心竭力,好好侍奉您。” 陈阳听罢,没有立即接话,目光移到杨寻手上。 这时杨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夹稳,几粒米饭掉在了桌上。 杨素见状,便伸手接过他的碗,替他夹了些菜,又推回他面前。 陈阳静静看着…… 他略一沉吟,取出一枚丹药,悬在杨寻面前。 杨寻愣住,眼睛睁大了些。 “拿去服下。”陈阳说道,“睡前服用,明早手臂应当就能长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一只手,你做事也不方便。” 杨寻这才伸出手,手指仍有些颤,小心地将丹药捧在手心里: “多……多谢楚大哥!” 一旁的杨素却怔住了,呆呆望着陈阳,好一会儿没出声。 陈阳看向她:“看着我做什么?” 杨素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微微发颤,有些哽咽: “……没什么,多谢丹师大哥。” 陈阳点点头,没再多说。 用过晚饭,杨寻便起身回房,早早服下丹药,只盼明日能长出新臂。 杨玉兰收了碗筷,去灶间清洗。 陈阳静坐调息片刻,又起身走到丹炉前,准备开炉炼丹。 …… 夜色渐浓,时间点点流逝。 距午夜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丹炉中炉火熊熊,映着陈阳专注的侧脸。 他不断调整丹火温度,目光落在炉上,丝毫未分心。 便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轻步走近,生怕打扰到他。 陈阳抬头看去,看见杨素站在边上。 她手里端着一盆清水,臂弯里搭着一块棉布,轻手轻脚走到丹炉边。 “怎么还不去歇着?这么晚过来做什么?”陈阳问道,神识朝火灶房扫了一眼。 杨寻与杨玉兰早已熟睡,呼吸平稳。 “没什么,看丹师大哥炼丹辛苦,我过来给你打打下手,擦擦桌子,也能帮上点忙。”杨素抬起头看他,脸上露出温顺的笑意。 陈阳一挑眉,倒也没拒绝,只随口道:“那你可别想着今晚忙过了,明天就能偷懒歇息。” “我不歇。”杨素立刻摇头,拿起棉布仔细擦拭桌案。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能帮上丹师大哥的忙,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想着偷懒。” 她说着,手上动作未停,将桌案上散落的药材分门别类理好,竟半点差错未出。 这些日子看陈阳炼丹看久了,她竟也摸透了炼丹的门道,做起事来有模有样。 陈阳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也未再多言,只专心操控炉中丹火,收敛心神炼丹。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转眼即过。 子时已过,夜色更深。 “丹成!” 陈阳低喝一声,抬手一拍丹炉。 炉盖应声飞起,数十粒莹润丹药自炉中飞出,带着浓郁药香,被他尽数收入玉瓶之中。 一炉丹药,完美成丹,毫无瑕疵。 站在一旁的杨素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脸上满是崇拜与惊叹。 “丹师大哥,你炼丹也太厉害了!”她忍不住开口赞叹。 “以前在南天,我也见过不少族里供奉的丹师炼丹,却没一个能像你这样,成丹如此圆满,连一丝丹气都没散失。” “只是些基础功夫罢了,算不得什么。”陈阳淡然道,随手将装好丹药的玉瓶收入储物袋中。 炼丹颇耗心神,他也有些疲惫,便熄了炉火,转身朝屋子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便察觉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见杨素正站在几步开外,抬眼望着他,脚下踌躇,似有些犹豫,又有些忐忑。 “跟着我做什么?”陈阳蹙眉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回房歇息?” 杨素咬了咬唇,像是被什么在背后推了一下,向陈阳走近了些。 她抬眼看向陈阳,睫毛轻颤,声如蚊蚋:“我……有一句话,想问问丹师大哥。” “什么话?问吧。”陈阳见她这副忐忑模样,有些疑惑。 杨素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直直看着他,声音轻柔: “丹师大哥,你……你将来会不会,也把我,还有我的族弟族妹,炼成血髓丹?” 这话问出口,她身子微微绷紧,目光牢牢盯住陈阳的脸。 陈阳闻言,心下嗤笑一声。 他自然不会去碰用活人炼丹这种路子。 可他看着杨素紧张得发白的脸,话到嘴边,却忽地一转。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 “这可说不准,我如今不过筑基修为,想突破结丹难如登天,万一哪天急着提升修为,想借血髓丹突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音落下,杨素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没了半分血色。 这苍白只持续了一瞬,杨素便很快恢复过来。 “也是。”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们杨家人,大多不懂规矩,性子骄横,容易得罪天地宗的丹师们,这般性子,若真被炼成丹药,也是自食其果,怨不得旁人。” 陈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皱。 往日那只张牙舞爪,稍不顺心便敢瞪眼顶嘴的野猫,不过出去走了一遭,经历一场生死,回来之后,竟连半点凶厉气焰都没了,只剩下温顺与认命。 陈阳心念转动,便想开口解释清楚,好让她安心。 可话未出口,杨素却忽然目光直直看着他,冷不丁问道: “对了,丹师大哥,我能不能进这二楼看看?这二楼里头,该有卧房吧?” 说罢,她便迈过门槛,走进厅堂,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楼梯间的方向。 陈阳一怔,随即摇头: “不行,楼上是我静心打坐的雅间,除我之外,谁都不能进……先前不是同你说过了么?” 杨素闻言,也未再强求,只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眼神微垂看着脚下楼板,小声喃喃: “可这一楼的厅堂里,只有桌椅,连个歇息的地方都没有啊……” 陈阳听得一脸茫然,挑眉道: “一楼的厅堂不摆桌子,还能放什么?难不成还要摆张床铺?” 此言一出,杨素脸颊腾地一下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咬着唇,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手指将衣角攥得更紧。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随意了些,便轻咳一声,打算开口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可他话未出口,杨素却忽然转过身,伸出手,轻轻带上了屋舍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她从里头插上。 厅堂里,只剩他们两人。 陈阳彻底愣住,看着她这动作,眉头皱得更紧,当即问道:“你做什么?” 杨素转过身面对他,脸上红晕未散,眼神却格外认真。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 “没什么。” “我看丹师大哥,对我们杨家的金丹,还有那些修行法门,很感兴趣。” “我今夜过来,便是想让丹师大哥,见识一下我们杨家天君传下的……无漏之法。” …… “无漏之法?” 陈阳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致。 天君! 那可是立于南天之巅,天外天的顶尖人物,功参造化。 其修行法诀,定然是世间最顶尖的传承! 他先前只从杨素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却从未了解其中真意。 如今听她要展示这无漏之法,自然满心好奇与急切。 他当即上前一步,问道:“这无漏之法,究竟该如何修行?” 他目光紧紧落在杨素脸上,满是探究,丝毫未注意到,杨素的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杨素便站在他面前,抬手就解开了衣带。 外衫、里衣、亵衣…… 素白衣料顺着她肩头依次滑落,露出光洁肌肤,在窗外透入的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你做什么?!” 陈阳回过神来,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惊诧。 可他的目光,很快便被杨素身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只见她光洁的肌肤之上,关键部位竟生着一片片细密的银白色鳞片。 胸前的鳞片莹润小巧,如碎玉一般。 而下半身腿间,后腰与臀部,更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细密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 将一切私密之处,遮得严严实实。 这些鳞甲生得极美,毫无狰狞之感,反为她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异。 “这鳞片……便是你所说的无漏之法?”陈阳愣了半晌,才回神问道。 他忽想起,杨家本有龙族血脉,能引动血脉深处的化龙之力,生出龙鳞。 想来这无漏之法,定与这龙族血脉相关。 杨素点头,抬眼看他,轻声道: “是呀,丹师大哥……你不是早就见过了么?”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蹙眉,脑中飞速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她身上鳞片。 “我……何时见过?”他疑惑问道。 杨素也愣住,看着他,眼中满是诧异:“你平日修行,总会用神识扫过院子,想必也早将我身子看了去,难道就未曾见过么?” 在她看来,修士神识本就无处不在。 陈阳修为远高于她,平日以神识探查院子,看到她的身子,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更何况,今日白天,他连她丹田深处的金丹都仔细探查过了。 对修士而言,金丹乃道基所系,神魂所依,比肉身私密之处重要得多,也隐秘得多。 既连金丹都看了,那看了身子,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 可陈阳听完这话,彻底懵了。 “你胡说什么?”他看着杨素,哭笑不得,“难不成你以为,我会特意以神识偷窥你们不成?” “没有么?”杨素眨了眨眼,眼中诧异更浓。 “自然没有!”陈阳没好气道。 “我今日只探查了你的金丹,观摩南天的金丹门道,又未看你别处,更别说平日以神识偷窥,我还不至做这等下作之事。” 杨素整个人彻底僵住,衣衫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 她看着陈阳眼中的诧异,才终于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这人的确未曾看过。 半晌,她才回过神,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可那股羞意之下,却莫名涌起了一股勇气。 她抬眼看向陈阳,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月光自窗棂透入,落在她满身银鳞上,泛着细碎的光。 她抬眼,望进陈阳眼中,轻声开口,嗓音温柔似水: “那丹师大哥,你现在便可以好好看看了,这天君传下的无漏之法,你平日不是很感兴趣么?” 杨素抬起手,纤长的指尖从胸口滑下,掠过腰腹,又轻巧地绕至后腰,拂过那些泛着银光的细密鳞片。 她声音轻如窗外夜风,带着一丝颤栗: “这便是无漏之法的根基,元阴不泄,道心不损,全凭这层鳞甲护住一身道基。” 陈阳目光落在那鳞片上,眉头微挑,若有所思: “可你们金丹都被封禁,修为尽失,这鳞甲竟还在?” “自然还在。”杨素点头应道,眼底带着杨家子弟刻入骨血的骄傲。 “这是天君传下的法,早已融于血脉,坚不可摧,莫说只是封禁金丹,纵是身死道消,除非我愿,否则这鳞甲便不会散去!” 陈阳往前走了两步,离她不过半步,目光仔仔细细扫过她身上鳞甲,忽地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 “我瞧这无漏之法,倒像虫子的硬壳,看着花哨。” 杨素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银鳞,非但未恼,反而噗嗤笑了出来。 “丹师大哥觉得像什么,便是什么。”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陈阳身上,抬眼望他,睫毛轻颤: “站远了看不真切,丹师大哥不妨再近些,看得仔细些。” 陈阳闻言,也没说什么,又往前凑了凑。 目光落在她胸口鳞片上,忍不住伸出手指,用力敲了敲。 砰砰! 几声闷响,如敲在淬炼过的精铁之上,坚实厚重。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底下却又隐隐透出肌肤的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交融一处,格外奇异。 杨素被他指尖一碰,身形微微一僵,却未躲闪,只静静站在那里,任由他指尖落在自己鳞甲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敲了半晌,陈阳才收手,若有所思地嘀咕: “这哪里是硬壳,倒像副贴身的铠甲。” 杨素轻声道:“这无漏之体的确坚固,不过……此法需保元阴元阳不泄,以此固本培元,方可大成,只是修行此法,再也无法行房事。” 陈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为何不能?” 杨素闻言一怔,脸上微微泛红,声音也轻了下去:“你……你看我这样子……如何能行?” 陈阳低头一看,目光扫过她下身的细密银鳞,恍然大悟,这般鳞甲遮掩,寻常的亲密之举确实无从谈起。 “便是如此,”杨素稳住心神,解释道。 “元阳与元阴,皆需锁于体内,不泄一丝一毫,才是此法根本。” 陈阳听罢,沉默片刻,摇头道:“若真如此……这法子,我怕是无法修行了。” 杨素眨了眨眼,不解道:“为何不能?” 陈阳看着她:“你不是说,需保留元阳元阴么?” 杨素先是疑惑,随即像明白了什么,试探道:“丹师大哥,你莫非已……” 陈阳沉默着,没有否认。 杨素这才明白他话中之意,忍不住笑了,轻声道: “丹师不是最为看重元阳元阴的纯粹?留着元阳,炼丹时心火更纯,丹力更稳。” 这话正戳中陈阳心事。 他当即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语气也冷了几分:“没什么,早年未修行时,元阳被人骗走了,早没了。” 他懒得同杨素多解释当年旧事,只随口带过一句,便又将注意放回那些鳞片上。 杨素听了,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脸上也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只静静站在那里,任他打量。 陈阳目光仔细扫过她身上每一片鳞甲,自胸口至小腹,再到腿间层叠的银鳞。 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又伸出手,掌心覆在她胸口鳞甲之上。 入手一片冰凉坚硬,底下却隐隐有温热的脉搏跳动。 一股奇异的力量自鳞甲之下传来,沉稳厚重,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道韵。 “这些鳞甲难不成……坚不可摧?”陈阳喃喃自语,指尖顺着那些细密鳞片,一下下抚过。 杨素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身子微颤,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陈阳耳畔: “坚不可摧……倒也不至于,里面……还是软乎的。” 话音刚落,奇异的一幕便在陈阳眼前发生。 那些泛着银光的细密鳞片,竟似有了生命,一点点,一片片地收拢起来,如同收拢羽翼的飞鸟,悄然缩回莹白的肌肤之下。 没留下半点痕迹。 先是胸口,再是腰腹,最后是腿间那层层叠叠的银鳞。 不过几个呼吸,便尽数消失不见。 月光自窗棂透入,落在她莹白胜雪的肌肤上,泛着柔和光泽。 陈阳彻底愣住。 掌心仍停留在她胸口,此刻触到的,是温热柔软的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手,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杨素,脑中一片空白。 他原本只想探究这无漏之法的门道,何曾料到会变成这般情景。 杨素见他错愕模样,脸颊绯红,连耳尖都红透,却咬着唇,也不去捡地上的衣衫,反而转身,一步步走到房中央,那张梨花木圆桌旁。 这桌子是陈阳平日饮茶之处。 杨素站在桌旁,低头看了看光滑桌面,又抬眼偷偷瞥了瞥仍愣在原地的陈阳,咬了咬唇,心下如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眼光低垂,不再犹豫,伸手撑住桌面,将心一横,抬臀坐了上去。 冰凉桌面猛地贴上温热的肌肤,激得她忍不住轻嘶一声,低低抽了口气,身子跟着一颤。 她下意识并拢双腿,指尖紧紧抠住桌沿。 “其实……我还是想去床铺上的,只是这儿……便先将就一下吧。”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说着,又朝桌子中间挪去,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坐定,这才抬起眼,将目光投向陈阳。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她望着陈阳,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一双纤手勾起自己腿弯,将一双莹白的长腿,一点点分开,完完全全展现在陈阳眼前。 肤白更胜雪,鲜红艳如花。 月光落在她身上,沿着身体的起伏,映出一道妙曼的曲线。 她呼吸渐渐急促,胸口随着喘息颤动,长睫上沾了层薄薄的水光,眼底蒙着氤氲雾气,就这么定定望着陈阳。 房里静得可怕。 两人的呼吸声,在这不大的厅堂中,一深一浅,起伏交错。 陈阳站在原地,足足看了半晌,脸上错愕逐渐褪去,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来越难看。 “丹师大哥,你还站着做什么呀……” 杨素的声音轻得几乎化在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嘤咛。 她足尖微微一蹬,又向后挪了挪身子,人就那么坐在了桌子中央,一双腿抬着悬空轻晃,脚尖似有若无地点着桌面。 陈阳呼吸一窒!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桌上的杨素,厉声怒斥: “这是我平日喝茶的桌子!你坐上面做什么?懂不懂规矩?!” 这一声怒斥,如惊雷在房中炸响。 杨素保持着那弯腿的姿势,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看着陈阳,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半晌。 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茫然一扫而空,便主动从桌上轻轻跳下。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上前,来到陈阳跟前,对着他歉然一笑,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刻意的讨好: “哦,我懂了,是我太愚笨,没考虑周全,这桌子是有些高了……你站着,怕是不方便,也太费力了。” “要么,我身子再下些……” “你也能方便点?” 说着,她抬眼怯怯扫了陈阳一眼,才迟疑着转身,背对陈阳,往前几步贴到桌边,俯身将胸口紧贴冰凉光滑的桌面。 腰肢往下沉沉一压,双臀微微翘起。 那桌面又冷又硬,紧贴在身前硌得生疼,实在不太舒服。 她却仍维持着这个姿势,头微微侧转,看向身后的陈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丹师大哥,这样……可好?” 她等了半晌,身后却无半点动静,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看来这桌子还是太高,不便行事,就又站起身,目光扫过房内,忽地定在房角那张长条凳上。 杨素眼睛一亮! 那是陈阳平日炼丹累了,用以歇脚的条凳。 窄窄一条,刚好能躺下一人。 她快步走去,小心翼翼躺了上去,整个身子平平贴在凳面上,又微微蜷缩一下,随即缓缓舒展。 她闭着眼,长睫轻颤,脸颊绯红,声音带着浓浓羞意,喃喃自语: “我族妹玉兰说得对……” “我该好好同丹师大哥处好关系的!” “丹师大哥这些天炼丹辛苦……我……我可以给丹师大哥解解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子也因紧张微微绷紧,指尖死死掐住长凳,做好了所有准备。 可她闭眼等了许久,预想中的动静,却半点也未传来。 身上无半分触碰,房里也无半点脚步声,静得骇人。 杨素心下嘀咕,终是忍不住,试探着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她只觉全身血液都凉了,整个人僵在当场,脸色唰地从绯红转为煞白。 只见陈阳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正捏着那根她再熟悉不过的乌黑棒槌。 那棒槌,比她手臂还粗上一圈。 平日陈阳便是用它,一次次教训她,打得她哭爹喊娘,疼得满地打滚。 此刻,那棒槌被陈阳紧紧攥在手中,仿佛与他手掌连为一体。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忽然窜入杨素脑海。 她猛地从条凳上坐起,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着陈阳手中棒槌,失声呵斥: “不是!你他娘的,抄根棒槌想干嘛?!你这恶霸,难不成是要用这玩意儿折辱我?!” 这一声喊出口,陈阳愣住了。 他原本攥着这根平日里用来教训人的棒槌,只想好好惩治这个胡闹的女人,却被她这句话喝得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棒槌,又抬眼看向条凳上不着寸缕,满面惊怒羞愤的杨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在这儿给我胡说什么浑话?!” 陈阳气恼交加,脸都黑了,慌忙将那棒槌塞回储物袋,又指着条凳上的杨素,手指都在发颤。 “你……你……”他一时语塞。 杨素见他收起棒槌,这才轻声开口: “别用那些硬物……我怕疼。” 陈阳听得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被这句媚软的话搅得稀碎,荒唐与羞恼齐齐冲上脑门。 他脸黑得更彻底了,额角青筋直跳,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坏我道心?” 第401章 水生金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如冰。 月光从窗棂洒入,落在杨素莹白的肌肤上。 她看着陈阳眼底翻腾的怒意,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明白了什么…… “丹师大哥,不用如此,这里没有旁人,我知晓你……一直惦记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弱: “待会儿……轻一点,求你了。” 陈阳闻言,整个人愣在当场: “你胡说什么?什么惦记?我何时惦记过你?” 杨素闭上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了然的笑,哼哼唧唧地开口,语气里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还装什么呢?” “丹师大哥每日盯着我的发髻,看我梳不梳花子髻,散不散头发……” “三天两头便拿着棒槌打我,罚我做杂活,这般折腾我。” “难道我还不懂你的意思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到后面,话语轻得只剩带着羞怯的吐息,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万般艰难。 “你不就是想磨掉我的傲气,让我受够了折辱,最后……像现在这样,自己凑到你眼前来么?” 陈阳的神色彻底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的所作所为,在杨素眼中,竟全是源于这般不堪的龌龊心思。 “休要胡说!”他沉下脸,语气带着冷意,“我从未有过这等龌龊念头。从来没有。” 说罢,他就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杨素躺在条凳上,等了半晌,也未等到他半点动作,不由得又睁开眼,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你怎么还不来?我都已……准备好了。” 她是真想不通…… 自己已做到这般地步,将女子最珍视的脸面与身子都豁出去了,眼前这男人竟还站着不动? 陈阳闻言,当即冷哼,眉头皱得更紧:“你整日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是我胡思乱想。”杨素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然。 “丹师大哥自己都说了,早年便失了元阳,在我看来……定是个纵情贪欢的性子。” “我杨素如今没了修为,金丹被封,与凡人无异。” “自然也懂……女子寄人篱下的规矩。” 她的声音渐渐放柔,抬眼看向陈阳,轻咬红唇道: “我愿意把身子给你,只求丹师大哥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要炼化我的族弟族妹,就这一点点要求,对丹师大哥而言,算不得难事吧?” 直到此刻,陈阳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些天接连发生的族人失踪事件,主炉孔寒归来后那转变的态度,再加上他白天那句看似无心的话…… 这些事堆在一起,早已让这女人心中的恐慌到了极致,才会生出这般荒唐念头,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 杨素并非不知廉耻。 只是走投无路了。 她想用自己仅剩的身子,换自己与弟妹的一条活路。 陈阳心中翻涌的怒火,渐渐消了大半。 他望着条凳上赤身裸体,满眼惶恐的杨素,眉头紧锁。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未想过炼化杨家子弟,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杨素闻言,侧目瞄了他一眼,随即撇撇嘴,从鼻腔里溜出一声轻哼: “我才不信呢。”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颗小石子,硌了陈阳一下。 他当即拉下脸,心头那点才消下去的小火苗又蹿了起来,语气发硬: “我从不服用血髓丹,炼化你们于我何益?自被掳来这岛上的第一日起,我想的便只有一件事,离开此地,离开菩提教,回东土去!” 他以为这番推心置腹的解释,总该让她放下几分戒备。 可话音刚落,条凳上的杨素,忽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抽泣。 那声音很轻,先是鼻子里闷闷的哼唧,像在拼命压抑。 可那压抑的哭声,还是一点点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眼泪顺着眼角,不断地往下淌,打湿了身下的条凳。 “我不信……”她哽咽着,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带着无尽的委屈。 “你们这些丹师,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个嘴上都说着,天地宗丹师,悬壶济世,救人于水火。” “可转头就把我的族人,悄悄炼化了,炼成他娘的血髓丹!” 她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却依旧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蜷缩在窄窄的条凳上。 浑身都透着绝望。 “楚宴,你还想骗我……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不甘…… 还有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本是南天杨家天君一脉的嫡系子弟,结丹修为,一身傲骨,若是当年族中没有生变,天君没有失踪…… 她早已修成日月金丹,成为杨家名正言顺的金丹少主,受全族敬仰。 可如今呢? 她被掳到这与世隔绝的一叶岛上,金丹被封,修为尽失,成了任人拿捏的凡人。 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一觉醒来,自己与族弟,族妹便成了丹炉里的一滩血水。 还要被这些昔日根本瞧不上的丹师日日折辱,动辄便是一顿棒槌。 如今,更是赤身裸体地躺在这条凳上,想用自己的身子,换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这般境地,让她怎能不委屈,怎能不崩溃?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彻底怔住。 月光洒在她身上。 她一丝不挂,身子因压抑的哭泣而不住颤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放声大哭,连流泪都不敢肆意。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杨素的场景。 那是在东土的齐国。 她站在观礼台上,一身宫装,金丹威压铺天盖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扬言要将他抓回南天做丹童。 眼中尽是傲慢与不屑,仿佛他只是一只地上的蝼蚁。 那时的他,需拼尽全力才能在她的威压下勉强站稳,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要积攒许久。 可如今…… 昔日那个需他仰望的存在,却这般狼狈地躺在他面前的条凳上,为了一条活路作贱自己。 莫名的情绪从心底涌起。 说不清是唏嘘,还是不忍,或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着,缓缓迈步,走到条凳旁,低下头,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杨素。 杨素正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察觉有人走近,连忙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陈阳。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毫无犹豫,忽然伸手,朝着陈阳裤裆便抓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急。 陈阳一惊,身形后退小半步,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死死攥住。 杨素五指并拢,最终抓了个空,指尖离他的衣料,只差几寸。 “丹师大哥,别躲呀。”杨素被他扣着手腕,也不挣扎,只抬眼望着他,眼泪仍在往下掉,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讨好与卑微。 “我来给你宽衣……我懂规矩的,我什么都会做,只要你能护着我和弟弟妹妹……”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修为,没了地位,更没了世家靠山。 在这吃人的一叶岛上,她盘算来盘算去,能换来一条活路的,到最后,竟只剩自己这副身子了。 一念及此,她便又挣扎着想往前伸手,可手腕被陈阳死死扣着,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满眼茫然地望着陈阳,实在想不通,这男人究竟想要什么。 便在这时……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中炸开。 陈阳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响亮,在她细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杨素整个人一僵,半晌没反应过来。 “丹师大哥,你……” 陈阳没说话,只随手一推,将她推得重新躺回条凳上。 自己则后退两步,站在她正对面,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陈阳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怒意: “你现在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杨素捂着脸,茫然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你们杨家的人,不是最重血脉,最为高傲么?”陈阳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火气。 杨素闻言,身子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她误以为陈阳是在怪罪杨家平日的倨傲,慌忙不迭地强撑起身,连声道歉: “丹师大哥,对不起!是咱们杨家往日眼高于顶,冲撞了您……您别往心里去……” 可话没说完,就被陈阳冷声打断: “不止这些,你们杨家这些年在东土做的事,你真能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杨素,一桩一件,缓缓道来: “仗着南天世家的名头,在东土各大丹坊强买丹药,动辄赊欠上百万灵石,从不结清。” “一言不合,便纵容族中子弟出手伤人,打杀东土修士,最后往往只赔点灵石,就不了了之。” “为了给族中子弟觉醒血脉,甚至于纵容他们将东土修士,视作可随意取用的血食。” 陈阳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桩桩件件,既有他亲身经历的,也有这些年他一点一点打听来的。 杨素坐在条凳上,听着他的话,脑袋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涨得通红,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了。 这些事,她自然都知道,甚至有不少是她亲自经手…… 那时在她眼里,东土修士本就低南天一等,死几个散修,又算得了什么? 可如今…… 她坐在这冰凉的条凳上,赤身裸体,听着陈阳平静道出这些罪状,心里却像被针扎般,密密麻麻地疼,说不出的羞愧与难堪。 “丹师大哥……这些,你怎么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这还用特意去知晓么?”陈阳冷哼一声,目光如刀,“你们杨家这些事,在东土早已人尽皆知。” “杨家子弟觉醒血脉,用修士充当血食,这与菩提教用活人炼制血髓丹……有何区别?” “你们只觉理所当然。” “如今风水轮转,轮到你们成了砧板鱼肉,便觉天塌地陷,觉着委屈,觉着旁人心狠?” 此言一出,杨素彻底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 眼泪又一次从眼角滑落…… 她终于明白,自己过去视若平常的那些事,究竟有多么残忍。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杨素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却再没哭出声,只默默掉泪,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才再次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杨素!”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杨素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陈阳看着她哭红的双眼,语气缓和几分: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算数。” “我不会炼化你,也不会动你的族弟族妹。”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离开这里的路,然后带天地宗的门人,返回东土。”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总说我日日拿棒槌教训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几日,我可曾再打过你一下?” 杨素一愣,连忙在心中细细回想。 自那日山洞事后,陈阳便再未动过她一指头,莫说用棒槌打她,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这几日……丹师大哥待我极好,从未教训过我。” “便是如此。”陈阳点头,语气平静。 “只要你安安分分守规矩,不惹是生非,我便不会动你分毫。”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好了,别哭了,把地上的衣衫拾起来,穿上吧。” 杨素坐在条凳上,彻底愣住,她抬眼望着陈阳,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真的……你真让我穿衣服?你对我……真的没有那些念头?” 陈阳闻言,当即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 “自然是真的,我楚宴一心向丹道,从未有过那些龌龊心思,你莫再胡思乱想,误解于我。” 杨素坐在条凳上,仔仔细细地将他望着。 看着看着,陈阳那一脸正气,竟让杨素一时没忍住,忽然噗嗤一声,带泪笑了出来。 “我总觉得,丹师大哥你有些口是心非。” 陈阳猛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随即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快。 “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杨素闻言,笑得更欢了,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扬了起来,之前的惶恐与绝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撑起身子,从条凳上跳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拾起了地上的衣衫,却没立刻穿上,只微微仰头看着陈阳,眼中带着几分释然,还有感慨: “果然如玉兰说的那样……丹师大哥,你当真是个好人。” 陈阳望着她泪眼含笑的模样,半晌无言,最终无奈一叹,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别傻笑了。”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不光我不会炼化你们,往后只要我在,也绝不让其他丹师动你们姐弟三人分毫。” “这样,你总该安心了吧?” 听到这句话,杨素心底最后一点惶恐也消散了,人也跟着一松。 她脸上漾开灿烂的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对着陈阳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 “多谢……多谢丹师大哥!” 她说着,声音渐低,低下头小声喃喃: “还好呢……我还以为,今日真要丢了自己的元阴了……” 陈阳听完,脸上一阵哭笑不得,跟着就冷哼一声,嫌弃道: “你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呢?放心吧,我对你这点元阴,压根没兴趣,在我眼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一文不值。” 杨素闻言,猛地抬头望他,耳根烧得通红,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服气: “这可是女子的贞洁啊……怎么能说没用就没用了……” 这话里,藏着她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挣扎。 自杨寻在山洞被黑熊咬断手臂,九死一生被陈阳救回后,她便日日思索,自己还能拿什么去换姐弟三人的活路。 她在这一叶岛上,就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日夜,能想到的,也只剩自己这副身子,和这从未交付过的元阴了。 她甚至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纵使被折辱轻贱,只要能保住大家性命,她都认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豁出一切做的准备,在陈阳眼中竟一文不值。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冷哼一声: “我从来不看重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杨素脸上,一片坦荡清明。 杨素一下就愣住了,就那样怔怔地与他对望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看重?怎么可能呢……天底下的男子,不都看重这些么?”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解。 “于我而言,两人相处,贵在心意相通,彼此专情,这便够了。”陈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至于这些皮肉表象,元阴元阳,又何须太过在意?” 这话轻飘飘的,落入杨素耳中,却如一道惊雷,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望着陈阳眼中坦然认真的神色,身子忽然微微一颤。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让她胸膛微微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活了这些年,见惯了南天世家的男女,为权势,为修为,为炉鼎美色争得头破血流。 她见多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嘴上说着清心寡欲,背地里却三妻四妾,视女子贞洁为玩物。 她从未听过,有男子会说出心意相通,彼此专情这样的话。 她心跳得飞快,脸颊越来越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那股说不清的悸动,在心底疯狂滋长蔓延。 半晌,她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却仍不愿在陈阳口中,落得个一文不值的下场。 她咬了咬唇,望着陈阳,小声反驳: “其实……也不是这般一文不值的,我这修了无漏之法的元阴,对修士修行……也是有大好处的。” 陈阳挑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好处?什么好处?” “我们杨家子弟的元阴元阳,本就带龙族血脉,格外珍贵。”杨素望着他,脸颊绯红,声音越说越低。 “若与……与另一半交合,能辅助对方修行,提升修为境界。” 陈阳微微惊讶,便问道:“还能提升修为?” 杨素点头,笑了笑说:“对呀。” “正因杨家血脉特殊,所以无论男女,外姓之人都会想方设法与我族人双修。” 说到这里,杨素又故意挺了挺腰,眼波流转: “无论男女,上了杨家子弟的床榻,可是不愿下去了。” 此言一出,陈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一点点变得微妙,随即又沉了下去,隐隐透出几分铁青,很是不好看。 “丹师大哥?你怎么了?”杨素见他脸色骤变,心中一紧,慌乱问道。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陈阳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回杨素身上,带着探究。 “你说能双修运功,具体是什么法门?” “就是……通过元阴,元阳的引渡。”杨素说到此处,脸红得快要滴血,声音沙哑。 “我们杨家女子体内,可在肚脐下方的血室内,蕴养一股纯阴精华,所谓牝水,为生养之道,这股精华暗含生发孕育之妙。” “经年积攒于……户门之内,与男子……交合之时,这牝水便能引动对方体内灵力,洗伐经脉,辅助突破境界。” “若是修行无漏之法的女子,户门常年封禁,一旦引动牝水,效果比之其他同辈修士还要强。” 陈阳一愣,眉头微蹙:“那具体是如何引动,如何洗伐?” “我也不知。”杨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 “我杨家天君下落不明数十年,这无漏之法的修炼,如今也未完善,其中具体的门道,我也不甚清楚。” 陈阳闻言,也未再多问,只是目光下移,落向杨素肚脐下方。 杨素略一思索,又主动躺回了条凳上,说道:“丹师大哥,我这样躺平,你好看得仔细些。”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上前仔细察看。 他眼中并无半分情欲,只有纯粹的探究,像在研究一味珍稀灵药,又像在探查一门奇特功法。 “无漏之法,户门牝水……元阴元阳,引渡洗濯……”他低声自语,脑中飞速思索着什么。 杨素躺在条凳上,被他这般直直的目光望着,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指尖动了动,刚要抬手往腿间遮挡,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她心里清楚,如今寄人篱下,既连身子都愿豁出,又何必在意被多看几眼? 索性她放下手,大大方方躺在那里,甚至乖乖将并拢的双腿,又分开些许,抬眼望向陈阳,声音带着微颤: “丹师大哥,你若看得累,不妨再凑近些看,若是真感兴趣……也没关系的,我不会吝惜自己这身子。” 她以为,陈阳这般盯着看,终究还是动了心思。 可陈阳闻言,当即冷哼,没好气道: “你又在胡说什么?我就是看看罢了,没别的想法。” 他嘴上说着,却仍往前凑了两步,一缕温和的神识缓缓探出,朝杨素血室探去,仔细探查她体内经脉与气息。 他的确是对杨家这门功法起了兴趣。 神识在杨素体内游走一圈,他能感觉到,她丹田深处除了被封禁的金丹,的确还有一股奇异的温润气息藏在血室之中。 探不清具体门道,与寻常女修的气息大不相同。 陈阳收回神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仍在心中细细琢磨这元阴牝水的奥秘。 他全然未觉,条凳上的杨素早已浑身发烫,快要受不住了。 被他这般目光仔细打量,用神识里外探查,却又不碰她一根头发,更不越界做什么……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陈阳折辱,更令她羞耻百倍。 她宁愿陈阳直接扑上来,哪怕粗暴地占有她,也好过现在这样…… 像一件摆在台面上的物件,被他翻来覆去地研究把玩。 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磨得她心尖发痒。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顺血脉流遍全身,最终全汇聚到肚脐深处,化作温热的暖流,疯狂向下涌去。 她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微微起伏,浑身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粉色,连指尖都在微颤。 就在这时…… 刺啦一声轻响。 一点耀眼金光,突然从杨素体内飞射而出,快如闪电! 陈阳还未及反应,那金光已到他面前,啪嗒一声,径直没入他左眼之中。 “啊!我的眼睛!” 剧烈的灼热感瞬间席卷整个眼眶。 陈阳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猛地捂住眼睛,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素彻底愣住。 她看着陈阳捂眼痛得身子微抖的模样,顿时慌了神,连身上羞耻都忘了…… 她连忙从条凳上跳下,快步跑到陈阳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丹师大哥!你怎么了?!” “楚宴……” “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回事?!” 她扶着陈阳胳膊,小心翼翼将他搀到木椅上坐下。 见他死死捂着左眼,疼得脸色发白,她的心都揪紧了,眼泪也跟着涌了上来。 “杨素!方才……是你暗算我?” 陈阳咬紧牙关,松开捂眼的手,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灵力,小心擦拭左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没有!我没有暗算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杨素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白了,拼命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要有半分害你的心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阳未再多言,只专心以灵力梳理左眼的灼痛。 幸而那金光只带来一阵剧烈灼热,并未伤及眼睛根本。 被灵力一梳理,那股灼痛便很快消散了。 他缓缓睁开左眼,视线依旧清晰,没有半分模糊。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指尖。 只见指尖之上,沾着一点金色液体,似融化的黄金,却又带着流水般的质感,沉甸甸的。 指尖微动,它便在指腹上滚来滚去,还余一丝淡淡温热。 “这是何物?”陈阳蹙眉,满脸诧异地看着指尖金液,喃喃自语。 杨素也凑近看了一眼,脸上同样一片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我从没见过这东西。” 便在这时,一阵滴答,滴答的响动,忽然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 声音清脆,像一粒粒铁珠砸在地上。 陈阳与杨素同时一怔,循声侧头看去。 这一看,两人都僵在原地。 只见杨素赤足站在那里,腿间正不断有金色的液体滴落,那液体沉甸甸的,落在地板上便滚成一颗颗圆润金珠,与陈阳指尖那点一模一样。 滴答,滴答…… 金色液珠不断落下,在地板上积了小小的一滩,泛着淡淡金光,还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气息。 “这……这是何物?”陈阳彻底愣住,望着眼前这奇异一幕,满脸困惑。 杨素也顺他目光低头看去。 当见到自己腿间滴落的金液时,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慌忙并拢双腿,后退一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头快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羞怯: “不知道啊……我只觉方才心头一热,一股暖流往下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东西究竟从何而来?”陈阳望着她,蹙眉问道。 “我真不清楚。”杨素急得快哭了,连忙抬头望向陈阳,急切解释。 “丹师大哥,你放心,这不是什么脏东西!我也绝没有想用这东西害你!我发誓!” 她说着,手往腿间一抹,指尖便沾上了一滴那流动的金色液体。 她望着指尖金液,脸上满是茫然,喃喃道: “这到底是什么……” 她如今修为尽失,连一丝神识都催动不了,根本探不出这东西的底细。 陈阳盯着她的指尖,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物……隐约透出一缕丹气。” “丹气?那岂不是……金丹?”杨素一愣。 她脑中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下意识抬手,将沾着金液的指尖放入自己唇舌之间,轻轻含住。 这一幕,让陈阳骤然瞪大双眼,失声呵斥:“你做什么?!” 杨素被他这一声喊,猛然回神,慌忙将手指从口中抽出,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我不由自主就那样做了。” 杨素又羞又急,脸颊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会做出那样荒唐的举动。 陈阳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目光不自觉地移到她的腿间,那从她身体里流出的金色液体,正泛着异常明亮的光泽。 他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隐约感到,这东西恐怕不简单。 第402章 攻守易形 杨素注意到陈阳一直盯着那些金色液体,以为他心生嫌恶,顿时又羞又急,慌忙摆手解释: “不是的……丹师大哥,这不是什么污秽之物,您别误会……” 话还没说完,她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睛蓦地一亮。 “啊!不对……不对!啊啊啊!”她失声叫道,嗓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都快破音了。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弄得一愣,皱眉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感觉到……我能吐纳了!”杨素声音微微发颤。 “丹师大哥,你看!”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随着这口气息吸入,原本散落房中的稀薄灵气,忽如受到牵引般,化作一道道细微气流,缓缓朝她体内涌去,顺着经脉,稳稳汇入丹田气海之中。 这是引气入体!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惊诧。 菩提教的封禁术霸道无比。 这么多日子以来,所有杨家子弟的修为被封得严严实实,连半分灵气都调动不得,与凡人无异。 杨素怎会突然之间,便能引气入体了? “怎么回事?”他不由好奇。 “我想起来了!”杨素感受着体内久违的灵气流动,激动得身子颤抖,眼眶泛红。 “这气息……我太熟悉了!” “就是当年在化龙池中,那些日月精华洗练金丹时,感受过的气息!” 杨素也顾不得身上还一丝不挂,连忙弯下腰,小心翼翼用掌心将地板上滴落的那些金色液体,一点点全都收集起来。 她低头看着掌中泛着金光的温润液体,毫不迟疑,低下头,伸出舌尖,仔仔细细将那些金液全都舔舐干净。 连指缝里的残液也未放过。 随着金液入腹,一股磅礴而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飞速流转。 “没错!没错!这就是金丹气息!”杨素闭着眼,感受体内奔腾的灵气,声音里满是狂喜。 陈阳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满脸不解:“什么金丹?你的金丹不是早被菩提教术法封禁了么?怎会……” “我也不清楚……我再试试!”杨素打断他的话,眼中满是兴奋光芒。 她转过身,背对陈阳,双手探到腿间,将那些还不断渗出的金色液体,一点点刮擦下来,全捧在掌心。 依旧低下头,仔细舔舐,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随着一口口金液入腹,她体内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不过几个呼吸,她身上便散发出炼气二层的修为波动。 紧接着,炼气五层,炼气七层,炼气圆满…… 一路势如破竹,无半分阻滞。 “丹师大哥!我终于又能修行了!”杨素回头看向陈阳,脸上是止不住的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 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陈阳彻底看呆了。 杨素体内的灵气越来越凝实,那些金色液体入腹后,竟似化作了最纯粹的修为本源,不断冲刷着她被封禁的经脉,滋养着她的丹田气海。 便在此时,一声轻微的轰鸣,自杨素体内隐隐传出。 一股筑基期的修为波动,扩散开来,席卷整个房间。 杨素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的畅快: “楚丹师!我筑基了!哈哈哈!我终于又有修为了!” 陈阳也回过神来,对着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泛起了一丝异样。 楚丹师? 先前杨素一直恭恭敬敬唤他丹师大哥,怎的筑基之后,称呼忽然变了? 陈阳轻轻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仔细探查她体内状况,心中也实在好奇,这从她体内流出的金色液体,究竟是何物,竟有这般逆天之效。 可陈阳这直直的目光,落在杨素眼中,却让她猛然回神……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仍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被他看了个通透。 杨素脸颊一红,当即轻叱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又掺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傲气: “你这般盯着我作甚?嗯?我身上还未着衣衫呢。” 可这话刚出口,她便立刻觉出不妥,如今只是恢复到筑基修为,终究还要寄人篱下,还没资格摆架子。 她放软了语气,对陈阳微微躬身,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温顺: “啊,丹师大哥,你别误会,我……我是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一时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陈阳闻言,只是淡淡点头。 杨素道完歉便立刻转过身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了下拳,随即背对着他,双手在腿间不断收集那些金色液体,一口口仔细舔舐干净。 动作越来越快,嘴里发出细微的咂舌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陈阳默默望着她的背影,神识清晰感知到,她的修为仍在疯涨。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圆满…… 不过短短数十息,她竟直接踏入筑基圆满之境,距结丹仅一步之遥。 这般修炼速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纵是南天五氏,万年一遇的天骄,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路冲至筑基圆满。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越发好奇这金色液体的来历,以及杨家这无漏之法的玄妙。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杨素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气息。 嗡! 一声轻微震颤。 耀眼的金光从杨素体内爆发开来,如潮水般朝整个房间冲刷而去。 所幸陈阳的房间四周布有层层禁制,那金光一触及禁制壁障,便被稳稳挡回,未泄出半分。 然而,眼前屋舍的禁制上,也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只因那股不断冲击它的力量,并非凡物…… 那是唯有结丹修士,才能凝炼出的丹气! 陈阳抬眼看向杨素。 只见此刻的杨素,身上气息已彻底稳固。 一股结丹初期的威压,缓缓扩散开来,虽不及她巅峰修为深厚,却实实在在的结丹境界! 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直接突破至结丹期!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未回过神来。 他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何种逆天法门,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就在他心绪翻腾,疯狂思索其中门道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忽在房中响起: “楚……宴!” 这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往日的温顺。 陈阳抬眼望去。 只见杨素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冰冷,一双眼眸死死盯住他,目光中的寒意让陈阳心头一紧。 她仍赤身裸体站在那里,可周身气质却与先前那个卑微讨好的女子判若两人。 “素素,你……你还好么?” 见她这副模样,陈阳心里觉得不太妙,下意识开口问道。 可他话音刚落,杨素便猛地瞪大双眼,眼中怒意瞬间爆发! “我好不好?你竟有脸问我好不好?!” “你这恶霸!竟敢如此折辱我!折辱我杨家子弟!” “今日,我绝不放过你!” 她呵斥着,身上金丹威压铺天盖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赤条条地朝陈阳扑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结丹期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当头罩下,令陈阳呼吸一滞。 他后退一步,下意识喊道: “且慢!素……杨素道友!你先冷静!” 可杨素根本不听,依旧扑杀而至。 陈阳见她身影已快速迫近,脑中飞转,又喊了一句: “杨素!你……要不先穿件衣裳?!” 此言一出,杨素扑来的身影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身裸体的模样,又抬头瞪向陈阳,眼中怒火更盛,指着他厉声骂道: “穿衣裳,我穿什么衣裳?!” “我身子早被你看光了!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被你看遍了!现在你倒知道让我穿衣裳了?” “刚才你瞪大眼,直勾勾盯着我看的时候,怎不叫我穿?!” 她说着,再次朝陈阳扑来。 金丹的灵力在掌心翻涌,眼看一掌便要拍在陈阳胸口。 杨素心中冷笑…… 以她结丹初期的修为,这一掌若是拍实了,陈阳这样的筑基丹师就算不死,也必遭重创。 可就在手掌即将触及陈阳胸膛的刹那,她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指尖灵力悄然散去。 她手腕一转,非但未出掌,反而伸出双手,直接掐住陈阳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身后墙壁上。 冰冷墙壁贴上后背,脖颈传来窒息力道。 陈阳身子瞬间僵住! 杨素的手就卡在他颈间,力道凝而未发,她明明能下死手,却偏偏没有,只是将他死死按在墙上,让他动弹不得。 “杨素道友,你……这是做什么?”陈阳感受着颈间力道,语气小心地开口。 杨素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 她只是掐着陈阳的脖子,一言不发,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显然,对她来说,像这样将昔日折辱自己之人彻底压制,生死尽在掌控的感觉,远比直接一掌杀了陈阳,要痛快百倍。 陈阳见状,心头一跳,连忙恭维道: “恭喜杨素道友恢复修为,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踏入结丹境界!当真了得,这般际遇,放眼整个修行界也是独一份!” 他这番奉承话说出口,杨素掐着他脖颈的手果然微微松了松,眼底畅快之意更浓。 可她嘴上依旧冷硬,冷哼一声,盯着陈阳咬牙道: “你以为,我现在恢复了修为,就会放过你?” 这话一出,陈阳心头顿时一紧。 “你这恶霸!”杨素看着他,眼中怒意再次翻涌,将连日来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你将我带到这院子,让我做你的仆役,故意给我穿那般紧窄的衣衫,看我出丑!让我日夜服侍你,端茶送水,扫地捶腿!” “稍不顺心,你就拿着那根破棒槌,日日欺辱我,打我骂我,折损我的尊严!” “就在方才,你还……你还……把我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她说着说着,声音微颤,带上一丝压抑的抽泣。 可仅仅一瞬,她便再次镇定下来。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能看出,杨素虽嘴上说得凶狠,可掐着他脖颈的手始终未再发力,显然并无真下杀手之意。 他连忙再次开口,语气越发恭敬: “杨素道友,先前多有得罪,是在下的不是,在此向您赔罪,只是如今,我们实在不必这般剑拔弩张,更不必互为仇敌。” 杨素挑眉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掐着他脖颈的手又收紧几分,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痛楚。 “不是仇敌?”她凑近些许,温热气息拂在陈阳脸上,眼中带着戏谑。 “那我们该是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想与我共赴云雨,尝尝我这无漏之法的好处?” 这话满是挑逗,可陈阳却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只觉颈上力道越来越紧,慌忙摆手,语气惶恐: “不敢!绝无此意!杨素道友折煞我了!” 见他这般慌张模样,杨素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嘴角笑意更深,手上力道也再次松了松。 “还算你识相。”她冷哼一声,淡淡说道。 陈阳见状,趁热打铁,看着她认真道: “杨素道友,你纵使恢复了结丹修为,莫非就以为能凭一己之力离开这一叶岛,逃出菩提教掌控么?” 此言一出,杨素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她自然知道不行。 她巅峰时期,金丹圆满,修为比现在高出不止一筹,尚且被菩提教神不知鬼不觉掳来此岛。 何况如今她只是初入结丹,实力不及当年一半。 这一叶岛四周布满菩提教禁制与迷阵,更有真君级高手坐镇。 莫说她一个结丹的修士,纵是元婴真君亲至,也未必能安然离开。 她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陈阳见她这般情状,心里顿时松了几分,继续道: “你走不掉,我也走不掉,所以从根本上说,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杨素一愣,抬起头看他,眼中满是茫然:“蚂蚱?什么是蚂蚱?” 陈阳彻底怔住,看着她一脸茫然,半晌没回过神。 他随即才想起,杨家世代居于南天之上,接触的皆是修行界事物,哪里认得凡间田里的蚂蚱。 他接着解释道: “是凡间地界的一种飞虫,常成群结队,若被一根绳子拴住,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跑不掉!” 杨素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陈阳,眼中带着探究: “楚宴,你……你修行之前,莫非是俗世的凡人?”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出身微末,比不得杨素道友,出身南天世家,血脉纯正,天资卓绝!” 这番吹捧,再次让杨素心里舒坦不少。 她看陈阳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掐着他脖颈的手又松了些,几乎已没什么力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目标。”陈阳循循善诱道。 “我们该同仇敌忾,一起设法离开这一叶岛,逃出菩提教掌控,杨素道友以为如何?” 杨素闻言沉默下来,垂眸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抬头,看着陈阳淡淡开口: “楚宴,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陈阳心中一喜,刚要再说,便听杨素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坚定: “不光我要走,我还要救我的族人,一起离开这鬼地方,到时,我会设法将所有杨家子弟都救出去。” 陈阳一怔,看着她脸上认真神色,随即点了点头: “自然!我们本就该联手,救所有人出去!所以说,我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啊!” “生死与共?”杨素重复这四字,挑眉看着陈阳,半晌才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她掐着陈阳脖颈的手,却仍未松开,反而又微微收紧几分,将他牢牢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又小心开口: “那个……杨素道友,能否先放开我?” 杨素掐着他脖颈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呼吸交织,她那双眸子仔仔细细扫过陈阳的脸,从眉骨到下颚,一寸未漏。 陈阳呼吸一滞,浑身不自在。 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芬芳,混着那奇异金液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半晌,杨素忽然撇了撇嘴,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 “你这人,长得真丑!”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杨素又是一声冷哼。 这句话,她从第一次见到陈阳,就憋在心里了。 当初杨玉兰说这位丹师是个好人…… 结果杨素一看,陈阳生得粗眉大眼,只觉得丑到碍眼。 只是那时她成了阶下囚,天天被他拿着棒槌教训,就算心里再嫌弃,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如今她恢复了结丹修为,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 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陈阳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嫌弃,也只能无奈地扯扯嘴角,顺着她的话点头: “是是是,杨素道友说得对,在下相貌粗陋,比不得南天世家的俊俏子弟,实在是碍眼了。” 他这副完全顺从的样子,让杨素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得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掐着他脖子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她后退半步,胳膊一抱,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半点害羞,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坦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开口道: “那个……杨素道友,要不你还是先去把衣服穿上?这儿有风,小心着凉。” 这话一出,杨素立刻侧头狠瞪他一眼,张口便骂:“我要你假好心?” 可骂归骂,她还是抬了抬手,指尖灵力微动。 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便腾空飞起,落入她手中。 她感受着灵力在指尖流转的感觉,眼眶忽然微微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这些日子,她像个凡人般,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连一件衣衫,都要亲手去洗,亲手去叠,何曾想过还能有这般随意调动灵力的一天。 正想着,她捏着衣衫的手上一顿,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笑。 “楚宴。”她开口唤着名字。 陈阳一怔,抬眼看向她:“杨素道友,有何吩咐?” “你来……给我穿衣衫。”杨素将手中衣衫往前一递,直直递到他面前,语气中带着威胁。 “怎么?我让你来,你还不愿?莫非还想要什么好处不成?” 陈阳目光一顿,看着她递来的衣衫,又看看她赤身裸体,毫无避讳的模样,脑中嗡嗡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间,这攻守之势竟彻底颠倒了。 先前是他拿着棒槌,日日教杨素规矩,让她端茶递水,服侍起居。 如今杨素恢复了结丹修为,竟反过头来要自己亲手伺候她穿衣。 他看着杨素眼中的冷意,以及她身上隐隐散发的金丹威压,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好……” 他上前一步,接过杨素手中的衣衫。 指尖触到柔软衣料,心中一阵无奈。 先是贴身小衣。 他捏着那件素白小衣,小心往她身上套去,指尖尽量避开她的肌肤,动作笨拙又拘谨。 杨素就这么直挺挺站着,任由他动作。 她一直盯着陈阳的脸,看他垂着眼,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子,越是看,嘴角的笑意就越深,心里的那份畅快,也跟着水涨船高。 “往日这楚宴,拿着棒槌高高在上的时候,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穿好小衣,便是贴身绸裤。 陈阳捏着那件薄薄的绸裤,蹲下身,小心抬起她的脚踝,将裤管套上去,一点点往上提。 就在绸裤提到腿根的刹那,杨素身子忽地微微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陈阳动作一顿,抬眼便见一滴莹润的金色液体,正从她腿间缓缓渗出,顺着莹白肌肤往下滑落,眼看便要滴到地上。 这一幕,杨素自然也察觉了。 就在那滴金液即将滴落的刹那,她伸出指尖,稳稳将其接住。 陈阳忙收回手,把脸侧到一边,只当没看见。 杨素倒是一脸平静,淡淡说道: “看来我体内,还有些残存的牝水,没排干净。” 陈阳点了点头,露出恍然的表情:“难怪……道友这套无漏之法,果然玄妙。” “是啊。”杨素看着指尖那滴泛着金光的液体,喃喃道。 “我杨家天君传下的法门,当真厉害,户门牝水藏日月……水里生金,这般绝境之中,竟也能凭此,凝聚第二枚金丹。” 她说着,端详着指尖那滴金液,下意识抬手,想将其送至唇边,借这滴金液再稳固一番刚刚凝聚的金丹。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唇边时,她忽地停下,抬眼看向一旁别着脸的陈阳,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光。 “罢了。” 她轻笑一声,放下手,将那滴泛着金光的液体,径直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一怔,转过头看着她指尖的金液,脸色变得微妙起来:“杨素道友,你这是……” “怎么?”杨素挑眉看他,似笑非笑。 “你不是一直对我杨家的金丹修行法,还有这无漏之法很感兴趣么?这里面,可是蕴了足足数十年的日精月华,你尝一尝,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陈阳默然不语,脸上满是尴尬,显然没有张嘴的意思。 他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荒唐事。 杨素见他这副抗拒模样,脸上笑意渐收,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方才她赤身裸体躺在条凳上,被他翻来覆去地看,里里外外用神识探查,那般折辱…… 她可都记着呢!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然要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小辈,给我张嘴!这是你的机缘!” 她冷喝一声,金丹期的威压朝陈阳笼罩而去。 陈阳身子微僵,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威压,心中暗骂一声。 这些南天杨家的人,当真一个比一个骄横,一个比一个记仇。 可他也明白,如今实在不必节外生枝,闹到鱼死网破。 陈阳正在权衡利弊,下一瞬,下巴便被杨素单手捏住。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杨素的指尖已探入口中,指腹在他的舌尖上刻意一刮,将那滴金液稳稳点在了舌面。 异样的触感与突如其来的咸腥味让陈阳喉头一紧,猛地侧头呛咳起来:“咳!你……!” “怎么?”杨素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楚宴,说说看,这机缘是什么滋味?” 陈阳一愣,看着她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半晌才干巴巴道: “杨素道友说笑了,这不过是淬炼过的日精月华,能有什么滋味?” “我让你说,是什么滋味!”杨素脸色阴沉,手掌金光跳跃,显然是动了怒意。 陈阳心头一紧,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改口,语气满是恭维: “香!很香!” “杨素道友不愧是南天杨家的金丹天骄,这一滴蕴养体内的日精月华,入喉满是清冽芬芳!” “在下从未尝过这般神奇的灵物,当真是天大的机缘!”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杨素听完,这才满意地哼了两声,放下扬起的手,脸上冷意也散了几分。 她抬了抬腿,对着陈阳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陈阳无奈,只得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将她的绸裤提好,又拿起外衫,仔仔细细为她套上,系好腰间束带,连领口的盘扣都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 整个过程,杨素都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任由他动作,像个被人服侍的世家千金。 穿好了衣衫,杨素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陈阳,淡淡开口道: “好了,我要打坐稳固修为了。” 陈阳闻言,温声道: “那楚某便去院中守着,这屋舍就让给杨素道友,道友安心打坐便是。” “不行。”杨素立刻便拒绝了,挑了挑眉看着他,“你就在我边上,为我护法。” 陈阳张了张口,终究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点头道: “好,全听道友安排!” 杨素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房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抬眼看向陈阳,皱了皱眉: “你别坐那么远……护法就坐我边上。” 陈阳无奈,只得拿起一旁蒲团,走到她身旁准备坐下。 可他尚未动作,杨素已先动了。 她直接挪了挪身子,在蒲团上转了个方向,正好面对陈阳。 陈阳望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中一阵无奈,终是轻叹一声,盘膝坐下。 屋舍内,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彼此交织。 陈阳闭着眼,看似静心调息,实则神识一直留意着体内变化。 那滴被他吞入腹中的金色液体,正在他丹田气海中缓缓化开。 他筑基圆满的修为壁垒,竟在这股力量冲刷下隐隐有了一丝松动,修为也随之精进了一分。 “这便是化龙池中的日精月华么?”陈阳心中喃喃,满是惊诧。 这不过是当年杨素凭借无漏之法,在化龙池洗练金丹时,残留在体内的一丝余韵罢了。 可仅凭这一丝余韵,便有如此逆天之效,那真正的化龙池水,以及杨家的日月金丹,又该是何等恐怖? 陈阳心中,首次对这传说中的日月金丹,生出了强烈的好奇与向往。 他悄悄睁眼,抬眼看向对面闭目打坐的杨素,心中五味杂陈。 “你偷看我作甚?” 杨素忽然睁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陈阳赶紧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低声道: “没什么,只是目睹道友再塑金丹之盛事,心有所感,此等机缘,可谓得天独厚。” 杨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便未再多言,重新闭眼,继续稳固自身金丹修为。 陈阳也再次闭目,静心炼化体内那股温润力量。 一夜无话。 翌日,天色微亮。 窗外第一缕晨光透入房中,两人同时收功,缓缓睁眼。 一夜打坐,杨素修为已彻底稳固在结丹初期,气息愈发沉稳厚重。 而陈阳也借着那滴金液之力,将筑基圆满的修为打磨得愈发圆融通透。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清晨院里空气清新,灵草上还挂着晨露。 杨寻正拿着扫帚在院中洒扫,一见两人从一旁屋舍走出,连忙扔下扫帚快步跑来,抬起自己的左臂,兴奋地对杨素道: “大姐!你看!我的手真长好了!楚大哥给的丹药太神了!一点疤都没留!” 他的左臂曾被黑熊齐肩咬断,如今竟真的重新长了出来,虽还无力气,却已与正常手臂无异,连肤色都一般无二。 杨素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手臂,脸上也露出了喜色,上前一步仔细检查一遍,笑道: “真长好了?这人炼的丹药,倒是不错啊!”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陈阳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可便在此时,杨寻忽然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开口问道: “对了大姐,你昨夜怎没在火灶房睡?还有,你怎么会和楚大哥一起,从屋子里出来?你们昨夜……一直在一块儿?” 此言一出…… 杨素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瞪了杨寻一眼,却未解释什么。 一旁的歪脖子树下,杨玉兰正抱着那只猫儿。 闻听此言,她抬眼朝两人看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陈阳看着这一幕,当真哭笑不得,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尴尬气氛中,杨素忽像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杨玉兰,开口道: “玉兰,你随我来火灶房一下……我有话同你说。” 杨玉兰眨了眨眼,有些狐疑地看向杨素,脸上满是不解: “什么话啊,不能在这儿说吗?” 杨素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有点着急,又有点尴尬: “你别问那么多,跟我来就是了。”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是……悄悄话。” 杨玉兰被她的样子弄得更加疑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族姐。” 说完,她便抱着猫儿,转身进了火灶房。 杨素也迈步跟了上去。 走到火灶房门口时,她还回头看了陈阳一眼,随即推门而入,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里,只剩陈阳与一脸茫然的杨寻,面面相觑。 杨寻凑过来,狐疑道:“楚大哥,大姐和二姐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都不告诉我?” 陈阳闻言一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只淡淡道:“女子间的事,男子少打听。” 杨寻见陈阳这么说,也只好点头。 “好吧。”他挠挠头,虽然好奇,但到底没再追问,转身便挑起水桶,“那我去后院给药圃浇水了。” 说完,他便朝后院走去。 陈阳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心中低语: “水里生金……莫非,杨玉兰的金丹也有望恢复?” 这念头一起,他心底便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自己……似乎也曾用棒槌敲打过杨玉兰几下。 第403章 祸福同当 火灶房内。 杨玉兰抱着猫儿,还没回头,身后的杨素已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禁制悄然落下,将整间屋子牢牢罩住,隔绝了外界所有探查。 杨玉兰并未察觉这一切,只是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开口问道: “族姐,到底是什么悄悄话,还得来房里说?对了,你昨夜到底和丹师大哥……怎么一整晚都没回火灶房睡?” 她一双眸子眨了眨,眼中满是疑惑,仿佛对昨夜之事真的半点不知。 杨素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 她上前一步,咬着牙盯住杨玉兰:“你在这儿跟我装傻是不是?” “装傻?我装什么傻了?”杨玉兰更懵了,后退半步,一脸无辜。 “不是你当初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和那丹师处好关系,让我顺着他心意,哄着他护我们周全么?”杨素声音拔高几分。 杨玉兰闻言,眼中满是好奇,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道: “所以族姐,你昨夜到底没回火灶房,究竟做什么去了呀?” 这话说得,直接把杨素的火气彻底勾了起来。 她踏前一步,伸手便掐住杨玉兰的耳朵,指尖用力一扯,语气怒意更盛: “你个混账东西,是不是故意在这儿看我笑话,戏弄我呢?” “啊!疼疼疼!族姐你手劲也太大了!”杨玉兰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猫儿吓得跳起来,窜到灶台后躲着。 她连忙伸手去掰杨素的手,连声讨饶: “好了好了,我错了族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让你和丹师大哥处好关系,不也是为我们姐弟三人的性命着想么?” “更何况,天君都失踪这么多年了,你这无漏之法,一直无法圆满,想要舍弃……我看你自己心里,不也早动了杂念么?” 此言一出,杨素掐着她耳朵的手,松了开来。 她脸上的怒色缓了缓,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沉默着。 杨玉兰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看着杨素这副模样,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是吧?族姐,你昨夜……真和楚丹师……” 她话未说完,可其中意味已再明白不过。 杨素一听这话,昨夜厅堂里的香艳情景全涌上心头,还没等她细想,那一幕幕就飞快闪过脑际,只觉心里一乱,脸上已烧得发烫。 她当即冷哼,别过脸去,没好气道: “你管这么多作甚?别瞎打听。” 她说着顿了顿,又强行板起脸,补了一句: “我昨夜,不过是同那楚宴,一起研习了修行法门,有了些新发现罢了,没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事。” 杨玉兰眼中疑惑更浓: “修行?什么修行?还得关起门来研习一整夜?在哪儿研习的?”她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这几句话又戳中杨素心事,让她脸色沉了下去。 她手一招,灵力微动。 灶台上一个白面馒头腾空飞起,径直朝杨玉兰嘴里飞去,不偏不倚正堵在她嘴上,塞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你这家伙,少在这儿胡说八道,问东问西。”杨素抱着胳膊冷哼,看着被馒头堵嘴,只能呜呜直叫的杨玉兰,眼中掠过一丝得意。 杨玉兰被馒头噎得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拼命往下咽,可馒头太大堵在喉头,怎么都咽不下去,眼泪都快憋出来。 杨素见她这般狼狈模样,终究心软了。 她再次抬手,指尖灵力微动。 灶台上一碗凉茶稳稳飞来,落在杨玉兰手中。 杨玉兰连忙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把嘴里馒头咽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好险好险,差点噎死我!族姐你也太狠了!”她一边喘气一边抱怨,又喝口茶顺气。 可便在此时,她忽像想起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茶碗,又抬头看看灶台上空空如也的位置,嘴里还含着半口凉茶,愣了好几个呼吸,忽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杨素早有防备,灵光一闪,一道无形光膜展开,将喷来的茶水尽数挡在身前,一滴未溅身上。 而杨玉兰此刻已彻底怔住,手中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茶水洒了一地。 她却仿佛全然未觉,只死死盯着杨素: “……刚才是怎么回事?族姐,你刚才……是在御物?!”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菩提教的神通,将杨家子弟的修为封得死死的。 大家灵力全无,与凡人无异。 可杨素方才,竟能隔空取物! 这怎么可能?! 杨素见她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即冷哼一声: “当年我让你随我一同,修行天君傲庆传下的无漏之法,你偏嫌枯燥,不肯好好学,如今瞧见了?我叔父传下的这门功法,究竟有多玄妙。”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磅礴的丹气从她体内扩散开来。 杨玉兰感受着这熟悉的丹气,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她怔怔望着杨素,嘴唇动了动,竟有些语无伦次了。 “竟是……真的!这是金丹,丹气!族姐,你的金丹……解封了?!” “不是解封。”杨素摇头,脸上笑意更深。 “是我昨夜悟透法门,引动了体内蕴藏的力量,重新凝聚了……第二枚金丹!” “第二枚金丹?”杨玉兰重复这几个字,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狂喜取代。 “什么意思?族姐你是说,你不靠原来的金丹,重新凝出了一枚新的?” “不错。”杨素点头,缓缓道。 “除却被菩提教封禁的那枚,本命金丹外……” “我以无漏之法为基,以化龙池内蕴在体内的日精月华为引,重凝了一枚金丹。” “虽尚未完全蜕变为日月金丹,却足以让我重获修为。” 此言一出,杨玉兰一把抓住杨素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恳求: “什么法门?族姐,快教我!我也要学!我也想重获修为!” 这些时日,她日日担惊受怕,唯恐一觉醒来,自己便成了丹炉里的一滩血水。 没有修为的日子她早过够了,如今见杨素重获修为,哪里还坐得住。 可她这话喊出,杨素的脸色骤然沉下,静静地望着她,许久没作声。 杨玉兰心中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望着杨素,小声道: “怎么了族姐?你……你该不会不想教我吧?前些日子我总说你,惹你不快,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她说着,索性直接伸出双手,环住杨素的腰肢,将脸埋在她胸前,像只小猫般蹭了蹭,软软撒娇: “族姐,你就教教我嘛,好不好?” 这软乎乎的嗓音,让杨素心中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族妹,心里一阵舒坦,终究无奈一叹,抬手轻拍她后背: “好了好了,别蹭了,我又没说不教你。” 杨玉兰猛地抬头,脸上绽开灿烂笑容,眼睛弯如月牙:“我就知道,族姐你宽宏大量,最疼我了!” 她说着,又连忙追问: “到底是什么法门?快同我说说,我等不及了!” 杨素见她急不可耐的模样,清浅一笑,随即脸上又泛起淡淡红晕,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好吧,那……玉兰,你先把衣衫褪了。” 杨玉兰笑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望着杨素,对上她认真的视线,半晌没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族姐,你说什么?” “我说……把衣衫统统脱光!”杨素重复一遍,说着便主动伸手去解她腰间束带。 “这法门需褪去衣衫,方能看清体内气息流转,才好教你。” 杨玉兰连忙后退一步,撒开环着杨素腰的手,脸上满是慌乱,连连摆手: “不……不不!族姐你做什么呀?” 她结结巴巴道: “若……若不是同族姐妹,你想做什么,我其实倒也不在意……” “可咱俩太熟了呀!” “我打十几岁就跟你一起,沐浴,就寝都在一起……我……我当真还没准备好!” “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些什么?”杨素见她这副模样,当即嗔怒道。 “我让你褪衣衫,是为教你法门!” “这是我昨夜悟出的门道,需看清你体内鳞甲,方能教你引动气息!” “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杨玉兰一愣,见杨素不似作假的脸色,才稍放下心,可脸颊依旧红得厉害,小声问: “真的?族姐你……确定没别的什么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杨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当我是何人?快些脱,别磨蹭。” 杨玉兰见她严肃模样,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咬咬牙,点了点头。 “哦,那……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一点点褪去身上衣衫。 不过片刻,便脱得精光,赤身裸体站在那里,双手下意识挡在身前,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都红透了。 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姐妹,在南天也常一同去化龙池沐浴,彼此身子早看熟了。 可此刻这般场景,依旧让她浑身不自在。 杨素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腹与腿间,就看见一片片细密的银白鳞甲,心中顿时有数。 她对着房中床铺扬了扬下巴:“喏,躺到床上去。” 杨玉兰身子一僵,抬眼看向她,眼中又带了几分警惕,小声道: “族姐,你真不会突然扑上来,对我做什么吧?” “我可记得,当年你在云裳宗时,修炼走火入魔,可是把人家宗门的女弟子……”她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杨素被这话噎了一下,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不过是我当年练功出了岔子,神志不清罢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拿出来说?再胡说,我便不教你了!” “别别别!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杨玉兰立马认怂,赶紧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乖乖躺了上去。 “好了,我躺好了!族姐,现在该怎么做?如何运转功法?” 杨素走到床边,见她闭着眼浑身紧绷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站在床边,蹙眉思索半晌,才有些为难地开口: “我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我也是昨夜机缘巧合下,才悟出来的。” “啊?你自己的功法,你自己都不知怎么说?”杨玉兰猛地睁眼,一脸茫然望着她。 “这法门关键,在于体内那道……户门牝水。”杨素定了定神,缓缓解释。 “那牝水中蕴着化龙池吸收的……日精月华,也是凝聚第二枚金丹的关键,如今要做的,便是将这道牝水……从你体内引动出来。” “那要怎么引动啊?”杨玉兰连忙追问,眼中满是急切。 杨素望着她,脸上骤然泛起浓浓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犹豫半天,才咬咬牙,小声道: “玉兰,你先在脑子里,想些情欲相关的事。” 这话一出,杨玉兰眼睛瞪得溜圆,望着杨素,满脸不敢置信。 “情欲?”她重复这两字,声音都变了调。 “族姐,你没同我说笑吧?引动功法,要想这个做什么?” “没错,正是要借情欲动心,方能引动体内牝水!”杨素硬着头皮,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我昨夜便是这般引动的,绝不会错。” 杨玉兰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懵了。 她望着杨素认真的神色,知她并非说笑,只能认命闭眼,咬紧牙关,在脑中拼命回想那些男女情爱的画面。 可她这些年,心思都放在修行上,从未接触过这些,脑中空空荡荡。 想了半天,身子半点反应也没有。 “不行啊族姐!”她猛地睁开眼睛,一脸崩溃地看着杨素。 “我真的没办法!你让我空想,我怎么都想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杨素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随我看过些画本么?那上面又不是没画过。” “那些画本我都没认真翻过……想不出来啊。”杨玉兰声音越说越小,忽然眼睛一转,抬头瞥向她。 “难道族姐……你倒仔细看过?” 杨素被这话一噎,顿时接不上话,只别开脸轻咳一声。 下一瞬,她微微闭上眼,运转体内灵力。 一股甜香气息从她身上缓缓散发开来,弥漫整个房间。 “这……这是,龙麝香?”杨玉兰微微一怔。 甜香钻入鼻尖,她的脸颊顿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加速流动。 一股燥热从心底涌起,席卷全身。 “没错,幸好我杨家人体内,还留着这东西。”杨素轻声道。 这是龙族血脉中自带的麝香之气,最能撩动心底情欲。 杨素无法,只能用这法子来催动。 果然有用…… 杨玉兰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腿间涌出一股温热的暖流,一滴莹润的金色液体,顺着腿侧缓缓滑落,滴在床榻上。 “成了!”杨素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急声道。 “快!快把它吞下去!这就是蕴藏日精月华的无漏之水,是凝炼金丹的关键,别浪费!” 杨玉兰躺在床上,浑身发软,脸颊绯红。 她看着腿间那抹金色,脸上写满了尴尬与抗拒,小声道: “可……可是……这东西……怎么好意思吞啊……” “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杨素立在床边,叉起腰,板着脸道。 “这是你恢复修为唯一的机会,自己想清楚!” 杨玉兰看着她肃然的神色,又想起这些日子的惊惶,终于咬了咬牙,依着杨素的话,小心将那滴金色液体接住……送入口中。 金液入腹的刹那,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她体内轰然荡开。 和昨夜的杨素一样,她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练气,筑基,仅仅数十息工夫,便稳稳踏入筑基圆满。 体内沉寂已久的金丹丹气,也隐隐流转起来。 杨玉兰感受着久违的灵力在经脉中重新涌动,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涌出狂喜,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我有修为了……我真的恢复了!” 她一下子扑进杨素怀里,紧紧抱住对方,激动得语无伦次: “族姐!谢谢你!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杨素任她抱着,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看吧,我是你族姐,还能骗你不成?” …… 而此时,小院之中。 陈阳坐在石凳上。 他的神识一次次扫向火灶房方向,可每次都被杨素布下的禁制挡了回来。 这禁制是杨素随手布下的,不算精妙,却结结实实挡住了外界所有探查,内里半点声息也透不出。 他收回神识,心里七上八下,终究还是忍住了破开禁制窥探的念头。 “算了,不看了。”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里面终归是别人的私事,贸然窥探,不太妥当。” 他的神识转向后院,见杨寻正蹲在药圃里,手拿水瓢,一点点给药草浇水,动作轻柔,水溅到叶片上都要伸手轻轻拂去,半点不敢怠慢。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止是岛上菩提教的管束,就连这小小院落里,也早已悄然变了天。 杨素重凝金丹,有了结丹修为。 杨玉兰看来也定要恢复修为了。 若她二人恢复修为后,与自己针锋相对,这院中局面怕会变得格外棘手。 “昨夜我已同她把话说透,她应当听得进劝,不至于翻脸不认人。”陈阳心中默默思量,试图让自己安心些。 “她们想离开这一叶岛,终归要与我联手。”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素率先迈步走出,身姿挺拔,身上金丹威压虽收敛大半,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然。 杨玉兰跟在她身后走出,正低头系着腰间束带,衣衫还有些凌乱,领口盘扣也系错了一颗。 陈阳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 他的注意力锁定了她体内,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一股纯粹的丹气! 金丹已成功凝聚,丹气也有了波动,这状态,与杨素昨夜如出一辙。 显然,她也凭着那无漏之法,引动了体内残留的日精月华,凝出了第二枚金丹的雏形,恢复了修为。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早知杨家的无漏之法玄妙,却万没想到竟能逆天至此。 被菩提教术法封了本命金丹,竟还能再凝聚一枚金丹,这等法门,放眼整个修行界也是闻所未闻。 “瞧见了吧,我早说了,我是你族姐,还能害你不成?”杨素侧头看向身旁的杨玉兰,拍了拍她肩膀,一副大姐做派。 “往后跟着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看哪个还敢欺负咱姐弟三个!” 杨玉兰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脸上绯红又深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石桌前,见到已站起身的陈阳。 陈阳连忙对两人拱手,脸上露出客气笑容。 杨玉兰看到他,也连忙点头,轻声道:“丹师大哥。” 她这话刚出口,一旁杨素便立刻皱眉,看着她问道: “玉兰,你还叫他丹师大哥?” 这话来得突然,陈阳脸上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以杨素这骄纵性子,怕是要让杨玉兰改了称呼,跟她一样直呼自己姓名,甚至更过分些。 可让他意外的是,杨玉兰只是摆摆手,看着杨素笑道: “没什么呀,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你是我族姐,这位是我的丹师大哥,本就该这般称呼,有何不妥么?” 杨素一愣,眨了眨眼,看着杨玉兰坦然神色,低头沉思片刻。 半晌,她才摆摆手,没好气道: “那随你吧,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我懒得管。” 她终究没在这称呼上多作纠结。 陈阳见状,心里松了口气,再次对杨玉兰抱拳,语气满是恭维: “恭喜玉兰道友恢复修为,重凝金丹!此番破而后立,以道友之天资根基,假以时日,定能厚积薄发,更进一步,成就日月金丹大道!” 他一连串奉承话说出,语气情真意切,半点不生硬。 杨玉兰听完一怔,随即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上下打量好几眼,半晌才笑道: “我以前一直以为,丹师大哥是个质朴木讷的性子,没成想说起话来,倒是这般周到。” 她说着,对陈阳又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显然将他的恭维听了进去。 陈阳闻言,也跟着笑了,连忙拱手道: “道友过奖了,先前在院中,多有得罪,还望两位道友莫要往心里去。” 修行界本是达者为先。 如今两人都有了修为,尤其杨素已是结丹修士,于情于理,他都该尊称一声前辈。 放低姿态,总归不会出错。 可他这话刚出口,杨素便忽然挑眉,看着他,又看看身边杨玉兰,开口问道: “对了玉兰,你就不恨楚宴这家伙么?我可记得,当初他也拿着那根棒槌,敲过你两下的。” 杨玉兰一愣,随即摆手笑道: “哎呀,两三下,算不得什么。” 杨素闻言,抬眸看去,瞧见杨玉兰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 陈阳敲杨玉兰时,从来点到为止。 可敲自己时,却次次下了狠手,打得她哭爹喊娘…… 想到此处,她当即抬头,瞪圆眼睛死死盯住陈阳: “楚宴你这家伙!合着你敲我时,就死命往狠里打,敲玉兰时,就知道收着力气怜香惜玉了?你安的什么心?!” 听到这话,陈阳心头一跳,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压根没想到,杨素会突然翻起这旧账。 杨玉兰在一边听着,哭笑不得:“族姐!你莫说笑了!都是过去的小事,有什么好提的!” “正是正是,不过是些过去小事,杨素道友不必放在心上。”陈阳也连忙跟着打圆场,顺势转移话题。 “两位道友,如今我们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商议如何设法离开这一叶岛。” 杨素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看他,没好气道:“那你这只蚂蚱,又有什么好法子?” 蚂蚱两字,她说得格外重,带着几分戏谑。 陈阳一怔,随即想起昨夜对她说过的话,只得干笑一声,开口道: “法子嘛……这些日子我自然一直在想。” 他话音刚落,便抬手一翻,一枚玉简出现在掌心。 指尖灵光微动,玉简之上浮现一幅详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一叶岛的地形,各处禁制分布…… “这玉简上,便是我这些日子走遍一叶岛各处,一点点绘出的全岛地图。”陈阳指着玉简上的地图,对两人认真说道。 杨素一愣,看着玉简上详尽的地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望着陈阳道: “你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原来大半时间都在做这个?” “自然。”陈阳点了点头。 “我昨夜同杨素道友说过,自打上了这岛,我就只想离开,所以绘制地图,探查禁制,自然要做。” 杨素闻言,轻哼一声,却还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玉简地图上,仔细看了起来,神色也渐渐严肃几分。 陈阳指着地图上各处标记,对两人一一讲解: “岛屿东侧海岸线,禁制稍微密集,每隔百丈便有一道杀阵。” “西侧山林里,禁制相对稀疏些,还有许多低阶妖兽。” “岛屿中央这片区域,禁制层层叠叠,根本探不到内里情形,你们切记,千万莫要靠近,万一被察觉,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杨素与杨玉兰对视一眼,都齐齐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你们千万莫要过去。”陈阳手指忽地落在地图西侧山林的一处标记上,神色格外严肃。 杨素立刻皱眉,望着他问:“什么地方?” “便是这里……菩提教的藏书阁。”陈阳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沉声道。 他不便同两人解释太多,只能含糊提醒: “这里有菩提教的顶尖高手坐镇,修为深不可测。” “你二人切记,无论如何都莫要靠近这片区域。” “万一正面撞上,到时可是天大的麻烦。” “好好,我们知道了。”杨玉兰连忙点头应下,“我们听丹师大哥的,绝不会贸然过去。” 杨素见她二话不说便应下,当即皱眉,没好气道: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杨玉兰,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没什么呀。”杨玉兰笑了笑,看着杨素道。 “丹师大哥毕竟比我们更熟悉岛上情形,他说的话自有道理,听着总不会错。” 杨素闻言,哼哼两声,别过脸去,却也没再说反驳的话,显然也将陈阳的提醒记在了心里。 “我只是提醒二位,并非强求,二位道友不必放在心上。”陈阳连忙笑着打圆场,又继续补充。 “还有一事,我必须提醒二位。” “在外探查时,千万莫要御空飞行,定要收敛自身气息,平日就装作采药,越不起眼越好。” “好了好了,知道了,这些我们都懂。”杨素摆了摆手,一副不耐模样。 陈阳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对了,杨素道友,你还是再稍稍收敛下自身气息吧。” 他说着,又看了看一旁的杨玉兰。 从火灶房一出来,杨玉兰就收起了全身气息,把修为压得死死的,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凡间女子一样。 可杨素身上的金丹威压,虽已收敛大半,仍有些许气息丝丝缕缕地外泄…… “我已收敛好了呀。”杨素蹙眉看着陈阳,语气带着不满,显然觉得他在挑刺。 陈阳见她这般态度,也不好再多说,只在心里无奈一叹。 他思忖片刻,抬手一翻,两个白玉丹瓶现于掌心,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对了,这两枚是化凡丹,服下后能彻底遮掩自身修为气息,纵是元婴修士也难探查出来,你们二人各服一枚吧。” “丹药?”杨素挑眉,接过丹瓶拔开塞子看了一眼。 里面丹药通体透明,无色无味,看着平平无奇,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她抬眼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故意道: “化凡?……你该不会是在这丹药里下了毒,想再把我们的修为封回去吧?” 此言一出,陈阳半晌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自己好心拿出丹药,竟还被疑心下毒。 “杨素道友说笑了,我怎会做这种事。”陈阳无奈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一旁杨玉兰已拔开瓶塞,将化凡丹倒出,毫不犹豫吞入腹中。 “我信丹师大哥。”她笑着开口,对陈阳点了点头。 杨素见她毫不犹豫的模样,又看看手中丹瓶,终究撇了撇嘴,将丹药倒出,嚼了嚼咽下。 丹药刚入腹,她便皱眉看向陈阳,没好气道: “楚宴,给我倒杯茶来,这丹药涩得很。” 陈阳看着她颐指气使的样子,半晌没回过神。 “我来吧,丹师大哥。”杨玉兰连忙开口,便要起身去取茶壶。 可她刚站起,杨素便冷哼道:“玉兰,你起来作甚?搞得跟个伺候人的奴才似的,坐下!” 杨玉兰一怔,只得又坐回去,有些无奈地看了陈阳一眼。 “哎,不必不必,二位道友坐着便好,我来,我来沏茶。”陈阳连忙笑着开口。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先给杨玉兰倒了一杯,又给杨素杯中续满热茶。 杨玉兰接过茶杯,连忙道谢:“多谢丹师大哥。” 一旁杨素只是冷哼,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没说话。 陈阳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后看向两人,问道: “二位道友,如今丹药化入体内,可感觉到气息变化?” 杨玉兰听了,便闭上眼,仔细感觉了一下体内。 “真有感觉……我体内气息竟被彻底遮掩住了,纵是我自己运转灵力,都很难察觉丹气外泄!”她语气惊叹。 一旁杨素也感知到体内变化,挑眉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这丹药……莫非是古籍上的方子不成?竟能把修士气息遮掩得这么干净?” “古籍上可没这方子。”陈阳笑了笑,随口解释。 杨素听罢,眼睛一亮,追问道:“如此说来,这丹方是你自创的?” 陈阳脸上笑容一僵,心中泛起一阵无奈。 去年他被杨家悬赏,全凭师尊庇佑,才能一次次躲过追杀。 后来陈阳虽然得了本初之气,足以洗练自身气息,但他自觉此法仍显单一,唯恐临到用时出了差错…… 便又特意运转本初之气,玄黄丹火,炼成了一炉化凡丹,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些话,对着杨素,他也不方便说出口。 他只好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什么,随手炼的小玩意儿罢了。” “你这丹药,倒有些灵性,不算太差。”杨素哼了一声,语气却带着几分认可,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 只是她喝着喝着,便将空杯往前推了推,抬眼看向陈阳。 陈阳一怔,看着她空了的茶杯,立刻会意,连忙拿起茶壶,又给她杯中续上热茶。 杨素见状,脸色这才缓和几分,端起杯子慢悠悠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陈阳,带着一丝满意。 一旁杨玉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别过脸,用袖子掩嘴偷偷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脚步声自后院传来。 一道高大身影拎着半桶水缓步走来,正是杨寻。 他刚从后院药圃忙完,裤脚上还沾着泥土,左手虽已重新长出,却还使不上大力,只能用右手拎着水桶,动作还有些笨拙。 他走到石桌旁,正要开口同几人打招呼,抬眼便见杨素大马金刀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悠哉喝茶,半点没有起身干活的意思。 杨寻神色一惊,手中的水桶差点没拿稳。 “族姐?”他愣了半晌,才结巴开口,眼中满是错愕。 杨素放下茶杯,回头看他,挑眉淡淡道:“怎么了?有事?” “你怎么坐这儿了?”杨寻下意识道,语气满是慌乱。 “哪能让你坐着?快些去做事啊!院里落叶还没扫,丹炉里药渣也该清了,再晚些,楚大哥该不高兴了!” 此言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杨素脸色一黑,气不打一处来,瞪着杨寻没好气道: “我为何不能坐?这些活,谁爱干谁干,我今日就是不做了,又能如何?” 杨寻彻底愣住了,手里还拎着水桶,一脸茫然望着杨素。 昨日清晨,他还见自家大姐拿着扫帚,勤勤恳恳清扫院落,连石桌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怎的才过一夜,自家大姐就像换了个人,非但不干活,还敢这般理直气壮坐着喝茶了? 陈阳看着杨寻一脸茫然,又看看脸色发黑的杨素,忙笑着打圆场: “哎呀,杨寻道友,快别站着了,过来喝杯热茶,歇歇再忙不迟。” 他说着,便拿起茶壶,主动给杨寻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杨寻一愣,忙放下水桶,双手接过茶杯,有些受宠若惊地对陈阳点头: “哦,谢谢楚大哥。” 他捧着茶杯,几口便将热茶喝下,抹了抹嘴: “那我先回后院,给灵草修修枝去,再不修该影响长势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剪刀。 陈阳见状,连忙想开口阻止。 如今杨素和杨玉兰都恢复了修为,他哪里还好意思再使唤杨寻做这些杂活…… 可他话未出口,一旁杨素已先开口,对杨寻摆摆手淡淡道: “行了,你快去吧,仔细些修,莫伤了灵草根须……别在这儿碍眼了!” 杨寻听自家大姐吩咐,立刻点头应了声,便拿起剪刀,快步朝后院药圃去了。 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阳看着杨素慢悠悠喝茶的样子,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杨素手中茶杯便空了。 她抬眼瞥了陈阳一眼,还未开口,陈阳已下意识拿起茶壶,又给她杯中续上热茶。 杨素见他这般主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陈阳放下茶壶,神识扫向后院,看着杨寻蹲在药圃里,小心翼翼给灵草修枝的身影,忽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二位道友,你们这无漏之法既能让二位重凝金丹,恢复修为……” “那杨寻道友他也修了天君一脉的无漏之法,应当也能用同样法子恢复修为吧?” “二位可有什么办法?” 此言一出,杨玉兰立刻点头道: “没错,我这族弟自小也修的无漏之法,体内也留着纯阳本源,当年也进过化龙池洗练金丹。”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又问道: “那为何不试试,帮他也恢复修为?多一人便多一份力,离开此地的把握也能大几分。” 他这话刚出口…… 杨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带着几分不善。 “既然楚宴你这般关心杨寻,那不如,你去亲手教他?” 陈阳神色一怔,手中茶壶差点没拿稳,脸上满是尴尬。 “杨素道友说笑了,这是你们杨家的独门秘法,我一外人,哪有资格去教。”陈阳忙干笑两声,连忙岔开话题。 杨素哼了一声,没再揪着他不放,转头看向身边杨玉兰,淡淡道: “玉兰,既然你方才也说了,那你去教杨寻吧。” 杨玉兰慌忙摆手,脸上满是尴尬,干笑道: “哎呀,算了,族姐,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她连忙又补充道: “再说了,族弟他本就修为平平,天赋也一般,纵使恢复了修为,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恢复不恢复,其实都差不多。” 杨素闻言,这才冷哼,没再继续这话题,端起茶杯将热茶一饮而尽。 几人又攀谈几句,便敲定今日行程。 杨素和杨玉兰恢复了修为,早按捺不住,想亲自去探查这一叶岛地形与禁制,尽快找到离开之法。 “事不宜迟,我二人今日便动身外出,探查一番。”杨素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带着果决。 “好。”陈阳也跟着站起,神色严肃几分,再次叮嘱。 “二位道友出去后,定要记住我先前嘱托,千万莫要御空飞行,收敛好气息,遇到菩提教行者,定要绕开走,莫要起冲突。”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们记着呢。”杨素小声嘟囔道。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出门时,陈阳忽又想起什么,忙开口道: “对了,二位出门,最好还是背上药篓。” “背药篓作甚?”杨素皱眉看他,眼中满是不解。 “背上药篓,便装作是我安排你们去山林采药,纵使遇到菩提教的人盘问,也好有个说辞,不会引起怀疑,方便行事。”陈阳认真解释。 杨素听完,打量他片刻,这才挑眉似笑非笑道: “你这人,看着粗粗笨笨,没成想心眼子倒挺多,考虑得还挺周全。” 这话让陈阳微微一怔,坦然道: “哎,没法子,毕竟我们都困在这岛上,我也是想尽办法,希望尽快离开此地。” 杨素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墙角拿了两个平日采药的药篓,和杨玉兰一人一个背在身上。 陈阳见两人已收拾好,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目送着她们推开院门,向外走去。 院门重新关上。 陈阳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喃喃道: “如今多了两人,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呢?” …… 山道上。 杨素和杨玉兰背着药篓,缓步往前走着。 她们按陈阳叮嘱,没有御空飞行,只装作普通采药丹童,一步步朝西侧山林走去。 走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杨玉兰忽凑到杨素身边,压低声音,眨了眨眼一脸好奇道:“对了族姐,我问你个事呗。” 杨素侧头看她一眼,淡淡道:“何事?” “就是……”杨玉兰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昨夜既和丹师大哥共处一室一整夜,那双修的滋味,究竟如何呀?” 此言一出,杨素身子一颤,脚步都停下了,瞪着杨玉兰没好气道: “混账,你脑子里天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南天杨家子弟而言,男欢女爱本就不是需避讳的大事。 早年杨家风气开放,男子三妻四妾,女子豢养面首,本是常事。 只是后来天君傲庆上台,修行纯阳无漏之法,才严整了族内风气,定下诸多规矩。 可即便修了这么多年无漏之法,刻在血脉里的天性终究改不掉。 杨玉兰问起这话,也无半分扭捏,只是纯粹好奇。 “哎呀,你就跟我说说嘛族姐。”杨玉兰拉着她胳膊晃了晃,撒娇道。 “我平日光听旁人讨论呀,哪知真的究竟如何,你就跟我说说嘛。” 两人说着,继续往前,拐进一条无人的僻静小路。 杨素被她缠得没法,只好没好气道: “哎……没什么好说的。” 杨玉兰看着她嘴硬模样,忽眼睛一亮,目光落在她腰腹间。 灵力微动,便看清她衣衫之下,那层细密银白鳞甲依旧完好覆在肌肤上,鳞甲上那道代表元阴的血线,也依旧清晰可见。 “啊?”杨玉兰一愣,看着杨素眼中满是震惊。 “族姐,你这鳞甲上的血线……怎的还在!那岂不是说……你昨夜和丹师大哥,根本什么都没……” 杨素脸颊瞬间红透,又羞又恼,瞪她一眼,没好气道: “我早同你说了,我昨夜和那楚宴,就是在探讨修行法门,才悟透这无漏之法恢复了修为,你偏不信,在这儿胡猜乱想什么?” 她说得正气凛然,可脸上绯红却一直漫到耳根。 “不是吧族姐?”杨玉兰一脸不信看她,撇嘴道。 “你说你俩就只探讨探讨修行,便能悟透法门恢复修为?你骗谁呢?” 闻言,杨素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晌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同她说,自己昨夜赤身裸体躺在他面前,都主动到那份上了,人家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这话若说出去,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 “反正我跟他清清白白!我堂堂南天杨家嫡系,修的是天君无漏之法,怎么可能跟那个丹师有什么?” “我还不稀罕呢!”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杨玉兰看着她嘴硬模样,若有所思点头,半晌之后,忽压低声音小心道: “……那该不会,是这位丹师大哥身子太过羸弱,不行吧?” 闻言,杨素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在意起来。 她蹙眉看着杨玉兰,忙问:“你这话何意?什么叫不行?” “哎呀,族姐你想啊。”杨玉兰摊手道。 “这些丹师天天守着丹炉炼丹,一坐就好几天,根本不怎么修行体术,也不锤炼肉身,身子骨大多虚得很。” “这话又不是我一人说的,东土那边人人都这么传。” 杨玉兰说着便举起手,可手举到一半,又像泄了气似的,垂了下去。 杨素见到这一幕,没说话,默默往前走了几步,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种种。 她都已那般主动了,赤身裸体躺在条凳上,甚至都伸手去碰他了…… 可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只知瞪眼骂她不懂规矩,毫无旖旎心思。 她以前在南天,也看过不少画册,岂会不知男女之事。 正常男子面对女子那般主动投怀送抱,怎可能像楚宴那般? 她紧紧蹙起眉头,下意识喃喃出声: “该不会……这楚宴真不行吧?” “族姐?你怎么了?怎突然停下了?”一旁杨玉兰见她忽然停下脚步,便凑过来好奇问道。 “没什么。”杨素调整好脸色,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念头,对杨玉兰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转过头看着杨玉兰,开口问道: “对了玉兰,你是不是也不想……再修这无漏之法了?” 杨玉兰一愣,随即点头叹道: “哎,也谈不上想不想。” “只是天君已失踪这么多年,这无漏之法的后续法门早失传了。” “这后续的元婴境,根本没有法门可修行。” 她说着,看向杨素好奇道:“不过族姐,你好端端的,怎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罢了。”杨素笑了笑,开口道。 “你不是一直追着我问昨夜的事么?我看你对这些男女之事,倒是挺感兴趣。” 她说完,便促狭笑了两声,快步往前走去。 杨玉兰连忙追上去嗔怪道: “族姐!你怎拿我开玩笑!” 两人追闹着往前走了几步,杨素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杨玉兰,脸上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一片清亮。 “对了玉兰,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刚被接回南天,登上杨家天门时,我跟你说过的话?” 杨玉兰闻言,目光一怔,看着杨素,眼中满是茫然。 杨素笑了笑,缓缓开口: “你忘了?那时你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天门下连头都不敢抬。” “我同你说,往后你便叫我一声族姐,我吃什么用什么,都会给你留一口。” “绝不会让你在南天受半点委屈。” 杨玉兰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自然记得!我从来都没忘!” 杨素看着她,伸出手轻拍了拍她肩膀,淡淡道: “放心,当年我说过的话,现在依旧作数,跟着族姐,不光能活命,将来回到南天,你想要的,什么都会有的。” “我们是姐妹,祸福同当。” “只要我有,就绝不会少了你的。” 第404章 交代 太阳西沉,天边层云烧得通红。 院门吱呀一声响。 杨家姐妹二人背着药篓走了进来。 杨素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衣衫被风吹得扬起,全然没了前几日那低眉顺眼的怯懦,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杨寻从后院药圃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修枝的剪刀,满脸慌慌张张。 一见两人,便快步迎上,嘴里连声喊着: “大姐!玉兰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素停步,侧头瞥他一眼,眉头都未皱一下,淡淡道: “慌什么?天塌了?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杨寻身子一颤,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他怔怔望着杨素。 往日里,这位族姐还因修为尽失而惶恐不安,今日怎的如此气定神闲?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咽了口唾沫,急忙道:“不是……大姐,是楚大哥……楚大哥在火灶房里做饭呢!” 此言一出,杨素也一怔,当即转头看向火灶房方向。 恰在此时,火灶房门被推开了。 陈阳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摆着四碗米饭,还有几碟简单炒菜,冒着腾腾热气。 饭菜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看到院门口三人,陈阳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对几人招呼道: “杨素道友,玉兰道友,你们回来了,快过来吃饭吧,还有杨寻道友,都别站着了。” 他说着,便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在石桌上,碗筷也整整齐齐放好,随即自己在石凳上坐下。 杨寻看着石桌上的饭菜,脸上慌乱更甚。 他凑到杨素身边,小声嘀咕: “大姐,你看……这……这该不会是最后一顿饭吧?糟了,他该不会想把我们养足精神,回头就炼化了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 陈阳端着碗筷的手微顿,脸上笑容也僵了一瞬,刚想开口解释,一旁杨素却先开了口。 杨素斜睨杨寻一眼,没好气道: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还最后一顿饭?我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们姐弟三人一根手指头。” 杨寻一脸茫然看着她,小声问:“大姐,你怎么这么有底气啊?” “行了,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过去吃饭。”杨素哼了一声,没再多解释,率先迈步朝石桌走去,在主位上坐下。 她的动作自然坦然,仿佛这院子本就是她的一般。 杨寻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石桌旁的陈阳,挠了挠头,也只能快步跟上。 杨玉兰走到杨素身边坐下,看着这一桌饭菜,笑着对陈阳道: “没想到丹师大哥竟还会下厨,我还以为丹师都只懂炼丹,不沾这些烟火气呢。” “不过些简单家常菜,算不得什么。”陈阳笑了笑,客气回应,目光扫过杨素。 她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一夜之间,攻守之势已变。 前几日陈阳还是这院子里说一不二的人,把三人当仆役使唤,动辄便拿棒槌教训她们。 可如今杨素和杨玉兰都恢复了结丹修为…… 陈阳心里难免有些警惕。 石桌上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算尴尬,与往日倒也没太大差别。 杨寻埋头扒饭,时不时偷偷看看陈阳,又看看杨素,满脸局促不安,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他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只是各自低头吃饭,并无异样,悬着的心才落下。 待到一碗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放下碗筷,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这些日子,我倒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种感觉。” 杨素夹菜的手顿了顿,淡淡问:“什么感觉?” “就是东土黎民的感觉啊。”杨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以前在南天,我们高高在上,从不知俗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这些日子跟着楚大哥在药圃里做事,看他炼丹……” “我倒对丹道,生出了几分兴趣。” 陈阳闻言,顿时一愣,有些诧异道:“你对丹道感兴趣?” 一旁杨素也蹙起眉,放下筷子看着杨寻,眼中满是不解。 杨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嘿嘿笑了笑: “是啊。” “我天天在药圃里侍弄这些灵草。” “看着它们从种子长成药材,再被楚大哥炼成丹药,能救人命,能提升修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说来,我至今仍是元阳之身,听闻此身对炼丹一道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阳,认真道: “楚大哥,你应当也听说过,世人都说我们杨家子弟行事随性,男女之事更是放浪不羁,对吧?” 陈阳一怔,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忙摆手干笑道:“那些都是世人乱传的,当不得真,我没听过……也什么都没见过……” 话音未落,杨素当即瞪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两声,却没说话,只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杨寻却没注意到这暗流涌动,依旧自顾自道: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我所修的,乃是天君所传的无漏之法。修此法者,需终身守住元阴元阳。此法,楚大哥有听闻过吗?” 陈阳连忙摆手,顺着他的话道:“没……没有!今日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就想着,将来若有机会,我也能好好学学丹道,做个丹师也挺好。”杨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向往。 他这话刚说完,一旁杨素当即冷哼,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语气里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倨傲: “没出息的东西,做丹师有什么好?” 她瞪了杨寻一眼,淡淡道: “纵是天地宗的百草真君,到了我们南天杨家,一样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区区丹道,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此言一出,石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阳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毕竟人家说的是实话,百草真君终究只是元婴真君,在南天杨家面前,的确要放低姿态。 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一顿晚饭,就在这不咸不淡的气氛里用完了。 …… 天色渐沉。 最后一抹火烧云褪尽了颜色,夜幕笼罩了整个一叶岛。 院中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 杨寻干了一天活,早累了。 他帮着收拾了碗筷,便打个哈欠,回火灶房歇息去了。 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沾上床铺没多会儿,火灶房里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院中只剩陈阳,杨素和杨玉兰三人。 陈阳率先打破沉默,对两人抱拳问道:“两位道友,今日出去探查了一天,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杨玉兰和杨素便将今日探查的情形说了,所探得的情况,与陈阳绘制的地图并无二致。 陈阳听罢,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道:“杨素道友,你们二人今日出去,可曾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被菩提教的人发觉?” 杨素听到这话,却没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半晌,看得陈阳心里都有些发毛了,才缓缓摇头,淡淡道: “没危险,也没被人发现,这点小事,我们还是能做好的。” 陈阳这才长松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只要人没事便好。” 汇报完情况,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莫名有些古怪。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 杨素忽然抬头,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挑了挑眉。 杨玉兰立刻会意,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对陈阳道: “丹师大哥,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地方没探查清楚,趁着夜色,我再出去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禁制的薄弱处。” 陈阳一听,连忙道:“夜里探查会不会太危险…” “放心吧丹师大哥,我已恢复了修为,定会小心。”杨玉兰笑了笑。 陈阳还想再劝两句,一旁杨素却淡淡开口:“没事,随玉兰去吧,她心里有数,不会出事。” 既然杨素都这么说了,陈阳也不好再多言,只得点头叮嘱: “那玉兰道友,定要万事小心,遇到情况立刻折返,莫要逞强。” “好的,丹师大哥。”杨玉兰笑着应了一声,便转身推开院门,快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油灯的火光影影绰绰,将两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阳坐在石凳上,浑身不自在,率先打破沉默问道:“杨素道友,你不跟着玉兰道友一起去么?你们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杨素轻哼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不耐烦道:“我为何要去?走了一整天,浑身都乏了,懒得动。” 陈阳闻言,只得点头干笑:“也是,探查了一天,确实累了。” 他话音刚落,杨素便抬眼扫来,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楚宴,你过来……给我捶捶肩!” 陈阳脸色一僵。 他真没想到…… 前几日,他天天使唤杨素做的事,如今竟轮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陈阳转念一想,自己前几日所为确实有些过火,便也不愿再多争执。 他讪讪一笑,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杨素身后,伸出手为她捏肩捶背。 杨素舒服地眯起眼,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一副格外享受的模样。 陈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放松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捏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杨素才摆摆手淡淡道: “行了,别捏了,你去那边坐下。” 陈阳收手点头,走到旁边,在石凳上坐下。 可他刚坐下,杨素却忽然转身,抬起腿径直将一双脚,放在了他膝盖上。 陈阳整个人瞬间僵住,低头看着放在自己膝上的那双脚。 脚上穿着白色布袜,线条纤细,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淡淡温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素,眼中满是错愕。 杨素却只抬了抬下巴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 “我今日可是乖乖听了你的话,全程没动一丝灵力,就这么生生走了一天,脚都酸麻了,快给我捶捶腿。” 陈阳看着她脸上故作认真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口气,只能点头干笑: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杨素道友这般谨慎小心,的确劳累了……我来给道友疏解疏解。” 他说着,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捶腿,力道依旧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敢有半分逾矩。 就这么捶了一刻钟左右,杨素才终于收回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好了,楚宴,时候不早了,随我去房里打坐吧……我要去房里稳固修为了。”她看着陈阳,淡淡开口道。 陈阳一愣,忙摆手道: “不了,不了,杨素道友自己去打坐便好,我还有一炉丹要炼,就在这院里守着丹炉便好。” 杨素挑眉看他:“你平日晚上,不都在屋子里打坐么?怎的今夜反倒要炼丹?” “这炉丹火候要紧,离不得人,我就在这儿守着便好。”陈阳连忙找个借口。 杨素闻言,也没强求,只点头淡淡道:“那行,那我也不去房里了,就在这儿打坐吧。” 陈阳再次愣住,看着她诧异道:“在这儿打坐?” “怎么?这儿不行么?”杨素当即瞪他一眼,语气带着不满,“我在这儿打坐,还需你同意不成?” “不是……自然不是。”陈阳忙摆手赔笑。 “杨素道友想在哪儿打坐,就在哪儿打坐,自然是可以的!” 杨素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径直走到一旁蒲团上坐下,盘膝闭目,真就在院里打坐起来。 陈阳见她这般,也只能无奈摇头,转身走到丹炉旁,点燃炉下丹火,拿出药材开始炼丹。 丹炉里炉火熊熊,映着他侧脸。 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丹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夜风吹过灵草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闭目打坐的杨素,忽然幽幽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在空旷院中显得格外空灵,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打算就这样么?楚宴。”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连忙稳住丹火,抬眼看向蒲团上的杨素,问道: “道友,这话是何意?” 杨素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里亮得灼人,隐约有金光流动。 她瞪了陈阳一眼,却没答话,只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闭眼入定了。 陈阳看着她这模样……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丹炉上。 这一夜,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二日。 一缕晨光透过院墙照进小院,丹炉发出一声嗡鸣,炉盖应声飞起。 数十粒莹润丹药从炉中飞出,被陈阳尽数收入玉瓶。 一炉丹药,完美成丹。 他收好丹瓶,熄了炉火,一转身,正好看见杨素也从蒲团上站起来。 一夜打坐,她的气息愈发沉稳厚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火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杨寻打着哈欠走出来,正要去拿扫帚扫地,一抬头便见院中的陈阳与杨素,顿时一愣。 他连忙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杨素身上,满脸疑惑道: “大姐,你昨夜怎没回火灶房睡啊?我早上起来都没瞧见你人。” 杨素脸色冰冷,淡淡道:“火灶房那床铺,我跟玉兰以后都不用了,你收拾一下,以后就归你了。” 杨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真的?!那岂不是……我往后不用打地铺了?” 这些日子,他们姐弟三人都挤在火灶房里。 杨素和杨玉兰挤一张床,杨寻则只能睡地上。 虽已入夏,可夜里地上依旧凉飕飕的,睡得很不舒坦。 如今能上床睡,他心里自然乐意。 陈阳见他高兴,也笑道: “放心,小楼里还有几间空房,都收拾好了,床铺也齐全,杨素道友和玉兰道友一人一间,足够住。” 杨寻一听更乐了,连声道谢:“谢谢楚大哥!真是麻烦你了!” 一旁杨素看着陈阳忙前忙后,弟弟满脸欢喜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别过脸,恢复那副淡淡的模样。 她只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话。 杨寻转眼看看杂乱的院子,又看看后院的药圃,兴致不减,撸起袖子就说: “楚大哥,我这就去扫院子,再给灵草修修枝!” 他说着就要去拿墙角的扫帚,还没迈步,陈阳已笑着抬手,掐了个诀。 一股柔和的风平地而起,卷起院中落叶尘土,稳稳送进墙角竹筐,一点没剩下。 接着他手指一引,药圃上方凝出一小片云,细细的雨丝落下,正好把每株灵草的根都浇透。 云散时,几缕风刃掠过,枯枝杂叶齐齐落地,切口又平又整,比手剪的还漂亮。 不过几下呼吸的功夫,院里院外都已收拾妥当。 “啊?楚大哥,你这是……”杨寻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还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陈阳笑着摆手道。 “这些小事,不过是随手掐个诀的功夫,杨寻道友往后都不必做了,平日就在院里歇息,看看丹经便好。” “可楚大哥,这怎好意思……”杨寻依旧有些局促,手里扫帚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每天干活,如今忽然没活可做,反倒浑身不自在。 便在此时,一旁传来杨素的声音: “你杵在院里做什么?杨寻,晃来晃去的,碍眼得很。” 杨寻一愣,忙道:“大姐,活都被楚大哥做完了,我没事做了啊。” 杨素闻言,狠狠瞪了陈阳一眼…… 她沉默了一下,看见墙边的药篓,便走过去拿起来,随手扔给杨寻,淡淡道: “既然没事做,那你往后便每日,去山里采药吧。” “采药?”杨寻一愣,接住药篓,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对。”杨素点头,语气自然。 “你不是说对丹道感兴趣么?想学炼丹,总得先认得出药材,辨得明药性吧?” “正好趁这机会,去山里多看看,多采些常用草药回来。” “也算打基础了。” 陈阳心里正疑惑这安排,侧头看去,杨素就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他见状,也只能点头附和: “杨素道友……说得对,学丹道,认药是第一步,不过山林里还是有些凶险,你万事小心。” 他说着,抬手一翻,几张泛着灵光的符箓现于掌心,递给杨寻: “这儿有几张护身符,你带在身上,若遇上妖兽,立刻撕碎符纸,它能护你平安回来。” 杨寻看着符箓,又看看陈阳,眼中满是感激,连忙重重点头: “多谢楚大哥!你放心,我定小心!” 他说着,便将符箓小心收进怀里,背上药篓,对两人挥了挥手,便兴冲冲推开院门,朝山林跑去了。 杨素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寻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陈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你这家伙,对我这小弟,倒是好得很。” 陈阳闻言,讪讪笑了笑,没接话,只默默走到石桌旁,拿出空白玉简和刻刀,低头雕刻起来。 刻刀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一声接一声…… 杨素看着他低头专注雕刻的模样,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 她看了好半晌,才开口问:“你在这玉简上,刻的什么?” “还是这一叶岛的地图,还有各处禁制分布。”陈阳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未停,开口答道,“还有岛上近来的情形,都刻在里头了。” “刻这些作甚?”杨素挑眉又问。 陈阳终于停下刻刀,将刻好的玉简收起,抬头看向她道:“要去海边,丢进洋流里。” 他话音刚落,杨素立刻起身,开口道:“我跟你一块去。” 陈阳一愣,抬眼看去,眼中有些错愕:“啊?杨素道友也要一起去?” “怎么,我去不得?” 杨素哼哼唧唧道,“难不成我要去哪,还得你点头?” “不是……当然可以。”陈阳慌忙摆了摆手。 杨素闻言,轻轻点头,没再多说。 随即,陈阳指尖灵光微动,一道柔和灵气屏障将杨素裹在其中。 两人纵身一跃,便朝海边方向飞去。 海风迎面吹来,下方山林飞速后退,飞了没多远,下方忽传来一声呼喊: “楚大师!楚大师请留步!” 陈阳一怔,忙收了灵力缓缓落下,笑道: “江行者,好久不见,找我有事么?” 他遇上的正是江凡。 上次血髓丹的事,江凡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觉愧对陈阳。 这些日子一直不敢上门找他,今日远远瞧见陈阳飞过,才鼓起勇气追上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些日子我看丹经时,遇上了几个草木药理的问题,想向楚大师请教一下。”江凡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局促,递过一枚玉简。 “都记在这上头了。” 陈阳接过玉简扫了一眼,都是些基础药理问题,不算难。 他便耐心给江凡一一解答,讲得细致透彻。 江凡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不过几句话功夫,问题便解答完了。 江凡对陈阳连连道谢,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杨素,蹙了蹙眉,却也没多问什么,只对两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陈阳与杨素再次纵身飞起,朝海边飞去。 飞了没多远,杨素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方才那人,不是菩提教的行者么?怎跟你关系这般熟络?” “啊,他叫江凡,是菩提教分配给我的丹童,人还算老实。”陈阳随口解释。 杨素闻言,轻轻点头,可忽然间,灵光一闪,猛地盯着陈阳冷声开口: “我记得,你那根棒槌,是一个叫江凡的人给的?” 陈阳心头一紧,他竟忘了,早前确实在杨素面前提过这件事。 再抬眼,杨素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了?” 陈阳连忙开口。 “我去灭了他。” 杨素语气冷得像冰,起身就要走。 “别!万万不可!” 陈阳赶紧伸手拦住她,急声劝道,“道友冷静!那棒槌的事,不怪他!” 他见杨素脚步顿住,连忙把责任全揽了过来: “要怪就怪我,江凡不过是按菩提教的吩咐,把定魂槌送来罢了,全是我行事太过火,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杨素定定看着他,眉峰一挑:“怪你?” 陈阳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所有事,都怪我!全是我的错!” “好。” 杨素扫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 “那……全都怪你!” 她没再多提半句去找江凡的话,陈阳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很快到了海边。 茫茫黑海翻涌着浪涛,拍打岸边礁石,溅起无数细碎水花。 陈阳落在礁石上,和往常一样,将怀里刻好的数十枚玉简,一枚枚朝大洋深处丢出。 玉简被浪涛卷着,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海水之中,不见半点踪迹。 杨素站在一旁礁石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 “你这么丢,有用么?这玉简丢进茫茫大海,纵不被禁制搅碎,也不知要飘到何年何月,才能被人捡到。” “有用的。”陈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有什么用?”杨素挑眉反问。 “我相信,这海域附近,有我天地宗的门人在。”陈阳望着海面,缓缓道。 “这么多丹师被掳来这一叶岛上,天地宗绝不会就这么放弃我们,肯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他说得格外坚定。 可这话落入杨素耳中,却让她脸色阴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捏紧拳头,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天地宗不会放弃自己的门人,可他们南天杨家呢? 他们两千名杨家子弟被菩提教掳走,这么久过去了,南天杨家别说派人来救,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仿佛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可随意舍弃的弃子一般。 陈阳话说到一半,见她脸色黯淡下去,便停下小心问道: “怎么了杨素道友?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杨素别过脸去,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淡然,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过。 陈阳见状,也没再多问,只默默转身,继续往海里丢玉简。 便在此时,陈阳的目光忽被礁石旁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眼睛一亮,低呼一声: “又一只蜜蜂!” “蜜蜂?什么蜜蜂?”杨素一愣,转过头顺他目光看去,疑惑道。 “就是采花酿蜜的蜜蜂,你没见过么?”陈阳一边说,一边小心上前,将停在礁石上那只小小的蜜蜂捏在指尖。 那蜜蜂通体金黄,比寻常蜜蜂小上一圈,翅膀已被海水打湿,一动不动停在那儿,看着像是死了。 “这东西我倒见过,南天花圃里也有,靠采花粉酿蜜。”杨素凑近看了一眼,点头道,随即又蹙眉。 “可这海边连朵花都没有,哪来的蜜蜂?前几日你也见过?” “嗯,前几日来丢玉简,我就见过一只。”陈阳点头,神色严肃几分。 “这四面都是禁制,寻常飞虫根本飞不进来,我怀疑,这蜜蜂是外界送进来的联络手段。” “外界的联络手段?”杨素一愣,眼中满是诧异。 “对,只是我还不能肯定,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陈阳说着,便将那只蜜蜂小心收进玉瓶。 两人沿着海岸线又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又发现不少蜜蜂,可惜全都死了,被海水泡得发胀,只有躯壳还完好。 陈阳也没嫌弃,一只一只都收了起来,打算回去之后再慢慢研究。 “哎,都是死的,没一只活的。”陈阳收起最后一只蜜蜂,无奈叹气,对杨素道,“杨素道友,我们先回院子吧。” 杨素点头,跟着他转身,可脚步却没动。 四周一片空旷,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怒意,还有几分复杂,缓缓开口道: “楚宴,你就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么?” 陈阳看着她,满脸茫然:“交代?什么交代?” 杨素狠狠瞪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声。 陈阳还在发愣,杨素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已先响起: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他回过神,点了点头,灵气外放,轻轻笼住杨素,便向着小院方向掠去。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已落在院中。 院子里空无一人,杨玉兰去巡山了,杨寻也去采药了,都还没回来。 杨素一言不发,径自走到石桌边坐下,默默斟了杯茶。 她垂着眼,盯着杯中荡漾的水面,脸色不大好看。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也没敢多问,只默默坐在一旁,仔细检查着今日收回的蜜蜂。 待琐事都处理妥当,陈阳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往后常去海边走走,看能不能多捡些蜜蜂回来。 他脸上带着喜色,越发觉得,这或许是师尊联络他的手段。 只要联系上师尊,他很快就能带着绯桃离开这一叶岛了。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喜悦更盛,转身便往二楼走去。 “你做什么?” 杨素忽然开口。 “我去楼上打坐。” 陈阳回道。 杨素没应声,只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抬眼望向二楼紧闭的窗户,开口问道: “不对!楚宴,你这二楼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记得,你之前每一次打坐都要往楼上跑。”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步子瞬间顿住,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干巴巴地开口道: “没什么啊,二楼就是我平日里静心打坐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不对劲。” 杨素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你这二楼肯定有问题!哪有人打坐,天天把门窗锁得严严实实,连旁人靠近都不让的?” “真的就是打坐的地方,没什么别的。” 陈阳连忙解释,脸色越发微妙。 “我不信。” 杨素冷哼一声,当即站起身,“我要亲自上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便径直朝着二楼走去。 第405章 折辱 “不行!真的不行!”陈阳连忙上前想拦她。 “杨素道友,这真是我闭关静修之处,不便外人进入,还请道友体谅。” 可他话音刚落,杨素已随手一抬,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 一股灵力涌来,陈阳被她轻轻一推,便踉跄向旁退了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快步冲上楼梯。 “别进去!真的没什么!就是打坐的地方!”陈阳连忙跟上,可终究晚了一步。 杨素已来到了二楼门前。 目光飞快在门上扫过,当看到那层层叠叠的灵力禁制时,她当即蹙眉,冷哼道: “布置这么多禁制,你同我说这是打坐的地方?我信你才怪!” 她说着,便抬手凝聚灵力,就要朝那些禁制光幕劈去,强行破开看看里头究竟藏了什么。 “别别别!我给你解开!我给你解开还不行么!”陈阳连忙上前拦住她,苦着脸道。 他实在没法子了,只得上前,抬手在禁制上快速掐了几个诀。 随着一阵轻微灵力波动,禁制光幕缓缓向两侧消散,露出其后景象。 禁制后面,只有一间空旷的房间。 房里干干净净,一张梨花木圆桌,几把椅子。 靠窗位置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木床,帷幔整齐挂在两侧,收拾得规规矩矩,真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房。 “你看,我就说了,真的只是打坐歇息的地方。”陈阳松了口气,对杨素苦笑道。 杨素走进房里,四下扫视一圈,确未发觉什么异样。 她又回头看向那些已消散的禁制痕迹,蹙眉问道: “那你在房里布这么多禁制作甚?还神神秘秘的。” “我修行时不喜被人打扰,布上这些禁制,也能清静些。”陈阳随口解释,语气自然。 杨素闻言,也没再多问,只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抬眼看向陈阳,淡淡道: “好了,往后这间房……就归我了。” 陈阳神情一滞,看着她满脸错愕:“啊?这房归道友你了?” “怎么?有意见?”杨素挑眉看他,“我住这儿,你不乐意?” 陈阳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终究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行,当然行,道友想住这儿,便住这儿便是,我平日就在院里打坐也好。” 杨素见他这般干脆让步,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紧接着又开口道: “对了,把你储物袋给我一个,用着方便。” 陈阳闻言一怔,心中顿时升起几分顾虑…… 杨素像是看出他的犹豫,轻笑一声:“放心,不会成天挂在腰间招摇,引来麻烦。” 陈阳暗叹口气,终究还是取出两只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个是……?”杨素看着多出来的那只,抬眼问道。 “玉兰道友也有一个。”陈阳解释道。 杨素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些:“你想得倒周全……对我这族妹,倒是体贴。” 陈阳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开少许。 杨素见状,也不再说话,只转身仔细检视起房间各处。 陈阳在门边静立片刻,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幸好……” 他暗叹一声。 察觉情况不妙,他早前就将苏绯桃妥善安置到了他处。 否则今日若被杨素惊扰,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与麻烦。 陈阳只觉万幸…… 望着紧闭的房门,他也只能无奈摇头。 “这些杨家子弟,真是霸道,连他人卧房都要强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数日。 自从杨素那日霸占了卧房,陈阳自问处处谦让,可奇怪的是,杨素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更难看。 时不时瞥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陈阳只得装作没有察觉。 至于探查之事…… 有了杨玉兰的协助,陈阳对一叶岛的地形与禁制,掌握得越发透彻。 那些陈阳先前不敢深入的区域,也被她探得清清楚楚,地图随之越来越详尽。 这日。 陈阳与杨素又如往常一般,来到海边,沿着海岸线寻找那些蜜蜂。 “奇怪,这蜜蜂怎的越来越多了?前几日还只有几只,今日竟捡到这么多。”杨素看着陈阳玉瓶中装的十几只蜜蜂,蹙眉道。 “是啊,我也觉着古怪。”陈阳点头,无奈一叹,“只可惜,都是死的,根本瞧不出什么门道。” 他说着便要收起玉瓶,目光忽然扫过礁石缝隙,眼前一亮。 “等等!那边有只蜜蜂……好像是活的!” 他快步上前,将那只落在礁石缝隙里的蜜蜂捧了起来。 那蜜蜂通体金黄,翅膀被海水湿透,无力地翕动着,六条细腿则微微向腹部蜷缩。 它看上去虽然虚弱,但确实还活着。 “真是活的!”杨素也凑近,看着他掌心的蜜蜂,眼中满是诧异。 陈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连忙取出一个玉瓶,将这只蜜蜂放入其中,又渡入一缕温和灵力,温养它虚弱的身体。 “太好了!”陈阳脸上是抑不住的笑意,心里已飞快盘算起来…… 得先把这小东西好生养着,等师兄杨屹川回来,定要请他仔细瞧瞧。 杨素看着他眼中光彩,也跟着笑了笑。 陈阳沿海岸线又寻了半个时辰,礁石缝隙,浪涛冲刷的沙滩皆翻了个遍。 除却几只早已没了气息的蜜蜂残躯,再没找到第二只活的。 他无奈叹气,将玉瓶小心收进储物袋,转身朝礁石上的杨素走去: “寻遍了,实在没有其他活的了,杨素道友,我们先回院子吧,天色不早了。” 杨素坐在礁石上,晃着悬空的脚。 海浪一波波涌上,冰凉的海水一次次冲刷过她的脚尖,她望着茫茫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听陈阳话语,她才缓缓回神,抬眼看向他,淡淡道:“等等……楚宴。” “怎么了?”陈阳停步,疑惑看她。 “我鞋子不见了。”杨素抬了抬自己光溜溜的脚,语气平淡。 “方才被海浪冲走了,你去给我寻回来。” 陈阳闻言,低头看了看她光裸的脚丫,又看了看翻涌的浪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可他也没法子,只得无奈点头。 神识缓缓散开,顺着海浪流动方向探去。 不过片刻,便在十几丈外的浅海中,寻到了那只被浪涛卷走的白布鞋。 他指尖灵光微动,那只布鞋便被灵气裹着,从水中飞出,落在他掌心。 鞋上沾满海水与细沙,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咸腥气。 陈阳贴心地掐了个净尘诀,将鞋上泥沙与海水清理干净,又以灵力将鞋子烘得干爽柔软,才递到杨素面前,笑道: “寻回来了,道友,给你。” 杨素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布鞋,却没伸手去接,只晃了晃光溜溜的脚,淡淡道: “给我穿上!” 陈阳愕然:“……给你穿上?” “怎么?不行么?”杨素挑眉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连衣衫都给我穿过,穿只鞋子,又有何不妥?”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想起那夜在厅堂中,他亲手为她穿衣衫的场景,脸颊顿时有些发烫,心中一阵无奈。 可看着杨素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只苦笑着点头: “好……好!我给道友穿上。” 他在礁石边俯下身,稳稳地托起杨素的脚踝。 她的脚生得纤细,肌肤莹白,趾尖泛着淡淡粉色,被冰凉海水泡得微凉。 陈阳屏住呼吸,将布鞋轻轻套上她的脚,动作细致而温和,仿佛生怕一个不慎,又触怒了杨素。 穿好鞋子,他刚要起身,杨素却忽从礁石上跳下,脚踩在柔软沙滩上,往前走了两步,留下一串浅浅脚印。 她回头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陈阳,挑眉道:“还愣着作甚?走了。” 陈阳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便回到了小院。 刚一进院门,陈阳就有些急切地取出那只盛放蜜蜂的玉瓶,小心揭开瓶盖。 只见那蜜蜂仍是有气无力地趴在瓶底,翅膀偶尔才微弱地翕动一下,看上去十分虚弱。 陈阳取来一点丹药粉末,温养蜜蜂的身体。 他试了几种丹药,起初那蜜蜂毫无动静,在他灵力持续呵护下,才终于慢慢挪近,对其中一种药粉有了反应。 开始一点点低头触碰,小口舔食起来。 见蜜蜂渐渐有了些活气,陈阳终于松了口气。 待蜜蜂恢复了些力气,他便将它放入后院药圃,又在蜜蜂身上留下一道神识印记,确保它不会飞远。 “这蜜蜂……难道真是师尊送来的联络手段?”陈阳站在药圃旁,看着在花丛中缓缓爬动的蜜蜂,喃喃自语。 时光一晃而过,夜色很快笼罩了整个小院。 陈阳在院中蒲团上盘膝坐下,吐纳调息。 平日这时,杨素早在二楼房中打坐了。 自从她占去二楼卧房,便很少再到院里来,大多时候都待在房中稳固自身修为。 可今日…… 陈阳刚闭眼,二楼窗户忽地吱呀一声。 他徐徐地睁眼,抬头望去,便见杨素正站在二楼窗口,垂着眼眸静静望着他。 “怎么了?杨素道友,有事么?”陈阳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杨素却没说话,就这么望着他。 望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火气也越来越盛,仿佛积攒了多日的闷气,终于在此刻压不住了。 “楚宴,你上来一下。”她忽然开口。 陈阳一愣,有些茫然:“上去?道友有何事,在此处说不行么?” “我让你上来,你便上来。”杨素语气硬了几分,又补了一句,“有要事同你商议。” 陈阳见她神色严肃,心中虽有些困惑,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点头:“好,我这便上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房门前,正犹豫是否抬手敲门,身前房门却忽地自己打开了。 “杨素道友。”陈阳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进来吧。”房中传来杨素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陈阳只得迈步走入。 他刚踏进房间,身后房门便砰的一声关上。 陈阳心头一紧,猛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再转回头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只见房间正中央,赫然摆着一条窄窄的长凳。 这条凳子,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一楼厅堂里的那条。 它怎么会被搬到二楼来了? 陈阳盯着那张条凳,脑中瞬间闪过那夜的荒唐事,舌头打结,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这凳子……” “怎么?”杨素从窗边走来,缓缓坐上条凳正中,翘起一双长腿,“我觉得这凳子坐着舒坦,搬到二楼来坐,不行么?” “行,当然行,没什么不行。”陈阳干笑着应道,脚下却下意识退了半步,心里隐隐发毛。 杨素见他这副局促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对他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陈阳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到条凳前,站定在她面前。 “楚宴。”杨素忽然开口唤他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 陈阳还未应声,她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火气: “你真要同我装傻到底么?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了?” 陈阳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神色:“交代?什么交代?杨素道友,我实在不明白你说的是何事。” 他是真有些茫然。 这些日子,他自认对她处处忍让,事事顺从,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事欠她一个交代。 “你这人,我倒是发觉,与我那族妹玉兰有几分像,都爱揣着明白装糊涂。”杨素见他这副茫然模样,火气更盛。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神识突然朝陈阳席卷而来,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陈阳脸色一变,忙运转灵力护住周身,身子猛退半步,惊道: “不!杨素道友,你这是作甚?!” 修士之间随意以神识探查对方身体,本就是极大冒犯,是修行界不成文的规矩,稍有不慎便会结下死仇。 何况杨素的神识竟还往他衣衫内里钻,这更过分。 可杨素却似未闻,又是一道神识撞来,比上一道更凌厉,更霸道! “杨素道友!这不妥吧!”陈阳再次运转灵力挡住她的神识探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快。 杨素见自己接连两道神识都被陈阳稳稳挡下,竟连他外衣都探不进,顿时有些惊讶,随即又升起几分恼火。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她蹙眉看着陈阳。 “你不是区区筑基中期修为么?怎的神识护得这般严实?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护身法宝?” 她如今已是初入金丹的修为,按理说神识之力远超筑基修士,想探查一个筑基修士的身体本该轻而易举。 “道友说笑了,不过些粗浅的护身法门罢了。”陈阳讪讪一笑。 杨素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试探着放出几道神识,依旧被陈阳挡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冷哼一声,收回神识,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可恶,我修为尚未完全恢复,只是初入金丹,神识之力终究差了些。”她低声自语一句,随即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 “这些天,你可知晓?我……我睡不着觉了!” 陈阳一怔,随即接过话:“睡不着?道友如今已是结丹修为,本就可辟谷不眠,打坐调息便够,睡不着也无甚大碍。” 此言一出,杨素瞪大眼看着他,眼中火气更盛。 她没成想,自己憋了半晌的话,竟被他这般轻飘飘堵了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她厉声开口,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毕生勇气,看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我是说,我打坐,静不下心来!” 陈阳闻言,忙抬手一翻,两个白玉丹瓶现于掌心,递过去笑道: “啊,原来是这样!” “我这儿有清心丹,还有宁神散,皆是清心宁神的上品丹药。” “道友拿去服用,保你打坐之时心无杂念,再无半分纷扰。” 杨素见他递来的丹瓶,气得浑身发颤,一把将丹瓶挥开。 丹瓶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你这东土来的黎民!你还在同我装傻!”她瞪着陈阳,眼眶都有些红了,声音里带着羞恼,还有压抑许久的怨气。 “我不是说这个静不下心!我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你把我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看光了!” 此言一出,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素喘着粗气,一双眼眸死死盯着陈阳,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咬牙切齿道: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陈阳彻底僵在原地,看着她羞恼交加的模样,脑中一片空白。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杨素却再次开口,语气强硬,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你给我把衣衫脱光!” 陈阳大惊失色,忙退一步连连摆手:“杨素道友!你莫要如此!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杨素坐在条凳上冷笑看他。 “当初你敢睁着眼把我看了个通透,如今我不过是原样讨回来……给我脱!” 她有些语无伦次,积攒多日的火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道友说笑了,此事万万不可。”陈阳依旧连连摆手,死死护住自己衣衫。 杨素见他这副模样,面沉如水,双手快速掐诀。 一道凌厉灵光朝陈阳打去。 陈阳心中一惊,本能运转灵力护体。 “她方才初入结丹,这一击应当不难应付。” 他正这般想着,那道灵光已到身前……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胸前衣衫竟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陈阳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斗法…… 她是想直接用灵力,震碎自己的衣裳! 又是哗啦数声,他身上衣衫顿时碎作布条,散落在地。 “你这衣衫又不是什么法衣,以为能挡住什么?”杨素坐在条凳上,看他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 陈阳大惊失色,伸手去抓地上布条,想要遮挡。 可杨素根本不给他机会,双手再次掐诀,又是一道灵光打出。 那些散落地上的布条化作漫天飞絮,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残渣都未剩。 “这……这衣裳是我去年新裁的!”陈阳惊呼,只能狼狈地用双手勉强遮住关键部位。 杨素坐在条凳上,双手抱胸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杨素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 多日来的憋屈,羞恼,还有那说不清的闷气,在此刻得到彻彻底底的宣泄,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笑了好半晌才停下,抬眼看向窘迫不堪的陈阳,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戏谑: “哼,楚宴,你这家伙,也有今日。” 她说着,目光便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 可就在她看过去的刹那,脸上笑意僵住了,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看着陈阳双手遮挡处,疑惑道: “不过楚宴,你把那根棒槌,挂在裤子中间作甚?” 陈阳一愣,抬眼看向她,满脸茫然:“什么棒槌?” 杨素蹙眉,往前凑了凑仔细看去,嘴里喃喃自语: “这不是你平日打我的那根棍子么?不对啊,怎的这根棍子,比你平日用的那个还大了一圈?” 她说着,想凑近看个清楚,神识便探了过去,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可就在神识扫过的刹那,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终于看清,那棒槌似的物件,并非只是悬挂在陈阳身上…… 它更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与皮肉筋骨深深相连。 “这玩意……好像是画册上的……” 杨素喃喃低语,话说到一半。 她身子猛然一颤,眼睛倏地瞪圆了,一手指着陈阳,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吓得花容失色。 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就这么怔怔地望了半晌,才放下捂着嘴的手,喃喃自语,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回神的茫然: “为什么……和我见过的不一样?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陈阳一怔,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随即也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 他原本窘迫得浑身发烫,可见杨素这般大惊小怪,心里反倒升起几分狐疑,冷不丁反问一句: “见过的不一样?你见过很多?” 此言一出,杨素回过神来,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她猛地从条凳上站起,瞪着陈阳扬声道: “那是自然!我在画册上见过的多了去了!这玩意……有什么稀奇的!” 可她说得再硬气,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不敢与陈阳对视的眼神,都暴露了她的心虚。 陈阳闻言,懒得再同她掰扯这些。 他指尖灵光一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崭新衣衫,运转灵力便要往身上套。 他可没兴致就这么赤身裸体站在这儿,被她当成稀奇物件看来看去。 可他手中衣衫刚展开,还没来得及套上身,一道凌厉灵光便隔空打来。 “我不准你穿!” 杨素冷喝一声,指尖灵力精准落在那套衣衫上。 只听哗啦一声闷响,好好一套衣衫化作漫天飞烬,散落在地,连一丝布缕都未剩下。 这不过是套普通凡布衣衫,哪里挡得住结丹修士的灵力冲击。 杨素看着散落的飞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着陈阳道: “你这破衣衫,又不是云裳宗特制的法衣,还以为能挡住我的灵力不成?” 陈阳脸色阴沉,心里也蹿起几分火气。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再次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衣衫,刚想穿上,杨素的第二道灵光又打了过来。 同上一套一样,这套衣衫也化作飞灰。 “你这人怎么回事?三番五次不听劝是不是?”杨素叉腰瞪着陈阳,脸上满是怒意。 “我说了,不准你穿!你听不懂人话么?” “为何不准我穿?”陈阳也来了脾气,索性不再去拿衣衫,就这么坦荡站在原地,抬眼看向杨素。 陈阳眼中满是不服,赤身的窘迫都散了大半。 先前处处忍让,不过是念着她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又刚恢复修为,不想同她起冲突。 可她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为何?”杨素见他坦荡模样,反倒一愣,随即火气更盛,指着陈阳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是你欠我的!” “我那日在你面前赤身裸体躺了那般久,里里外外都被你看光了!” “你也必须像我那日一般,让我看个够!” “那日的事,明明是你自己主动,怎反倒成了我欠你的?”陈阳看着她,只觉得无辜。 那夜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褪尽衣衫躺在条凳上,主动往他身上凑。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强迫之意,甚至还一次次劝她穿上衣衫。 怎的到了她嘴里,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明明就是你缠着我!是你一直拿着棒槌威胁我,日日折辱我,我才会那般做!”杨素强行辩解道,眼眶却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陈阳一时语塞,见她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他也隐隐觉出杨素态度有些微妙,带着说不清的怨气。 如今想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给我躺下!”杨素忽地厉声呵斥,双手抱在胸前。 陈阳呼吸一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杨素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那夜是何姿势,你今日便必须给我原样做一遍!少一个动作都不行!” 此言一出,陈阳脑中闪过那夜的画面。 她赤身裸体躺在条凳上,双腿分开,仰着身子,那般羞耻又决绝的模样,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脸颊抖了抖,随即又沉下来,看着杨素斩钉截铁吐出三字: “我不躺!” 说罢,陈阳索性将身子一挺,不再遮掩。 这副坦然的模样,反倒让杨素一怔。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陈阳身上,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飞快别开视线,那股慌乱顷刻便被更强的怒火盖过。 “混账!”她厉骂一句,身上金丹威压在此刻彻底爆发开来。 磅礴威压朝陈阳当头罩下。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陈阳脸色一变,忙运转体内道基,调动全身灵力,想抵抗这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可就在灵力运转的刹那,他脸色骤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股威压,绝非普通结丹初期修士该有! 一般来说,南天修士来到东土,因两地灵气性质有异,修为往往会被压制,运转滞涩。 可此时此刻,陈阳却丝毫感觉不到杨素的威压有所削弱。 这气息磅礴浩瀚,厚重纯粹,带着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龙威。 杨素说过,她本是杨家内定的金丹少主。 南天杨家,偌大世家,数百万子弟,同一代中只会有一位金丹少主。 这四字分量重逾千斤,代表她是杨家同辈里最顶尖的天骄,最有希望继承天君衣钵之人。 纵使她最终因族内生变,未能真正坐上金丹少主之位,可她修的依旧是天君亲传的无漏之法…… 这股威压,远胜东土同境界的金丹修士百倍! 那无漏之法,如今更是更进一步,已然凝聚出了一枚日月金丹的雏形…… 陈阳只觉自己上中下三处丹田,在这股威压下,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 他心中满是惊颤,终于明白,日月金丹的恐怖之处。 陈阳心中亦是迟疑…… 当真要在此刻撕破脸么? 可念及这一叶岛上的种种牵扯,终究是按下冲动,只在磅礴威压下暗暗咬了牙。 杨素见他牙关紧咬,始终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又是一乱。 她原本只想折辱折辱他,将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讨回来。 可见他这副模样,她心里反倒没了底…… “混账!你为何老要同我顶嘴?!”她咬牙骂了一句,再也按捺不住,主动迈步朝陈阳走去。 陈阳神色一紧,全身肌肉绷紧。 在那股金丹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死死盯着朝自己走来的杨素,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他预想中的掌风并未落下。 杨素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肩头,身形猛地一晃,脚下步法变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陈阳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股巨力掀翻,天地在此刻翻转过来。 砰一声闷响。 他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脑中一片茫然。 “你……你做什么?!”陈阳又惊又怒,刚想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杨素整个人缠在他身后,一条手臂自他颈间穿过,牢牢锁住他脑袋。 另一只手扣住他手腕,将他双臂反剪在身后死死锁住。 她的双腿更如灵蛇般,交叉缠住他双腿,膝盖顶着他膝弯,让他连蹬腿都做不到。 整个人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完完全全缠在其中。 “这是什么?!”陈阳又惊又怒,拼命想运转灵力挣脱。 可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般,在经脉中根本运转不开。 连丹田都似被锁住,半点灵力都调不出来。 “这是我天君一脉的缠龙斗法。”杨素的脑袋从他肩后探来,脸颊贴着他侧脸,声音里带着得意。 “这斗法,是我自小开了龙脊后便日日苦练的,除了教玉兰时用过,我还从未在旁人身上施展过呢。” 陈阳心中大惊,拼命扭动身子想挣脱她的束缚。 可他越是挣扎,杨素锁得越紧,手臂勒着他脖颈,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放开我!”陈阳咬牙,声音里满是怒意。 “再动?”杨素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贴着他耳朵,语气带着威胁。 “再动,我便把你手脚全折了,我这缠龙斗法,最擅长的便是卸人筋骨,你要不要试试?” 陈阳没说话,只咬牙依旧拼命挣扎。 他心中满是懊悔。 早知杨素会突然发难,他方才就该拼尽全力直接冲出房间…… 如今被她用这诡异法子牢牢锁住,一身修为施展不出,连动弹都做不到,真是虎落平阳。 杨素见他依旧不肯安分的模样,心中又气又笑,贴着他侧脸轻声道: “楚宴,你别乱动,安安静静的,我就看一看,又不会少你一块肉,你那日看了我那般久,我看回来,不是天经地义么?” “放开我!”陈阳再次怒吼,肩膀猛用力想撞开她,可依旧是徒劳。 杨素不再说话,只从背后紧紧贴着他。 两人就以这样怪异的姿势,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地僵持着。 屋里静得骇人,只剩下陈阳粗重的喘息。 杨素从他肩后探出脑袋,目光顺着他紧绷的身体往下扫,脸上带着喜色,时不时啧啧两声。 陈阳越听越觉屈辱。 可就在这时,杨素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忽然蹙眉,带着几分茫然不解问道: “怎的没什么动静啊?” 陈阳咬牙,脖颈被她勒得微红,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什么动静?” “就是……就是……” 杨素话到一半,脸颊忽地不受控制红了,支吾半天也没说完整: “我可是从画册上看过的,男女抱在一块儿,男子多半会……会起些反应。” 她说着,目光又落下去,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般仔细打量,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评道: “这东西生得好丑,难不成男子的都这般模样?” 陈阳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冲上头顶,尴尬得脚趾都抠紧了地板,连挣扎都顿了一瞬。 温热的呼吸不断拂过他耳尖,缠得他浑身不自在。 “杨素道友,我们这般姿势,实在太过不雅。”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你是南天杨家天骄,该好生修行天君传下的无漏之法,不该将心思放在这些荒唐事上,更不该这般对我。” “我修我的法,与你何干?”杨素闻言当即冷哼。 她手臂的力道又重几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解: “我倒是想问你,前些日子你为何天天拿棒槌打我?为何日日折辱我?我至今想不通,你今日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陈阳闭了口,沉默不语。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他沉默,杨素心头火气又冒上来,贴着他耳朵忽然问道: “你这丹师,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对我有了念头?” 陈阳浑身一僵,愣在原地,茫然反问:“什么念头?” 他下意识想扭身挣脱,可仍是徒劳,被杨素锁得死死的,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就是你们这些东土修士,个个都巴望着能得到我们南天仙子的垂青,不是么?”杨素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想了许久,定是如此。” “你故意拿棍子折辱我,就是想对我欲擒故纵,让我对你上心……” “对不对?” 陈阳愣在当场,脑中嗡嗡乱作一团。 他至今还记得初见杨素时,那一身金枝玉叶的宫装模样…… 南天仙子? 天底下哪有仙子会像她这样,把一男子锁在怀中,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干出这般荒唐事的? 陈阳彻底没了脾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有气无力地重复一句话: “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这辈子……少有像眼下这般憋屈! 杨素哪怕给他一掌,轰他一拳,或是二人堂堂正正放开手脚斗上一场,他就真输了,也输得心甘情愿。 可这诡异的缠龙斗法,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周身缠得死紧。 一身修为半点使不出来,连动一下都难。 陈阳到最后,连出口的嗓音,都沙哑了下去。 杨素见状,灵气一卷,便将两人带到了那张条凳上。 她向后靠上凳面,陈阳则被她缠扣在上方,动弹不得。 那姿态,与她那一夜所为,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她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随即又蹙起眉,贴向他耳边低声问道: “楚宴……你怎么还是没动静呀?” 陈阳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字:“我该有什么动静?” “就是……哎,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杨素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还有莫名的担忧。 “无妨,你若真有隐疾,我可以帮你治,你放心,我这丹气蕴了数十年日精月华,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 她说着,便微微弓起身子,贴着陈阳脸颊往下,对着他下腹轻轻吹了口气。 一股带着金光的温热丹气悠悠拂过,落在陈阳肌肤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炙热。 “你做什么?!”陈阳浑身一震,当即低喝,全身肌肉绷紧,拼命想要挣脱。 “你倒是给点动静啊!”杨素嗔怪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急躁,还有几分羞恼。 “你莫要满口浑话,你不是南天仙子么?!”陈阳咬牙,额上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颤。 杨素却没理他,抿了抿唇,又对着那处轻轻吹了口气。 这次的气息比上一次更温润。 陈阳只觉一股怪异热流顺着那丹气窜入经脉,浑身都不对劲起来,偏又说不上究竟是何处不对。 他索性死死闭眼,嘴里默念起清心法诀,想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燥意。 “你嘴里在念叨什么?”杨素听他唇齿间溢出的细碎音节,顿时蹙眉,语气带上了怒意。 陈阳没理她,依旧闭眼默念法诀。 “我不管!”杨素声音里带上了执拗,还有几分委屈。 “你都将我那般模样看了个遍,我今日定要看回来,这笔账必须扯平,我说到做到!” “你只管闭眼试试,我自有办法让你乖乖就范。” 陈阳仍默念法诀,没去理会。 可就在下一瞬,一股浓郁的香气,忽然铺天盖地涌来,钻进他鼻腔。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他呼吸窜入四肢百骸。 原本被压下的燥意在此刻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全身。 “怎么回事?” 陈阳猛地睁眼,眼中满是震惊。 “这香味怎么会这么浓……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陈阳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压抑的微颤。 “这自然是我身上的香气啊。”杨素贴着他耳朵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得意,还有一丝媚意。 “你先前不是说,我身上的金液……香么?如今这香气,可比那金液香多了,这是龙麝香,我们杨家血脉独有的东西。” “龙麝香?究竟有何用处?”陈阳咬牙,拼命想压下心底翻涌的燥意。 可那燥意如潮水般一波波上涌,根本压不住。 “有何用处?你自己低头瞧一眼,不就知晓了?”杨素笑道,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 陈阳下意识低头,目光扫过自己身体,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一声低呼: “啊!不可能!怎会如此?!”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反应,在龙麝香的催动下再也压制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陈阳再无保留,当即全力运转十二重楼浮屠功…… 可紧接着他便心头一骇。 这缠龙斗法竟精准锁死了他周身经脉的关键节点。 一身功法根本无从催动,大脉如被死死钉住,分毫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龙麝香的药力却阵阵上涌,将他心神搅得一片混沌,连清心法诀都念不成句。 “糟了……”陈阳喉间挤出一声低哑的哀鸣,筋肉绷如铁石。 身后的杨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颊倏地烧得滚烫。 她咬住下唇,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 可即便这样,她仍抬起湿漉漉的眼,侧头盯着陈阳,轻轻喘息,声音带着一丝得逞般的低笑: “呼哧……楚宴,原来不是有隐疾啊。” “这龙麝香一闻,便叫你现了形……这味道,你是头一回闻吧?” “这可是我们杨家嫡系子弟才有的东西,你今日……可要好好闻个够。” 那甜腻的气息不断往陈阳鼻间钻,像生着钩子,一下下撩拨着他早已紊乱的心神。 然而陈阳却在恍惚中,忽地捉住了某个字眼…… 杨家子弟。 他喘着气,哑声问:“杨家?男子……也有么?” 杨素一怔,虽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仍点了点头: “自然有,你……莫非曾在谁身上闻到过?” 陈阳浑身猛地一颤,像是骤然清醒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低吼: “放开我……你放开!我不闻……我不要闻!” 杨素先是愣住,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更亮的喜色。 “别动呀。”杨素笑着,手臂与双腿收紧,整个人如八爪鱼般牢牢缠在他身上。 “你越挣扎,我这缠龙斗法便缠得越紧,你再动,可真要断气了。” “你放开我!”陈阳声音都气得发颤,眼眶泛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外头忽传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让房中两人同时顿住了动作。 陈阳浑身一僵,连挣扎都忘了,眼睛死死盯着房门方向。 “谁?谁在敲门?”陈阳声音都有些发颤。 杨素却像个没事人般,清了清嗓子,朝门口悠然唤道:“进来吧,门没锁。” 陈阳闻声一僵,茫然中更生出慌乱,徒劳地挣动了一下身子…… 可话还未出口,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杨玉兰一眼便看见被杨素紧紧锁在怀中,不着寸缕的陈阳。 她目光怔怔扫过杨素泛红的脸颊,又落到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陈阳也彻底僵住,与杨玉兰的视线在半空相撞,脑中轰然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麻木地仰了仰头,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里头已听不出半分火气: “杨素,求你……放开我罢。” 杨素闻言,却是低低地笑了。 “楚宴,不行啊。” 她倾身凑过来,温热的气息扫过陈阳的耳廓,指尖死死扣着他的肩。 “你前些日子欺辱我时,我这族妹,可都在场看着呢……如今,我自然也要她好好瞧一瞧。” 一片死寂中,杨素却轻笑出声,朝门口动弹不得的杨玉兰招了招手,语气里漾开毫不掩饰的戏谑: “玉兰,来得正好,你瞧,这玩意……和咱们从前看的画册上画的是不是不太一样?好丑啊!”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还有,你看他这模样……像不像你从前在南天马场里养的那匹倔脾气的烈马?” 这话落下,杨玉兰身子彻底僵如木石,进退不得地杵在门边,目光像被钉住了,半晌挪不开。 陈阳又挣扎了一下,仍旧纹丝不动。 浑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也仿佛被抽干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杨家人骨子里便是如此,永远那样居高临下,看人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从前这样,如今依旧这样。 最是懂得如何……折辱他人! 第406章 龙马 陈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片麻木。 他双眼放空,怔怔望着头顶天花板,连挣扎都停了。 “玉兰,你愣着作甚?光站在那儿看什么?过来啊。”杨素见杨玉兰在门口怔怔不动,不但没停下,反而笑着朝她招手,话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近。 “咱们是同族姐妹,有什么好东西,自然要分着瞧瞧,分享一二的。” “你放开我!”陈阳一听这话,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他死命扭动身体挣扎,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可一切仍是徒劳。 杨素的四肢如铁箍般牢牢锁着他。 他越挣扎,杨素便缠得越紧,勒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杨玉兰,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冲上头顶。 被杨素锁在房中折辱已让他羞愤难当…… 而杨玉兰的在场,更像一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纵使他与杨玉兰交情不深,可多了这么一位旁观者,那份屈辱便被放大了无数倍…… 甚至比当年与人拼死斗法,濒临死亡,更让他心神震荡,难以承受。 他索性移开视线,望向头顶的天花板,任由自己放空,只求一个眼不见为净。 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杨玉兰站在门口,静静望着条凳上的两人。 她目光在陈阳的身体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杨素泛红的脸上,最终只是轻轻摇头,无声一叹。 “怎么了?玉兰。”杨素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蹙眉不解道,“你叹什么气?” 杨玉兰温声道:“族姐,你做得……过火了。” “过火?我哪儿过火了?”杨素当即反驳,语气里瞬间带上怒意。 “是这家伙先羞辱我的!” “长这么大,从没人敢拿棒槌打我,从没人敢让我端茶送水,捶腿捏肩,把我当下人般使唤!” “我没直接杀了他,已算对他仁至义尽,够仁慈了!” 她说着,勒着陈阳脖颈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语气里委屈更浓。 杨玉兰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透出几分忧色。 “族姐,你究竟怎么了?”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怎么了?” 杨素一愣,像没听懂她的话般茫然反问,随即又梗着脖子硬气道: “我好得很!从没比现在更好过!” 杨玉兰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 被她这样看了片刻,杨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开口: “没事的,玉兰。” “你不也修了这么多年无漏之法么?天君失踪这么久,后续法门早就断了,修了也是无望,不修也罢。” “过来吧,我帮你制住他。” “你心里有什么郁结,想怎么发泄,怎么折腾他都行。” 陈阳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又开始拼命扭动挣扎。 杨素立刻加重力道,将他死死按在身前,动弹不得。 杨玉兰看着这一幕,依旧摇了摇头,没有迈步。 她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让杨素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眼底渐渐浮起怒意。 “过来!杨玉兰,我让你过来,听见没有?”杨素声音硬了几分,带上命令的语气。 杨玉兰还是摇头。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杨素心头的火。 可那怒火底下,更多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乱与不安。 杨素忽然紧咬了嘴唇,声音里带上了颤抖,还有几分近乎绝望的颓然: “反正……我们困在这鬼地方,也根本逃不出去了。” 此言一出,不单杨玉兰怔住,连一直挣扎的陈阳也猛地一僵,侧头看向她。 杨素却像没看见两人的反应,自顾自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终于一道说了出来: “就算恢复了结丹修为,又能怎样?” “当初,我金丹早已圆满,比现在强了不止一倍……还不是照样被人制住,悄无声息掳来这一叶岛?” “就算我们姐弟三人联手,又能怎样?” “去年战船上那么多杨家子弟,那么多金丹修士,都挡不住菩提教,何况是现在?” “外海处处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就算逃出这座岛,又能去哪儿?” “回不去了……我们根本回不去南天了。” 她身子轻轻发颤,连带着锁住陈阳的四肢也松了些许。 “横竖在这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不知哪日就被抓去炼成血髓丹。” “既然如此……” “咱们为何不抓住眼前这点工夫,把从前没做过,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 “我修了一辈子的无漏之法,守了一辈子的元阴,总以为靠这功法就能顺利结婴,当上杨家族老,光耀门楣……可到头来呢?” 她低低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我不光没坐上金丹少主之位,修为被封,还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这破功法,我不修了。” 说着,她手臂一收,将陈阳搂得更紧。 胸口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来。 陈阳浑身猛地一颤,触电般再度死命挣扎起来: “放开!杨素,你别太过分!你要糟践自己是你的事,别拖我下水!” “别动!”杨素厉声喝止,手臂狠狠一收,将他死死箍在身前,“楚宴,我让你动了吗?给我老实点!” 杨玉兰默默站在门口,听着她这些话,眉头越蹙越紧,良久未语。 直到杨素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坚定: “族姐,罢了,纵使真的回不去南天,要困在这岛上……你也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 杨素一愣,抬眼望向她,眼中满是不解。 “如今这局面本就乱了,你的心也乱了。”杨玉兰望着她,认真道。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生静心打坐,稳固你的金丹,提升你的修为,唯有修为上去了,我们方有离开此地的指望。”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杨素头上。 她愣在原地,怔怔望着杨玉兰,张了张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可沉默片刻后,她像又想起什么,再次看向杨玉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蛊惑: “过来吧,玉兰。” “咱们姐妹二人,一道出了这口气,报了这仇。” “你不也被这家伙拿棒槌敲过几下么?他怎么对我们的,我们便怎么还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亲昵: “我说过,我有的便是你的,这丹师,咱们姐妹二人,平分便是了。” 她说着,故意用脸蹭了蹭陈阳。 杨玉兰的视线,也随之落到了陈阳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麝香,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身子也微微一颤,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陈阳身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重重摇了摇头: “族姐,我就不过去了。” 这句话,彻底让杨素的情绪绷不住了。 她瞪着杨玉兰,眼中怒意瞬间爆发,指着门口厉声喝道: “不过来就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杨玉兰望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沉默半晌,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那族姐,我便先走了。你好生冷静一下吧。” 她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 杨玉兰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向前快走几步,像是要逃离什么,脚步交错间,身子微微一颤,先前在屋里强撑出的平静再也挂不住,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脸颊不由自主地烧起一片薄红。 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对着空中茫然比划了一下,仿佛在虚握着某种大得难以置信的尺寸。 指尖一顿…… 她像是被自己比划出的轮廓烫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哆嗦。 “怎……怎会如此……”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惊悸,“这……这位丹师大哥,他……他难道是怪物不成?” 她又咽了口唾沫,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还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我推辞掉了。”她抚着心口低声庆幸,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若真……进去了,那还了得?还不知要受多大的苦楚。” 这么一想,那自幼修持,曾觉得清苦又压抑的无漏之法,此刻竟显得无比安全,甚至有些可亲起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罢了,罢了!我还是……老老实实,修我的法门罢。” 她摇摇头,抬步要走,可没走出多远,脚步又慢了下来。 一句细微的嘀咕从她唇边漏了出来: “其实……就算……嗯,小一圈嘛,我……我也可以试试的呀……”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烫,赶忙啧啧两声,像要赶走这恼人的念头,再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匆匆离去了。 …… 此时此刻。 房内砰的一声闷响,房门彻底关严,内外隔绝。 杨素听着那声关门声,气得浑身发抖,怔怔望着房门方向,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许久,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账!” 她心里又气又委屈。 从小到大,她什么好东西都念着杨玉兰,什么都同她分享。 就连今日这般好事,她也头一个想着把她喊来。 可她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教训她,最后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若两人一起,这般折辱楚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她心里积攒许久的郁气定能尽数疏解。 可如今杨玉兰走了,房里只剩他们两人,那股畅快之感瞬间便淡了大半。 “杨素,我真是恨死你了。” 就在这死寂的沉默中,陈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杨素一愣,旋即回神,低头看向怀中的陈阳。 她以为,自己这般举动,已经将这骄傲的东土丹师逼得心神崩溃,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冷哼了两声。 “莫要说这般决绝嘛。”杨素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 可她嘴上说得温柔,手上动作却半点未松,依旧牢牢锁着陈阳的身子。 脑袋从他肩后探出,脸颊贴着他的侧脸,呼吸交织一处。 若不看陈阳的脸色,单看杨素依偎厮磨的亲昵姿态,任谁见了,怕都要以为这是一对情意缠绵的道侣。 杨素的目光顺着他紧绷的脖颈往下落,一直落在他身上,盯着那不受控制的反应看了半晌,嘴角笑意愈发浓了。 “哼哼,楚宴你这家伙,我越看,越觉合我心意。”她贴着陈阳耳朵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 “跟我杨家马场里那些马儿,一模一样呢。” 陈阳一怔,眉头紧蹙,眼中满是狐疑。 先前她便说过这话,他只当是随口胡诌的气话,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杨素又说了一遍,不由得让他生出几分疑惑。 “马儿?”他咬牙,声音里满是怒意,“我是人,怎会与马一样?” 杨素却没回答他,只咯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恶意。 下一瞬。 她体内金丹骤然运转。 灵光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只纤细的素手模样。 那只手在陈阳额头缓缓落下,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捏了捏他喘息吐气的唇,又划过紧绷的脖颈,刮擦着结实的胸膛…… 掠过肚脐,一路向下。 最终,那灵手猛地一收拢,紧紧握住了。 “嗯啊!” 陈阳身子猛地一颤,如遭雷击,浑身肌肉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瞧,这不就像马儿么?”杨素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促狭。 那灵手还故意轻轻拉拽了一下。 “每到春日,我南天马场里那些公马,便是这般模样,我小时候,还偷偷跑去瞧过呢。” 她的声音轻柔,贴着他耳朵轻柔道: “那些马场的人,为给马儿配种,便会请天地宗的丹师炼制专门的丹药,那些马儿吃了丹药,发起情来,就和楚宴你如今这模样,一模一样呢。” 陈阳身子再次猛颤,脑中嗡的一声,终于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原来她从头到尾,根本未将他当做人来看。 在她眼里,他与南天马场里那些用来配种的公马一样,不过是她用来取乐泄愤的玩物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刺骨寒意: “你这是在折辱我?” 杨素一愣,低头看他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 沉思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你如今才知么?”她轻哼,语气里满是倨傲。 “哼哼,这便是你得罪我南天杨家的下场,便是你得罪我杨素的下场。” 此言一出…… 陈阳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他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蛮力,纵使经脉被锁,灵力被封,也硬凭一身蛮力猛地扭动起身子。 他浑身骨头都在发力,发出嘎嘎脆响。 “楚宴!你做什么?!”杨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吓了一跳,慌忙收紧四肢,将他重新摁住。 “你这么拼命干什么?再动下去,骨头都会断的!到时候疼死你……混账,我不准你动!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让我消遣到天明!” 陈阳猛地一怔:“什么……天明? “自然是……一夜到天明。”杨素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贴近他耳畔,一字字像要滚进他骨头里。 “我就要折腾你,到天明为止。” 陈阳脑中嗡鸣不止,挣扎的力道骤然加剧,仿佛连骨头断了也无所畏惧。 “你停下……楚宴!你会伤到自己的!” 杨素见状心里一紧,连忙喝止,缠龙斗法全力运转,死死锁住他扭动的身躯。 可她越是压制,陈阳便挣扎得越发疯狂。 他额上青筋暴起,眼底布满血丝,浑身的骨节发出嘎嘣的响声,像是下一刻就要崩裂。 杨素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模样,心里猛地慌了起来。 她本只想折辱他一番,泄一泄心中憋闷许久的恶气,哪里真想弄断他的骨头。 再开口时,杨素的声音已不自觉地软了下去,带着慌乱劝道: “别这样!你快停下!混账东西,我告诉你,别这么犟!真要断了骨头,疼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放开我!你们这些杨家人,最是可恨!”陈阳根本不听她劝,依旧拼命扭动身子,“我就算骨头断了,也绝不由你这般折辱!” 话音落下,他浑身蛮力再次爆发。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杨素手上力道一散。 面对陈阳的倔强,她心里那点强硬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冷哼一声,索性直接松开四肢,那牢牢锁住他全身经脉的缠龙斗法,也在此刻主动解除。 束缚骤消。 陈阳身子失去平衡,从条凳上滚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旁的桌腿上。 他踉跄了几下,扶住桌椅才勉强站稳。 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要崩断,经脉里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抬眼死死瞪着杨素,眼底满是冰冷的怒意。 “你,你……混账。”他咬牙切齿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杨素竟会主动解开缠龙斗法,放了他。 杨素站起身,抬眼看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骄纵倨傲的模样,冷声道: “你做什么?谁准你挣脱的?这天都还没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她说着,指尖灵光微动,显然又要动手。 陈阳见状,眼神一凛,立刻掐起法诀。 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怎么?你还敢跟我动手?楚宴?”杨素见他周身翻涌的灵力,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又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金丹威压再次隐隐释出。 “就在这房里,你也敢跟我动手?你就不怕我真废了你这一身修为?” 陈阳灵力运转到极致,正要出手的瞬间,杨素却忽然深吸一口气,胸口随之微微起伏。 她檀口轻启。 粉红色的香雾,从她唇间逸出。 紧接着,一股比先前浓郁数十倍的甜腻龙麝香,便在整间屋内弥漫开来,铺天盖地般朝陈阳笼罩过去。 “这香气……我不吸!”陈阳脸色剧变,失声低喝,当即死死屏住呼吸。 他心知这龙麝香的厉害…… 方才只是极淡的一缕,已搅得他心神大乱。 如今这般浓烈,若是吸入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杨素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只轻嗤一声,话里满是玩味: “你以为屏住呼吸……就真的闻不到了?就挡得住了?” 陈阳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全力运转体内清心法诀,试图压下心底那已隐约开始窜动的燥意。 可紧接着,他心头猛地一沉。 即便他已屏住呼吸,那股甜腻香气却仿佛活物一般,无孔不入,正顺着他的肌肤一丝丝渗入,悄无声息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股燥热感非但没有压下,反而像被添了一把野火,瞬间燎原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他的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都微微晃动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龙麝香根本就不是靠呼吸才能入体的。 “寻常蛟龙,或是那些低阶龙族,麝香都储在香囊里,只能靠呼吸传入旁人体内。”杨素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轻笑一声。 她缓缓抬手,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系带。 “你做什么?!”陈阳瞳孔骤缩,盯着她的动作厉声喝道。 “没什么,就是让你好好瞧瞧,我们真龙血脉跟那些低阶蛟龙到底有什么不同。”杨素脸上没有半分羞怯,反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 手上动作未停,径直解开上衣褪到腰间,露出莹白的肌肤。 她的脖颈,锁骨乃至胸前的肌肤上,此刻竟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鳞片,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龙麝香气,正从这些鳞片的缝隙间,源源不断地弥散出来。 杨素轻轻一笑,那些鳞片随之缓缓收敛,可肌肤表面,却仍在透出淡淡粉红的香雾。 陈阳瞳孔一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楚宴,你之前又不是没见过我身子……怎么,好看么?”她挑眉,指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自己心口,那抹雪色上的嫣红,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 “这两点儿,还有我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会多少泌出龙麝香,方才我们贴得那么近,缠了那么久,这香气早就顺着你的毛孔,钻透进去了。” “如今我不过再多放出来一些罢了。” 她说着,又向前迈了半步,周身的香气顿时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 “你就真以为,屏住呼吸,锁住气窍……便能挡得住?” 陈阳只觉得那股甜腻到骨髓里的气息,像附骨之疽,正丝丝缕缕往他血肉里钻。 全身上下像被扔进了滚烫的丹炉,燥热难耐。 血液疯狂奔涌,脑子也越来越昏沉,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呀,怎么回事?”杨素忽然掩住嘴,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楚宴,你瞧瞧你,怎么现在又变了副模样?” “躺着就已经够吓人了,如今这么胀起来……哇,可比我们南天马场里那些公马还要夸张呢。” 这话狠狠扎进陈阳心里。 体内翻涌的燥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解毒丹!”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必须立刻拿到解毒丹,压下这该死的龙麝香! 他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要去捡散落在地板上的储物袋。 “你在找你的储物袋?”杨素见他慌里慌张的模样,轻笑一声,指尖灵光微动。 地上的储物袋瞬间飞起,稳稳落入她手中。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在袋口轻轻摩挲。 “给我!”陈阳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储物袋,踉跄着朝她扑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龙麝香的效力越来越猛。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脑中像一团浆糊,只剩下对解毒丹的执念。 浑身血液疯狂奔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杨素见他急匆匆扑向自己,眼底那抹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她轻巧地后退一步,手腕一扬,把手中的储物袋径直抛向了身后的床榻。 “你……你!”陈阳见储物袋落向床榻,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杨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昏昏沉沉,呼吸越来越急。 可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拿到解毒丹,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一咬牙,转身就要朝床榻走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风声,随即一股温热的触感贴了上来。 杨素竟直接纵身一跃,跳到他背上。 两条纤细的腿缠上他的腰,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 “你放开我!你又要控制我?!”陈阳心里一慌,下意识就要扭身把她甩下去,声音里满是惊怒。 “我怎会控制你啊。”杨素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噗嗤一笑。 “没什么,我就是想让你背我,怎么,你不愿意么?”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身子,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又紧了紧。 “你这肩膀倒挺宽,比我们南天马场里那些马背还要宽实些。”她贴着他的耳朵柔声道,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陈阳咬牙,使劲晃了晃身子想把她甩下来。 可杨素的腿缠得死死的,他根本甩不开。 体内的燥意仍在疯狂翻涌,脑子也越来越昏沉。 他现在连站着都费力,更别说甩开一个结丹修士了。 “你想要储物袋,就自己去床榻上拿啊。”杨素笑道,朝床榻方向努了努嘴,“你就这么背着我过去,不就拿到了?” 陈阳沉默着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拿到解毒丹,才是唯一的念头。 他一咬牙,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背着身上的杨素,一步一步虚浮地朝床榻走去。 每一步迈出,他都能感到背后杨素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温热的肌肤紧贴他的后背,那股浓郁的龙麝香更是源源不断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的脑子更加昏沉。 好不容易走到床榻边,陈阳弯腰就要去拿放在床榻中央的储物袋。 可就在他弯腰的刹那,背后的杨素忽然往前弯了弯身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背上。 陈阳本就虚浮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往前一个趔趄,双手撑在床榻上。 他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床榻边,随后再无力支撑,上身一歪,便侧趴着陷进了蓬松柔软的被褥之中。 他咬牙想撑起身子,去拿近在咫尺的储物袋。 可背后的杨素坐在他身上,微微用了些力道,把他牢牢压在床榻上,让他根本直不起腰。 “你去拿啊。”杨素坐在他背上,晃了晃悬空的双腿,轻声笑道,语气里满是促狭。 陈阳咬牙伸手,朝储物袋抓去。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储物袋,那袋子却忽然往前挪了一寸,让他抓了个空。 他皱起眉,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再次伸手去抓。 可那储物袋又往前挪了一寸,依旧差了一点点,怎么也抓不到。 一次,两次,三次。 连续三次抓空,陈阳就算神志再不清醒,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抬眼细看,果然见那储物袋上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灵气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正握在坐在他背上的杨素手中。 每回他伸手去抓,杨素就操控灵气丝线,把储物袋往前挪一点,让他永远抓不到。 她从头到尾,都在戏弄他。 “快些啊,驾!驾!”杨素笑着喊了两声,双腿轻轻夹了夹他的腰,语气里满是畅快的笑意。 “这才走了几步就不走了?我还没骑够呢。”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陈阳终于醒悟,在这龙麝香的影响下,自己的神志早已散乱,根本斗不过心思清明的杨素。 她就是在玩猫捉老鼠,一点点戏耍他,折辱他,看他狼狈的模样来取乐。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报仇出气,只是想在他身上找回在南天时那种高高在上,随意掌控一切的感觉。 在这一叶岛上被压抑许久的骄纵与傲气,终于在此刻尽数发泄在了他身上。 陈阳停下了所有动作。 就这么双手撑在床榻上,双膝跪在床褥中,一动不动,再不去碰那近在咫尺的储物袋。 “你怎么不去拿储物袋了?动一下啊,楚宴?”杨素见他忽然停下,挑眉又晃了晃他身子,笑问道。 陈阳依旧不语。 脊背绷得笔直,如一尊石像,死死咬牙硬生生忍着体内翻涌的燥意,还有心底那滔天的屈辱与怒火。 他明白了。 只要杨素不愿,他今日根本不可能拿到那储物袋。 “楚宴好马儿,真是乖马儿。”杨素见他不语,又笑着唤了两声,指尖轻划过他紧绷的脊背。 语气里的折辱之意,再明显不过。 陈阳依旧沉默,无半分回应。 杨素见他这副模样,也觉有些无趣了。 她索性俯身,赤着的上身紧贴在他后背上。 一手搂着他脖子,另一手顺他腰腹缓缓探下。 “呀,你瞧瞧,现在这模样就更像马儿了。”她贴着他耳朵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惊奇。 陈阳身子猛地一僵,像被冰水浇透。 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肌肤,带来一阵极致的刺激,还有一股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 “怎么跟……你这东西,怎么跟刚炼成的飞剑似的?硬邦邦的,还有余温呢。” 杨素像发现了新奇的玩物,指尖轻轻摩挲,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评价着。 她修行这些年,除了幼时偷偷跑去马场看过那些公马,也就只在画册上见过这些。 如今亲手碰到,只觉得新奇得很。 动作也只是照着画册上的样子笨拙地模仿,根本没什么别的意思,却偏偏让陈阳感受到了极致的疼痛与屈辱。 “我在画册上看过,知道男子这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她贴着陈阳的耳朵轻声笑着,手上的动作又重了几分。 “楚宴,你当初把我看了个遍,连我失态的样子都瞧得清清楚楚,今天,我也要看着你这般丢人现眼的模样,才算扯平……快些啊。”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用力拉拽了一下。 就这一下,那股尖锐的痛感混着体内翻涌的燥意,终于让陈阳彻底爆发了。 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体内灵力骤然爆发!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猛地一个翻身,把背上的杨素狠狠掀翻在床榻上。 “楚宴!嘿,你做什么?!”杨素猝不及防被他掀翻,惊呼一声,手中的储物袋也瞬间飞脱出去。 陈阳红着眼,翻身就要去抢那个储物袋。 可杨素立刻反应过来,伸出双臂死死缠住他。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灵力交织在一起,床褥被搅得一片凌乱。 “把储物袋给我!把解毒丹给我!”陈阳咬牙伸手要去抓飞出的储物袋,却被杨素死死缠住手腕,根本动弹不得。 “我不准你去拿解毒丹!”杨素见他通红的眼眶,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慌乱,却依旧厉声道。 “不拿解毒丹,我怎么解你这龙麝香的毒?!”陈阳怒吼,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不管!我就是不准你用解毒丹解!”杨素也来了脾气,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你自己想别的法子!你自己想!” 他脑中一片混沌,无数念头在其中疯狂翻涌。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他想起了多年之前,前辈教给他的一个法子。 “有了……有办法了……前辈教过我……”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 “你说什么?什么办法?”杨素一愣,见他神色骤变,疑惑地问道。 陈阳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静静抬起手,指尖灵力微动。 原本圆润的指甲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像淬了毒的蛇牙,泛着冰冷的寒光。 下一瞬,他便抬起那只手,将锋利的指尖径直抵在了杨素光洁的胳膊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 杨素身子瞬间僵住,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指尖划过的地方,一股异样的热流,径直灌入杨素体内。 那是龙麝香。 与平日从鳞甲缝隙间,自然散发的淡淡幽香不同,这一次是以毒噬之法逼出的精华。 浓烈得近乎灼烫! 杨素起初并未察觉异样,只是怔怔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浅浅的血痕。 可下一瞬。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便顺着血脉猛地蹿遍全身,像有一团烈火在四肢百骸里烧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 杨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那灼热来得太快,让她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她自幼便习惯龙麝香的气息,可那香气从来只在肌肤表面萦绕,就算刻意释放,也不过是通过呼吸进入旁人体内。 哪曾像现在这样,直接灌入自己的血脉深处? “混账!” 灵光骤然一震,金丹威压猛地炸开,将陈阳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床尾的雕花木栏上。 陈阳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可体内的燥意却因这股外力稍稍缓解了些。 他方才用毒噬之法将那股要命的药性逼出一半,顺着血引尽数排入杨素体内。 那股要将人逼疯的灼热总算退去了一些,让他混沌的脑子找回了一丝清明。 然而此刻杨素,却不好过了。 她上半身本就只褪了外衫,如今整个人斜靠在床榻内侧的围板上,光洁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绯红,从脖颈一路漫到锁骨,再到胸口。 那绯红像春日里骤然绽放的桃花,一层叠着一层,透着淡淡的粉晕。 “楚宴……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杨素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 体内龙麝香倒灌而入,顺着血脉在她身体深处横冲直撞,那种感觉是她活了这些年从未经历过的…… 像是全身血液都在发烫,烫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她想运功将那股药性逼出去,可这龙麝香本是她自身所产,与她的血脉同源,如何逼得出去? 反倒是越运功,那灼热便越往身体深处钻。 而陈阳此刻已踉跄着坐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靠在床榻上喘息的杨素,只转身绕到床侧,弯腰去捡那个落在地上的储物袋。 刚才两人纠缠,杨素手一松,储物袋便飞落到了床角。 指尖触到储物袋的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庆幸…… “还好……” 他飞快打开储物袋,探入神识,将里面那几个丹瓶一股脑,全取出来摆在床榻边,颤抖着手去辨认。 “你做什么?打算吃解毒丹吗?”杨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 她斜靠在床围板上,上身赤裸,下身只穿着一条薄薄的裤衫,绯红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看着陈阳手忙脚乱地翻找丹瓶,嘴角竟还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不关你的事。” 陈阳喘着粗气回了一句,手上没停。 他飞快地从丹瓶里倒出几枚丹药,抬手便要往嘴里送。 丹药刚含入口中,还没等咽下去,鼻尖便传来一阵浓郁的甜腻香气。 杨素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榻内侧挪了出来,半个身子探出床沿,一只手撑着褥子,另一只手径直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陈阳本就头昏脑涨,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晃了晃,含在口中的丹药随着惯性在舌尖一滑,差点呛过去,却被他猛地用舌根抵住,死死压在了下颚。 “楚宴。” 杨素歪着头看他,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些,胸口轻轻起伏。 她体内的龙麝香正在发作,可她却丝毫没运功压制,就那样任由那股灼热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你就不试试别的解毒法子么?” 陈阳一愣,嘴里含着丹药,含糊不清地问:“什么解毒法?” “这龙麝香是情欲之毒,你是丹师,莫非不知道么?” 杨素说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阳,像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傻瓜。 陈阳确实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 情欲之毒不同于寻常毒药,除了用丹药强行压制之外,还有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他是丹师,这些年在修行路上学过的药理知识,早就扎了根,只是方才被那股燥意冲昏了头,根本没往那方向想。 可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将丹药压在舌根下,沉默着。 杨素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靠在那里微微喘气,绯红的脸颊上挂着一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期待的笑。 半晌,她才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我不准你吞这丹药。” 陈阳依旧没说话。 那枚丹药含在口中,丹皮被津液浸润,已经开始微微化开,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可他确实没有咽下去。 “你是不是怕我杨家人?” 杨素的声音忽然响起,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耳边,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嘲弄。 “怕?”陈阳皱眉。 那枚丹药本来已滑到舌根,正要往喉咙里送,却被他硬生生又抵了回来。 “对呀,就是怕呀。”杨素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得上半身花枝乱颤,绯红的肌肤晃出一片诱人的光晕。 “我看你这模样,便是怕得要死,我一说杨家,你身子就发抖。” “你定是怕极了我,怕得罪我之后遭报复,怕我杨家的威名。” “嘿嘿嘿……”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故意拖着长长的尾巴,带着娇嗔的调子。 “你瞧嘛,你现在怕得都不敢过来,不敢与我一道解毒。”说到这里,杨素忽然又顿住,歪头看向陈阳。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 “你若不怕,便过来呀,搂着我,欺辱我……难道不想欺辱我么?” 陈阳的呼吸骤然一滞。 “我给你这机会,你都不敢?”杨素见他不动,嘴角的笑意更浓。 说罢,她张口呵出一团滚热的气息,随即仰起头,呵哧呵哧笑了起来。 她整个人歪靠在床榻上,笑得浑身发颤,肆无忌惮。 任凭体内的龙麝香不断发作,那股灼热将她烧得遍体绯红,她也不去压制,更不疏导,只是一边笑,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那咯咯的笑声,在狭小的床铺间回荡。 一声接一声,像是带着钩子,直往陈阳耳朵里钻,也将他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凶性,一点点拽了出来。 “呼……呼!杨家……我不惧杨家,我才不怕!”陈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不怕那便过来呀?”杨素见他松口,立时接过话头,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腰身,上半身微微后仰,将胸口毫无遮掩地展现在陈阳面前。 “你都不敢吧?” 陈阳没动。 “马儿就是会怕主子,你不知道么?”杨素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野马在山野间野惯了,可一旦遇到自己的主子,就会乖乖趴下,知道什么叫趴。” “你就是那匹野马。” “而我杨素,就是你的主子。”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阳脑海里。 他只觉脑袋轰然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炸开了。 那些被龙麝香搅得混沌的思绪,此刻反而变得出奇清明…… “噗!” 陈阳猛地张嘴,那枚含了许久的丹药被他一口吐出,骨碌碌滚到了床榻角落。 他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到杨素跟前。 “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杨素仰头看他,嘴上问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得逞的快意。 “你什么都不敢,呵呵。” 陈阳没说话。 他俯身,一只手按住杨素的肩头,将她牢牢压在床榻上。 掌心里传来滚烫的温度,那是龙麝香在她体内灼烧的痕迹。 他的手没有停,顺着她的肩头一点一点往下滑,指尖划过锁骨,划过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的腿根处。 五指并拢,用力一按。 “怎么?”杨素被他压在身下,呼吸急促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输,反而仰起头挑衅地看着他。 “你有胆子脱了我的裤衫么?咯咯咯……” 陈阳依旧没说话。 他的手原本搭在杨素的腰带上,可就在杨素那句挑衅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忽然往下移了三寸,直接落在她腿根内侧。 五指并拢,指尖发力,直接攥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双手往两侧猛地一撕。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卧房里响起。 那层薄薄的衬裤被他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两片,一股蒸腾的热气从撕裂处涌出,裹挟着浓郁的龙麝香,扑面而来。 “啊!” 杨素终于笑不出来了。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夹紧双腿,可陈阳的手已经死死按住她的腿根,让她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慌乱,可那慌乱中又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陈阳什么都没说。 他本就衣襟散乱,此刻只是往下一沉,整个人便压了上去。 杨素赤裸的上身与他滚烫的胸膛紧紧相贴。 “你大胆!混账……你大胆!” 杨素惊呼起来,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可那双手软绵绵的,哪里还有半分结丹修士该有的力道。 她嘴里骂着混账,斥责大胆,可那声音却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娇嗔的颤意,半分气势也没有。 陈阳沉下腰。 他感觉到了阻碍,闷着头便要硬闯,可杨素毕竟是头一回,纵然龙麝香已经让她浑身酥软,本能却依旧让她绷紧了身子。 陈阳闯了几次都未能进入,反倒把自己额上逼出了一层薄汗。 “你看看你,连点力气都没有。”杨素低头看了一眼,见他这副不得其门而入的狼狈模样,竟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促狭与得意。 陈阳咬牙,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扣住杨素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然后猛地往前一送。 这一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一往无前,像是没有回头路。 杨素的笑声戛然而止。 “啊!”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床褥上,纤细的脖颈绷成了一条直线。 那张骄纵得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痛楚的神色,眼角一瞬间便渗出了泪花。 “放开……等一下……轻点……”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示弱。 “我求你,杨素求你了……楚宴……轻点轻点……楚丹师……楚丹师……丹师大哥……大哥……啊!” 最后那一声,已经分不清是痛呼还是别的什么了。 陈阳只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 真真切切地被咬住了。 比方才杨素用手拉拽时,还要疼上数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而杨素更不好过。 她整个人都像被从中间劈开,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薄薄的血液从两人交合处渗出,顺着腿根往下淌,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陈阳的。 她体内那些细鳞间的血线,也在这一刻寸寸消融。 床榻上,安静得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 “你……混账……你夺了我的清白……”杨素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里还蓄着泪花,眼角红彤彤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疼死我了。”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委屈。 陈阳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混账!你以为我不疼么?” “我更疼!”杨素立马顶了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陈阳便不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动。 杨素只觉自己像被整个撕裂,疼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陈阳也好不到哪里去,那股被死死咬住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杨素身体的微颤而一阵阵收紧。 像被一头看不见的猛兽含在嘴里,用獠牙一下一下地磨。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素终于缓过了那股最烈的疼。 体内的丹气自动运转起来,温润的灵力缓缓流入伤处,将那撕裂般的痛楚一点点抚平。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 “楚宴。”她冷不丁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恢复了那股理所当然的骄纵口气,“你动一下呀。” 陈阳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身下的杨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绯红的肌肤,含着水光的眼睛,眼角残留的泪痕,还有那张微张的红唇。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胸口,那里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怎会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茫然,像在质问自己。 “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动一下呀?”杨素冷不丁又来一句,语气里的不耐和焦躁。 “你骂我娘做什么?”陈阳皱眉。 “骂不得么?”杨素眨了眨眼,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微微翘了起来。 陈阳不再说话了。 他按住杨素的腿根,五指陷入温热的肌肤里,然后开始动了起来。 第一下,杨素咬着唇,只闷哼一声,觉得也还好。 第二下,她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第三下,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身下的褥子。 到了第四下、第五下,她的身子便开始微微发颤了,咬着唇的牙齿松了又咬紧,咬紧又松开。 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撕裂感,又一次隐隐浮现。 但这回不只是纯粹的痛。 痛楚深处,竟掺进一种她从没尝过的滋味。 像经脉正被一寸寸撑开,又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后,她的眼角又开始渗出泪花。 泪水顺她眼角滑落,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入身下凌乱的褥子里。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哭,只知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她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女,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失控。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意,和先前那个骄纵跋扈的杨素判若两人。 陈阳没应声,只是加快了动作。 床铺上的龙麝香越来越浓,甜腻香气和两人身上蒸腾出的热气交织一处,将这一方小小空间熏得如同蒸笼。 床榻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吱呀声,和着两人粗重的喘息。 杨素闭上了眼,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涌。 她忽然抬起手,勾住了陈阳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赤裸的上身紧贴他的胸膛,两人交织在一起。 “楚宴……” 她又唤了一声,却还是没有下文,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滚烫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脖颈,无声地淌着泪。 陈阳依旧沉默。 “楚宴,你这混账,你他娘的给我停下!疼死我了!” 杨素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的呼喊在卧房里炸开。 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最终狠狠扣在陈阳的后背上,指尖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抓痕。 “你给我停下!混账!你这匹疯马儿,给我停下!”她双腿胡乱蹬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随着陈阳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打湿了鬓角的碎发,也打湿了身下的床褥。 可陈阳仿佛听不到她的呼喊一般。 他垂着眼,看着身下杨素哭红的眼眶…… 先前被折辱的滔天火气,此刻彻底被勾了起来,尽数化作了身下的动作。 他根本不听她的话,只顾着自己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一深又一深,没有半分停顿。 一时之间。 整个卧房里只剩下杨素带着哭腔的呼喊与细碎的呜咽,还有床榻晃动发出的沉闷声响。 龙麝香的甜腻气息还在房里弥漫,混着两人身上的汗水,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将两人牢牢裹在其中。 两人再也挣脱不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随着陈阳身子猛地一颤,他的动作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杨素的双眼失神了好半晌,才终于慢慢回神,怔怔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陈阳。 眼眶依旧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双臂竟紧紧搂住了陈阳的脖子。 双腿也环住了他的腰。 整个人如藤蔓般,死死缠在了他身上。 龙麝香的毒性还未完全散去,两人的呼吸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肌肤相贴的地方,满是滚烫的汗水。 短暂的清明间隙里,杨素咬了咬下唇,抬手轻轻推了推陈阳的胸膛,声音里带着哭腔,嗔怨道: “楚宴,你居然敢……敢淫辱我。” 这话落在陈阳耳朵里,他却没有半分要和她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垂眼看向她,目光沉沉,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老子淫辱的就是你!” 短短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了杨素的耳边。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脸颊瞬间便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半晌之后,她才终于憋出了两个字: “混账。” 她说这话时,非但没有推开陈阳,反而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声音委屈得不行。 “好疼……疼死我了……” 她一边喊着疼,一边却又不受控制地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双腿,身子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股深入骨髓的酸胀与疼痛。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原本还想着去捡之前吐在地上的解毒丹。 可看着怀里蜷缩着身子,嘴里不停喊疼的杨素…… 陈阳指尖最终还是垂了下去,没有动。 杨素靠在他的胸膛上,嘀嘀咕咕的话还没停,只是语气里的嗔怪越来越浓,没了半分之前的戾气。 “楚宴,你可知道我南天杨家的威仪?你可知道我杨家在南天的势力?” “你这般得罪我,这般折辱我,等回到南天,我杨家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我杨家……我杨家……”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没了下文,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这些话,她之前说出来,带着十足的威胁与傲气,可如今再说出口,连半分威慑力都没有了。 陈阳听着她的话,眼底的火气也随着这一番宣泄渐渐散了不少。 就在这沉默里…… 杨素忽然抬起头,看着陈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 “方才这场,终究还是我胜过了你。” 陈阳愣了一下,垂眼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胜过?什么意思?” “就是方才这解毒斗法,咱们做过一场,孰强孰弱,不是清清楚楚的吗?”杨素挑了挑眉,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说道。 “你看我现在,还能好好地跟你说话,精神好得很,可你呢?早就累得喘粗气了,不是我赢了,是谁赢了?” “是我胜了。”陈阳看着她嘴硬的样子,淡淡开口反驳道。 “什么你胜了?混账!明明是我赢了!”杨素立刻瞪起了眼睛,不服气地说道,“方才你都把我弄哭了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你先停的?” “可我记着,在我之前,你已经泄了好几次了。” 陈阳说着,抬了抬手,指尖在床褥上轻轻一刮,再抬起来时,指尖上便沾了几滴莹润的金色液体。 正是杨素修行无漏之法,体内蕴藏的户门牝水。 方才不过半个时辰,他就算再不通此道,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这金色的液体,前前后后涌动了五次。 杨素看到他指尖的金色液体,脸颊瞬间便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又气又羞,伸手便要去拍掉他的手,嘴里气急败坏地反驳道: “你胡说!这不是!这是事后才有的!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气鼓鼓地瞪了陈阳半晌。 忽然眼珠一转。 伸手便再次搂住了陈阳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就算是又如何?有本事,咱们再做过一场,好好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胜谁负!”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沉默着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行了?”杨素当即哼了一声。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东土修士,就是中看不中用,比起我们南天杨家的子弟,差远了!你定是怕极了!”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苗,再次点燃了陈阳心里的火气。 他垂眼看向怀里一脸挑衅的杨素,眼底的凶光再次燃起。 下一瞬,便直接翻身,再次将她压在了身下。 “啊!等一下!慢一点!楚宴你这混账!又疼起来了!疼!” 杨素惊呼一声,双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后背,嘴里连声喊着疼,可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笑意。 “我还没准备好!等一下!我还没说开始呢!你等一会儿嘛!” 可陈阳根本没听她的话。 他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没有半分停顿。 “我让你之前拿我当马儿戏耍!” “我让你拿我当玩物折辱!” “我让你一口一个杨家,一口一个南天!” “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马儿,谁是主子!” 陈阳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句句砸在杨素的耳边,伴随着身下的动作,让杨素的尖叫与呜咽再次在卧房里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呼喊声再也没有停过。 从午夜子时,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一点点照进房间里,落在凌乱的床榻上,落在两人交织的身影上。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陈阳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粗气,抬手将挂在自己身上,早已浑身脱力的杨素,轻轻丢在了一旁的床褥上。 杨素躺在枕头上,双目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床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证明她还醒着。 陈阳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肩并肩和她靠在一起,同样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床幔,整个人陷入了一片麻木之中。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清晨的鸟鸣声,远远地传了进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半晌之后。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对视了一眼。 杨素望着陈阳,忽然唇角轻轻一弯,朝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一笑之间,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憨与柔和。 陈阳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头猛地一颤,昨夜那些荒唐的画面,顿时在脑海里翻涌了起来。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冷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怎的?你这南天仙子,被我这东土修士侮辱了,心里很欢喜?” 这话一出口,杨素脸上的笑意瞬间便僵住了,眼底的柔和也瞬间散去,重新换上了那副骄横的样子。 “你他娘的,我要你管。” 陈阳没再理她,缓缓坐起身来,垂眼看向床榻。 杨素也跟着撑起了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一看,两人都顿住了动作。 只见洁白的床褥上,到处都是狼藉的痕迹。 刺目的血痕,莹润的金液,还有浑浊的……交织在一起,染透了床单,也沾在了两人的肌肤上,处处都昭示着昨夜的荒唐与疯狂。 杨素看着床榻上的狼藉,目光在那片刺目的红上停留了许久。 忽然之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起来,低下头,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呜呜的哭声很小,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听得人心头发软。 “你哭什么?”陈阳侧过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杨素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瞪着他,嘴硬道: “你都侮辱了我,我还不能哭了?” 陈阳听到这话,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冷哼了一声,便默默地下了床榻。 他抬手掐了个净尘诀,将身上的污渍清理干净,随即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套崭新的衣衫,慢条斯理地穿在了身上。 全程没有再看杨素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穿好衣衫,他便径直朝着房门走去。 “楚宴,你去哪?” 杨素看着他的背影,连忙开口喊了一声。 陈阳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推开了房门,走下了楼梯。 噔噔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杨素一个人。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门,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咬着牙,气鼓鼓地骂了一句: “混账!真是个混账东西!” 可骂归骂,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就这么赤身裸体地坐在床榻上,眯起了眼睛,仿佛在细细地回味着昨夜的种种。 身体的酸胀与疼痛,还有那从未有过的极致感受,一点点在脑海里回放着。 她就这么坐了足足一刻钟,才晃悠悠地抬起手,捏成一个拳头,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腿间。 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喃喃自语道: “昨夜……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可能呢?真的就这么……进去了?” 她说着,又用拳头抵了抵,只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还有一丝胀痛,以及余温。 “原来那些画册上,都是胡乱画的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半晌之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委屈与怒意。 她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压抑,都随着这一口气尽数吐了出去。 再睁开眼。 她抬手掐了个净尘诀,将自己身上的污渍清理干净,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套崭新的素白衣衫,穿在了身上。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那片染满狼藉的床单上。 眼珠一转。 她没有去清理,反而指尖灵光微动,将整张床单都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仿佛收起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清晨的草木清香。 她站在窗边,迎着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上下,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爽。 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哪怕是当年在南天顺利凝结金丹,被族内定为金丹少主候选人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畅快过。 杨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终忍不住,喃喃低语: “这楚宴,真是好极了。”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回味。 第407章 空虚 陈阳缓步走下楼梯,来到院里。 昨夜炼到一半的丹炉早已冷透,炉口蒙着一层薄灰。 他默默打开炉盖,把报废的药渣,一点点清扫出来,收进旁边的竹筐里。 随后手掐法诀,仔仔细细清扫丹炉内壁。 他动作格外认真,连每道纹路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麻木,整个人魂不守舍,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的丹炉上。 昨夜的荒唐画面,一次次在脑海里翻涌。 那些极致的宣泄,失控的嘶吼,还有最后杨素眼底的泪光,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楚大哥?” 一旁忽然传来杨寻的声音。 陈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淡淡开口:“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杨寻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指着后院药圃的方向。 “我这些天一直在研究炼丹,看了不少丹经,药圃里那几株凝露草,我不知道该怎么修枝,怕剪坏了影响药性,想问问你。” 陈阳看他神色认真,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把凝露草的修枝方法,修剪时节和分寸,细细跟他讲了一遍。 杨寻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连忙道谢: “谢谢楚大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后院试试!” 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杨玉兰背着药篓,从外面走了进来。 “玉兰姐,你回来啦!”杨寻立刻笑着挥了挥手。 陈阳也抬眼朝门口看去,正好对上杨玉兰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刹那,杨玉兰的脸色便僵住了,脸颊唰地泛起一层绯红,眼神慌乱地移开。 陈阳也愣在了那里…… 那天夜里,杨玉兰推门看见的画面,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手上动作停下,再无法强装镇定。 “哎?你们俩怎么回事?”杨寻看着一个眼神躲闪,一个脸色僵硬,半天不吭声,满脸茫然地挠头。 “怎么都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这片沉默中,屋舍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素缓步走出,一身素白衣衫衬得她身姿挺拔。 她刚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陈阳和杨玉兰,脸上的笑意便收敛了几分,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抱在胸前,抬眼看向陈阳,吩咐道: “楚宴,给我倒杯茶来。” 这话一出,院里的气氛又变了一变。 陈阳的脸色沉了沉,握着拳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旁的杨玉兰见状,连忙快步走过来,笑着打圆场: “啊,丹师大哥还要收拾丹炉,肯定累着了,倒茶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她说着便拿起茶壶,给杨素的茶杯里满满续上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她面前。 “收拾个丹炉而已,能有什么累的?”杨寻站在一旁,满脸不解地嘟囔了一句,完全没看懂眼前这暗流涌动的局面。 杨素接过茶杯,抬眼扫了杨玉兰一眼,没说话,只是抿了口茶。 杨玉兰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移开视线,局促地站在一旁。 “怎么了?族姐,你们到底怎么了?”杨寻看着气氛不对,又凑到杨素身边,小心问道。 杨素抬眼看向杨玉兰,慢悠悠地开口: “没什么……” “就是我昨天去外面采药,摘了个难得的甜果子带回来,本想给玉兰尝尝鲜。” “结果她不尝也就罢了,还转头就走,倒像我这心意,也成了多余的东西。” 她说着,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往石桌上一磕,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杨玉兰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阳听到这话,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杨素一眼,眼底满是怒意。 杨素却像没看到他的怒视一般,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院子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杨素忽然轻咳了一声。 杨寻立刻转过身,疑惑地看向她:“族姐,怎么了?” “你今天不出去采药吗?”杨素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不是说对丹道感兴趣吗?光看丹经有什么用?不去山里亲自认认药材,什么时候能学会?” 杨寻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嗯嗯!族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他说着,又看了看院里的地面,挠了挠头:“可是这院子还没收拾……” “收拾什么?有什么好收拾的?”杨素当即冷哼一声,摆了摆手。 “这点小事,回头自然有人做,你只管去采药,早点去晚点回。” “哎!好嘞族姐!”杨寻立刻应下,高高兴兴跑到墙角背起药篓,兴冲冲推开院门跑了出去,转眼便没了影。 杨玉兰站在一旁,看着这局面,心里暗道不妙,连忙跟着开口: “族姐,丹师大哥,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去西侧山林探查一下禁制,我也先出门了。” 她说完也快步去墙角背起自己的药篓,不等杨素说话,便匆匆朝院门口走去,生怕走慢了被卷进去。 “哼。”杨素看着两人一溜烟跑没了影,脸上才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端着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了起来。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陈阳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清理丹炉,仿佛身边根本没这个人。 可他刚弯下腰,把手伸进丹炉里,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随即,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温热的身子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你做什么?!”陈阳心里一慌,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他第一时间想起昨夜,那诡异的缠龙斗法。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杨素的下巴抵在他肩窝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戏谑。 她没再做别的动作,就这么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安安静静的。 “你放开!”陈阳的身子依旧紧绷着,声音里满是怒意。 “不放!”杨素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透出一丝委屈。 “昨夜你只顾着欺辱我,折腾了我一整夜,都没好好抱过我,现在我就抱一会儿,怎么了?” 这句话让陈阳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光天化日的,可别做那些出格的事。”最终,他只憋出这么一句,语气也软了下来。 杨素听了,鼻子里哼哼两声,却也没再犟着。 她就这么抱着他,抱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慢悠悠走回石桌旁坐下。 她又端起茶杯,悠哉地喝着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陈阳站在丹炉前,背对着她,浑身僵硬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的丹炉,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麻,再也没了炼丹的心思。 他索性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你去哪?”杨素立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出去四处走走,探查一下岛上的情况。”陈阳头也不回地说,脚步没停。 让他意外的是,杨素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了上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看她,眼里满是不耐烦:“我自己去就好,你跟来做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杨素看他这副冷淡的样子,顿时来了气,叉着腰瞪他。 “昨天夜里你还那般对我,翻脸就不认人了?没想到你不光是个恶霸,还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恶棍!” 她说着,目光还有意无意地朝陈阳裤裆,瞟了一眼,带着戏谑。 陈阳被她这大胆的目光看得浑身一激灵,脸皮抖了抖,再也不跟她多掰扯半句,转身推开院门。 纵身一跃,御空而起,朝远处飞去。 可他刚飞出去没多远,身后便传来破风之声…… 杨素也纵身跃起,运转灵力追了上来。 “你别运转灵力!”陈阳脸色骤变,连忙停住,厉声说道。 “这岛上遍地都是菩提教的行者,你竟敢运转金丹?万一被哪位真君的神识扫到,我们几个今天就别想活了!” 他心急如焚。 在菩提教的老巢里,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杨素看他满脸紧张的样子,也收敛了身上的灵力,停在他身边,哼了一声: “那不想我运转灵力,你就带着我走呗,用你的灵气裹着我,不就没人能察觉到了?” 陈阳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万一她脑子一热,自己运转灵力到处乱跑,捅出篓子来,谁都担待不起。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指尖灵光微动,一道柔和的灵气屏障展开,将杨素裹在其中,带着她朝远处飞去。 咫尺之距,杨素被陈阳的灵气护着,那缕淡淡的药香始终萦绕身侧。 她嘴角微扬,笑了笑,随即收敛心神,乖乖待在这层灵气屏障中,不再顽皮。 这一日。 他们先去了海边,沿着海岸线,一点点搜寻那些随海浪冲上来的蜜蜂。 可这一次,沙滩上只剩几只蜜蜂的躯壳,早已死去多时。 陈阳看着手里蜜蜂的尸体,轻轻叹息。 那只活下来的蜜蜂,是他和外界联络的唯一希望,如今找不到第二只,他心里难免沮丧。 之后,他又带着杨素去往岛屿中央,远远探查那里层层叠叠的禁制,一点点记录禁制的变化和规律。 一路上,杨素时不时凑到他身边,跟他说着话,一会儿埋怨岛上的屋舍太过粗陋,一会儿又问他以前在天地宗的日子。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陈阳始终冷着一张脸,要么敷衍地嗯一声,要么干脆不搭理她,一门心思都在探查禁制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杨素热脸贴了好几次冷屁股,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不快越积越多。 到最后,她也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 他去哪,她便去哪,一言不发,脸上也没了表情。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在外面走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才终于转身朝小院的方向飞去。 回到小院时,杨玉兰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小菜摆在石桌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几人沉默着用过晚膳。 杨寻干了一天的活,早就累了,扒完碗里的饭便打了个哈欠,跟几人打了声招呼,回火灶房睡觉去了。 杨玉兰发觉院里气氛不对,连忙说道: “族姐,我夜里再去山林那边探查一下禁制,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我先出门了。” 她说着便去拿墙角的药篓。 可就在她即将迈出院门的时候,杨素忽然开口喊住了她:“等一下,玉兰。” 杨玉兰脚步一顿,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问:“族姐,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杨素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陈阳,对着杨玉兰挑了挑眉: “今天晚上就别出去跑了,来我房间,咱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阳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着杨素,眼睛都瞪圆了。 杨玉兰也僵在原地,眼神慌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三人之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陈阳才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 “不知廉耻!” 杨素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猛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阳,眼睛也瞪圆了,语气里满是怒意: “你说什么?楚宴,你敢骂我?” 她说着便怒气冲冲朝陈阳走过来。 一旁的杨玉兰见状,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上前打圆场,拦在两人中间: “族姐!族姐别生气!丹师大哥也不是故意的!” 杨素抬眼看向杨玉兰,问道:“玉兰,你今夜可来我房间?” 杨玉兰又是一愣,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说了不说了!我忽然想起来,核心地带的禁制夜里变化最明显,我得赶紧去探查,不然错过时机了!” 她说着连忙抓起药篓,转身便朝院门外冲了出去。 哐当一声,院门关上。 杨素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便转身走进厅堂,踩着楼梯噔噔噔上了二楼。 二楼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连窗户也一并关得严严实实。 没了半点动静。 陈阳站在院里,看着紧闭的二楼窗户,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转身走回丹炉前。 淡青色的丹火缓缓升腾起来,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的丹炉上。 他抬眼又看了看二楼的方向,确认门窗依旧紧闭,没有要打开的迹象,才放下心来,指尖灵光微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丹瓶。 拔开瓶塞,一枚莹润的血红色丹药从里面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正是那日,赫连山赠给他的血髓丹。 起初,他只以为这是菩提教控制修士的寻常丹药,并未在意。 可见识过杨素的真龙血脉与无漏之法的玄妙后,他忽然觉得,这丹药恐怕也暗藏玄机。 他指尖捏着这枚血髓丹,闭上了眼,将一缕温和的神识探了进去。 丹药之中,最浓郁的,便是一股磅礴的真龙血脉气息,和杨素身上的血脉气息同出一源。 除了这些血脉精华,丹药里便只剩下了几味最寻常的固本培元的草木灵药,没有什么特殊的天材地宝。 可就是这么几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却能炼制出这般能快速提升修士修为的血髓丹。 陈阳徐徐睁开眼,看着掌心里的血红色丹药,眉头紧紧皱起,喃喃自语: “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仅仅是真龙血脉加这些寻常灵药,怎么可能发挥出这般逆天的功效?” 陈阳百思不得其解。 他炼丹多年,见过的奇丹妙药数不胜数,可从未见过配方如此简单,功效却如此霸道的丹药。 他再次闭上眼,将神识探入丹药之中,里里外外地探查了一遍又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之处。 这一次,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在丹药的最深处,血脉精华与草木灵力融合的地方,似乎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诡异…… 既不属于真龙血脉,也不属于任何一味灵药。 仿佛只是一缕虚无的执念,又仿佛是某种诡异的禁制。 哪怕他全神贯注,也只捕捉到了一瞬,那气息便彻底消散,再也找不到了。 一闪即逝! 陈阳眼底满是凝重。 这血髓丹,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将这枚血髓丹重新收回了玉瓶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储物袋的最深处。 这东西太过诡异,在没弄清楚里面的门道之前,绝不能轻易沾染。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定了定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丹炉上。 拿出早已备好的药材,按照丹方,一味味投进丹炉之中,开始炼丹。 丹火熊熊燃烧。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天边的月亮渐渐升到中空,清辉洒满整个院子,已近子时。 就在这时,二楼紧闭的窗户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阳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杨素正站在二楼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松松披在肩头。 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几分焦躁。 “楚宴。”她轻轻唤了一声。 陈阳没理会她。 “楚宴!”杨素见他不理自己,心头火起,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陈阳这才皱着眉,抬头看向二楼窗前,淡淡开口:“杨素道友,怎么了?有事?” “你给我上来。”杨素看着他,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陈阳挑了挑眉,反问:“上去做什么?” 这句话倒是把杨素问住了。 她站在窗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绯红。 昨夜种种在眼前浮现。 她呼吸都乱了几分,静默许久,才冲着陈阳道: “上来!昨天那场胜负斗法,不算数!”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什么胜负斗法?我可没跟你赌过输赢。再说了,昨天……难道不是我赢了?” “才一夜!算什么本事!”杨素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不服气,还有几分挑衅。 “咱们……三局两胜!再来一夜!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南天杨家子弟的本事!” 陈阳瞥了眼杨素,见她脸颊红透,偏还要强装镇定说这种话,只冷哼一声,便收回目光低头照看丹炉,懒得搭理她。 二楼窗前,杨素等了半晌。 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身体也跟着焦躁起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坐立难安。 她索性抬手,把自己寝衣的领口解开了几颗盘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还有胸口若隐若现的银白色鳞甲。 夜风吹过,带着她身上浓郁的龙麝香,顺着窗口朝院子里飘了下去,钻进陈阳的鼻腔里。 “楚宴,你是聋了吗?”见他仍无动于衷,杨素咬了咬牙。 “连我房门都不敢进!是怕了吗?连再跟我比一场的胆子都没有!” “你这丹师懂什么,我可是杨家仙子,南天之上,多少男女求我一丝垂青。” “杨家?”陈阳看着她。 杨素顺势扬起下巴,语带讥诮:“不然呢?能得我杨家女修指点,是你天大的运气!” 他闭了闭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缓缓熄了丹火,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厅堂里走去。 脚步沉稳,一步步踏上楼梯。 二楼窗前,杨素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厅堂之中,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莫名慌了起来。 她抬手就想把解开的领口扣回去,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不能怂。” “我可是南天杨家的嫡系子弟,怎么能在这个东土丹师面前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站在窗前,等着陈阳上来。 楼梯间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点点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杨素的心尖上,让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开门。 可转念一想,主动开门也太不矜持了,岂不是让这家伙看笑话? 就在她心里反复纠结的时候,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阳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她,看不清情绪。 “楚宴。”杨素看着他,心里那股慌乱莫名散了不少,悄悄松了口气。 她刻意抬手,又扇了扇自己的衣襟,将领口敞得更开了些。 浓郁的龙麝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朝陈阳扑面而去。 “咱们说好的,三局两胜,昨天那局不算,今天我们再来一局。”她看着陈阳,脸颊越来越红。 “我跟你说,我们杨家子弟最擅长这些床笫之事。” “你别以为仗着那点丑东西就有多了不起。” “那是我昨天没习惯,等我习惯了,一定把你治得服服帖帖。” 她说着便主动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陈阳跟前,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陈阳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一挑,声音越发沉静,带着几分冷意,反问了一句: “擅长床笫之事?” “那是自然!”杨素立刻点头,胸脯一挺,更显得底气十足。 “你别以为你有多厉害,那是我让着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阳便动了。 他一言不发,直接伸出手,单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挂在自己腰侧。 “混账!你做什么?!你放开我!”杨素猝不及防被他提起来,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推他,嘴里气急败坏地骂着。 “应该是我来!你放开我!让我来!” 她还想着要占据主动。 可陈阳根本没理会她的挣扎,就这么单手提着她,朝房间里的床榻走去。 走到床榻前,他手臂一松,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样,随手便将杨素丢在了床褥上。 “你做什么?!”杨素摔在床榻上弹了一下,连忙撑起身子,瞪着陈阳。 陈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她,抬手缓缓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衫。 直到身上不着片缕,露出紧实流畅的线条。 杨素看着这一幕,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忙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看,嘴里还口是心非地喊着: “啊!好丑的玩意!你脱衣服做什么?!给我躺下!应该你躺下才对!” 陈阳终于开了口,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语气里带着强硬: “自己脱。” 杨素坐在床榻上,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不脱,我现在就走。”陈阳看着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杨素愣在那里,看着他冷硬的目光,心里又气又羞,却又隐隐藏着一丝悸动。 半晌之后,她才咬了咬嘴唇,带着几分羞怯,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自己寝衣的盘扣。 一件,又一件。 最后一件贴身小衣也从她肩头滑落,丢在床榻下。 她整个人精光光地躺在床褥上,暴露在陈阳的目光里。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陈阳便俯身压了上来。 “等一下!楚宴!”杨素惊呼一声,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压抑的闷哼,堵在了喉咙里。 身子微微一颤,熟悉的酸胀感席卷了全身,却不再有昨夜初尝人事时,那撕裂般的剧痛。 那酸胀渐渐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满足,让她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陈阳没有跟她多说半句废话,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腰,身体不断动作着,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没过多久,杨素的声音便带上了哭腔,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嘴里胡乱喊着: “楚宴……大哥……” 陈阳俯下身,贴在她耳边,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一字一句地问: “不是说你们杨家最擅长这些吗?说啊,怎么不说了?哪里擅长?”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杨素心上。 她被问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没……哈啊……等等……让我喘口气……哈啊……” 陈阳的动作却未停歇,反而就着她的话音,沉声地逼问: “你这副样子,也配说……擅长?” 随即,更深更狠地顶弄上去,撞得杨素呜咽出声只觉魂飞魄散。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只能闭着眼,任由眼泪滑落。 整个人如同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 耳畔是重复的声响。 杨素不知持续了多久,才在恍惚间猛然惊觉…… 昨夜他最多一两个时辰,便会歇一会儿,可今日他却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像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动作一直没有停过。 到了后来,她整个人都麻木了,嗓子也喊得嘶哑了,只能抓着他的胳膊求饶: “求你了……停下……我求你了……哥哥……我认输了……我认输……” “我错了……我再也不……招惹你了……” “你……慢些……”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完全没了往日里的骄横,与傲气,只剩下了入骨的娇媚。 到了后面,更是化作疯狂的嘶吼…… 幸好房间里布有隔音禁制,否则这一声声嘶吼,怕是要传遍整个丹师院落。 “你不是说,要一夜到天明,分个胜负吗?怎么,这就受不住了?”陈阳俯下身,嘴唇贴在杨素耳边。 杨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再说几句硬气话,可喉咙里只能溢出支离破碎的呜咽。 她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眼泪混着汗水打湿了身下的枕巾。 陈阳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冷意覆盖。 他伸手按住杨素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床榻上,让她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完完全全迎合着自己的动作。 就像昨夜,她用那缠龙斗法,将他死死锁在怀里时一样。 只不过如今,攻守之势,再次颠倒。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 直到天边彻底亮了,晨光直直落在床榻上,陈阳才终于停下了动作,随着身子猛地一颤,松开了按住杨素的手。 杨素整个人如同脱了水一般,瘫软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双眼失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里,残留的极致余韵。 一颤,又一颤。 半晌。 她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陈阳已经起身了。 “楚宴……”她唤了一声,伸出手朝陈阳的方向探过去。 她的指尖颤抖着,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求一个拥抱,一点事后的温存。 哪怕是一句简单的话,轻轻的触碰也好。 可陈阳只是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抬手掐了个净尘诀,把身上的污渍清理干净,随即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慢条斯理穿好,系好腰带,便转身朝房门走去。 全程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房门被轻轻带上,楼梯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卧房里只剩下了杨素一个人。 她伸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那里。 半晌之后,才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柔软的床褥上。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位,还有床榻上到处都是的狼藉痕迹。 比起昨夜,还要疯狂。 一股极致的满足感,还残留在身体内,从骨头缝里都透着舒爽。 可与此同时,一股空虚感也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了。 身体上的满足有多强烈,心里的空缺就有多明显。 她就这么赤身裸体地躺在床榻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床幔,足足躺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缓过劲来,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恢复了。 这一日,两人在院子里撞见,也没有说太多的话。 陈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要么在炼丹,要么就出去探查岛上的禁制,仿佛昨夜卧房里的疯狂从未发生过一样。 杨素看着他冷淡的态度,心里又气又委屈,好几次想上前跟他说几句话,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便过了好几日。 每到临近子时,杨素便会忍不住推开二楼的窗户,喊陈阳上来。 最开始她还嘴硬地说着三局两胜,输了便改五局三胜,没过两日又改成了七局四胜。 到了后来,她连输赢的由头都懒得找了,反正每一次都是她输得一败涂地,哭哭啼啼,被陈阳折腾到天亮。 可哪怕是这样,每到夜里,她还是忍不住想喊他上来。 这一日,又快到子时了。 杨素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收拾丹炉的陈阳,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 “这个楚宴,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 如今的陈阳,从来都是保持沉默,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夜又一夜的疯狂,和天亮之后毫不留恋的转身。 这种无声的折辱,反倒让她觉得比当初被他拿棒槌打还要羞耻,还要难堪。 可偏偏…… 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就越是强烈! 她靠在窗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浑身都不自在,坐立难安。 明明身体已经习惯了,甚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可心里的空虚却一日比一日更甚。 “恶霸。”她咬着下唇,又骂了一句,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我今天就忍一忍,晚半个时辰再叫他。” 杨素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揣了只兔子般七上八下,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院中的陈阳身上,生怕他收拾完丹炉,便直接打坐入定,再不理会自己。 她越看心越乱,满腔烦躁无处安放,索性转身回了床榻调息,想借吐纳压下这翻涌的心绪。 可连一刻钟都没撑到,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又悄悄凑回了窗边。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都这么欺辱我了,我怎么能就这么忍着?我就要叫他上来,跟他分个胜负,让他看看,到底是谁治服谁!” 杨素心里这么想着,人已起身走到窗边,抬眼向下望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 杨素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陈阳正站在房门口。 杨素的心脏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欢喜从心底涌上来。 以往每一次,都是她主动喊陈阳,他才会上来。 这一次,他竟然主动上来了。 她连忙压下心底的情绪,重新换上那副骄横的样子,抬着下巴看着陈阳,语气又冲又硬: “你上来做什么?我又没喊你。” 陈阳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不是你一直站在窗边,等着我上来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杨素的心事。 她的脸颊顿时红透,急忙反驳: “你……你少自作多情!谁等你了?我……我不过是站在窗边吹吹风。” “哦,那我走?”陈阳语气平淡,抬了抬脚,作势就要转身。 这话一出,杨素脸色当即一变,像是被狠狠噎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轻轻晃了晃脑袋,软声叫住他: “……都……都上来了,还走什么啊。” 第408章 拒绝 陈阳没再说话,只是缓步朝她走过来,脚步沉稳。 身上淡淡的丹香,扑面而来。 杨素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得越来越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窗沿上,退无可退。 “那你站在窗边,想做什么?”陈阳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我……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杨素的声音弱了几分,却依旧嘴硬,抬眼瞪着他。 “我方才说错了……” “你赶紧下楼!我今日可没叫你上来,你别想欺辱我!” 她嘴上放着狠话,身体却诚实地站在原地,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陈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顺带着往下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她浑身一僵。 她今日根本没有刻意散发龙麝香,寝衣也穿得严严实实,领口的盘扣,扣得好好的,连一寸肌肤都没露出来。 可陈阳的身体……却已经有了最明显的反应。 “楚宴,你这……恶棍!” 杨素嗔怪了一声,身子却颤了颤。 陈阳看着她失态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拉到身前,转身朝床榻走去。 杨素被他半拉半拽,脚步踉跄地跟着走,整个人晕乎乎的。 直到被他随手一丢,摔在柔软的床榻上弹了一下,才终于回过神。 她撑起身子,看着站在床榻前正缓缓解开衣衫的陈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怎么……” “什么怎么?”陈阳抬眼看向她,淡淡反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很快便将外衫脱下来丢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我今日还没散发龙麝香呢。”杨素咬着唇,小声说了一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又悄悄瞥了一眼。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阳看着她这副羞怯的样子,眼底的冷意融化了一丝。 他没有回答,只是来到床榻上,欺身压近: “脱了。”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道敕令。 杨素抬起手放在自己寝衣的领口,指尖捏住了盘扣,就要像往日里那样一颗颗解开。 可指尖刚碰到盘扣,她忽然又回过神来,猛地收回手,迎上陈阳的目光,反驳道:“不,我不脱。” 陈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今天我可没叫你上楼,是你自己主动上来的。”杨素看着他,鼓起勇气继续道。 “你这么欺辱我,我今天不奉陪了!你给我下去!” 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慌得厉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 陈阳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反问:“哦?不是你在等我吗?” 杨素被这话激到,当即就要坐起身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硬着头皮道: “谁……谁大半夜等你了,你莫要得意,反正今天你不准上这床榻。” 她说完这话,偷偷用余光瞥了陈阳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他真的走了,又怕他不走,继续像往日里那样对她只有粗暴的动作,不给半分温柔。 陈阳没有理会她,只是俯身移至她身侧。 杨素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陈阳已经伸出手捏住了她寝衣的领口。 指尖微微用力,便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衣衫。 “你放开!放开!” 杨素在陈阳怀里扭着身子,推搡起来,嘴上喊着抗拒的话。 可扭来扭去,反倒整个人都钻进了陈阳怀里,身子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几分。 陈阳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着怀里浑身发烫,脸颊绯红的人。 杨素却像是忽然找回了几分底气,叫嚷起来: “那好吧!既然你主动上门,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南天杨家在床榻之上的本事!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 她话音还没落下,陈阳眼底便骤然翻起一股怒意。 他反手一扣按住杨素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翻了过去,按在柔软的床榻上。 “你做什么?!楚宴!你放开我!”杨素猝不及防被按在床上,脸颊埋进枕头里,惊呼一声,便要挣扎着起身。 可陈阳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俯身便压了上来,滚烫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没有半分多余的话,动作便已落下。 这个姿势…… 是杨素从未体验过的。 她看不见陈阳的脸,只能感觉到身后人沉重的呼吸,和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楚宴……你慢点……轻点……” 杨素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嘴里尖声哀求着。 可陈阳的动作非但没有放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一下下,撞得她整个人都往前挪去,脑袋埋在枕头里发出急促的喘息。 “你放开我!我不要这样!” 极致的屈辱感让杨素再次奋力挣扎起来。 她连陈阳的脸都看不见,只能像个物件一样被他按在床榻上任凭摆布。 这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让她难堪,让她觉得自己真的被他当成了一匹任人骑乘的马儿。 可她的挣扎……只换来了陈阳更重的力道。 他俯身贴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垂,声音带着冷意: “你不是说你们杨家最擅长这些床笫之事吗?怎么,就这点本事?如此不堪一击?” “杨素,你个废物,你们杨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连这点都受不住,还敢说要赢我?” 杨素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混蛋!放开我!”她嘶吼着,眼泪汩汩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身下的枕头。 可陈阳却像没听到一般,再次加快了动作,嘴里还低低地喊了两声: “驾!驾!” 就像真的在骑着一匹马儿。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让她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垮塌了。 杨素只觉得浑身一颤,身体到达了临界点,整个人软在床榻上,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陈阳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嘴里的哀求与呵斥渐渐变了调,从破碎的喘息变成压抑的呜咽,到了最后,竟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不同于往日里带着娇媚的抽泣,这一次她是真的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响亮的哭声在卧房里回荡着。 这哭声让陈阳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松开按着她腰的手,轻声问:“你……你怎么了?哭什么哭。” 不问还好,这一问,杨素哭得更凶了。 她猛地翻过身来,推开身上的陈阳,跪坐在床榻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陈阳愣了一下。 他见过杨素的骄横,也见过她的柔媚,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般,失态崩溃,伤心欲绝。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来到了杨素身边,劝了一句:“好了,别哭了。” 杨素一把挥开他的手,抬起哭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你混蛋!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骂。 “你就是在欺辱我!打从一开始你就拿棒槌折辱我,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真真正正地欺辱我!” “我都说了慢点,说了不要那样,你根本就不听!你只想着你自己舒爽,从来都不管我难不难受!” 陈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道: “好了,别哭了……我大不了,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不好!”杨素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委屈了。 “还有!我们都这么多次了,你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抱过我!” “每次完事你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就算是在床榻上,你偶尔抱着我,也只是为了发泄你自己!” 这句话,她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陈阳彻底愣在原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口微微发颤。 他沉默着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颤抖的后背。 “那这样……这样抱你,满意了?” 杨素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愣了好半天,吸了吸鼻子,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轻轻点头。 手臂也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紧紧搂着他,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可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这份难得的温柔,抱着她的人忽然动了。 身子一轻,她被陈阳重新按回床榻上。 熟悉的感觉袭来,她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人:“楚宴!你怎么又来?!” “抱也抱过了,哭也哭过了,你还想怎样?”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身体的动作,却没停。 “你混蛋!”杨素又气又羞,伸手捶打他的胸膛,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 嘴里的骂声很快又变成了绵绵的喘息。 她心里慌得厉害,以为又要像之前那样被他折腾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能停下。 可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不过半个时辰,随着陈阳一声低沉的闷哼,他的动作便停了。 他俯下身,将她抱在怀里,没有动,也没有起身离开。 杨素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茫然地抬头看他:“楚宴?你……你怎么……” “怎么?”陈阳垂眼看着她,挑了挑眉,“难道你还想让我继续?” “不!不要了!”杨素连忙摇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往他怀里缩了缩,又小声补了一句,“你就这样抱着我就好……抱着我到天亮。” 陈阳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就这么抱着她躺在凌乱的床榻上,静静等着天亮。 杨素靠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带着满足的笑意,渐渐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陈阳才缓缓松开手,准备起身下床穿衣。 可他刚坐起来,身边的杨素就醒了。 她也跟着坐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来给你穿衣吧。”她看着陈阳,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语气里有几分讨好。 “你昨天肯定累坏了,坐着就好,我来。” 陈阳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不知她这般殷勤是为何意,却还是点了点头,默许了她的动作。 杨素赤着身子跪坐在他身边,拿起散落在一旁的里衣,小心翼翼地展开,替他套上胳膊。 动作轻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直到拿起亵裤,蹲下身准备为他穿上时,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连呼吸都忘了。 陈阳看她蹲在下面半天没动静,皱起眉头:“你做什么?发什么呆?” 杨素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些许难为情: “没什么……就是之前觉得这玩意儿挺丑的,可看久了,好像……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陈阳听完,脸色一黑,重重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起来。” 杨素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连忙低下头替他提上亵裤,系好腰带,又理好外衫的衣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陈阳,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楚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阳整理着衣袖,抬眼看向她:“什么事?” 杨素咬了咬唇,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羞涩。 她微微站起身,凑到陈阳面前,嘟起小嘴,轻声细语道: “我们……我们亲个嘴儿,好不好?” 陈阳怔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眸中满是错愕。 “你看,我们都这么亲密了,这么多次了,好像还从来没有亲过呢。”杨素看他愣住,又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期待。 她说着就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朝陈阳的嘴唇亲过去。 动作格外笨拙,只是单纯地嘟着嘴往前凑,看上去有点滑稽,却又纯粹。 可就在她的嘴唇快要碰到陈阳时,陈阳忽然侧过头,避开了。 杨素的吻落空,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期待一下子暗了下去。 陈阳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看着她,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不亲。” 说完,他将衣袖一挥,转身朝房门走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人已到房外,房门被他随手带合,发出一声轻响。 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卧房里只剩下杨素一个人,赤身裸体站在床前,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垂下手臂,眼里满是失落。 “明明……我们都已经亲热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连亲个嘴,你都这么排斥呢?”她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 她看过那么多启蒙画册,里面的男女亲热时,亲吻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 可楚宴能和她做最亲密的事,却连一个吻都不肯给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蹿起一股火气,之前的甜蜜和满足全都散了。 尤其是想到他每晚只知道在她身上发泄,嘴里还喊着驾,驾,把她当牲口一样对待,这股火气就更旺了。 她咬着牙,狠狠跺了跺脚,气鼓鼓地骂起来: “混账!野马!臭蚂蚱!恶霸!没良心的东西!丑死了的玩意儿!” 可骂归骂,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起来,心里那股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杨素在卧房里坐了很久,心里的火气和委屈翻来覆去地搅着,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穿好一身衣衫,缓步走下楼梯。 院子里,陈阳正在打理丹炉。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又迅速错开。 谁都没先开口。 明明昨夜还在同一张床榻上,亲昵欢好,此刻穿戴整齐,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厚墙,满是生分。 杨素重重哼了一声,没凑上去搭话,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抱胸。 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偷偷往陈阳那边瞟。 她心里又气又闷,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时,陈阳忽然熄了丹火,站起身来。 “你去哪?”杨素立刻问道。 “海边。”陈阳丢下这句话,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杨素一下从石凳上跳起来,快步跟上去:“我也去。” 陈阳脚步顿了顿,侧头扫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催动周身灵气,将杨素一同带上,一路上二人无话,只默默朝海边飞去。 和往日一样,陈阳落在熟悉的那片沙滩上,目光扫过潮起潮落的海岸线,仔细搜寻着那些从海底冲上来的蜜蜂。 杨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依旧双手抱胸,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没像往日那样凑上去搭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 心里的气还没消,却又忍不住跟着出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陈阳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重新转回头,继续搜寻。 找了足足半炷香,除了几只早已死透的蜜蜂尸体,连一只活的影子都没看到。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没有蜜蜂了……恐怕也就之前那一只,是特殊的。” 这些顺着海浪漂来的蜜蜂,便是他离开一叶岛最大的依仗。 如今再也找不到第二只…… 陈阳心里难免失落,还有几分焦躁。 尤其是想到这几日夜里,和杨素的种种荒唐事,他心里更乱成了一团麻。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杨素一眼,正好对上她看来的目光,连忙移开视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是因为……” “我对南天杨家,始终怀着怨恨,所以才会用这般近乎折辱的方式,在杨素身上发泄?”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离开这一叶岛的办法,带着绯桃和一众同门平安离开。 就在他心思纷乱的时候,目光忽然扫过前方的海面。 平静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漩涡越转越快,周围的海水跟着翻涌起来。 一个又一个漩涡接连在海面浮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漩涡出现得格外诡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海流,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搅动海水。 陈阳的眼神一定。 必须去看一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运转灵力,纵身一跃,朝海面的漩涡飞去。 “楚宴!你去哪?你要干什么?!”身后的杨素看到他的动作,脸色变了,连忙喊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前面海面有漩涡,我去看一眼。”陈阳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速度丝毫未减。 “你等一下!楚宴,小心一些!这外海的海流一向诡异,底下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很危险!”杨素连忙追上去,大声提醒道。 可陈阳听到她的提醒,只是冷哼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离开这里的念头,任何一点异常都要亲自探查,哪怕有风险也绝不放过。 可他越是靠近那些漩涡,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漩涡仿佛是活的,竟然在缓缓移动。 陈阳没有多想,立刻催动灵力追了上去。 他悬停在其中一个最小的漩涡上方,低头看去,只见那漩涡正缓缓朝海底沉去,隐隐有一股奇异的波动,从深海之下传了上来。 陈阳皱起眉,正要散开神识探入海底,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那吸力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疯狂地将他往海底拉扯! “怎么回事?!”陈阳脸色骤变,立刻运转灵力,想要稳住身形。 可让他惊骇的是,在这股诡异的吸力之下,他体内的灵力仿佛被封禁了一般,运转起来滞涩无比。 连丹田都像被冻住了,根本调动不出半分力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寒意陡然笼罩心头,致命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陈阳周身。 吸力越来越强。 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人就被卷进漩涡,没入了冰冷的海水。 “混账!”陈阳咬着牙在心里怒骂,拼命想要爆发体内的修为。 可那股吸力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着他。 生死关头,他再也顾不得遮掩,只能拼尽全力,哪怕暴露实力,也要先保住性命。 可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水面上方猛地扎了下来! 那人在海水里的速度快得惊人,周身泛着耀眼的金色灵光,拼命朝他游过来。 陈阳在浑浊的海水里,勉强睁开眼,定睛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朝他冲过来的人,是杨素。 她周身的金丹气息爆发开来,灵光在海水里撑开一道屏障,挡住了周围翻涌的海水。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骄横与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慌乱。 杨素的声音,闷闷地穿过海水,传到他耳朵里: “你疯了?不知道小心一些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话音落下,她已经游到陈阳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可海底的吸力太过磅礴,哪怕她已经爆发出全部修为,那股疯狂的力道依旧拽着两人,不断往深海坠去。 杨素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她将体内金丹催动到极致,周身的灵光大绽,拼命朝水面冲去。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 两人终于冲破水面,带着一身水渍,跌跌撞撞地落在远处的一块礁石上。 杨素周身的灵光散去。 她踉跄了一下,扶着礁石,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面色依旧惨白得厉害。 陈阳也跌坐在礁石上,浑身湿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体内的灵力空荡荡的,一时半会根本恢复不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身边的杨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种生死关头,杨素会奋不顾身地跳海。 “楚宴,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杨素缓过一口气,立刻转过头对他厉声呵斥,眼眶都红了。 “我不是让你小心一些吗?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你自己什么修为,心里没数?不过是筑基中期,也敢一个人去查那个漩涡?你不要命了?” 她一股脑,把心里的担忧全喊了出来。 陈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好了,不说了,先看看周围的情况。” 说罢,他抬眼朝海面看去。 杨素刚要再说些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话也咽了回去。 “前面,那是什么?!”陈阳伸手指着前方的海面,声音里带着震惊。 只见刚才那些漩涡消失的海面之下,无数道巨大的黑影正在海水里游动。 那些黑影格外庞大,每一道都有上百丈长,遮天蔽日,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震颤。 “这是……鲸鱼?”陈阳喃喃自语。 他常年在东土内陆修行,很少来海边,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海中巨兽。 “你连鲸鱼都没听过?”杨素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随即解释道。 “这外海里面,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巨鲸。” “它们靠着吞吐海水存活,吸水的时候会在海面上形成漩涡,再把吸进去的海水从头顶的气孔里喷出来。” 她话音刚落,海面之下就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声响。 紧接着…… 一声悠长磅礴的鲸鸣,响彻整片大海,穿透层层海浪,在天地间回荡。 无数道巨大的水柱喷涌而出,一道接一道,足有上百丈高,像连接海面和云端的水山,壮观雄奇。 陈阳怔怔站在礁石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从没见过,这般震撼人心的场面。 “退远一些,万一波及,不好受。”杨素拉了拉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后退了几步,落到更远的一处沙滩上。 陈阳任由她拉着,目光还是盯着海面上的通天水柱。 他能清楚感知到,这些深海巨鲸身上都散发着极为强悍的血气。 水柱喷涌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停歇。 漫天的水雾在空中弥漫,被清晨的阳光一照,天边立刻浮现出一道道绚丽的彩虹,横跨整片海岸。 七彩光芒流转,美得让人窒息。 “哇……好漂亮……” 杨素站在一旁,看着天边的彩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叹。 陈阳也怔住了,看着天边那些绚烂的彩虹,点了点头。 两人沉醉在眼前奇景之中,看得怔怔失神。 陈阳却忽然望向最左侧的那道彩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道彩虹的颜色,和其他的都不一样,七彩光芒之中,隐隐有一股极为隐晦的灵力在流转。 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等一下!杨素,看最左边那道彩虹,里面是不是有灵力在运转?”陈阳拉了拉身边的杨素,指着那道彩虹,声音里带着激动。 杨素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凝神探查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是有一缕灵力波动,有点古怪,你是说……这是你师尊的手段?她在联络你?” 她记得陈阳说过,他师尊绝不会抛下同门,定会设法来救这些丹师。 “说不定只是海底的灵气随着水雾喷涌上来,才带着灵力波动。”杨素又补了一句,不想让他抱太大希望,免得最后失望。 可陈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彩虹。 目光灼灼,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般色彩,让陈阳想起自己体内的符种。 “一定是师尊!一定是她在想办法联络我!” 他在心底暗暗思忖。 就在他全神贯注凝望那道彩虹时,嘴唇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陈阳浑身一僵,低下头,瞪大了双眼。 只见杨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柔软的嘴唇正正贴在他的唇上。 晨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睛闭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连呼吸都屏住了。 动作笨拙又生涩。 唇瓣相触的柔软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陈阳便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一步,伸手狠狠推开了身前的杨素,厉声呵斥: “你做什么?!” 他的语气冰冷,眼中满是愠怒。 杨素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在沙滩上。 她呆呆望着陈阳,眼底写满错愕,全然没料到,对方会这般狠心推开她。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勉强平复心绪,委屈地开口反问: “我看气氛刚好……白天亲你一下怎么了?难道连碰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 陈阳语气斩钉截铁。 这句话宛如一盆冰水,骤然浇在杨素的心头。 她哽咽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起起伏伏,气得浑身发抖。 长这么大,她头一次这么放下身段主动去亲近一个人,结果被人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 脸面简直丢尽了! 杨素盯着陈阳,眼眶都红了,可她性子要强,绝不肯大白天在他面前落泪,只能硬生生把满心委屈强忍下来。 怔怔凝望片刻,她目光忽然落在陈阳下半身,语气玩味:“楚宴,你的衣衫……湿了。” 陈阳微微一怔,当即低头看向自己。 刚才被卷进海水里,全身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海风一吹,刺骨的凉意袭来。 他抬眼看向杨素,正好对上她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当即皱起眉,冷声道: “你盯着我干什么?” 杨素闻言,嘿嘿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又往前凑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你做什么?别过来。”陈阳立刻后退一步,冷哼一声,抬手便要掐诀烘干衣服。 可他指尖刚凝聚起一丝灵力,那股灵力就立刻散了开去。 倒不是丹田出了什么问题,只是经脉因之前那股吸力影响,仍有些滞涩,让陈阳略感不适,还需调息理顺。 “怎么?灵气运转不顺畅了?” 杨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关你的事。”陈阳别过脸去。 杨素见此情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轻哼两声: “你当我跟你一样?专挑修为低微的人欺负?” 说着她又往前凑近几步,语气放软了几分: “好了楚宴,别再犟了,这儿离院子还有段路,要不要我带你回去?我帮你,你回去了亲我一下就行。” “不用。”陈阳当即回绝。 “你一旦运转金丹,若是被菩提教察觉,便会遭殃……我自己调息片刻就好。” 他说着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丹瓶,倒出一枚莹润的回灵丹,缓缓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灵力立刻在经脉里散开,滋养着滞涩的经脉。 片刻后,他终于能感觉到经脉顺畅起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他抬手掐了个净身诀,烘干了身上的湿衣服,又整理好衣襟,这才抬眼看向杨素,淡淡道: “走吧,回院子。” 杨素见状,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瞪一眼。 陈阳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却只装作没看见,一言不发地在前面飞着,很快便带她回到了丹师院落。 可两人刚到院门前,便齐齐顿住了脚步。 紧闭的院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等候。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丹师衣袍,身形挺拔,正面朝院门背对着他们。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回过身来。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陈阳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涌上惊喜,脱口而出: “杨师兄!” 旁边的杨素也愣住了,定定望着眼前的青年,眉头微蹙,喃喃自语: “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等一下……” 她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双眼猛地睁大,失声喊道: “等一下!你是……屹川?” 此刻站在院门前等候的这人,正是杨屹川。 第409章 欢喜 杨屹川听到杨素喊出自己的名字,也愣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了她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杨素?” “对呀,对呀,就是我!”杨素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陈阳: “楚宴,你叫他师兄,那你之前提到的师尊……等一下,你师尊莫非是风大宗师?” 杨素过去听说过这位师尊,但具体是谁,她从没问过。 陈阳默默点了点头。 杨素当即咋舌,有些吃惊: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主炉的徒弟,没想到居然是大宗师门下。” 她也知道风轻雪的名号,丹道大宗师。 虽说她平时嘴上总说,杨家连百草真君都不放在眼里,但那不过是说说而已,炼丹终究是仙家技艺。 陈阳看着眼前这一幕,满心疑惑。 他瞧瞧一脸欣喜的杨素,又看看神色复杂的杨屹川,开口问道: “师兄,你们认识?” “自然是认识的。”杨素笑着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屹川也是我们南天杨家的人,怎么会不认识?” 陈阳顿时愣在原地。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位师兄出身南天杨家,后来因故脱离家族,来了东土天地宗修行,拜入风轻雪门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杨素和杨屹川不仅相识,关系似乎……还不一般! “哦,原来屹川是你师兄啊。”杨素眼珠一转,看向陈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这么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是不是?” 她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陈阳耳根有些发烫,索性装作没听懂,推开院门,赶紧招呼杨屹川: “师兄,快坐,我给你倒杯茶。” 他说着转身去拿茶壶,心里却依旧满是疑惑。 杨屹川朝杨素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三人都没说话,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阳愣了愣,主动问杨素:“杨素道友,不知你和我师兄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看了看两人。 陈阳注意到杨屹川似乎瘦了许多,本来想问别的,还是先顺口问了这个问题。 杨屹川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最终还是杨素先开了口。 她看着杨屹川,轻笑道: “虽然楚宴你这位师兄,早就脱离了杨家,不怎么和我们往来了,但按照辈分来说,我可是屹川的……七祖奶!” 这话一出口,陈阳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撞在茶盏上。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杨素,半天没回过神来。 祖奶? 他怎么也没想到,杨素竟然是杨屹川的祖辈!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没乱说。”杨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两声,“不信你自己问他。” 陈阳立刻转头看向杨屹川,眼里满是求证。 杨屹川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原来你这么老?”陈阳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胡说什么呢!哪里老了?”杨素顿时炸了毛,瞪着他。 “这是辈分!不是我老!是他杨屹川出身旁系,辈分低而已!” 她见陈阳依旧一脸震惊,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我们南天杨家,主家一脉就像大树的主干,开枝散叶慢,辈分自然高。” “旁系子弟散得快,一代代传下来,辈分就越拉越大。” “整个杨家,像他这样旁系出身,喊我祖奶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什么稀奇的?” 陈阳一时有些失神,盯着杨素看了好半晌,才嘀嘀咕咕地问:“那杨素道友,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 杨素愣了一下,低头掰着手指盘算起来: “我想想啊……我们南天的炼气,我走的古路十三层,前十层倒快,后三层磨了不少时间,练气期修了一个甲子,筑基,金丹也差不多,到结丹圆满,前前后后……” 她抬眼看向陈阳,笑着说:“从我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二百三十六岁。” 陈阳又怔住了。 他对年岁终究还带着凡人的敏感。 眼前这女子穿着宫装像美妇,脱精光了又像娇俏少女,结果已经两百多岁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释然了。 对于修士而言,本就不能用凡俗的年岁来衡量长幼。 百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自己修行至今也近百年,其中大半时光都在闭关吐纳中度过,真正入世的日子少得可怜。 “好了,这些陈年旧事,就不用再提了。”杨屹川笑着打了个圆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杨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轻声喊了一句: “杨素……祖奶。” 这一声称呼让杨素顿时愣住,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终于肯叫我了?”她看着杨屹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这一声称呼代表着杨屹川,或许放下了对杨家的那些芥蒂,不再像过去那样避之不及。 “难道你对过去那些事,都不往心里去了?”杨素小心翼翼地问。 杨屹川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若是放在几十年前,我心里或许还有怨气,还有不甘,可现在,都算了。” 杨素看着他释然的样子,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眉眼也跟着温和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骄横与气恼。 杨屹川轻叹一声:“真是没想到,杨素祖奶,你竟然在我楚师弟这院落里。” “还有杨玉兰和杨寻,他们也都在这里,都好好的。”陈阳跟着补充了一句。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杨屹川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留在楚师弟这里,我也能放心了,若换了别处那些心术不正的炼丹师,怕是早对祖奶动过邪念了,拿去炼血髓丹了。” 提到血髓丹,陈阳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杨师兄,我正想跟你说这血髓丹的事,这丹药太过阴毒,竟然用真龙血脉炼制,强行提升修士修为,后患无穷。” “何止是阴毒。”杨素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意散去,美眸含怒。 “这菩提教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用我们杨家龙血,来炼制这破丹药,若是在南天,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杨屹川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神色也复杂了几分。 陈阳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师兄,你对这血髓丹,是怎么看的?” “我怎么看?”杨屹川回过神,看着陈阳,语气坚定。 “这丹药伤天和,害性命,阴毒无比,我自然是绝不会炼制的,楚师弟放心,我自有分寸。” 陈阳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说到底,还是我这楚师弟心善,不仅护着祖奶你们,还能在这一叶岛上守着本心,不被这血髓丹诱惑。”杨屹川看着陈阳,眼里满是赞许,又转头看向杨素,笑着说。 这话一出,杨素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陈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目光里满是玩味。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嘴角抽了抽,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对呀,咱们楚大师的性子,可温和了。”杨素笑着接话,眼角的余光一直往陈阳身上瞟。 陈阳脸有些发烫,当即侧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茶盏。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陈阳抬眼看向杨屹川,仔细打量起他的模样,开口问道: “对了杨师兄,我瞧着你,怎么比之前清瘦了不少?这些日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杨屹川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这些日子一直在菩提教讲课,传授些基础的丹道知识,偶尔也帮着改良些丹方,费了些心神罢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杨屹川身上,忽然瞳孔微微一缩。 杨屹川身上正散发着一股凝实厚重的金丹气息。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师兄……你结丹了?” 杨屹川笑着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不错,这几个月得了些机缘,又参透了菩提教的几篇功法,侥幸突破了瓶颈,顺利结丹了。” 这话一出,杨素立刻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杨屹川,脸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往前凑了半步,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警惕: “等一下!你结丹,该不会是服用了那血髓丹吧?”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陈阳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提了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位师兄也像孔韩和岛上其他丹师一样,被血髓丹带来的快速修为提升诱惑,堕入歧途。 杨屹川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摇了摇头: “我没有服用那丹药,那丹药以活人血髓炼制,罔顾人伦,我便是修为终生止步筑基,也绝不会碰这种阴毒之物。” 陈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 师兄还是那个坚守本心的人,没有被这一叶岛上的污浊迷了眼。 几人又闲谈了几句,陈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着杨屹川道: “师兄,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一眼。” “哦?什么东西?”杨屹川愣了一下,有些好奇。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动,神识缓缓散开,朝着后院的药圃引去。 不过片刻,一只通体鎏金的蜜蜂,扇动着翅膀,从后院飞了过来,稳稳落在陈阳的指尖。 “这蜜蜂,是我前几日在海边捡到的。”陈阳看着指尖的蜜蜂,对杨屹川道。 “我在这一叶岛上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种金色的蜜蜂。” 杨素闻言,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杨屹川则仔细打量着那只蜜蜂,眉头微皱,低声自语道: “从海边捡来的?莫非……是有人从外界送进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阳立刻接话,眼里满是期待。 “我一直猜,会不会是师尊炼制的传讯手段,想办法送进来联络我们。” 可杨屹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师尊送来的。” “为什么?”陈阳微微一怔,连忙追问。 “早年师尊在宗门里种花时,被野蜂蜇过一回,半张脸都肿了,自那以后,她便最不喜蜜蜂这类活物,平日见了都要绕道走,更别说专门炼制来传讯了。”杨屹川苦笑着解释道。 陈阳闻言一怔。 这事他跟在风轻雪身边这些年,倒从未听说过。 也是,杨师兄侍奉师尊的时间远比他长,知道的自然也多些。 他低头看向指尖的金蜂,眼里的光微微黯了黯,低声自语:“若不是师尊……那会是外界其他修士传来的讯息么?” 话音未落,一旁的杨屹川却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如惊雷般落进两人耳中: “离开?为何一定要离开这里?” 陈阳浑身一震,倏地抬头望向杨屹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兄……你方才说什么?” 杨素也怔住了,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 她望着石凳上神色平静的杨屹川,难以置信。 杨屹川迎着两人错愕震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如常,缓声开口: “我不是认同菩提教的恶行,只是这教派,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可取之处?”陈阳皱紧了眉头,反问道。 “这里圈禁修士,炼活人血丹,视人命如蝼蚁,这般阴毒邪门的地方,能有什么可取的?” “这些伤天害理的作为,自然是错。” 杨屹川颔首,和此前痛斥血髓丹的态度,分毫未差。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 “但它这套独传的丹道体系,并非全是糟粕,里头藏了不少前人呕心沥血摸索出的独到门道。” “只是后来者走歪了路,把一身本事全用在了邪途上。” “若是能彻底剔除血髓丹里,这伤天和的阴毒根子,以正经灵材替代活人血髓,把这套丹法彻底掰回正路……” “未必不能炼出普惠天下修士的好丹。”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言语间全是对菩提教的认可,甚至已开始规划改良的方向。 仿佛早已将自己,当作菩提教的一员。 陈阳呆坐在石凳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心头一沉,彻底凉透。 望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杨屹川,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杨素也闭上嘴,只是怔怔看着杨屹川,半晌没能出声。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屹川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停下话头,笑着站起身来: “好了,先不说这些,方柏大师和几位丹师约我今日过去,有些丹道问题想与我探讨,我得先走了。” 陈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跟着站起,勉强挤出笑容:“我送送师兄。” “好。” 两人前一后走出丹师院落,沿山道缓缓行去。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可陈阳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 师兄为什么会对菩提教生出这般想法。 是不是已经加入了菩提教? 或许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心智?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自己问得太多,会刺激到如今状态不明的师兄,更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个答案。 他甚至有些后悔。 方才太鲁莽了,不该拿出那只金色蜜蜂,在还没摸清师兄状态前,就暴露了想和外界联络的心思。 眼前的杨屹川,实在太陌生了。 除了当年与未央比试丹道,闭关数月熬得形销骨立的那次,他再没见过师兄消瘦成这般模样。 想来是近来耗神太多了。 陈阳沉默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两人默默走了许久,杨屹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楚师弟,方才在院里,好像一直没见到苏道友?”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警惕起来。 他原本想告诉师兄苏绯桃有秘术,能和外界联络,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扯出一个平淡的笑容,随口道: “没什么,绯桃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的山上练剑,很少回院子。” 杨屹川闻言,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停下脚步,对着陈阳笑道:“好了,师弟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就到菩提教的丹堂了。” 陈阳点了点头,抱拳一拜:“那师兄慢走。” 杨屹川也回了一礼,随即转身,纵身一跃,御空而起,朝着远处飞去。 陈阳站在山道上,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结丹之后,杨屹川的御空姿态,早已没了之前筑基期的跌跌撞撞,变得格外沉稳。 哪怕身形消瘦,飞行之时却稳如磐石,结丹期的修为展露无遗。 他看着师兄顺利结丹,本该高兴,可想到杨屹川的态度言论,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院落的方向走去。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杨素还坐在石桌旁,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 看到他回来,她立刻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院子里一片安静。 陈阳走到石凳旁坐下,心里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抬头看向杨素,开口问道: “杨素,我这位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说他出身杨家旁系,早年发生过什么?” 杨素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你应该知道,我们南天的修士和你们东土不一样。” “东土的凡人大多生来没有根骨,要靠后天机缘才能踏上修行路。” “可我们南天,但凡五氏血脉,生来就会吐纳,直接踏上修行路。” 陈阳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有耳闻。 “可凡事都有例外。”杨素摇了摇头,继续道。 “大概千年之前,南天就断断续续出现过一些人,生来无法吐纳,哪怕用尽了天材地宝,也未必能走上修行路。” “他们和东土的黎民一样,不过是住在天上的凡人罢了。” “屹川,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生来无法吐纳,在杨家旁系受尽了屈辱和磨难,熬了几十年,才终于踏上了修行路。” “也正因为如此……” “他才会脱离杨家,去了东土,拜入天地宗。” 陈阳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师兄会对菩提教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 几人用过晚膳,杨寻累了一天,扒完碗里的饭,打着哈欠回火灶房睡觉去了。 杨玉兰看了一眼石桌旁的陈阳和杨素,心下了然,便也识趣地站起身来,笑着说去探查禁制,便背起药篓,快步走出院子。 院里。 只剩下陈阳和杨素两个人。 夜色渐浓。 桌上,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气氛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杨素坐在石凳上,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也快了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陈阳,咬了咬下唇,小声说: “楚宴,时间不早了,咱们……要不先上楼去吧?” 陈阳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杨素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楚宴,你别用这种眼神,我很不舒服。” 陈阳没有说话,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油灯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杨素被他看得越来越慌,心里的委屈也跟着涌了上来。 她坐了好一会儿,见他依旧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开口:“楚大师,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陈阳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对啊!”杨素立刻点头,像是找到了借口一般,连忙道。 “我们之间,不就是彼此消遣吗?” “毕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一叶岛,不过是拿你来打发时间,消遣一下罢了。” “你何必摆着一张脸给我看?” 她本想借着这话找回几分场子,可话一出口,却看到陈阳的眼神骤然变冷,眼里翻起了一丝凌厉的凶光。 杨素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小腹都隐隐发软,立刻改了口: “我可没说,我是在消遣你。” “更多的……难道不是你消遣了我?” “就说昨晚,不也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么?” 她身姿笔挺,下巴微扬,话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慵懒,仿佛夜里的纠缠不过是她在打发时间。 陈阳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不过是彼此玩乐罢了,你莫不是以为,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不成?”杨素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她不敢看陈阳一眼,怕他突然说出什么。 陈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转身朝屋舍走去。 杨素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哎,你……”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峰微挑,淡淡开口: “杨素,你来不来?”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杨素耳边。 她立刻反应过来,眼睛唰地一亮,脸上绽开笑意,连忙点头,嘴里连声应着: “来来来!我来!” 她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像只偷吃到糖的少女,连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 陈阳率先走进二楼的卧房,杨素紧随其后。 刚关上门,她便纵身一跃,直接跳到陈阳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 “楚宴,背着我过去呗。”她贴着陈阳的耳朵娇媚道。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托住她的腿弯,拖着她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走到床边,他手臂一松,便将背上的人重重摔在柔软的床褥上。 杨素惊呼一声,晕晕乎乎地看向陈阳,显然没想到今天的陈阳会如此主动。 她正不解,却看到陈阳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不由得愣住了。 “楚宴,你……” “为我宽衣。”陈阳淡淡道,语气冰冷。 杨素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忙帮他解开衣衫。 只是解到亵裤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对。 虽然隔着布料,但比起往日,似乎更加雄壮,仿佛布料都要被撑破了一般。 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拉扯下来,然后感觉那东西弹到了自己脸上,脸颊一红。 再看过去,杨素心尖都颤了起来。 “楚宴你这野马,这玩意儿……今日怎的反倒愈发惊人了?”杨素震惊不已。 毕竟每天都见着那东西,突然感觉又大了一圈,还有热气蒸腾。 她不明白为什么。 陈阳冷哼了一声: “问什么问,你不抓紧时间吗?” 杨素愣了一下,这才解开自己的衣衫。 她发现陈阳一直盯着自己看,隐约之间,今天他的目光似乎有一丝丝灼热。 杨素又期待又害怕。 果不其然,她刚刚解开外衫,陈阳就扑了上来。 “等一等!”杨素惊呼一声。 陈阳却自顾自抓住了她的亵裤,准备撕扯。 不过他刚低头看去,一下子愣住了。 “这……这是?”陈阳皱起眉头。 他发现杨素的亵裤中间竟然,开了裆。 杨素撇了撇嘴,没好气道: “都怪你,总爱扯我的小衣……这会儿又不在南天,衣裳本就不多,便自己改了改,省得你再扯坏了,也方便你……方便你行事。” 她声音越说越轻。 今儿天刚蒙蒙亮,她便把这亵裤改好了,中间开了个大口子,好好的亵裤便成了开裆的。 陈阳眉头微蹙:“那你白天,就一直穿着这个?” 杨素点了点头,轻声道:“旁人哪里瞧得见,只有脱了衣裳才能看见,不要紧的。” 见陈阳不说话,她忙又道:“楚宴,你要是不喜欢,我往后便不弄了。” 陈阳没应声,只吐出一口滚烫的热气,便倾身压了上去。 “啊哈!楚宴,你慢着些……” 杨素一声惊呼,只觉今日的陈阳比往日更急了几分。 她被搅得脑中,一片迷糊,只来得及朝床榻边勾了勾手指,帷帐便缓缓垂落,遮住了一室的旖旎。 翻云覆雨间,极致的欢愉,似潮水般涌来,一浪接一浪将两人卷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 陈阳一声闷闷的低哼,黏腻的两人终于缓缓分开…… 杨素瘫在榻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 青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脸颊染着醉人的酡红,一双美眸水汽氤氲,仍沉在后劲的余韵里,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没用的东西。”陈阳侧躺在她身旁,瞧着她这副失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低低骂了一句。 杨素鼻子里重重哼了两声,扭过头去不看他,脸上却满是不服气。 她心里憋屈得很…… “明明我们杨家子弟,最是擅长这些床笫之事,可偏偏每次在楚宴面前,我都输得一败涂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难道真的是……我不行?” 她心里生出几分自我怀疑,可转念一想又立刻否定了。 “不,才不是我不行,只是这家伙太坏了,太能折腾了,根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哈着气平复了好半天,才终于缓过劲来,伸手戳了戳陈阳的胳膊,小声道: “楚宴,我还想……你再消遣我一次。” 陈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挪动身子,朝她靠了过来。 “消遣?”他挑了挑眉,反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对啊对啊!咱们再来!”杨素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连忙往他怀里凑了凑。 可就在陈阳准备动作的时候,杨素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胸膛,眨了眨眼,小声道: “不过……这次你躺着,让我来。” 陈阳愣了一下,看着她眼里的期待,随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想在上面?杨素,你想倒反天罡?” “我没有!”杨素反驳道,随即又放软了语气,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软绵绵的。 “你就依我一次嘛,就一次好不好?今天在海里,我可是救了你一条命呢,你就当报答我了,行不行?” 她眨巴着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看着陈阳,脸上满是恳求。 陈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缓缓躺了回去,平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杨素愣了一下,看着他平躺的姿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自己坐上来!”陈阳闭着眼,淡淡开口。 杨素喜出望外,连忙手忙脚乱地,爬到陈阳身上。 可折腾了半天,她却始终不得要领,生涩得很…… 毕竟往日里从来都是陈阳占据主动,她只需要被动承受就好,如今自己来,哪里知道该怎么做。 她折腾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却还是入不得门户,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陈阳感受着她手忙脚乱的动作,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睁开眼,伸手扶住她的腰微微挺身,帮了她一把! “哈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杨素嘴里溢了出来。 她身子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身下的陈阳,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声说了一句: “哦,楚宴,谢谢啊!” 这没来由的道谢,让陈阳一时愣住,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可杨素压根没注意这些,整个人还坐在那儿,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半天都没动弹,像是还没太适应。 她低头看着下身,嘴里念念有词:“我可是南天仙子,真龙杨氏的嫡系子弟……” “你又说这些做什么?”陈阳皱起眉,一脸不解。 这话他听了不下八百遍了。 平日里她嘴硬的时候要念叨,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要念叨。 杨素却眨了眨眼,忽然笑着问:“楚宴,你说,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马入龙?” 陈阳整个人愣住了,直直盯着她。 “什么玩意儿?”他没听明白。 “你看,明明就是啊。”杨素看他愣神的样子更得意了,晃了晃身子。 “我是真龙杨家的人,你就是那野马,咱们俩人凑一块儿,难道不是马入龙?” 话音刚落…… 陈阳终于回过味来了,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素看见这笑,一下呆住了。 这么多天,她头一回看见陈阳笑得这么真心实意。 平日里的他,要么冷着一张脸,带着火气,要么就是面无表情。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眉眼舒展,嘴角带笑的模样。 看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笑了!”杨素立刻惊喜地叫出声来。 “你平时不是板着脸,就是折腾我,刚才居然笑了……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 “没有。”陈阳立刻把笑一收,重新板起脸。 杨素根本不不信,盯着他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弧度,心里甜滋滋的。 她也不拘着了,试探着开始,晃动身子。 从最开始的生涩难受,到后来越来越顺溜,找准了门道,动作也跟着大胆起来。 陈阳望着她起起伏伏的模样,呼吸渐渐粗重,眉头拧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杨家的女子在这方面,竟然真有天生的适应力。 短短片刻,她便摸透了诀窍,差点让陈阳晃出来了。 可就在他沉浸在这极致的触感中时,耳边忽然飘来杨素带笑的声音,嘴里还喊着: “驾!驾驾!” 陈阳整个人一僵,脸刷地沉了下来。 他睁开眼,冷冷看着身上的人。 “你说什么?杨素,我看你是真的得意忘形了。”声音像淬了冰,压着怒气。 杨素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动作立刻停了,后半截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她才特别小声地又喊了一句: “吁……” 陈阳没说话,就那么冷冷盯着她,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杨素看他脸色实在不对,终于不敢乱来了,乖乖闭上嘴,默不作声地继续摇动着,再也没敢蹦出那两个字。 又过了一刻钟。 陈阳身子,猛地一颤,杨素也紧跟着绷紧,嘴里发出一声绵长的惊呼,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个人竟然,同时到了顶。 杨素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脸上满是红晕和得意。 她抬起头,笑着问他:“楚宴,这回……算不算咱俩平局?” 陈阳闭着眼,还在平复呼吸,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发泄完了,他就那么躺着。 杨素依旧趴在他胸膛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带着欢愉过后的醉意,眼神迷离,脸颊绯红,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甜腻的味道。 “楚宴哥哥,你看我一眼呗。”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陈阳的脸颊,小声撒娇。 “叫什么哥哥?”陈阳皱起眉头,“你都两百多岁了。” 杨素没好气地说:“两百多岁怎么啦,修士又不能按年岁算。”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问道,“那楚宴你,多少岁?” 陈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没满一百。” 杨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 “既然不喜欢……哥哥,那算了,来,叫我祖奶奶,我赏你一声孙子!谁让你是屹川师弟呢,这辈分可不能乱。” 陈阳一愣,眼中冒出凶光:“杨素,你很得意是吧?” 他动了起来,近乎一瞬间,便充盈而起,杨素完全没料到。 “楚宴,你怎……啊,哈啊……哈啊……哈啊……等一下……”杨素叫了起来。 陈阳狠狠动作着,脸上带着狞笑。 不过这次,他的动作,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 就在杨素快撑不住的时候,陈阳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陈阳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尴尬涌上来,他索性侧过头去,不去看她。 杨素也感觉到了,他体内的变化,眼睛瞬间亮了。 “哈哈哈,你不行了!” 杨素当即大笑起来,满脸写着得意: “楚宴你说话呀,方才谁输谁赢?你是不是不行了?” “不行就去吃丹药,我不笑话你,哈哈哈!” “没事啊,男子都这样,哪有男子一直行的,这才是正常嘛。” 杨素越说越得意,看着他侧过去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股邪念。 她吮了一下嘴唇,舌尖轻轻一卷,拢了点雪白的唾沫星子,随即舌根一弹,啪的一声。 一口唾沫就吐在了陈阳脸上,正落在脸颊上。 杨素笑得花枝乱颤。 陈阳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手,指尖擦过脸颊,看着那一点白色的唾沫,眼底的温度骤降。 “嘿嘿!你这东土黎民,这是上仙赏你的龙涎,还不快接着慢慢吃。”杨素坐在陈阳身上,双手叉腰。 笑声还没落下,陈阳便动了。 陈阳猛地翻身,手臂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颠倒,死死压在床榻上,俯身覆了上去。 上下之势,顷刻逆转。 杨素一下愣住了,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眼底满是凶光的陈阳,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彻底惹毛了这个男人。 下一瞬。 陈阳将指尖那点唾沫,用力抹在她胸前,随即再度动作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疯狂…… 更猛烈! “楚宴!等一下!等等!我还没缓过来呢!” 杨素惊呼着,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连声求饶。 可陈阳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像是不知疲倦动作没有丝毫收敛。 “我错了!楚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的求饶声渐渐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只能随着他起起伏伏,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从来没见过陈阳这么疯的样子。 那动作里的狠劲,像是要将她撞得碎烂。 就在她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 砰的一声巨响! 身下的床榻终于撑不住这般剧烈的晃动,床腿断裂,整个床塌陷了下去。 “等一下!楚宴……哈啊……停下!快停下!床都塌了!”杨素惊呼,连忙拍着他的胳膊喊道。 两人随着塌陷的床板,齐齐下坠。 可下坠的瞬间,陈阳非但没停,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动作更猛了。 杨素只感觉一股极致的冲击,撞在血室上,她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过去。 要不是结丹期的修为撑着,她早就人事不省了。 陈阳也愣了一下,但看着身下泪眼婆娑的杨素,眼底的凶光反而更盛了。 “塌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带着狠厉,“塌得好。” 他依然不肯放过她,动作半刻都不停。 杨素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求饶: “我错了!不就是赏了你点龙涎吗,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呜呜呜……” “吐口水就吐口水,还敢说是龙涎?”陈阳动作不停,冷冷笑道。 “既然你说这是龙涎,那我这便是龙精,你赏我的,我加倍还你,你可得好好接着。” 杨素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 嘴里的求饶声,很快又变成零碎的呜咽。 这回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杨素却觉得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么漫长。 直到陈阳终于发泄完毕,才停下动作,随手把浑身脱力的她丢在一旁。 杨素瘫在冰凉的地板上,如同被海浪抛上岸的鱼,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疯狂喘息。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陈阳也躺在边上,落在满地床榻的废墟中,大口吁气。 房间里一片狼藉,断裂的床板,散落的帷幔,满地的凌乱污渍……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躺在地上,谁都没说话。 足足缓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杨素涣散的眼神才终于慢慢聚了起来。 她侧过头,看向躺在身边的陈阳,手脚并用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往他怀里钻了钻。 “你做什么?”陈阳冷声道。 杨素声音沙哑又软糯,带着几分哀求: “抱一抱嘛,楚宴,求你了,抱一抱我。” 陈阳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角红红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浑身上下都是欢好过的痕迹。 平日里那股骄横跋扈的劲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惹人疼惜的娇媚。 陈阳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手掌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刚把人抱住,杨素便抬起头凑上来,柔软的嘴唇朝着他的唇瓣贴了过去。 陈阳偏过头,躲开了,眉头微微皱起:“你又要做什么?” 杨素扑了个空,也不气馁,又凑上来。 陈阳侧了侧脑袋,再次躲开。 “亲一亲嘛,就亲一下。”杨素看着他,眼里满是恳求,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像个撒娇的孩子。 “杨素,你别得寸进尺。”陈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硬。 “我就亲一下嘛,楚宴,求你了。”杨素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你就当是消遣,不过是亲一下而已,你别这么介意嘛,你让我亲一下,往后我什么好事都先想着你,我杨素说话算话。”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里空落落的,只想贴上那片唇瓣。 以前只觉得这个东土丹师,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可如今这么近距离看着,才发现他眉眼硬朗,鼻梁高挺,连紧抿的唇线都格外饱满好看。 “你其实,也没那么丑。”她看着陈阳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就和我亲个嘴,好不好?”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沉默了半晌,最终没再躲,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算是默许了。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贴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吻。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这么贴了好半晌,她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一点,脸颊红透了,眼里满是欢喜。 可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开口了,看着她淡淡问道:“你就这么亲?” 杨素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啊?不然怎么亲?你会?我看那画册上,都是这么画的啊。” “画册?”陈阳挑了挑眉,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下一瞬。 他便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微微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杨素整个身子一僵,眼睛倏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股暖流窜过全身,从头皮一路冲到了脚趾。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受,不同于身体上的欢愉,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酥麻又滚烫的东西。 她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直到快要喘不过气,陈阳才终于松开她,看着她眼神迷离,脸颊绯红的样子,低笑了一声: “以后少看那些破画册,画册上都是死的,又不会动。” 杨素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口喘着气,看着陈阳,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原来亲嘴是这样的啊。”她喃喃自语着,随即又立刻往他怀里凑,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那再亲一下,求你了,楚宴……楚宴哥哥,哥哥。” 她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哥哥,声音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陈阳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你怎么这么会啊?”杨素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小声嘀咕着。 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皱起了眉: “你这丹师,肯定不守清规,以前跟别的女子欢好过,也亲过很多人,是不是?” 陈阳依旧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她。 “哼,那再亲亲嘛,你都亲过别人了,多亲我一下怎么了?”杨素又凑上来,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小声撒娇。 “我亲过其他人,你不介意?”陈阳反问。 杨素愣了一下,抿了抿嘴,缓缓开口: “嗯,不介意,你现在属于我就够了,你的过去,我管不着……” 她说着,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嘴角也微微垂下去,小声重复了一句: “嗯,现在就够了。” 可低落不过一瞬,她便又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那再亲一亲,好不好?” 说着便又凑上来,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哥哥,柔软的唇瓣再次贴了上去。 陈阳没有躲开,任由她笨拙地亲着,偶尔回应她一下,任由她像只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缠着他亲个不停。 一吻结束。 杨素趴在他怀里,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身子直颤,胸口上下抖动。 “你笑什么笑?学公鸡打鸣呢?”陈阳随手往她胸口一抓,没好气地呵斥。 杨素却笑得更欢了,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狡黠: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又憋不住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我之前往你脸上吐口水,你气得差点把床弄塌,怎么我刚才悄悄往你嘴里吐了好多口水,你什么都不说呀?哈哈。” 陈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捏了捏她的胸口。 杨素见他不生气,笑得更开心了,又凑上来再次吻住他的唇,舌尖笨拙地往他嘴里探,还含糊着说: “咱们轮着来,你也往我嘴里吐口水,怎么样?” 陈阳没说话,就由着她闹。 她就这么玩闹了好半天,直到浑身都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陈阳索性抱着她再次动作起来,一边吻着她,一边与她缠绵。 帷帐早已散落在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织的身影上。 满室的旖旎温柔,和之前的疯狂截然不同。 又是半个时辰之后,陈阳才停下动作,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她丢到一旁,只是将杨素轻轻搂在怀里,手掌抚摸着她的身子。 杨素趴在他胸膛上,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心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的侧脸,小声唤了一句:“楚宴。” “嗯?”陈阳低低应了一声,垂眼看她。 “楚宴,我欢喜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陈阳怔在原地,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杨素看他愣住的样子,连忙改口,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不讨厌你了,我欢喜你,楚宴,你知不知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对你就有感觉了。”她看着他,脸颊越来越红。 “什么感觉?”陈阳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我也不知道啊。”杨素咬了咬下唇,小声说。 “就是之前你拿着棒槌打我的时候,有时候打我脑袋,打得头都流血了,我只觉得生气。” “可有时候你一棍子敲在我腰上,或者屁股上,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窜来窜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就是……就是很舒服嘛。” 她说着,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埋在他怀里不敢看他的眼睛。 过了好半天,她才再次抬起头,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楚宴,我欢喜你。” 她说完,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可等了好一会儿,却只见他沉默。 她眼里的光微微晃动,忍不住向前贴近,追问道: “那楚宴,你欢喜我吗?我要听实话。” 陈阳看着她眼里的认真,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让杨素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她轻轻抽了抽鼻子,眼里泛起一层水汽,不解地看着他: “恨我?为什么呀?” 她以为两人都已经这般亲密了,总能换来他一点回应的。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 “我现在又没欺辱你?明明都是你在欺负我,每次都是你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她看着陈阳,委屈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这么看不上?”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青木门,观礼台上。 杨素一身华贵宫装站在高台之上,是南天杨家赫赫有名的金丹修士,高高在上,眼神里满是倨傲。 而那时候的他,不过是齐国一个默默无闻的炼气士,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半晌之后。 陈阳才幽幽睁开眼,看着杨素,轻声道:“我不喜欢……你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杨素愣在那儿,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 陈阳松开抱着她的手:“床塌了,我修一下。”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 “等一下,楚宴。” 杨素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在他起身的同时,她赤着身子从他身上滚落下来,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用膝盖一点点往前挪,挪到陈阳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陈阳低头看着她,整个人呆住了。 她就这么双膝跪在地板上,赤着雪白的身子,仰着头,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里满是近乎卑微的期待。 往日那股高高在上的骄矜,荡然无存。 “你不喜欢我高高在上的样子,那我这样,你欢喜我吗?”她看着陈阳,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忐忑。 陈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杨素便主动挺起腰肢,轻轻凑上前,在他身下印上了一个温热的吻。 “你……你做什么?”陈阳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沙哑。 杨素没有停下来,双手主动扶着他的腰,继续着。 她的动作笨拙,却认真。 “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陈阳看着她,惊疑地问。 “从画册上看的啊。”杨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随即又皱起眉嘀咕了一句,“就是翻阅的人多了,画得一点都不清楚。” 她说着便又要亲上去,可脸上却有些迟疑,抬头看着陈阳,谨慎地问道: “楚宴……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弄了。” 下一瞬,陈阳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脑袋。 他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 “继续。” 杨素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点头,继续着唇舌间的动作。 她能清晰感觉到,陈阳身子的微微颤抖,心里便越发高兴,更加用心起来。 她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凌乱的卧房,落在两人身上。 随着陈阳身子猛地一颤,这场缠绵,终于到了尽头。 杨素被呛得咳出了眼泪,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看了看指尖的痕迹,抬头看向陈阳,小声问: “楚宴,你看我……是不是很脏?” 陈阳看着她,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见杨素已经抬手用舌尖轻轻刮过指尖,将那点痕迹,尽数卷入口中,脸上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 她做完这一切,再次抬起头,抬起小脸,仰望着陈阳,眼里满是期待: “那楚宴,你现在欢喜我了吗?我现在,不高高在上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看得人心尖发软。 陈阳就这么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那残留的痕迹。 他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欢喜了。” 第410章 为龙 阳光透过院中老树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陈阳和杨素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陈阳径直走到丹炉前,弯腰掀开炉盖,查看昨夜温着的药材,动作熟练又专注。 杨素跟在他身后,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自顾自坐到石桌旁,而是主动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 “楚宴,先喝口茶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微微躬身,把茶杯递到陈阳手边,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 陈阳接过茶杯,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丹炉里。 这一幕,正好被从后院走出来的杨寻撞了个正着。 他手里握着铁锄,刚在后院药圃打理完灵草,看到这情形,锄头差点脱手掉下去,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杨素。 “杨寻,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杨素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啊?没……没什么!”杨寻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欣慰。 “我就是没想到大姐,你这么懂规矩了。” “前些日子看你总是和楚大哥闹别扭,我还担心你惹楚大哥生气,给大家惹麻烦。”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杨素脸颊红了,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哼哼了两声没说话。 陈阳坐到石凳上,悠哉地喝着茶。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杨素泛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随即又压了下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放下茶杯,杨素连忙又续上水。 杨寻见状,全然摸不透这几日的变故。 只觉大姐性情反复无常。 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突然傲气了不少,端着身段,俨然变回了在南天之时的模样。 可今天早上,她又收敛了脾性,变回了往日温顺规矩的样子。 杨寻心里虽满是疑惑,却又暗暗松了口气,只盼大姐一直这般温和安稳,往后小院众人相处,便能一直平顺和睦。 一旁的石阶上,杨玉兰抱着猫儿,静静坐在那里。 她眨了眨眼睛,看看一脸殷勤的杨素,又看看神色淡然的陈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没过多久,杨寻背上药篓,对着两人挥了挥手:“大姐,楚大哥,我去山里采药了。” “嗯,路上小心。”陈阳抬眼,对他点了点头。 杨寻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杨玉兰见杨寻走了,也放下猫儿走上前,对两人笑了笑:“族姐,那我也去探查一下禁制。”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显然是打算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等一下,玉兰。”杨素却开口叫住了她。 杨玉兰脚步一顿,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心思细,怕万一白天族姐忽然有什么兴致,自己在院里碍事。 可现在被叫住,一时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还有事吗,族姐?” 杨素笑着走到她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昵: “今儿天气晴好,我和你一起出门,咱们姐妹俩也好久没一同走走了。” 杨玉兰愣住了。 这些天这位族姐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楚宴身边,连用晚膳的时候眼睛都长在他身上。 怎么突然愿意和她一道出去了? “怎么?不欢迎?”杨素看她错愕的样子,故意板起脸。 “没有没有!当然欢迎!”杨玉兰急忙摇头,脸上绽开笑意,“能和族姐一起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杨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 “楚宴,我今天和玉兰一起出门,去山里转转,顺便探查一下禁制,可以吗?” “随你。”陈阳抬眼,点了点头。 “你注意点就行,别去太深的地方,也别运转金丹,免得被菩提教的人察觉。”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杨素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跑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药篓背在肩上,又冲陈阳挥了挥手。 “那我们走啦,傍晚就回来!” 陈阳对她点了点头,看着两人手挽手走出院门,才收回目光。 …… 山道上。 晨光正好,山风吹过,拂起两人的长发,格外惬意。 杨素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杨玉兰跟在她身后,忍不住笑着问:“族姐,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啊?” “有吗?”杨素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没觉得?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 杨玉兰看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抿嘴笑了笑,犹豫片刻,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才凑到杨素耳边压低了声音: “族姐,这几天……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和丹师大哥在一起啊?” 杨素的脸颊一下红了,转过头瞪了她一眼,轻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 杨玉兰见她没否认,心里的好奇更压不住了。 这些日子她夜里总不安稳,一闭眼打坐,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天夜里,推开房门看到的画面,吓得赶紧睁眼,心跳砰砰的。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按捺不住,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族姐,那……真的不疼吗?” “疼?”杨素皱了皱眉,“什么疼?” 如今的杨素,显然已经把最初的不适,忘了个干净。 杨玉兰思索了一下,伸出手比划着那天看到的尺寸,脸上满是担忧:“我看着那么吓人……我担心族姐你……岂不是要被戳成人肉串了?” “呸!你胡说什么呢!”杨素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轻轻拧了她胳膊一下。 “什么人肉串?说得我好像是牲口一样!” 杨玉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凑上来,眼里满是好奇:“那到底什么滋味呀?族姐,你就告诉我嘛。” 她从十几岁起就在南天修行无漏之法,从没接触过男女之事,对这些一无所知,心里既懵懂又好奇。 杨素看她一脸好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反问道:“你想知道?” 杨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想知道,不妨自己来试一试啊。”杨素挑了挑眉。 “啊?试……一试?不必了,不必了!”杨玉兰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还是好好修我的无漏之法吧,这个就不必了。” “别呀。”杨素笑着拉住她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我是你族姐,有什么好东西怎么会忘了你?这可是天大的好东西,试过一次你就知道有多好了。” “好东西?”杨玉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夜里的画面,慌忙摇了摇头。 “哪里好了?看着就吓人。” “真的很好。”杨素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 “而且你看,楚宴长得也挺俊朗的,是不是?” 杨玉兰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丹师大哥俊……俊朗?” 杨素咳嗽了两声,辩解道:“虽然看着粗犷了点,但也别有一番风致,而且他又会炼丹,多好。” 杨玉兰怔怔看着杨素。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话,会从对方嘴里说出来。 就在不久前,这位族姐还天天喊着要杀了楚宴,把他挫骨扬灰,变着法子折辱他。 这才过了几天,就开始夸他俊朗,还说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这几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 “你看着我做什么?”杨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 “哈哈……啊!”杨玉兰这才如梦初醒,附和道,“丹师大哥长得确实粗犷,也确实别有风致。” “那是自然。”杨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而且啊,其实咱们和楚宴,也算是一家人了。” 杨玉兰又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一家人?这么快就成一家人了?” 杨素笑了笑,解释道:“你忘了?楚宴不是有个师尊吗。” 杨玉兰听过这事,点了点头。 “他还有个师兄,叫杨屹川,你应该是见过的,早年随我一起。” 杨玉兰怔了一下,回忆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杨屹川?哦!就是早年脱离了杨家,去东土天地宗修行的那位杨大师啊?我们几十年前还见过他一次呢。” “对,就是他。”杨素轻轻点头。 “屹川也是咱们南天杨家的人,论辈分,他还得喊我一声七祖奶,这么算下来,楚宴是他的师弟,咱们可不就是一家人了?” “那这么说,丹师大哥的师尊,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杨玉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风轻雪的名号,哪怕是远在南天的她也早有耳闻。 那是东土顶尖的丹道大宗师,炼丹术出神入化,不知多少修士挤破头都想要她一枚丹药。 “可不是嘛。”杨素轻声一笑。 “不然你以为楚宴的丹道,怎么会这么好?那可是大宗师,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杨玉兰看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皱起眉,小声嘀咕道: “不过这么算的话,这辈分可就乱了。” “乱什么乱?”杨素不解地看着她。 “族姐你是杨大师的祖奶奶,丹师大哥是杨大师的师弟,论辈分,你岂不是也是丹师大哥的祖辈?这差了好几辈呢,也太乱了。” “嗨,这算什么。”杨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咱们修士本就不讲究这些凡俗辈分。” “修行岁月漫长,差个几百岁,差个几辈都是常有的事。”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杨玉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可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眼睛一转,坏笑着问: “那族姐,这些丹师平常最讲究辈分规矩了,那你们晚上……丹师大哥又是怎么称呼你啊?”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往上翻了翻眼睛,小声嘀咕道: “他总不会一边抱着你亲,一边喊你祖奶奶吧?” 这话一落地,一阵山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山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杨素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几个呼吸,她才回过神来,气得脸颊通红,指着杨玉兰就骂: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说着便张牙舞爪地朝杨玉兰抓了过去。 “哎!别闹别闹,我错了我错了!”杨玉兰笑着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两人在蜿蜒的山道上追逐打闹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飞了枝头几只山雀。 她们都有分寸,没动用灵力,只凭着肉身力气追着,生怕动静大了引来菩提教的巡逻修士。 打闹了好一阵,杨素才终于抓住杨玉兰,伸手揪住她耳朵狠狠拧了一下: “还敢不敢胡说了?” “不敢了不敢了!族姐我错了!”杨玉兰赶忙捂住耳朵,连声求饶。 杨素这才松开手,哼了一声,整理起散乱的头发。 “那他到底怎么称呼你啊?”杨玉兰揉了揉耳朵,还是压不住好奇,凑上来小声问。 杨素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他自然是叫我素姐姐。” “素姐姐?”杨玉兰微微一怔。 杨素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一旁的树梢,脸上故作镇定,还故意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那是自然!” “你别看楚宴平日里凶巴巴的,其实根本就不怎么样,三两下就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有些时候还得我好好安抚他呢,说我欺辱了他。” 她说着还故作豪爽地哈哈笑了两声,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偷偷瞟着杨玉兰的反应。 杨玉兰看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信信信!我当然信族姐!族姐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把丹师大哥,治得服服帖帖的。” 杨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哼了两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下却不自觉地轻了些。 杨玉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仔细打量了半晌,忽然冷不丁开口:“族姐!” “又怎么了?”杨素头也不回。 “你走路的姿势,好像变了呀。”杨玉兰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杨素脚步一停,缓缓回过头,神色狐疑: “变了?哪里变了?我走路和原来一模一样啊!” 她说着还故意迈开大步走了两步,想证明自己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可那动作确实跟往日,有些不一样。 只是她自己察觉不到。 杨玉兰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说,连忙跟上,小声道: “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杨素轻轻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去。 杨玉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她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 族姐这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沉了些。 她的胯骨好像都比以前宽了一点。 杨玉兰心里一颤,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夜里看到的画面,还有陈阳那挺拔的身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忍不住伸出手在自己小腹前比划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下长度,心里暗暗咋舌,颤声嘀咕道: “我的天,这怕不是要把族姐的血室都顶上天了吧?” “你又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杨素忽然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杨玉兰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快步走到她身边。 “我是说,前面好像有一道禁制,我们过去看看吧。” 杨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朝前面山林深处走去。 两人在山林间穿梭,细细探查沿途禁制,将每一处禁制的位置与规律,尽数记在脑中,准备回去告知陈阳。 “也不知我们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杨玉兰随口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迷茫。 “放心吧,肯定能离开的。”杨素语气坚定。 “我相信楚宴,他一定能想到办法,带咱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信任。 杨玉兰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 “哟,族姐现在这么相信丹师大哥了?以前是谁天天喊着要杀了他,把他挫骨扬灰的?” “混账!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杨素脸颊飞红,哼哼唧唧地没好气道。 两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探查,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 就在她们准备转身返回的时候,杨素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刷地白了几分。 “怎么了族姐?”杨玉兰察觉不对,立马停下,关切地问。 杨素没说话,只是捂住小腹,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难道是昨晚……昨晚弄伤了?”杨玉兰凑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别胡说八道!”杨素瞪了她一眼,刚想反驳,话还没说完,身上便忽然散发出一股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金光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一股磅礴的金丹气息,从她身上散出,搅动着周围的空气。 “我……我好像要突破了。”杨素愣了愣,感受着体内汹涌的灵力,有些不敢置信。 “突破?”杨玉兰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你要突破到结丹中期了?” 两人之前重塑金丹,都才恢复到结丹初期的修为,距离中期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怎么也没想到,杨素会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突破。 “快!快帮我遮掩一下气息!”杨素连忙说道,语气急切。 “好好好!”杨玉兰立刻反应过来。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阵旗,飞快在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隔音掩息禁制,将杨素身上的气息牢牢隔绝在内。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对杨素说: “族姐,你快盘膝坐好,安心突破,我在这儿给你护法!” 杨素点了点头,立刻盘膝坐下,闭眼运转体内的功法,引导激荡的灵力,冲击结丹中期的瓶颈。 随着她吐纳,周身金色光芒越来越盛,隐隐有龙吟声从体内传出。 一道金色龙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盘旋飞舞,发出阵阵低沉咆哮。 金丹高速旋转,吸收着周围的天地灵气,表面渐渐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如同龙鳞一般,闪烁着耀眼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脆的龙吟,响彻山林! 杨素周身的灵气骤然收敛,尽数涌入体内。 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缕金光从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正常。 “结丹……中期!我突破了!”杨素感受着体内更加磅礴的灵力,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 “恭喜族姐!贺喜族姐!”杨玉兰快步走上前,眼里满是羡慕。 杨素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满是疑惑。 怎么就突然突破了? “族姐,你到底怎么突破的啊?快教教我!”杨玉兰拉着她胳膊晃了晃,满脸期待。 杨素沉吟片刻,思索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走在路上,忽然感觉体内灵力不受控制了,然后就突破了,或许是无漏之法的玄妙吧。” “不可能吧?”杨玉兰皱起眉,有些不信。 “咱们修炼的都是一样的无漏之法,我怎么没突破?族姐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补药啊?” “我没有啊。”杨素摇了摇头。 杨玉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也对,咱们每日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你也没吃过别的。” “可不是嘛,我是你族姐,若是真有恢复修为的补药,怎会瞒着你独自私藏。”杨素浅笑着说道。 可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一桩事,眨了眨眼,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不由得飘忽闪躲起来。 “族姐,你怎么了?”杨玉兰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满心不解。 “莫非是……丹师大哥悄悄炼了什么丹药,私下给你服用,助你突破修为?” “没有,他什么都没给我吃过!”杨素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别再乱问了,就你话多!” 说罢,她拂袖转身,匆匆朝山下走去,脚步间带着几分慌乱。 “哎!族姐你等等我!怎么还生气了呀!”杨玉兰连忙唤了一声,快步追上前去,心里却越发疑惑。 看族姐这反应,分明是有事瞒着自己。 杨素走在前面,思绪纷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到了丹师小院。 夜色已然降临,院中点亮一盏昏黄的油灯。 陈阳正坐在石桌旁翻看丹经,静静等着她们归来。 杨素一走进院子,陈阳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的神识感觉到,杨素的修为突破到了结丹中期。 杨素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冲他甜甜一笑,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 杨玉兰看着两人的样子,识趣地笑了笑,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神识一扫,将禁制纹路刻了进去,搁在石桌上,说: “丹师大哥,族姐,禁制都记下了,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她朝两人挥了挥手,便很识趣地走回自己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院子里。 陈阳和杨素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像有某种默契,不约而同站起身,朝二楼卧房走去。 进了卧房,关上门。 陈阳转过身走到杨素面前。 和往日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粗暴地扯她的衣衫,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她衣襟的盘扣。 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动作轻柔。 杨素怔怔看着他,眼里满是诧异,还有一丝感动! “楚宴,你今天怎么了?”她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陈阳没说话,只是继续解着她的衣衫,直到将她身上的衣裳尽数褪去,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楚宴,你对我真好。”杨素身子一颤,靠进他怀里,心里甜丝丝的。 陈阳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想到,脱几件衣服就能让杨素高兴成这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眼里满满的欢喜,心里也莫名软了下来。 他没说话,抱着她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这一夜没有往日的疯狂和粗野,只有温柔的缠绵。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耳鬓厮磨,亲吻着彼此,动作轻柔而缓慢,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子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两人才缓缓停下,依旧紧紧相拥。 杨素靠在陈阳胸膛上,听着他砰砰的心跳,手指柔柔划过他胸口,小声道: “楚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突破到结丹中期了。” “嗯。”陈阳低低应了一声。 杨素一愣:“你怎么这么冷淡?不惊喜吗?” 她回来时还刻意收敛了气息,想给陈阳一个惊喜,结果这反应实在太平淡了。 陈阳见状,只好点头: “惊喜。” 说罢,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问道: “怎么忽然就突破了?” “我也不知道。”杨素摇了摇头,“或许是无漏之法的玄妙吧,也或许是真龙血脉的缘故。” 陈阳若有所思。 他心中觉得诧异,杨素的修为提升速度太快了。 不过想到她体内的真龙血脉,以及那玄妙的无漏之法,倒也释然了。 “对了楚宴,那你修为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杨素忽然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陈阳被问得一愣:“变化?什么变化?” “就是……”杨素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杨家的子弟,若与人结为道侣,共参阴阳,不仅自身修为会提升,也能滋养对方的道基,帮对方提升修为。 “我族里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她偷偷瞟了陈阳一眼,才继续说: “我还以为你的修为也会涨呢。” 陈阳目光一空,静了静,没有作声。 杨素见他沉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道: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我提杨家的事,我以后不提了。” 她也察觉到了,对方似乎对杨家不怎么喜欢,估计是觉得她老拿杨家的名头压人,让人心里不舒服。 “没有。”陈阳摇了摇头。 “我……我没生气!我的修为确实没什么变化,或许是我跟别人不一样吧。” 他说着,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修为,确实没有明显提升,只是道基似乎比以前更圆润稳固了些。 “这样啊。”杨素有些失望地嘟了嘟嘴,随即又笑起来,往他怀里钻了钻,抱着他的腰,小声说。 “对不起,我还以为能扶持你一把呢。” 陈阳心里一颤! “扶持……我怎么会要女子扶持?”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低沉。 杨素把脸埋在他胸膛上,闷声说: “好吧好吧,我也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想着能帮你提升些修为就好了。” “本来还以为能帮到你,结果却没用,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落,手指又在陈阳胸膛上画着圈。 为什么别人都能阴阳相济,共同提升,偏偏到了楚宴这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修为见长? 而且涨得还这么快。 陈阳没说话,神色却多了几分复杂。 过了片刻,杨素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这样吧,楚宴,你躺着别动。” “嗯?”陈阳挑了挑眉。 “你又要做什么?又想像昨天那样……我可告诉你,再敢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往你脸上吐龙涎了!”杨素连连摆手,凑上前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诱哄。 “这次换我来伺候你,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做,躺着就行,保证让你舒服。” 陈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怀里的人正一点点往下滑。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他低头看去,正好对上杨素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骄横傲气的眸子,此刻水汪汪的,满是柔情,看得他心头猛地一颤,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 “楚宴,你别动,交给我就好。”杨素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陈阳看着她眼里的期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同意了,声音沙哑道: “嗯。” 他缓缓躺平,双手枕在脑后,静静看着她。 一刻钟,转瞬即逝。 杨素气喘吁吁地倒回陈阳怀里,脸颊绯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舌头也麻得厉害,动一下都费劲。 “啊……可算完了,累死我了。”她靠在他胸膛上大口喘气,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缓了口气,她扬起脸,眼里带着点小得意: “楚宴,你看我多厉害,你亲我一下好不好嘛?就一下,当作给我的奖励。”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嘴唇,神色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这个……还是算了吧。” “哼!”杨素立刻不高兴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方干净手绢,自顾自擦着嘴唇,眼神里满是不悦。 心里暗暗嘀咕,这丹师真是不解风情! 自己都累成这样了,想亲个嘴儿犒劳一下怎么了? 可她的不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看着陈阳躺在那里,眉眼舒展,一副事后慵懒的样子,她心里的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 她又转过身扑进陈阳怀里,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刚才……舒服吗?”她小声问道,指尖戳了戳陈阳的心口。 陈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亮晶晶的眼神,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哼哼。”杨素立刻得意地笑起来,嘴角扬得老高,脸上满是满足,像只被夸奖了的小猫。 她往陈阳怀里又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哇,好困啊,我想睡一会儿。” “楚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像昨天那样,整夜欺负我了?” “昨天弄得我腰都快断了,现在还酸着呢。” 陈阳看着她困乏的样子,心里一软,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吧,你睡吧,我不打扰你。” “那你要一直抱着我。”杨素又补了一句,手臂搂得更紧了些,生怕他趁自己睡着跑掉。 陈阳点了点头,顺着她的意思把她搂紧了些。 “再搂紧一点嘛。”杨素嘟囔了一句,不满地蹭了蹭他胸膛。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阳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她心里一慌,赶忙改口: “好好好,不搂紧也没关系,你就这样抱着我就好,我不提要求了,再也不提了。” 陈阳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手臂微微收拢,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丝上,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身子。 杨素身子轻轻一颤,随即露出满足的笑意,安心地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结丹修士来说,本可以不用睡眠,只需打坐调息,就能恢复精力。 但偶尔像凡人一样沉沉睡一觉,却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而对杨素来说,能在欢喜之人的怀里,这般安心睡去,更是莫大的幸福。 和前几日不同,那时候的陈阳对她只有发泄和冷漠,完事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可现在…… 他会抱着她,会温柔地吻她,会给她事后的温存。 这些点点滴滴,都让她觉得无比幸福。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均匀下来,沉沉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陈阳抱着怀里熟睡的人,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沉默片刻,也闭上眼吐纳调息。 窗外的明月,不知何时,已静静悬在中天。 夜色正浓。 杨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南天,回到了杨家的马场。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绿草如茵,骏马结群,风吹草低,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圣洁壮丽。 可她找遍整个马场,始终找不到陈阳。 “楚宴!楚宴你在哪?”她站在草原上大声呼喊,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骏马的嘶鸣。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开始破碎。 草原消失了,骏马消失了,雪山也消失了,整个天地化作一片混沌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 无边无际,又仿佛无限狭小,只能容纳她一人。 杨素站在混沌中,心里满是慌乱和恐惧。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里却空空如也。 忽然! 头顶的混沌中透出一丝金色天光。 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耀眼,最终化作一轮金色太阳,悬挂在混沌上空。 紧接着四季开始飞速流转,日月交替,斗转星移,不过眨眼工夫便仿佛过去了千百年。 花开花落,潮起潮退…… 无数景象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快得眼花缭乱。 杨素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声音从那金色天光中传了下来。 那声音轰隆隆的,像天地法则运转时发出的轰鸣,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仿佛能穿透灵魂,直抵心底。 可她仔细去听,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只听到一阵阵模糊的嗡鸣。 “楚宴!是你吗?楚宴!”她抬起头朝那金色天光飞去,一边飞一边大声呼喊。 她有种预感,陈阳就在那金光里。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隆!隆!隆! 那声音如倒灌的江河,轰然涌入她体内,与她体内的真龙血脉产生了强烈共鸣。 杨素只觉得浑身一暖,一股磅礴到无法想象的力量,从丹田中爆发出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身上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额头缓缓长出一对小巧的金色龙角,肌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龙鳞。 指尖化作锋利龙爪,背后浮现金色的光辉。 下一刻。 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化作一条通体金黄的五爪金龙,在混沌天地间盘旋飞舞。 她张口想说话,嘴里发出的却是一声悠长的龙吟。 “嗷!” 龙吟声响彻天地。 无数金色光点从她身上散落,融入这片混沌。 就在这时,那道法则之声再次从天光中传来。 这一次,她终于听清了…… “龙!” 这一个字,如洪钟大吕,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烙印在灵魂深处。 杨素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卧房,落在她脸上,让她眯起了眼。 她晃了晃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悠悠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还躺在陈阳怀里。 而陈阳正俯身看着她,动作顿在半空,眼底带着一丝灼热。 两人四目相对。 杨素一瞬间便明白过来,脸颊唰地红到了耳根。 “你……楚宴,你怎么这样?你不是答应我不趁我睡着的时候欺负我吗?”她嗔怪地握拳,捶了捶他的胸膛。 陈阳一听,脸色立马变化,板起脸来,一本正经道: “我看天亮了,怎么叫你都不醒,换个办法……不行吗?”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行,都依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笑着主动迎合,手臂搂得更紧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满室旖旎温柔,比昨夜更甚。 杨素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梦里,被那温暖的金色光芒笼罩着,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快要飘起来。 体内的灵力也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转,越来越顺畅。 “龙……”她不自觉地喃喃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和一丝迷茫。 “你说什么?龙?”陈阳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有些不解,伸手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没什么。”杨素对他甜甜一笑,没有解释。 那个梦太过离奇,也太过真实,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跟陈阳说。 而且她总觉得,那个梦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或许是真龙血脉的某种传承。 她盯着陈阳的脸看了许久,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忽然,她猛地收紧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主动吻了上去,吻得又深又急切,带着近乎贪婪的意味。 陈阳身体一僵,想推开她,可杨素缠得更紧了,甚至动用了缠龙斗法将他死死缠住,柔软的身子牢牢贴在他身上,吻得如痴如醉。 陈阳挣扎了几下,最终只能放弃,任由她吻着。 甚至还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回应着她的吻。 一吻结束。 两人都微微喘着气,额头相抵,看着彼此。 就在这时。 杨素只感觉体内灵力,忽然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比昨天突破时还要汹涌磅礴。 金丹高速旋转,散发出耀眼金光,一道道金色纹路在金丹表面飞速蔓延。 “轰!” 一声轻微轰鸣从她体内传来。 一股比之前更强盛的金丹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席卷整个卧房,连厚重的床帏都被掀起,鼓荡不休。 “怎么了?!”陈阳脸色一变,赶紧扶住她。 杨素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涌动的灵力。 过了片刻,她缓缓睁眼,看着陈阳,神色有些呆滞: “我……我又突破了。” “什么?!”陈阳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她。 他探了探她的身体,感受着她体内凝实厚重的结丹后期气息,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昨天才刚到结丹中期,怎么可能今天又突破了?!这才一天不到啊!” 就算是上古那些天纵奇才,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修炼速度。 一天之内连破两个小境界,这简直颠覆了陈阳对修行的认知。 “我也不知道呀。”杨素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我现在已经是结丹后期了哦,怎么样,你娘子厉害吧?” 陈阳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静静看着杨素,目光越来越复杂,心里渐渐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杨素跟他在一起之后,修为一路飙升,从结丹初期到结丹后期,只用了短短几天。 这一切,都太古怪了。 “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杨素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傻了?” 陈阳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眼神复杂,小声嘀咕道: “杨素,你该不会……是在偷偷采补我吧?” “啊?” 杨素愣在床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气得脸颊通红,伸手狠狠掐了一把陈阳的胳膊,又气又委屈地说: “楚宴,你胡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第411章 黄师傅 “你这是在猜忌我!” 杨素挺直腰板,横眉怒目地盯着陈阳,眉毛都竖了起来。 她胸口上下起伏,肩头的青丝也跟着微微晃动。 陈阳看着她这副样子,神色一愣。 他不过是随口嘀咕了一句,没想到杨素反应这么大,气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杨素便越想越气,忽然张开嘴,舌尖用力一弹……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 一个金光闪闪,圆溜溜的东西从她嘴里吐了出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陈阳脸上。 陈阳猝不及防,抬手一接,便将那东西抓在了手中。 他低头看去…… 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丸静静躺在掌心,表面龙鳞细密,泛着点点光泽。 温暖浓郁的生机从中散发,让他体内灵力都随之顺畅起来。 “这是我的金丹。”杨素看着他,语气带着骄傲。 “是我借助杨家天君传下的无漏之法,重新凝聚的金丹!最……最私密的东西!” 陈阳握着掌心温热的金丹,整个人愣住了。 金丹对一个结丹修士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身修为的精华所在,是性命交修的根本。 金丹在,人就在,金丹碎,人便亡。 从来没有哪个修士,会把自己的金丹轻易交到别人手里,这等于把性命双手奉到别人面前。 “私密?”陈阳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这般修行的根本,她就如此轻易给了自己? “对呀,当然私密。”杨素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这金丹比我身上的每一处都要私密,楚宴,你自己说,我身上还有哪里,是你没见过的?” 她说着故意挺直身子坐在床榻上,将双腿分开了一些。 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十足的坦荡,还有几分挑衅。 陈阳的视线往下落了一瞬,随即立刻移开了目光。 “你什么意思?怎么好像很嫌弃我一样!”杨素看他这反应,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晚上跟我欢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扭扭捏捏?晚上的事都做了,白天就这么嫌弃我?” 陈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握着金丹,没有说话。 “这金丹可比我这些皮肉重要得多。”杨素的语气渐渐软下来,“它是我一身修为所凝,更是我的性命所在,金丹没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陈阳的心骤然一缩。 “那你把它给我,是什么意思?”陈阳看着她,小声地问道。 “什么意思?”杨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语气带着几分哽咽。 “你不是怀疑我采补你吗?” “我一个结丹修士,采补一个筑基后辈?” “我把金丹都给你了,我要是想采补你,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你手里?” 杨素的语气低落下去。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神色复杂,没再说什么。 他捏着手里的金丹细细端详。 这枚金丹和东土典籍上,记载的修士金丹截然不同。 东土的金丹大多色彩斑驳,而这枚金丹中仿佛有日月流转,金色的光芒里隐隐夹杂着银色的月华。 金丹核心处有一点微弱的灵魂印记,那是属于杨素的灵魂烙印。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金丹,炼化了?”陈阳冷不丁冒出一句,桀桀笑了两声。 杨素对上他的视线,呆滞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 “对啊,你要是把我的金丹炼化了,我可就死了!”她连忙伸手朝陈阳抓来。 “你还给我!楚宴,快还给我!” 她刚才不过是一时气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才冲动地把金丹吐了出来。 现在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害怕…… 没了金丹,她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的手还没碰到陈阳,陈阳随手一挥,一道淡淡的灵气屏障挡在两人之间。 杨素撞上去,被弹回床榻上。 “你干什么?!楚宴!你快把金丹还给我!”杨素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拍打着灵气屏障,带着哭腔喊。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跟你闹了,你快还给我!” “别闹,我再看看,你吵到我了。”陈阳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金丹。 杨素的动作一下僵住了。 她被这么一呵斥,竟然真的不再闹了,只鼓着腮帮子,狠狠瞪着陈阳。 眼神里满是委屈。 可瞪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阳脸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 他神情专注,握着金丹的手指修长,在金色光芒映照下格外好看。 杨素看着看着,心里的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我和楚宴都已是这般关系,他总不至于真的炼化我的金丹吧。” 她心里暗自想着,嘴里嘀咕起来。 陈阳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又继续仔细查看手里的金丹。 这枚金丹中不仅蕴藏着磅礴的灵力,还有一股极为精纯的真龙血脉之力,两者完美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南天的金丹吗?果然玄妙。” 虽然他对日月金丹了解不多,但他能感觉到这金丹的不凡之处。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发现杨素还盯着自己,气鼓鼓地双手抱胸。 他没有说话,缓缓躺平了身子。 “楚宴?你做什么?”杨素愣了一下。 陈阳抬眼看她,指了指自己腰间,淡淡道: “你这金丹,我再看一会儿……你自己上来,别打扰我。” 杨素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惊喜: “真的?楚宴,你说真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都是陈阳占据主动,将她死死压在身下,从没给过她主动权。 只有前天夜里她软磨硬泡,才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次机会。 没想到今天他竟主动让她上来。 陈阳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凝神研究手里的金丹。 杨素喜出望外,连忙从床榻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腰,缓缓坐了下去。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陈阳依旧没动,就这么静静躺着,任由她动作,手里还拿着那枚金光闪闪的金丹。 时不时转动一下,仔细查看上面的纹路。 可越是这样,杨素心里的快感就越是强烈。 平日里总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她身下,任由她摆布……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她开始动作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声,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过了没一会儿,她越发大胆起来,双手撑在陈阳胸膛上,加快了动作,嘴里还得意地喊着: “驾!驾驾!楚宴,你这匹野马!看我今天怎么收服你!” 仿佛回到了南天的草原上。 陈阳抬起眼,淡淡扫了她一眼。 杨素心头猛地一跳,吓得立刻停住,吐了吐舌头,心虚地看着他。 可陈阳只是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金丹,什么也没说,也没阻止她。 杨素这才松了口气,胆子又大起来,继续动作,只是喊声小了许多。 不过半刻钟,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呼吸急促起来,浑身软得像一滩水。 最终她身子猛地一颤,再也撑不住,软软倒在陈阳胸膛上,大口喘着气。 “嗯?这么快就不行了?”陈阳终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趴在他怀里气喘吁吁的杨素。 平时杨素虽然也撑不了太久,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没……没力气了……”杨素埋在他胸膛上,声音沙哑。 “金丹都被你拿走了,我哪里还有力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杨素吐出金丹后,体内灵力一直在慢慢消散。 现在的她和普通凡人差不了多少。 “哪有你这样的,把自己的金丹这么随便交给别人?”陈阳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些无奈。 “换作别人,我才不会给呢。”杨素抬起头,眼里满是认真。 “只有你可以,只有给你……我才不介意。” 陈阳心头微微一颤。 他没说话,随手一招,旁边桌上的储物袋便自动飞过来落在他手里。 他打开储物袋,取出一个白玉丹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莹润的青色丹药捏在指尖。 “这是什么?”杨素好奇地看着。 陈阳没答话,屈指一弹,那枚丹药便弹进杨素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瞬间充盈起来,连消散的灵力都恢复了几分。 “哇!这丹药……有力气!”杨素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子,感受着体内重新涌动的力量,惊喜地叫出来。 她看着陈阳眨了眨眼,重新来了兴致。 这一次,她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直到药性彻底散尽,才终于再次脱力,扑通一下扎进陈阳怀里,再也动不了了。 她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通红,浑身被汗水浸湿,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陈阳这时也终于看完了金丹。 他将金丹握在手里,低头看向怀里的杨素。 “你看够了没有?”杨素喘着气,抬起头小声问。 “你到底在看什么呀?一枚金丹,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到南天修士的金丹,又听你说它源自化龙池,近乎传说中的日月金丹,觉得有些新奇罢了。”陈阳语气平淡。 “怎么,楚宴你也想凝结这金丹?”杨素眼睛弯了弯,笑了起来。 “那简单啊,你入赘我们杨家就行了,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们杨家都有。” 陈阳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素看他冷淡的样子也不生气,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嘀咕: “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做这种事呢,这算不算白日宣淫啊?” 陈阳沉默片刻,伸手拂去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杨素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柔情: “楚宴,你真好。” 陈阳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将金丹递到她唇边: “好了,看完了,拿去吧,我才懒得炼化你的金丹呢,谁知道这金丹是怎么凝炼出来的,指不定脏死了。” “哼!你才脏呢!”杨素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可她还是乖乖张开嘴,把金丹吞下去。 就在金丹落入腹中的同时,她却忽然微微抬头,一口含住了陈阳的指尖。 牙齿狠狠一咬。 陈阳想抽回手指,杨素却咬得紧紧的,不肯松口。 直到陈阳无奈地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舌尖,杨素才吃痒,咯咯笑起来,主动松开了嘴。 陈阳收回手,低头一看,食指上赫然留下了一个圆圆的牙印,还带着一丝女子唇齿间的香气。 “谁让你刚才说要炼化我的金丹的?”杨素理直气壮。 陈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下一瞬。 他忽然伸手揽住杨素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死死压在身下。 雪白的床褥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等一下!楚宴!”杨素惊呼一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你刚才不是说,这不算白日宣淫吗?”陈阳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今日,我便好好淫一淫,你这不知廉耻的杨家人。” 这话落下,杨素身子猛地一颤,浑身都软了。 她双手紧紧抓着身下床单,指尖发颤,嘴里发出细碎的轻吟声,眼神迷离,沉醉进去。 又是半个时辰的缠绵。 云收雨歇后,两人紧紧相拥,谁都没说话。 杨素靠在陈阳胸膛上,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得意,笑着问: “楚宴,你现在还觉不觉得是我在采补你呀?”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随口说说罢了。” “刚才仔细看过你的金丹了,有一丝日精月华在内,丹纹清晰,灵力纯净。” “这日月金丹,果然是南天独有的金丹之道,和东土的金丹截然不同。” “恐怕也只有在南天,才能凝聚出这样的金丹。” “那是自然。”杨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我们杨家的日月金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金丹。” “等回了南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杨家的化龙池,那里面的池水蕴含着无数日月精华。” 陈阳若有所思,正想再问什么,怀里的杨素却动了动,往下滑去。 “楚宴,我来帮你。”她抬起头,眼里带着讨好的笑意,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陈阳看着她像只小猫儿一样伏在自己腰间,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过了好一会儿,杨素才重新抬起头,拿起一旁的手绢细细擦拭嘴唇。 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嘴唇微微红肿,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妩媚。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悸动,又是感慨。 当年在青木门观礼台上,那个一身宫装,清冷疏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杨家金丹修士…… 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伏在他身下,做这般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沉醉于这种感觉里。 尤其是想到她曾经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再对比如今,心里便会生出一种疯魔般的上瘾感。 “我有些好奇。”陈阳看着她,不解地问。 “你们杨家的无漏之法,按理说应该要保持元阴元阳,对男女之事应该了解不多才对,可你……”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素俏脸一红,把脸埋在他胸膛上,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看过画册呀。” “画册?什么画册?”陈阳好奇道。 杨素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了几句。 温热的呼吸拂过,带起一阵战栗。 陈阳的神色一下怔住了,看着怀里一脸娇羞的杨素,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杨素口中的画册竟是春宫图,看她那副稀松平常的神态,显然没少翻阅。 他定了定神,心中好笑又有些无奈,试着问道:“这些画册……是何人所作?” “是位画师,具体名字不太清楚,但大家都叫他黄师傅。”杨素很自然地接话,语气里还带着点推崇。 “那位黄师傅在南天可是很有名的……”她继续说道。 “他画得特别好,比其他画师都更逼真,细节也格外精细。” “南天的女子,几乎人人手里都收着他的几本画册。” 她说着,忽然皱起眉,有些疑惑: “不过我看了那么多画册,发现画上的那些男子跟你都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陈阳挑了挑眉。 杨素笑着伸出手,用力戳了戳他的腰,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就是这里不一样呀。” “画上的那些男子,都没你这么壮实。”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心里想着,这么大的东西,到底怎么才能进去呀?” 她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还特意张开给陈阳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当时还以为,那里也得和嘴一样,要张这么大才行呢。” 一边说,她的手指一边悄悄往下挪了挪。 “我心里还想,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可能……现在看,倒是我天赋异禀了。” 杨素得意地笑起来,还故意挺了挺身子,往陈阳身上蹭了蹭。 陈阳听到这话,彻底哭笑不得:“你们杨家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你呀。”杨素毫不犹豫地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反正我这无漏之法,早就被你破得干干净净了,漏得连渣都不剩了,以后,我就只跟着你了。” 陈阳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心绪却忽然凌乱了一瞬。 犹豫片刻,他还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过了许久。 陈阳再次开口,看着怀里的杨素,认真问道: “杨素,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修为会提升得这么快?” “一天之内连破两个小境界,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就算是真龙血脉,进境也不可能这般迅猛。” “我真的不知道呀。”杨素摇了摇头,一脸无辜,“我就是和你在一起之后,不知不觉修为就涨了。”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 见她眼神清澈,不像撒谎的样子,才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你敢骗我,”他板起脸,淡淡说道,“那今天晚上,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打坐。” “啊?不要啊!”杨素立刻急了,连忙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起娇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楚宴,你别让我晚上去打坐,那真是无趣极了。” 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陈阳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好了,我相信你。” 杨素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看着陈阳说道: “对了,楚宴,如果你真的很想提升修为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陈阳有些好奇。 “食金之法呀。”杨素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杨家的化龙池,里面的池水蕴含着海量的日精月华。” “只要能在化龙池里沐浴,再服用化龙池水炼制的丹药,结丹不是什么难事。” 陈阳闻言,皱起了眉。 他对日月金丹确实有些兴趣,也想研究一下南天的金丹之道,说不定能对自己的丹道有所启发。 只不过…… “化龙池远在南天,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去哪里找化龙池?”陈阳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话音刚落,杨素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我这里有呀。” 陈阳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你这里有?在哪里?” 杨素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往陈阳身边凑了凑。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陈阳,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认真,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就是这里呀。”她小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蚋。 “楚宴,你来食呀,我的身体里也有日精月华,和化龙池里的是一样的,说不定你吸收了,对你的修为也有好处。” 陈阳脸色一僵,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杨素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斑斑点点,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 她就这么赤着身子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是真的想帮自己提升修为,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陈阳原本还想生气,想开口斥责她太过孟浪,可话到嘴边,却只觉得哭笑不得。 过了半晌,他才摇了摇头,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披在她身上,将她裸露的肌肤尽数遮住。 “我不喜欢这些,太过孟浪的事情!”他冷声道,语气严肃。 杨素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哦,好吧,我只是想帮你提升修为,有些着急了。” “好了,我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陈阳一本正经道。 杨素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片刻,才起身整理好衣衫,走下了楼梯。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杨寻和杨玉兰都不在,显然是一早便出去采药和探查禁制了。 “看来玉兰倒是越来越识趣了。”杨素笑着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走到丹炉前,检查了一下炉里的丹药,见火候无碍,便对杨素说:“走,我们去海边看看。” “好呀。”杨素立刻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丹师院落,朝海边飞去。 今日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刚走到海边,两人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鲸鸣之声,响彻整片大洋。 只见远处海面上,无数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一道接着一道,足有上百丈高,如同连接天地的水山一般,壮观无比。 阳光洒在漫天的水雾之上,天边浮现出一道道绚丽的彩虹,横跨整片海面。 七彩光芒流转,美得让人窒息。 “你看!”陈阳伸手指着最左侧的那道彩虹,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 “果然没错!那道彩虹里面,有灵力在运转!和上次我们看到的一模一样!” 杨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凝神探查了片刻,也惊讶地点了点头: “真的!里面真的有灵力波动,而且比上次还要强烈一些!这难道真的是外界修士,用来联络我们的手段?” 陈阳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念头百转。 他猜测这是师尊送来的传讯。 本来还想把这件事告诉杨师兄,可自从上次见过他之后,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菩提教的手段太过诡异,似乎能在冥冥之中影响人的心智。 杨师兄现在的状态,陈阳实在摸不清,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还是需要谨慎。 陈阳的目光不由又被那道灵光流转的彩虹牵引,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小心!”杨素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别过去!那些巨鲸的血气太过厚重,上次我们差点就被拖进深海里了,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陈阳回过神来,看着杨素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停下了脚步。 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道彩虹,心里充满了期待…… 盼着那彩虹的尽头,能传来一丝动静。 然而,两人在海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彩虹的光芒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天际。 那一端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陈阳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失落。 “走吧,我们回去。”他对身边的杨素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嗯,别着急,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离开这里的。”杨素轻声安慰道。 陈阳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素,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朝院落的方向飞去。 夜幕再次降临,卧房里燃起了一支红烛。 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暧昧丛生。 床榻上下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杨素的叫声此起彼伏,从最开始的细碎哼唧,到后来的放声大喊,嗓子都快喊哑了,像个破锣一样。 可陈阳却早已听得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声音格外动听。 这些日子的缠绵,让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 杨素甚至能精准地感知陈阳的每一个节奏,每当他快要到顶峰的时候,便会主动收紧身体。 用尽浑身解数迎合他,讨好他。 这一点,连陈阳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杨素是个清冷女子,却没想到她在这种事情上学得这么快,还这么用心。 就在杨素紧紧抱着陈阳的腰,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地迎合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喧哗声。 紧接着,便是…… 当!当!当! 大钟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沉重,响彻了整个一叶岛。 这口大钟,平日里只有在集体炼制血髓丹的时候才会敲响。 自从暴露用修士炼制血髓丹之后,这口钟便再也没有响过。 尤其是杨屹川归来的这几日,更是偃旗息鼓,杨家子弟也平安了许多。 杨屹川也姓杨,那些人不敢做得太过火。 可今日,这钟声却敲得如此急促,显然不是召集丹师炼丹…… “什么声音啊……”杨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伸手勾住陈阳的脖子。 “别管它,楚宴,快些,我还要……” 陈阳却没有动。 他皱起眉,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别闹。”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伸手死死捂住了杨素的嘴,不让她再发出声音。 “唔……唔唔……”杨素被他捂得喘不过气,挣扎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陈阳,眼里满是不满。 可挣扎了几下,她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刺激,身体反而更加卖力地扭动起来,眼神也变得更加迷离。 陈阳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识悄无声息地散开,透过门窗,透过院落的禁制,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变了天。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将外面的喧哗声掩盖了大半。 可陈阳的神识,还是捕捉到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喊声。 “快!别让他跑了!封锁所有出口!” “抓住他!死活不论!” “方长老!快些!” 这些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 陈阳心头一紧。 抓他? 抓谁? 难道是菩提教出了什么内乱? “不对!” 陈阳很快便摇了摇头。 菩提教虽然有些时候不靠谱,但陈阳从没见过什么内乱,教众彼此都称呼自家兄弟。 那难道是……外界的人闯进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真的是外界的人闯了进来,那这个人的实力一定极强。 这绝对是他们离开一叶岛的最好机会! “唔……楚宴……”身下的杨素还在不停扭动着,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快要到顶峰了。 可陈阳此刻再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啵儿! 他猛地停下动作,从杨素身上退了出来。 “啊……”杨素发出一声不满的惊呼,身子还不自觉地动了两下,却只感觉到一阵空荡荡的失落。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眼里满是不解,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楚宴……你别走……我还没好呢……”她伸出手想要拉住陈阳的胳膊,声音软糯地哀求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别烦我。”陈阳拨开她的手。 “外面出事了,我去看看情况。” 他说着起身走到一旁,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快速穿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杨素坐在床榻上,赤着身子,看着陈阳冷漠的背影,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 “楚宴,你好凶啊……” 陈阳回头瞪了她一眼。 杨素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只是鼓着腮帮子,狠狠瞪着他。 陈阳没有再理她,穿好衣衫之后便转身走出卧房,快步下了楼梯。 卧房里只剩下了杨素一个人。 她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雨,还有时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像蚂蚁爬一样,折磨得她快要疯掉了。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臭楚宴,坏楚宴,就知道扫我的兴。”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手不自觉地往自己下腹探去。 “楚宴……楚宴……” 她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念叨着楚宴这个名字,脑海里全是刚才两人缠绵的画面。 脸颊越来越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虽然楚宴现在比以前温柔了许多,也会给她事后的温存。 可有些时候,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漠,还是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她也没有太在意。 她心里猜测,东土丹师的性子本就是如此,外冷内热,能亲一亲,抱一抱自己…… 她已经很满足了! 杨素哼哼了两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里依旧不停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媚。 此时此刻,院子里。 陈阳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眉头紧紧皱起。 院落的禁制将风雨隔绝在外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和钟声。 他思索了片刻,抬手一挥,将院落的禁制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风雨声和喧哗声瞬间清晰地传了进来。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寒意。 陈阳再次闭上眼睛,将神识催动到极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 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一道身影正在飞速奔逃。 他身上染满了鲜血,衣袍已经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气息极为萎靡,显然已经身受重伤。 可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在山林之间穿梭自如,不断甩开身后的追兵。 在他身后,数十道身影正在疯狂追逐。 为首的两人,正是方柏,还有陈阳见过的,那位袁姓真君。 两人都是元婴真君,气息磅礴,杀意凛然,周身的灵力搅动着风雨,发出阵阵轰鸣。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数位结丹修士,一个个面色狰狞,手里都拿着法器。 “这么多修士,竟然联手追杀此人?” 陈阳心里满是震惊。 难道真的是从外界闯进来的顶尖强者?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可就在他激动不已的时候,那道黑色的身影却猛地一个转弯,甩开了身后的方柏等人,朝着丹师院落的方向飞速奔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到了院落的禁制上空。 陈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立刻关闭禁制,免得引火烧身。 毕竟他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善是恶,万一惹上了麻烦,可要跟着遭殃。 他正准备掐诀,关闭禁制。 那道空中的身影猛地一颤,显然已是力竭,直直向下坠来。 坠落中,他咬牙抬手一挥…… 院中的禁制竟然没有丝毫阻拦,主动开启了一道缝隙,让他顺利落了进来! “怎么回事?”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 这禁制是他亲手布置的,用的是天地宗的禁制手法,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开启的方法。 这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打开?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那道身影已经落在了院子里。 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快速扫过整个院子,似乎在寻找躲藏的地方。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那座丹炉上。 那座丹炉是陈阳平日里炼丹用的,体型硕大。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丹炉旁,伸手掀开炉盖,纵身一跃便跳了进去,随即反手将炉盖盖了回去。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做这种事。 整个院子再次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丹炉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陈阳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座静静矗立的丹炉,半天没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素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寝衣,赤着脚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眼神还有些迷离。 她走到陈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丹炉,有些好奇地问: “楚宴,怎么了?刚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说着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她刚才在楼上折腾了半天,终于满足了,才想起穿好衣服下来找陈阳。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座丹炉,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地说: “刚才有个人,被方柏他们追杀,然后……躲进丹炉里面去了。” “啊?”杨素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惊讶,“躲进丹炉里了?” 她说着便要朝丹炉走去。 “小心点。”陈阳拉住她的胳膊,叮嘱道,“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小心有危险。” “放心吧,我现在可是结丹后期的修士了。”杨素拍了拍胸脯,满不在乎地说。 她挣开陈阳的手,快步走到丹炉旁,指尖灵光一闪。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炉盖,猛地一下掀了开来。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陈阳立刻走上前,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 可丹炉里没有任何动静。 两人凑上前朝丹炉里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黄袍的青年,正蜷缩在丹炉角落里,浑身都是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呼吸极为微弱,气息也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陈阳看着那张露在头发外面的侧脸,一下子愣住了。 “赫连……前辈?”他不敢置信地低呼了一声。 躲在丹炉里的人,竟然是赫连战! 那个在远东赫赫有名的连天真君。 陈阳心头一震…… 他怎么会出现在一叶岛,甚至还被菩提教追杀至此? 可就在这时,杨素却忽然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呼。 “黄师傅!” “什么黄师傅?”陈阳愣了一下,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杨素。 “就是他啊!”杨素伸手指着丹炉里的赫连战,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楚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个卖画册的黄师傅!就是他啊!我绝对不会认错的!他每隔十年,就会来南天卖一次画!” 陈阳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丹炉里昏迷不醒的赫连战,又转头看向身边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杨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第412章 藏身 “怎么了?”杨素抱着胳膊,挑了挑眉,看着一脸震惊的陈阳。 “早些年,我还亲自去黄师傅的画坊买过画册呢。” “可贵了,一本普通的就要三万灵石,带彩的更是要五万灵石,还经常断货,有钱都买不到。” “我为了抢一本他新出的《天香图》,在画坊外面,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呢。” 她说着,脸上还露出了几分怀念的神色。 陈阳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去年,他被杨家悬红追杀,那悬赏令上的画像画得极为传神,连眼角的血色小花都画得清清楚楚。 当时让陈阳头皮发麻,惊叹这位连天真君的笔下造诣。 万万没想到…… 身为堂堂元婴真君,竟也画这些……闺阁秘图? “赫连前辈他……居然还赚这份钱。”他有些哭笑不得。 “应该不是为了赚钱吧。”杨素摇了摇头。 “主要是为了和我们南天,各大世家打好关系。” “你想啊,谁家的公子小姐没有几本他画的画册?” “大家都欠着他这个人情,他在南天行走,自然也就方便多了。” “而且能自由出入南天,还能在南天开画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陈阳若有所思…… 南天向来排外,东土的修士想要进入南天难如登天。 赫连战用这种方式不仅随意出入南天,还和大大小小的家族都建立了联系,这份心思倒是厉害。 “对了,楚宴,你也认识黄师傅啊。”杨素看着陈阳,有些好奇地问道。 “认识是认识。”陈阳点了点头。 “他是远东赫赫有名的大修,连天真君,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真君又如何?”杨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在我们南天,会画画的真君才是好真君,修为再高,不会画画,也没人待见。” 陈阳听罢,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显然即便是真君,在南天也没有在东土这般崇高的地位。 “哎呀,还有你说远东,那个地方我听过啊,跟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一样,有什么好的?”杨素撇了撇嘴,话里带着几分嫌弃。 “穷山恶水,哪里比得上我们南天繁华。” “混账,你不要乱说。”陈阳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杨素,语气里透着不悦。 杨素看着陈阳沉下来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陈阳突然生气。 不过她也没有反驳,只是立刻软了下来,拉了拉陈阳的胳膊,小声说: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你说远东好,那远东就好。”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陈阳,眼里满是讨好。 陈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丹炉里的赫连战,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不管赫连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管他到底是黄师傅还是连天真君,他现在都是唯一从外界进来的人。 而且他和赫连山有交情,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更重要的是,赫连战既然能从外界进来,那他一定知道外界的情况,也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 这是他们离开一叶岛的最好机会。 陈阳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将赫连战从丹炉里扶出来。 “小心!”杨素忽然惊呼一声。 就在陈阳的手即将碰到赫连战的刹那,原本已经昏迷过去的赫连战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凌厉如刀,带着浓浓的杀意和警惕,想都没想便伸出手,朝着陈阳的喉咙抓了过来。 手指如鹰爪一般,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阳脚步微动,侧身躲开了他的攻击。 赫连战一抓落空,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从丹炉里摔出来。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出几口黑血,脸色愈发苍白。 显然已经是油尽灯枯,否则方才那一下,陈阳生死难料。 “赫连前辈!是我!”陈阳急忙开口道,“我是楚宴!” “好险,楚宴,你没事吧?”杨素快步上前,关切地问询。 刚才她走神了…… 脑子里还在回味过去,看过的那些画册。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丹炉里的赫连战。 赫连战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又将遮住眼睛的乱发撩开,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阳。 看了好半晌。 他终于认出了陈阳,长出一口气,放下了戒备。 “哦,原来是楚宴小友啊。”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 陈阳松了一口气:“赫连前辈,还认得我就好。” 赫连战茫然地点了点头,嘴角又溢出鲜血来,显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记得你,自然记得啊……长得都不像凡人,我画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面相。” 陈阳脸色一僵,哭笑不得。 杨素却立刻炸了毛,往前迈了一步,叉着腰瞪着赫连战: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你才长得没人样呢!你全家都长得没人样!楚宴长得多好看啊!” 她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赫连战微微一怔,看向杨素,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陈阳,眼里有些茫然: “这位小友,你是?” 杨素冷哼了一声: “楚宴只能我来说,别人不准乱讲,将来再乱说,我杨家就不准你来南天卖画了!” 陈阳听了这话,急忙拉住杨素,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他转过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丹瓶,倒出一枚通体莹润的丹药,递到了赫连战面前。 “赫连前辈,这是十阶大丹,回春百转丹,能治元婴修士的重伤……你快服下吧!” “回春百转丹?!”赫连战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把从陈阳手里接过丹药,想都没想便扔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萎靡不振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了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赫连战平复了气息,“楚宴小友,你是从何得来这等大丹的?” 一旁的杨素也看了过来。 陈阳笑了笑,解释道: “肯定不是我炼制的。” “是我师尊,担心我安危,便炼制了这些疗伤的丹药。” “我这里还有很多,不过赫连前辈要慢些服用,这丹药一天只能吃一粒,多了要出事。” 赫连战闻言,肃然道: “大宗师的丹道果然名不虚传,十阶大丹,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你师尊对你,可真是没话说。” 他看着陈阳,眼里满是羡慕。 一旁的杨素,也小声嘀咕起来: “楚宴,你和你师尊……你不过是筑基修为,她竟然给你准备这般珍贵的大丹?” 她筑基的时候,虽然也能用上大丹,但身份不一样啊…… 她当年,可是金丹少主候选。 陈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风轻雪确实待他极好。 这瓶回春百转丹,是去年在师尊面前坦诚后,风轻雪亲手交给他的。 一瓶,约莫三十粒,让他随意服用,没了再去取。 陈阳也知晓,这丹药一枚几乎要百万上品灵石。 换作过往,他还会心疼一下。 可现在为了救赫连战,倒没什么舍不得了…… 毕竟赫连战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这时,赫连战缓过气来,又是喃喃道: “风大宗师真是……将你视如己出啊!我没想到,她不光千里迢迢来外海到处找你,还给你准备这等大丹。” 然而这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却猛地怔住了。 “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赫连战。 “师尊……师尊她真的在找我?” 陈阳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眼眶微微发红。 “当然是真的。”赫连战肯定道。 “天地宗一众丹师失踪之后,风大宗师就买了一艘楼船,广发英雄帖,请了三位真君,十几位元婴,还有四百位结丹修士,组成了一支救援队,专程来外海寻你。” 陈阳听在耳中,心头一暖。 果然,自己没有猜错,师尊绝不会弃他于不顾。 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好奇地问道: “三位真君?那除了赫连前辈您,另外两位是……” “凌霄宗斩云峰剑主,斤车真君,搬山宗真君供奉,岳苍。”赫连战稍缓了口气,解释道。 “岳苍?” 提到岳苍,陈阳心头微微一动,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不过很快便掩饰过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他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又追问道: “那……秦剑主可也来了?” 苏绯桃还在沉睡,似乎是因秘法所致,只有她师尊秦秋霞,才有办法解开。 如果秦剑主也来了,那苏绯桃就有救了。 “来了。”赫连战点了点头。 “秦剑主也来了,我在楼船上,还和她打过几次照面呢。” 陈阳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悬着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赫连前辈,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没有和他们一起行动吗?”陈阳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赫连战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我主要是来找小卉,还有我三弟。” 陈阳神色一怔:“赫连道友?” 一旁的杨素却警觉起来。 “小卉?” 这一听就是女子的小名,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陈阳没去理会杨素,又问道:“他们怎么也来外海了?” 赫连战眼神变得古怪起来,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还不是为了找你。” “我?”陈阳一愣。 赫连战轻声一叹: “小卉听闻你被菩提教掳走了,便来到外海找你。” “我三弟留了信息,只不过我当时有事情,推迟了两个多月才看到。” “我先去了天地宗,搭你师尊的楼船,穿过红膜结界。” “一到外海,我就独自行动,追查小卉的踪迹,最后找到了这儿。” “结果这鬼地方的禁制太厉害,我刚进来就被发现,一路被追杀到此处。”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要不是跑得快,早就没命了,这里应该是菩提教的地盘……对吧?” “没错,这里是菩提教的一叶岛。”陈阳沉声说道,“是菩提教用来关押东土丹师的地方。” “菩提教?一叶岛?”赫连战的脸色变了变,眼里满是震惊。 “难怪!难怪这里的禁制这么难破!” “原来是菩提教的老巢!” “我早就听说菩提教在海外有一处圣地,名曰一叶岛,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陈阳看着赫连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赫连战坠落到院子里的时候,根本没有强行破阵,只是随手一挥,便打开了他布置的禁制。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对这禁制了如指掌。 “赫连前辈,你擅长禁制之术?”陈阳好奇地问道。 如果赫连战擅长破禁制,那他们离开这里的希望…… 就更大了! “略懂一点吧。”赫连战苦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一个人潜进来的?” 陈阳心中了然。 赫连家三兄弟果然各有所长。 大哥赫连战擅长画画和禁制,二弟赫连山擅长丹道,人称山鬼大师。 当然…… 老三赫连洪除外! 眼下赫连战的到来,让陈阳心里燃起了希望。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我们怎样,才能离开这里?”陈阳连忙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缓缓开口:“想要离开这里,恐怕很难。” “为何?”陈阳不解。 “因为……”赫连战顿了顿,神情复杂,“因为此地,根本就不在海上。” “不在海上?”陈阳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在哪里?” 赫连战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这里,在九天之上。” 陈阳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赫连战。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想起了之前的种种不对劲。 这里的太阳和月亮,都比东土的要大一圈。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在海外的缘故。 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 这里竟然真的在天上。 “我之前就猜测过,没想到真是如此……”陈阳喃喃自语。 “对,就在天上。”赫连战点了点头。 “这不是普通的海岛,而是一座,漂浮在九天之上的浮空岛。” “岛的四周环绕着一层特殊的天海,天水倒悬,和下方的大海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寻常修士根本看不破,这层幻象,只会以为这里是外海,一座普通孤岛。” 陈阳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上的岛屿? 倒悬的海水?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离奇的事情。 可仔细一想…… 西洲的东西,本来就透着古怪! “我施展神通,飞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找到这里。”赫连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这地方太过诡异,能屏蔽所有的神识,若不是我擅长禁制和探查之术,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这里。” 陈阳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他心中一动,又问道:“我之前在海边,曾见过一道彩虹,内蕴灵力,那到底是……” “那是我的连天神通。”赫连战解释道。 陈阳点了点头。 之前还以为是师尊的手段,没想到是赫连战。 就在这时,陈阳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从远处,横扫而来,如同浪涛一般。 “不好!有人探查过来了!”陈阳低声道,语气急切。 赫连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应了片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们来了!” “那怎么办?”杨素也慌了神。 “这院子就这么大,根本没地方藏啊!要是被他们发现黄师傅在这里,我们都要跟着倒霉!” “赫连前辈,你有什么办法吗?”陈阳转过头看着赫连战,急切地问道。 方柏的实力有多强,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被他们发现赫连战躲在这里,这一屋子人,一个都活不了。 “楚宴小友,莫慌张……我还有办法!” 赫连战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石桌旁。 “快,为我研墨!” “研墨?”陈阳愣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研墨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快点!”赫连战急切道,同时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卷雪白的宣纸和一支狼毫毛笔,放在石桌上。 陈阳虽然满心疑惑,但不敢耽误,当即拿起墨块飞快地研了起来。 浓黑的墨汁很快便在砚台中散开,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赫连战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深吸了一口气,便在宣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轮太阳便出现在了宣纸的上方。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开始画起了云层。 层层叠叠的白云,在他笔下栩栩如生,缥缈灵动。 两人站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精湛的画技。 明明只是落在纸上的笔墨,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让人看一眼,便如同置身云端之上。 “这……这就能躲起来?”陈阳有些不敢置信。 “等一下!这不是文家的笔墨神通吗?”杨素忽然惊呼一声,看着赫连战,眼里满是惊讶。 “我以前在南天,见过文家的人施展过类似的神通!” “什么文家的,这是我们赫连家的纵横百艺!”赫连战头也不抬地呵斥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放下了毛笔。 一幅《九天云海图》便完成了。 “快,把这幅画挂到院子里,那面墙上。”赫连战指着院子西侧,那面空白墙壁,对陈阳说道。 陈阳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拿起画,快步走到墙边,灵气一挥,将画牢牢钉在了墙上。 “等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见机行事。”赫连战看着陈阳,认真道。 “如果实在躲不过,我会主动出去。” “到时候你们就说,我是强行闯入你们院子的,还出手威胁,你们是被逼无奈,才收留我的。” “这样他们……或许不会为难你们了。” “赫连前辈……”陈阳看着他,心里有些感动。 “别说那么多了。”赫连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语,他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化作了一缕淡淡的青烟。 陈阳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缕青烟,缓缓升腾而起,朝着墙上的那幅《九天云海图》飘了过去。 下一瞬。 青烟便融入了画中。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了画中的云层之上。 那个人影虽然缩小了无数倍,但眉眼清晰,正是赫连战无疑。 “怎么样?我这画中藏身术,没什么破绽吧?”赫连战的声音,从画中传了出来。 “这……真是妙啊!”杨素忍不住惊叹道,“黄师傅,你竟然能躲进这画里!” “别光顾着看画,快帮我看看藏得严不严实。”赫连战急切道。 “我在画里,只能看到里面的景象,看不到外面,不知道有没有破绽。” “好!好!”两人赶紧凑到画前,仔细看了起来。 “等一下!左边的衣角露出来了!”陈阳指着画中云层的边缘,“快收进去!” “还有脚!右脚也露出来了一点!”杨素也跟着检查。 “蜷缩起来!对!黄师傅,蹲着!再往里面挪一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赫连战在画里,按照他们的指挥,不断地挪动着身子,换了好几个姿势。 片刻后。 终于再也看不到一丝破绽了。 他整个人都躲在了厚厚的云层后面,和周围的云海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就算是仔细看,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好了,看不到了!一点都看不到了!”陈阳如释重负,对着画卷说道。 赫连战也松了口气: “那我就在里面打坐调息,恢复一下,你们千万小心。” “放心吧,赫连前辈。”陈阳郑重颔首。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开门!开门!” 陈阳和杨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 来了。 “我先去楼上躲一躲。”杨素小声说道,转身便要往楼梯口跑。 “别去楼上!”陈阳拉住了她,压低了声音,“你去火灶房,躲在那里。” “啊?为什么啊?”杨素有些不情愿,“火灶房又脏又乱的。” 陈阳眉头微蹙,脸色严肃起来: “听话,杨素。” “你现在是寄人篱下,万一被人看出破绽,麻烦就大了。” “你现在就去服一枚化凡丹,把修为彻底隐去,记住,千万别运转灵力。” 杨素见他神色郑重,也意识到事关生死,当即点头: “好,我明白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往火灶房的方向去了。 火灶房里。 杨寻正睡得沉,鼾声震天。 杨素推开门走了进去,抬脚便踹在了杨寻的屁股上。 “啊!谁啊!”杨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杨素。 “滚下去打地铺。”杨素叉着腰,没好气道,“这张床我今晚睡了。” “啊?族姐,为什么啊?”杨寻脸上有些委屈,“这是我的床啊。” “哪那么多为什么?让你滚你就滚!”杨素瞪了他一眼。 杨寻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不敢反驳,只能委屈地瘪了瘪嘴,从床上爬了起来,从角落里卷了一张席子铺在地上,倒头便睡。 没过多久,便又打起了呼噜。 “睡得跟个猪一样。”杨素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化凡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力量席卷了全身,将她体内的金丹气息,彻底压制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悬着的心落了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此时此刻。 院子里。 陈阳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来了来了!大半夜的,敲什么敲啊!”他故意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只见门外站着数位结丹修士,一个个面色狰狞,手里拿着法器,杀气腾腾。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一身青衫,正是方柏。 右边一人,一身灰袍,眼神阴鸷,正是那位袁姓真君。 陈阳心头一沉,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不知方大师,深夜造访,有何贵干?”陈阳抬眼望向来人,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没什么大事。”方柏笑了笑,语气温和。 “楚大师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异常的声音?”陈阳眨了眨眼,随即转过头,指了指院子里还在熊熊燃烧的丹炉。 “哦,我刚才一直在炼丹,丹炉炸了好几次,动静是大了点,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别的声音。” “原来如此。”方柏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既然如此,那不知楚大师,介不介意我们进去探查一下?” 陈阳心里一紧。 果然还是要进来。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方柏,语气坚定道: “我介意!” 这句话一出,四周安静了下来。 方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众结丹修士也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阳。 他们一路查过来,其他的丹师一听到他们要进去探查,都吓得慌忙打开院门,点头哈腰地请他们进去。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筑基丹师,竟然敢拒绝他们。 “你说什么?”那位灰袍老者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朝着陈阳压了过来。 陈阳的脸色变得惨白,身子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袁兄弟,住手。” 方柏伸手拦住了对方。 随即,他又转过头看着陈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楚大师,别误会。” “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其实是这样的,这岛上来了一个恶徒,心狠手辣,已经杀了好几位丹师了。” “让我们进去探查一下,确认安全了,大家也好放心。” 这方柏和那灰袍老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陈阳看得明明白白。 他咬了咬牙,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退到一旁。 “好好好,你们想查便查吧。”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哪里敢拦着两位真君,只希望二位动作轻一点,别碰坏了我的丹炉和药材。” “楚大师放心,我们只是简单探查一下,不会乱动你的东西。”方柏笑道,率先迈步走进了院子。 灰袍老者冷哼一声,也跟着走了进来。 一众结丹修士,紧随其后,分散开来,开始仔细探查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陈阳站在一旁,目光悄悄地瞟向了墙上,那幅《九天云海图》。 “千万别露馅儿啊……” 第413章 搜查 长夜未央,月满中天。 小院里。 一众结丹修士四下散开,仔细翻查着院子里每一处角落,连墙角的杂草丛都没放过。 手中法器泛起淡淡的灵光。 陈阳跟在方柏和灰袍老者的身后,时不时开口问上一句。 “方大师,到底是什么情况?哪里来的恶徒?我刚才忙着炼丹,倒真没注意外面的动静。” 一旁的灰袍老者冷哼一声,偏过头,阴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这些事不是你一个筑基修士该操心的,老实炼你的丹,别自己惹祸上身。” 陈阳心头一寒,赶紧低下头,装出害怕的模样,再不敢多话。 “袁兄弟,别这么说。”方柏笑着摆手,转而朝陈阳温和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恶徒,从外头闯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咱们一叶岛虽说偏远了点,但偶尔也会有几个外头的散修,误闯进来,想捡些便宜。” “不过楚大师尽可放心,这一叶岛四面天险,禁制重重。” “他既然闯进来了,就绝不可能再出得去。”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人揪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柏和灰袍老者没再开口,同时放出神识。 两道磅礴的神识,仿佛两张无形大网,将整座院子笼住,一寸一寸地扫过每片地面,每样物件,连地砖间的小石子都不曾放过。 就在这时,方柏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墙上,那幅画上。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硬是挤出几分自然的笑意,快步上前。 “方大师,怎么了?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一看。”方柏径直走到画前。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仔细端详,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没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幅画的造诣不低。” “笔墨苍劲,意境悠远,寥寥几笔就把九天云海的壮阔,画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这云层的层次感,极为传神,乍一看仿佛真有云气在流动,没想到楚大师还喜欢笔墨丹青。” “谈不上喜欢。”陈阳笑了笑,随口应道。 “是之前在天地宗,一位道友手头紧,用这画作价,抵了欠我的灵石。” “我看画得不错,挂在这儿也能添些生气。” “平日炼丹累了,抬头看两眼,心里也能开阔不少。” “原来如此。”方柏点了点头,语气里莫名带了几分感慨。 “这九天之上,天高云淡,离日月又近,真是修行的好地方,比下方要快上不少。” 陈阳怔了一下,一时摸不准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是瞧出了什么端倪? 还是……这只是方柏一句即兴的抒发? 陈阳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再多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装作深有同感的样子。 方柏又是赞许地轻轻颔首,没再开口,慢慢朝院子别处走去。 陈阳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 可这时,方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楚大师,我瞧你似乎对我菩提教,没什么归属感啊。” 陈阳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方柏,只见对方正背对着他,望着院中的丹炉,语气平淡。 “如今天地宗的诸位大师,大多炼过血髓丹了,唯独楚大师你,可还一次都没炼过啊。” 一旁的灰袍老者,冷哼一声,转过头,扫了陈阳一眼。 陈阳心头咯噔一下,脸上却维持着平静。 他笑了笑,摊手道: “方大师说笑了,在下天地宗出身,用惯了东土的丹方,西洲的丹药,炼起来总觉得……不大习惯!” 方柏缓缓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位修士从火灶房的方向,快步走来,向着方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方长老,那边还有一间火灶房,还没查过。” “嗯。”方柏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陈阳。 “楚大师,不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吧?毕竟那恶徒十分危险,万一躲在里头,伤了人就不好了。” “罢了……罢了!随你们吧。”陈阳无奈地侧身让开路。 “里头就是平日烧火煮饭的地方,还有几个杨家的子弟住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嘴上说着不介意,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杨素就在里面。 虽说服了化凡丹,但这丹药到底能不能瞒过两位元婴真君的眼睛,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方柏没再多说,率先迈步朝火灶房走去。 灰袍老者紧随其后。 陈阳连忙跟了上去,脚步都有些发虚,心里暗暗祈求千万别出岔子。 走到火灶房门口,方柏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杨素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望向门口。 地上,杨寻裹着张破席子睡得正香,鼾声震天。 “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闯进别人房间,想干什么?懂不懂规矩?”杨素惊呼起来,刻意露出一副慌乱神色。 方柏没理会她,只放出神识,在火灶房里仔细扫了一遍。 陈阳站在门口,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紧紧盯着方柏的脸,生怕从上面瞧出半点异样。 良久之后,方柏终于收回神识,朝灰袍老者轻轻摇了摇头。 灰袍老者又瞥了一眼地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杨寻,甚至走到跟前用脚踢了踢他。 杨寻只是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又呼呼睡去。 两人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陈阳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可就在方柏即将迈出火灶房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陈阳。 “楚大师,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陈阳心中又是一紧,连忙拱手:“方大师请讲。” “你看你,不过是筑基中期的修为。”方柏望着他,语气温和,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而你院子里这些杨家子弟,可是纯正的真龙血脉,浑身是宝。” “你若把他们两个炼化成血髓丹,以你天地宗丹师的造诣……” “到那时,别说筑基圆满,就是一举凝结金丹,也并非不可能。” “这么好的机会唾手可得,楚大师,你当真一点也不心动?” 这话落下,火灶房里霎时没了声音。 杨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方柏会当着自己的面,怂恿陈阳把她和杨寻炼成血髓丹。 陈阳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心里却阵阵发冷。 他挤出一丝笑意,摇头道: “多谢方大师美意,不过不必了。” “我天地宗有的是提升修为的丹药,我想突破,办法多得是,何必去炼那种污秽不堪的东西。” “我这个人有洁癖,用别人血肉炼成的丹药……” “我嫌脏,咽不下去。” 杨素听了这话,也跟着咬牙骂道: “你们这些菩提教的败类!污秽不堪!用活人炼丹,丧尽天良!你们迟早会遭天谴的!” “放肆!”灰袍老者脸色一沉,厉声暴喝。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朝杨素当头压下。 杨素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愈发惨白,紧紧咬着下唇,却止不住地颤抖。 陈阳心头大惊,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杨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方大师,袁前辈,还请息怒!”他朝两人抱拳一拜,语气里满是恳求。 “我这丹童,一个女流之辈,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懂事,说话口无遮拦,两位前辈堂堂元婴真君,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方柏看看挡在杨素身前的陈阳,又看看那咬着牙的杨素,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他抬手朝灰袍老者挥了一下。 “算了,跟一个小辈计较什么。” 灰袍老者冷哼一声,缓缓收了威压。 威压刚一散去,杨素便再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坐在床上。 “哼,小女娃,下次说话注意点。”灰袍老者盯着她,语气冰冷。 “不是血髓丹污秽,是你们这些南天修士的血,天生就污秽,用你们的血炼丹,已经是给你们天大的面子了。” 杨素咬着牙还想反驳,被陈阳一个眼神牢牢按住。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一旦真惹恼了这两个元婴真君,他们几个谁都活不了。 方柏不再理她,转而朝陈阳道: “楚大师,好好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陈阳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方柏见他不语,便不再多言,转身对那灰袍老者道: “好了,袁兄弟,我们也该走了,去别的院子看看,别叫那恶徒跑了。”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出火灶房。 方柏也跟了出去。 陈阳松了口气,紧跟在后头走出火灶房,顺手带上了门。 一行人朝院门方向走去。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 总算要走了。 可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灰袍老者,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阳的心又猛地蹿到了嗓子眼。 又怎么了? 灰袍老者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整座院子,最后落在院中央那座巨大的丹炉上。 “等一下。”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陈阳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灰袍老者一步一步朝丹炉走去。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灰袍老者走到丹炉旁停下脚步,绕着丹炉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眼里透出怀疑。 “这丹炉这么大,里头空间也不小,会不会藏人?” 方柏笑了笑:“袁兄弟,你太敏感了。” “不好说。”灰袍老者缓缓摇头,眯起了眼睛。 “我总觉得这里头不太对劲,刚才那道气息,最后就是从这个方向消失的,我要打开看看。” 陈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去,朝灰袍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满是坦然。 “袁真君说得没错,我的确藏了人。” 方柏和灰袍老者同时怔住。 他们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陈阳。 “你说什么?”灰袍老者厉声道,身上瞬间爆出浓烈的杀意,“人在哪里?” “就在丹炉里面啊。”陈阳一脸平静,语气真诚得不像半分假话。 “就在你们来之前没多久,轰隆一声,有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正好掉进这丹炉里头,我正准备打开看看怎么回事呢,你们就来了。” 灰袍老者和方柏对视了一眼,便伸手抓住了丹炉的盖子。 “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他猛地一用力,将丹炉的盖子掀了开来。 呼的一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药香。 丹炉里,丹火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炉壁。 里面除了正在炼制的药材,和翻滚的药汁外,并无他物,连个人影都没有。 灰袍老者看着丹炉,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尴尬至极。 “哼!”陈阳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看他,语气里带着不满。 “前辈,现在看清楚了?里面有人吗?”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兄弟,我就说你太鲁莽了。”方柏也有些无奈,伸手扶了扶额头。 “你看,现在好了,把楚大师的丹药都毁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灰袍老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突然感觉那人可能藏在里头,谁知道……唉。” “好了好了,别说了。”方柏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对陈阳歉意地笑了笑。 “楚大师,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改日我一定让人送来药材,算是给你赔罪。” “不必了。”陈阳摆了摆手,语气冷淡。 “只希望两位下次搜查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不要再这么鲁莽了。” “我楚宴一心只想钻研丹道,不想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打扰。” “要是再来这么几次,我什么丹都别想炼了。” “是是是,楚大师说得对。”方柏连忙点头,“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说完,他便拉着还在尴尬的灰袍老者,快步朝院门走去。 一众结丹修士也连忙跟了上去。 陈阳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走出院门,才缓缓将门关上。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真是太险了。 不过陈阳还是不敢松懈。 他知道,方柏和灰袍老者肯定还没有走远,一定还在附近用神识,监视这片区域。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躁动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时不时起身给丹炉添上丹火,搅拌一下药汁。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而在丹师院落的上空. 两道身影静静悬浮在云层之中,被夜色掩盖。 正是方柏和灰袍老者。 他们的神识一直牢牢笼罩着这片丹师居住的区域,仔细探查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怎么样?方大哥,有什么发现吗?”灰袍老者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急切。 方柏摇了摇头,眉头紧皱,脸上满是不解: “没有……没有任何异常。” “奇怪了。”灰袍老者皱着眉,有些不解。 “我明明感觉到,那道气息最后就是消失在这片丹师居住的地方,怎么会找不到呢?难道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谁知道呢。”方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担忧。 “那人必定也是真君层次,实在太过诡异,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叶岛。” “是啊。”灰袍老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凝重。 “这外人都潜进来了,我们两个,可没法向风皇大人交代。” 提到风皇大人,方柏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风皇大人正在闭关练功,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事情打扰。”他沉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狠厉。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绝对不能让风皇大人被惊扰。” “可我们搜遍了整个丹师院落,都没找到他的踪迹,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跑了吧?”灰袍老者有些无奈。 “或许他已经趁我们不注意,逃到其他地方去了。”方柏想了想说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加派人手,搜查整个一叶岛。”方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好。”灰袍老者点头。 “我现在就去安排,把所有的六叶行者都派出来。” 说完,两人便化作两道流光,朝远方飞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院子里。 陈阳一直静静坐在石桌旁,没有动。 直到他隐约感觉到,那两道笼罩在上空的元婴神识彻底消失,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走了!” 就在这时,火灶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朝院子里张望。 “好了,人已经走了。”陈阳朝火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杨素推开门,左右看了又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她拍了拍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 “真的走了吗?我刚才在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两个老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即便是西洲,真君层次的威压也照样慑人。 她心有余悸的同时,便想运转神识探查外面的情况。 “别乱动神识。”陈阳连忙拉住她的手,低声叮嘱。 “方柏他们狡猾得很,说不定还会杀个回马枪,很容易被察觉到异常。” “哦,知道了……我就是太紧张了,差点忘了。”杨素有些不好意思。 她跟着陈阳,走到墙下那幅《九天云海图》前。 陈阳抬头看着画中,层层叠叠的云海,传音道: “赫连前辈,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画中才传来赫连战虚弱的声音,带着疲惫: “没事,还好躲得及时,刚才我感觉到了,有一道神识在这幅画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差点就被发现了。” 陈阳一怔,刚才方柏看画时,的确很惊险。 “那现在怎么办?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陈阳有些担忧。 “我这院子的禁制,要是两位元婴真君的神识,彻底笼罩下来,根本挡不住多久。” “放心吧。”赫连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自信。 “刚才我掉进院子里的时候,顺手把你这院子的禁制改了一下,加了几层幻阵。” “现在从外面看,里头一切正常。” “只要他们不强行破阵进来,就绝对看不透里面的情况。” “真的?”陈阳有些不敢相信。 “那还有假?”赫连战笑了起来。 “我的禁制之术虽然称不上堂奥,但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我。” “哇!黄师傅你好厉害啊!”杨素忍不住惊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我以前只知道你会画春宫图,没想到你连禁制都这么厉害!” 画中的赫连战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略懂,略懂而已。”他轻咳了两声。 “好了,你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我就在画里调息疗伤,恢复一下灵力。” “劳请楚宴小友,外面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一声就行。” “我在画里视线有限,外面看不太清楚。” “为什么看不清楚外面?”陈阳有些好奇,“我看画中前辈的样貌,清晰得很。” “不一样的。”赫连战解释道。 “这就好比一张纸,纸上的蚂蚁,能看到纸外面的人吗?当然看不到,我能看到的只有画里面的世界,外面的情况,只能靠你们告诉我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画中藏身的神通,他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那好吧,赫连前辈,你先好好调息疗伤,外面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传音告诉你。” 陈阳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丹瓶: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疗伤丹药,虽然比不上回春百转丹,但也能帮你恢复一些伤势。” 他将丹瓶摊在手心上。 一道淡淡的青烟,从画中飘了出来,卷住丹瓶又缩了回去。 “多谢楚宴小友了。”赫连战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这份人情,我赫连战记下了,等离开这里,我一定加倍奉还。” 陈阳笑了笑: “赫连前辈客气了,山前辈传授过我不少丹道知识,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你。” “好!好!”赫连战哈哈笑了两声。 “等我恢复了伤势,一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破开,这一叶岛的禁制。” 陈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正是他最想听到的话。 “那就多谢赫连前辈了。” “好了不说了,我先调息疗伤,有什么事喊我就行。”赫连战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陈阳抬头看着画中那片厚厚的云海,仔细看了看,发现赫连战的衣角还露出来一点点。 “脚,赫连前辈,你的衣角还露在外面呢。”陈阳连忙低声提醒。 “啊!好的,我收一收!” 画中的云海动了动,那一点点衣角很快缩了进去,彻底消失在云层后面,再也看不到一丝破绽。 陈阳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没说话,默默朝楼上走去。 杨素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卧房,杨素转身关上房门,又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来,楚宴,喝杯茶压压惊,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陈阳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他走到桌旁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晚上实在太惊险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杨素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一转身便坐到了他腿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陈阳愣了一下,语气中忽然带上了一丝生疏:“你坐上来做什么?” “怎么?我就不能坐一坐吗?”杨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我们都这么亲密了,坐一下你的腿怎么了?你还嫌弃我啊?”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陈阳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累了就靠在我身上歇一会儿嘛。”杨素笑着,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我给你揉揉肩膀。” 她说着真的伸出手,轻轻给陈阳揉起了肩膀。 手法很生涩,力气忽大忽小。 不过陈阳也没有拒绝,就这么静静靠在她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杨素才停下,趴在他耳边小声问: “这位黄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啊?我以前只知道他是位画师,在南天卖画册,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连笔墨神通都会。” 陈阳将所知的信息大致说了。 杨素听着,虽也点头,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陈阳看在眼里,觉得这反应不对。 杨素东问西问,倒不像是对赫连战感兴趣,反倒像在……兜圈子。 下一刻,便见杨素语气放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问道: “对了,楚宴,黄师傅方才提到的那位小卉,听着像是姑娘家的小名……你认得?” 陈阳闻言一怔,看向她,眼中透出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414章 解禁 “呵呵,就是随口问问,有点好奇嘛。”杨素语气随意。 “那位赫连道友,是前辈的孙女。”陈阳点了点头,简短说道,“早年便认识,帮过我一些忙。” “哦。”杨素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她冷不丁又问了一句:“那你和她双修过吗?” “啊?” 陈阳整个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杨素,却发现她脸上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就是问一问呀,你不是说认识嘛,那你俩双修过吗?” 陈阳的脸色沉了下来:“混账,你不要胡说八道。” 杨素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不过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陈阳会动这么大的气。 她连忙放软了声音,伸手拉住陈阳的衣袖,小声道: “好嘛好嘛,是我说错话了,楚宴,你别生气。” 陈阳依旧沉着脸,盯着她问:“你为何偏要问这个?” 杨素眼神飘向一旁,支支吾吾道: “我就是随便问问……觉得楚宴你是个随性之人,以前或许……” “你莫要污蔑我!”陈阳厉声呵斥,一把甩开她的手。 杨素身子一缩,眼眶登时红了,连忙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错了,楚宴你别凶我,我再也不乱问了,真的再也不乱问了。” 她仰着脸看着陈阳,可怜巴巴的。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嘴边的呵斥终究没再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了几分,正色道: “赫连家几位前辈,都与我交好,你莫要乱说。”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轻柔下来: “说起来,这次还要多谢我师尊,要不是她给我准备了回春百转丹,赫连前辈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是啊,风轻雪前辈对你可真好。”杨素有些羡慕。 “竟然连十阶大丹都舍得给你,对了,我听说风大宗师她,似乎至今也没有道侣……” 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住了。 陈阳正瞪着她。 杨素嘴边的话一下子全咽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寂下来。 杨素不敢乱问,也不敢乱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素才想起什么,看着陈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 “楚宴,你刚才真是讨厌。” “我又怎么了?”陈阳不解。 “你还好意思问!”杨素撅起嘴,不满地嘟囔。 “刚才咱们正到关键时候,你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你都不知道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有多难受。” 她说着,脸颊泛起薄红,眼神里透出委屈。 陈阳却只皱了皱眉,语气淡然:“正事要紧!” 对他来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离开这儿,其他事情都得往后放。 “我知道是正事嘛。”杨素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也不能那么凶啊,你当时瞪我的那一眼,可吓人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说到这里,她竟轻轻抽了抽鼻子,眼角泛起泪花。 陈阳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轻声道:“是我欠考虑了。” “哼,一句欠考虑就完了?”杨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装出生气的样子。 “那你想怎么样?”陈阳有些哭笑不得。 杨素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当然是……继续呀……” 她凑到陈阳耳边,吐气如兰,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眼里浓浓的情意,心底也泛起一阵涟漪,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 得了陈阳的允许,杨素立刻笑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如往常那般等待,而是径直伸出手,将陈阳拦腰抱了起来。 陈阳浑身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素。 “你……你做什么?” 杨素抱着他一步步朝床榻走去,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平常都是你抱我,今天换我抱你一次,不行吗?” “可是……哪有女子抱男子的道理。”陈阳眉头紧皱,挣扎着想下来。 “怎么没有?”杨素瞪了他一眼。 “我抱自己欢喜的男人,天经地义,这证明我疼爱你呀。” 陈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再挣扎,静静靠在杨素怀里,任由她抱着自己走到床边。 杨素轻轻将他放在床榻上,俯下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楚宴,我真的好欢喜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陈阳看着她眼里毫无保留的情意,心底一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依。 喘息声渐渐重了。 就在情到浓时,杨素忽然停住动作,趴在陈阳耳边小声问: “对了,楚宴,那位小卉今年多少岁了呀?” “嗯?”陈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不知道,应该有好几百岁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杨素笑了笑。 陈阳没有多想,只是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杨素趴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膛上慢慢画着圈。 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唤了一声。 “楚宴。” “怎么了?”陈阳低头看她。 “你这人不介意女子年岁吗?”杨素忽然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修士年岁,何必在意,又不是凡人。” 杨素没说话,像是在酝酿什么,她抬起头,故意凑到陈阳耳边,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对啊,不在意就好呢,我可是两百多岁了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话音落下,杨素便清晰感觉到陈阳的身子猛地绷紧,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果然。”杨素轻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果然?”陈阳狐疑地看着她,嗓音沙哑。 杨素咯咯笑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说,我比你大这么多,以后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陈阳没有说话,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也越来越暗,带着一股被撩拨到极致才有的狠劲。 可就在他即将到达顶峰的前一刻,杨素忽然用力一推,将他推到一旁。 陈阳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难受得快要炸开。 “杨素!你……你做什么?!”他盯着杨素,声音里满是急切。 “没什么呀,就是歇一会儿。”杨素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我不准你歇!”陈阳喘着粗气就要重新覆上去。 下一刻。 锃! 火星四溅。 陈阳低头一看,像是撞在了什么铜墙铁壁上。 杨素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银白龙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刚才那一撞,正撞在龙鳞上。 “楚宴啊楚宴。”杨素笑眼弯弯,满是狡黠。 “刚才你把我弄得不上不下,难受极了,现在,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混账!给我把龙鳞解开!”陈阳咬牙切齿,又是狠狠一撞。 锃! 火星溅起,龙鳞纹丝不动,把杨素的身子护得严严实实。 “我说过的,只有我愿意,这龙鳞才会解开呢。”杨素笑得更得意了。 反正刚才一个人在卧房里,她早已纾解过了,眼下有的是底气。 陈阳盯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这一次他没有再撞龙鳞,直接一把抓住了杨素的头发。 “啊!”杨素尖叫一声,被陈阳拽着头发重新压在了身下。 “你嘴里总没有龙鳞吧。”陈阳咬着牙,眼里满是怒火。 “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杨素连忙求饶,只感觉喉咙被撑得满满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陈阳冷哼一声,再不给她半点逃跑的机会。 一夜缠绵,天光渐亮。 陈阳静静躺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床帐顶上的绣纹,呼吸渐渐平稳。 杨素趴在陈阳胸膛上剧烈咳嗽着,脸颊潮红未退,嘴唇微微红肿,眼角还挂着半干的泪痕。 她侧头看着陈阳的轮廓,满脸委屈。 她拿起手绢轻轻擦拭着嘴角,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楚宴,你真是坏死了……”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杨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暖,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紧紧抱住他的腰。 她还想要和陈阳缠绵。 陈阳却没有理会她,穿好衣衫,转身便朝房外走去。 “楚宴,你去哪啊?”杨素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下楼看看赫连前辈的情况。”陈阳语气平静。 “哦,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杨素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飞快地穿起了衣衫。 两人走下楼梯。 清晨的院子里,气氛格外静谧。 陈阳径直走到墙下,抬头看向那幅《九天云海图》。 画中云海层层叠叠,缥缈灵动,和昨天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楚大哥!”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转过身,只见杨寻打着哈欠从火灶房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草席压出的印子。 “早啊,杨寻。”陈阳笑了笑。 杨寻挠了挠头,走到陈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画,有些好奇。 “楚大哥,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 “昨晚刚挂上去的。”陈阳随口道。 “早年朋友送的,一直收着,觉得挂在这里挺合适,就挂上了。” “哦,原来是这样。”杨寻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那我去外面采药了。” 说完,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杨寻前脚刚走,杨玉兰就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篓,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衣衫上沾了不少露水和泥土,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颇有些疲惫。 “玉兰道友,你回来了。”陈阳连忙迎上去。 “丹师大哥。”杨玉兰对他点了点头,放下药篓,脸上带着担忧。 “昨晚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听到岛上到处都是喧哗声,还有很多修士到处奔走。” “我觉着不对劲,没敢回来,在山里躲了一夜。” 陈阳轻轻一叹,低声道: “……辛苦你了。” “昨晚有一个外界修士,闯入了一叶岛,现在全岛都在搜查。” “什么?!”杨玉兰脸色一下变了,眼里满是震惊,“外界修士?竟然有人能闯进一叶岛?” 她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早认定一叶岛是个与世隔绝的囚笼,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闯进来。 “嗯。”陈阳点点头,朝她招了招手。 “你跟我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杨玉兰满心疑惑地跟着陈阳走到那幅画前。 杨素也走了过来,站在陈阳身边。 陈阳抬头看着画中云海,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赫连前辈,打扰一下。” 过了片刻,画中云海轻轻翻涌起来。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层层云朵里走出来,坐在一朵白云上,仰头望着天空的方向。 正是赫连战。 “怎么了楚宴小友,出什么事了吗?”赫连战的声音从画中传出。 杨玉兰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画中的人影。 这是什么神通? “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从外界闯进来的修士,赫连战前辈。”陈阳对杨玉兰解释道。 杨玉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丹师大哥,你的意思是……昨夜闯入一叶岛的,就是此人?” 陈阳微微颔首。 一旁的杨素顺势接过话: “没错,话说回来,玉兰,你也认识这位前辈呢。” 杨玉兰更加狐疑了:“我也认识?我怎么会认识……” 杨素笑道:“你仔细看看,一定见过的。” 杨玉兰闻言,凑到画前,仔仔细细盯着云彩上那个小人看了又看。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此人……好像是……”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杨素,眼里满是震惊: “他……他不是那位开画坊的黄师傅吗?!” “对啊,就是他。”杨素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没想到吧,你以前常看的那些画册,就是黄师傅画的呀。” 画中赫连战听到她们这番对话,忍不住干咳两声。 陈阳连忙给杨素使了个眼色。 杨素撇了撇嘴,将脸转到一边,不再说话。 “赫连前辈,你怎么一直仰着头?”陈阳有些好奇地看着画中人的古怪姿势。 “不仰着头不行啊。”赫连战无奈道。 “对我来说,你们在画外,就像在天上一样。” “天上?”陈阳愣了一下。 “不错。”赫连战解释道。 “这画里画外,乃是两层迥然不同的天地,你们看我,是在这方寸之间,在我看来,你们则是在那九霄之上,缥缈无形。” “我抬眼望去,只能勉强听见些许话音,从上方传来。”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师傅,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杨素看着画中的赫连战,语气里满是急切。 她被困得太久了,每天活在恐惧中,时时刻刻都想着离开。 赫连战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摇了摇头。 “我为了潜入这里花了数日时间,才勉强研究透一叶岛外围的禁制,打开了一条缝隙偷偷溜进来。” “可想要离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一叶岛的核心禁制,比外围要复杂百倍千倍,而且我现在身受重伤,只能在画中藏匿,更别提去研究那些核心禁制了。”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自责: “唉,要是我没受伤,说不定还有办法悄悄研究禁制,带你们出去,可现在……” 赫连战说完,本已做好了,听到众人唉声叹气的准备。 然而画外久久没有动静。 杨玉兰和杨素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然后齐齐看向陈阳。 陈阳轻轻咳嗽了两声。 “赫连前辈,关于禁制的事,我这里倒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哦?”赫连战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陈阳没有多话,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数枚青色玉简,放在画前的石桌上。 “这些天我每天都会出去探查岛上的禁制。”陈阳轻声道。 “我把所有看到的禁制纹路,都一一记录在这些玉简里了。” “有些地方我也看不明白,但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一道淡淡青烟从画中飘出,卷住石桌上那堆玉简,又缩了回去。 赫连战将神识探入玉简。 他越看眼睛越亮,脸上渐渐露出激动的神色。 “对!没错!就是这个!”他猛地抬起头,语气激动得都有些发颤。 “这就是一叶岛的禁制运转图谱!虽然只是小部分,但已经足够了!” “楚宴小友,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本来还打算至少要在画里,躲个一年半载才能慢慢摸清这些禁制,没想到你早早就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 陈阳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我也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自身修为有限,只能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没想到你费心探查禁制,还真能派上大用场。”杨素看着陈阳,眼里满是惊讶。 她从前总觉着,离开一叶岛完全不可能。 所以,她压根没想过怎么离开,满心只想着,要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抓紧做一遍。 陈阳每天出去探查禁制,在她看来,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丹师大哥做事,一向都有他的道理。”杨玉兰感慨道。 陈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了这些玉简,最多一个月,我便摸透这岛上禁制的路数!”赫连战兴奋道。 “真的吗?!”杨素和杨玉兰同时惊呼出声。 “当然是真的。”赫连战语气笃定。 杨素心中激动,上前挽住陈阳的胳膊: “太好了楚宴!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终于……可以回南天了!” 陈阳却默不作声,心神仍没有松懈。 画中。 赫连战拿着玉简坐在云端,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陈阳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对了,赫连前辈。”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嗯?还有什么事?”赫连战抬起头望着天空。 “楚宴小友,有话直说,不必跟我客气。” 陈阳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杨素,上下打量起来。 “你看我做什么?”杨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捋了捋耳边碎发。 “有话就说嘛,这么看着我,怪难为情的。” 毕竟平日里,只有晚上两人欢好,陈阳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你莫要胡说。”陈阳瞪了她一眼。 杨素哼了一声,噘了噘嘴,没再说话。 陈阳深吸一口气,看向画中赫连战,缓缓道: “赫连前辈,这一叶岛上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很多其他人。” “其他人?”赫连战微微一怔,“你是指天地宗那些丹师?” “不止他们……”陈阳摇头,声音沉了沉。 “其实还有另一批人与我们一样,被菩提教掳来的修士,他们是……南天杨家的子弟。” “什么?!”赫连战的脸色一下变了,猛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震惊。 “杨家子弟?你是说去年在东土失踪的杨家人,全都在这里?!” “正是!”陈阳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菩提教把人抓来,封了修为养着,等时候一到,就直接扔进丹炉里当药引用了。” 赫连战倒吸一口凉气: “这菩提教,手段果然阴毒,东土虽有传闻说菩提教用活人炼丹,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大胆,连南天杨家的子弟都敢掳!” 杨素的脸色也不太好。 当初得知菩提教以杨家子弟炼丹,甚至可能将自己也炼成丹药时,她心中便生出了恐惧。 她害怕看到同族受苦的样子,更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和他们一样,被扔进丹炉里。 所以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只想和陈阳好好度过最后的时光。 “有多少人?”赫连战沉声问道,“一共有多少杨家子弟在这里?” “早前大约两千人,只是如今一部分人已经……大概还剩一千五六百人。”陈阳告知实情。 “两千人……”赫连战喃喃自语,神色愈发凝重。 难怪去年,杨家新任的代天家主,杨骁直接被取消了家主之位。 两千名杨家子弟被掳走,而且都是青龙战船上的子弟,和那些旁系,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对了,赫连前辈。”陈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我身边这两位杨家女修,金丹上都被菩提教下了一层禁制,压制了她们的原本修为,你擅长禁制之术……有没有办法解开?” 赫连战怔了一下:“金丹上的禁制?” “对。”陈阳点了点头。 “我之前探查过,这禁制很诡异,直接封印了她们的本命金丹,我试过很多次都解不开。” “黄师傅,能解开吗?”杨素猛地抬起头看向画中赫连战。 她被这禁制折磨得太久了。 自从被抓到一叶岛,本命金丹就被封印,一身修为荡然无存,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能解开禁制恢复实力,离开这里的希望就更大了。 “我也不知,能不能行。”赫连战想了想。 “我先试试,菩提教的禁制手法,之前破开岛上禁制,我倒了解了一些。” “好……好!”杨素心中激动,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站好,静心宁神。”赫连战说道。 杨素立刻乖乖站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眼里满是紧张。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坐在云端,双手开始掐诀。 十指飞快变幻,结出一个个复杂玄奥的法印。 随着他掐诀,画中云海开始翻涌,一道道金色灵光从指尖凝聚而出。 “去!” 赫连战低喝一声,抬手一挥。 第一道金色法印从画中飞出,如流星般精准没入杨素体内。 杨素身子微微一颤,尚无感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道法印源源不断从画中飞出,没入杨素体内。 陈阳和杨玉兰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一百道。 两百道。 三百道…… 每一道都是不同的破解尝试。 当第三百六十七道法印没入杨素体内的刹那,轰的一声闷响忽然从杨素体内爆发。 一股磅礴而强悍的气息,从她身上喷涌而出,瞬间席卷整个院子。 院中树叶被这股气息吹得沙沙作响。 “啊!”杨素发出一声畅快的惊呼。 她能清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枚被封印许久的本命金丹,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高速旋转。 浓郁的灵力如同江河般在经脉里奔腾流淌。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枚由无漏之法凝聚的金丹并未消失…… 两枚金丹…… 她竟然拥有了两枚金丹! 陈阳也愣住了。 杨素此刻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十倍,而且这股气息中,还带着一股纯正古老的真龙血脉之力。 隐隐有低沉的龙吟,从她体内传出。 “我的金丹……我的金丹真的回来了!”杨素激动得热泪盈眶,伸出手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声音都在发颤。 她被封印了这么久,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实力,并且因祸得福,拥有了第二枚金丹,修为比被抓之前更胜一筹,已臻结丹圆满。 距离元婴只差一步。 “那我呢?黄师傅,能不能也帮我解开?”杨玉兰看着杨素恢复实力,眼里满是期待。 “当然可以。”赫连战点头,“你也站好。” 杨玉兰立刻站到杨素身边。 赫连战再次掐诀,一道道金色法印从画中飞出,没入杨玉兰体内。 又是一轮法印飞出,尝试破解。 当第九十三道法印没入她体内的刹那,轰的一声,又一股同样精纯的气息,从杨玉兰身上爆发出来。 她的本命金丹也终于解开了封印,恢复了结丹圆满的修为。 “我也……恢复了!”杨玉兰激动得捂住了嘴,看向杨素。 杨素轻轻搂住杨玉兰,温声安抚: “好了玉兰,我说过的,我们祸福同当。” 两人就这么静静搂着。 陈阳脸上也露出笑意,上前一步。 “恭喜杨素道友,玉兰道友,金丹解禁!” 杨素闻言,抬头看向陈阳,看了一会儿。 下一刻,她一把将陈阳也拉了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嗯?”陈阳挣扎了起来。 杨素一手搂着陈阳,一手搂着杨玉兰,笑着说:“你别乱动,大家抱一抱,高兴一下。” 杨玉兰也甜甜一笑:“丹师大哥,我终于恢复了……” 她说着,伸手环住了陈阳的腰。 陈阳被两人这忽然的亲昵弄得无奈,但又不好扫兴,只得摇头,任由她们抱着。 良久之后。 “厉害……真是太厉害了!”杨素转过头看着画中赫连战,满心感激,“不愧是黄师傅!” 赫连战听到黄师傅这三个字,脸皮又是抖了抖,眼中掠过一丝尴尬。 他连忙摆手: “算不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陈阳见状,也松了口气。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赫连战的禁制造诣,足以解开菩提教的禁制。 这下杨素和杨玉兰都恢复了实力,大家再遇风波,便也多了几分依仗。 “对了!”陈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岂不是说,其他杨家子弟也都能解开禁制了?” 第415章 授艺 陈阳的话让杨素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云海,眼睛都亮了: “黄师傅,这其他人的禁制……你也能解?” “应该可以。”赫连战点了点头。 “菩提教给你们下的都是同一种手法,根源一致,变化再多也是那套东西。” 杨素的心神猛地一颤,转身就要往院门走去: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把其他族人都叫过来!” “等一下。”陈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杨素不解地回头。 陈阳松开手,语气压得很低: “方柏的人还在全岛搜查,你让杨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往这儿跑,不出半天,菩提教的人上门,到时候别说解禁制,咱们全都得折进去。” 杨素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画中的赫连战也叹了口气: “楚宴小友,说得对,我如今伤势未愈,只能藏身画中,连这院子都出不去,更别提应付那些搜查了。” “可是……”杨素咬着下唇。 “再多耽搁一日,就不知又有几个同族遭难。”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杨玉兰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低着头不说话。 陈阳站在一旁,看着杨素微微泛红的眼尾,心绪凌乱。 在这一叶岛上,真君目光之下,人人行事皆如履薄冰,连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顾及他人。 过了许久,杨素才缓缓抬起头。 她眼中泪光还未散去,神情却已认真起来,唇角轻轻抿成一条线。 “有了!” 她走到画前,望着云端的赫连战: “黄师傅,你把解禁的手法教给我吧,你出不了这院子,我替你去解禁制。”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我炼气十三层,天道筑基,日月金丹只差一线,以我的天资,学几手禁制不在话下。” 陈阳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杨素说着这番话,下巴就扬了起来,语气也越来越自信…… 赫连战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 “此事……”他缓缓开口。 杨素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战又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杨素急了。 “黄师傅,我天资是真的好,不骗你,而且我可是你的老主顾,当年你新出的《天香图》,我在画坊外头排了三天三夜……” “不是我不教。”赫连战匆匆打断她,语气难得地郑重起来。 “是祖上有规矩,术法绝不能传给南天修士。” “规矩?什么规矩?”杨素皱起眉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黄师傅你放心,等回了南天我一定给你介绍更多主顾,保你画坊生意红火……” 赫连战的目光颤了颤,显然被画坊生意四个字戳中了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祖上定的规矩,不能破。”那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杨素跺了跺脚,气得说不出话。 陈阳站在一旁没出声。 他能感觉到,自打本命金丹解封之后,杨素身上的气势又悄悄变了几分。 神色间的骄傲更浓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青木门观礼台上那个居高临下的杨家金丹修士。 “修为这东西,果然是一个人的底气。”陈阳在心里默默想着。 就在这时,画中的赫连战忽然一仰首,对着虚空朗声唤道: “楚宴小友!” 陈阳回过神来:“赫连前辈,怎么了?” “你是东土人士吧?”赫连战开口询问。 陈阳微微一怔,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赫连战坐在云端,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画中的云海,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他似乎在斟酌什么很重要的话,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出声。 终于,他抬起头,望着顶上天光。 “你对禁制之术,有没有兴趣?” 陈阳一怔。 “我说,你若愿意学,我可以教你几手解禁的手法。”赫连战的声音缓缓传出,像是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我祖上有训,又不能把术法传给南天修士,但你不同,你是东土的丹师,不在祖训限制之内。” “更何况你我早有交集……” “你这人做事沉稳,心思也细,教你我也放心。” 杨素猛地转过头,先是望了望画中的赫连战,又紧紧盯住陈阳,声音里透着不甘: “黄师傅,这是为什么?论天资,我明明才是万中无一……” “因为你是南天修士,规矩不能破。”赫连战的语气还是那么淡。 “我……”杨素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狠狠瞪了画中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杨素索性一挥手,转身坐到了石桌边。 陈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一丝狐疑。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她忽然对这禁制生出这么大的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杨素察觉到了,转过头瞪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 陈阳摇了摇头,没说话,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楚宴小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画中的赫连战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期待。 “我这里有一些基础的禁制之术,你若愿意学,我可以都教给你。” 陈阳沉吟了片刻,语气有些犹豫: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以前从没正式接触过禁制之术,怕学不好,反倒耽误了正事。” “怕什么?慢慢学就是了。”赫连战笑了起来。 “禁制之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只要肯下功夫,就没有学不会的。” “况且我这伤势至少还要养很长一段时日,这些天没法出去,外面的事,就只能靠你多走动了。” 一旁的杨玉兰见状,轻轻拉了拉陈阳的衣袖,温声劝道: “丹师大哥,这禁制学一学也没坏处,日后若遇上凶险,多少能派上用场。” 陈阳侧头看了杨玉兰一眼,又转头望向画中,终于点了点头: “好,前辈,我学。” “善!”赫连战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衣袖一挥,一道青色玉简便从画中飞出,落在陈阳面前。 “这枚玉简里记录了十道,最基础的禁制,都是炼气期就能施展的,比如禁言术之类,你先拿去看看。” 陈阳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里面果然记录了十道,极简单的基础禁制,每一道都有详细的运转方法,通俗易懂。 “怎么样?能看懂吗?”赫连战问。 “能看懂。”陈阳点了点头,“这些禁制,似乎很简单。” “那就好,你先试着施展一道,我看看你学得如何。” 陈阳拿着玉简,仔细看了一遍禁言术的掐诀方法,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杨素身上。 杨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你看着我做什么?” 下一刻。 陈阳双手掐诀。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指尖飞出,精准地打在杨素身上。 杨素身子微微一颤。 她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狠狠地瞪着陈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抬手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出了声: “看来这禁言术确实好使。” 话音未落,杨素已沉下脸,体内金丹急转,沛然灵力涌向喉间,硬生生冲开了那道禁制。 “楚宴!你这混蛋!”杨素厉声喝道。 “你竟拿我试术?当我是你练功的木桩吗?” “好了,这不是找不到别人试嘛。”陈阳轻声笑道。 “那你怎么不拿玉兰去试?”杨素叉着腰,脸上满是委屈。 杨玉兰见状,不紧不慢地朝后退了半步,没敢吭声。 “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先跟你说。”陈阳好声好气地哄道。 杨素胸口一阵起伏,半晌才终于消了气,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怎么样?学会了吧?”赫连战在画中笑着问道。 陈阳微微颔首: “学会了,这些基础禁制确实不难。” “不错,学得挺快。”赫连战眼里满是赞赏。 “看来你在禁制之术上,有点天赋,以前是不是接触过禁制或法阵之类的东西?” “以前在宗门时帮忙布置过传送法阵,学过一些基础的禁制手法,不过都只是皮毛。” “那就难怪了,禁制和法阵本就同源,有法阵基础,学禁制自然事半功倍。”赫连战略微一顿,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可别小看这些基础禁制。” “很多人觉得基础禁制没用,只有高深的大禁制才厉害,其实不然。” “修士斗法瞬息万变。” “若在关键时刻,一人正念叨法诀,另一人突然施展出一道禁言术封住他的嘴,那便等于直接废了一道术法。” “这些小东西用好了,比什么大神通都管用。”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说得在理。 “你既然有这份天赋,我便多教你一些。”赫连战又挥了挥衣袖,一枚玉简从画中飞出,落在陈阳手里。 “这枚玉简里记录了一千道基础禁制,你先拿去全背下来,烂熟于心,等这些掌握了,后面再学高深禁制就容易多了。” 一千道。 陈阳愣了愣,没想到赫连战再出手就是一千。 他没有多说什么,拿着玉简走到石桌旁坐下,将神识探入其中,认真看了起来。 杨素见状,连忙跟过去坐到他身边,身子挨得紧紧的。 陈阳侧头看她:“你坐过来干什么?” “我也跟着楚宴你学一学。”杨素嘿嘿一笑。 “赫连前辈,不是不准你学吗?” “我看看总可以吧?”杨素哼了一声,撇撇嘴。 “我看你学得这么慢,还不如让我来呢。” 她说着便伸手去抢陈阳手里的玉简。 陈阳连忙躲开:“别闹,这玉简是赫连前辈给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杨素不满地再次伸手。 两人搅作一团。 最终杨素趁陈阳不注意,一把抢过玉简,得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抢到了!” 她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其中。 然而下一瞬,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 杨素猛地扔掉玉简,双手紧紧捂住眉心,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疼啊……疼死我了!黄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连忙捡起玉简,正要开口,画中已传来赫连战的笑声: “忘了跟你们说了,这枚玉简我下了一道专属禁制,只有楚宴小友一个人能看,其他人若用神识探查,就会被禁制反噬,头疼欲裂。” “你怎么不早说!”杨素气得跺脚。 “我哪知道你会抢啊。”赫连战的语气十分无辜。 杨素气得说不出话,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了一眼陈阳,最终走到一旁的石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调息去了。 陈阳看着她这副样子,哭笑不得,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丹药递到她面前: “好了,别气了,把这丹药吃了,头就不疼了。” 杨素抬了抬眼皮,接过丹药吞入腹中。 一股温和的暖流涌入脑海,眉心的刺痛渐渐缓解。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脸色却好看了许多。 陈阳没有再多说,重新坐回石桌旁,继续翻阅玉简。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偶尔翻动玉简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 杨玉兰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给陈阳倒了一杯:“丹师大哥,喝杯茶歇一会儿。” “多谢。”陈阳接过茶杯,冲她笑了笑。 杨玉兰放下茶壶,看了一眼陈阳,犹豫片刻后小声道: “丹师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族姐今天有点奇怪?” 陈阳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她对禁制之术好像特别上心。” 杨玉兰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陈阳放下玉简,看向她。 “这事还得从当年宗族大比说起。”杨玉兰压低了声音。 “杨家百万子弟,争夺金丹少主之位,族姐那时是呼声最高的人选,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杀入了最后那场比斗。” “对手修为与她不相上下,两人斗了整整一日,难分胜负。” “直到日落时分,对方突然施展出一道极为古怪的禁制,竟将她大半修为封住……” “就此赢了比试,夺下金丹少主之位。”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闭目调息的杨素,继续说道: “从那以后,族姐就对禁制之术有了心结。” “这些年来,她一直对此难以释怀,坚信若非那记阴招,金丹少主之位非她莫属。” “所以今天黄师傅提到禁制,她才会这么在意,既恨得牙痒,又想学……” 陈阳恍然大悟。 难怪杨素今天对禁制之术的反应这般大,原来是戳中了旧伤疤。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杨玉兰看着陈阳,眼中带笑。 “族姐不仅恢复了原本的修为,还因祸得福多了第二枚金丹,等回了南天,她肯定还要夺回属于自己的金丹少主之位。” 她说着,眼里满是憧憬。 陈阳心里若有所思。 他倒是没想到,杨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底下,竟还藏着这样一份不甘。 半个时辰后。 陈阳放下了手里的玉简,长长舒了口气。 “赫连前辈,我看完了。” “什么?”画中的赫连战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你说你把这一千道禁制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也都记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赫连战连连摇头。 “这一千道禁制,就算普通结丹修士也至少要看一天一夜才能看完,你一个筑基修士,怎么可能半个时辰……” 杨素也凑了过来:“楚宴,你怎么这么快?才半个时辰。” 陈阳一怔,轻轻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快?” 杨素眼珠一转,一本正经道:“我是说你看禁制看得快,不然你想什么?” 陈阳没说话,只拿眼风扫了她一下。 杨素见他没追究,胆子又大了起来,笑了笑说: “说不定是黄师傅的禁制太简单了呢,要是让我看,半刻钟就看完了,比你还快。” 画中的赫连战闻言,兀自喃喃道:“楚宴小友……这怎么可能?” 陈阳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自从天道筑基之后,他的上丹田便修出了道韵天光。 这一千道禁制看起来多,可在道韵天光的照耀下,每一条纹路都纤毫毕现,一眼便能看尽,看过便牢牢记住。 “可能是我,记性比较好吧。”陈阳笑了笑,随口道。 赫连战坐在云端,眉头皱了好一会儿,终于舒展开来,眼里满是激动: “没想到楚宴小友,在禁制之术上,竟有这般惊人的天赋!既然你这么快就看完了,我再给你一枚玉简。” 赫连战抬手一拂。 一枚沉甸甸的玉简带着破空之声飞出,咚的一声闷响,落在石桌上。 “这枚玉简里,记录了一万道基础禁制,你拿去看看,三天之内能看多少算多少,越往后禁制越复杂,看起来也越累,不用勉强自己。” 陈阳拿起那枚冰凉的玉简,点了点头: “好,我会尽力的。” “那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我先调息疗伤了。”赫连战说完,身影缓缓沉入云海,消失不见。 陈阳坐回石桌旁,将神识探入玉简,再度沉浸其中。 这一次的禁制,果然比刚才复杂得多! 每一道的运转纹路,都比之前繁琐了好几倍。 不过有道韵天光的加持,他看起来依旧不慢。 他就这么坐在石桌旁,从早上看到中午,又从中午看到晚上。 杨素和杨玉兰坐在一旁,看着他专注到近乎凝固的背影,都不敢上前打扰。 夜幕渐渐降临,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 “楚宴,天黑了,该上楼了。”杨素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哦,好。”陈阳头也没抬,手里依旧攥着玉简。 杨素无奈,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走啦,上去再看。” 陈阳总算站起身,跟着她走上楼梯,目光却一刻都没离开玉简。 回到卧房,杨素点亮烛灯。 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陈阳走到窗边,书桌旁坐下,继续用神识翻阅。 杨素站在他身后,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今天,赫连战来了之后,陈阳的心思就全扑在了禁制上,连看都不怎么看她了。 昨晚还搂着她翻云覆雨的人,此刻眼里只剩那一枚破玉简。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都有些发红,就这么静静站了半个时辰。 可陈阳依旧没有回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杨素终于忍不住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到陈阳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怀里的人,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杨素眼中满是委屈。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都看了一整天破玉简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些禁制有什么好看的?比我还好看吗?”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放下了手中的玉简,板起脸来正色道: “我如此拼命,还不是为了快点学会禁制,好帮你们杨家的子弟解开封印,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杨素被他这话噎得一愣。 好像确实有些道理,可心里又不太服气: “可是……可是你也不能不理我啊。” 陈阳冷哼一声: “学习禁制岂是儿戏?三心二意怎能学成!” 杨素看着他一脸冷硬的表情,身子微微一颤,胸口那股委屈却不知怎么软了下去。 她索性直接歪倒在陈阳怀里,脸颊在他胸口轻轻磨蹭。 “对不起楚宴,我错怪你了,我不该跟你闹脾气的,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杨家好。” “知道就好。”陈阳神色肃然。 “到时候还要给你们杨家子弟解禁制,这般屈辱的事……” 杨素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却愣住了。 屈辱? 给杨家子弟解禁制怎么就屈辱了? 她抬眼看陈阳脸色不好,也不敢追问,连忙起身从桌上拿起茶杯递到他嘴边: “来,喝杯茶消消气。” 陈阳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神色才缓和了几分。 “那你继续看吧。”杨素重新靠进他怀里,小声说。 “我不闹你了,我陪着你一起看。” 陈阳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玉简。 杨素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心里安稳了许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月亮渐渐藏到了云海后面,天地黯然无光。 终于,陈阳放下了手里的玉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看完了!” “看完了?”杨素抬起头,面露惊讶,“不是说要两三天吗?这才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连着看,也差不多等于两三天了。”陈阳揉了揉眉心。 杨素看着他,神色古怪。 一万道禁制,真就一天看完了?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嘀咕:“看来黄师傅的禁制也不是很难嘛,换我来肯定比你快多了。”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玉简。 杨素却没有动,依旧靠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陈阳的脸,眼神里渐渐浮起一丝不安。 “楚宴。” “嗯?”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对我有点冷淡。”杨素瘪了瘪嘴,“以前你都会主动抱我亲我,可现在你都不怎么理我了。” 陈阳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杨素没等他开口,忽然凑上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柔软的嘴唇直接堵了上去。 “你不喜欢说,那我们就别说废话了。”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身上散发出馥郁的龙麝香。 “时间不早了……”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拦腰将陈阳抱了起来。 陈阳猛地一愣,连忙推她:“杨素,放我下来!别闹了!” “我就不!”杨素抱着他一步步朝床榻走去,脸上满是得意。 “我现在可是结丹圆满的大修士,还有两枚金丹傍身,你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还敢反抗我?” 陈阳眉头紧皱,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已经被她放倒在床榻上。 杨素俯身压下,几缕柔软的发丝随之滑落,轻轻拂在陈阳的脸颊两侧,将他温柔地包裹着。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一夜缠绵。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两人才终于歇下。 杨素趴在陈阳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颊绯红,青丝凌乱地散在肩头,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的侧脸,眼里满是柔情和满足。 过了许久。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小心翼翼。 “楚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啊?”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陈阳喉结滚了滚,半晌没出声。 第416章 入门 片刻后,陈阳默默从床榻上坐起身。 “你干什么去?”杨素连忙拉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不满。 “我去温习一下昨天看的禁制。”陈阳淡淡道。 “又是禁制。”杨素撇了撇嘴,“就不能再陪我躺一会儿吗?” “我要抓紧时间。”陈阳笑了笑,轻声说。 说完他便披上衣衫,走到窗边的书桌旁坐下,将神识探入玉简,认真温习起来。 杨素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也没有再闹,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陈阳坐在窗边的侧影。 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他垂首专注的轮廓。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心里本有些不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这样看着,也很好。”杨素低声喃喃。 半个时辰后,陈阳放下玉简,站起身,长长吁了一口气。 昨天看的那一万道禁制,已尽数记在心中,分毫不差。 他走出卧房,下了楼梯。 院子里空无一人,杨玉兰和杨寻都各自出门去了。 陈阳径直走到墙下那幅《九天云海图》前。 “赫连前辈,打扰了。” 过了片刻,画中云海轻轻翻涌,赫连战的身影从云层里走出来,依旧仰头望着天空的方向,笑着说: “楚宴小友,怎么了?禁制学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昨天的玉简读起来确实艰难。” 赫连战闻言笑了笑:“这很正常,你过去没接触过禁制,自然觉得难,那记下多少了?” 陈阳思索了片刻,徐徐道:“还好,虽然困难,但差不多也看完了。” “看完了?”赫连战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把那一万道禁制,都看完了?” 陈阳面不改色,微微颔首:“是啊,昨晚就看完了,刚才又温习了一遍,都记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赫连战瞳孔骤缩。 “那一万道禁制,大多数结丹修士至少也要看小半个月才能看完,你一个筑基修士,怎么可能一晚上……” 陈阳一怔。 他对禁制一道了解不多,但从赫连战的口吻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我看得太快了?” 他心中暗道,一直借助眉心那点天光翻阅玉简,速度确实极快。 上丹田筑基接近灵台,道韵本就有洗濯灵台,清明神识的功效,而他更是天道筑基,天光照彻之下,那些禁制纹路简直纤毫毕现。 不过陈阳脸上没有表露太多,只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记性比较好吧,看着看着,就看完了。” 赫连战坐在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自语: “不对啊……” “我二弟以前回远东时跟我说过,你小子丹道资质平庸得很,连最基础的草木灵药都不能一眼记住。” “怎么如今学起禁制来,反倒这么快?”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可能是……术业有专攻吧。”他随口说道。 “术业有专攻?”赫连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也对,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你丹道资质平庸,说不定天生就是学禁制的料子。” 陈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早年赫连山对他格外挑剔,常说他丹道造诣平庸,这些话他早就听习惯了。 直到后来他成就天道筑基,丹道造诣突飞猛进,那些声音才渐渐少了。 就在这时,赫连战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道: “话说,好久没见到我二弟了。” 陈阳听到这话,却是一愣: “许久?前辈有多久,没见过赫连山前辈了?” 赫连战略微沉吟,回忆道: “有大半年了吧,上次见他还是在远东,他回来了一趟,之后便只是偶尔书信往来,他说在一个朋友那里做客,然后就再没了消息。” 陈阳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前几日,我……我见过他。” 话音落下,赫连战整个人顿了一下:“见过?你怎么会见过……难道二弟他……” “嗯。”陈阳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他就在这一叶岛上。” “什么?!”赫连战脸色骤变,从云上猛地站起,声音里满是震惊。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真的,山鬼前辈就在这一叶岛上。”陈阳点头道。 “等一等……山鬼?”赫连战神色又是一怔。 “楚宴,你从何处……得知这个称谓的?” 陈阳定了定神,索性将话挑明: “我早些时候,从百草宗主口中,了解到赫连山前辈过往的一些事。” 这话落下之后,云海图里赫连战瞳孔微缩。 半晌,他才低声道: “原来是百草宗主……也对,他是我二弟的师兄。” “哎,山鬼是我二弟早年在天地宗修行时用的化名。”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用这个名号在东土闯下了不小的名声,没想到,他竟然也被菩提教抓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担忧:“菩提教抓他来,或许是看中了他的丹道造诣。” 陈阳附和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样,我和他接触那次,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拜入了菩提教。” 赫连战沉默了。 他坐在云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阳也没有说话。 他没有提及当时赫连山的态度,也没有说太多他做的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过了许久,赫连战才终于打破沉默: “我了解我二弟,他这个人性子古板倔强,就算拜入了菩提教,也肯定有自己的苦衷。” “希望如此。”陈阳点了点头。 他也希望赫连山不是真心投靠菩提教的。 毕竟,赫连山也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好了,不说这个了。”赫连战抬起头,看着陈阳。 “既然你这么快就看完了那一万道禁制,我再给你一些。” 他衣袖一挥,九枚青色玉简从画中飞出,整整齐齐落在陈阳面前的石桌上。 “这九枚玉简,每一枚里面都记录了一万道基础禁制,加起来一共九万道。” “你别以为一万道就算学成了。” “把这些都看完,才算勉强入门。” “到那时,处理一些基础禁制,比如杨家子弟身上的修为封印,就能施展诸多手段了。” “九万道?”陈阳看着桌上高高摞起的玉简,愣了一下。 赫连战朗声笑道:“怎么,觉得有难度?没关系,不用着急,你既然一天能看完一万道,那这九万道,十天半个月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尽量。”陈阳点了点头。 赫连战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点头道:“如此便好。” “那你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我继续研究一叶岛的禁制,看看能不能找到破绽。” 说罢,他的身影再次沉入云海,消失不见。 陈阳看着桌上的九枚玉简,深吸了一口气。 九万道禁制,听起来很多,但有道韵天光的加持,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慢慢来吧,就当是早年炼丹那样,按部就班。”他眼中一片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彻底沉浸在了禁制的世界里。 他每天一大早就坐在石桌旁翻阅玉简,一直看到深夜。 丹也不炼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学习禁制之中。 有时候看得入迷,连杨素喊他都听不到。 杨素一开始还能理解。 可时间一长,她就有些受不了了。 以前陈阳每天都会陪她说话,陪她在外面走动,晚上也会早早陪她上楼。 可现在,陈阳眼里只有赫连战给的玉简。 每天和她说话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刻钟,晚上更是要看到后半夜才会上床榻。 就算躺在床榻上,手里都还攥着玉简。 杨素心里的火越憋越旺。 这天晚上,陈阳依旧坐在桌边,聚精会神地盯着玉简。 杨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觉身上有一团火在不停地烧。 她看着陈阳目不转睛的模样…… 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冲陈阳喊道:“楚宴!你给我过来!” 陈阳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怎么了?等我看完这道禁制再说。” “我不!”杨素气鼓鼓地瞪着他,“我现在就要你过来!” 陈阳无奈,只得放下玉简,转过身看着她:“又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杨素眼眶泛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只有那些破禁制!” “以前你每天都会陪着我,可现在呢?你每天就知道看玉简,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以前我们每晚都要……都要好几个时辰,现在你每天就应付我半个时辰,天还没亮又去看玉简。”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她将积压多日的委屈,尽数倾吐了出来。 这些天来,她能感觉到,陈阳的态度比过往冷淡了许多。 思来想去,她认定这些玉简,就是罪魁祸首! 陈阳看着杨素,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这是为了你们杨家子弟,早点学会解禁的手段,早点救他们出来。” “我不管!”杨素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只要你陪着我!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些破禁制重要吗?” 她说着,胸膛上下起伏,眼眶红得厉害,泪光在里面打着转。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杨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到嘴边,杨素就主动扑了上来。 “你……”陈阳微微吃惊。 “哼,别说废话了。”杨素双手撑在他胸膛上,盯着陈阳。 她眼眶里哪里还有半点泪光,分明是水光潋滟,两颊潮红,连呼出的气都烫了几分。 “昨天半个时辰,前天一刻钟,今天……全都要给我好好补回来!你别想着歇!” 陈阳再定睛一看,她那面庞已经润得像浸了水的红玉,水汽蒙蒙。 “哎,慢点,那玉简我刚看到一半……”陈阳忽然想起,便要起身。 话没说完,杨素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嘴唇又软又烫,印在脸颊上像烙了个印。 “我现在慢不下来啊!” 杨素哼哼了两声,体内灵力一转,一股浑厚的力量便将陈阳压在了床榻上。 “你干什么?”陈阳抬眼看她。 “你说干什么呢?呵呵。”杨素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角慢慢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当然是来骑我的楚宴了。” 她微微俯身,朝陈阳脸上吹了口气。 一股温热的呼吸拂过,随之而来的龙麝香芬芳又缠绵,她眼底尽是戏谑。 陈阳脸色骤然一变:“杨素……你大胆!” “你现在不过是筑基中期,我可是结丹圆满,还揣着两枚金丹。”杨素扬了扬下巴,伸手便去解他的衣衫,指尖从他胸膛一路划到腰间。 “今天晚上,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杨家女子的龙威。” “杨素!别……别胡闹!”陈阳挣扎了一下。 “我就胡闹。”杨素哼了一声,“我不光胡闹,我还要胡亲……” 说罢,她便俯下身,嘴唇狠狠贴了上来。 陈阳只觉口中一小溜滑腻的舌尖裹着涎水送了进来,带着她身上那股龙麝香,又甜又腻。 “唔……”陈阳喘不上气。 杨素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横劲儿: “这是赏你的龙涎……你这野马儿,这几天气死我了。” 说着又亲了上来,嘴唇从他嘴角一路滑到下巴,又咬了咬他的耳垂,湿热的鼻息全喷在他脖颈间。 陈阳被她这一通乱亲搅得浑身燥热。 连日看禁制,体内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此刻被她这么一激,那股火噌地从脊椎窜到头顶,一路往上烧。 “不会亲就别乱亲。”他沉声道,猛地双手一用力,翻身将杨素压在了身下。 “你!”杨素仰面倒在褥子上,嘴唇微张,两片唇瓣湿漉漉的,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谁说我不会……” 陈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从她下唇瓣上碾过去,将那上面的水光蹭得更是狼藉。 “你就会吐口水。”他说得直白极了,手上动作更是毫不客气,扯着她的唇瓣让她合不拢嘴。 杨素被他这话说得脸上一片鲜红,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烧了起来,感觉脸面都快丢尽了。 那就索性更不要脸一点。 “楚宴,我要……” 她主动的声音软成了一汪水,娇滴滴地打着颤,连尾音都化在了嗓子眼里。 陈阳心头一颤,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一场大战就此展开。 这一战,足足打了三个时辰。 等到两人都筋疲力尽倒在床上,窗外的月亮正悬在中天,银白的月光铺了满床。 杨素平仰躺在陈阳身上,视线朝上,看不见下方他的脸,只觉后背每一寸都陷进他胸膛的轮廓里。 她整个人松弛下来,仿佛骨骼都化开了,只觉身下的陈阳,比床褥更暖,也更契合她的曲线。 她稍稍低头,往身下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浮起满足的笑,眼里尽是得意: “怎么样?” “这次我厉害吧?你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要是你委屈想哭的话,我倒是可以抱抱你。” 陈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没理她。 “哈哈,这就是我们杨家血脉的厉害。”杨素越发得意,伸手抓着陈阳拉扯了两下。 “等回了南天,我修到元婴,还会更厉害,到时候你就只能乖乖听我的话了。” 陈阳依旧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刚到这岛上遇见杨素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高高在上的杨家天骄,对他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后来几顿棒槌下来,她才明白自己没了修为便什么都不是,变得柔弱无助,每天低眉顺眼地讨好他。 如今她恢复了修为,还多了第二枚金丹,便又变回了那个骄傲的杨素。 “怎么,不说话了?”杨素翻了一个身,笑着戳了戳他的脸。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里不服气?” “前几天还有人哭得眼泪汪汪,如今倒是嚣张得很了。”陈阳不紧不慢道。 杨素的脸颊一下红了。 她把脸埋进陈阳的胸膛,含含糊糊地说:“那……那不是当时情况特殊嘛,金丹还没适应,让你嚣张了几天。” 陈阳冷哼一声:“那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当然不一样。”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等回了南天,我就是杨家的金丹少主,以后还会成为天君,到时候,我让你好好领教我杨家女子的手段。” “哦?是吗?”陈阳挑了挑眉。 “那当然。”杨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像方才那样,我只需要内里,稍微……使点劲儿,你便动弹不得,哈哈,楚宴,你能奈我何?” “我能奈你何?” 陈阳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一刻,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那我今天,就好好奈何奈何你!” “啊!楚宴!你混蛋!我还没歇够……等一等,慢点……啊!”杨素尖叫一声。 随即,那叫声便碎成了细密的呜咽,断断续续地散在月光里。 战火重燃。 直到太阳升起,晨光照进卧房,一切才终于平息。 陈阳轻轻推开杨素,从床上坐起来,整理衣衫。 杨素瘫在床褥上,身子还在止不住地轻颤,从脊椎骨一路酥到了尾椎缝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青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脸颊潮红未褪,眼神涣散迷离,眼角还挂着一丝干透的泪痕。 “为什么……我已经恢复了修为,还是被你这样欺负……”她难过极了,嗓子哑得像破锣。 “杨家金丹,不过如此。”陈阳看着她,淡淡道。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卧房,留下杨素一个人还在床榻上发颤。 陈阳来到院中,在石桌前坐下,重新将心神浸入手中的玉简。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直到杯中茶已温凉,他才抿下一口,轻轻搁下掌心里那最后一枚玉简。 陈阳仰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今日,已是第七天了。 九万道禁制全部看完,加上之前的一万道,一共十万道基础禁制,已烂熟于心。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九天云海图》前。 “赫连前辈。” 过了片刻,赫连战的人影从云海里走出。 他手里还攥着陈阳之前给的那枚记录一叶岛禁制的玉简,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倦色。 赫连战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一叶岛的禁制果然玄妙,我本以为一个月就能研究透,现在看来至少还要半个月。” “没关系,慢慢来。”陈阳点了点头。 “赫连前辈,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九万道基础禁制,我已经全部看完了。” “什么?!”赫连战猛地抬头,手里的玉简差点脱手落地,“你说什么?九万道,全看完了?” “是。昨晚看完的,刚才又温习了一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赫连战连连摇头。 “即便是天资最出众的结丹修士,要学完这九万道禁制也需十日,你怎么可能……只用了七天?” “我给你演示一下。”陈阳伸出手,双手掐诀。 一道淡淡白光从指尖飞出,落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石头表面顿时生出纹路,一道法阵运转开来,整块石头便凭空消失了踪迹。 这是障目的禁制。 紧接着他指法一变,又一道灵光飞出,落在院中那棵老树上。 树身周围,瞬间升起一圈淡青色的屏障,每一片叶片上都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隐隐透着锋锐的杀机。 一只灰雀从上方掠过,翅膀刚擦到屏障边缘,那些带着纹路的叶片便齐齐一颤,眼看就要化作利刃射向飞鸟。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片上的纹路骤然褪去,所有杀机瞬间消散无踪。 那灰雀浑然不觉,振翅继续飞向远方。 “赫连前辈,如何?” 赫连战回过神来,一连报了几十上百道禁制,陈阳一一施展,分毫不差。 他看着陈阳,眼神里满是震惊。 “厉害!实在太厉害了!”赫连战忍不住赞叹。 “楚宴小友,你这禁制天赋,百年难遇!” “每一道施展得都没有半点问题,我二弟当年还说你笨,这……这怎么会呢。” “至少在禁制上,你的记性是真不错。” 陈阳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又问道: “赫连前辈,那我现在应该可以,去为杨家子弟解开禁制了吧?”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他学禁制的初衷便是为此。即便是心中有些介怀,陈阳也清楚,仅凭几个人在这岛上太过艰难,需要更多力量相助。 赫连战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还不行。” 陈阳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为什么?”他不解道,“我不是已经学会了十万道基础禁制吗?” 赫连战抬眼,望向画中那轮永远悬在正中的太阳,声音高亮: “学会基础禁制,不过是跨过了禁制修行的第一道坎,只能算得入门,想要解开菩提教的封禁手段,还远远不够。” 第417章 拔禁之法 陈阳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花了数日时间,背下十万道基础禁制,本以为终于可以帮杨家子弟解开封印了,没想到赫连战竟然说还不行。 一旁的石凳上。 杨素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对话。 听到这里,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画前,秀眉紧紧拧在一起,脸上满是愠色。 “黄师傅!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她的语气又急又冲。 “当初明明说好的,你教楚宴禁制,他就能帮我们杨家子弟解开封禁,现在等了这么久,你又说不行!” 自从恢复了本命金丹,杨素的底气明显足了不少,脾气也比原来大了许多,说话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赫连战在画中听着这番斥责,苦笑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 “杨素小友,你先别着急。” “菩提教这锁灵禁,不是普通的封禁。” “禁制运转,元婴以下的修士都会被封死修为,其玄奥堪比东土九华宗的手段。” “楚宴小友这些天学的,都只是最基础的禁制罢了。” 杨素皱起眉:“那十万道禁制,难道一点用都没有?” “也不能说没用。”赫连战解释道。 “这些基础禁制,就好比炼丹用的草木灵药。” “你只有认识了所有的灵药,知道它们的药性,才能炼制出丹药。” “禁制也是一样,只有掌握了所有基础禁制,才能看懂那些复杂的组合禁制。” “我让楚宴小友记下这十万道,只是让他打个底子,熟悉一下禁制的原理和运转规律。” “这些禁制我已经能施展了。”陈阳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解。 “刚才赫连前辈,随便说哪一道,我都能立刻施展出来。” “能施展,不代表会用。”赫连战抬头仰望天空,神色认真。 “简单的单独施展,谁都能学会。” “可真正的禁制大师,是能在瞬息万变的局势中,根据对手的弱点,瞬间组合出最合适的禁制,克敌制胜。” “楚宴小友,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一个结丹修士向你攻来,你准备用哪一道禁制应对?”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怎么施展每一道禁制,却从未想过,在不同情况下该如何选择。 赫连战等了许久,没听到陈阳回应,便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些禁制,你只是记下了,却并未真正领悟,更谈不上活用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赫连战说得没错,这就像炼丹…… 认识所有草木灵药,知道它们的药性,可如果不知道丹方,不知道怎么配伍,还是炼不出丹药。 禁制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要多久才能真正熟练运用?”他问道。 “这个不好说。”赫连战想了想。 “普通修士就算有我亲自教导,想要熟练运用这十万道禁制,至少也要三五年,天赋差一点的,甚至需要十年八年。” “三五年?!”杨素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那还不如等黄师傅养好伤,出手去解呢!” “不用,今天就可以去解禁。”赫连战忽然开口。 杨素神色一怔:“黄师傅,你说什么?” 赫连战坐在云端之上,脸色不变:“我说今天,那些杨家子弟的禁制,就可以去处理了。” 杨素彻底愣住了。 陈阳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今天?” 陈阳和杨素几乎同时出声。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需要三五年才能熟练运用吗?” 陈阳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前辈,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走捷径?” 杨素眨了眨眼,也看向画中赫连战。 赫连战略一沉吟,轻轻颔首:“也可以说是某种捷径吧。” 两人眼睛都是一亮。 “什么捷径?什么捷径?”杨素连忙凑到画前,连声催问,“黄师傅你快说!” 赫连战听着两人急切的话语,也不再卖关子。 “其实很简单,通常有两种破解禁制的方法。” “禁制就像一把锁……” “你没有钥匙,就只能用解禁手段,以技巧代替钥匙,不过这种方法需要对禁制有极深的理解,也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 “那第二种呢?”陈阳追问。 “第二种方法就简单粗暴多了。”赫连战笑了起来。 “既然找不到钥匙,打不开锁,那我们干脆就不开了。” “不开?”陈阳和杨素面面相觑。 赫连战徐徐解释道: “假如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把锁,你没有钥匙,打不开锁,那你怎么办?” “只能把门拆了,锁周围的木头全砍掉。” “禁制也是一样的道理。” “菩提教的锁灵禁虽然厉害,但它终究只是一道禁制,是依附在修士丹田上的。” “我们不用去破解它,只要把它整个从修士丹田里,连根拔出来就行。” “这样一来,禁制已经不在丹田上了,自然也就无法再压制他们的修为,效果和解开禁制是一样的。” 陈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没错。”赫连战轻轻点头。 “这种方法虽然简单粗暴,但也有一个缺点,会对修士的丹田造成一点轻微的损伤,休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 杨素闻言,直接一挥手: “没关系!一点损伤算什么!只要能恢复修为,再大的损伤我杨家子弟也愿意!” “那就好。”赫连战松了口气。 他坐在云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犹豫着什么,半晌,衣袖一挥。 一枚血红色的玉简从画中飞出,落在陈阳面前。 “这枚玉简里……记录了我赫连家的独门拔禁之法。” “你有了十万道基础禁制的底子,学起来应该不难。” “拿去参悟一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 陈阳伸手拿起玉简,入手冰凉。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里面果然记录了一套完整的拔禁之法。 其中将探查禁制位置,运转灵力,乃至将其连根拔起的每一步,都阐述得明明白白。 这套手法和他之前学的所有禁制,截然不同,霸道而诡异,完全无视禁制的防御,强行将禁制,从目标身上剥离。 陈阳看得入了迷。 他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参悟玉简里的内容。 杨素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静静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从上午到正午,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火辣辣地照进院子。 三个时辰后,陈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玉简,长长舒了口气,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怎么样?学会了吗?”杨素连忙凑上前。 “学会了。”陈阳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这套拔禁之法果然玄妙,虽然看起来霸道,实际上却极其精细……我勉强学得差不多了。” 杨素闻言大喜。 赫连战听闻,眼里也露出欣喜之色: “不错,我本以为你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学会,没想到只用了三个时辰,楚宴小友,你在禁制之道上的天赋,真叫我惊叹。” 陈阳笑了笑,忽然又有些好奇: “对了,赫连前辈,这套拔禁之法叫什么名字?” 赫连战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才摆摆手: “名字而已,不重要,你只要会用就行了。” 陈阳愣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赫连战不愿说,自有他的道理。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们讲清楚。”赫连战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什么事?” “这套拔禁之法是将禁制从修士丹田里拔出来,而不是将其销毁。”赫连战认真道,“所以拔出来的禁制,需要有一个地方存放。” “存放?”陈阳愣了愣,“存放在哪里?” “放在你身上。”赫连战语气平静。 “在你将禁制拔出的瞬间,需立即用自身灵力将其包裹,随后引入体内,暂存于经脉中,稍有耽搁,禁制便会受原主吸引,重归丹田。” “什么?!”杨素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存放在楚宴身上?那怎么行!禁制那么危险,万一伤到他怎么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说着,连连摇头。 赫连战却笑了起来: “不必担心,此事并无风险。” “据我这几日观察,菩提教的锁灵禁,是专为克制南天修士血脉所炼,只对他们生效。” “至于东土修士,它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真的?”杨素仍不放心。 “自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害楚宴小友。”赫连战顿了顿,“不过,虽然没有伤害,还是会有一些小小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杨素连忙追问。 赫连战略一沉吟,缓缓道: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禁制也有自己的分量,你把一道禁制放在身上,就相当于多背了一个东西,自然会增加一点重量。” “随着拔出来的禁制越来越多,身上的负担也会越来越重。” “到时候可能会脚步发沉,身体有些疲惫,修为也会暂时受一点压制,提不上来。” “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等离开这里找到合适的地方,把这些禁制慢慢化解掉,就能恢复正常。” “脚步发沉,身体疲惫,修为提不上来……”杨素喃喃重复着,眼睛却越来越亮,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没事!这点副作用算什么,一点都不碍事!” 她转头看着陈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陈阳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轻轻皱了皱眉。 赫连战这时又开口提醒: “会不会是我疏忽了,不太妥当?楚宴小友毕竟只是一个丹师,会不会受不住……” 话还没说完,杨素直接打断了他: “楚宴身子这么棒,怎么会受不住?” 她转过头对着画中的赫连战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黄师傅,别看楚宴是个丹师,可有一把力气呢……” “咳咳!”陈阳连忙咳嗽两声打断她。 杨素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赫连战不知外界情形,只能听到二人话语,便也点了点头: “若体魄强健,这点副作用确实不算什么。” “楚宴小友虽是丹师,但有丹药滋补,应当扛得住。” “不过,我还是要问一下楚宴小友自己的意思。” 他仰望天空,语气认真: “毕竟要承受禁制的是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陈阳沉吟了片刻。 承受禁制虽有副作用,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前辈,我没问题。”他抬起头。 “好!”赫连战脸上露出欣赏之色,“楚宴小友果然有担当。”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去其他丹师院子找我的族人!”杨素激动道。 “等一下,此事需要格外小心。”陈阳拉住了她。 “我也没有太多底气,这法子我还没真正试过,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杨素闻言一怔:“那怎么办?” 陈阳思索片刻,缓缓道: “先找一个人来试试手,熟悉一下,等熟练了再给其他人解。” “找谁呢?”杨素皱起眉,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边空无一人的火灶房上。 “有了!把杨寻叫回来!让他来试!” 她说得极为随意,仿佛压根没考虑过陈阳手法生疏,可能带来的风险。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杨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同在一个院子里,不会乱说话,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有太大麻烦。 “好,那就传音,叫他回来。”陈阳从储物袋里取出传讯玉符,注入了一道灵力。 半个时辰后,院门被轻轻推开。 杨寻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篓从外面走进来,衣衫上沾了不少泥土和露水,裤脚也被划破了,脸上还带着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血痕,看上去有些狼狈。 “大姐,你们找我?”他放下药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着。 “你又去山上采药了?”杨素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眼。 “对,一大早就出门了。”杨寻挠了挠头。 “我在山上发现了几株百年份的凝露草,采回来给楚大哥炼丹用。” 陈阳看着他憨厚的样子,走上前主动接过他的背篓:“杨寻道友,辛苦你了。” “不辛苦!”杨寻连忙摆手。 “能为楚大哥做事,都是应该的,对了,楚大哥,你找我回来有什么事啊?” 陈阳和杨素对视了一眼。 “你来说吧。”陈阳看向杨素。 “说什么?”杨寻有些不解。 杨素上前一步,轻叹了一声,神色认真了几分: “杨寻,楚宴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开你身上的禁制,恢复你的修为。” “不过这个办法还没试过,不知道有没有风险。” “你愿意试一试吗?” “恢复修为?!”杨寻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被封印了这么久,做梦都想恢复以前的实力。 他激动地抓住陈阳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的吗楚大哥?你真能解开我身上的禁制?” “是真的。”陈阳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是刚刚找到这个办法,还不熟练,可能会有一点点风险,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愿意!我愿意!”杨寻连声说道,生怕陈阳反悔。 “只要能恢复修为,再大的风险我也愿意!” 陈阳看着他急切的目光,轻轻点头: “好,那你跟我来,到这边坐下,放松一点,不要紧张。” “嗯!”杨寻重重地点头,快步走到石桌旁坐好,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陈阳走到他面前,心中默念了一遍清心法诀,平复了自己的气息。 “杨寻,我开始了。” “好的,楚大哥。” 陈阳缓缓闭上眼,将神识探入杨寻体内。 果然,和他之前探查过的其他杨家子弟一样,在杨寻丹田深处,那枚本命金丹之上,缠绕着一道黑色的禁制。 那禁制如同一条黑蛇,紧紧盘绕着金丹,不断吸食着金丹的灵力。 他先试着运转之前学过的基础禁制,去冲击这道黑禁。 那些基础禁制打在黑色禁制上,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反应。 “这锁灵禁,当真厉害。”他在心中暗叹。 陈阳没有气馁。 他收回灵力,开始运转刚刚学会的拔禁之法。 一股特殊的灵力从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渗入杨寻的丹田。 这股灵力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道,直接无视了黑色禁制的防御,缠绕在了禁制的根部。 杨寻的身子微微一颤,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杨寻,忍住。”陈阳轻声道,“很快就好了。” “嗯。”杨寻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杨素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画中的赫连战也探出半个身子,神色凝重。 陈阳的鼻尖也渗出了汗珠。 第一次施展拔禁之法,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力,一点一点将那道黑色禁制,从金丹上剥离下来。 这个过程极为精细,稍有差错,就会伤到杨寻的金丹,甚至可能让他彻底沦为废人。 时间缓缓流逝。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陈阳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初次施展,许多地方格外生涩,但最重要的是不能伤到杨寻的金丹,他每一步都极其谨慎,灵力运转又细又稳。 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终于。 “就是现在!”陈阳低喝一声,猛地一用力。 嗡的一声轻微鸣响,那道黑色禁制被他整个从金丹上剥离下来,化作一团黑色光团,悬浮在杨寻丹田之中。 “收!” 陈阳再次低喝,运转灵力将黑色光团从杨寻体内牵引出来。 黑色光团刚离开他的身体,便疯狂挣扎,又要往杨寻体内飞去。 陈阳早有准备,拔禁之法全力运转,灵力化作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抓住那道光团,引导着它缓缓进入自己体内。 黑色光团入体的刹那,陈阳只觉身子一沉,仿佛背上了一个数百斤的沙袋,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 “楚宴!”杨素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陈阳摇了摇头,调匀呼吸。 他将那道黑色禁制,缓缓沉入下丹田,用灵力层层包裹住,妥善封存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杨寻,你试着运转一下灵力,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杨寻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茫然。 他试着运转体内灵力。 下一刻……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院子,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变得炯炯有神。 “恢复了!我的修为真的恢复了!”杨寻激动地大喊起来,声音都哽咽了。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虽然丹田深处还有一丝隐隐的刺痛,但这点不适在恢复修为的狂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杨寻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从战船上到这一叶岛,整整半年了…… 终于恢复了修为。 “太好了,杨寻。”杨素也露出了笑容,脸上带着欣慰。 陈阳却没有光顾着高兴,仔细地盘问: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运转一下金丹,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杨寻重重点头: “好的,楚丹师!我这就试一试金丹的威力。” 这话说得随意…… 陈阳却微微一怔,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盯着杨寻,看着对方体内金丹运转,气势缓缓升腾,但杨寻一直将气息压在了身体四周,没有发散开去。 陈阳微微一笑…… 这杨寻倒也懂得小心谨慎,知道这岛上危机四伏。 “怎么样,没问题吧?”陈阳又问了一遍。 杨寻低着头,陈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身上的金丹气势还在凝聚,却始终没有外放,身子似乎在微微发抖。 “楚……楚……” 陈阳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询问,下一刻,杨寻猛地抬起头来。 他怒目圆睁,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楚宴老贼!给我受死!” 一声暴喝,磅礴的金丹威压如大山压顶般朝陈阳笼罩下来。 陈阳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被这股威压当头罩住,浑身骤然一沉。 “杨寻!你干什么!”杨素脸色一变,立刻闪身挡在陈阳面前,释放出自身气息,硬生生扛住了杨寻的威压。 “大姐!你让开!”杨寻双眼通红,声音都带着哽咽。 “我要杀了这个欺辱你的贼人!” “你胡说什么!”杨素厉声喝道,“谁告诉你他欺辱我了?” “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杨寻激动地喊道,两行热泪从脸上滚落。 “你们两个每天晚上在二楼卧房里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吗?” “姐姐你以前那么骄傲,那么高高在上,连看都懒得看那些男人一眼。” “可现在呢?” “你每天给他端茶倒水,对他言听计从……” “不是他强迫你,欺辱了你,还能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我一直在等,等我恢复修为的这一天!” “我要杀了这个混蛋,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说着一步迈出,伸手便朝陈阳的肩膀抓去,手上青筋暴起,带着凌厉的劲风,显然是动了真怒。 “混账!”杨素眼神一冷,果断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杨寻的手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素: “大姐……你……你也恢复修为了?” “我早就恢复了。”杨素冷冷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杨寻一脸不解,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对,如果你早就恢复了修为,为什么还要受这个贼人的欺辱?” 杨素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在院子里响起。 杨素一巴掌狠狠扇在杨寻脸上。 杨寻捂着脸,愣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素,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姐姐……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我天天打你,你也该受着。”杨素看着他,眼里怒火翻腾。 “我就是要打你这个混账!打你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蠢猪!” “我是在为你出头啊,姐姐!”杨寻眼泪流得更凶了。 杨素身子轻轻颤了颤,原本冷厉的脸上浮起一丝羞恼: “谁要你出头了!我告诉你杨寻,我和楚宴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杨寻哽咽道。 “难道不是他强迫你吗?” “我平日里虽然不喜争斗,但欺辱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他咬着牙,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在他眼里,这是辱姐大仇。 杨素看着他那副模样,自然明白他心里的结。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回头看了陈阳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杨寻,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然不是他强迫我,是我……强迫他!是我,淫辱楚宴!”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连吹过树叶的风,都仿佛停住了脚步。 墙上。 那幅云海图。 原本探出身子看热闹的赫连战,猛地眨了眨眼,非常识趣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影无声无息地沉入了云海深处。 连一丝气息都没泄露,仿佛从没出现过。 杨寻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惊得大张,半天也没能合上。 “不……大姐,你淫辱了楚丹师?” “对啊。”杨素扬着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当然是我支配他,我才是上面那个。” 陈阳一脸错愕地看着杨素。 他怎么也没想到,杨素会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真……真的吗?”杨寻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杨素恶狠狠道。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悄悄跟我说,这楚宴你非常厌恶,长得丑陋,还喜欢拿棒槌打你,你恨死他了。”杨寻挠了挠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陈阳的目光刷地转向杨素。 杨素脸色一变,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我……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杨素声音都高了半拍。 “楚宴……你看看楚宴,这么硬朗的长相,我欢喜得很啊!”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陈阳的脸,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嘶!”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眉头拧成一团。 杨素这一口咬得极重,牙齿深深陷进他的唇肉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松口,看着陈阳嘴唇上清晰的牙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懂了?”她看着杨寻,扬着下巴。 “你大姐我什么时候吃过亏?怎么可能被旁人欺辱?” 杨寻看看陈阳嘴唇上那圈深深的牙印,又扭头看看自家大姐那副嚣张模样。 这下,他总算信了。 他低下头,小声嗫嚅道: “大姐,我知道了,对不起,楚……楚大哥,我刚才误会你了。” 陈阳捂着嘴唇,看着眼前这对姐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们姐弟二人,这翻脸不认人的样子,倒是挺像的。” 杨素脸颊唰地红透了耳根: “混账!谁跟他像了!” 她瞪了陈阳一眼,心里那股羞恼无处发泄,一脚踢在杨寻屁股上。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滚去后院干活去!种你的花花草草,采你的药草去!别在这里碍眼!” “哦……哦……好!”杨寻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等一下。”杨素又叫住他,叉着腰恶狠狠道。 “把你的神识给我闭紧了!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杨寻连连点头,抓起墙角的锄头,一溜烟朝后院跑去。 “杨寻。”陈阳忽然开口。 杨寻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楚大哥,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恭敬。 陈阳沉吟片刻,问道: “你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以为我欺辱你姐姐?” 杨寻连忙摆手: “大姐都跟我说清楚了,原来都是误会啊。” “我是问,你原来果真是那般想的?实话实说便是。”陈阳平静地看着他。 杨素也察觉到了什么,插嘴道:“你问他这么多做什么?” 陈阳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杨寻?” 杨寻愣了好半晌,终于老老实实地点头:“的确……是那般想法。” 陈阳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头:“好了,没事了,解释清楚就好,我也不希望旁人误会我的为人。” 杨寻如释重负,连声说着抱歉,转身往后院跑去,脚步有些踉跄,显然被刚才的事吓得不轻。 看着杨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陈阳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杨寻,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你还笑!”杨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至于被他误会吗?” 陈阳无奈地摇头,没有说话。 杨素心里仍有些不快,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真是的,我没想到杨寻竟然会这么想。” “我好歹是他的姐姐,难道我会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来?” “就算没有修为,你楚宴真的想对我威逼利诱,我也绝对不会服从!” “你说是不是,楚宴?” 陈阳一时语塞,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说啊,楚宴。”杨素又催了一句。 “是,是。”陈阳连忙点头。 “杨素道友,可是南天赫赫有名的天骄,天资卓绝,冠绝同辈,性格刚烈,宁折不弯,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整个南天谁不知道道友是出了名的傲骨铮铮。” 听着陈阳这番吹捧,杨素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算你有眼光。”她哼了一声,片刻后又看着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刚才的事,对不起啊楚宴,我这蠢弟弟,吓到你了。” 陈阳怔了一下,没想到杨素会主动道歉,便温声道: “算了,你这族弟,待你倒是真心不错。” 杨素叹了口气: “他也是担心我,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说罢,她走到陈阳面前,一转身坐到了他腿上。 “你坐上来做什么?”陈阳愣了愣。 杨素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语气坦荡: “反正杨寻也恢复了修为,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不用再避讳他,我就坐在你腿上,又怎样?” 陈阳静静看着她。 杨素微微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对不起,真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陈阳笑了笑,“你们姐弟俩,其实挺像的。” 杨素脸颊又红了,索性把脸埋进陈阳的胸膛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杨素的手忽然顺着陈阳的衣襟缓缓探了进去。 陈阳身子一僵,慌忙抓住她的手: “杨素,别闹,现在可是大白天,还在院子里。” “啊?”杨素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别闹?” 陈阳看着她那双澄澈无辜的眼睛,反倒尴尬了: “没……没什么。” 他干咳了两声,松开手: “我以为你要……” “我要什么?”杨素眨了眨眼,故意盯着他看。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半晌,陈阳别过脸去。 杨素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宴,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想看看你下丹田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刚才把那道禁制引到你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陈阳一时无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感觉身子稍微沉了一点,其他都很正常。” “不行,我不放心。”杨素摇头,语气很固执。 “让我帮你仔细探查,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就麻烦了。” “真的不用……”陈阳一口回绝。 “不行!让我看看,快点!”杨素语气坚决。 看着她急切的眼神,陈阳只得让步: “你别动,我自己看一遍。” 他按住杨素的手,缓缓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下丹田。 丹田里灵力静静流淌。 那道从杨寻体内拔出的黑色禁制,正悬在角落,被层层灵力牢牢包裹着。 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异常。 陈阳松了口气,不过仍不敢大意。 万一这禁制沉到道石上,把修为封住怎么办? 他集中神识,正准备再仔细探查一遍。 忽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那道黑色禁制中猛然散发出来。 陈阳身子微微一颤。 这股寒意…… 和之前在血髓丹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他立刻睁开眼。 “怎么了楚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杨素语气急切道,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陈阳一言不发。 刚才那股寒意太过真切,又极度阴冷,让他的心神都为之一颤。 “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杨素眼眶一下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先不解了,杨家子弟禁制的事不急,你不能出事,楚宴。” 陈阳看着她眼角的泪花,心里微微一动,摇了摇头随口道: “没什么,就是灵力运转有点不畅,现在已经好了。” 杨素仔细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没什么大碍,才终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了。” 陈阳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丹田。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主要是盯住那道黑色禁制。 虽然它不会封禁自己的修为,但这样在体内流转,还是让他心中不安。 忽然,一点金光闪过。 陈阳神识一晃,便看到了…… 那道黑色禁制的表面,附着着一些极其微小的东西。 薄得像玉片,几乎透明,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似乎是杨寻的金丹……碎末。” 陈阳的眼睛骤然一亮。 他尝试着运转一丝灵力去触碰那些金色碎末。 果然,那些碎末立刻有了反应,缓缓漂浮起来,在灵力的引导下在丹田中上下浮沉。 一股纯正浑厚的金丹本源之气,从那些碎末中散发出来。 “真的是……金丹!” 他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眼神放空。 “楚宴!楚宴!你怎么了?”杨素看着他又没了反应,心里再次着急起来,伸手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 “楚宴你说话!别吓我!” 过了许久,陈阳才悠悠睁开眼。 “怎么了?你还好吧?”杨素连忙问道。 “没什么。”陈阳一边回答,一边盯着杨素看。 “杨素,你们杨家结丹的子弟身上,都有这个禁制,对吗?” “对啊。”杨素点了点头。 “所有被抓来的杨家子弟,身上都被下了这道锁灵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有问题我们就不解了,真的没关系。” 陈阳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要去解救这些杨家子弟。” 杨素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现在?” “对。”陈阳点头,语气异常坚定。 “这些杨家子弟修为被封,每日受尽苦楚,实在可怜……我看不下去了,必须立刻去救他们。” 第418章 开枝散叶 杨素怔怔地看着陈阳,眼里满是担忧。 “可是楚宴,你刚才不是还不舒服吗?” 刚才陈阳脸色苍白的样子,真把她吓坏了。 陈阳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里微微一动。 他随意地笑了笑,温声解释: “那只是因为赫连前辈教的拔禁之法,我头一回施展,还不熟练罢了。” “方才太过小心,精神一直绷着……” “现在已经适应了,再施展起来就不会这么累了。” 他说着,特意运转了一遍体内灵力,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有碍的样子。 杨素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落在陈阳脸上,看得陈阳心底都有些发麻。 “你盯着我看什么?”陈阳有些不自然地问。 “没什么。”杨素摇了摇头。 陈阳也没多想,便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你可知我天地宗的山门叫什么名字?” 杨素摇了摇头。 她对东土宗门了解不多,只知道天地宗是东土第一丹道宗门。 陈阳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肃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板,目光望向远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我天地宗的山门,名为济生之门,救济天下苍生,解万民于苦难,这便是我天地宗立宗的根本。” 他顿了顿,酝酿了片刻,朗声道: “如今这些杨家子弟身陷囹圄,日夜受苦,我楚宴既然有能力救他们,又怎能袖手旁观!” 一阵风穿巷而来,拂过陈阳的脸颊,吹动他额前碎发。 衣袂随风轻扬,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杨素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反应。 过了许久,她才抬手擦了擦眼角。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眶已经湿了。 “对不起,楚宴。”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对不起?”陈阳愣了一下,“好好的怎么突然道歉了?” 杨素吸了吸鼻子: “楚宴,是我不好。” “以前我一直说你是恶霸,说你和菩提教那些人一样,是阴邪歹毒之人。”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有着慈悲的心肠……” “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救那些和你素不相识的人。” 她的话说得无比真诚,没有一丝刻意的吹捧,完全是发自心底的感慨。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暖,生出一丝淡淡的喜悦。 他头一回体会到,被人真心实意地夸赞,是这般滋味。 他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好了,别说这些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动身,早一点救出他们,他们就少受一点罪。” “好,好!”杨素忙不迭应道。 陈阳转过身推开院门,杨素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院门关闭,禁制隔绝内外…… 墙上那幅画中,云海轻轻翻涌。 赫连战从云层深处浮现出来,盘坐云端,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苍生……济生之门……救济天下苍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还有几分感慨: “这小子,倒是和我二弟年轻时有几分相似,莫非是我二弟特意教导的?” 他和赫连山是亲兄弟,最了解这位二弟的脾性。 陈阳刚才那番话,那副神态,简直和年轻时的赫连山如出一辙…… 都是一腔热血,想将天地宗的济生之名传遍东土。 就在赫连战暗自思索时,一个憨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这位……前辈。” 赫连战回过神来。 杨寻正站在画前仰头望着他。 早在之前,赫连战探出身子时,杨寻就已经注意到了。 更早一些,杨寻也察觉墙上多出的这幅画有些古怪。 只是等到杨素离去,他才敢过来询问。 赫连战犹豫了一下,索性从画中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杨寻: “小友,有什么事吗?” “晚辈杨寻,见过前辈。”杨寻躬身行了一礼。 “这几日听闻有人闯入了菩提教,莫非那位闯入者……便是前辈?” 赫连战默不作声。 杨寻等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没有追问此事,换了个话头:“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赫连战。” 杨寻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他是南天修士,平日里一心修行,对东土修士了解不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 赫连战看着杨寻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 “你究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他能感觉到杨寻没有恶意,只是有话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杨寻犹豫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前辈,您应该很了解楚宴,楚丹师吧?” “了解一些。”赫连战点了点头,“他是天地宗大宗师风轻雪门下的弟子。” “是这样啊……”杨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接着问: “那不知这位楚丹师,平日里的品行如何?” “晚辈是南天修士,对东土的事了解不多。” “我只是担心我这族姐,会遇到奸诈之人,被人蒙骗了……” 他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担忧。 他从小就跟着杨素,最是敬重这个族姐,自然顾虑重重。 赫连战神色一怔。 他看着杨寻脸上的忧色,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人心隔肚皮,最是难测,我和楚宴小友接触的时间也不长,又怎能完全知晓他的为人?” “不过,若单说平日里的言行举止……” “楚宴小友,应当算是个纯良之人吧。” 他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这样一个评价。 更多的他也没有说,毕竟这些事本就与他无关。 好歹也算前辈,总不能背后说一个小辈的坏话。 “原来如此。”杨寻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多谢前辈告知,晚辈就不打扰前辈清修了。” 他对赫连战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后院走去。 赫连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重新沉入云海深处。 院子再次恢复了安静。 另一边。 陈阳和杨素并肩走在丹师院落间的小路上。 路两旁种满了各式灵草,散发着淡淡清香。 偶尔有几个丹师路过看见陈阳,都会笑着打声招呼。 “这些天,岛上倒是安稳了不少。”杨素看着四周,轻声说。 “自从屹川回来之后,他偶尔会露个面主持一下大局,那些丹师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打杀杨家子弟了。” “嗯。”陈阳微微颔首。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只要菩提教还在,拥有龙血的杨家子弟,就永远是他们炼丹的材料。” 杨素闻言,脸色阴沉了几分: “这菩提教,真是极恶之教。” 她话语里压着恨意,陈阳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边走边说,路过严若谷的院落时,两个少女手挽着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容貌秀美,皮肤白皙,眉眼如画,穿着同样的粉色衣裙,梳着同样的发髻。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不清谁是谁。 “诶?楚大师?好巧。”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笑着对陈阳打招呼,声音也一样清脆悦耳。 这两人正是菩提教给严若谷安排的双胞胎丹童,云溪和云岚。 陈阳也笑着对她们点了点头,随口问:“严大师在吗?” “严大师去丹堂了,说和几位丹师一起探讨丹道。”姐姐云溪笑着说,“楚大师找严大师有事?” 陈阳轻轻摇头:“没什么,不是要紧的事。” 他不过简单打了个招呼,可身旁的杨素,从听到严若谷的名字起,脸色便一直阴沉着。 此刻,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中凝聚着愤怒。 当初血髓丹原料的事曝光,天地宗丹师不愿用活人炼丹,菩提教也给严若谷分配了几个杨家子弟供他差遣。 可仅仅过了几天,那几个杨家子弟就都消失不见了,然后多了几瓶血髓丹。 大家私底下都在传,那几个杨家子弟是被严若谷炼成了血髓丹。 从那以后,所有杨家子弟都对严若谷避之不及。 杨素更是在心里,把严若谷和菩提教划成了同一类人。 陈阳给她解释过好几次,说严若谷不会那般做,是菩提教有人暗中挑拨离间,可杨素还是不信。 更何况…… 平日里严若谷和这两个双胞胎丹童出双入对,在杨素看来,这老头也不像什么正经人。 她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当陈阳的面,痛骂严若谷几句,可还没开口,右边的云岚忽然看着陈阳笑问: “对了楚丹师,近些日子怎么没见到苏道友呢?” 这话一出,陈阳的脸色微微一僵。 “苏道友?”杨素神色一动,转过头看向陈阳,眼里露出浓浓的狐疑。 她从没听陈阳提起过什么苏道友。 “哦,也没什么。”陈阳很快回过神来,随口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山上练剑,很少下来。” 这番话的语气,听着很平静。 “原来是这样。”云岚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那楚大师,我们先告辞了。”两人手挽手笑着离开了。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陈阳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一转头,就正对上杨素那双充满了狐疑的眼睛。 她抱着胳膊,定定地瞧着陈阳,眼神里满是探究。 “苏道友?”她沉声说着,一字一句地问,“那丹童说的苏道友,是何人?” 陈阳心里一紧,侧头看了杨素一眼。 两人平静地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定住了。 过了许久,陈阳移开了目光: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你看这天色都已经过了正午,先去给那些杨家子弟解禁要紧。”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没有停顿。 “等一下。”杨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苏道友,究竟是楚宴你的什么人?”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陈阳停下脚步,背对着杨素没有说话。 久久的沉默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僵持了好半晌。 “算了。”杨素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问了,楚宴你说得对,我们先去办正事吧。” 陈阳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杨素,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黯淡,里面的光亮似乎少了一些。 陈阳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好!” 杨素也点了点头,主动走上前来,和陈阳并肩而行。 她仿佛真的把刚才的事抛在了脑后,甚至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我们现在先去哪里?是先去丹师院落,找杨家子弟,还是先去那些散居的屋舍?” 陈阳思索了片刻。 如今这些杨家子弟,一部分作为杂役,住在各个丹师的院落里。 还有一部分因为什么活都不会干,帮不上任何忙,被丹师们赶了出来,住在丹师区域边缘,一排破旧小屋舍里。 那些丹师院落,大多布置了各种探查禁制,万一施展拔禁之法,被察觉到异常就麻烦了。 “还是先不去丹师院落了,第一天小心为妙,先去那些散居的屋舍看看。” “好。”杨素没有异议。 两人调转方向,朝丹师区域的边缘走去。 一路上陈阳格外警惕,时不时释放出一丝神识,探查四周动静,确认没有任何神识窥探才继续前行。 非常时期,全岛都在搜查赫连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菩提教的人。 不久后,两人来到那排小屋舍前。 这些屋舍看起来破败不堪,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片凄凉。 陈阳和杨素在最靠边的一间屋舍前停下脚步。 杨素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听起来年纪很小,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 “是我。”杨素说道。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这是个格外瘦小的女孩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发枯黄,用一根草绳随意扎成辫子垂在背后,脸上还沾着些泥污。 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林间的小鹿。 她先看到杨素,呆了呆,随即目光扫到杨素身后的陈阳,脸色骤变。 “啊!”她失声尖叫,砰地关上了房门,“妖兽!有妖兽!” 屋里传来惊恐的叫声。 陈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杨家子弟住在这里,平日里没有禁制庇护,难免遇到山林猛兽,心中警惕…… 可自己长得有那么像妖兽吗? “什么妖兽!你乱叫什么!”杨素没好气地推开门,“是我!你看清楚了!” 那女孩子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看到杨素走进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祖……祖奶奶?”她小声叫道。 陈阳跟在杨素身后走进来,听到这个称呼,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他看了看杨素那张年轻靓丽的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虽说杨素是天君一脉,辈分极高,杨家开枝散叶这么多年,很多年纪比她大得多的旁系,都要叫她一声祖奶奶。 可真这么叫起来,陈阳还是觉得古怪。 “祖奶奶,您怎么来了?”女孩子从墙角站起来,怯生生地问。 杨素撇了撇嘴: “我来看看你呗,这位是楚宴,楚丹师,是我的……好友!” “楚……楚丹师。”女孩子抬起头偷偷看了陈阳一眼,又慌忙低下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好了,别害怕。”杨素拍了拍她的头,“他不是妖兽,是人。” “哦。”女孩子点了点头,还是不敢抬头看陈阳。 陈阳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也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个小板凳。 墙角堆着些干草,看起来就是她睡觉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 陈阳心中微微感慨……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杨家子弟,如今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小霖,我今天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杨素看着她,认真地说。 “什么事啊,祖奶奶?”小霖不解地问。 杨素没有说话,先看了陈阳一眼,显然在征询他的意思。 陈阳已在四周简单布下了几道禁制,对她点了点头。 杨素这才缓缓开口: “我这位朋友,有办法解开菩提教下的禁制,恢复杨家子弟的修为。” “什么?!”小霖骤然抬头,睁大了双眼。 “祖奶奶,您……您说什么?能解开我们身上的禁制?” 杨素轻轻点了点头: “对啊,楚丹师可以帮你解开禁制,恢复修为。” 小霖猛地转头,盯着陈阳一动不动: “真……真的吗?楚大师,您真能解开我身上的禁制?” “我可以试一试。”陈阳点头。 小霖喉咙里堵得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已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哪怕陈阳什么都还没做,仅仅这一线希望,便已让她无法自持。 半晌,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楚大师,那现在就可以开始吗?”她看着陈阳,急切地问。 陈阳抬手往下按了按:“可以,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放松一点,不要紧张。” “哦,好。”小霖连忙点头,四处看了看。 屋子里只有那张破旧的木床还算干净。 “我……我坐床上可以吗?” “随你。”陈阳温声道。 小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还有些微微发抖,既紧张又激动。 陈阳走到她面前,正准备开始。 小霖忽然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楚大师,那个……需不需要脱衣服啊?” 陈阳神色一僵,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乱说什么呢!”杨素的脸瞬间黑了,上前一巴掌轻轻拍在小霖额头上。 “解个禁制而已,哪里需要脱衣服!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小霖捂着额头,委屈道,“我……我以为要脱了衣服才能解得干净一点,不会有残留。” 杨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胡说八道!快闭上眼睛!再乱说就不给你解了!” “哦,哦。”小霖连忙闭上眼,不敢再吭声。 陈阳干咳两声,化解方才的尴尬:“好了,别紧张,放松一点,运转体内灵力。” “嗯。”小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陈阳也调匀呼吸,缓缓闭眼,将神识探入小霖体内。 果然,在她丹田深处那枚本命金丹之上,缠绕着一道熟悉的黑色禁制,和杨寻身上那道一模一样。 有了第一次解禁的经验,这一回陈阳熟练了许多。 他运转拔禁之法,一股特殊灵力从指尖流出,丝丝缕缕,渗入小霖丹田。 这一次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上次给杨寻解禁花了半个多时辰,这一次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一声轻微嗡鸣,那道黑色禁制被陈阳整个从金丹上剥离下来,化作一团黑色光团。 他运转灵力将其牵引出来,引入自己体内。 黑色光团没入丹田…… 陈阳感觉到了,里面夹杂的金丹碎末,正散发出一股浑厚的本源丹气。 他心头一阵悸动。 不过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悄然将那道禁制镇压在下丹田的角落。 “好了。”陈阳睁开眼睛。 “这就好了?这么快?”小霖霍然睁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试着运转一下灵力,看看有没有问题。” “好!”小霖闭眼,运转灵力。 一股结丹气息从她身上轰然爆发出来。 虽仅是结丹初期,但毫无疑问,她的修为已经恢复了。 “恢复了!我的修为真的恢复了!呜呜呜……”小霖激动得低声呜咽,泪水夺眶而出。 “收敛一点!”杨素赶紧提醒,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即便有陈阳布下的禁制,她还是不放心。 “你不收敛丹气,想把菩提教的人引来吗?” 小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气息迅速收敛入体,可眼睛里还是盈满了激动的泪光。 杨素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 “把里面的丹药吃了,这是楚宴炼制的化凡丹,吃了之后可以把你的气息完全收敛起来,看上去就和普通人一样。” “千万记住,在离开这里之前,绝对不能暴露你恢复了修为。” “否则不仅你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霖连忙点头,接过玉瓶倒出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暖流涌遍全身,她身上那股结丹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外面看,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少女。 “太神奇了!”小霖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和被完全收敛的气息,忍不住惊叹。 “好了,别高兴得太早。”杨素认真地叮嘱。 “接下来的日子你一定要更加小心,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有任何异常。” “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带大家一起离开这里。” “嗯!我明白了,祖奶奶!”小霖重重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她转向陈阳,看见杨素正注视着自己,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道: “多谢楚丹师……救命之恩,小霖此生不忘。” 她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低低的: “天地宗的丹师,真是……仁心纯良。” 陈阳看着她,眉头却微微皱起。 就在小霖低头的那一刹那,他恰好瞥见…… 小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隐晦的凶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在看什么?”杨素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霖,不解地问。 “没什么。”陈阳收回目光。 或许真是他看错了。 “楚大师,您怎么了?”小霖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纯真和无辜。 “没什么,你只要记住,千万不要暴露修为就行了。” “嗯!我记住了!”小霖重重点头。 杨素满意地笑了笑,又叮嘱道:“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带杨家子弟返回南天。” 小霖一愣:“真的吗,祖奶奶!” “自然是真的,不过你们一定要沉住气,到时候听我指挥便是,和在南天那阵一样,一切听我的就没错。” 小霖眼前一亮,望着杨素,脸上露出崇敬的神色,声音微微发颤: “好!等祖奶奶一声令下,我们杨家子弟拧成一股绳,定能杀光菩提教,离开这鬼地方!” 她眸中再次闪过一抹狠色。 陈阳眨了眨眼…… 这回他能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女修文静乖巧的样貌底下,的确藏着一丝凶戾。 杨素倒是对此毫不在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反复叮嘱了化凡丹敛息和保密的事,确认她都记牢了,才和陈阳转身往门口走。 “好了,我们该走了,还要去下一家。你自己好好调息。” “好。”小霖点头,坐回床上开始试着吐纳。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小霖急切的呼喊: “楚丹师!你等一下!” 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小霖追出了门槛。 “还有事吗?” “那个……”小霖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陈阳。 “我刚才运转灵力的时候,发现我的金丹好像缺了一个小角。” 杨素愣了愣,转头看向陈阳,眼里带着疑惑。 陈阳心中一紧,脸上却波澜不惊,语气稳稳的,听不出情绪: “这是解禁手法的正常弊端,若是你想要回那个角,我现在就可以把禁制还给你……你自己选!” “啊?不要不要!”小霖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显然也明白…… 比起被彻底封禁修为,沦为任人宰割的凡人,缺这么一点金丹算什么! 她连忙笑着改口: “我刚才仔细看了,也就指甲盖那么大,根本不影响修炼,对不起啊楚大师,是我不懂事,误会您了。” 陈阳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甩了甩衣袖大步向外走去。 杨素快步跟上,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宽慰: “别生气呀楚宴,这小霖旁系出身的,不太懂规矩。” “我没生气。”陈阳淡淡道。 “还说没生气,脸都拉得老长了。”杨素抿嘴一笑。 陈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方才那小霖,看着年纪不大,实际多少岁了?” 杨素略一沉吟,随口应道:“唔……按族谱算,二百五十八岁了吧。” 陈阳微微一怔:“那岂不是比你还年长?怎的还要喊你祖奶奶?” 杨素笑了,随意地摆了摆手:“杨家旁系便是如此,辈分大,人丁也兴旺,最是注重开枝散叶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眉头一蹙:“杨素,你说开枝散叶……那小霖她难道也……” 他话未说尽,杨素已经听懂了。 “小霖啊,她子女不算多……” “一百来个吧。”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第419章 让步 陈阳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半晌没有说话。 杨素注意到他的异样,侧过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突然发什么呆?” 陈阳眨了眨眼,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就是刚才看到那个小霖,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个子还没到我肩膀,我还以为她年纪尚轻。” “现在一想,怎么可能呢,好歹也是结丹修士了。” 杨素轻声一笑: “那是自然,修士的年纪哪能看外貌判断,她看着娇小可爱,实际上都快三百岁了,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 陈阳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警醒。 他偶尔还是改不掉俗世的想法,看到一个体态娇小,眼神澄澈的少女,就下意识以为她心思单纯,不谙世事。 可刚才在屋舍里…… 小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凶光,那是只有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修士才会有的眼神,冰冷而锐利。 “看来以后行事,万万不能因为旁人的外貌,就先入为主,掉以轻心。” 陈阳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杨素看着他思索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没几步,杨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定定地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 “楚宴。”她冷不丁地开口。 “嗯?怎么了?”陈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该不会……对我那曾孙女儿小霖,有什么想法吧?”杨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陈阳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错愕:“想法?什么想法?” “没什么。”杨素别过脸,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就是看你刚才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她虽然辈分小,但也有两百多岁了,我还以为……” 陈阳越听越糊涂:“杨素,你在说些什么啊?” 杨素没有吭声,只是依旧盯着陈阳,仿佛要把他看穿。 “楚宴,你对小霖,真的没感觉吗……” 陈阳连忙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可莫要胡说了。” 杨素看了他半晌,见他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才轻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走吧,去下一家。”她转过身,率先往前走去。 陈阳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路上,陈阳忽然开口:“不过说起来,你们杨家的子嗣,还真是兴旺得吓人。” “那是自然。”提到这个,杨素立刻来了精神。 “我杨家能成为南天第一大族,绵延万年不倒,靠的就是子弟众多。” “我们杨家向来信奉多子多福,子嗣越多,家族的根基才能越稳固。” “杨家女子都要生育诸多后人……不光是我们本家的女子,就连嫁入杨家的女子,也是一样。” “一样?”陈阳神色一怔。 杨素轻轻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自然啊。” “我们杨家有祖脉源流,牝水最是善育。” “外姓女子嫁入杨家,时间久了也会沾染上这股气息,变得容易生育。” “这样才能开枝散叶,家族才能绵延不绝。” 她说完,转过头看向陈阳,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想要和他分享家族的荣耀。 可她看到的,却是陈阳僵在原地的身影。 陈阳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连嘴唇都褪了颜色,微微颤抖着。 “楚宴?楚宴你怎么了?”杨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 “你别过来!”陈阳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到底怎么了?”杨素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心里慌得不行,眼眶都红了。 “是不是刚才,给小霖拔禁制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伤到根基了?你别吓我啊!” 她说着就要运转灵力,探查陈阳的身体。 “没有!我没事!”陈阳连连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就是刚才气息有点紊乱,岔气了而已……缓……缓一缓就好了。” “真的没事?”杨素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着他。 “你脸色真的很难看,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去吧,明天再解。” “不用不用。”陈阳连忙摆手。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我们快些去下一家吧,时间不早了。” 杨素看着他坚持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是充满了担忧,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吧。”她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牵住了陈阳的手。 陈阳的手冰凉彻骨,没有一丝温度,杨素碰到时,心头不由得一惊。 “我牵着你走,这样稳一些。”杨素轻声说道,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陈阳看着她,没有挣扎,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牝水之气……” “最是善育……” “嫁入杨家的女子也会沾染上……” “如今已过去多年,那岂不是……” 陈阳想到这里,主动打住,没有继续往下想了。 他只是抓紧了杨素的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默默地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解禁过程,陈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好在经过之前杨寻和小霖两人的练手,他的手法已经足够熟练。 就算不全程全神贯注,也能干净利落地将禁制,从金丹上剥离下来。 最开始给杨寻解禁,花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到了现在,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完成一个。 速度快得惊人! 时间一晃而过,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夜色渐渐降临,天上繁星点点。 当陈阳解开最后一个人的禁制,看着对方服下化凡丹,又反复叮嘱了三遍敛息和保密的注意事项之后,才和杨素一起转身离开了屋舍。 “今天一共解了多少人?”陈阳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数了一下,两个时辰,就解开了二十九人。”杨素的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照这个速度,也就十来天左右。” 她稍作停顿,继续分析道: “现在岛上,还有一千六百七十三位族人。” “我的想法是,接下来要调整策略,优先解救其中,八百多名结丹修士。” “他们是岛上最强的战力,先集中力量把他们解救出来,我们手里才能迅速拥有一支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 “到那时,我们离开这里的把握,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阳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对了。”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杨素,有些担忧。 “你确定这些人都不会出问题吗?万一有人恢复了修为之后,一时得意忘形,暴露了行踪怎么办?” “放心吧!绝对不会的!”杨素拍着胸脯保证。 “今天我挑的这些,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小辈,都是跟着我从南天一路过来的,平日里对我言听计从。” “我都跟她们反复叮嘱过了……” “谁要是敢坏了大事,我一掌拍死!”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陈阳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 一旦被菩提教发现他们在偷偷解禁,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杨素看着他,有些担忧,“是不是太累了?” 陈阳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感觉脚步有些沉,迈不开腿。” 杨素一听,便道破了缘由: “禁制本身就有重量,你想想,几十道压在身上,哪能不沉?” 她看了看陈阳的状况,提议道: “这样走太耗力气,我背你吧。” 陈阳连忙摆手:“不用,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就是有点累而已。” “那我搀着你走。”杨素说着主动上前挽住陈阳的胳膊,将他的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 她又偏过头,柔声说道: “走吧,慢点走,不着急,回去之后我给你捶捶腿,揉揉肩,好好给你放松一下,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陈阳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拒绝,任由她搀扶着自己,慢慢地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小院。 刚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杨寻正端着菜肴从火灶房里走出来。 看到他们回来,他连忙笑着打招呼: “大姐,楚大哥,你们回来了!我做了一些小菜,快些用吧。” 陈阳停下脚步,看着杨寻。 烛光下,杨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容,眼神清澈,手脚麻利地摆着碗筷,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若不是白天亲眼见过他气势汹汹,要找自己拼命的样子…… 陈阳绝不会相信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甚至有些怯懦的青年,竟会有那么火爆的脾气! 陈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他挠了挠头,有些局促道: “怎……怎么了,楚大哥?是不是我做的菜哪里不对?还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陈阳摇了摇头,还没开口,院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玉兰背着半人高的药篓走了进来。 她这些天几乎天不亮就出门,走遍了整座岛屿的山林,一边采药一边探查菩提教布下的禁制。 直到天黑才会回来。 “我回来了。”她把沉重的药篓轻轻放在墙角,走到饭桌旁时,看到桌上摆着的菜肴,眼睛微微亮了亮。 “杨寻现在做饭可真有一手。”杨玉兰笑着赞叹。 她刚要伸手去拿碗筷,动作却顿了顿,疑惑地看向桌面:“哎,怎么没有我的碗?” “哦,我忘了。”杨寻一拍额头,随即抬手一招。 一股灵力从指尖涌出,火灶房内一只瓷碗应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杨玉兰面前的空位上。 “谢谢。”杨玉兰下意识接过碗,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瓷壁,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霍然抬头,目光落在杨寻身上,声音里带着震惊: “杨寻,你的修为……恢复了?” 杨寻嘴里还塞着饭,闻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是啊二姐!就是今天上午,楚大哥帮我解开的禁制!” 杨玉兰浑身一震,手里的碗筷差点掉在桌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惊讶和探究。 这些天,她看着陈阳每日抱着黄师傅给的玉简钻研,心里还正琢磨着进展如何,不想他竟这么快就学会了。 “丹师大哥,你……你真的学会,解那菩提禁制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陈阳拿起筷子,从面前的盘中夹了菜,放入碗里,淡淡点头: “嗯,这几日把基础禁制都记熟了,但还是解不开,赫连前辈后来……教了另一种法子。” 杨玉兰今天出门一整天,压根不知道院子里发生的事。 此刻得知杨寻恢复了修为,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随即看向陈阳郑重道: “丹师大哥,多谢你了。” “二姐,你也快让楚大哥帮你解开禁制吧!”杨寻咽下嘴里的饭,连忙道。 “楚大哥的手法可厉害了,很快就弄好。” 在他看来,既然杨素和自己都已恢复,那杨玉兰自然也越早解开越好。 杨玉兰坐在那儿,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杨寻愣了愣。 杨玉兰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挥。 一丝灵光便在她指尖浮现,凝实无比。 “我前些日子,就已经恢复修为了。”她平静地说。 “什么?!”杨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前些日子?怎么回事啊二姐?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陈阳: “难道……是楚大哥之前偷偷帮你解的?” 杨玉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杨素,眉头微皱: “不是丹师大哥帮我解的,杨寻,我和你解禁的法子不一样。” “什么法子?”杨寻好奇地追问。 一旁的杨素脸色一寒,眼神锐利地扫了过去。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哪来这么多废话。” 杨寻被她这么一呵斥,脖子一缩立刻蔫了。 他悻悻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嘟囔: “哦,好好好,我不问了。” 陈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杨玉兰和杨素二人脸上扫过,硬生生压下心底的尴尬。 杨素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放下筷子看向杨寻,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严厉: “去,给你楚大哥倒杯茶,不许用灵力,亲手去倒。” “哦……好!”杨寻如蒙大赦,连忙放下碗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拿起茶壶,小心翼翼给陈阳的茶杯续满热水。 然后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楚大哥,喝茶。” 陈阳接过茶杯,看着他这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便招呼道: “好了,坐下吃饭吧。” 一顿晚膳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用过饭,杨玉兰收拾好碗筷,便像往常一样,拿起墙角的药篓准备出门。 杨寻坐在椅子上,有些无所事事。 以前没修为,晚上吃完饭倒头就睡,如今恢复了,精力充沛得很,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杨玉兰,又偷偷瞥了一眼杨素,正对上杨素投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杨寻打了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道: “等一下二姐!我也跟你一起去采药!” 杨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啊,正好我一个人也有点无聊。” “正好咱俩做个伴!”杨寻抓起自己的小药篓就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还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杨素冷哼了一声,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陈阳靠在椅子上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啊,对杨寻也太凶了点。” “不凶一点不行,不该问的,偏喜欢问。”杨素白了他一眼,走到他身边坐下。 杨素对这弟弟,面儿上总是凶巴巴的。 可陈阳知道,这不过是他们姐弟间的相处方式。 他看在眼里,也只轻浅一笑。 “我去炼丹了。”陈阳站起身走向一旁的丹炉。 接下来,要炼制足够多的化凡丹。 每一个恢复修为的杨家子弟,都需要服用一枚来收敛气息,否则很容易被菩提教察觉。 他盘算着,尽量在十天之内,尽可能多地解救被困的杨家子弟。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杨素没有回房,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她托着下巴,眼神专注地看着陈阳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丹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陈阳掐灭丹火,伸手一拍炉盖。 炉盖应声飞起,上百枚通体莹白的丹药从炉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散发出淡淡白光。 每一枚都圆润饱满,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阳抬手一招,那些丹药乖乖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玉瓶中。 他拧紧瓶盖,将玉瓶放进储物袋里。 “炼完了?”杨素站起身走了过来,空气中还残留着丹药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笑吟吟道。 “好香啊。” “嗯。”陈阳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今天炼了三炉,一共三百七十四枚化凡丹,应该够我们用几天了。” 杨素走到他面前,拿出手帕,轻轻帮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她的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陈阳微微一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月光下,杨素的皮肤白得像美玉。 “怎么了?”杨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羞涩,转移话题道:“楚宴,你看,都已经子时了。” 陈阳抬头看了看头顶。 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清辉如练。 “是啊,很晚了。” “那……走了。”杨素鼓起勇气伸手抓住了陈阳的手。 她的手软乎乎,有点发凉,却握得很紧。 陈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还没反应过来,杨素就拉着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上楼,我们该休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没有回头。 陈阳也不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二楼房门口,杨素停下脚步推开房门。 陈阳刚走进去,身后的房门便被重重地关上。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铺进来。 陈阳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杨素…… 她背靠着房门,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楚宴……”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今天总不会又要去看那些玉简了吧?” 陈阳一怔,随即摇头:“不了,基础的禁制符文都已经记住了,不用再温习。” “你对禁制倒是学得挺快。”杨素笑着一步步向他走近。 “不过也好,等以后有空了,你也教教我。” 陈阳刚想说话,杨素已经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近近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迷离和大胆。 “既然不看玉简……”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陈阳的耳畔,透着一丝诱人的娇媚。 “那今晚,你就好好看看我。”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搂住陈阳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陈阳身子一僵。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陈阳的手不听使唤般,顺势就搂住了她的腰。 杨素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依偎在他怀里,吻得生涩,却带着杨家女子特有的热情。 渐渐地…… 陈阳也回应起来,加深了这个吻,双手紧紧箍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杨素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身子彻底软成一滩水,完全靠在陈阳怀里。 她伸手解开陈阳的衣带,指尖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带起一阵战栗。 衣衫一件件落在地上。 很快两人便滚到了床上。 “楚宴……”杨素在他耳边轻唤,声音娇媚入骨,带着压抑的喘息。 她眼神迷离,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平日里的强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女儿的柔情。 陈阳低头看着她,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就在这时…… 一股浓郁的香气忽然钻入鼻尖。 是龙麝香。 不同于平日里淡淡的甜香,今天这股香气格外浓烈,带着奇异的诱惑力。 它像有了生命一样,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渗进每一寸经脉。 陈阳的呼吸猛地一滞,只觉心神像被什么东西攫住,变得有些恍惚。 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仿佛随时都要炸开。 那股龙麝香越来越浓,包裹着他,缠绕着他,让他无法思考,无法抗拒。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暗,理智一点点被欲火吞噬。 “楚宴……”杨素又一次轻唤。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眼中水光潋滟。 陈阳呼吸微沉,俯身压了下去。 温热的肌肤紧贴在一处。 杨素闷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陈阳立刻停下动作,低头望着她。 杨素摇了摇头,眉头却依然紧锁。 陈阳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眼中带着不解: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又试着动了动。 杨素的眉头皱得更紧,咬了咬下唇,声音含糊: “今天……你身上似乎有些沉。” 陈阳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她,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我疏忽了。” 陈阳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自责: “我身上还带着菩提教的禁制,那些东西缠在丹田里,会不知不觉让身体变得异常沉重。” 他眉头紧锁,语气关切:“我刚才是不是压到你了?很难受吗?” 杨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是有点……喘不过气。” “那我们停下。”陈阳立刻就要起身。 “不要。” 杨素却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执拗,“楚宴,继续……我没事的。” 陈阳看着她微蹙的眉,心里一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了杨素的腰。 “楚宴,怎么了?”杨素疑惑地看着他。 陈阳微微侧身,手臂轻轻一揽,便将杨素的身子转了过去。 杨素低低地惊呼一声,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 “楚宴,你干什么?”她有些慌乱地问。 话音未落,一个温热的胸膛便从身后贴了上来。 陈阳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样侧着,就不会觉得沉了吧?”陈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关切。 那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杨素浑身酥麻,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漫向四肢百骸。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不像话。 她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身子都嵌进陈阳怀里,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不会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这样也可以,楚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渐渐轻了下去。 陈阳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色光晕。 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杨素忽然浑身绷紧,随即软了下来。 “嗯?”陈阳停下,低头凑在她耳边轻问。 杨素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埋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 “素素,今日怎么这么快?”陈阳有些意外。 杨素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身伸手捶了他胸膛一下,娇嗔道:“还不是怪你!” “怪我什么?”陈阳被她捶得莫名其妙。 “就怪你!”杨素瞪了他一眼,眼里蒙着一层蒙蒙的水汽。 “你刚才那么关切我,还特意换了姿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烫得厉害,小声嘟囔: “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以前只在那些画册上见过。” 陈阳忍不住低笑出声:“你倒是挺会找借口。” 杨素的脸更红了,别过头不看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两人相拥着躺了一会儿,气息渐渐平复。 陈阳低头看着怀里的杨素。 青丝散乱地铺在肩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微微红肿,眼神迷离,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和妩媚。 “你身上都是汗。”陈阳伸手擦去她额角的汗珠。 “你还不是一样。”杨素翻了个白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身子,果然也是一片湿热。 她哼了一声,捏了捏他的胳膊: “你这头野马,我流点汗怎么了?还不是为你流的?” 陈阳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杨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杨素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轻声开口:“楚宴,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杨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告诉我,那苏道友,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楚宴?”杨素又轻轻唤了一句,心里开始发慌。 陈阳没有说话。 他缓缓松开抱着杨素的手,身体慢慢向后退开。 杨素愣住了,看着他不解地又唤了一声:“楚宴……” 半晌之后,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生疏: “杨素道友。” 杨素心里咯噔一下。 陈阳沉默了许久,才又说:“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 她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 “你说什么?!”她看着陈阳,声音发着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不太好?” 她说着便爬过去想要再搂住他,陈阳却又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抵上床挡,退无可退。 杨素这才抓住他,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死死将他箍住。 “咱们两个这么般配,每天晚上你快乐,我也欢愉。”她的声音哽咽,又透着一股倔强。 “这样不好吗?姓楚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阳低着头不看她。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杨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你莫非觉得是我故意引诱你不成?你又要像之前那样,说我坏你道心,觉得我放荡?” 陈阳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不是。”他摇头,声音疲惫而无奈,“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阳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和杨素没有太深的过往,只是起初想到她曾经那般高高在上,再看她如今这般臣服的模样,心中便会涌上一丝快意。 可又不仅仅是快意…… 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让他欲罢不能。 “我也不知为何。”他悠悠一叹,声音很轻。 “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我道心真的不稳,贪恋这种欢愉,是个纵情纵欲的人?” 陈阳此刻眉头紧皱,显然在认真地想这件事。 杨素看着他的神色几度变化,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陈阳不解地看着她。 杨素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细细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楚宴。”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趴下。” 陈阳一愣:“什么?” “没什么。”杨素笑了笑,眼里带着一丝释然,“楚宴,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那个姓苏的是谁了。” “你什么意思?”陈阳错愕地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杨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觉得这是纵情,那你我纵情便好,我欢喜你,这就够了。” “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只要我们彼此快活,彻夜尽兴……那便是妙哉!” 她说着,用力一拨陈阳的肩膀,陈阳没有反抗,任由她将自己按倒在床褥上。 杨素缓缓撑起身体,正对他的脸,沉腰径直闷坐下去。 “唔……”陈阳的声音被闷住。 月光洒在杨素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 墨色的发丝散乱地披在肩头,她低着头看陈阳,眼神迷离,大胆又妩媚。 “之前都是我在伺候你。”她伸手抚着他的脸颊,声音很轻,像在呢喃。 “既然说好了是纵情,那今天就不要再有顾忌了,姓楚的,你也伺候我一回。” 陈阳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滴泪落在他胸膛上,滚烫似火。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杨素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来。 “搞得好像是我引诱你一样,好像我是个不检点的女人。”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满都是委屈。 “我只是……我只是欢喜你啊,我从没有对任何一个男子这样过,我不管你心里还有谁,也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只要现在,只要这一刻你是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痕,声音哽咽: “你亲亲我便好,就像我亲你那样,放心,我以后再也不问了,我杨家女子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不会揪着一件事不放。” 陈阳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头微微一颤。 “对不起。”他低声说。 杨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不用说对不起,都是我自愿的,我只想你亲我一下,免得我觉得自己太轻贱。” 陈阳沉默着。 万般心绪,最后只化作无言的妥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有丝毫犹豫,抬头贴近,吻住了杨素。 杨素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后仰去,眯着眼睛,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热切地回应着。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淌进陈阳的唇齿之间,带着微微的咸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杨素趴在陈阳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潮红,眼神迷离,嘴角却满是餍足的笑意。 “楚宴。”她轻声唤,声音慵懒而娇媚。 “嗯?”陈阳低头看她。 杨素抬起头,看着陈阳不放,她的眼里很亮,像九天之上的星光。 “楚宴,我欢喜你呀。” 第420章 体贴 翌日,天光微亮。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凌乱的被褥上。 陈阳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床帐。 他记不清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对于修士来说,尤其是筑基之后,早已可以辟谷不眠,平日里就算打坐一夜,也会精神奕奕。 像这样沉沉睡去,连自己都不知道时间的情况,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了。 “醒了?”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杨素依偎在他怀里,正静静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昨天可真厉害,把我折腾得够呛。”她伸手戳了戳陈阳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结果你倒好,完事了就自顾自睡过去了,都不知道再亲亲我。” 陈阳一时语塞。 昨夜的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杨素泪流满面的样子,那句带着哭腔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杨素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杨素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好了,时间不早了,快些穿衣吧,今天还有好多杨家子弟,等着我们去解禁呢。” 她说着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陈阳也跟着起身,杨素却俯身过来跪坐在他面前,轻声说:“我为你穿衣。” 陈阳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杨素摇头,浅浅一笑。 “服侍自己欢喜的男子穿衣,不是应该的吗?” 她拿起放在床边的衣衫,一件件为陈阳套上。 动作很轻柔,也很仔细,里衣的每一颗纽扣,都系得整整齐齐。 陈阳坐在那里任由她摆弄,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 穿好里衣,杨素又拿起亵裤准备为他穿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腿根,嘴角便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楚丹师,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啊?” 陈阳往后缩了缩,尴尬道: “杨素……别闹。” 他说罢,运转清心诀,一股清凉气息流遍全身,躁动的气血才渐渐平息。 杨素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咯咯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先下去吧,去院子里等我,我还要穿衣,收拾一下床褥。” 她眼波一转,语气直白得毫不掩饰: “要是没有正事,我今天还真想和你好好缠绵一阵呢。” 陈阳没说话,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朝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杨素正站在床边望着他,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光晕,笑容灿烂而明媚,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怎么了?”杨素笑着问。 “没什么。”陈阳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就是觉得……你笑得挺好看的。” 杨素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笑意也更浓了: “是吗?那我以后天天笑给你看,好了,快下去吧,我马上就来。” “嗯。”陈阳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就在房门合上的刹那…… 杨素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陡然凝固了。 嘴角一点一点下拉,脸上的明媚和温柔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寒气从她眼中透出。 方才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默不作声地抬手掐了个净尘诀,白光闪过,身上的汗渍和浊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肌肤重新变得白皙细腻,泛着淡淡光泽。 她又挥了挥手。 一股灵力涌出,将凌乱的被褥整理得平平整整。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 陈阳正背对着她,站在石桌旁。 杨素的眼神冷了下来,一抹凶戾的寒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苏道友……”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缓缓下移,滑过脖颈,滑过胸前优美的曲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姣好的身子,眼中寒意更浓。 “我没见过此女,但八成不过是东土一个野修罢了,最多筑基。论容貌,论家世,论修为,哪一点比得上我。” 她冷笑了一声: “楚宴啊楚宴,你又不是傻子,总该知道怎么选。” 她转过身,灵力一卷,衣架上的衣裙便自动飞来,一件件套在身上。 片刻之后穿戴整齐,她系紧腰间玉带,对着镜子整理好鬓角发丝。 镜中的女人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和方才那个娇媚入骨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柔明媚的笑容,推开门走了下去。 院子里,陈阳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到杨素脸上的笑,他心里莫名升起一阵心虚。 昨夜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杨素走到他面前,笑着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陈阳连忙摇头。 “那我们走吧。”杨素拉住他的手。 陈阳却想起一件事:“等一下,还是先去跟赫连前辈说一声,汇报一下昨天的情况。” “嗯,也对,跟黄师傅说说。”杨素也赞同。 两人走到那幅《九天云海图》前,陈阳开口喊道: “赫连前辈。” 过了片刻,画中云海轻轻翻涌,赫连战的身影从云层里走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枚记录一叶岛禁制的玉简,眉头紧皱,脸上满是疲惫。 “是楚宴小友啊,怎么样,昨天解禁还顺利吗?” 陈阳认真禀报: “很顺利,昨天一共解了二十九人,都是结丹修士,手法也越来越熟练了。” “不错不错。”赫连战满意地点头,“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你昨天还不熟练,今天应该能解更多,不过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暴露。” “我知道的,赫连前辈,那我们就继续去了。” 陈阳正要转身,赫连战忽然开口叫住他: “等一下!” “前辈还有什么事?” 赫连战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晃了晃手里的玉简: “楚宴小友,这菩提教的禁制有些不对劲,我研究了这么久,有很多地方竟然看不透。” 陈阳愣住了。 赫连战可是元婴真君,专门钻研禁制,连他都看不透? “前辈都看不透?”他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赫连战叹了口气。 “我早年修行禁制至今,见过难解的禁制无数。” “可菩提教这些禁制,和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禁制都不一样,构造很诡异,很多地方完全不合常理。” “起初我以为看明白了,后来发现里面有些东西,我还是看不透。” 陈阳心头微震:“可赫连前辈……是元婴真君啊!” 赫连战轻叹一声:“我虽号称连天真君,但在这天地之间也不过沧海一粟,这世间还有太多,哪怕真君也不知道的东西。”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起了禁制里,那股和血髓丹一模一样的阴冷寒意…… 莫非,和这个有关? “前辈也别太着急,慢慢研究,总能看透的。”他宽慰道。 “但愿吧。”赫连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两人转身离开,杨素跟在陈阳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并肩朝丹师区域边缘,散居屋舍走去。 今天陈阳的手法,比昨天更加纯熟,起初半盏茶解一个人,到了后来几乎半盏茶的工夫能连解三四个。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时间反倒大多花在了杨素的叮嘱上…… 每解开一个人的禁制,杨素都会拉着对方,反复叮嘱十几遍保密事项,千叮万嘱绝不能暴露修为。 她比谁都清楚消息泄露的后果,不仅自己会遭难,所有已解禁的人都会被菩提教清理干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到了正午。 当陈阳解开最后一个人的禁制时,杨素仔细数了数。 “今天一上午,一共解了九十八人!”她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楚宴,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十天就能把所有人的禁制都解了!” 陈阳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先歇一会儿,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再继续。” “好。”杨素应道。 两人找了个隐蔽处盘膝打坐,恢复精力。 这拔禁之法施展起来,不光消耗灵力,对精神的损耗也不小,堪比连续施展术法。 休息了半个时辰,两人便继续开始解禁,依旧先从散居的屋舍入手。 推开一间破旧屋舍的门,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青年正坐在地上,用石块在地上记着什么,用力刻画。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杨素便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 “祖奶奶。” 陈阳的眉头忍不住跳了跳…… 这个称呼,他听了不知多少次,还是觉得无比别扭。 “莫要叫这个称呼了,把我都叫老了。”杨素也察觉到了陈阳的视线,她说着便瞟了陈阳一眼,随即转头对那青年道。 “杨涛,今天过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好事?”杨涛一脸疑惑。 陈阳抬手在四周布下禁制,将屋舍内外隔绝。 杨涛一见,脸色骤变,整个人紧张起来,一把抄起身旁的木凳挡在身前。 “你……你这丹师要做什么?”他望着陈阳身上的丹师衣袍,眼神里满是警惕。 “别这么紧张!”杨素哭笑不得。 “可这些丹师,全都是丧尽天良的!”杨涛攥紧木凳,不敢松手。 杨素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这位是楚宴楚丹师,他有办法解开我们身上的禁制,恢复我们的修为。” “什么?”杨涛脸色一变,脸上满是震惊。 “祖奶奶……你莫不是在说笑?” 杨素轻哼一声: “你一个小辈,我跟你说笑做什么,当然是真的,楚丹师现在就可以帮你解,放松点,别紧张。” “楚……楚大师……果真吗?”杨涛的声音有些发哽。 陈阳没再多说,直截了当地吩咐: “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解禁后恢复修为没问题,只是会有一点小弊端,需要调养一阵……你自己选择吧!” 杨涛犹豫了一下,看向杨素。 见这位祖奶奶递来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依言坐下。 陈阳走到他面前,指尖泛起淡淡灵光。 他的手法已炉火纯青,指尖划过杨涛眉心,一股特殊灵力缓缓渗入丹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半盏茶工夫。 嗡的一声轻响…… 一道黑色光团从杨涛体内飞出,没入陈阳丹田。 “好了。”陈阳收回手,语气平淡。 “恢……恢复了,我感觉到了,灵气涌动的感觉……”杨涛激动得声音发颤。 “等一下。”杨素神色严肃道。 “先不要急着运转灵力,自己内视一下便是。” “我跟你说,恢复修为之后绝对不能暴露,平日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和以前一模一样,知道吗?” “一旦被菩提教的人发现……不仅你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都记住了!”杨涛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开始内视。 可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却飘忽起来。 “怎么了?”杨素皱了皱眉,“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祖奶奶,都听进去了,只是……”杨涛连忙应声,随即又看向陈阳,犹豫着问。 “这位丹师,你……你真的解开我身上的禁制了吗?” 陈阳微微颔首:“当然解开了,你体内已经没有菩提教的禁制了。” “嗯……”杨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禁制的确,未见踪影,可是……” “我的金丹呢?!”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舍安静下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 杨涛的目光紧紧盯着陈阳,带着疑惑。 杨素转头看向陈阳,眼里有些茫然。 陈阳眼神躲闪,干咳了两声: “这个……拔禁之法有一些弊端,会有一小部分金丹随着禁制一起被剥离出来,不过你放心,大部分金丹还在你体内。”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心虚: “刚才跟你说过了啊……这弊端!” “真的吗?”杨涛还是不信,“我怎么一点金丹的感觉都没有?” 杨素跟着帮腔:“你仔细感受一下,楚宴又不会骗人。” 陈阳也附和:“对对对,静下心来,仔细感受一下丹田。” 杨涛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缓缓吐纳,运转体内灵力。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满是震惊。 “祖奶奶……”他的声音都抖了。 “怎么了?”杨素心里咯噔一下。 杨涛没有回答,缓缓张开嘴,吐出一物置于指尖。 指尖上泛起一点微弱的金光,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丹气。 “这……这就是我的金丹?”方才内视,杨涛还以为看错了,如今吐出来,亲眼见到,更是不敢置信。 杨素看着那米粒大的金光,脸色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陈阳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极快地说: “我都说了这是拔禁之法的弊端,我也没办法。”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杨涛的肩膀: “道友,你之前什么修为?” “结丹后期。”杨涛茫然道。 “那你现在呢?”陈阳又问。 “大概跌到了……结丹初期。” 陈阳当即朗声笑起来: “这不就对了!” “虽然跌了两个境界,但终究还是结丹修士,总比被封禁修为,沦为任人宰割的凡人好吧?” “结丹初期好歹……好歹也能打得过筑基修士,不知让多少炼气小修羡慕。” “等离开这里,以后慢慢修炼,总能修回去的。” 杨涛站在原地,睁大双眼,盯着陈阳,半天没说话。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过了脸。 “看什么看!”杨素忽然厉声喝道。 “楚丹师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你,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摆脸色给谁看?” “有本事你自己解禁制啊!” “要是不愿意,现在就把禁制还给你,你继续当你的凡人去!” “别别别!我愿意!我愿意!”杨涛连忙摇头,脸上的不甘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祖奶奶,对不起楚丹师,是我不知好歹,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知道就好。”杨素冷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千万不要暴露,出了任何差错,唯你是问。” “是是是,我记住了!”杨涛连连点头。 陈阳和杨素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屋舍。 走在小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沉默,甚至有些尴尬。 陈阳摸了摸鼻子,主动打破僵局: “那个……拔禁之法的确是有点弊端。”他试着解释。 杨素却直接笑了笑,语气轻快: “哎呀,不用说这些,楚宴……我信你。” “你才学了几天禁制,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换了别人,别说解禁制,连基础禁制都背不下来。” “这点小弊端算什么,能恢复修为就很不错了。” 她这番话说得体贴,陈阳的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两声: “对……你说得太对了,我也盼着杨家子弟恢复修为,只是这弊端让我心里不安,总觉得愧对你们杨家子弟。” 说着,他又哀声长叹。 杨素闻言一怔,望着他叹气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伸手拉住他的手: “楚宴,你真好……好了,别想这些了,我们去下一家吧。” “对对对,去下一家。”陈阳赶紧附和。 接下来解禁时,又遇到了几个和杨涛一样的情况。 有的金丹只剩下黄豆大小,有的甚至只剩一点粉末,修为直接跌到了筑基期。 每一次杨素都会主动站出来替陈阳开脱: “这是拔禁之法的正常弊端,楚丹师也没办法。” “能恢复修为就不错了,总比被炼成血髓丹强吧?” “要是不满意,现在就把禁制还给你,没人逼你。” 这些杨家子弟心里虽都有些嘀咕,但祖奶奶发话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边是没有修为,随时可能被抓去炼丹的凡人,一边是虽然跌落境界,但好歹能吐纳运转灵气的修士。 怎么选,一目了然。 陈阳也会在一旁帮腔几句: “小点也能用啊,金丹嘛,追求那么大做什么。” “大有大的好,小的也有小的妙处。” “等离开这里,有的是时间修炼,回南天花点时间补回来就是了。” 这些杨家子弟看着陈阳一脸真诚的模样,也只能无奈点头,接受了现实。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天色差不多,陈阳和杨素便没有继续去下一间。 “今天一共解了多少人?”陈阳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百六十三人。”杨素脸上满是兴奋。 “加上昨天的二十九人,已经解了一百九十二人!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所有禁制都解了。” 陈阳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却仍有些担忧: “这些人,都靠谱吗?万一有人嘴不严泄露了消息……” “放心吧,绝对靠谱。”杨素拍着胸脯保证。 “我杨家子弟的嘴巴严得很,而且我都跟他们说了,谁要是敢泄露消息,我绝对不留后患。” “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陈阳这才放下心来,又问询: “不过……等过些时日赫连前辈研究出离开的禁制,这些杨家子弟,到时候真能派上用场吗?” “当然能。”杨素语气自信。 “可你们当初,不是被菩提教抓来这岛上的吗?”陈阳还是不太放心。 杨素脸色闪过一丝尴尬,试着辩解: “当初会被抓,是因为菩提教暗算偷袭。” “他们一艘艘战船逐个击破,我们才毫无反抗之力。” “要是正面交锋,我们杨家子弟才不怕他们。” 她语气一扬: “杨家祖传的合击之法,只要有足够的人手结起阵来,就算对上元婴真君也能斗上一斗。” 陈阳微微一愣。 他也听说过一些传承久远的大族,都有自己的合击之法和战阵。 一旦结阵便能将所有人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发挥出远超自身的战力。 看来杨家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 杨素又笑了笑,语气放柔: “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去吧,今天累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 “嗯。”陈阳点头,两人并肩朝小院方向走去。 路过严若谷的院子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楚丹师!” 陈阳和杨素同时停步转头,只见严若谷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白发白须,一身白色丹袍,手里还拿着几味草药,正在研究。 “严大师。”陈阳笑着拱手,“好巧。” “不巧不巧。”严若谷摆了摆手。 “昨天云溪和云岚回来说你找我,我今天在院子里等了你一天,总算等到了,不知所谓何事?” “一点小事。”陈阳轻笑道。 “我炼丹缺了几味东土的药材,自己没备齐,想着严大师库存丰厚,或许会有,想跟您借一点。” “不知是哪几味?”严若谷问。 陈阳报了几个药名。 “原来如此。”严若谷点了点头。 “我这里正好都有,你先进来喝杯茶,我去给你取。” “不用不用。”陈阳推辞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去休息,就不打扰严大师了。” “那好吧。”严若谷也没强求。 “楚丹师稍等,我这就去取。” 说完,严若谷转身进了院子。 陈阳转过头看杨素,只见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里满是对严若谷的厌恶和愤怒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杨素又想起那些传闻中,被严若谷炼成血髓丹的杨家子弟了。 他连忙拉了拉杨素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杨素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脸上怒色渐渐收敛。 但眼神依旧冰冷。 没过多久…… 严若谷拿着一个储物袋走了出来:“楚丹师,你要的药材都在这里。” 他将储物袋递给陈阳。 “多谢严大师。”陈阳接过,面带笑意,“改日一定奉还。” “不用不用,一点药材不值什么钱。”严若谷摆手,目光随后落在杨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位……好像是当初分到你院中的那个杨家子弟?” 他的眼神冷了几分。 杨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严若谷也不在意,笑了笑,转头对陈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提醒: “楚丹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阳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沉声道:“严大师有何指教?” “你可一定要小心这些杨家人。”严若谷轻声道。 “南天世家的修士,性子最是暴烈,而且忘恩负义,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未必记你的恩情,一不小心,反可能被他们咬一口。” 杨素眼中登时腾起怒火! 陈阳赶紧递过去一个眼神,她才没有发作。 陈阳松了口气…… 若放在以前,他或许会觉得严若谷说得有几分道理。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尤其是昨夜,杨素那般柔情的模样,还浮在脑海。 在他看来,杨素偶尔有些娇蛮,霸道,但也远远算不上暴烈。 至少,对他还是很好的。 严若谷见陈阳不以为意的样子,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好了,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去吧。” “嗯,严大师,我们告辞了。”陈阳拱手,拉着杨素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杨素才咬牙切齿,冷哼出声: “这个老东西,还好意思说我们忘恩负义。” “他用我们杨家子弟炼血髓丹的时候……” “怎么不说这些?” “好了,别气了。”陈阳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严大师你不了解罢了,我之前也和他处不来,可时间久了才知晓,严大师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 杨素一愣,盯着他看了一眼: “那楚宴你的意思……他不错,就是我的错?” 陈阳神色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杨素却又轻柔地笑了起来: “好啦楚宴,我知道,这严若谷是你的同门,既然是你欢喜的东西,我都会跟着欢喜,不会介意的。” 陈阳听到这话,只觉心神一震,一股说不出的熨帖感从心底漫上来。 第421章 思眠 “素素。”陈阳终于还是开了口。 杨素偏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为何……”陈阳斟酌着措辞,终究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何如此大度?” 杨素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凑到陈阳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温温热热的,拂过他的耳廓:“楚宴……你猜呢?”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径直朝前走了。 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阳愣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 他和杨素之间,不知从何时起,竟已纠缠得这样深。 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了。 “走了!” 杨素在前面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 陈阳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回走。 快到丹师小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楚大师!” 陈阳侧头看去,正是江凡。 他背上的竹篓塞得快溢出来,随着脚步晃动,咯吱作响。 见了陈阳,江凡脸上立刻绽开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上来。 照例是问些丹药上的事。 前些日子,江凡常来请教,后来因血髓丹一事,他心中愧怍,便不好意思再登门了。 只是每逢偶遇,他总会拉住陈阳,盘桓许久,细问炼丹之事。 陈阳也从来不嫌烦,一一替他解答。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边说着,不知不觉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点点的星光,缀满了夜幕。 “咳!咳!” 两声清脆的咳嗽响起。 陈阳这才回过神来,循声看去,只见杨素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凡愣了一下,也跟着看向杨素。 他打量了两眼,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似的,开口问道:“这就是分到楚大师院中的那个杨家女修?” 之前江凡也见过杨素几次,只是从未打过招呼。 陈阳点了点头,又看了杨素一眼。 他不明白江凡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江凡却盯着杨素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什么,随即冷不丁冒出一句:“楚大师,这些南天来的修士,可得小心着些!” 陈阳一怔。 小心? 这话怎么跟严若谷说得一模一样。 杨素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她冷冷地盯着江凡,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逼人的气势。 “怎么?” 她挑了挑眉,语气不善,“我南天修士在你们嘴里,倒像是什么秽物一般了?” 江凡被她这股气势一逼,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随即他才想起,这杨家女修如今没什么修为在身,自己怕什么? 这么一想,腰杆又硬了几分。 “你们南天这些世族,本就坏透了。” 江凡瞪着眼睛说道。 “一个个道貌岸然,干的却是欺天罔地的勾当,你们杨家更甚……” “截断祖脉,断了一方灵气,让东土的灵气南流不通,北渡不畅!” “南天的威名,哪一样不是踩着别人的命爬上去的?” 杨素气得脸色发白,五指攥拳,便要上前理论。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好了好了。” 陈阳连忙打圆场,对着江凡说道。 “江行者,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江凡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讪讪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这些杨家人,没了修为还这般暴戾,若是修为还在,那还得了……” 杨素听见了,脸色又是一变。 陈阳赶紧递过去一个眼神。 杨素对上他的目光,愣了愣,随即牙关紧咬,一口气沉到丹田,脸上的怒意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终究是没有发作。 陈阳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便要离开。 江凡背着竹篓走了几步,却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楚大师,这苏道友……可好长时间没见着面了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乘着夜风袭来。 陈阳脸上的笑容,便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哦,苏道友啊。” 他干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笑来,“她这些日子在闭关,一切都好。” 江凡也没多想,笑着点了点头,便背着竹篓走远了。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江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心里却像打翻了一锅沸水,翻涌个不停。 他又偷偷看了杨素一眼。 她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清冷而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越是若无其事,陈阳心里就越是发虚。 两人继续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回到小院时,杨寻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坐在桌边等他们。 见二人回来,连忙笑着起身:“大姐,楚大哥,你们回来了!快坐下吃饭,菜都快凉了。” “嗯。” 杨素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走到桌边坐下。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饭后,杨玉兰和杨寻照例一起出去打探岛上的情况,院子里便只剩下陈阳和杨素两个人。 月色如练,静静地铺满了一地银霜。 陈阳坐在石凳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他悄悄瞥了杨素一眼。 她正仰着脸,望着天上的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干巴巴地开口: “那个……杨素,我今晚还要炼几炉化凡丹,就先去炼丹了。” 他想着,找个由头躲一躲,等这股子尴尬劲儿过去了再说。 杨素听了这话,慢慢转过脸来。 她的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炼丹?”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大师还真是勤勉,白天在外面忙了一整天,救苦救难,晚上回来还要炼丹。” “怎么,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别扭吗?” “还是说,我耽误你炼丹了?” “……不是。” 陈阳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怕化凡丹不够,到时候出了岔子,没有别的意思。” 杨素默不作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朝陈阳走过去。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暗影,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楚宴。”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明白,你不用躲着我。”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我不问你从前的事,也不会问那个苏道友是谁。” “我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彼此欢愉罢了,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闷得发疼,却不知道这痛感从何而来。 “走吧。” 杨素直起身,朝楼梯走去,脚尖踩在木阶上,发出一阵嘎吱的轻响。 “上楼吧。” 陈阳坐在院中,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跟着她上了楼。 进了卧房,杨素反手把门合上。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进陈阳怀里,而是径直走到床边,缓缓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美的轮廓。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修无漏之法。”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起伏。 陈阳眸光一滞,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杨素却没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自顾自地喃喃: “杨家天君的至高功法,必须保住元阴之身,所以在来一叶岛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世上的男女之事。”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修炼,突破,再修炼……没有别的。” 她转过脸来,看着陈阳,嘴角浮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楚宴……”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可以是这样的。” “所以你不用怕我缠着你。” “等离开这地方,我自然会回去修我的无漏之法,我们之间的这些……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陈阳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在意。 杨素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出手,慢慢解开了衣带。 衣襟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躺了下去,看着陈阳。 那一双眼睛里,有媚意,有一丝祈求…… 还有一些他看不分明的东西。 “楚宴。”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像昨夜那样,再伺候我一次好不好?” “让我高兴一下。” 陈阳站在那里,看着杨素,想起昨夜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模样,心里的愧疚便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寂寞的长夜里,忽然被点亮的灯。 她冲他招了招手。 陈阳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杨素的手伸过来,用力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呻吟。 片刻之后,杨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软软地瘫在床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股摄人的热气褪去后,杨素才翻了个身坐起。 她从枕边摸出一方手帕,仔细擦拭陈阳的嘴角。 “你瞧瞧,都把自己弄脏了。” 她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餍足。 陈阳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来,咽下去。” 杨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柔得像一汪水。 “既然我们是要纵情欢愉,那些虚礼,就不必讲究了……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月光。 陈阳望着那双眼睛,像魂都被勾走了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鬼使神差一般,点了点头。 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杨素笑得更加灿烂了。 “这才乖。” 她伸手搂住陈阳的脖子,一把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我们继续。” 两个人再度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吸干了一样,越来越空。 眼前的景象,开始一点点模糊。耳边杨素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终于,他的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尽的虚空里。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哗哗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一遍又一遍,清澈而悠远,像来自另一片天地的回响。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光亮幽幽的,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盏孤灯。 他循着光亮一步步靠近。 越往前走,水声越大,到后来震耳欲聋,像是千军万马从头顶奔腾而过。 最终,他走到了光亮的尽头。 那是一道巨大的水帘。 雪白的水幕从高不见顶的虚空之中,倾泻而下,炸开漫天的水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怎么也拨不开的纱。 水帘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山洞的入口。 洞口幽深,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召唤他。 陈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迈出脚步,走进了水帘里。 冰冷的水流从他身上冲刷而过,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穿过水帘,里面果然是一座巨大的山洞。 山洞正中,矗立着一块几丈高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光滑如镜,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可是那石碑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个字,一道纹路,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深渊。 陈阳怔怔地看着那块空白的石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 石碑之下,盘膝坐着一道人影。 隔着氤氲的水雾,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衣裙,长发如瀑垂落肩后,脊背挺得笔直,正静静地打坐。 水帘折射的幽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明明隔着那么远。 明明连五官都看不真切。 陈阳却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 水声停了。 风声消了。 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他狂跳的心脏,和那张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脸。 “赵嫣然……” 他喃喃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发着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 “楚宴?楚宴,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急切而焦灼。 陈阳猛地睁开眼睛。 灼人的日光从窗棂里涌进来,明晃晃,白花花,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如昨日清晨一般,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 杨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阳偏过头去,只见杨素正缩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满眼的担忧。 两个人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和往常一样。 “我……我睡着了?” 陈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啊。” 杨素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昨夜里太累了,做着做着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把我吓坏了。” 陈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昨夜杨素让他伺候她。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他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他怎么会睡着的? 而且睡得这样沉,像死过去一样。 一股莫名的慌乱,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猛地推开杨素,坐起身来。 “你这是怎么了?” 杨素被他推得往旁边一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事。” 陈阳摇了摇头,伸手就去拿床边的衣衫。 “哎,别急着走啊。” 杨素连忙从身后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光裸的背上,轻声说道。 “昨夜里你那么温柔,还搂着我叫娘子呢。怎么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什么?!” 陈阳猛地回过身,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我……我叫你什么?” “娘子啊。” 杨素眨了眨眼睛,笑着看他。 “怎么了,你自己喊的,不记得了?昨夜你抱着我,一口一个娘子地叫,可好听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阳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他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脸色煞白,眼神空洞。 “楚宴?楚宴你怎么了?” 杨素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别吓我啊。” 陈阳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杨素心里也有些慌了。 她顿了顿,忽然扯出一个笑来,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是不是……梦到那位苏道友了?” “没关系的,我都说了,我不会介意的。” 她想把气氛缓和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这句话说出来,反而让空气更加凝滞了。 陈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哑,“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 “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杨素盯着他,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浓。 “别问了……”陈阳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飞快地套上衣衫,逃也似的朝楼下走去,脚步凌乱,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杨素坐在床上,看着陈阳的背影跌跌撞撞,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了。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褥。 “苏道友……” …… 陈阳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便有些发沉。 这大清早的,他心神就一直定不下来。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着,混混沌沌的,理不出个头绪。 杨素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两人草草整理了一番,像昨日一样出门去给那些杨家子弟解开体内禁制。 陈阳走在前头,杨素落后半步,一路无话。 走了没多远,杨素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今日陈阳走在路上频频出神,目光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楚宴。” 杨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到底是怎的了?” 陈阳回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步伐快了几分,显然不愿多谈。 杨素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陈阳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今天是陈阳施展拔禁之法的第三日。 前两日他还做得颇为谨慎,每解一人,都要凝神静气片刻再继续。 可今日却大不相同。 单单一个上午,他便解了一百五十人,手法又快又急,像是有意在赶什么似的。 杨素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想要开口提醒,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到了正午,陈阳收了手,转过脸来对杨素说了一句: “我去打坐调息一下。” 也不等杨素回应,他便径直走到一处僻静地,布下禁制后盘膝坐了下来。 杨素跟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有急着入定,而是侧过脸去打量陈阳。 只见他双目闭合,盘膝端坐,看上去倒是一副正在运功的样子。 可仔细一看,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也不像修炼时那般悠长绵密,反而急促不稳,时深时浅。 “楚宴。”杨素轻轻唤了一声。 陈阳没有回应。 “楚宴,楚宴?”杨素提高了些声量。 陈阳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了一样,茫然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你是在……打坐吗?”杨素盯着他的眼睛,狐疑地问。 陈阳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是啊,方才一直在打坐。” 杨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头,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嘀咕道: “我怎么感觉……不像打坐,像是在睡觉。” “什么睡觉?”陈阳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只是在打坐调息罢了。” 杨素没再说什么。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好了,接着去吧。” 一下午,依旧是解禁制。 陈阳的速度还是很快。 人多了,问题也就多了起来。 有的杨家子弟解开禁制后,发现自己体内的金丹缺了不少,便拉着陈阳的衣袖问个不休。 陈阳的脸色越来越冷,语气也生硬了几分。 “要解便解,不解便走,金丹缺失是拔禁之法的弊端,莫要赖到旁人头上。” 那些杨家人见他动了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天色将晚的时候,轮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极为高大壮实。 他走上前来,对着陈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灵力刚一探进去,便触到了那枚禁制。 陈阳开始剥离,可他心思飘忽,手上的力道便失了分寸。 那灵力像一只失了准头的手,不仅握住了禁制,还一把攥住了少年的金丹,往外恶狠狠地一拽。 “疼疼疼!”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上的汗珠子豆大一般滚落下来。 “楚大师!饶命!饶命!” 陈阳倏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那少年的金丹已经被他的灵力整个包住了,若是再多一分力,整个金丹便要从丹田里强行拔起。 到那时候,莫说是修为尽废,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陈阳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将灵力收了回来,把那枚金丹重新稳在少年的丹田之中,只剥离了附着其上的少量金丹碎末,将大半金丹留了下来。 “抱歉。”陈阳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少年惊魂未定,浑身还在发着抖,连连摆手说没事。 “楚宴!”杨素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差一点,差一点就把他……”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陈阳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陈阳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开,目光避开她。 “方才走神了,不碍事。” 杨素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点了点头。 一晃便是入夜。 陈阳和杨素匆匆收了工,踏着月色回到小院。 杨寻照例备好了菜肴,陈阳只是草草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很快,夜深人静。 杨素拉着陈阳的手径直上了楼。 推开卧房的门,反手将门合上,转身看向陈阳。 “楚宴……” 她刚要开口,陈阳却抢先一步开口: “杨素,今天我有些累了。” 杨素愣了一愣。 陈阳没有看她,自顾自褪去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便朝床铺走去。 他扯过被子翻身背对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声音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睡觉了!” “楚宴,你……你什么意思?”杨素睁大了双眼,“你是要睡?就这般睡了?” 陈阳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瓮声瓮气的: “嗯,你也早些歇着吧。” 杨素的脸一下子便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推陈阳的肩膀。 “不行。” “我不管你今天累不累。” “咱们两个欢好,你若光顾着自己躺着,那算什么事?我要你像昨日那般对我。” 陈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杨素见他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心里又气又急,索性趴到他身上,伸出手去掰开了他的一只眼皮。 陈阳的眼珠子露了出来,和她四目相对。 “你做什么?”陈阳无奈地睁开眼。 “我不准你睡。”杨素盯着他,语气犟得很。 “至少……至少要让我疏解个透彻,你昨夜那般温柔,今夜便想敷衍了事?没门。” “我今日是真的累了……”陈阳辩解。 “我不管!” 两个人就此拉扯起来。 杨素不依不饶,陈阳一再推脱,推了几下,陈阳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忽然翻身坐起,一把将杨素按在了床铺之上。 “啊!” 杨素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陈阳压在了身下。 “好。”陈阳从上往下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你精力旺盛,不想好好休息?那好,我就让你疏解个彻底。” 话音落下,他便动作起来。 与往日的温存怜惜全然不同,今日的陈阳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猛兽,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章法,全凭一股子蛮劲。 杨素猝不及防,一阵前所未有的冲击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支离破碎的尖叫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 陈阳忽然坐起身来,他的双臂穿过她的腿弯和背脊,双手一抄,将她托举起来,像是搂着一只轻飘飘的布娃娃,竟是将杨素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杨素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悬了空。 她下意识搂住陈阳的脖子,双腿缠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陈阳托着她的身子,开始动作。 杨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姿势。 每一下都像是轰击在了身体最深处,每一次起伏都让她觉得魂魄都要散了。 她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息。 到了后来,一股奇异的香气从她的口鼻间喷涌而出。 是龙麝香。 一缕一缕的粉色雾气从她的唇齿,鼻息之中涌出,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不散。 陈阳嗅着这香气,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不知疲倦地动作着,像是要将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烦躁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过去。 窗外的月亮到了中天,星光也渐渐灿烂起来。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杨素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腰肢后折,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战栗从身体深处席卷而出,贯穿了她的天灵盖。 陈阳也在同一刻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两个人同时抵达了尽头。 然后杨素浑身一颤,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般,软软地瘫了下去。 她的眼睛翻了两翻,头一歪,竟是昏死了过去。 “杨素?” 陈阳喘息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杨素,杨素!” 他又喊了两声,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杨素双眸紧闭,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浑身软得像一摊水。 她是真的累到极致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她从怀中轻轻放下,把她的身子在床铺上摆正,头枕在枕头上,扯过被子盖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杨素睡得很沉。 哪怕她体内有着金丹的支撑,此刻也已经闭上了双眼,陷入沉睡。 陈阳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把枕头摆好,脑袋沉沉地压了上去,然后紧紧闭上了双眼。 “快些……睡着……睡着……”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念什么要紧的咒语。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杨素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阵遥远的海潮,一起,一伏。 过了片刻,陈阳慢慢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床帐还是那顶床帐,窗外的月光还是那片月光,旁边杨素的呼吸声还是那股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变。 “怎么睡不着了?” 陈阳喃喃开口,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杨素。 她正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几分餍足后的安详,嘴唇微微张着,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陈阳又将头转了回去,再次合上眼。 他竭尽全力地放空脑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只盯着眼皮后面那片黑暗出神。 然而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了眼。 糟了。 真的睡不着了。 昨天夜里分明说睡便睡了,怎么今天便不行了? 他躺在那里,怎么躺都觉得不对劲,翻了个身,还是不对劲。 心里空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杨素的身子忽然动了动。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幽幽地掀开眼皮,媚眼朦胧地看着陈阳。 那道目光又软又黏,像是还没从方才的余韵中完全脱离出来。 “楚宴……”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唇翕动着: “你怎么了?”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许久,才无奈开口: “方才还想歇息,此刻不知怎的,反倒清醒了。” 杨素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把头往陈阳的胸口挪了挪,脸颊贴在了他的锁骨下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你不睡,便给我当会儿枕头。” 她说着,声音已经含混得不成样子,眼睛又闭上了。 陈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身子便软软地贴在了胸口。 他就这么抱着杨素,视线却穿过她的发梢,望着头顶的床帐。 月光漫过雕花窗棂,像水一样淌进屋里,把桌椅和人影,润成了半明半暗的模样。 旁边杨素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显然是又一次睡了过去。 可陈阳,依旧是睡意全无。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出神,心跳不安分地捶打着胸膛。 一下,一下…… 又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祈求,自己能立刻昏沉睡去。 第422章 相逢 清晨,床榻上。 杨素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看见的便是陈阳那张出神的脸。 他直愣愣地盯着上方,眼皮一眨不眨,像一尊睁着眼睛的石像。 “怎么了?”杨素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揉了揉眼睛,身子往陈阳那边凑了凑。 “楚宴?” 陈阳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身子微微一震,转过脸来看着她。 “没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杨素撑着胳膊半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落,铺在光裸的背脊上。 她盯着陈阳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昨夜,你睡着了吗?” 陈阳沉默了一息,轻轻摇头:“没有。” 杨素眨了眨眼,不以为然地笑了:“我们是修士啊,睡不睡有什么要紧?打坐片刻就行了,何必在意这个。” 陈阳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日分明是说睡便睡了,怎么昨夜偏偏就不行了? 正想着,杨素突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嘴唇软软的,带着一股幽香。 “楚宴。”她将下巴搁在陈阳的肩头,眼里的光碎碎的,指尖在他后颈轻轻一划。 “……昨晚,你可真折腾死我了。” 陈阳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杨素脸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嘴角翘着,语调里带着撒娇般的抱怨。 她又往他身上蹭了蹭,压低声音说道:“我浑身上下,骨头都要散了。” 陈阳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杨素的脖颈上,锁骨,乃至胸口那片白皙的皮肤上,都还留着深深浅浅的红痕。 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新鲜着,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杨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双手环住陈阳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软绵绵的: “咱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什么天生一对?”陈阳一愣。 杨素将嘴唇凑到他耳边,气息热乎乎地拂过他的耳廓,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像榫卯一样,你是那个榫头,我就是……卯槽,贴上去就是严丝合缝呢。” 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尾音往上翘着,往陈阳的心尖上挠。 陈阳身子僵了一僵,没有接话。 片刻之后,他轻轻将杨素从自己身上推开了几分。 “我去穿衣衫。”他别过脸去,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还有事情要做。” 杨素被他推开,坐在床上,没有吭声。 陈阳背对着她,一件一件地把衣衫套上。 系好腰带,理了理袖口,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杨素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 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杨素看着他将最后一件外袍披上,只觉得昨夜的温存,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怎么也够不着了。 …… 两人很快便下了楼。 今天是陈阳解禁的第四日。 走在去往禁制所在的路上,陈阳的脚步比前几日更慢了。 杨素走在他旁边,不时偏头看他一眼,只见他的眉头始终拧着,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 却又不像是在看路。 陈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梦。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她?赵嫣然……这都多少年了?” 粗粗一算,竟已超过六十个年头。 一个甲子的光阴弹指而过,多少人和事,早该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了。 可她的脸,还是那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梦里。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变。 “这么多年没见了……怎么会无端梦到她?”陈阳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是我在想……”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他平日里,分明没有刻意想起过赵嫣然。 眼下岛上的事一件压一件,哪一件不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 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一个几十年不见的人? “真是……怪哉。”他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楚宴。” 杨素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阳慢慢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涣散。 “你怎么了?我看你神色有些……”杨素看着他,秀眉微蹙。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按下。 “不过是昨夜没休憩好,有些走神罢了。” 杨素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有再多问。 …… 今日的解禁,依旧是从早忙到晚。 手里的活虽然没停,心却始终飘在半空中。 他一边运着灵力,一边还在琢磨那个梦。 赵嫣然的脸总是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按下去一个,又冒上来一个。 就这么恍恍惚惚的,一天便过去了。 夜色弥漫开来的时候,陈阳和杨素又像前几日一样,踏着星光回了小院。 吃过饭,杨寻和杨玉兰照例出门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光铺了一地,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还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昨夜睡不着? 杨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走到陈阳身边,将茶盏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楚宴。”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陈阳没有抬头,只是闷声说道:“我去炼些丹药。” 他站起身来,走到丹炉边,引燃丹火,从储物袋里取了几味药材。 安神草,定魂花,凝心叶…… 这些药材,平日里是给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平复灵力用的。 药性温和却极沉,若是炼成丹药,寻常人服上一颗,便能酣睡到天明。 陈阳将药材投入丹炉,手法娴熟,片刻功夫便炼出了上百枚暗褐色的丹丸。 他挑了一枚最大的,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散开。 脑袋开始有些晕晕乎乎,眼皮也沉了几分。 他回到院子里重新坐下,等着那股困意涌上来。 可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脑袋依旧昏沉,那双眼睛却怎么也闭不拢。 “为何呢?”陈阳低头沉思,“睡一会吧,万一又见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 杨素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终于开了口:“时辰差不多了,该上楼歇息了。” 陈阳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 不知不觉,入夜已经三个时辰了。 他感受了一下,还是没有睡意。 “怎么了?”杨素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陈阳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细细的眉眼,覆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她站在那里,像月光下的芙蓉花,一日三色,每至不同时辰,便换一番柔情。 他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他是在和杨素缠绵过后,才不知不觉睡过去的。 “难道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摇了摇头。 太荒谬了! “没什么。”陈阳站起身,“走吧。” …… 两个人上了楼。 推开卧房的门,月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铺上落了一层银霜。 杨素走到床边,转过身来看着陈阳。 她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衫滑落,中衣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亵衣挂在身子上,欲坠不坠。 月光落在裸露的肌肤上,泛着莹润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楚宴。”她坐在床沿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又软又热。 “来吧,伺候我。”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来,五根手指翘在半空中,朝他招了招。 他愣了一下,想起前天也是这样之后便沉沉睡去,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去,嘴唇印了上去。 杨素的手从他颈后穿过,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那吻压得更深了几分。 两人倒在了床上。 这一回陈阳没有像昨夜那般暴烈。 他心里装着事,动作便不自觉地放轻了,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一寸一寸地吻下去。 杨素的身子在他唇齿间剧烈颤抖,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 过了不知多久,那股熟悉的晕眩感终于涌了上来。 像被热泉包裹着,整个人往下沉溺。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薄,世界在他耳边一点一点远去。 他终于睡着了。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哗啦啦的水声,又响了起来。 陈阳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只有那水声,清澈而悠远,从不知名的远方一阵一阵地传来。 他站在这片黑暗里,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应该是……这个方向。”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迈开步子便朝水声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脚步踩在看不见的虚空中,咯吱咯吱地响着,像踩在刚下过雪的松软草地上。 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颤。 那感觉和前天一模一样,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我倒要看看。”他咬着牙往前走,“到底是不是我看花了眼。” 哪怕是在梦里,只是一场荒唐的幻觉,他也要亲眼再确认一次。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道光。 然后是那道遮天蔽日的水帘。 雪白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脚下的虚空中,溅起漫天的水雾,朦朦胧胧地遮住了一切。 他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水帘之中。 冰冷的激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淌。 他穿过那道水幕,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山洞。 洞壁上嵌着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整个山洞照得光影斑驳。 山洞正中央,那块数丈高的石碑依旧矗立在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光滑如镜,上面什么字都没有,连一道划痕都看不见。 石碑之下,盘膝坐着一道人影。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 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 应该是和一个甲子前,他最后一次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陈阳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定定地望着那张脸。 这就是赵嫣然。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着,没有人回答。 “难道真的是梦?日有所思……可我平日里,分明没有去念想……”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是真是假。 自己……是真的没有想起过她吗? 他慢慢走近了几步。 距离拉近了,那张脸便看得更清楚了。 眉眼,鼻梁,嘴唇,下巴…… 每一道轮廓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当年她离开东土,前往南天,在那观礼台上,就是这张脸。 她一点儿也没变。 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身子单薄,肩膀窄窄的,锁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可见。 只是她的脸色,比记忆中苍白了许多。 陈阳是炼丹师,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近乎病态的白,失了血气。 他看着看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走到更近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赵嫣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闭合,呼吸若有若无。 陈阳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然后他的视线顿住了。 赵嫣然的衣衫有些凌乱。 外衫的领口敞着,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了一截纤细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一片白花花的肌肤。 那衣衫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过似的,也没有拢起来,就那么半敞半合地披散着。 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亵衣的边缘。 虽然赵嫣然的身姿素来平平,谈不上什么波澜起伏,可那领口之下露出的肌肤,白得晃眼。 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刺进了眼睛里。 陈阳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热气,从胸口涌上来,直冲头顶。 “混账!”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颤。 “衣衫都敞成这副模样了,也不知道拢一拢?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骂完,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胸口一起一伏,攥紧的拳头微微发着抖。 骂完了,他忽然又愣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赵嫣然这副模样…… 衣衫不整,毫无防备地坐在这山洞里。 陈阳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 那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地扎进了心脏。 “你……你一个人在这里?” 陈阳的脚步动了。 他不去看赵嫣然了,慌忙转过身去,开始仔仔细细地搜寻这个山洞。 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山洞的每一个角落。 洞虽然大,却格外空旷,几乎没有什么遮挡,一眼便能望个通透。 正中央是那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之下是赵嫣然,再往前便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 那是从瀑布下面,反涌上来的水流汇聚而成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在矿石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波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陈阳看了一圈,不放心,又看了一圈。 他甚至走到那汪池水的边上,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朝水里看了几眼。 池水清澈见底,深不过三尺,水底干干净净,只有几块圆润的石子,没有藏着任何人。 没有别人。 这偌大的山洞里,只有赵嫣然一个人。 陈阳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股憋在胸口的紧张感,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几分。 然而这股轻松还没维持住片刻,他忽然眨了眨眼,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呸!”他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的恼火和荒唐。 “我在他娘的想些什么?我在找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着,像在嘲笑他自己。 “我到底在找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语调从愤怒变成了苦笑。 这不过是个梦罢了。 他在梦里找东西,找到了有什么意义? 找不到又有什么意义? “胡思乱想些什么。”陈阳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过是做梦而已。” 他说服了自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然后转过头去,又看了赵嫣然一眼。 她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那张苍白的脸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宁,像是沉浸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天地中。 陈阳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离赵嫣然不远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像她一样闭上眼。 可闭上眼,心里却越发不安。 总觉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万一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呢? 他睁开眼,索性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赵嫣然的侧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肩头披散的青丝,微垂的眼睫。 又坐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心里像有一只不安分的猴子,在不停地抓挠。 他又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赵嫣然的正前方,撩起衣袍,面对着赵嫣然盘膝坐了下来。 和她面对面,膝盖对着膝盖,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赵嫣然的脸便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眉,眼,鼻,唇,每一道轮廓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而在她的身后,便是那座巨大的石碑。 漆黑光滑,空空荡荡,像夜空的黑幕。 陈阳就这么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忽然间,一股怒气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怒气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他偏偏就是控制不住。 “混账!”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怎么会梦到你?怎么会是你?!” 他说着,抬起手来,朝着赵嫣然的脸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手掌带着呼呼的风声划过空气…… 然后扇了个空。 陈阳的手从赵嫣然的脸颊上穿透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团水雾,只带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没有碰到任何实物,周围只有水雾在缓缓地浮动。 陈阳愣了一瞬,缓缓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的。”他自言自语道。 “不过是做梦罢了,全都是假的……一个梦里的幻影,我扇她做什么?难道还真以为能扇到她不成?” 他叹了口气,将手放回膝盖上,眯起眼睛,继续盯着赵嫣然看。 可他越看,心里那股火气就越压不下去。 那张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无知无觉,无悲无喜,像是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这种安宁,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明明知道是假的,只是一场梦,可他就是想扇。 控制不住了。 “不行!”他咬着牙,手又抬了起来,“我管你是不是假的!” 手掌再次扇了出去。 这一次…… 啪! 一声脆响。 陈阳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的手明明穿过了赵嫣然的身体,和刚才一模一样,指尖没有碰到任何实物的触感。 可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却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像是手掌扇在脸颊上的声音。 怎么会? 陈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茫然地看了看眼前依旧安然端坐的赵嫣然。 他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手明明穿过了她的身子,为什么会有声音?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碰到,可为什么掌心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四周骤然起了变化。 那些浮动在水帘周围的水雾开始缓缓消散。 雾气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四周越来越明亮的光。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慌乱涌了上来。 “别,再等一等……”他往前伸出手,胡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抓住水雾,抓住光线…… 抓住一切正在消散的东西。 可他的手穿过了雾气,穿过了光,什么都抓不住。 四周的景象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后面刺目的白光。 一道光亮猛地刺入了他的眼睛。 陈阳睁开了眼。 他躺在床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头顶的床帐还在轻轻晃动,窗外的晨光已经泛白。 他愣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那个山洞里了。 水帘的哗哗声早已消散,那个水青色的身影,更是连一丝衣角都没有留下。 清晨的阳光落在脸上,身下是熟悉的床榻。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地抬起目光,往上看。 杨素正坐在他身上。 她的双腿跨在他的腰腹两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侧脸上映了一层金色……早上的杨素,是一朵金色的芙蓉花。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陈阳和她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醒了。”杨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见她的左侧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底下沁着一缕缕血丝。 第423章 苍白 “我……我怎么了?”陈阳一脸茫然。 杨素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还好意思问?” 说罢,杨素捂住了脸,眼眶发红,水蒙蒙的,像是马上就要有泪珠从里面滚落下来。 陈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杨素捂脸的手,又虚握了一下右手,就是刚才在梦里扇向赵嫣然的那一只。 “怎么了?”他撑起身子,一手扶住杨素的腰肢,伸手去拨杨素捂在脸上的那只手。 杨素被他拨开了手,那半张脸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方才那个巴掌印,不是看花了眼。 左脸颊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的边缘,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这脸……” “你不知道吗?”杨素咬着嘴唇,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不知道?你刚才扇了我一耳光!” 陈阳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槌,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扇了你一耳光?” “对!”杨素指着自己的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 “你看,你看这里,巴掌印还在上面呢!又红又肿,使那么大劲儿,疼死我了!”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杨素脸上的红印。 那巴掌印的大小,形状,和他的手掌对得上。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那一巴掌是扇在赵嫣然脸上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手掌穿过了她的脸,穿过了水雾,什么都没有碰到。 怎么一醒来,这巴掌就落到了杨素脸上? “我……我不知道。”陈阳的舌头有些打结,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方才……昏了头,杨素,我不是故意的……” 他尽量让语气恳切。 杨素盯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通红的脸颊滑了下去:“真的吗?” “真的!”陈阳连忙点头。 “我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我……我不是对你,我以为扇的是别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好在杨素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后半句话的古怪。 她只是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哪有往日那娇蛮的模样,这副神态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儿家。 陈阳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一招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淡红色的丹药,托在指尖递到杨素面前。 “这是活血化瘀的丹药,你快吃了,吃了便不疼了。” 杨素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陈阳只好将丹药凑到了她的唇边。 指尖轻轻抵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微微发着抖。 杨素愣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嘴。 她没有直接吞下丹药,而是先含住了陈阳的指尖。 舌头在他的指腹上轻轻舔了一下,将丹药卷进了嘴里。 那一下舔得湿润温软,像猫儿伸了一下舌头。 她吞了丹药,却还是捂着脸:“可是还是有点疼。” “还疼?”陈阳皱起眉,“不应该啊,这丹药的药效很灵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去看杨素的脸。 那巴掌印在药力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红肿也消下去了大半。 按道理来说,杨素体内好歹也有结丹期的修为底子,丹气运转之下,这点皮肉伤根本不该有什么感觉。 可她就是说疼。 陈阳心里犯了嘀咕…… 难道自己方才在梦里那一巴掌,真的用了什么力道? 莫非是血气上涌的时候使了真力,隔着梦境传到了手上,才把杨素扇成了这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杨素的脸看了片刻。 杨素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忽然,杨素把脸往他面前凑了凑。 她偏过头,将那半边还微微泛红的脸颊,正对着他的嘴唇。 “真的很疼。”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 杨素见他愣着不动,索性生气了,直接把脸贴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半边脸压在他的唇上,温温热热的,带着方才流过泪的湿意。 “这里……疼!”她一字一顿地说。 陈阳看着贴在自己嘴边的半张脸,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轻轻抿起来,在刚才自己扇过的那片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不疼,不疼。”他轻声说道,又凑上去吹了一口气,温温的气流拂过那片红印。 “素素,乖乖,吹一吹,便不疼了。” 这话语,这语气,分明是哄孩子的路数。 可杨素听了,身子却微微一颤,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泛上来,淌过心尖。 陈阳又亲了一下,这才退开几分,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杨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透,却已经浮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 她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楚宴。” “嗯?” “你这家伙……”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会哄人了?” 陈阳愣了一下:“……什么哄人?” “反正就是比前几天会哄人了。”杨素的声音轻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我感觉你今天……温柔了好多,连眼神都变了。” 陈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杨素却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明明之前,你都没把我当人看。” 陈阳听了哭笑不得: “杨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看了?你真是说笑了。” 杨素抬起头来,直勾勾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清清亮亮的,被她这么盯着看,陈阳莫名有些心虚,目光闪了一下。 杨素瞧见了他这一闪,忽然笑了。 “楚宴。”她轻轻地开了口,“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 杨素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换了个问题,语调平平的: “楚宴,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陈阳没有接话。 “我除了刚恢复修为那阵,气不过,对你动了手,可从来没有仗着修为欺负过你。”杨素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这些天也不差吧?虽然有时候嘴上……”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微微抿了抿嘴,接着说道: “虽然我平日里总是管你叫野马,说些不大好听的话,可那不过是咱们床笫之间的雅趣罢了,当不得真的。” 陈阳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杨素说的是什么。 两个人欢好的时候,杨素兴奋起来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偶尔情到浓处,她甚至指着陈阳的鼻子,骂两句腌臜的床笫秽语。 没有任何坏心思,不光骂陈阳,杨素还会骂自己,骂得不堪入耳。 一边骂一边笑,嘴里的脏字还没落干净,人已经凑上来亲住了他的唇。 那些话,陈阳从来没当过真。 “那楚宴。”杨素的话锋忽然一转,语调沉了下来。 “你待我如何,你自己应当是清楚的。” 陈阳愣了一愣:“我待你……怎样了?” “你不知晓?”杨素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前些时日,拿着棒槌敲我的头,把我打得头破血流……” 陈阳脸色一白:“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杨素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后来你就是用这种手段威胁我,骗走了我的元阴!” 陈阳的脸色僵住了。 “到了后面,你更是把我当发泄一般,用完了便往床上一丢,像丢掉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何曾问过我疼不疼?何曾管过我舒不舒服?” “我平时管你叫野马,可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牲口。” “你以为我没有感觉吗?” 陈阳的脸色,瞬间尴尬了起来。 可杨素的话忽然又软了下去:“不过现在,楚宴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亲过的脸颊,指尖轻轻地蹭着那片皮肤,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会亲我了,会问疼不疼了……还知道安慰我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就是觉得……” 陈阳皱起眉:“你说什么?” 杨素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终于有些地位了。” “什么地位?” 杨素笑了,那笑容灿烂而直白,没有半分掩饰:“在你心里,终于有些地位了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阳的身子轻轻一颤。 他看着杨素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的这话……” “你自己明白。”杨素打断了他,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的眼睛。 陈阳坐在那里琢磨了好一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不好再追问,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你先下楼去吧,我待会儿来。”杨素随性地笑了笑。 陈阳点了点头,穿好衣衫,走到房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杨素。 杨素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我要穿衣衫了,你要看吗?” 杨素说着抓起床上的被褥,遮掩住身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羞涩。 陈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然而就在房门合上的一刹那,杨素将遮掩在胸前的被褥随手一丢,被褥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脸上的笑容悄悄变了味道。 眼睛弯弯的,多了一丝妖娆,像一只刚吃饱的狐狸,慵懒地舔了舔嘴角。 --- 今天是解禁的第五日。 走在路上,两人倒是比前几日多了些交谈,不像昨日那般沉闷。 陈阳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几天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几天他和杨素缠绵过后便莫名其妙地睡着了,然后就做了那个梦见赵嫣然的梦。 后来他自己怎么都睡不着,吞了丹药也没用,最后还是和杨素缠绵一番,才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两次都是,品玉之后。 他忽然想起了,杨素之前提到过的牝水之说。 “对了,素素。”他侧过头去,“你之前说的杨家女子牝水,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白天的,你问这个做什么?”杨素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微微泛红,不过倒是眉梢一扬。 她挺了挺腰,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丘陵为牡,溪谷为牝,牝水嘛,自然是女子生养,反哺男子修为的好东西,天下一等一的补益之物。” “我杨家女修,真龙血脉,体内牝水如溪,多少外姓男子求都求不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对了楚宴,这几日你我那般亲密,饮我甘泉,你就当真……什么感觉都没有?修为上没有半点变化?” 陈阳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体内的灵力还是那些灵力,丹田还是那个丹田,修为纹丝未动,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杨素见他摇头,眉头便拧了起来: “没什么感觉?那就怪了,按理说你得了我的元阴,这牝水对你应当是大有裨益的才对。” 陈阳若有所思。 杨素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甘心的事,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杨家祖脉的牝水啊!” “祖脉?”陈阳愣了一下,偏过头怔怔地看着杨素。 杨素见他这副模样,误解了他的意思,便冷哼道: “怎么,听不得我提祖脉吗?这可是我杨家的东西。” 这话语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气。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杨素见他点了头,神色却忽然变了。 她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楚宴,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们杨家抢来的?” 陈阳一愣。 “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杨素的语调越来越冷。 “和那严若谷一样,和那菩提教的行者一样,觉得是我们杨家,抢走了你们东土的祖脉?” 她说到这个话题,整个人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清晨那个撒娇让他亲脸的杨素,一转眼竟化作眼神凌厉,语气逼人的模样。 杨素终究是杨家的人,一旦沾上杨家的事,便无法保持平静。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我问你话呢。”杨素盯着他。 “你这东土黎民,是不是心里面也憎恨我南天杨家,和那些东土修士一个德性!” 这话说得颇为难听,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凶戾。 她像是在故意挑衅,试探陈阳的反应…… 看他会怎么说,会不会和那些东土修士一样,露出厌恶的神色。 陈阳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了前两日严若谷的提醒,想起了江凡的话。 那些话当时在他耳边响过,此刻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许久,陈阳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这样想。”他说道,语调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 杨素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没有?你真的没有吗?” “我可是听闻,你们东土这些修士,从万年前至今,私下里对我们杨家,南天五氏,一直怀恨在心。” “怨恨我们抢走了源流祖脉,灵玉昆山,桑林古地,云梦大泽……”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起伏伏,嘴唇都在发抖。 陈阳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肩头。 “真的没有,素素。” 杨素怔住了。 那一句素素,轻轻的两个字,却把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呆呆地看着陈阳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脸上的怒意僵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不明白。”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困惑,“为什么会没有怨恨?” 陈阳看着她,想了想,说道: “因为南天太远了,我不过是东土一介丹师,既未见过你所说的祖脉,也不识那些宝地,我又从何去恨?”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说的那些事,按传闻,都是万年前的旧事了。” “万年了啊,素素,什么事情过了万年也都该习惯了,谁还能一直这么纠缠不放呢?” “我又没见过,又没经历过,怎么会当真去恨呢?” 陈阳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 杨素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阳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你当真不会因为这个,恨我杨家?”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情绪也平稳了下来。 陈阳摇了摇头:“不恨。” 杨素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忽然轻声道:“可你之前……不是说恨我杨家人么?” 陈阳闻言,步子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他记起了,前些日子随口说过的话,也终于明白了,杨素今日反复试探的缘由。 “你之所以这样问我,是因为这个?” 杨素点了点头。 陈阳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没什么,早些年,和一个杨家人有过些……小过节罢了。” “过节?”杨素眼前一亮,“是谁?我若遇上,定要为你出气。” 陈阳又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杨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问道:“那你如今……还恨不恨咱们杨家人?” 陈阳看了一眼杨素,懂了她的担忧,也没多想,直接道: “不恨了。” 杨素的脸上这才慢慢地露出了笑意。 她不再多问,只是走在陈阳身旁时,脚步愈发轻快了。 …… 今天的解禁和往日有些不同。 倒不是陈阳的手法生疏了,只是这些等待解禁的子弟,前几日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分散在各处丹师的院落里。 挨得远,路也绕。 要一个一个地上门,还不能让丹师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中间花的时间,比拔除禁制本身还要多出好几倍。 不过即便如此,进度还是可观的。 陈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五天下来,一共解了八百三十六人。 杨家此番来一叶岛的子弟不过一千六百余人,算下来已经接近一半了。 陈阳心里颇为满意。 今日收工也比往常早了许多。 夕阳还挂在天边,晚霞烧红了半边西山的时候,陈阳便收了手,对杨素说: “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去了。” 杨素有些意外,歪着头看了陈阳一眼:“楚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去?” “时辰差不多了。”陈阳理了理袖口,语气随意,“早些回去歇息。” 杨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格外暧昧: “早些歇息……楚宴是喜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流转,嘴角翘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楚宴,我可知道……”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们这些东土出来的修士,好些都是凡俗出身。” “我听说,那些凡俗的人,天黑了便没有事做,没有神识,没有灵力……” “黑灯瞎火的,除了在床上做那档子事,还能干什么?” “是不是啊?” 杨素说完,冲着陈阳挑了挑眉。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杨素见他承认了,脸上的喜色便更浓了。 她伸手拽了拽陈阳的袖子,语调轻快:“那好,今天咱们就早些回去,早些歇息。” …… 两人踏着暮色回了小院。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杨寻正在火灶房里忙活,案板上还摆着几碟已经炒好的小菜。 虽然如今他已经恢复了修为,早已不必像凡人那般一日三餐,可杨寻已经习惯了做这些事。 “大姐,楚大哥,今日回来得可真早。”杨寻笑着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嗯,今日收工早。”陈阳点了点头,又和杨素一道去见了赫连战。 赫连战正在画中翻阅玉简,听闻二人呼唤,便放下玉简抬起了头。 陈阳将这几日的进度大致说了一遍,赫连战听了,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这般速度倒是极快,小友辛苦了。” 陈阳却还有些不放心。 他想了想,问道: “对了,赫连前辈,等这些杨家子弟的禁制全部解开之后,咱们这边能有多大的助力?” 赫连战摸了摸下巴,没有立刻回答。 杨素在一旁倒是先开了口。 她瞥了陈阳一眼,语调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早跟你说过,你不信,这回让黄师傅说给你听。” 赫连战沉吟了片刻,道: “杨家子弟众多,擅长合击之法。” “三人便可成阵,九人便可成势。” “若这千余名杨家子弟尽数解了禁制,即便仅仅是筑基,结丹修为,以此合击之法联手对敌,便是面对真君,也有一战之力。” 陈阳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真君是什么概念。 元婴之极,方可称真君。 那是以一己之力便可覆灭一国,翻江倒海的存在。 而眼前这些被禁制锁了修为的杨家子弟,一旦尽数恢复,居然能正面抗衡真君。 哪怕只是自保,也已经足够骇人了。 杨素瞧见他脸上的震惊之色,嘴角勾了勾: “对啊,八百多个结丹,再加上那些筑基期的,这数量摆在那里。”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不是对手,彼此一盘散沙。” “可若是有我杨家的合击之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素又道: “而且我们这些杨家子弟,修为本来就不弱,能登上青龙战船的,都是族中精挑细选过的,根基扎实得很。” 陈阳听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可是……若是这些子弟因为拔禁之法,导致金丹有所损伤,修为跌落了一些呢?” 赫连战眉头微皱:“拔禁之法……导致损伤?”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前辈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拔禁多多少少会损伤些根基,这几日我解下来……确实有几例损耗比较大的。” 杨素在一旁听着,也皱了皱眉,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主动替陈阳说话: “应当……也没什么大碍吧,又不是毁了根基,日后重修便是了。” 赫连战思忖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杨素小友说得不错。” “些许损耗不算什么大问题,要恢复确实需要些时日。” “但总比禁制在身,修为一分一毫都动不了要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陈阳默默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准备告退。 陈阳本想去火灶房那边帮杨寻搭把手,早点把晚饭张罗出来。 他刚转过身,赫连战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友,请留步。” 陈阳回过头:“赫连前辈还有事?” 赫连战忽然从画中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 “那些禁制,如今你体内已经积了八百余道了,可有什么不适?” 陈阳摇了摇头: “还好,起初一两天,脚步确实有些沉,不过后面便慢慢习惯了。” 这话倒不全是客气。 前两日赫连战就跟他说过,这些禁制剥离出来后,虽然寄存于他的体内,但并不会影响他自身的修为。 这些禁制是专门用来锁杨家血脉的,对陈阳这个外族人来说,不过是一堆沉甸甸的负担罢了。 占地方,却不碍事。 只要花些时日运功解禁,便能一道一道地排出体外。 “那便好。”赫连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看来楚小友倒是身强体壮,不像其他那些天地宗丹师。” 陈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 用过晚膳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杨玉兰和杨寻又像往常一样,出门去打探岛上的动静。 陈阳在石凳上盘膝坐了一会儿,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入定内视了一番。 神识沉入丹田之中,只见下丹田内,一片密密麻麻的金丹碎末悬浮在那里。 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大的有拇指粗细,像是从整颗金丹上剥下来的大块碎片。 小的则细如芝麻粒,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丹田各处。 再加上那八百余道禁制,一片一片地漂浮在金丹碎末之间。 光影交错,杂乱无章。 这些金丹碎末在丹田中并不安分。 有的微微跳动,有的轻轻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不过好在它们都老老实实,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横冲直撞。 下丹田的道石稳在那里。 陈阳将神识在丹田中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自己上下丹田筑基,道石沉稳,像一块压舱石,任凭这些金丹碎末怎么翻涌,都搅不动丹田的根本。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 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为自己所用,融入到修为之中。 他调动一丝灵力,试着包裹住几粒碎末,却发现那碎末纹丝不动,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看来想要炼化,还需要更多尝试,陈阳也就没有继续深究。 陈阳睁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看了看时辰,还早,又试着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粒安神的丹药服了下去,闭目等了一会儿。 还是老样子。 身子有些乏,脑袋有些沉,可那一缕睡意偏偏就是不肯落下来。 杨素正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打坐调息,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秀的轮廓。 陈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杨素睁开眼,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怎么了?”她问道。 “上楼吧。”陈阳说,“咱们早些歇息。” 杨素愣住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也亮了几分。 “嗯……”杨素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微微垂下了头。 陈阳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杨素跟在后面,脚步轻柔,眼波流转之间还带着一丝羞涩。 “你脸怎么红了?”陈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般主动,还好意思问我?”杨素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几分。 “楚宴……你坏死了,平日里都是我拉着你上楼,今天你主动过来牵我的手,还说那些话……我能不脸红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头也低了下去,任由陈阳牵着,乖乖地跟在后面。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杨素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脊,竟是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杨素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陈阳的脖子,脸贴在了他温热的胸口。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这种感觉陌生得很。 过去这几日,从来都是她主动去抱陈阳,她主动去牵引,索求他。 可今天,一切都反了过来。 陈阳抱着她上了楼,推开卧房的门,走到床边,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枕头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杨素躺在那里,长发散在枕上,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楚宴,我想……”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好好躺着。”陈阳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调温柔得不像话,“今天让我来服侍你。” “服侍?”杨素愣了愣。 这个词从陈阳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很。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她的衣带。 外衫褪去,中衣滑落。 杨素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起伏伏,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鸟儿,紧张却又不知往哪里飞。 不知过了多久。 杨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软软地陷在床铺里。 她偏过头去,看见陈阳正坐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擦着自己的嘴角。 “你看看……”杨素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几分餍足后的倦意,“你脸上都是,不觉得脏吗?” “不脏。”陈阳说。 杨素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陈阳的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然后陈阳做了一个让杨素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将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 “你不是说这东西能反哺修为吗?”陈阳转过脸来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 杨素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楚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现在……我觉得我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陈阳闻言,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杨素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了鬓边的发丝里。 她轻轻喘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只递来一个旖旎的眼神。 陈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一次的缠绵与往日的每一次都不同。 陈阳的动作格外温柔,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像对待至亲至爱的人一般。 他的手抚过杨素的背脊,掌心温热。 两人拥吻,陈阳的气息绵长而克制。 杨素只觉身子发软,像被陈阳稳稳地送上了云端,直至那最高的所在。 到了顶处,杨素心神一松,便睡了过去。 陈阳也是劳累了一番,那沉重的眼皮,终于安然合上。 …… 黑暗里,水声哗哗。 陈阳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发愣,几乎是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拔腿朝前狂奔而去。 脚步踩在虚空中,又急又快,溅起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穿过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来到遮天蔽日的水帘前,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 水帘之后,山洞依旧。 石碑依旧。 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也依旧。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闭着眼睛静静盘坐的姿态。 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样。 陈阳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赵嫣然!”他狂笑道,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们又见面了!” 笑声落下去之后,他自己倒先愣住了。 “我在笑什么?为什么会笑?”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见赵嫣然的那一瞬间,笑意便自己漫上了嘴角。 像是旧友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宛如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灯火。 笑声一止,陈阳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像是嘴里进了什么污秽的东西,脸上浮现出嫌弃的表情。 “呸!”陈阳骂道,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骂归骂,他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了赵嫣然跟前。 然后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今天赵嫣然的脸色和昨日不一样。 她近乎病态的惨白,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就像一张被水泡过很久的宣纸。 白得发青,白得透明。 连嘴唇都是白的。 昨日分明还有几分淡淡的红润,今日却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唇瓣,干涩而没有光泽,和前两日大不相同。 陈阳的眉头一下子便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去,脸凑到了离赵嫣然不过一尺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你……你怎么了?”他脱口而出,“脸色怎么白成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赵嫣然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紧闭,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陈阳死死地盯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闷闷的,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倒是说话啊。”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山洞里只有水帘的哗哗声在回荡。 赵嫣然坐在那里,像一尊与世隔绝的白玉雕像,无声无息。 第424章 困倦 陈阳盯着赵嫣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是炼丹师,一个人体内气息是否紊乱,他看一眼就能知道个八九分。 此刻赵嫣然这副模样,绝不是寻常的脸色不好…… 她体内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你怎么了?”他又问了一声。 没有回应。 “赵嫣然?”他提高了声量,甚至伸出手去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怎么了?说话!” 山洞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赵嫣然依旧闭着眼睛,盘膝坐在石碑之下。 陈阳心里的慌乱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慌乱是从哪里来的。 眼前这个女子,和他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几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段记忆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可此刻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越揪越紧。 就在这时候,赵嫣然睁开了眼睛。 陈阳愣住了。 那双眼睛缓缓掀开,露出一对幽黑的瞳孔。 她侧过头,朝着陈阳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刻,陈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谁在他胸口,猛地敲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赵嫣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就拐了个弯。 “你看着我做什么?”他板起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可不会拿丹药帮你。” 赵嫣然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朝陈阳走过来,脚步很轻,落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近,五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想后退两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赵嫣然走到了他面前,继续往前。 就这样,她穿过了陈阳的身体。 没有触碰,两个人像两团互不相干的雾气,对穿而过,不留痕迹。 陈阳目光一怔,猛地回头看去。 赵嫣然的脚步没有停留。 她穿过了他,径直朝着山洞那一侧走去…… 那边有一汪池水,就在石碑的另一侧,是从瀑布下面反涌上来的水流汇聚而成的。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洞顶矿石的幽幽冷光。 陈阳的脸色微微一僵。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他干咳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揭过这一茬,下一刻却瞪大了眼睛。 赵嫣然站在池水边上,停了一会儿。 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陈阳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裙有些破旧,袖口和裙摆处都有几道不大不小的口子,线头松散,布面起毛。 赵嫣然将外衫褪了下来,挂在一旁的石头上。 “你做什么?!”陈阳脱口呵斥道,“这里,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因为这里并没有天,也没有日。 只有一个被水帘遮住的山洞,和满洞幽幽的冷光。 赵嫣然没有理他。 她褪去了衣裙,赤着脚走进了池水中。 水面没过她的脚踝,再是膝盖,最后则是腰身。 她缓缓盘膝坐了下去,只留一颗脑袋和披散的长发浮在水面上。 双眼合拢,像是入定了一般。 陈阳站在池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他想骂两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骂出口。 他看着池水中赵嫣然那张安静的脸,水波晃动间,喉头像堵了一团东西。 “真是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又转过身去。 可他也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池边不远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偶尔偏过头去看看池水中的赵嫣然,偶尔又扭过头去,看看水帘入口的方向。 目光来回扫着,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两处。 看了一会儿,他又往水池里瞥了一眼,忽然啧了一声。 “你这女人,不过就是一张脸生得好看些罢了。”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嫌弃,“其他地方嘛,平平无奇,没什么能入眼的。” 这话没人回应,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陈阳评价完了,就不再开口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时不时又扫向水帘入口的方向。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在守着什么紧要的关口,不容许任何东西从那里闯进来。 过了不知多久,陈阳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池水中的赵嫣然,脸色正在慢慢变好。 起初只是两颊上浮起了一点点淡淡的红润,像是春日里初绽的花苞。 到后来,那片红润就渐渐地蔓延开来。 从脸颊到额头,下巴,脖子,以及她露在水面上的每一寸肌肤。 那张方才还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竟然恢复了几分鲜活。 嘴唇也不再是惨白的了,泛起了原本该有的淡粉色。 陈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盯着赵嫣然的脸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花。 赵嫣然的气色,确确实实好了许多! 陈阳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赵嫣然从池水中站了起来。 水珠从她的肩头滑落,顺着纤细的脊背往下淌。 她走到池边,拿起方才褪下的衣衫,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陈阳侧过头去,视线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把中衣拢好,外衫披上。 他就一直那么看着,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从肩头看到袖口,从领口看到腰带。 直到赵嫣然将最后一根衣带系好,重新坐回了石碑之下,陈阳才移开了视线。 他重新去看那汪池水。 “这池水有什么古怪不成?”他蹲下身,凑近了水面,仔细打量起来。 清水如镜,一眼就能望到底,和之前陈阳探查到的一样。 池底的卵石圆润光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格外干净,纯粹得透亮。 如果不细看,都看不出这水的深浅,只以为是几寸的水洼罢了,实则接近三尺之深。 陈阳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直起身,回头去看石碑之下的赵嫣然。 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模样…… 盘膝而坐,双目闭合,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不会说话吗?”陈阳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来看着她的脸。 “就算是我做的梦,你也该说句话吧?梦里的幻象哪有你这样一声不吭的?” 陈阳等了一会儿,赵嫣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心里头有些急切起来。 即便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梦里,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可那股子想要她说句话,得到她回应的念头,偏偏就是按不下去。 等了许久,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陈阳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他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真是的。”他喃喃自语起来,“最近我这是怎么了?” 他想起这些天给那些杨家子弟解禁制的时候,偶尔心里也会蹿起一股一股的火气。 对谁都有些不耐烦,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冷硬了几分。 他自己也搞不懂这股火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杨家子弟不过沾了一个姓氏而已,和他有什么相干? “我应该不恨杨家啊,这般天高路远的世家。”陈阳轻声叹道。 可那股无名火偏偏就是压不下去。 这……不太对劲! 陈阳修炼的十二重楼浮屠功,这门功法讲究的是心境沉稳,专克妄念,能将七情六欲一层一层地降服住。 这是陈阳当初,在面对蜜娘之后领悟到的。 按道理来说,他根本不应当出现这种情绪起伏不定,压不住火气的情况。 可眼下偏偏就是压不住了。 这让陈阳心里很是困惑。 他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陈阳抬起头来看着赵嫣然,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笑完了就走到赵嫣然面前,撩起衣袍,和她面对面地盘膝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赵嫣然盘膝打坐,手指搁在膝盖上,左侧的衣领有一处微微翘着,像是方才穿衣衫的时候没有整理好。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身子微微晃一下,那衣领也跟着轻轻摆动,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陈阳就盯着那一处翘起的领口看。 看着看着,赵嫣然突然睁开了眼睛。 陈阳一怔,却发现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自己。 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身上,便伸出手,把松散的领口拢了拢,把敞开的衣襟拉紧了一些,将方才显露出来的肌肤尽数遮掩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又合上了眼,继续打坐。 陈阳又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为什么要松…… 赵嫣然拢不拢衣衫,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觉得,拢上了就好。 陈阳坐着也不吐纳,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赵嫣然面前,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一下,又一下。 就这样,时间流逝。 陈阳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只觉得心情在慢慢平复,方才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躁动,都在这片安静里慢慢消散了。 整个人无比安宁。 直到……四周开始破碎。 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水雾散开,洞壁剥落,水帘的光芒渐渐地暗淡下去。 整个世界像一面正在瓦解的镜子,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为虚无。 “时间到了吗?”陈阳喃喃开口,“这梦……要醒了?” 赵嫣然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像是水中的倒影,一阵风拂过,便散了。 陈阳伸出手去,手掌穿过了她的身子,只捞到了一把空荡荡的水雾。 陈阳皱了皱眉。 光亮猛地涌了上来,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头顶依旧是那顶熟悉的床帐。 陈阳躺在床铺上,还没有完全从梦里回过神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脸去。 杨素正盯着他看。 她侧躺在陈阳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的身子还贴在一起,赤裸着,肌肤贴着肌肤,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这般坦诚相见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两个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彼此之间早就没有了男女的羞涩和遮掩。 陈阳低下头,正好对上杨素的视线。 杨素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道:“昨天……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杨素眨了眨眼,把脸颊往他胸口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慵懒: “不知道呀,你折腾累了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呗。” 说罢,她又往陈阳身上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道: “楚宴你就像之前一样,做着做着就睡着了,真是的。” “我……”陈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对昨夜后面的事,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杨素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慢悠悠的:“不过昨夜,真是美妙啊,楚宴棒极了。” 说着,杨素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噙着笑。 陈阳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脑子也有些迷糊。 “好困呐。”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倒先疑惑起来。 天刚亮,他才醒过来,按理说怎么也不该觉得困乏。 况且,他是个筑基修士,几天几夜不睡都是常有的事,困意这种东西,灵气一转便能压下去。 可现在,那股子困倦是实实在在地涌上来,漫过全身。 “怎么回事?”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困意赶走。 可眼皮就像被人挂了秤砣,沉得厉害。 杨素看着他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 “怕是昨日累坏了吧。”她伸手捏了捏陈阳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男子在这些事上操劳多了,就是容易犯困呢。” 她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到陈阳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软又媚: “你想想,这些日子你哪天不是跟我……唉,你自己说说,多少次了?” 陈阳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那不就对了。”杨素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 “次数多得记不清了,我反正是记得清的……” 她说着就开始掰手指头,一根两根地数起来。 陈阳连忙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别别别,别数了。” 他的脸色有几分尴尬,再看杨素,却是一脸坦坦荡荡的模样,掰着手指头数那些事就像在数米缸里还有多少颗米,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份坦然,反倒让陈阳更加不好意思,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也许真是累着了。 杨素见他不说话,笑嘻嘻地伸出手指往下戳了戳。 戳一下,又戳一下。 “你瞧瞧你。”她往下面努了努嘴,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 “大清早的,又这般精神了,也真是的,一点不知道节制。” 陈阳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吧,我心有杂念。” 他坐起身来,伸手一招,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粒暗红色的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那是补充血气的丹药,入腹便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沿着经脉缓缓散开,驱散了几分困倦。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晨光刚刚泛白,天边还挂着一抹残存的青灰色。 他转过身来,伸手将杨素搂进了怀里。 “楚宴,你做什么?”杨素惊呼了一声,双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子。 “没什么。”陈阳低头看着她,语调慵懒,“我看天色还早。” 杨素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推得很轻,手掌抵在他胸口,根本没用力气。 脸上却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嘴巴微微撅着:“怎的?天还早便要欺负人?” “不是你先戳我的吗?”陈阳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你戳我,我还不能戳回来?” 杨素的脸一下子便红了。 那红从耳根开始烧,一路蔓延到脸颊,到脖颈…… 她别过脸去,咬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坏。” 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陈阳,眨了眨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那要不,再睡一阵?” 陈阳打了个哈欠:“也好,再睡一阵吧。” 他作势便要躺回去。 杨素这下急了,拳头在他胸口捶了好几下:“你睡觉干什么啊?” 陈阳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茫然的模样:“不是你让我再睡一阵吗?” 杨素脸色一僵,马上道: “我不是说这个睡,我是说……我说……” “不是睡觉,那是睡什么?”陈阳又问。 杨素咬了咬唇,声音支支吾吾,低了下去,像是极不好意思:“不是睡觉,我是让你睡……睡……” “什么啊?”陈阳又追问。 杨素看了陈阳一眼,脸上表情彻底维持不住了: “我让你来睡我,行了吧!是我不知廉耻,楚宴你混账!我是女子啊,矜持一下都不行吗?你就不能让让我?” 陈阳笑起来。 那笑声从胸膛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 他笑着翻身将杨素重新压在了身下,俯下身去,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窗外的天色,便在这一室春意中慢慢亮了起来。 等到陈阳和杨素彻底分开的时候,晨光已经洒满了窗户。 两人各自掐上一个净身法诀,整理起了仪容。 杨素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阳,嘴角还挂着几分未散尽的笑意。 “我来为你穿衣服!”杨素主动道。 陈阳愣了一下,看着杨素贴过来,便点了点头。 杨素拿起陈阳的衣服。 她的手指捏着衣襟的边缘,从肩膀捋到手腕,将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 腰带绕过腰身,在她手指间穿梭了两圈,系成一个工工整整的结。 然后她绕到陈阳身后,踮起脚尖,替他将后领翻了翻。 整个过程,安静认真。 陈阳站在那里,看着她围着自己转,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般妥帖照顾,就像是妻子照顾夫君。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杨素替他理好最后一处袖口,抬起头来,对上他有些诧异的目光。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我做的这些,你不喜欢吗?” 陈阳还没回答,杨素便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浅浅的,带着几分坦然的直白。 “我看你这样子,好像挺喜欢的?我今后……”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故作轻快起来。 “哎呀,什么今后不今后的,咱们好好珍惜当下,你喜欢什么,我便都跟着你做,楚宴,好不好?” 陈阳听着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仿佛被勾住了心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其实,我只是想讨你欢喜。”杨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 “当然,如果你将来也想要,我们能不能一直……长久下去?” 陈阳神色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楚宴?”杨素又问了一声。 陈阳依旧沉默。 杨素也就没有追问了,只是神色暗了暗。 她将最后一件外衫披到陈阳身上,手指灵巧地系好领口的扣子,刚欲转身去穿衣,陈阳忽然开口道: “素素,你也别太累,我来为你更衣。” 杨素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晃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陈阳拿起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替她穿上。 先是里衣,将她两条胳膊依次套进袖子里,再从身后把衣襟拢过来,遮掩住胸前的风光。 系衣带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浅浅的战栗。 穿到亵裤的时候,陈阳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怎的了?”杨素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好看吗?” 陈阳还是没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着热,想移开目光,可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 “楚宴,你要不要,再亲一亲我?”杨素问道。 她的语调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是看着陈阳的脸,认真地在问。 陈阳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替她穿好亵裤,又将外衫拢了上去。 “楚宴。”杨素看了过来,忽然开口,“你对我,有没有上瘾?” 陈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杨家流淌着真龙之血,天生性情热烈,我之前修行无漏之法,从未尝试过这种事,试过之后,便感觉无法自拔了。”杨素的声音轻轻柔柔。 “我想知道啊……楚宴,你是不是也一样,舍不得我了?” 陈阳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他替杨素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随后直起身来。 “好了。”他别过脸去,“不说这个了。” …… 今天还是去解禁。 步骤和前些天一模一样,按部就班,没有什么变化。 陈阳悄悄上门,一个一个地出手,灵力在指尖流转,将禁制从丹田深处剥离出来。 这套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只是陈阳发现,今天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不是脚步沉重…… 那是头几天的事,后来便适应了。 也不是灵力不济…… 陈阳能察觉到,自身体内的灵力充沛得很,丹田里呼呼地运转着,没有半分滞涩。 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疲倦。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他的血液和骨头,一直往下拽。 甚至偶尔还会打个哈欠。 这让他心里犯了嘀咕。 前几天分明不是这样的。 头几天解禁的时候,他虽然也说累,但那是专注力上的消耗。 可今天这种累,不像是费心费神,更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阳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粒补充血气的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药性化作一股潮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流转,强行驱散了那困倦之感。 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股倦意又重新席卷而来。 “莫非……”他靠在树荫下,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真的是血气亏空了?像杨素说的那样?” 他看了身旁杨素一眼,又试着内视了一番。 体内的血气运转平稳,中丹田里,淬血脉路依旧亮着暗红色的光芒,延伸出去的脉络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没有半分枯竭的迹象。 上下丹田里的灵力也是充盈的。 周身里里外外,都看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这就怪了。”陈阳摇了摇头。 身体分明没有问题,可那股疲倦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有些想不明白,不过身体也没有大碍,也就暂时不去考虑了。 一天忙完,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 吃过晚饭,杨玉兰和杨寻照例出门去了,陈阳和杨素早早上了楼,关起房门,又是一番缠绵。 和昨夜一样。 陈阳在那股熟悉的困倦中缓缓合上了眼,坠入黑暗,听见水声,穿过水帘,看见多年未见的赵嫣然。 如此这般,日子便一天一天滑过去了。 掰着指头算一算,又过去了七天。 从陈阳开始给杨家子弟解禁那天算起,到今天刚好是第十二天。 头五天解了近半数的子弟,后七天则把剩下的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丹师院落中的子弟,都解了干净。 总共一千六百余人,尽数恢复了修为。 让陈阳有些意外的是,这十二天下来,竟没有走漏半点儿风声。 要知道,一叶岛上,杨家子弟众多,各怀心思的人不在少数,这么多人解开禁制,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不相干的人。 这份缜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今天收工得早,陈阳草草吃过晚饭便直接上了二楼。 杨素跟在他身后,推开卧房的门,便看见陈阳已经坐在窗边,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425章 千淘万漉 “楚宴,在想什么呢?” 杨素走到陈阳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我在想……”陈阳偏过头看她。 “你们这些杨家子弟,倒是比我想的要规矩得多,这十二天下来,一个嘴碎的都没有,挺难得的。” 杨素听得好笑,忍不住问:“那楚宴,你觉得我杨家子弟应该是什么样?” 这话问得,其实是在探他的看法。 陈阳愣了一下,琢磨了片刻。 注意到杨素那灼灼的目光,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说些难听的话了。 想了想,才淡淡道:“就是觉得,杨家子弟太多了,一盘散沙。” 杨素眉头微微一皱:“一盘散沙?谁说我们杨家子弟是一盘散沙?” 陈阳一怔,怕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赶紧解释: “是我过去在东土听到的一些传闻罢了,说杨家子弟多得数都数不清,数以千万计,我就随口一说。” “那些传闻,传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旁系分支。”杨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 “我们杨家是南天大族,数千万子弟的确没错。” “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不过,一叶岛上的这些子弟,可不是三流的旁支。” 她顿了顿,挺了挺腰板,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些都是青龙战船上的子弟,最低也是筑基修为,平日里操练的就是合击阵法,令行禁止,沉稳得很。” “跟那些散落在外的子弟,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成百上千万的族裔,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南天大族的气魄,果然不是东土宗门可以望其项背的。 他正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了?”杨素盯住他。 “有些困。”陈阳揉了揉眼睛。 “那……那我们早些歇息吧。”杨素说着便伸手去扯他的袖子,身子也往他身上靠了过来。 “等一下。”陈阳按住了她的手,“我想先打坐,调息片刻。” “打坐干嘛……”杨素的嘴巴嘟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楚宴,你瞧瞧,天色都这么晚了。” 陈阳看着她,语气软了下去:“就一会儿,很快就好。” 杨素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往旁边的屏风走去:“好吧,那你打完坐就早些过来。我去换身衣衫。”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盘膝坐在床铺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 下丹田中,景象蔚为壮观。 一千六百余人的禁制解开之后,从那些杨家子弟金丹中剥离出来的碎末,此刻全都漂浮在陈阳的丹田之中。 大大小小八百余粒。 有的细小如芝麻,有的浑圆如鸽卵,还有几枚格外壮硕的,足有拇指粗细,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色弹丸。 它们悬浮在丹田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金光,偶尔微微跳动一下,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陈阳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起初他试过用寻常的灵火去炼化它们。 可灵火烧上去,金丹碎末纹丝不动,连一丝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后来他又换了好几种丹火逐一试过去,结果都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即便是寅月双火,似乎也奈何不了这些金丹。 直到昨日,他悄悄将玄黄丹火探了过去。 那一小簇火焰刚一接触到金丹碎末,碎末的表面便浮起了一层细细的气泡。 像是冰块遇上了滚水,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这个发现让陈阳心中振奋。 今天把最后一批杨家子弟的禁制解完之后,他终于腾出了手来好好研究这件事。 此刻他盘膝内视,将一缕玄黄丹火从心脉中调出,缓缓探向丹田中悬浮着的一枚金丹碎末。 那是一粒芝麻大小的金色碎片,在丹火的包裹下微微颤抖着,边缘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气泡。 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那坚实的表面开始软化,化作了一滴金灿灿的液体,晃晃荡荡地漂浮在丹田之中。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若是能将这些金丹碎末,尽数炼化……”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说不定就能一举突破结丹。 结丹期。 这个境界在陈阳心里,压了很多年。 在早年的时候,结丹修士便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凝结自身金丹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曾认真想过。 可如今,他丹田里漂浮着八百余枚金丹碎末……那是八百多个结丹修士身上剥离下来的精华。 虽然每一粒的份量都不大。 可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若能尽数炼化,结丹便不是妄想。 陈阳已经做好了打算,明天就去冲击结丹,借助这些金丹碎末! 他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正在这时,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 陈阳循着声音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杨素正坐在床铺边上。 她换上了一件陈阳从未见过的衣衫。 那衣料薄得像层雾,烛光一照便透,软得仿佛垂在手里就能淌下来。 只是那料子设计得古怪,该遮掩的地方处处镂空,那几处要紧的部位就这么明晃晃的敞着。 其余地方却裹得密不透风,半寸皮肉也不肯多露。 这般藏一半,露一半,反倒比从前那样赤着身子更勾人,看得人心头火烫。 “这是什么衣衫?”陈阳的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杨素歪着头想了想,脸上浮起一丝含混的笑意。 “是前几日去通知我一个小孙女的时候,从他们那边找来的,她说这种衣衫来自西洲,听说是能增添些床笫之间的趣味,最是让男子欢喜。”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阳,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穿给你看看,想让你开心,楚宴,你不喜欢吗?” 陈阳沉默了。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见过的女修衣衫,无一不是遮得严严实实。 东土的修士讲究清心寡欲,南天的修士讲究端庄矜持,无论哪一派的女子,都不会穿这样的衣衫。 可眼前的杨素,穿着这般逆着规矩来的东西,坐在那床上…… “你……不喜欢?”杨素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意减退了几分,手也抬了起来,作势便要去解衣衫。 “那我便不穿了。” “不!不!不!”陈阳连忙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杨素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一双眼眸水光盈盈。 陈阳只觉得一股燥热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冲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杨素唇上。 那红唇莹润欲滴,透着一股清凉之意,只看一眼,便觉心头那点燥气消了大半。 他俯下身去,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唔,楚宴!”杨素声音闷闷的,“轻些。” 陈阳闻言,只是吻得更深了几分。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下去,穿过那些镂空的间隙,触到了温热而柔软的肌肤。 “等一下……”杨素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将他强行推开了。 陈阳停了下来,喘息着看着她。 杨素指了指下方,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像往常一样,先来服侍我。” 陈阳愣了一下。 “怎么的?”杨素看着他发愣的表情,眉头微微一挑。 “你难道只想顾着自己欢快,便不管我了吗?我穿成这样,费了这么多心思,你也得替我想想啊。” 陈阳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对上杨素那双执拗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素素。” 他低下头,缓缓地亲了上去。 杨素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按着,不让他把脑袋挪开。 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了:“楚宴……” 陈阳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杨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开了镂空的衣衫,又抬起头来看着陈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楚宴,你好好看看我……美吗?” 陈阳望过去。 那件衣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镂空的间隙间透出雪色的肌肤。 杨素坐在那里,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的评价。 “美。”陈阳说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好美!” 杨素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身子往前一迎,主动贴了上去。 陈阳感觉脸上一闷。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一股熟悉的困乏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 还有那股香气…… 龙麝香从杨素的体内溢出,一缕一缕的白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不散。 陈阳的舌尖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甜味。 那味道很淡,像是化在水里的一滴蜜,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就是丝丝缕缕地停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这让他心里动了动。 当初杨素刚恢复修为那阵,故意折辱他的时候,他尝到的分明是潮湿的味道,带着一丝咸腥。 可如今,味道变了,有一种淡淡的甜。 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那味道悄无声息地就变甜了,甜得他直到此刻才恍然发觉。 陈阳的意识便是在这股甜腻的香气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黑暗笼罩下来的一刻,哗啦啦的水声又在耳边响起了。 陈阳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 他快步走去,很快来到了老地方。 水帘如旧,石碑如旧,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也如旧。 算一算,从第一次误打误撞闯进这个梦开始,到今天已经将近十天了。 十天下来,他对这座山洞的每一处角落都了然于心…… 水帘入口的宽度,洞壁矿石排列的纹路,池水水底的每一块卵石,石碑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痕。 当然,还有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 赵嫣然依旧是那副模样。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的长发,闭着眼睛静静地盘膝打坐。 十天来,她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从未对他的声音有过任何反应。 无论陈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一尊雕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起初陈阳还试探着问她话…… 这是何处?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 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反正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罢了,问了也是白问。 不过时间长了,倒让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有些话从前说不出口的,如今反倒说得格外顺溜。 “你瞧瞧你这样子。”陈阳盘膝坐在赵嫣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穿得像个什么?衣衫都这么老旧了,莫非是买不起像样的法衣了?” 赵嫣然端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纹丝不动。 “不过……” 陈阳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反正你这身子,穿什么衣衫都一个样,没区别,呵呵。” 他言语戏弄完,却又往前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变成了一尺,又从一尺变成了膝盖碰着膝盖,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每一道细纹。 陈阳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盯着赵嫣然那张脸看。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平稳了下来,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都沉淀到了底。 他忽然开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在山洞里回荡着,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震得水帘的水雾都在微微发颤。 回音盘旋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了下去。 陈阳收住笑,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赵嫣然,我明天就要结丹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不需要你的丹药。” 他顿了顿,语调又抬高了起来: “也不需要你的灵石,明天……明天我就要成就自己的金丹,哈哈。” 他笑完了,喘息了几口,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那股炫耀的劲头慢慢散去了,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可知道,这是我曾经仰望的境界。” 他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不是元婴,也不是化神,那些境界太远了,远得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我当年在青木门,还是炼气小修的时候,每天在宗门山脚下种灵草灵药。” “那时候我抬起头来,能看到的,便是青云峰……” 他想起了青木门。 “我的师尊,欧阳华,就是那些年我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了。” “那时候在我眼里,师尊便是齐国最厉害的人物,弹指便可引动天地灵气。” “整个青木门,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宗主。”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从杂役那些年,到后来赵嫣然离开后,他一个人的种种经历。 像是在对赵嫣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路走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到自己此刻走的路子,既不是东土最多的抱丹法,也不是天地宗的淬金法。 有点像是借丹法,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借丹。 借丹法是借别人的本源丹气,来催生自己的金丹,可他丹田里这些金丹碎末,远胜丹气了。 每一粒,可都是他从那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上,直接剥离下来的。 等明天玄黄丹火一烧,将这些碎末尽数融化为丹液,再以自身的道基为核凝聚成形,那便是属于他自己的金丹。 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陈阳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成。 “可惜。”他忽然叹了口气。 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奋和得意像是被风吹灭了的灯。 “可惜……沈前辈,见不到我结丹!” 这一句话出来,山洞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陈阳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红梅……沈红梅。”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酸涩。 “当年前辈对我说……陈阳,等你筑基,等我结丹,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厮守。”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可是如今……我找不到她了。” 那语气里的哀伤,淡淡的。 这是陈阳这些年,常常会想起的事情。 今时今日,别说他筑基成了,就连结丹也要成了,可当初说好了要一起厮守的沈红梅,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沈红梅。 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我现在也有疼惜我的女子。”陈阳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比你好过千倍,万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望着赵嫣然,像是在向她宣告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苏绯桃的身影…… 想起丹试场看台上,她等待的身影,替他擦汗的指尖,还有偶尔发脾气,瞪圆了眼的模样。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叫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可这暖意还未化开,另一张脸便猝不及防地浮了上来。 不是苏绯桃,是……杨素! 陈阳的气势忽然弱了几分。 “当初杨素将你带走,她是金丹修为,眼里谁都瞧不上。”他说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你倒是攀了棵好乘凉的大树,可惜啊……如今……” 他的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脸。 夜里,她躺在床上媚眼如丝,清晨,她低头为陈阳系衣时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偶尔欢好时,她甚至指着陈阳的鼻子骂出污言秽语,骂完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亲吻。 “杨素。”陈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沉默了很久。 “我对杨素……”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这让他心里有些纠结。 他至今也说不清楚,自己对杨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是欢喜吗?好像不全是。 是厌恶吗?当年或许有过,但如今……谈不上了。 杨素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不过各取所需,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另外的东西。 “也许杨素说得对,最早的时候,我心里对她确实有过发泄的意味。”陈阳喃喃道。 在这梦境的石洞中,许多醒着的时候不敢承认的东西,都变得容易承认了。 堂堂南天杨家的金丹期修士,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人物…… 如今却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眸光潋滟,娇声入骨。 这种反差,是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拒绝的。 最荒唐的是……杨素竟是那人的亲姑姑! 那是一种比肉体欢愉更强烈的满足,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征服感。 可后来呢? 后来杨素开始主动示弱,在他耳边说那些温柔的话。 一切都渐渐变了味。 陈阳脑海中那些发泄放纵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逐渐收敛了起来。 陈阳皱起了眉头,不愿再往下想。 “算了。”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说到底,他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还是因为那股子炫耀之心。 结丹。 明天他就要凝结自己的金丹了。 虽然对于东土的修士来说,结丹期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境界,搁在那些大宗门里也就是个长老的水准。 可对于一步步走来的陈阳来说,这已经是登天的造化了。 更何况…… 如今他已经是东土大宗,天地宗的丹师,一旦有金丹修为加持,丹气滋润,丹道必然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必能冲击主炉! 想到这里,陈阳挺了挺腰板,语气又硬气了起来: “赵嫣然,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东土大宗的丹师了。” “天地宗,你听过没有?在整个东土丹道的执牛耳者!” “我陈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门路,自己的仙缘,不需要你的丹药了,你的灵石了,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像是刚刚跑完了几十里山路。 “怎么回事?”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有些累?” 这让他心里困惑不已。 他是在梦里,梦里怎么还会觉得劳累? 他分明躺在床铺上睡得好好的,可此刻站在这个虚幻的山洞里,他竟然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倦乏,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一样。 这困乏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这几日每天醒来之后都会觉得困,脑袋沉甸甸的。 起初他以为是夜里操劳的缘故,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入了梦,那股困乏竟然也跟着进了梦,像是烙印在魂魄上的东西,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正琢磨着,一阵哗哗的水声忽然传进了耳朵。 陈阳循声低下头去。 他看见水池里正在翻涌。 之前他就发现,外面瀑布的水流,会洒进山洞里,冲击到外面的岩石上,然后反涌进来。 只是这一次,进来的水流有点大。 陈阳惊了一下,感觉不对劲。 池水翻滚着,清澈透明,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尤其是这一次,水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金光。 一点一点的金光,跟随着瀑布翻涌上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被搅碎了的金箔,随着水流旋转着浮上水面。 到后来金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池水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陈阳凑近了去看。 水面上漂浮着不计其数的细小颗粒,每一粒都只有沙子大小,通体金黄,璀璨夺目,在水波中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更让他惊异的是,这些金色沙粒散发着一股微弱却纯正的气息…… 那是金丹的气息。 陈阳一愣,连忙去查看情况。 他来到水帘外,目光看去的刹那,整个人愣住了。 “这瀑布,在……倒流!” 他这才看明白。 这一次的水流反涌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之前这瀑布是从上至下,如今却是悬升之势,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着它反涌。 他急忙凝神细看,这一次终于看清了。 那金沙便是藏在这瀑布下方。 逆流的劲道将下方岩层深处,沉积了万载的金沙,强行从地底翻卷而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这倒悬的水道,本就是一条输送金精的脉门。 数以亿计,密密麻麻。 这些金沙在此沉寂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千年? 还是从这山洞存在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藏在这瀑布下方的岩层之中? 陈阳还沉浸在震惊中,一不留神,整个人已被倒卷的水流裹挟着,重重跌回了山洞。 也就在这时,赵嫣然眼睫微颤,倏然睁开了眼。 “你做什么?”陈阳脱口而出。 赵嫣然没有看他。 她走到池边,抬起手,和前几天一样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衣带松开,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她清瘦的肩膀和苍白的锁骨。 她的动作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也不去遮掩身子,像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阳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想骂两句,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嫣然赤着脚踏进了水池里。 她走到池水中央,缓缓盘膝坐了下来,合上眼,双手搁在膝上。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色沙粒,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开始缓缓地朝着赵嫣然聚拢。 起初是一粒两粒,后来是十粒百粒,再到后来整片池水都在翻涌。 那些跟随着倒悬瀑布反涌上来的金沙,化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向赵嫣然的身体,钻入她的肌肤,没入她的经脉。 陈阳呆呆地站在池边。 他看懂了,赵嫣然在做什么。 “你……你要凝结金丹?”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赵嫣然,你要结丹?!” 赵嫣然没有回答他。 她静静地坐在池水中,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 那些渗入她体内的金沙在她的丹田处汇聚,在她经脉中奔涌,在她周身上下流转。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丹方式。 将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沙吸入体内,以身为炉,以水为鼎,千淘万漉,铸出一枚金丹。 陈阳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妙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水中的赵嫣然,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刚刚还在炫耀自己明天就要结丹…… 可转眼之间,赵嫣然便在他面前展露出,这样浩瀚的结丹场面。 那金沙的数量何止是他的八百粒? 那是千倍,万倍……百万倍的差距。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会……你凭什么……” 就算是梦里,陈阳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话还没有说完,异变陡生,池水中央,赵嫣然体内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第426章 染毒 “这……这是丹气!” 陈阳大惊失色。 那丹气从她丹田深处喷涌而出,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向山洞四面席卷。 轰! 池水被震得剧烈波动,洞壁上的矿石纷纷闪烁,连水帘瀑布的水流都为之停滞了一刹。 陈阳在天地宗做丹师,眼界和当年早就不同了,自然能分辨出境界的强弱。 他见过的结丹修士数都数不过来,其中也不乏大宗核心弟子。 可那仅仅是强弱的区别罢了。 而这一刻,陈阳感受到的,是一种威严。 丹气浩浩荡荡,雄浑磅礴,似大浪浮沉。 陈阳从未见过这般金丹,一时之间竟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心神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良久,赵嫣然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水珠从身上滑落,带着残余的金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一道细小的弧线。 她走到池边,拿起衣衫,随意地往身上拢了拢。 陈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见赵嫣然胸口的衣襟没有系拢,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苍白的肌肤。 不过这一次,陈阳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目光被另外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那些金沙,一部分渗入了赵嫣然体内,还有一部分残留在衣衫表面。 此刻,正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碎金贴附在布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覆了上去。 从袖口到衣摆,从领口到裙边,原本破旧的水青色衣裙渐渐地变了颜色。 整件衣衫,在陈阳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件金灿灿的衣袍。 赵嫣然转身走回石碑之下,重新盘膝坐了下来。 她的身后是那座漆黑的石碑,身前是漫天的水雾…… 而她自己便坐在正中,整个人笼罩在那层金光里,从头顶的发丝到脚下,每一寸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摄人心魄! 陈阳过去觉得破旧的衣衫,此刻仿佛也跟着贵气了起来。 那一瞬间,陈阳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句话。 那是前些日子在一叶岛的藏书阁中,花大富讲述结丹路子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 结丹三个路子。 守财奴,铸钱匠,梁上君。 如今陈阳却发现,还有这般在与世隔绝之地,直取金丹的法子。 “这是……淘金客。”陈阳低声喃喃。 “果然,花大富说得没有错……金者,贵也!” “这世上什么东西沾上个金字,那身价便大不相同。” “泥菩萨镀层金箔,那也是金菩萨呀!” 陈阳心中一阵感慨。 当初花大富的话,指点了陈阳修行的前路,让他对结丹之法有了了解,可并不透彻。 直到此刻,他看着眼前浑身金华流转的赵嫣然,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赵嫣然的衣衫分明还是那件破旧的衣衫,袖口上的豁口还在,裙摆上的磨损也在。 可那些破旧和磨损一旦镀上了一层金,便不再有半点的寒酸。 贵气至极。 陈阳目光看久了,竟然有些站不住了。 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在肩头,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想要弯下去。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实实在在。 他的身子一阵阵地发软,骨头缝里都渗出颤抖来,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腰背也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怎会如此?”他心里猛地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洞壁。 “我怎么会……怎么会这般?” 陈阳用力撑住自己,手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一边喘息,一边抬头死死盯着赵嫣然。 眼前的赵嫣然通体金华流转,盘膝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周身散发着那种摄人心魄的暗金色光芒。 在这片光芒面前,站着似乎都成了一种僭越。 陈阳咬紧了牙关。 他可不能跪。 跪谁都不能跪赵嫣然。 他死死绷住膝弯,硬生生抵抗那股下坠的力道。 终于,赵嫣然开始收敛。 那些弥漫在她周身的金光,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收拢,从四肢往躯干汇聚,从皮肤表面往经脉深处渗透。 最后,衣袍边缘的金光,慢慢地褪去。 这个过程格外的平静。 赵嫣然从头到尾,没有刻意运转什么功法,全程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那里,任由那些金光,自觉地钻进她的身体里。 从容而熟练。 仿佛她已经将这套修行法门,重复了无数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化为了本能。 金光尽数收敛之后,赵嫣然又恢复了那副模样。 水青色的衣裙,脸颊苍白,长发垂落。 方才那浑身金华贵气逼人的光景,仿佛只是陈阳眼前的一场幻觉。 陈阳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肩头的重量终于消散了,双腿也重新恢复了力气。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石碑之下的赵嫣然,心里却翻涌着更加复杂的念头。 他靠着拔禁之法,悄悄从那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上剥离碎末,存入丹田,打算用玄黄丹火炼化融合。 而这赵嫣然,将这些金沙吸入体内,以自身为炉炼化,和他这几天琢磨出来的法子何其相似。 可是那数量…… 陈阳走到池边,低头望向那汪清澈见底的池水。 此刻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金光散尽,只剩下一汪透彻的清水。 可他知道,在外面瀑布的下方,还有数不清的金沙沉在那里。 不可计数! “这里,应当每过一段时间,瀑布便会倒悬,将下面的金沙反上来!”陈阳心中了然。 只要赵嫣然等在此处,届时这些金沙便会卷上来,为她所用。 八百粒摊在这般巨数之下,连零头都算不上。 陈阳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 他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点儿家底,在赵嫣然面前,竟然渺小到了可笑的地步。 “哈哈,这一定是我明日便要结丹,所以做了这般的梦魇!”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赵嫣然的脸,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方才吸收了那么多金沙,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脸色,此刻竟然又白了几分。 那白不是她平日里那种天生的白皙…… 赵嫣然原本的皮肤确实是白的,可那是透着生机的白。 而眼下这种白,是病态的枯白。 和他前几天,看到的那张脸色一模一样。 “怎么了?”陈阳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脸。 “怎么脸色又白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赵嫣然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上下唇瓣微微发抖,脸颊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这分明……不对劲! “你去池水里再泡一下?”陈阳说道,回头指了指那汪池水。 他记得赵嫣然前几日不适,就是泡了一会儿池水便恢复了。 赵嫣然没有动。 她盘膝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纹丝不动。 陈阳正要再说,忽然看见从赵嫣然的嘴角处,慢慢地溢出了一道细线。 鲜红刺目。 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水青色的衣襟上。 是血。 陈阳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了?!”他蹲下身去,伸手想去擦那道血痕,可手指穿过她的脸颊,只捞到一把空荡荡的水雾。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这到底是!”陈阳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不是修行出了什么差错?你不看看你,资质不行就不要硬来!修行本就要循序渐进,非要把自己往死里逼吗?啊?!” 他斥责着,声音严厉,像是在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疼。”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缕烟尘。 简单两个字,却带着沉重的喘息。 陈阳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赵嫣然的声音,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在这个梦里听见她开口说话。 那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哪里疼?”陈阳回过神来,连忙追问。 可赵嫣然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依旧在打坐。 陈阳自然不敢移开视线,一直盯着赵嫣然看。 过了许久,终于又等到了赵嫣然开口: “……这毒……好烈……” “毒?”陈阳脱口而出,“你中了毒?什么毒?谁给你下的毒?”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陈阳蹲在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他的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探去,那是他平日里摸储物袋的动作。 他的储物袋里装着解毒丹,清火丹,百草去毒散…… 大大小小数百种丹药,解什么毒的都有。 甚至还有他师尊风轻雪,炼制的十阶大丹,回春百转丹。 “你……你当年给我了丹药,我现在可以还你……” 只不过摸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在梦里,他没有储物袋,什么都没有。 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团空气。 陈阳将手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赵嫣然看了许久,发现她这一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去到池水里泡着。 她只是微微抬起眼,朝那汪池水的方向瞥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可陈阳还是察觉到了……那眼神里有一种…… 厌恶! 她在提防那池水。 这个念头在陈阳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早前她在池水里恢复了气色,后面更是借助池水,吸收了那么多金沙。 可此刻她看那池水的眼神,分明是在提防着什么。 陈阳还没来得及细想,赵嫣然便又动了。 她双手掐了一个陈阳从未见过的手诀。 十指交叠,掌心向上,搁在了膝盖上。 一股玄妙的波动从她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陈阳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的流动,但赵嫣然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 像是天地之间,本就存在着的某种秩序,此刻流经了她的身体。 她的脸色便在这股韵律中,渐渐地恢复了红润。 不像是之前进入池水,那样迅速的恢复,这红润来得很慢,从内而外生发血色,从眉心开始…… 一点点,向着四周流转。 那道挂在嘴角的血痕,也跟着干涸了。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赵嫣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毒,赵嫣然说她中了毒,这毒和她吸收的金沙有关吗?那些金沙难道有毒不成?” 陈阳摇了摇头。 他想不明白。 赵嫣然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两句话,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虽然知晓这是梦,可陈阳还是有些在意。 “我关心的不是赵嫣然,是梦里的这人!”陈阳想了想,很快为自己的行径找到了说法,微微一笑。 他索性直接又盘膝坐下,坐到了赵嫣然跟前,然后便默默等待。 一直看到赵嫣然脸色恢复红润,气息平稳,至少在这梦里没有大碍。 终于,四周开始破碎,水雾散尽。 刺眼的亮光照了过来。 陈阳睁开眼,看见头顶那顶熟悉的床帐。 又是新的一天。 一股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死死压着他的眼皮,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人灌了一壶隔夜的浊酒。 可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身体困不困了,他的脑子里全被昨夜的梦占满了。 赵嫣然结丹的样子,嘴角溢血的画面,还有说的那两句只言片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望着床帐,皱着眉头,心中喃喃自语。 “她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我为什么会反复梦见她?还有她中了毒,那毒又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人反复梦到同一个人,连续十天不停,这不像是偶然。 他这些天分明没有刻意想起赵嫣然,可梦里的她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鲜活。 就好像赵嫣然在通过梦告诉他什么。 这念头太过荒诞,陈阳甩了甩头,把它按了下去。 “楚宴。”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阳偏过头去,对上了杨素的眼睛。 她和平日里一样,早早地便醒了,就这么侧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他。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片金灿灿的。 可不知为何,陈阳脑海中却浮现出赵嫣然全身金华流转的画面。 “怎么了?”陈阳问道。 “我看着你……”杨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欢好一夜后的沙哑,“我觉得心里面欢喜。” 陈阳笑了笑,伸过手去,将杨素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杨素顺势把脸贴在他胸口,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拿脸颊蹭了蹭他的皮肤。 “今天,我记得……不用再去解禁制了吧?”她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都解完了。”陈阳点了点头。 “那便好,今天时间多。”杨素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她伸出手臂圈住陈阳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肯松手,嘴唇在他下颌上蹭了一下,又亲了亲,暗示显而易见。 陈阳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便也没有急着起身。 两个人搂抱着纠缠在一起,这一纠缠便到了日上三竿。 等到陈阳终于从床铺上坐起身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只觉得脑袋沉得像是块铁。 “好困呐。”他眯着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好乏。” “你看看你。”杨素坐在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 “自己不知道节制,大清早的便喊困喊乏,怪谁?” 陈阳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辩驳的,杨素说得也不算全错。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可心里却悄悄转了另一个念头。 难道真的是因为夜夜都和杨素缠绵,才把身子掏空了? 可内视的时候,体内的血气分明是充盈的,淬血脉路也运转得好好的。 不应该啊。 “也许吧。”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这个问题暂且搁下了。 毕竟,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筹备。 陈阳穿了衣衫,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阳光。 如今已然入夏,院中老树枝繁叶茂。 他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按照昨天的打算,今天应当闭关炼化丹田中那些金丹碎末,试着冲击结丹期。 玄黄丹火的掌握已经差不多了,昨天也成功地融化了一粒碎末化成了丹液,接下来的步骤无非就是大量炼化。 可一想到昨夜的梦,他的脚步便迟疑了。 赵嫣然用同样的法子吸收金沙,然后嘴角溢血。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些金沙里面有什么毒素? 陈阳心中自然警惕起来。 这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会不会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凶险? 陈阳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准备妥当一些。 结丹不是儿戏。 好比造楼阁,若是从半空中塌下来,那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打算先去炼制一些辅助丹药。 护脉丹,凝神丹,稳心丹…… 结丹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一切问题,都要提前备好应对的手段。 这些丹药的药材他手头倒是有几味,但有些特殊的主药,得去找严若谷借一借。 “我出门一趟。”陈阳整了整衣襟,对杨素说道。 “你去哪里?”杨素从床铺上坐起来,头发还散着,眉眼之间尚且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春意。 “去找严若谷。”陈阳回应道。 听到这个名字,杨素的脸色便沉了几分。 她的嘴唇微微一抿,眉头也拧了起来,像是忽然吞了一只苍蝇。 “严若谷。”她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找他做什么?” 陈阳看她这副模样,也知道她对严若谷没什么好感,加上严若谷前几日,那番提醒的话……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问了一句: “去借几味药材,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杨素摇了摇头,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缩了进去,只露出一颗脑袋枕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我在院里等你,你早些回来,陪我便是。” 杨素说完,又觉得口干舌燥,嘀咕道:“楚宴,为我倒一杯茶来润润嗓子。”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舌头舔了舔嘴唇。 陈阳看了一眼,心里透亮。 刚才两个人亲吻数次,杨素一个劲地吐唾沫,嗓子哪能不干?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默默转身去桌上,提起茶壶斟茶。 不过刚刚拿起来,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这茶壶……怎么空的?”陈阳愣了一下。 “空的吗?”杨素皱了皱眉。 “对啊。”陈阳点了点头,“不过……昨夜我记得,这壶里面应当还有半壶茶才对啊。” 陈阳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今早起来这茶壶竟然空了。 倒是一旁的杨素像是反应了过来,连忙说: “算了算了,楚宴不用倒茶了,我让玉兰送茶水上来,她还在院里没走呢。” 杨素神识扫了一下,便见到了还在院中的杨玉兰。 这些天都在外面奔波探察禁制,但也不能每天如此,偶尔也会休息一日,如同今日。 杨素一道传音送过去。 “好嘞,族姐。”杨玉兰应声而动,忙去沏茶。 下一刻,灵气托着茶盏,轻飘飘落到了窗边。 杨素也没让陈阳倒茶,披着被褥起身坐到桌前,自己倒茶喝。 不过她的目光还是看着陈阳,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话锋一转: “对了楚宴,你不会是要去严若谷那里幽会什么人吧?” 陈阳一愣:“幽会?幽什么会?” 杨素嘴角一勾,语调拉得长长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 “那严若谷身边我可是见过的,有一对双胞胎女丹童,有点姿色啊。” “你说的是云溪和云岚?”陈阳愣了一下。 “对对对,就是那两个。”杨素挑了挑眉,眼睛里掠过一道冷光。 “怎么?你还叫得出名字来?” 陈阳的脸色当即僵住了,苦笑着摆手: “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她们不过是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那名字便记得这般牢了?”杨素不依不饶,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冷得很。 “我可告诉你……” “哎呀,你就别胡说了。”陈阳打断了她。 杨素看他急了,反倒笑出了声。 她正要再说,目光忽然扫到了院子里…… 杨玉兰方才沏完茶,正抱着一只猫儿坐在那里玩耍。 忽然,心中念头一起。 “玉兰!”杨素对着窗下喊了一声。 杨玉兰抬起头来往二楼看了一眼:“族姐?还有什么事吗?” “你上来。” 杨玉兰应了一声,便噔噔噔地上了楼。 推开卧房的门,她便看见杨素身上披着被褥,明显没穿衣衫。 陈阳也是一愣,显然有些尴尬,没想到杨素在自己妹妹面前,完全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 “怎么了,族姐?” 杨素朝陈阳努了努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 “这楚宴要去严若谷,那里幽会双胞胎姐妹,我心中不畅快,想着楚宴会不会每天看着我一个人觉得腻味了。” “所以玉兰,你来陪陪他,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阳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瞪着杨素,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杨素,你……你莫要胡说了!” 杨玉兰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脸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低着头嗔怪地看了杨素一眼: “哎呀,族姐……你又戏弄我啊。” 杨素看着他们两个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清脆而放肆,在清晨的卧房里回荡着。 陈阳实在待不下去了。 他干咳了两声,整了整衣襟,对杨玉兰匆匆交代了一句: “玉兰,你帮着看一下这边,我先走了。” 杨玉兰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忽然顿住了。 “哎,丹师大哥……”她忽然叫住了陈阳,“你……” “我怎么了?”陈阳回过头。 杨玉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这几日……”她刚要说话,便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杨素。 杨素披着被褥,坐在桌前,冷冷地看着她。 杨玉兰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的族姐,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你走吧,早些回来。” 陈阳一脸狐疑地盯着两人。 姐妹俩之间的眉眼往来,他看不太懂,但也知道这是她们之间的事,他不便多问。 “那我走了。”他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 走出丹师小院,沿着小路往丹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路边的夏花已经开了,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叶子。 可陈阳没有心思看这些,这一路上只觉得眼皮格外沉重,像是挂了两块秤砣。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那股困乏如影随形,从醒来便一直跟着他…… 从骨髓里往外渗的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偷偷抽走他的精气神。 他心里叹了口气。 等去完严若谷,回来得好好再内视一番,看看丹田里那些金丹碎末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严若谷的小院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云溪和云岚姐妹。 两姐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衣裙,站在一起像一对照着镜子映出来的倒影。 “原来是楚大师。”云溪先开了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有什么事吗?” 陈阳轻轻点头: “叨扰了,我来找严大师,有几味药材想跟他借一借。” “严大师呀……”云岚接过话头,“他今天出门去了……” 话还没说完,姐妹俩忽然同时停住了。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齐齐地盯着陈阳的脸,一动不动。 陈阳被她们盯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你们看着我做什么?严大师出门,去哪儿了?” 云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道:“楚大师,你脸色好……” “好什么啊?”陈阳不解地问道。 云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有点……苍白啊。” “你说什么?”陈阳愣住了,“苍白?” 云岚也凑近了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嗯?你自己瞧不见吗?” 陈阳还没来得及反应,云溪已经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递到了他面前:“喏,你照照。” 陈阳接过镜子,低头看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惑神面覆在脸上,和真实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既是伪饰,为求逼真,陈阳也会透出底子里流转的血气。 平日里这张面具的脸色,是精悍而血气充盈的,带着一股子生龙活虎的精神劲儿。 可此刻,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片惨白。 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白得像是一张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 嘴唇也没有了红润,灰白一片。 陈阳捧着铜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只因为…… 这张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他昨天在梦里见到的赵嫣然的脸色,一模一样。 第427章 回到过往 陈阳站在铜镜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声喃喃,目光始终没有从镜面上移开。 就在他出神之际…… “楚大师?” 陈阳身子微微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楚大师,你这脸色……”云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这般难看?” 陈阳摆了摆手,正要敷衍过去,却听云溪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莫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话一出口,她先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似乎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唐突。 陈阳闻言一愣。 吃错药? 他旋即明白过来,云溪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炼丹师这个行当里,试药本就是家常便饭。 哪个丹师不曾因尝试新炼的丹药,闹出些岔子? 轻则脸色不好看,重则经脉受损,甚至昏迷不醒的都有。 云溪跟着严若谷做丹童,自然了解这些,第一个便想到这上头去。 她见陈阳不说话,又小声补充道:“我跟着严大师的时候,便见过好几位大师因试药出了差错,有的脸都绿了好些天呢。” 说着,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不那么冒昧。 陈阳摇了摇头: “应当……不是丹药的问题!” 他这些日子炼丹的次数并不多,所炼的也不过是一些调理经络,稳固根基的基础丹药,配方简单,火候也在掌控之中。 而且他是风轻雪的弟子。 风轻雪素来最忌讳的,便是弟子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胡乱试药。 因此从一开始,风轻雪便给陈阳立下了诸多规矩…… 什么丹药能亲自尝,什么丹药必须先用灵兽试过,什么丹药连碰都不许碰…… 条条框框,细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有师尊这般盯着,陈阳自信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 云溪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眼中仍有几分狐疑: “喔,原来不是啊。” 陈阳不愿在此事上纠缠,索性岔开话头:“先不说这个,严大师去哪了?” 他此行本是来找严若谷的。 云溪闻言,与身旁的云岚对视了一眼。 云岚方才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开口:“大师去丹堂那边了。” “丹堂?”陈阳微微皱眉。 “是呀。”云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随意。 “和一众丹师商议事务去了,最近丹堂里那些事情,楚大师应该也知晓吧?” 陈阳经她这么一提,才恍然想起。 确实,这段时日,丹堂那边并不太平。 他们被掳来这一叶岛,转眼已过去数月。 从新年那场变故算起,到如今已然入夏。 最初的愤怒与反抗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剩下的只有麻木,以及随麻木而来的妥协。 丹师们渐渐意识到,既然无法离开这座岛,那么在岛上的丹堂之中争得一席之地,便成了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资源,话语权,草药的分配…… 这些东西从前在宗门里,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在这西洲贫瘠之地,菩提教的地盘上,却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于是各种各样的商议,密谈便多了起来。 陈阳对此毫无兴趣。 他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加上这几日…… 一直在忙着为那些杨家子弟解除体内的禁制,趁着丹师们不在院子的空隙,偷偷行事。 便没有太多关注丹堂的动静。 “原来如此。”陈阳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云溪见状,连忙说道: “楚大师若不急的话,不如进来院中等一等?严大师应当天黑之前便会回来。” 她说着,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笑道: “院子里还有送来的新茶,我为楚大师沏一壶。” “到时候严大师回来了,让他给你瞧瞧你这脸色。” “大师他修行丹道多年,见多识广,定然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姑娘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真的在替陈阳担心。 陈阳心中一暖,却还是笑着婉拒了: “不必麻烦了,我应当只是这几日操劳过度,歇一歇便好。” 他朝云溪和云岚拱了拱手,目光又扫了一眼院内的屋舍,说道: “严大师不在,我进去坐着也……不太妥当。” 这话一出,云溪和云岚皆是微微一怔。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意外。 陈阳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处事周到的分寸感…… 毕竟他是男子,主人不在,屋里又只有两位女修,他这样独自登门,此中确有不便,容易惹人非议。 云溪抿了抿嘴,轻轻点头:“楚大师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勉强了。” 陈阳颔首回礼:“告辞。” 云岚也跟着拱了拱手:“楚大师,慢走。” 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 陈阳并不打算,就这么回自己的住处。 既然暂时找不到严若谷,他便在脑海中飞速盘点了一番,随即改变了方向,朝远方另一处院子走去。 一刻钟后。 陈阳来到一处小院前。 院墙周围种满了各色灵草,即便是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院门两侧的篱笆上攀爬着一种细藤,藤上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小花,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陈阳站在院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白发老妪,满头银丝如雪,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她虽已满头雪白,脸上却光滑细腻,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唯有眼角处细细的纹路透露出几分岁月的痕迹。 老妪看清来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哎哟,是楚大师,你来了。” 陈阳拱手,语气客气而熟稔:“游大师,又来叨扰了。” 这位白发老妪名叫游莹,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丹师,师从百草真君座下。 她修为已至结丹,丹道造诣更是接近主炉层次。 和大多数天地宗丹师一样,修为到了结丹后,便不喜欢用丹气滋润身子,更珍惜自身的丹气用来炼丹。 陈阳与她相识,还是在当初研究无材炼丹法的时候。 当时陈阳在宗门内引起了一番轰动,不少人前来讨教,游莹也来讨教了几次。 陈阳很有耐心,一一解答了对方的困惑。 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些交情。 不算太深,但比起与其他丹师的点头之交,却要好上许多。 游莹的目光在陈阳脸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也不寒暄,径直问道: “楚大师,你的脸……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凝重。 陈阳苦笑了一下,心知这位游大师的眼睛毒辣得很,瞒是瞒不过去的,便如实道: “是出了些差错,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游莹盯着他又看了两眼,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说吧。” 陈阳跟着她走进院中。 院子里和过去一样,收拾得井井有条。 几块药田错落分布,田中的灵草长势极好,叶片肥厚油亮,显然平日里照料得极为精心。 院子一角还搭着一个小巧的凉棚,棚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 游莹引着他在凉棚下落座,转身进屋端了一壶热茶出来。 茶是普通的灵茶,但泡得恰到好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陈阳接过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 游莹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脸色怎么回事?” “真不知晓。”陈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自己探查过了,经脉,丹田,气血……都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毛病来。” 他顿了顿,又道: “我方才去严若谷严大师那里,本想顺带请他帮忙看一看,结果他不在,还担心你也去了丹堂那边议事,万幸!” 游莹闻言笑了笑:“那些事情,我没去掺和。”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 陈阳听了,心中倒也理解。 游莹在天玄一脉中本就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除了炼丹和侍弄灵草,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游莹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陈阳,神色认真道:“我来为你探查一下。” 陈阳身子微微一僵。 毕竟他身上藏着太多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万一探查之下暴露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那倒不必了。”他连忙摆手,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游莹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勉强。 她站起身来,走进屋内,不多时取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出来。 “我这里有几味解毒丹。”她将瓷瓶放在石桌上,推到陈阳面前。 “是我师尊亲传的方子,比宗门里那些寻常的百草去毒散,要好上不少,你且试一试。” 陈阳看着那瓷瓶,心中动容。 百草真君亲传的解毒丹,放在外面便是万金难求的珍品,这位游大师却这般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他道了声谢,从瓷瓶中倒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通体翠绿,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凑近鼻尖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药香。 陈阳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然而……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灰败之气,依旧没有半分消退。 游莹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又让陈阳试了另外几种丹药,陈阳的脸色依然如故。 “这倒是奇了。”游莹喃喃道,眼睫微垂,陷入沉思。 陈阳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摆了摆手: “应当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几日身上乏力罢了。” 游莹静静注视着他,忽然问道:“会不会是血气亏空?” 陈阳摇头。 这个可能他早就想过了。 血气亏空虽然会让人面色苍白,但体内经脉之中必然会有相应的迹象。 比如经脉干涩,气血运转迟滞,丹田之气虚浮不定。 可这些症状,他身上一个都没有。 “并不太像,应当不是。”他说得很笃定。 “解毒丹无用,也不是血气亏空……”游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凝,语气也变得慎重了几分。 “楚大师……不对!虽然解毒丹无用,但不排除可能是毒素堆积,会不会是什么奇毒?” 陈阳心头一跳。 “奇毒?” 他莫名地想起了梦里,赵嫣然曾经说过的话。 虽然只是梦境,但难道……真中了某种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让陈阳后背隐隐发凉。 思来想去,脑子里反而越发混沌,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理不出个线头。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应当没什么大事。”陈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就是这几日没有调息好,灵气运转有些不畅,歇几天便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中浮沉的叶片上。 游莹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位白发丹师的目光平静如水,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多加留意。”游莹缓缓站起身,衣袖在石桌上拂过。 “若是有什么不妥,随时来找我。” 陈阳心头微动,顺势将话题转开: “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借游大师一些草药回去炼丹,方才去严大师那里,他不在院中,便想着来你这边碰碰运气。” 游莹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 “草药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她说着,已经迈步朝院子一侧的药房走去,步履轻健。 一些丹师喜欢安置一个药房,储存药材,越是丹道精深的丹师,越有这般习惯,游莹便是如此。 陈阳跟随了过去,报了自己所需的草药。 “不过楚大师,我可先说好啊,我这里的存货比不上严大师那边充足。”游莹事先说明道。 陈阳自然知晓,便点了点头,丝毫不介意: “无碍,有多少便借多少,差的那些我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药房前。 这药房不大,陈阳一眼就看出是火灶房改的,四面墙边立着一排排药柜,上面写着灵药的名称与年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药香,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游莹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从中取出几味灵草,又转身从另一侧的陶罐里倒出一些晒干的灵花。 一一用油纸包好。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陈阳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在那些标签上扫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游莹这里确实没有严若谷那边齐全,有几味关键的辅药始终找不到。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他手中有无材炼丹法,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灵活调配药性。 虽然这样做会让成丹的药性,打些折扣,炼制起来也更加费神。 但眼下手头紧,也只能将就了。 “这几味缺了。”游莹将包好的草药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你看看能不能从别处补上。” 陈阳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粗略一扫便知道游莹给的量,比他开口借的还多了两成。 他心下感激,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地将药包收进了储物戒指中。 药借到了,按说就该告辞了。 可陈阳的脚步却没有挪动。 他站在药房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游莹看了一眼陈阳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了然一笑: “哦,楚大师……你是想见一见苏道友,对吧?” 陈阳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游莹语气温和道: “这些时日,我一直替楚大师好生照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说着,她也不等陈阳答话,便走出药房,朝着一旁的小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陈阳跟上。 陈阳连忙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上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卧房,门窗紧闭。 游莹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敞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靠墙有一张床,床上挂着浅色的纱帘,将外面的阳光挡住了许多。 只因为……床上躺着一个人。 陈阳上前一步,掀开床帘。 “……绯桃。”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显得苍白。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纹丝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陈阳站在床前,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游莹站在一旁,目光在陈阳和苏绯桃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位苏道友,我还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楚丹师?”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些日子,陈阳在一个清晨将昏迷不醒的苏绯桃带到了她这里,神色焦急,几乎是恳求地请她帮忙照看。 游莹是丹师,治病救人本就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她的护丹剑修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上的一位剑修,与白露峰之间本就颇有渊源。 这苏绯桃也是秦剑主亲传弟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她便应承了下来,将苏绯桃安置在这间卧房里,平日里每隔几个时辰便会来探查一次。 可探查来,探查去,始终看不出什么门道。 苏绯桃体内的真气流转平缓而稳定,经脉也没有受损的迹象,丹田之中更是一片沉寂。 她仿佛只是睡着了,可偏偏就是醒不过来。 这些日子,陈阳每隔几天便会来一趟,每次来都会在床边站上一阵,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看着。 “我也不知晓。” 陈阳的声音发涩。 他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 杨素修为恢复之后,怎么着也是个金丹圆满,实力差距太大。 即便杨素提及苏绯桃时,总会说一些大度的话语,可陈阳明白,在这修为差距面前…… 一切都要小心! 万一出现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只能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那边炼丹忙碌,而且遇上了麻烦,实在无法分心照看她,只好将她托付到你这里来。”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从苏绯桃脸上移开,转向游莹,神色认真地问了一句: “游大师,绯桃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游莹轻摆衣袖,语气干脆利落: “没有没有,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每日多看几眼罢了,费不了什么事。” 她说完,又看向床上的苏绯桃,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只是我探查过好几次,她体内的状况……怎么说呢,格外的昏沉,像是神识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怎么叫也叫不醒。”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话他其实早就知道,可从游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沉了几分。 他静静地看着苏绯桃的面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过。 看了许久…… 久到游莹都觉得古怪。 “你还好吧?楚丹师。”游莹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解。 她一直在旁边观察着陈阳的神色,却发现陈阳一直抿着唇,默不作声,眼中情绪复杂。 陈阳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这几日,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不再多看,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游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楼,重新回到院子里。 陈阳正要告辞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院一角,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咦?” 他发出一声轻语,抬手指向院墙边那几棵树,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那是几棵果树,树干不算粗壮,却长得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叶片间,隐约能看到几颗青涩的小果子。 树下是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水浇过的痕迹,显然平日里有人精心打理。 但问题是…… 这些树并不是灵草,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果树。 这就奇怪了。 游莹是百草真君座下的丹师,平生最爱侍弄灵草灵药,往日院子里种的都是各种珍稀的草药,怎么突然种起了寻常果树? “游大师,我记得你平日都只种灵花灵草的吧?”陈阳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怎么种上了果树?” 游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几棵果树,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个啊……我也不太说得清楚。” 她走到一棵果树旁,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动作格外轻柔。 “我还没有拜入天地宗的时候……” “不,应该是更早,还在凡人时,家里便种着几棵果树。” “不是什么值钱的品种,就是最寻常的李子树,酸酸甜甜的那种。”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我还小,每到夏天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把裙子弄破了不知多少条。” “我娘总是在树下,叉着腰骂我,骂完了又给我缝裙子。”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后来拜入仙门,修行丹道,几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种过果树。” “灵草灵药种了一茬又一茬,从练气用的到元婴用的,什么样的都种过……” “可就是再也没碰过,这些寻常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果树的枝叶间流连,语气怅然: “来到这一叶岛上之后,不知怎的,时间久了,便开始不知不觉做起这些事情来了。” “先是种了几棵,后来看着它们发芽,抽枝,开花,心里竟觉得格外的踏实。” “就好像……慢慢地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里。” 游莹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笑,转过身看着陈阳:“楚大师……见笑了。” 陈阳没有笑。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棵果树,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 “回到过往。”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抓住了什么。 “而且,楚丹师,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到……”游莹略作停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其实不止是我,这岛上其他的丹师同道,近来似乎变化更大?” 陈阳抬眼望着她,等候下文。 “开始的时候,大家被掳到这一叶岛上,个个都是忧心忡忡的。” “菩提教的手段你也见过,那些血腥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谁看了不胆寒?” “那时候大家都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反抗,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游莹的声音平缓: “可是时间久了……丹师们一个个的,反倒活得没有那么多抗拒了。” “就像是慢慢地习惯了这里,接受了这一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在天地宗,自是比别处好。” “可踏上这一叶岛,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里反倒彻底静了下来。” 游莹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缓缓道: “这种惬意,与修道无关……它更接近,嗯,更接近俗世里,那种琐碎安宁的日子。” 游莹说到这里,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怔了怔才又道:“你说奇不奇怪?” 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目光在那几棵果树上停驻了许久。 “是有些古怪。”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再深谈下去,陈阳向游莹郑重地抱拳一拜,道了声谢,便带着借来的草药离开了院子。 小路上,他的脚步刻意放缓了许多,脑海中反复思量着游莹方才的话。 那种回到过往的感觉,他其实也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往深处想。 如今被游莹这么一说,倒是让他警惕了起来。 第428章 倩姨 陈阳犹豫了一下,索性腾空飞起,在这岛上转悠起来。 他四处打量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赫连战说过,这一叶岛的位置…… “在天上!”他抬眼看向头顶的太阳。 那太阳格外的耀眼,光芒刺目,像是悬在天幕上的一团烈火。 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一股昏沉感从眉心涌来,身子一阵虚浮,连直视太阳都变得吃力。 陈阳不敢再看,连忙移开了视线。 他悬在半空中,又四处探察了一会儿。 “既然这岛在天上,那岂不是和南天一样了?” 这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过他没有去过南天,只是听人说起过…… 南天没有凡俗城池! 光是这一点,应当就和这岛上差别很大。 他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得落回地面。 不久后,陈阳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迈步进去,一个人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来,楚宴,喝杯茶。” 杨素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脚步轻快地来到陈阳面前,像是生怕茶凉了似的。 她仰起脸,眉眼弯弯,笑容甜得仿佛能沁出蜜来。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他端着茶杯,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个杨素,平日里娇蛮任性,偶尔也有心细的时候。 “怎么样?”杨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借到药材了吗?” 陈阳摇了摇头,将严若谷不在院中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顺带提了一句丹师们去丹堂那边议事。 话还没说完,杨素的脸色就变了。 “呸!”杨素的嗓门不小,语气里满是愤懑。 “还能商议什么?莫不是又想把我们杨家子弟,炼成血髓丹?” 陈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瞪了她一眼: “你莫要胡说,我们天地宗的丹师,不会做这种事。” 杨素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怵,脖子一缩,脸上的愤懑僵住,半晌才小声嘀咕: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知道你是天地宗的人,向着他们说话……我说了你就生气。” 说完她撇了撇嘴,转身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背对着陈阳,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陈阳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杨素对丹师们始终心存芥蒂,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杨家子弟被掳来岛上没少受罪,一些人也的确遭遇了毒手,杨素心中有怨,情有可原。 这些事,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陈阳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本打算今天直接开炉炼丹,调整状态,尝试结丹。 可现在,他有些拿不准了。 云溪和云岚说他脸色不对,他可以不放在心上……毕竟那两人只是丹童,眼界有限,或许是看走了眼也说不定。 可游莹不一样。 游莹是百草真君座下的弟子,丹道造诣接近主炉层次,眼光毒辣得很。 连她都说自己的脸色有问题,那就不可能是看走眼这么简单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沉入体内。 上中下,三处丹田,他一处处地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草木之毒,猛兽之毒,阴寒之毒,火热之毒……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毒性特征,都在心头逐一筛过,与自身的状况比对。 可无论怎么探查,都找不出半点儿毒素的踪迹。 “难道是那些金丹碎末?” 陈阳凝神看向丹田。 那些金丹碎末还安安静静地待在下丹田,被他用灵力牢牢封住,与之前的状态没有任何不同。 他之前确实炼化了一丁点儿,化作了几滴精纯的液体,但数量极少,而且还没有真正吸收,都用灵气封存着。 他心中免不了生出狐疑: “即便那些金丹有什么问题,我还没正式炼化呢,应当也影响不到我身上。” 他睁开眼睛,望向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树,喃喃自语:“可这苍白的脸色,又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陈阳打起了退堂鼓。 今天原本是想尝试结丹的,他已经准备了好些日子,丹药,灵草,阵法,一切都已经就绪,只差临门一脚。 可现在,身体的异状让他不得不慎重起来。 在这种状态下强行结丹,无异于赌命。 恰在此时,又是一阵困乏感涌上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是挂了秤砣,胳膊和腿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这感觉…… 他眯着眼睛,模模糊糊地想着…… 竟像是回到了俗世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踏入修行之路,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会生病,也会疲惫…… 那种无力倦怠,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与此刻何其相似。 可他已经筑基了啊。 肉身经过灵气淬炼,早已不是凡人之躯,怎么会经常生出疲倦感? “莫非……真的出了什么变故?” 陈阳再次沉下心神,将体内详尽地探查了一遍又一遍,不敢有丝毫遗漏。 可结果依旧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身体像一潭清水,清澈见底,不见半点杂质。 可偏偏,他就是觉得困倦。 越是查不出问题,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陈阳又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逐一排查,反复推演,甚至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能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 “今天是不宜结丹了。” 陈阳催动灵力,将那封印着金丹碎末的禁制,又加固了几层,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松动,这才稍稍放了心。 这些金丹碎末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轻动,更不能在眼下这种状态不明的情况下,贸然炼化。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朝墙边走去,向着墙上的画唤了一声: “赫连前辈!” 片刻之后,画中的云海泛起一阵涟漪,一个人影从云海深处走来,最后盘膝坐在云端之上。 “怎么了,楚宴小友?”赫连战的声音从画中传来。 陈阳闻言,却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在画前,看着云端上的赫连战,眼神飘忽,思索都不太清醒。 云端上盘膝而坐的赫连战等了半天,没听到陈阳的声音,眉头不由得皱起,索性直接从画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嗯?楚宴小友?” 赫连战的声音里带着疑惑,目光落在陈阳的面庞上。 陈阳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连忙晃了晃脑袋,将那股眩晕的感觉,暂时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心神,才开口问道: “赫连前辈,我是想问……那些在我体内的禁制,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如脸色苍白,浑身乏力这些症状?” 这话问得有些绕,但赫连战还是听明白了。 他思忖片刻后,淡淡道: “那禁制本身不至于留下什么隐患。” “我推演过多次,这菩提教的禁制虽然阴毒,但只针对南天杨家血脉,对东土修士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至于你说的脸色苍白,倒也有可能……” “难道说……真是禁制出了差错?”陈阳心中一紧,声音都急促了几分。 “赫连前辈,可否请您为我看看脸色?” 赫连战贵为真君,修为高深,连他都这么说,看来自己的脸色确实糟糕,正如云溪和游莹所言。 “好啊,我来瞧一瞧……”赫连战说着,目光在他脸上端详起来。 很快,赫连战神色一变,眼中似有一点精光闪过。 不过转瞬便调整了过来,恢复了那副淡然神色。 “前辈,您是否有所发现?”陈阳追问道。 他本就觉得脑袋昏沉,精力不济,自然没留意到赫连战方才那一闪即逝的异色。 赫连战略一沉吟,神色自若地摆了摆手: “小友多虑了,你……你并无大碍!” 陈阳见他点头确认,语气如常,心中那点疑虑便也散去。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转而问道: “赫连前辈,您那边的禁制,研究得如何了?” 这本是两人之间的分工…… 赫连战负责钻研菩提教禁制的破解之法,陈阳则负责动手为那些杨家子弟,拔除身上的禁制。 当初定下这个分工的时候,两人打的算盘是两边同时进行。 陈阳甚至一度以为,以自己在禁制一道上的粗浅底子,必然要比赫连战慢上一大截。 可事情的进展,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从开始学习禁制到现在,不过二十余天的工夫,陈阳竟已经将岛上杨家子弟的禁制一一拔除。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连陈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仿佛他天生就擅长禁制,许多旁人需要反复推敲的关窍,他只看上几遍便能摸到门道。 倒是赫连战这边,进展却慢得多。 此刻,面对陈阳的询问,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看了个大概,却始终没能看出透彻来,这菩提教的禁制之中,有一些东西……老夫也琢磨不透。” 他的语气里带着挫败感。 赫连战在禁制一道上浸淫多年,眼力见识都远超寻常修士,连他都说看不透彻,足见这菩提教禁制的诡异之处。 陈阳低头思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将心思转回了自己身上,喃喃自语道:“莫非真的是因为那些禁制太重,残留在体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时,赫连战突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楚宴小友!” 陈阳抬起头,便见墙上的赫连战正盯着他,神色之间竟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味道,似乎在取舍着,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怎么了?前辈。”陈阳茫然道。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身体又从画中探出来一些,像是要说什么紧要的话。 可就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楚宴!” 陈阳转过头,杨素那明艳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她带起一阵微风,笑眼盈盈地望来,脸上尽是甜甜的笑意。 “黄师傅,你和楚宴在……聊什么呢?”杨素笑问道。 赫连战侧过头来,看见杨素,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停住了,身子也重新缩回了画中,在云端坐直,淡淡道: “没……没什么。” 陈阳心中一动,察觉到赫连战态度的异常,刚想追问,却见赫连战已经站起身来。 他袍袖一挥,语气匆匆: “老夫还要研究禁制,先去了。” 话音未落,赫连战的身形便倏忽间,没入了云海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陈阳怔怔地望着墙上的九天云海图,总觉得赫连战方才的举止…… 有些反常! 这位前辈平日里虽然不算话多,但也不是这般匆忙回避的性子,更何况方才他分明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楚宴?”杨素走到近前,见陈阳望着墙头发愣,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阳回过神,皱着眉头道: “我觉得赫连前辈好像……不对劲。” 杨素闻言,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吐了吐舌: “哎呀,八成是我又喊黄师傅,他心里不痛快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 “你也知道,我平时叫顺口了,一顺口就叫出来,总也改不掉。”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 他也能感觉到,赫连战并不喜欢这个稍显不敬的称呼。 就像是陈阳自己,若是有人当面叫他一声花郎,他心里也会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想到这里,陈阳便将心中的疑虑暂且放下了,只当赫连战是被杨素的称呼触了霉头,不愿多待。 “我再去打坐调息一下。”陈阳对杨素说了一句,便转身到了一旁,盘膝坐下。 暮色渐浓,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 陈阳合上双眼,再一次探查起来。 功法运转有没有出偏差? 灵力运行是否顺畅? 丹田内的道基是否平稳如常? 经脉之中,是否潜伏着某种外来的异常气息? 他不敢略过任何一处,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排查了一遍。 然而,无论多么细致地探查,体内一切都显得正常无比,找不出半分异样。 陈阳的心往下沉了沉。 既然不是功法问题,也没有外力侵扰……那赵嫣然在梦里提到的毒,究竟会是什么? 他想不出任何头绪来。 时间在打坐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中亮起了几盏灯火。 用晚膳的时候,陈阳的状况比白天又差了几分。 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却半天没动几筷子。 杨素坐在对面,一边悠闲地夹菜,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 陈阳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在饭桌上睡过去。 “你怎么了?”杨素放下筷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好困。”陈阳声音含糊不清,脑袋不自觉地往下垂。 “天黑了就犯困……不对,不是天黑的缘故,好像……白天也犯困。” 杨寻和杨玉兰两人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杨素盯着陈阳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来,伸手去搀他的胳膊:“那咱们早些上楼歇息吧。” 陈阳愣了一下,望着杨素,眼神涣散:“歇息?” “对啊。”杨素语气轻快道。 “你这副样子还撑什么撑,赶紧回房上床躺下,好好歇着,有我陪着你,说不定就恢复了?” 陈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脑子里一片混沌,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便由着杨素搀扶着上了楼。 房门被推开,屋里黑漆漆的。 杨素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杨素站在月光里,身姿显得修长而妙曼,她伸手从桌上取过一物,盈盈回过身来。 陈阳眯着眼睛看过去,才看清那是一只酒壶。 “怎么了?”陈阳问。 “我看你一副没力气的样子。”杨素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掩唇轻笑。 “来,喝两杯酒,壮壮力气。” 陈阳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酒壶上,心里生出一丝疑惑:“杨素,你从哪儿弄来的酒?” 杨素摆了摆手道:“哦,这个啊……我的小孙女,小孙子多得很,我想要些酒还不容易?” 她说得轻飘飘的。 陈阳微微颔首。 杨素在杨家辈分极高,岛上的杨家子弟多是她的晚辈,弄些酒来自然不是难事。 他没有多想,伸手接过了杨素递来的酒杯。 杨素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酒液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散发着浓烈的酒香,光是闻着便觉得有几分醉意。 陈阳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辛辣炙热的感觉从喉咙直冲脑门,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他龇了龇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烈的酒!” “烈吗?”杨素轻浅一笑,也不嫌弃,直接从陈阳手中接过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这酒味这么淡,哪里烈啊。” 她咂了咂嘴,毫不在意: “看来……楚宴,你不习惯我们杨家的酒啊。” 陈阳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扯了扯嘴角,原本混沌的脑子也因为这一口烈酒,清醒了几分。 “来。”杨素执起另一只空杯,不疾不徐地斟了七分满,指尖轻捻着杯脚,递到陈阳面前。 她眼波流转,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儿亲热的催促: “我们……碰一碰呀?” 陈阳看着杨素的动作,隐约觉得她今天的举止有些不同寻常,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他举起酒杯,与杨素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 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陈阳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回,那股辛辣的感觉比方才更加猛烈,酒气顺着喉咙涌入腹中,又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所有的疲惫和困乏都被这温暖所包裹,变得愈发沉重。 不知不觉间…… 三四杯烈酒,已经下了肚。 陈阳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努力睁着眼睛,可视线中的杨素已经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 “杨素……”陈阳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今日……今日累了……” 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那楚宴你就早些歇息吧。”杨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陈阳只觉身子一轻,恍恍惚惚地睁眼,正对上杨素低垂的眉眼。 那眸中水光潋滟,似笑非笑。 他这才察觉,自己竟被杨素横抱在怀中,正朝着床榻那边走去。 “你这般……这般抱着我做什么?”陈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困惑。 他想要挣扎,可浑身上下提不起半分力气,酒气在他体内肆意蔓延。 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灵力,将酒气逼出体外…… 可丹田中的灵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般,任凭他怎么调动都毫无反应。 “楚宴,我这样抱着你,不舒服吗?”杨素的声音软润如水,带着笑意。 陈阳没有答话。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天地都在旋转,便将脑袋埋进了杨素的胸口。 那胸脯的轮廓在行走间微微起伏,饱满柔软,散发着一股暖融融的馨香。 杨素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 “好了,你先歇息一阵。”杨素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轻柔。 她伸出手,五指覆上陈阳的眼皮。 陈阳只觉得眼皮上一片温暖,那只手缓慢地抚过他的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让他的眼皮,更加沉重一分。 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杨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如同梦呓。 “睡吧。” 那声音像是一句咒语,落在陈阳耳中。 陈阳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脸上那抹灰败之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床榻边,杨素静静地站了许久。 她低头凝视着陈阳沉睡的脸,脸上那妩媚的笑靥,一丝丝地变了。 先是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收敛,然后是她的眼睛……爱意流转间,混杂着一丝玩味。 服侍陈阳躺好后,她并未着急跟着宽衣上床。 杨素只是又看了陈阳一眼,伸出手替他拢了拢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动作轻柔。 随即,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 杨素在窗前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落入杯中,发出咕咕的声响。 她端起酒杯,不着急饮下,只静静望着窗外。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几分,清辉满院,树影婆娑。 唯独那院门处,门扉前的空地被屋檐的阴影遮掩,一片昏黑。 杨素的视线,正静静落在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起酒杯,送至唇边,姿态清雅。 事实上她本就不是什么嗜酒如命的人,方才那几杯酒,与其说是陪陈阳喝,不如说是为了让陈阳喝。 她浅浅啜饮,酒液方才入喉,动作却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一定,望向了院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门上的禁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那波动极为细微,若不刻意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杨素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来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放下酒杯。 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楼下走去。 脚步轻而稳,踩在木质楼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院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那是禁制运转时特有的光泽。 杨素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扉上,轻轻一推。 门开了。 月光如潮水般涌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女子,衣衫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得深沉而雅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穿着者的气质。 夜风拂过,裙摆飘扬,像是夜色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紫莲。 女子静静地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轮廓,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杨素看着眼前的紫衫女子,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杨素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她的腰身微微前倾,姿态谦卑而不失从容,红唇轻启,唤了一声: “倩姨,你来啦。” 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亲昵。 紫衫女子轻轻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进了院中。 第429章 好日子 院门合拢。 门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光芒流转之间,禁制纹路亮起,纵横交错,将院门封得严严实实。 紫衫女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盯着那些流转的光纹看了好一会儿,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兴趣。 “昨夜来这里时间匆忙,没有细看,今夜仔细一瞧,这禁制挺有些门道。” 那禁制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的护院阵法,可若仔细探查,便能察觉到其中暗藏的几处关窍。 布阵之人在灵气的流转路线上,下了不少功夫。 以至于这看似简单的禁制,竟隐隐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杨素听到对方这么说,连忙接话道:“倩姨,这个禁制是黄师傅布置的呀。” “黄师傅?” 紫衫女子偏过头来,眸中浮出一丝疑惑。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在脑海中翻找了一圈,也没能对上号。 “嗯,什么人?”她追问了一句。 昨夜她到得匆忙,进了院子便径直上楼,喝了半盏茶就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这院子里还藏着什么人物。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朝院墙那边指了指。 紫衫女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那面院墙上。 墙上爬满了藤蔓,夜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在藤蔓掩映之间,挂着一幅画。 画幅不大,没有装裱,就挂在这样一面寻常的院墙上,本该毫不起眼才对。 可当紫衫女子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瞳孔却骤然一缩。 “哟!”紫衫女子挑了一下眉,神色间多了一丝惊诧。 “昨天看到这画,只觉得笔法工整,没顾得上细看,原来这黄师傅,是藏在画里的?” 她说着便迈开步子,朝那面院墙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杨素跟在后面,走到画前站定,正要开口去唤赫连战出来,话还没出口,紫衫女子便回过头来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淡淡的,不带什么责备的意思,却让杨素立刻闭上了嘴。 “我来。”紫衫女子轻柔道。 她转过身,面向那幅九天云海图,扬起下巴,嘴唇轻轻一启。 一道水线从她口中吐出,晶莹剔透,细如手指,却裹挟着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水柱离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杨素后退了半步,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滞。 水柱精准地击在画卷之上,径直没入了画中的云海深处。 下一瞬…… 画中天象骤变! 原本平静的云海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紧接着,画中的天空猛地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原本透出云层的阳光。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电光将云海照得通明。 雷光在云层之间疯狂窜动,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银蛇,拼命寻找着出口。 轰隆的雷鸣声从画中传来,震得院墙上的藤蔓瑟瑟发抖。 紧接着,倾盆大雨从画中的天际倾泻而下。 云海之上激起无数涟漪,一层层地散开。 先是外围的薄云,然后是中间厚重的积云,最后连最深处的彤云也被雨水打穿了一个窟窿。 窟窿之中,露出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黄色袍服的人,正背对着画面之外,缩在云层的最深处。 从他的背影看去,那人似乎正在打坐,又似乎只是在躲避着什么。 一番云雨泼洒下来,黄袍人的衣衫很快便湿透了,缓缓转过头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雨水搅得天翻地覆的天空。 “道友莫要试探了……” 赫连战的声音从画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紫衫女子站在画前,双手负在身后,神态从容。 她看着画中那个狼狈的黄袍身影,嘴角勾了勾: “你昨天就察觉到我了吧?” 赫连战努力保持着镇定,声音从画中传出: “昨日我感觉到这小院的禁制,有些波动,便想着应当是有人进来了,当时还担心是菩提教的人来探查,却没想到是南天来的道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依旧背对着的。 紫衫女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便是……黄师傅?”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 赫连战沉默了一瞬,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紫衫女子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黄袍青年的面容俊朗,头发上还挂着雨水,看上去被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够呛。 他似乎觉得隔着画面说话不够郑重,又向前走了两步,上半身从画中探了出来。 半个身子悬在宣纸之外,双手抱拳,朝紫衫女子施了一礼。 “在下赫连战。” 紫衫女子看着他从画中探出半个身子的模样,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见过你。”她上下打量着赫连战的面容,忽然说道。 “你不是赫连家……那个开画坊的吗?” 这话一出口,杨素眨了眨眼:“赫连家?” 赫连战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点头道: “对,正是,看来道友见过在下。” 他脸色讪讪,毕竟开画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抬手就能破开九天云海图…… 来头肯定不小! 紫衫女子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把方才的问题变了变,又问起来: “你昨日便察觉到我了?不对……应当更早就察觉到了吧?” 赫连战沉吟片刻,觉得在此人面前,还是说实话比较妥当,便如实说道: “的确,不光是昨日。”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其实早在七天之前,我探出画外透气,便察觉到这岛上,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话音落下,杨素的脸色一变。 她转过头看着紫衫女子,满眼的意外:“倩姨,你七天前就来岛上了?” 她昨夜才第一次见到倩姨,再往前,则是三天前,感觉到附近有倩姨的气息在徘徊。 却没想到…… 人家已经在这岛上待了整整七天。 紫衫女子看了杨素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素儿,没错,我是七天前来到这岛上的。” 杨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衫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解释道: “三天前,我有意放出了一些气息,想着你能察觉到,你一定会欢喜。” “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小心探查岛上的情况……” “不敢太张扬。”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赫连战,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菩提教可不是什么善地。” “传闻这大教,还有一位掌教妖皇坐镇,我杨家虽不惧,但终究此地是西洲地盘,万事都得小心。” “好在那位妖皇似乎不在岛上,我便渐渐放开了手脚。” 她唇角上扬: “只是没想到,我一上岛,就被这赫连家的人发现了行踪。” 赫连战听她这么说,连忙赔笑道: “道友说笑了,在下只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侥幸,侥幸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配上那副恭维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狼狈,哪还有半分真君的威严。 一旁的杨素见到这一幕,并不意外,毕竟自家倩姨实力出众,旁人见了都要尊敬。 紫衫女子轻笑了一声。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赫连战身上停了停,偏过头看向杨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赫连家的人,可曾对我们杨氏龙族的子弟做过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赫连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会不会!”他几乎是抢在杨素之前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道友明鉴!” “在下就是寄居画中罢了,与这位杨素小友,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杨素虽然不太明白,倩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跟着附和道: “倩姨放心,黄师傅人很好,在这院里没有做什么事情。” 她说的是实话。 赫连战虽是真君,但在她面前没有半点架子,甚至在禁制的事上还帮了不少忙。 紫衫女子听完,冷冷一笑:“哼,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赫连战,转身朝楼阁的方向走去。 杨素连忙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赫连战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算是为刚才施云布雨的事,道了个歉。 赫连战哪里敢受这个礼,忙不迭地拱手回礼:“小友,慢走,慢走。” 他目送着那一紫一白,两道身影走进楼阁之中,直到房门关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一吐出来,他额头上的雨珠子滚得更快了,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果然……果然没有感觉错。”他喃喃自语道。 七天前,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一股气息出现在岛上。 那气息极为强悍,却又刻意收敛着,像是一条潜渊中的巨龙。 如果不是赫连家的独门手段,根本探察不到。 可即便是那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感到心惊。 “没想到啊,南天之上,杨家果然来人了,他们没有放弃这些杨家子弟。” 这一点倒不算太意外。 杨家子弟被菩提教掳走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大势力,杨家若是真的坐视不管,反倒奇怪了。 “倩姨……倩……”他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脑海中飞快地翻找着关于杨家的传闻。 杨家的族老数量众多,而其中名字里带个倩字的,又是女子的…… 赫连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杨家有一位族老,在族中辈分极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早已成就真君,同时臻至元婴大圆满。 距离登临天外天,也只差临门一脚。 而这位族老最出名的,除了那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之外,还有一件事…… 传闻这位族老,面首极多。 “难道真是……那人?”赫连战轻吁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这两个杨家人……莫不是要对楚宴小友,做些什么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赫连战的心里便是一紧。 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杨家族老的事情,我哪能去插手啊,哎。” 他默默地缩回了画中,重新藏进那片被雨水翻腾的云海里。 他修行几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有些闲事,管不得。 管了,就是找死! 楼上。 房门推开,紫衫女子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昨夜她来的时候确实匆忙,只坐在窗边喝了两杯茶,便早早离去了,连这房间是什么模样,都没来得及细看。 今夜总算有了些闲暇,她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根条凳。 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那张床了。 床榻不算宽,却围着一圈床帷,帷幔从顶架垂落,将床上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出里面躺着一个人影。 紫衫女子的目光在床帷上停了停,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移开了。 杨素比她先动了一步,抢在倩姨前面走到桌边,手脚麻利地摆弄起来。 “倩姨,我给你准备了些酒。” 紫衫女子一愣,目光落在酒壶上。 那酒壶是粗陶烧制的,质地算不上好,壶嘴上还磕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不过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杨字,透着一股子喜庆。 “这岛上子弟数量多,有些旁系子弟会酿酒。”杨素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壶晃了晃,壶中传来清亮的酒液晃动声。 “我专门去找来的,费了好些工夫呢。” 紫衫女子看着杨素献宝似的捧着酒壶,不由得问道:“你给我找酒做什么?” 杨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可是,昨天不是你自己说,这茶水味道淡,想喝酒的吗?” 紫衫女子怔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轻声道: “好像是啊,看来素儿有心了。” 她迈步走到桌边,在杨素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起酒壶,对着月光看了看壶中的酒液,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看来这岛上,确实有些问题。”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杨素听了不由得一愣。 “什么问题?”她追问道。 紫衫女子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抬手示意杨素倒酒。 杨素便规规矩矩地拿起酒壶,给她斟了一杯。 她的手很稳,酒液落入杯中没有溅出半滴。 斟完之后她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递到紫衫女子面前,姿态乖巧。 紫衫女子接过酒杯,却没有急着喝。 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杨素的腰。 手臂一收,杨素便被拉了过去,整个人跌坐在了紫衫女子的腿上。 “嗯。”杨素轻哼一声,身子僵了僵。 不过也只是僵了那一瞬间,很快她便放松了下来,顺从地靠在紫衫女子的肩头。 “倩姨。”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比平日里软了许多。 紫衫女子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情:“怎么,不习惯吗?” 杨素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倩姨的颈窝里,闷声道: “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很久没有坐到倩姨身上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排排坐,吃果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像是在撒娇。 紫衫女子揽着她的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家素儿,受苦了。”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紫衫女子的声音轻柔,带着歉疚和自责: “这些日子我一直忙于闭关修行,没有关注你的消息,等我出关的时候,才听说你被掳到了这一叶岛上……” 她顿了顿,揽着杨素的手又紧了几分: “便立刻来找你了。” 杨素的身子一颤。 她抬起脸来,眼眶已经红了,亮晶晶的泪光在眼底打着转,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倩姨果然……没有忘记我!” 杨素是这位倩姨一手带大的。 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时起,倩姨就把她带在身边,教她修行,教她识文断字。 两人的情分,是在朝夕相处中生出来的。 后来杨素年纪渐长,登上青龙战船在外闯荡,可心里头最挂念的,始终是这位倩姨。 被掳到一叶岛上的这些日子,她等啊等,盼啊盼,却始终不见杨家的人来救她。 日子久了,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杨家已经放弃她了? 如今倩姨就坐在她面前,搂着她。 杨素只觉得心头酸涩,眼眶里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紫衫女子看着她的眼泪,神色却变得有些疑惑。 她伸手捏住杨素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忽然问道: “你如今已经是结丹修士了,我也能感觉到你体内,丹气流转顺畅……可你怎么还这般小女儿姿态?眼泪说下就下来了?” 这话倒不是责备。 结丹修士的肉身和神识,经过了天地灵气的淬炼,心性也会随之变得沉稳坚韧,不会轻易被触动。 杨素被她这么一问,自己也是一愣。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啊,就是见到倩姨就特别高兴,一高兴就忍不住……” 她说着,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泪痕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模样又哭又笑,倒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紫衫女子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起,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古怪。” 杨素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向倩姨:“古怪?” 她记得方才,倩姨也说过这岛上确实有些问题。 现在又说古怪。 两次了……倩姨到底在说什么? 紫衫女子却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杨素的背,柔声道: “好了,先不提这个,你今夜等了我多久?” 杨素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昨天夜里这位倩姨匆匆来去,只在楼上坐了片刻便走了,那时杨素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却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今天她是刻意等在这里的,就是怕倩姨又像昨天那样来去匆匆。 “我猜倩姨今夜还会来,所以一直在楼下等着,察觉到禁制波动,就知道是你来了。” 紫衫女子看着她,目光温柔了几分:“放心,今夜我陪你到天亮。”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杨素高兴地靠在紫衫女子肩头,笑得像揣了满兜蜜饯的小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了几分,头也垂了下去。 “倩姨……”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几个月,我一直以为……我们被杨家放弃了。” 杨素等了好久,从被掳上岛的第一天起,就在等杨家的人来救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从隆冬等到了入夏,杨家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心里那点希望,便像一簇被风吹着的小火苗,越来越微弱。 紫衫女子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熟稔又温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放弃你的那个人,是杨骁。”她的语气平静,却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带上了一股冷意。 “他又不是我们这一派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杨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家族老之中,派系多得很。”紫衫女子的语气不急不缓。 “各人根据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同,站的势力也不同。” “有族老喜好亲近东土大宗,有的族老爱结交同在南天的氏族,还有一些整天去道盟那边做事。” “这些事你从小便知道,不用我多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了几分: “杨骁那一派,怎么会管你的死活?” 杨素又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杨骁与她素来不睦,虽然同属杨氏龙族,但彼此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指望着他来救自己,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紫衫女子,开始诉苦: “当初那杨骁,便是让我在云裳宗山门前……那般丢人!” “此事,我已经知晓了。”紫衫女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时我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脱不开身,没能赶来,抱歉了,素儿。” 杨素听到倩姨的解释,鼻子便是一酸。 那些画面她从来不曾忘记,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只要一闭上眼,当日的屈辱便会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杨素心中耿耿于怀,委屈地告状: “大庭广众之下,杨骁看着我被人捆起来,就捆在云裳宗的山门前面。”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全都看着。” “云裳宗的荷洛,非说我玷污了云裳宗女修……”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这般大庭广众地曝光啊!” 说到这里,杨素的胸口便是一阵翻涌。 紫杉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端着酒杯的手却一直没有动过。 “不过都过去了。”杨素叹了一口气,把那些不堪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神色渐渐平复下来。 “如今那杨骁,已经被撤了家主之位,也算是有个报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嘴角也跟着翘了翘。 这事她在岛上打听过,毕竟这些天地宗的丹师,上岛要晚几个月,消息自然会带过来。 杨家最短的代天家主,在位不足百日,丢人现眼! 不过杨骁下台,问题也来了。 她歪着头,眼睛转了转:“倩姨,话说回来,那杨骁下去了,又是谁坐上了这代天家主之位呢?” “你猜呢?”紫衫女子笑道,抿了一口酒。 杨素听了,便果真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起来,将杨家族老中,她觉得有可能的那几位,都点了一遍。 说得有板有眼。 紫衫女子端着酒杯,听着她一个一个地数名字,也不打断,只是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意,越弯越深。 等杨素数完了,所有觉得可能的人选,她才放下酒杯,身子向杨素靠拢了一些。 她靠得很近,近到杨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 倩姨抬起手,捏住杨素的下巴,将她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杨素的额头。 这个动作亲昵又随意。 “那你觉得,素儿……”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促狭的笑意。 “谁坐上了家主之位,才能这么马不停蹄地来找我们家素儿呢?” 杨素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倩姨?”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难道你的意思是……” “嗯?”倩姨歪了歪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杨素张大了嘴,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这代天家主……难道是……” 紫衫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重新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笑意虽然淡,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素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倩姨的腿上,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来: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紫衫女子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杨素按住胸口,压下身子的悸动,终于把心里最大的那个困惑说了出来: “可是……倩姨你姓安啊!”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失声了。 安倩! 这个名字在杨家,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安倩的生父,是后土安氏的天君之子,母亲是杨家几百年前的一位天之骄女。 这样的结合在杨家并不罕见,杨氏龙族向来以子嗣众多着称,族中男女与其他世家彼此通婚联姻,生儿育女,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可不管怎么联姻,怎么通婚,有一条规矩却是铁打的…… 杨家的家主,历来非杨姓者不可出任。 族史上,男家主,女家主都出过,算不得稀奇。 可外姓之人执掌杨家,这才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杨素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对呀。”安倩的语气淡淡的,“我就是杨家第一位,外姓代天家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神色从容。 杨素张了张嘴,半天没吱声。 安倩看着她这副傻愣愣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放柔了几分: “杨家最近太乱了,没人主持大局。” “杨骁那一派,把持族务这些年,搞得乌烟瘴气,族老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我出关之后便在暗中运作了一番,用了些心思,花了一大笔灵石,最后便坐上了这个位子。” 她说着,伸手揉了揉杨素的发顶,语气里带上了亲昵: “怎么?见到倩姨做家主,你不高兴吗?” 杨素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落在安倩的脸侧。 那张脸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比小时候看到的样子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却依旧是那般的美艳动人。 杨素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拼命想忍住,可越是忍,眼泪就流得越凶,到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怎么了?”安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双手捧起她的脸,语气里满是急切。 “素儿,你怎么了?” 杨素摇了摇头,一边哭一边笑,那模样又滑稽又心酸: “没什么,我就是想着……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 “三天前,我感觉到倩姨放出的气息,心里头就欢喜得不得了。” “那时候我只想着,倩姨来救我了,倩姨没有忘记我。” “可现在我才知道,倩姨不光要来救我,倩姨还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 她抬起泪眼看着安倩: “那岂不是……岂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杨素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从几十年前,傲庆失踪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像是从山巅跌入了谷底。 傲庆在的时候,她是家主一脉最受宠的小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傲庆一失踪,她在族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从前巴结她的人全都换了副嘴脸,那些笑脸变成了冷眼,殷勤变成了刻薄。 她从云端跌落尘埃,摔得头破血流。 再后来杨骁更是变本加厉,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坐稳家主之位,竟在云裳宗的山门前,将她当作弃子! 任由云裳宗的人,当着东土修士的面,宣扬她淫辱云裳宗女修的所谓罪状。 那番羞辱,杨素一辈子都忘不掉。 被掳到这一叶岛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更是觉得此生,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如今,倩姨来了。 倩姨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消息。 “苦尽甘来,我终于苦尽甘来了!”杨素擦着眼泪,激动难言。 “这么多年的窝囊气,我终于不用再受了!低谷到头,便是巅峰,我杨素的天地,要来了!” 话音未落,杨素的目光落向床榻方向,心口轻轻一颤,便有烈火轰然爆起。 “楚宴!” “待我重掌少主之位,你便做我的夫君!” “从此,你就是南天第一赘婿!” 第430章 美男子 “想什么呢,素儿?”安倩见杨素出神,便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杨素擦着眼泪。 “我想,终于等到倩姨出关了,你定会待我极好。” 安倩听着她这番话,摇头失笑。 “自然是啊,这还用想吗?”她伸出手,将杨素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擦去。 “我家素儿便是我的心肝,我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往后有的是你享福的时候。” 话音至此,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柔声道: “对了,我已经派人去修葺那化龙池了。” 杨素从她怀里抬起脸来,泪眼婆娑中透出一丝意外。 “化龙池?” “对呀。”安倩笑着点了点头。 “那化龙池近年来有所荒废,池中的阵法年久失修。” “不过我看了,问题不大,修葺起来不算太费事,疏导一些节点,祖脉源流依旧能引出来。” “到时候修好了,素儿便可以天天进入其中修炼,用那化龙池水洗濯,让你的金丹完成蜕变,凝聚出日月金丹。” 日月金丹。 这四个字落在杨素耳中,令她微微一怔。 倩姨这番安排,显然是早就替她打算好了的。 杨素心中感动之余,摇了摇头。 安倩的笑容一滞,眉头轻蹙。 “怎么,不高兴吗?难道我安排得还不够好?” 她说着,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忐忑。 她平日里将杨素视若己出,若是杨素还不满意,一时倒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了。 杨素连忙摆手,破涕为笑。 “倩姨说笑了,素儿怎会不满意,只是……我的金丹出了一些问题。” “问题?”安倩愣了愣,眼中露出紧张的神色。 “素儿,你怎么了?我能感觉到你体内丹气流转顺畅,怎会有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停住了。 因为杨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放开了体内的丹气。 两股丹气。 一股是杨素原本的金丹,丹气浑厚而炽烈,带着杨氏血脉特有的磅礴之力。 而另一股却截然不同…… 那股丹气蕴含着某种深邃之意,仿佛日月交替,阴阳共生。 安倩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这是日月金丹的雏形!”她的声音变了调。 “而且……两枚金丹!你怎么会有两枚金丹!” 她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同时凝聚出两枚金丹。 这种事情她只在泛黄的古籍上,见过寥寥几笔记载,那都是传说中万年不遇的奇才。 而此刻,两枚金丹就在她眼前,就在她一手养大的素儿体内。 “对呀,我有两枚金丹。”杨素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心中得意,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倩姨,怎么样,厉害吧?” 安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平复下来。 她重新端详着杨素,目光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何止是厉害,你这般造化,已经胜过日月金丹了。” “日月金丹再强,也只是一枚,可你却是两枚金丹同修,丹气可以彼此滋养,彼此增益。” “放在杨家的族史上,也是寥寥无几。” 她说到这里,好奇道:“不过素儿,你究竟是如何凝聚出这第二枚金丹的?” 杨素闻言,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便是那无漏之法呀,我叔父传给我的……倩姨你知道的。” “无漏之法?”安倩的眉头皱了起来。 “傲庆当年招揽了不少杨家子弟修行,怎么没其他人凝聚出第二枚金丹来?莫非其中有什么窍门?”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素,显然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杨素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抿了抿嘴唇,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朝安倩招了招手。 “倩姨,你把耳朵凑过来些。” 安倩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里越发好奇,便依言侧过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杨素凑到她耳边,用手掩着嘴,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格外的私密。 安倩听着,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她体内流着龙血,男女之事早年经历极多,自然不会脸红,只是眉梢挑了挑,目光中闪过一丝恍然。 “哦,原来如此,没想到傲庆家主的功法,竟然还有如此功参造化之处。” “我之前见过杨家子弟,修行无漏之法,但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傲庆乃是天君,三百岁便成就了天君之位。 这等人物放在南天修真界,便是万年之中也难找出几个来。 他留下的功法,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安倩又品评了几句,字字句句都是对傲庆的赞叹,目光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 杨素见她这般赞叹,心中也有对叔父的感激。 待安倩说完,她才又开口道:“不过倩姨,我打算……打算不再修行无漏之法了。” 安倩看向她,目光平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杨素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便继续道: “在这岛上,无漏之法的牝水引动之后,我遇上了一个男子,然后便……破功了,虽叔父教导了修补的方法,但……”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安倩的反应。 毕竟这无漏之法乃是傲庆亲传,她这般说弃就弃了,总归不妥。 然而…… 安倩听完之后,却没说什么,余光扫了扫一旁的床榻,似是了然。 随即,她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而畅快。 杨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不知所措。 “倩姨?” “哈哈哈!”安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素儿,素儿你终于开窍了!那功法我早就说过的,不适合素儿!” “不适合?”杨素狐疑。 安倩伸手捏了捏杨素的脸蛋,满心欢喜。 “对呀,那无漏之法讲究什么至纯至阳,要修行者压抑自身的真龙血脉,保持纯净。” “这修行法门虽说是玄妙,可对杨氏子弟来说,压抑得很。” “我一直就觉得这功法,耽误了我家素儿,可那时候你偏偏犟得很,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杨素闻言,眨了眨眼。 “等一下,倩姨,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方才你还在赞叹,我叔父的功法功参造化,怎么这会儿又说,这功法没什么用了?” 安倩被她说得微微一噎,随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理直气壮道: “我敬重傲庆家主的功法,那是敬重这功法的玄妙深奥,能开启人体神藏,修出通天大道。” “这份才情确实值得佩服。” “可这功法的要求嘛……我瞧不上眼!” 她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心虚,仿佛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本就不相矛盾。 杨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安倩也不理她的取笑,自顾自地道: “无漏之法要求龙族子弟压抑性情,一来二去,把自家最本真的东西都压没了。” 她说着,又捏了捏杨素的脸。 “我家素儿,现在漏了才好,漏得越干净越好!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怎么修行便怎么修行,再不用守着那些条条框框。” 杨素见安倩欢喜,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想到之前的担忧,更是觉得好笑…… 自己之前居然还担心,不修无漏之法会惹得倩姨不快。 可倩姨早年,本就喜好男女情事,怎会为此不高兴呢? 她坐在安倩腿上,索性又倒了一杯酒。 “倩姨!”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安倩的耳目何等敏锐,几乎是在响动传出的同一瞬间,她的目光便陡然锐利起来,朝窗外扫了过去。 身上那股慵懒随意的气息荡然无存,神识随之运转。 杨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等一下!倩姨,别出手,是玉兰……玉兰回来了!” 安倩身上的气息一顿,那道凌厉的神识随即收了回来。 杨素松了口气,继续道: “我告诉了她一声,让她晚上回来见一见倩姨,昨夜你来得匆忙,只在楼上坐了一刻便走了,玉兰也没见上面。” 安倩听她这么一解释,神色又放松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玉兰那小丫头啊,那就让她上来吧。” 杨素便不再耽搁,传音道:“玉兰,进来吧。”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推开了。 杨玉兰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她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株新采的灵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刚走进院子,院中的猫儿便喵呜一声,扑进了她怀里。 杨玉兰单手抱住猫儿,顺手将背篓放在院子角落,然后抬起头朝楼上望去。 她没有用神识探查,以免不敬。 “族姐,楼上是……倩姨娘吗?” 楼上传来杨素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不会自己瞧瞧吗?” 杨玉兰顺着声音望去,便见窗边隐约映出一道身影,正端着一只酒杯,姿态从容而优雅。 她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 “倩姨!”她喊了一声。 随即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抱着猫儿便朝楼上跑来。 房门推开,杨玉兰的目光在房间里一扫,便落在了安倩身上。 安倩正端着酒杯,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已有了醉意。 她朝杨玉兰招了招手,动作亲昵。 “倩姨!”杨玉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鼻音。 她抱着怀里的猫儿,快步走上前去。 安倩伸出手,杨玉兰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另一条腿上,没有半点疏离。 安倩一手揽着杨素,一手揽着杨玉兰,两个人一左一右,正好将她拥了个满怀。 这般场景,和过往一模一样。 杨素记得,杨玉兰初上南天时才十几岁,整个人拘谨得厉害。 那时,安倩为了安抚她,便像小时候搂着杨素一般,常常将玉兰揽进怀里。 杨素那时也跟着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静静偎在安倩怀中。 后来安倩闭关,彼此许久未见。 可这份情谊,却从未淡去。 此刻,安倩低头看看左边的杨素,又看看右边的杨玉兰。 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 “唉,都受苦了。”她说着,转向杨玉兰,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了一番。 “兰儿,这些日子可还好?可有人欺负你?” 杨玉兰摇了摇头,脆生生地答道:“有族姐护着我,一切都好,就是……就是一直盼着再见倩姨。” 杨玉兰眼巴巴地看着安倩。 安倩笑了笑,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这不就来了吗?” 杨素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得意: “玉兰,你还不知道呢,倩姨如今可是咱们杨家的代天家主了。” 杨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什么?倩姨……当了家主?” 她看向安倩,见安倩轻轻点头,这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玉兰,咱们俩的好日子,可就真真切切地来了!” 杨素望着窗外的月色,思绪却已经飞回了南天之上,杨家那绵延千里的宫阙楼阁之中。 她简直不敢想,到时候回到族中,会是何等的排场。 从前叔父的庇佑,和如今安倩当了家主之后的风光,恐怕…… 不太一样! 叔父虽然疼她,但毕竟一心扑在修行上,对族中的俗务不怎么上心。 而这位倩姨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从小到大,衣食住行,修行历练,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问。 如今倩姨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她杨素便是家主身边最亲近的人。 那些法宝,丹药,宅邸,功法……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往后只怕是享用不尽。 她越想越美,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道: “瞧你这点出息,还没回去呢,就先做起美梦来了。” 杨素嘻嘻笑了两声,也不否认。 三个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很快便聊到了一叶岛。 安倩听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目光里始终带着思索。 说到最后,她才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这一次我来,不是孤身前来的。” 杨素和杨玉兰自然明白,点了点头。 西洲这地方,一个人来太过凶险。 “我从族中请动了十位族老,都是真君修为。”安倩的语气平静。 “我们用了真龙望气术反复探察,足足两个月,才终于锁定了这一叶岛的位置。” 说到这里,安倩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光是推演方位所耗的灵石,便不是个小数目。” 杨素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多少灵石?” 安倩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杨素眨了眨眼,试探着猜道:“三……三亿?” 她毕竟出身南天杨家,该有的见识还是有。 “嗯。”安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三亿极品灵石。” 杨素倒吸了一口凉气。 折算下来便是三百亿上品灵石,便是杨家这等庞然大物,一般也不会轻易花费。 比如去年,追缉菩提教圣子,关乎杨家的耻辱与颜面,也不过才悬红五亿而已。 安倩侧头看了一眼杨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让我家素儿和兰儿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些灵石算得了什么?花光了再赚便是。” 杨素鼻子又是一酸,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过这时,安倩却话锋一转。 “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进到这岛上来。” “倩姨,你说的是黄师傅?”杨素问道。 “对!就是他!”安倩点头道。 “那个赫连家的人,我们这般花费才能进入这里……” “他还能先一步进来!” “看来他在禁制一道上,确实有些手段,这院子,也被他布置得跟铁桶似的。” “赫连家,很厉害吗?”杨素不解道,“过去似乎没听过啊。” 安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神色平淡。 “一个落寞氏族罢了,都没什么人了,不过,如果是赫连家,他能进到这一叶岛上,也不算太奇怪。”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转而询问: “对了,素儿,我前几天忙着探察岛上的核心地带,没太关注其他杨家子弟的数目。” “这岛上如今……还有多少杨家子弟活着?” “族里之前算过,掳走的大概有两千余人。” 杨素的神色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还有一千六百余人,死了……差不多四百个。” 安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四百个啊。”安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杨素知道,倩姨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头的怒火便烧得越旺。 不过安倩终究没有发作。 她只是将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淡淡道: “好歹还剩下了大半,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在杨素和杨玉兰脸上扫过,宽慰道: “你们放心,岛外有十位族老接应,我还打算在这岛上,探查一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必定能带你们回去。” 杨素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好奇: “这菩提教,有什么好探查的?” “只是从前,听过菩提教的不少传闻,如今亲眼见了,觉得……有点意思。”安倩的声音低了些,话里透着明显的轻蔑。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安倩语气的变化。 “怎么了?”杨素问道。 安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 “我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探查这座岛。”她的声音平缓。 “这里的环境倒是不错。” “除了外海的磁煞影响,岛上一些地方的灵气充沛程度,比起南天来也差不了太多。”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叶岛本身,便是在天穹之上?” 杨素点了点头。 “黄师傅说过一些,这岛悬浮在天上,离月亮和太阳,都比地面近得多,菩提教八成就是想模拟南天的环境。” “模拟南天。”安倩似笑非笑道。 “这菩提教的野心倒是不小,地方确实是块好地方,不染凡尘浊气,便是当做一处修行圣地也够格了。” 一旁的杨玉兰也深有同感,附和道: “倩姨说得对。” “之前我被封了修为的时候感觉不到,后来禁制解除之后,我便察觉到此地的灵气确实极纯。” “有南天之上那种通透感。” “地方是好地方,可惜这菩提教里的人不行。”安倩叹息了一声。 “人不行,什么意思?”杨素问道。 安倩环顾四周,淡淡道: “这几日我在岛上四处探查,发现了……” “这菩提教的教众按修为高低分了行者等阶,三六九叶,三叶筑基,六叶结丹,九叶便是元婴。”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无叶行者,炼气修为,负责一些杂务。” 杨素点了点头,这些内情她早已知晓。 “可是啊……”安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那些所谓的无叶行者之中,除了炼气小修,还有不少人根本就没有修为。”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完完全全的凡人。” 杨素愣了一下。 “这些人连最基本的吐纳法都用不了,半点根骨都没有。”安倩的语气里带着傲慢。 “放在南天之上,这种人连杨家天门都进不去。” “可在这菩提教里,他们却被招揽进来,成了什么行者,每日里做些杂役,浑浑噩噩地活着。”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嘴角的轻蔑又深了几分。 “南天之所以是南天,不光是因为地好,灵气足,更是因为那里只容得下修士,隔绝了仙凡,才能长生久视。” 杨素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总觉得倩姨这番话触及了什么要紧的事,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那个念头。 安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偏过头问道:“你怎么了,素儿?” 杨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没什么,只是倩姨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安倩关切道。 杨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前些日子,我们杨家子弟的修为都被封禁了。” 安倩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被封禁修为的感觉……”杨素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恍惚。 “那时候体内的灵力一丝都调动不了,神识也被死死地压在识海里。” “整个人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 她沉吟片刻,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 “樊笼!” “走几步路便喘,搬个东西便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着,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有灵力加持的肉身,原来这么脆弱,无力。” 安倩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几日前刚上岛时,我也碰见了一些杨家子弟,随意看过一眼。” “那封禁的手段确实阴毒,从血脉入手。” “不过我很奇怪……开始那几天,我偶尔遇到几个杨家子弟,身上都还带着禁制。” “可后来再遇到的一些人,身上的禁制却消失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杨素。 “想必是那赫连家的人,出手帮忙了。” “我之前还担心,他会不会趁人之危,对杨家子弟动什么手脚,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替你们解开了禁制。”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话刚说完,坐在另一边的杨玉兰,笑出了声。 “玉兰,你笑什么?”安倩狐疑地看着她。 杨玉兰默不作声,只是看向杨素。 杨素也随她一同失笑,摇头道:“倩姨,这回你猜得可不对,帮杨家子弟解除禁制的,另有其人。” 安倩一愣,眉梢挑起。 “不是赫连家的人?那是谁?” 杨玉兰抬手,指向床榻。 “喏,就是丹师大哥啊。” 安倩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落在那层床帷上。 她方才就留意到床上有男子,不过没有用神识探查过。 如今杨玉兰这么一指,她也顺理成章地询问起来。 “我昨日便注意到床上有人了,应当是个男子,只是没有细看,这男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素儿的房里?” 这话语里,多少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杨玉兰看了杨素一眼,见族姐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满脸羞涩,便替她答道: “这丹师大哥,是族姐欢喜的男子呀。” 安倩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杨素。 杨素被她看得脸更红了,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只是咬了咬下唇。 安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 “素儿,那你的元阴……” 杨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安倩看得清清楚楚。 “哦……”安倩拖长了尾音,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昨夜上楼来的时候,便闻到了一阵龙涎香的气味,还有男子独特的气息,当时我还没往那方面想,如今素儿你这么一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看来昨夜,我家素儿和那男子,在那床榻之上……” 话没说完,便被杨素一把捂住了嘴。 “倩姨!”杨素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耳朵根都烧透了。 “你这般笑话我!” 她虽然和倩姨亲密无间,可这种事情被长辈当面点破,终究还是让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倩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弯着眼睛笑,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拨开杨素的手,语气里满是纵容: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素儿,这样才对,这样才好。”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 “男女之间,本该欢爱。” “杨氏龙族的血脉向来便是如此,牝水旺盛,情欲也随之旺盛。” “这是天性,是你骨血里的东西,为何非要压抑自己呢?” 她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嫌弃: “搞得跟傲庆一样,整个南天之上,最压抑的人便是他了,修为高有什么用?那般压抑自己,活得有什么趣味?” 杨素听她这么说,心里当即生出了感动。 倩姨从来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来约束她。 从小到大,倩姨对她唯一的要求便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莫要委屈了自己。 可安倩的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我家素儿看中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男子啊?” 她的目光飘向床榻上。 “这般睡着,定是日日夜夜与素儿欢好,累坏了吧?” 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杨素和杨玉兰的腰,两人便从她腿上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安倩理了理裙摆,迈步朝床帷走去。 “看看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我家素儿舍得把元阴都交出去。” 杨素跟在她身后,反倒没了刚才的窘迫。 毕竟倩姨是长辈,自然要让她过眼。 “他长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满是少女谈论心上人时的雀跃。 “极为硬朗,也非常耐看。” 安倩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笑。 “哦?怎么个耐看法?” “就是……”杨素歪着头想了想。 “初看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好看,可多看几眼,越看就越觉得顺眼,再后来,便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了。” “果真吗?那我家素儿这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呢?”安倩随意问道。 “楚……宴……”杨素的声音娇滴滴的。 “好名字啊,楚姓鲜明俊秀,宴乃安然和乐之象,名中见风骨,定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怪不得能入我们素儿的眼。” 杨素闻言,脸上又浮起了两团浅浅的红晕。 安倩被她这副小女儿情态,逗得笑意更深,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倒是走在最后的杨玉兰,脸上的神色,逐渐古怪。 她看着杨素兴冲冲地跟安倩介绍楚宴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床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猫儿。 三人走到床帷前。 安倩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拂过,那厚重的床帷便轻轻地滑开了。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穿过敞开的帷幔,洒在床榻之上。 安倩笑吟吟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脸上。 然后……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的笑意和期待,都在一瞬间凝固。 杨素站在安倩身边,满腔的雀跃还没有散去。 她指着床上的陈阳,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物。 “这便是楚宴了。”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发现安倩的脸色不太对劲。 “倩姨?”杨素歪着头看向她,神色茫然。 安倩眉头紧皱,盯着陈阳的脸。 “呕!” 她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声压抑的干呕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那声音虽然被压得很低,可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很。 杨素愣住了…… “倩姨?你怎么了?” 安倩慌忙捂住嘴,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飞快地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勉强恢复了镇定。 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什么,刚才喝酒喝得有点急,不太舒服。” 她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移回到陈阳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了两息之后,她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喉头又是一阵滚动。 “这人……”她的嗓音低沉,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这人便是素儿你……欢喜的男子?” 杨素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倩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又问了一句:“你将元阴……交给了此人?” 杨素的脸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又多了一丝羞涩。 安倩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几次嘴,每次都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这楚宴……长得真有特色。” 扑哧!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身侧传来。 杨素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杨玉兰身上。 “你笑什么!” 杨玉兰死死捂着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根本停不下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可说出口的话却因为忍笑,而变得断断续续。 “没……没什么,族姐,你听错了,我方才……方才是在打嗝。” “打嗝?你分明就是在笑!”杨素气急败坏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了杨玉兰的耳朵。 杨玉兰被她揪得嗷嗷叫,一边躲一边求饶:“疼疼疼,族姐,真的疼!” 两个人在房间里打闹起来。 安倩站在床前,听着身边两人的闹腾声,目光却还落在陈阳的脸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极力的克制。 半晌,她才转过身,伸手将两人拉开。 “好了,别闹了,素儿,你怎么说也两百多岁了,跟兰儿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杨素哼了一声,松开了揪着杨玉兰耳朵的手,脸上还带着恼意。 杨玉兰揉着被揪红的耳朵,躲到安倩身后,朝杨素吐了吐舌头。 安倩将目光重新转向床上的陈阳,询问道: “不过,他这是……怎么睡着了?醉倒了?” 杨素点了点头。 “楚宴不胜酒力,我让他喝了我们杨家的烈酒,几杯下去,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安倩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陈阳脸上又停了片刻,忽然神色一怔,重新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着陈阳的面色。 月光下,陈阳的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白之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那灰白并不浓重,却怎么也不像是正常醉倒之人,该有的面色,更像是气血亏空了一般。 “素儿。”安倩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这情郎,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隐疾?” “隐疾?什么隐疾?”杨素不解。 安倩也没什么避讳的意思,抬手指了指。 杨素顺势看去,俏脸微红。 “倩姨说这个隐疾啊……” 安倩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看这小子脸色,白得像是血气亏空一样,怕是精气不足。” 杨素闻言连忙反驳: “没有啊,楚宴身子好着呢,没什么问题。” 安倩却没有就此罢休,眉头蹙起,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的脸上。 “可他为何脸色……这般苍白?” 她活了数百年,一眼就看出,陈阳脸上的颜色,分明透着不对劲。 杨素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陈阳的脸,又抬起头看了看安倩。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甜甜的,带着小女孩撒娇时特有的俏皮,在月光下看来竟有些天真烂漫的味道。 “倩姨你问这个呀。”杨素的声音轻快而随意。 “楚宴脸色不好是因为……” 她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给他下了点毒呀。” 第431章 计策 “毒?” 安倩的眉头紧紧蹙起。 目光重新移回陈阳,那张灰白的面孔上。 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了许多。 起初,她只当这人天生气血不足,可此刻凝神细看,才发觉那灰白之下,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渐渐往骨髓深处渗透。 看了足足三息,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抬起头惊诧道:“难道是你……你将你金丹中的……” 话音未落,杨素嘻嘻一笑,接过了话头:“对呀,我金丹中的铅汞二毒,排入楚宴体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而雀跃,像是在分享一桩极有趣的闺中秘事: “每天悄悄地渡给他,他也不知晓,反正每天都感觉他比前一天更听话了一些,脾气也没了。” 她越说越高兴: “前些日子,楚宴还跟我犟嘴呢,这也不肯那也不肯的,这几日嘛,我说往东他便往东,我说喝酒他便喝酒,乖得很。” 站在一旁的杨玉兰,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那些铅汞之毒,顺着牝水渡入陈阳体内。 以及陈阳每天的脸色变化。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很清楚,如今这座小院里,修为最高的便是杨素。 她这个做族妹的,还是要听从族姐的安排。 大家终究一个姓。 “此人,莫非就没有察觉吗?”安倩困惑道。 杨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楚宴是感觉到了不对。” “他自己也是炼丹师,经常翻来覆去探查,但他哪里知道这铅汞之毒,不是寻常毒物呢。” “东土的修士嘛,可能见识也就那样,也没人能看出来。” 安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的确,东土的修士目光浅薄。” “金丹可不光是金贵之物,其中更有毒性暗藏。” “金丹在凝结之时,灵气与血肉交融,杂糅了修士体内积年的杂质。” “南天之上,只有将金丹反复淬炼,高浓度提纯,才能得到纯之又纯的金丹,行铅汞之道。” “可东土那边……”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怜悯: “东土的散修,恐怕少有人知晓这个道理,即便知晓,以他们的结丹法,也很难将金丹,淬炼到南天这般的纯度。” 杨素听着安倩这番话,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东土的结丹之法向来落伍,连铅汞都出不来,跟咱们南天怎么比?” 安倩嘴角勾起,淡淡一笑:“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天地宗有一门淬金法,以丹火反复淬炼金丹,颇有门道。” “只是那法门,仅限丹师,寻常东土修士根本接触不到。” “其他的结丹法门就差一截了,不过东土修士的金丹本就不够精纯,杂质一多,那点毒性,反倒显不出来了。”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话锋一转: “也只有我们南天修士,能将金丹的铅汞之道,淬炼得这般纯净,越是纯净的金丹,排出来的毒性,便越是精粹浓烈。” 杨素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安倩的神色,不知何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安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素儿。” 杨素被她这语气叫得一愣,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安倩转过头来,郑重地问道:“你这般给他下毒,是想要做什么?” 杨素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做什么?” “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所以你要罚他?”安倩的语气依旧平淡。 “还是说,你只是在床笫上,和他玩玩?” 杨素这才听明白了,连忙摇头摆手: “我怎会惩罚楚宴,也没有单纯亵玩的心思,倩姨,我真的很欢喜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的陈阳,眼中一片温柔: “我知道……” “这铅汞之毒,短期不会要人命的,只是让人变得迟钝一些。” “我在族中,也见过其他同族这样做过,寻到欢喜的人,下一点点铅毒,让对方变笨一点,听话一点好使唤。” “怎么了呀?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安倩,等着倩姨像往常一样,笑着摸摸她的头。 可是没有。 安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倩姨?”杨素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安倩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轻皱:“素儿,我刚才还以为,你是想要……杀了他呢。” 这话一出,杨素瞪大了眼睛:“杀了楚宴?怎么会呢!倩姨你在说什么呀?!” 她甚至还想着,把陈阳带回杨家入赘。 这般的心意,怎么到了倩姨嘴里,反倒成了杀人。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愈发复杂:“族中其他人这么做,无碍,铅汞之毒不会致命,但是素儿你……不可以。” 杨素怔了怔:“为何?” 安倩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感受着她散发的丹气:“他们只是普通的金丹而已,可你如今体内,还有另一枚金丹。” 杨素眨了眨眼: “倩姨说的是……那枚无漏之法,凝结的日月金丹?” “对。”安倩点了点头,神色愈发郑重。 “日月金丹之中蕴含着日精月华,日精月华,乃是铅汞之道的极致,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杨素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自然是懂的。 铅为太阴,汞为太阳,铅汞之道便是一个小天地,日月金丹便是将这个小天地炼到了极致。 “可你知不知道……”安倩的声音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日精月华,虽是金丹最精纯的灵物,可物极必反。” “极致的纯到了尽头,便会生出极致的浊。” “月华满月最盛,可月满则亏,亏出来的那一部分乃月蚀。” “太阳精华在正午之时最烈,可日极则生变,变出来的那一部分便为日冕。” 她说到这里,似乎心有余悸: “月蚀,日冕,这两样东西,可都不是日精月华般,成道的灵物。” “它们是道反之物,是日精月华走到极致之后逆转而成的。” “寻常的金丹不可见,只有日月金丹,才会生出的……大秽之物。” 杨素的脸色霎时变了:“大秽?” 安倩点了点头,继续道: “自然是大秽。” “月蚀与日冕的毒性,可不是简单的铅汞能比的。” “铅毒沉,汞毒烈,可它们终究还是修道之毒,只要排出了体外,便不会再有什么大碍。” “可月蚀之毒,不入体无碍,一旦入体,便能侵蚀骨髓。” “日冕之毒,入体则能灼毁经脉。” “乃至于一些借助日精月华修炼的种族,完全碰不得,修为低者,触之必死。”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杨素,目光里满是复杂: “比如西洲,因为有红膜结界,少数极高的地方,才能触及日精月华,所以他们还会研究这月蚀和日冕,用它们来炼制……杀人的法宝!” 听到此处,杨素的嘴唇开始发颤:“倩姨,你莫不是在说笑?” 安倩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杨素忽然觉得,脚下站不住了,她连忙伸出手扶住床榻: “可是我明明只是将金丹中的普通秽物,排给了他啊。”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似乎想要辩解,“我没有把大秽……我没有……” “你给了。”安倩轻轻叹息。 “你叔父的无漏之法,讲究浑元无漏。” “那牝水之中,蕴藏的也不光是寻常的日精月华,其中混入了月蚀和日冕的极秽之物。” “你以为你排给他的只是铅汞,可那月蚀日冕是跟着铅汞而生的,毒性比铅汞重了百倍不止。” 杨素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顺着床柱滑坐下来,脸色白得比床上的陈阳好不了多少。 安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可还是将话说了下去:“你这般泄毒,持续多久了?” 杨素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喃喃地说出一句话来:“十天左右。” “十天啊。”安倩闭上眼叹息。 杨素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安倩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慌乱: “倩姨,那怎么办?你救救楚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见多识广,你是我杨家真君,你一定……”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出声的杨玉兰。 杨玉兰被她这目光,看得浑身一抖,把怀里的猫儿抱紧了一些。 “糟了,还有……”杨素的声音颤颤巍巍。 安倩皱了皱眉:“怎么了?” 杨素嘴唇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光是……不光是我一个人。” 安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杨素的声音陡然变调:“玉兰……玉兰她也……” 杨玉兰低下了头。 安倩顺着杨素的目光看向杨玉兰,心思敏捷,很快就猜了出来:“素儿,莫非兰儿她也凝聚了第二枚金丹?” 刚才,她只顾着探查询问杨素,并没有留意杨玉兰的情况。 此时此刻,杨玉兰主动散开了气息。 安倩凝神一探,果然感受到了一缕丹气,比杨素的丹气要弱上一些,但毫无疑问,那是日月金丹的丹气。 “所以素儿,你刚才说的意思是……” 杨素咬着下唇,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不光是自己……我还让玉兰也将她那金丹中的秽物,借着牝水排了出来,然后悄悄加在茶水当中,每日端给楚宴。”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肩膀塌着,头低低地垂着。 杨玉兰不敢作声,族姐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 她这十来天也经常给陈阳敬茶,每次陈阳对她道谢的时候,她都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心虚得厉害。 安倩看到这里,知晓了大概情况,目光又看向了床榻上的陈阳。 月光照着那张灰白的脸,面色惨淡,躺在青色的床单上像是一截枯木。 可仔细看去,他的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呼吸均匀,始终没有断过。 安倩皱起了眉头:“这人……他怎么还活着?” 杨素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满脸茫然:“倩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安倩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们两个,一个下大毒,另一个又补了一道,寻常筑基修士怕是入体就要毙命了,这人十天居然还没死。” 杨素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再次抓住安倩的衣袖: “那怎么办?倩姨,到底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呀!” “我只是想让他听话一点,性子变得温顺,每日陪着我,离不开这床榻,我说什么便听什么……” “我哪里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越说越急,泪水划过脸颊。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杨素连忙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幅度,滴落下来。 “你是真的欢喜他?”安倩郑重道。 “我杨家的子弟素来多情,兴之所至便与人尽情欢好,过几日兴头过了便散了,这不是什么事。” “素儿,你待他是不是也这样?” “我怎会如此?”杨素语气不甘。 “倩姨,我把元阴都给了他,我每天与他在一起,欢好之时快乐极了。” “他搂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天底下……”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杨素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珠,语气却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羞涩。 安倩见此,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自己腿上,拽着自己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素儿也是这般,认准了一件事便不肯回头。 安倩轻声一叹:“那好,交给我吧。” 杨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倩姨,你……” 安倩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 那手帕是素白色的,料子极薄,上面绣着一朵紫荆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帕展开,看了一眼陈阳那张灰白的脸,皱了皱眉,眼神里透出几分嫌弃。 她抿了抿唇,强忍下来,将那块手帕盖在了陈阳脸上。 手帕落下的一瞬间,那张灰白的脸,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杨素不明所以,张嘴想问,却被安倩一个手势制止了。 “给我倒杯酒来!”安倩的声音有些发干。 “倩姨,要润润嗓子。” 杨素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连忙转身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到安倩手中。 安倩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酒杯往床榻上一抛,酒杯骨碌碌地滚到了陈阳身边。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深。 吸完之后,她偏过头,透过那层薄薄的手帕,将嘴唇覆在了陈阳的唇上。 手帕隔在中间,薄如蝉翼,能透过去感受到体温和气息,却看不见那张脸。 一瞬之间,安倩体内的真气急速转动。 一道磅礴的吸力从她唇间涌出,顺着陈阳的嘴唇一路向下。 陈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然后…… 安倩抬起头来,口中多了一团漆黑的液体。 那黑色极为深沉,浓稠如墨,泛着诡异的光泽。 杨素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团黑色液体在安倩唇间蠕动,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安倩仰头吞下,神色凝重道: “这便是月蚀与日冕,混杂之后的模样,黑中透白的是日冕之毒,黑中透红的是月蚀之毒,混在一处,便成了这副浓黑的光景。” 她说完重新低下头,又覆上了陈阳的嘴唇。 这一回杨素看清楚了。 安倩每一次吸气,口中便会凭空生出一股清澈如露的灵水。 那灵水是她以自身修为凝聚而成的,含着元婴大圆满修士的精纯灵力,先渡入陈阳体内任由其自行流动,然后再一口气吸回自己口中。 一吐,一吸…… 吐进去的是清冽如甘泉的灵水,吸出来的却是漆黑如墨的毒液。 周而复始。 安倩就那样伏在陈阳身上,隔着一层手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额头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杨素和杨玉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安倩起初还只是低着头俯身,后来渐渐觉得姿势太过别扭,不习惯,索性直接上了床榻,整个人跨在陈阳身上。 一只手撑着陈阳胸膛,另一只手按住他的下颌,让自己的动作更加顺畅。 那块素白的手帕在两人之间,轻轻起伏,随着每一次呼吸飘动。 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房间里只有安倩吐吸的声音。 终于,随着最后一口秽物被吸出,安倩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吸吮,一片红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上。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回头看了杨素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 “素儿,好了。” 杨素几乎是扑到了床前。 她一把掀开手帕,低头看向陈阳的脸,果然见他的面色已经红润了许多。 杨素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她一边哭一边笑,转过身来看着安倩,满眼都是感激。 “倩姨,你这吐吸之法,当真是神妙极了!” “幸好你所修行的功法,有这般手段,我不知该怎么谢你……” 安倩坐在床沿上,伸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莫要再说了,你是我带大的,我还能看着你闯了祸,不管不成?” 杨素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连忙抓住安倩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倩姨,那你还好吧?那些秽物吸进你口中,会不会……” “我还好。”安倩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不迫。 “你倩姨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早年也凝聚了日月金丹,这点毒秽早就接触过。” 杨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安倩看了杨素一眼,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素儿,别哭了,你二人行事怎么和过往一个模样,这般不知轻重。” 她说着,目光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杨玉兰,语气里多了一丝训诫的意味: “兰儿也是,素儿胡闹你便跟着胡闹?她让你下毒,你便下毒?你就不能劝一劝?” 杨玉兰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我……我……” “你什么你,你怕她是不是?”安倩瞪了她一眼,又瞪了杨素一眼。 “你也是,仗着自己修为比兰儿高便欺负她?”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若在旁人面前,她们两个都是结丹修士,走到哪里都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在安倩面前,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修为涨了多少,她们永远都是孩子。 安倩终究还是舍不得多骂,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下来: “往后可不许再这般了,喜欢一个人便好好待他,莫要再动这些歪心思。” 杨素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知道了,倩姨,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杨玉兰也跟着拼命点头,连声说道:“倩姨娘教训得是,我也再不敢了。” 安倩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从床沿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衣襟。 她正打算走回桌边,再喝杯酒歇一歇。 突然,杨素又问了一句: “对了倩姨,你方才施展吐吸之法的时候,为什么要先盖一块布在楚宴脸上啊?” 杨素歪着头,满脸都是不解。 她虽然感激得紧,可心里的困惑也是真的…… 吐吸之法她虽然不会,可怎么看都觉得那块手帕,似乎不是施法必需的东西! 杨玉兰听着,眨了眨眼,神色微妙起来。 安倩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看着杨素,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手帕的确不是施法必须的,怎么了,素儿?你想听实话吗?” 杨素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实话?” 安倩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后,坦荡道:“因为这男子长得实在丑陋,不遮住脸,倩姨下不去嘴。” 杨素呆住了…… 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她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安倩,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她终于回过神来,“倩姨你怎能这般说?!” 可话还没说完,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安倩走到床前低头看向楚宴时的那一幕…… 一声压抑的干呕。 当时倩姨说是因为喝酒喝得难受。 可现在想来…… 杨素的表情急剧变化了好几次,最后才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 “我懂了……毕竟倩姨你见识广,眼界高……” 杨素对这位倩姨的德行,再清楚不过了。 安倩身上流着杨氏龙族的血脉,又没有修行那无漏之法,从来不曾压抑过自己的天性。 她活了几百年,身边的男子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面首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男子,姿容俊秀,气度不凡。 在南天之上,安倩的府邸里常年笙歌不断,觥筹交错之间,陪在她身边的永远是那些叫得上名号的俊美修士。 这种事在杨家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 杨氏子弟向来如此,多情而纵情,率性而为,不受那些世俗礼教的束缚。 便是那位让整个南天都敬畏三分的傲庆天君,对自家族人的脾性,也是头疼不已。 “可是……”杨素还是不甘心,嘟着嘴嘀咕道。 “我真的觉得楚宴长得还好嘛,初看的时候确实不算出众,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觉得……” “好了!”安倩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包容。 “倩姨知道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罢了,你急什么?” “我难道还能因为他长得丑,就把他一掌拍死不成?” “只要是素儿喜欢的,倩姨便不会说什么。” 她走到杨素面前,伸手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了下来: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过是随便玩一玩罢了。” “没想到你竟动了真心,而且还这般专注,这一点倒是让我感到意外。” 杨素听了这话,认真点头道:“倩姨,我对楚宴……我只要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 安倩看着她眼中的执拗,嘴角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哎呀,没想到素儿这般专注,莫非……此人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 安倩说着,视线轻轻落在陈阳的身下。 杨素顺势看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那抹红晕从她的脸颊悄然蔓延,一直染到耳根,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安倩的目光在杨素脸上转了一圈…… 她活了数百年,男女之事见得多了,杨素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 “呵呵。”她轻笑了一声,倒也不追问。 只当杨素是见识浅薄,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过素儿,你为什么要给他下这个毒呢?”安倩又好奇起来。 “哪怕只是想让他听话,也不该用这般的手段。” 杨素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安倩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开口,便又追问了一句: “你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便出手狠辣的性子,到底是因为什么?” 杨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幽幽的:“因为楚宴有欢喜的人。” 安倩神色一怔,随即眉梢挑了起来:“欢喜的人?谁?” “姓苏,叫苏绯桃。”杨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酸涩。 “这个名字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的。” “之前我问了他好几次,他只肯说一个姓氏,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便自己去找岛上其他杨家子弟,四处打听。” “终于问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那股酸涩又浓了几分: “她也是被抓来这岛上的,只是我一直没机会同她碰面……” “我猜,是楚宴在暗地里护着苏绯桃。” “她修为不如我,所以楚宴才格外紧张。” “他一开始还骗我,说楼上是他打坐用的静室……其实楼上根本就是苏绯桃的闺房。” “楚宴这人……真是坏透了!” “嘴上说着有我,可心里却……”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眼眶里又开始泛起水光: “这几日他中毒昏睡,梦里都在喊那个女人,娘子娘子地叫,一声接一声……” 安倩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突然轻声嗤笑了起来。 杨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眼中还挂着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 “倩姨,你笑什么?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安倩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伸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杨素,目光里满是宠溺: “素儿,你忘了吗?我们杨家人是如何行事的?” 杨素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如何行事?” “你真忘了吗?”安倩微微偏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杨素怔怔地看着安倩,还是不太明白:“倩姨?” “遇到欢喜的人,就抢过来啊。”安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哪需要像你这般纠结?这有什么用呢?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那个姓苏的女子可知道半分?” “你在这里偷偷给人下毒,他心里头该念着别人,还是念着别人。” “你这般做,除了把自己折腾得难受,还能有什么用处?” 杨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喃喃地重复道:“抢过来……” “对呀。”安倩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你既然欢喜他,就把他抢过来。” “他的身子,他的心,全都要抢过来。” “让他心里头那个人变成你,让他梦里喊的名字变成素儿……” “等一下!”杨素忽然打断了她。 “嗯?” 杨素犹豫了一下,才道:“楚宴更喜欢叫我……素素……” 安倩看到这里不由得失笑: “素素也罢,素儿也好,让他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你,这才是我们杨家人的做法。” 杨素仿佛受到了鼓舞,眼中多了一丝亮光。 可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又暗淡了下去。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犹豫: “可是那个苏绯桃……我一开始以为,她是随便哪个小宗门出身,后来打听才知道,她是凌霄宗的剑修,师从剑主秦秋霞。” “那秦秋霞,我虽然不认识,但苏绯桃也是大宗出身,有靠山,可能不好对付。” “剑修?”安倩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对付剑修,那更是好办,倩姨有上中下三计。” “三计?”杨素心中一动。 “那是自然!”安倩从容笑道。 “有倩姨为你出谋划策,定能让这楚宴,日日夜夜在床笫上,好好服侍你。” 话音落下,杨素眼中亮起一片灿烂的光芒。 第432章 留影石 杨素整个人凑了上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安倩,满脸迫不及待。 “倩姨,你快说说嘛,这三条计策到底怎么来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 对于这位倩姨,杨素是从骨子里信服的…… 不光是信服她的修为和地位,更是信服她在男女之事上的手段。 安倩活了几百年,身边的男子来来去去,哪个不是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 在杨素心目中,倩姨简直就是情场上的活祖宗。 她说的话便是金科玉律! 安倩却不紧不慢地笑了笑,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团扇来。 素白的扇面上绘着几笔淡墨山水,扇柄上坠着一枚碧绿的玉佩。 她摇了摇扇子,凉风拂起鬓角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廓。 “素儿,急什么,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她用扇柄点了点床榻。 杨素连忙往旁边挪了挪,乖乖地在床榻上盘膝坐好。 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像是学堂里等着先生开讲的蒙童。 安倩也盘膝坐了下来,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姿态从容而优雅。 陈阳躺在她们旁边,昏睡不醒。 杨素和安倩盘膝坐在他身侧,一个兴致勃勃,一个气定神闲。 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这男人只是床榻上多出来的一个枕头。 杨玉兰原本缩在边上,见这两人摆开了促膝长谈的架势,也忍不住好奇,悄悄在床边坐下。 杨素双手抱拳,朝安倩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认真。 “请倩姨赐教!” 安倩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团扇在杨素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你是女子,怎么猴急成这般模样?” 杨素脸颊微红。 “我这不是,想要……想要……” 安倩了然一笑。 “想要得到欢喜之人?” 杨素用力点了点头。 安倩却失笑摇头。 “素儿啊,你想要得到楚宴,就不要从楚宴身上下功夫。” 这话让杨素一脸茫然…… 得到楚宴,不从楚宴身上下功夫? 安倩没有着急回答,只是拿着团扇从上往下挥了挥,才慢悠悠道。 “你要斩断他和别人的往来牵连,所以要从对方……也就是那姓苏的剑修上下手,这才是头等重要的事。” 说到一半,她又斜睨了杨素一眼。 “你倒好,把这楚宴毒得死去活来,差点连命都丢掉了,这算什么事?” “你把他毒傻了,毒残了,毒死了,那苏绯桃会少一根头发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照样好端端地活着。” “你说你傻不傻?” 杨素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嘟得老高,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嗫嚅道: “倩姨教训得对,我……我确实是糊涂了。” 安倩见她认错态度还算诚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知错就好,现在你且再给我仔细说一说,那苏绯桃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越细越好。” 杨素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详尽地说了一遍。 从苏绯桃出身凌霄宗,师从剑主秦秋霞。 到她的修为大致在筑基境界。 再到她的性子清冷孤僻,不喜与人来往。 种种细枝末节,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安倩听完之后,将团扇抵在下巴上沉吟了片刻。 随即,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显然已经成竹在胸。 “剑修大多清苦,没什么钱财,而这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师,丹师这个行当嘛……” 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但凡是个丹师,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看重钱财的。” “这些人炼了一辈子丹,对灵石的嗅觉比狗还灵。” “你说那苏绯桃一个清苦剑修,拿什么跟丹师比财力?” “两人这悬殊太大了。” 杨素听得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等着安倩继续说下去。 “你到时候便直接上门去。”安倩将团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杨素眨了眨眼,茫然地问道: “上门去?倩姨,这是什么意思?” 安倩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当然是上门去……下聘啦!” 杨素愣了愣,随即她一把抓住安倩的袖子。 “倩姨,你说得对呀!下聘!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越想越觉得美妙,心中激动难耐。 “楚宴的师尊是大宗师风轻雪,天地宗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 “若是直接去找风轻雪下聘,名正言顺。” “谁也挑不出错来!” 安倩闻言,看向了床榻上昏睡的陈阳,眼中多了一丝赞许。 “风轻雪?这小丹师竟然还有一个大宗师做师尊,看来有些本事啊。” 说罢,她将团扇轻悠悠地摇着: “我对风轻雪此人了解不多,她素来深居简出,很少上南天。” “不过天地宗分天玄与地黄两脉,地黄和我杨家来往少,可天玄一脉那边,宗主百草真君嘛……” 她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这个人我可是了解极多的。” 杨素连忙追问道:“那百草真君此人如何?” 安倩将团扇往膝上一搁,眼中的轻蔑更深。 “此人爱财如命,灵石,灵药,丹药,法宝,只要是值钱的东西,他见了便走不动路。” “当年我在南天与此人有过生意往来,他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到这里,伸手捏了捏杨素的脸颊,轻声笑了笑: “你想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宗主都是这个德行,底下的丹师能好到哪里去?天地宗的丹师,说白了都是一路货色。” 杨素被这般点拨之后,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安倩见状,知道她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便解释道: “此乃上策,仅用钱财便能摆平一切。” “等聘礼送到了风轻雪面前,那苏绯桃就算再不愿意又能如何?” “她不过是个筑基剑修,连自己的修行用度都紧巴巴的。” “哪里拿得出像样的东西,来跟杨家的聘礼打擂台?” “到那时候,她只能怨恨自己囊中羞涩,没有本事,连欢喜的人都要被人用钱抢走。” “这种滋味,可是难受至极。” 杨素听得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她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绝妙…… 不需要动刀动枪,打打杀杀,只把灵石往桌上一拍,什么都解决了。 至于灵石,她杨素如今还会缺不成? 倩姨是代天家主,随便从族库里调用。 “这个方法太好了。”杨素拍了一下膝盖,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到时候我就去试一试,带着聘礼直接去天地宗,我倒要看看,那苏绯桃拿什么跟我争。” 不过兴奋归兴奋,她还是没有忘记安倩说的是三条计策。 既然有了上策,那自然还有中策和下策。 “那中策呢?” 杨素又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好奇。 安倩抬手引来酒杯,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道: “素儿,你方才说那苏绯桃是筑基修为,对吧?” 杨素点了点头:“对呀,筑基修士。” 安倩满意地嗯了一声,将酒杯搁在膝上:“那便好办了,你修为既远胜于她,这便是现成的中策。” “除了用钱之外,你还要让她知道……你和她在实力修为上的差距。” 杨素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安倩的意思,困惑道: “那该如何做?难道和那苏绯桃打一架?” 安倩嗤笑一声: “蠢啊,你不是有一艘私人的青龙战船吗?” “等回了南天之后,你便开着你的青龙战船往那凌霄宗去。” “那战船乃是你叔父当年亲手为你打造的,龙首金身,船身六百丈。” “往山门前一停便是遮天蔽日,凌霄宗的弟子有几个见过这等阵仗?” “光是战船从云海中压下来的那一刻,便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流转。 “然后你便带着玉兰,再叫上你那个弟弟,你们三人一起。” “将战船停在白露峰上,往那苏绯桃面前一站。” “你……修为结丹圆满,杨氏龙族嫡系子弟,代天家主最亲近的人,出门有青龙战船开道,身边有族中子弟簇拥。” “她……一个筑基剑修,清苦度日,出行就靠一把飞剑。” 安倩刻意停顿了片刻,才狠狠道: “一个小贱人,拿什么跟我家素儿比?” 杨素听到这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安倩见她那副痴痴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剑修最看重的便是实力,她们修剑的人,信奉的是一剑破万法,强者为尊。” “你让她看到你和她的差距,她不用你说一个字便会退缩。” “认为自己实力不足,恨自己没本事。” “这种打击,足以让她刻骨铭心!” 杨素听得心花怒放,直拍大腿:“妙啊!就是这般,吓得那苏绯桃连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杨素从未见过苏绯桃,可此刻在她脑海中,对方的形象已经变得无比清晰。 一个穿着素色剑袍的瘦削女子,相貌平平,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飞剑。 独自站在白露峰剑坪上,仰头望着青龙战船。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了。 她的灵压一旦释放,便如远古真龙俯视凡间雀鸟。 苏绯桃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上策便是花钱,中策便是显露实力。”杨素脸上满是兴奋。 “这上中二策……好,好得很!” 安倩轻摇扇子,含笑不语。 不过片刻之后,她将扇子一停,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 “不过素儿,这上策虽好,实际上却是不及中策的。” 杨素微微一愣,歪着头问道:“为什么呀?上策花钱便能摆平,不是更省事吗?” 安倩摇了摇头,将扇柄在掌心里轻轻敲着,声音不疾不徐: “花钱自然省事,可也只是一时省事罢了。” “你花了钱,楚宴到了你身边,可那苏绯桃未必就真的心死。” “她只会觉得自己输在了没有灵石上,只是时运不济。” “日后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可中策不一样,中策是让她亲眼看到你这个人。” “让她亲身感受到,你和她的差距。” “这种面对面的打击,她会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到那时候,不用你再多做什么,她便会主动地退了,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素静静听着,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倩姨说得对,让她自己认输,比用灵石逼她认输,要来得彻底得多。” 安倩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素儿能想到这一层,不错!” 杨素双手合十,朝安倩深深一拜,脸上满是钦佩:“不愧是倩姨!这些办法真是妙计啊,妙不可言!” “倩姨,你不光是我的倩姨,还是我的军师!” 安倩闻言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 “行了素儿,莫要拍马屁了,这些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办法。” 她将扇子展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些办法啊,你自己多想一想,不用我提醒。” “站在杨家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想一些时日,终归是能想到的。” “我不过是替你点出来罢了。” 杨素听了这话,不由得神色一怔,陷入了沉思。 只因为倩姨说得一点都没错。 其实在前些日子,在她刚刚打听到苏绯桃之后,她的脑海里便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 开着自己的青龙战船杀到白露峰去,让那个姓苏的女人好好见识一番,什么叫杨家的排场。 或者带着几箱灵石往天地宗一放,让百草真君帮她说话。 那些念头当时只是一闪而过,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太霸道了,不近人情! 可如今倩姨这么一说,她才恍然明白…… 这哪是什么胡思乱想? 每一个念头,都是她作为杨氏子弟的本能反应。 是刻在她骨血里的霸道与自信。 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原来如此。”杨素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悟。 “倩姨说得很对,我其实……之前脑子里也闪过类似的念头,只是没有深想。” “今夜倩姨帮我点出来,我才觉得豁然开朗了。” 安倩目光里满是欣慰。 杨素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嘴,心里还是有点在意: “不过倩姨,你方才说的是上策和中策……那下策呢?” 安倩闻言,嘴角的笑意逐渐,妖媚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团扇在手中转了个花,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素。 “素儿,你不是已经知道这下策了吗?” 杨素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下策?我什么时候知道了?” “你不是已经做过了吗?”安倩说着,将团扇往床榻的方向轻轻一扬。 扇尖指的方向,正是床榻上那片狼藉凌乱的光景…… 锦被揉成了一团堆在角落,枕头歪歪斜斜地横在陈阳肩膀旁边。 空气里还残留着龙麝香,与汗水混杂的暧昧气息。 杨素猛地反应过来,安倩说的是什么意思。 “倩姨!”杨素双腿不自觉地夹紧,手掌撑在膝盖上,“我……我只是想让楚宴恋上我的身子……”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他离开我,所以才……才……” 安倩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没有说什么。 目光在杨素脸上转了一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叹息道: “你都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开窍一点呢?” 杨素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开窍?” 安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浅浅一笑,翻手之间袖中便多了一物。 那是一块银白色的石头,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荧光流转之间,石面上隐隐有符文明灭闪烁,光晕从石心向外扩散,像是在呼吸一般。 杨素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眼中浮出一丝疑惑: “这是……留影萤石?倩姨,拿这玩意做什么用?” 这是萤石当中的一类,不光能发光,还能记录一些画面,和记录水晶的用处类似。 安倩将留影石在掌心里掂了掂,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戏谑起来。 她侧过身子,凑近杨素的耳边,压低声音道: “既然是留影石,你觉得做什么呢?在床榻上,把你与这……”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倩姨的意思,脸颊上那两团红晕渐深。 安倩见状,眼中的促狭又浓了几分: “怎么还害羞了?告诉倩姨,你与这小丹师,平日夜里欢好如何啊?” 她说着,又朝陈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陈阳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飞快地移开了。 眉头皱了皱。 不过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让那点嫌弃影响到什么。 杨素咬了咬唇,脸颊绯红,可终究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自从交出元阴之后,我便……反正就是食髓知味,每日都离不开他,有时候一夜要十数次,天快亮了才肯歇。”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脸红,语气却没有半分扭捏。 杨家的子弟从来不觉得谈论男女之事,有什么羞耻的。 喜欢便是喜欢,想要便是想要。 “那便好办得很。”安倩将留影石放在掌心,指尖在上面一点。 那石头便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今夜,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将你们在床榻上的光景,一五一十地全录进这留影石里。” “然后找个机会,把它丢给那个姓苏的女剑修,让她好生瞧瞧。” 杨素瞪大了眼睛。 安倩没有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道: “让她瞧一瞧,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如今在谁的床榻上,与谁颠鸾倒凤。” “让她道心崩溃,心灰意冷,自己主动退出。” “到那时候,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她说着,仿佛一眼便能看穿苏绯桃。 “这些剑修便是如此,最为专一,修的本就是一口至纯至净的剑心,容不得半点杂质。” “若是让她看到自己的心上人,与别的女子缠绵厮磨,那剑心怕是当场便要崩碎。” 杨素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枚留影石,荧光映在她眼底,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 “倩姨,这……这真的有用吗?” 安倩眉头微微一挑: “当然有用啊,那苏绯桃又不是杨家人,不可能不介怀这种事情。” “到时候她自己便会走,这手段是下作了些,不过能让那苏绯桃彻底死心。” 杨素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目光在那留影石和床上的陈阳之间来回游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娇滴滴的: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毕竟我是后来者……”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脸上满是不安。 安倩见状,忽然笑了起来: “后来者又如何?先来的未必就是良配,后来的未必没有机会。” “后来居上,你不知道吗?” “那个姓苏的女子,既然没有本事把他留在身边,那就怪不得别人抢。” 她说完,将留影石重新握回手中,站起身来走到杨素面前。 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亲昵。 “莫非素儿,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安倩望着杨素的眼睛,声音轻柔。 “那这样好了,倩姨就在这里陪着你,帮你看着,替你记下今夜的光景,直到天亮。” 杨素怔怔地抬起眼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安倩的侧脸上。 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一旁的杨玉兰也愣住了。 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猫儿,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杨素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那好吧,倩姨。” 说着,杨素缓缓直起腰来,伸手解开了自己衣襟上的第一颗扣子。 衣衫一层一层地褪下,露出里面光洁如玉的肩头和锁骨。 安倩坐在床沿上,将床帷的挂钩抬了一下。 厚重的青色床帷没了挂钩的牵拉便缓缓垂落下来。 将床榻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清冷的月光,里面是渐渐弥漫开来的暖意。 她拿起了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被她用手指随意地抹去。 随即,她放下了酒壶。 下一瞬,一股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龙麝香,从她身上喷涌而出。 那香味像是有形有质,在床幔围拢的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杨素刚解去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亵衣,便觉那龙麝香扑面而来。 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脸颊上的红晕漫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倩姨……”她的声音绵软,带着撒娇的味道。 “来,素儿,喝一口,助兴。”安倩将酒壶递到她面前,壶嘴对准了她的红唇。 杨素顺从地张开嘴,安倩手腕一倾,那甘冽的酒液便灌入了她的口中。 酒液里混着安倩的龙麝香,顺着酒液一同涌入杨素的喉咙。 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 杨素的身子又是一颤,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就在这时候,杨玉兰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垂落的床帷,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等一下!”她的声音慌乱无比。 “我还在呢!倩姨,族姐,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安倩和杨素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杨玉兰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我……我先下楼吧?一直待在这里不太好……” 她说着便要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还没迈开,就听见身后传来安倩的一声冷笑。 “兰儿这就急着走?也不多陪倩姨说会儿话?” 安倩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杨素也开口了,声音比安倩柔和了许多: “没什么的,玉兰,你在这里陪着咱俩便是了,又不是外人。” 杨玉兰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白了又红,几乎要哭出来: “陪……陪什么呀?” “就在床榻上陪着族姐,有什么问题吗?”杨素的声音轻柔。 “都是一家人,我们杨家人在一起有什么要紧的?” “又不是让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杨玉兰急得满脸通红。 她看了床上的陈阳一眼,可那目光在他那张脸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移开了。 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真的……我做不下去呀,族姐,你看看这丹师大哥的脸,真的……吓人呐。” “就算丹师大哥人好。” “可他这张脸……我实在是……实在是……”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 杨素见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床帷之间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拉住杨玉兰的手腕,将她往床榻的方向拽了拽。 杨玉兰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整个人栽进床榻上。 “玉兰,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杨素嗓音幽幽。 “我知晓你的心思,族姐又不让你做别的事,你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族姐。” “倩姨也在呢,很久没有一起说话了,难道这都不行吗?” 说罢,她凑到杨玉兰耳边,嘴唇几乎贴着杨玉兰的耳廓,呼呼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湿润潮湿,裹挟着浓烈的龙麝香,顺着杨玉兰的耳朵钻进了她的脑袋。 “姐姐求你了,玉兰,好不好嘛?” 杨玉兰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炸开了。 她的四肢忽然变得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眼前的烛火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 她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好……好吧……我就陪着族姐。” 杨玉兰弯下腰,褪去了自己的鞋子,光着脚丫爬上了床榻,抱好膝盖缩在床角。 杨素满意地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下一刻,她指尖一抬,那虚掩的床帷便彻底合拢,不留一丝缝隙。 第433章 绝色 床榻上。 帷幔早已放下了。 萤石悬空,流转着温润的荧光。 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 杨素跪坐在被褥上,身子微微蜷着,身上只剩下一层贴身的亵衣,系带松松地搭在肩头。 她的手指落在系带上,既不放下也不拉紧,就那样僵在半空中。 安倩坐在她对面,盘膝而坐。 她身上衣衫齐整,只是外罩的紫色纱衣解开了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素儿,怎么了?”安倩凑上前去,关心地问道。 杨素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亵衣又往身上拢了拢。 安倩便没有再问。 她活了数百年,看人的眼力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杨素这副模样她只消一眼便看出了名堂。 于是她主动伸出手去,绕到杨素的脑后,修长的手指探进发丝深处,摸到了那根系住系带的绳结。 绳结打得很紧,可安倩的指尖轻轻一挑便松了。 下一瞬…… 杨素上身的衣衫无声地滑落下来,堆叠在腰间,像是一朵忽然绽开的芙蓉花。 杨素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抬起手臂想要遮掩。 她的胳膊刚抬到胸口,便被安倩一把握住了手腕。 安倩皱了皱眉:“怎么,素儿现在还害羞了吗?你是倩姨瞧着长大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杨素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怔了怔。 是啊,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黄毛丫头起,倩姨就见过她所有的模样。 她在安倩面前从不需要遮掩。 想到这里,她便将手臂放下了。 安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没有半分狎昵。 “素儿真乖。”安倩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我来为你解小衣。” 她的双手又落了下去,环在杨素的腰间,手指灵活地找到了腰带的结扣。 不过片刻工夫,连最贴身的小衣也被褪尽了。 衣衫一件一件地堆叠在脚边,杨素便完完全全地袒露在萤石的柔光之下。 她的身子饱满匀称,皮肤呈现出象牙般的质感,锁骨下隐约可见两道浅浅的系带红痕。 安倩的目光渐渐温柔了起来:“素儿,你还记不记得,你那赤龙都是倩姨亲手为你斩的呢。”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 那是炼气必经的一道关,若不斩去,便无法真正容纳龙族的磅礴灵力。 斩赤龙的过程凶险无比,非长辈护持不可。 当时安倩就坐在她身后,一只手贴在她后心,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将灵力一点一点地渡入她体内。 那一夜她疼得死去活来,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安倩怀里,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是安倩一件一件地替她褪尽了湿透的衣衫,又用温水替她擦净了身子,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没有避讳。 那样的亲密,又有什么好生疏的呢? 杨素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倩姨说得对,是我隔了多年没有见倩姨,有点不习惯了。” 安倩见状,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伸手在杨素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 “不习惯?你小时候尿床了,还不是倩姨给你换的裤子。” 杨素被她这句话说得满脸通红,却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安倩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抬起手,灵气在指尖轻轻一转,自己身上那件紫色纱衣的系带,也无声地松开了。 衣衫一件一件地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身侧。 萤石的柔光落在她袒露的肌肤上,将那丰腴曼妙的身形照得一览无余。 杨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安倩的身子是极美的。 成熟到了极致的腴美,却不臃肿,圆润又不失线条,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杨素看得有些愣神了。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安倩的身子,可每一次看都还是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纯粹而原始。 安倩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不点破,只是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身后,语气随意又亲切: “哎,当初你入化龙池修行,我领你进去便是这般,咱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避讳。” 杨素听着这番话,心中最后那一丝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她点了点头,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安倩见她终于不紧张了,便又笑着加了一句: “我还记得你当时进池子,紧张得不得了,一身的纽扣都解不利索,越解越乱,最后差点把自己缠成了一个粽子。” 杨素被她提起当年的糗事,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热,低声埋怨道: “倩姨,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拿出来说……” 话虽如此,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光。 那时候叔父还在,倩姨也没有闭关,她每天跟着倩姨修行,虽然累得半死,可心里头却是踏实的。 “那化龙池当中还有玉兰呢。”杨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当初我和玉兰,都是倩姨你一手引进化龙池修行的,虽然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倩姨去闭关了,便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唏嘘。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她将目光转向了缩在床角的杨玉兰。 “玉兰?”杨素忽然开口。 杨玉兰正抱着猫儿缩在床角,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听到杨素叫自己,她眨了眨眼,茫然地应了一声:“族姐?”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朝杨玉兰挑了挑眉,又朝自己身边那堆褪下的衣衫努了努嘴: “玉兰,我和倩姨都脱了,你还在那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像话吗?” 杨玉兰把猫儿抱得更紧了一些,颤抖道:“族姐,我身子弱,晚上怕着凉……” 杨玉兰正要再辩解两句,却见安倩已经站起身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锦被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安倩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轻轻放在杨玉兰的肩头。 杨玉兰轻轻地抖了一下。 那只黑毛白爪的猫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喵呜一声从杨玉兰怀里挣了出来,躲到被褥下面。 杨玉兰想伸手去抓猫,却被安倩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安倩的手指在她领口轻轻一挑,杨玉兰只觉得肩头一凉,外衫已经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了下来。 “倩姨!”杨玉兰慌忙伸手去遮掩,可遮了上面顾不了下面,遮了左边顾不了右边。 手忙脚乱之间,里衣也被安倩不紧不慢地解开了。 她急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倩姨,真的不用……” 安倩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有停。 她的手法极巧,杨玉兰甚至感觉不到什么拉扯,衣衫便一件一件地离了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和杨素一样,一丝不挂地坐在床角了。 杨玉兰张了张嘴,望了望安倩,又瞧一眼杨素,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哎,倩姨你和以前一样,就知道戏弄我。” 杨素看着她这副委屈的模样,轻声笑了起来,挑了挑眉: “玉兰,不要气恼了,就当咱们一起和往常一样,在化龙池当中修行便是了,那池子里咱们不也是这般,坦诚相见的吗?” 杨玉兰瞪了她一眼,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说辞,只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不过,她也没有再遮掩了,只是把膝盖曲起来挡在身前,又唤来猫儿重新抱在怀里。 那猫儿似乎很喜欢她现在这副光景,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个劲儿地往她胸口拱,蹭得她痒酥酥的。 杨玉兰低头瞪了猫儿一眼,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哼哼了两声,自认倒霉。 安倩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方才的位置,盘膝坐了下来。 她从床边摸出那只酒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随即抬起手,朝杨素轻轻挥了挥。 “喏,去吧。”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杨素深吸了一口气,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来到留影石下边。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安倩一眼,紧张道:“倩姨,等我准备好了,再开始啊。” 安倩点了点头,伸手在留影石上虚虚一拂,那石面上的光芒便暂时暗淡了几分。 杨素松了一口气,双手垂在身侧,不过依旧迟迟没有行动。 安倩见杨素定在那里不动了,便将酒壶搁在膝上,问道: “怎么了,素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杨素脸上微红,支支吾吾道: “我……我害怕这留影石待会儿把我的……把我的……” 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把你的什么?”安倩歪着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不解。 “留影石,已经开始了吗?”杨素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还没呢。”安倩摇了摇手中的酒壶。 杨素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又提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怕这留影石到时候记录下我的丑态。” “丑态?”安倩的眉毛挑了起来,眼中满是困惑,“什么丑态?” 缩在床角的杨玉兰也做起了看客,下巴搁在猫儿的脑袋上,一双眼睛从猫耳朵后面望过来。 杨素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我每次和楚宴……都是不及楚宴。” 话一出口,她的脸便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烧透了。 安倩的神色一怔,转过身正视着杨素,眼中满是惊诧。 在安倩看来,杨素说的话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怎么可能?我杨家子弟,怎会不及外姓人?”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杨氏龙族身上流着真龙的血脉,肉身强悍远胜寻常修士,精力旺盛更是出了名的。 在床笫之事上,只有旁人吃不消杨家人的份,哪里有杨家人甘拜下风的道理?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东土的小小丹师。 丹师这个行当她是了解的。 常年守在丹炉旁边,吸的是尘土烟火气,炼的是草木石髓,十个丹师里面有九个是身子虚的。 不修肉身,不练筋骨,全凭一口灵力撑着。 这样的人在床上,能有什么能耐? “怎会呢?”安倩又重复了一遍,难以置信。 “素儿莫不是在说笑?你乃是杨氏子弟,又是结丹修士,怎会不及他?” 杨素被问得满脸通红,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只是使劲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委屈: “是真的!倩姨,我没有骗你,楚宴他……他真的不是一般的丹师,我看画册上画的那些,和楚宴完全是两回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朝安倩招手,求助道: “倩姨,你来为我指教一下吧,我真的比不上啊……” 安倩心里的困惑,又深了几分。 杨素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在她面前从来不敢说谎。 若是她说不及,那恐怕是真的不及。 “我原来看过一些画册。”杨素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以为我已经算是有些见识了,可见了楚宴之后,才发现画册上画的那些和楚宴,根本不大一样。” “怎么不大一样?”安倩追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杨素被她问得一愣,低声道:“就……就是画册上那些就像小枝丫,楚宴就像主枝。” 杨素只能胡乱做一个比喻。 安倩嗤笑了一声。 “呵呵,一些画册能有什么见识?”安倩端起酒壶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不以为然。 “画册上画的那些,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套,你又真正好好见识过什么?” “拿画册上的东西,去联想活生生的男子,那不是盲人摸象吗?” 杨素急了,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了两下。 那两下比划得极为用力,五指张得很开,像是要圈出一个惊人的轮廓来: “不是的倩姨,我不是没有见识,是楚宴真的……真的要吓人得多啊。” 安倩看着她那夸张的比划,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笑声清脆得很,带着见多识广的优越感: “哎,素儿,你这是没有见过别的男子,所以才会说这般的话,看到一粒芝麻,就当成了西瓜。” 杨素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发窘,嘴唇嘟了起来,却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倩姨没法比。 安倩的艳名在南天之上是出了名的,身边男子来来去去,没有上万也有好几千了。 什么样的男子倩姨没见过? 至于自己呢,只见过一个。 可她还是觉得不甘心。 她的直觉告诉她,楚宴和画册上画的那些不一样,和倩姨见过的那些恐怕也不一样。 可她又没有底气,只能抿着嘴唇,眼神里带着倔强的坚持: “我没有骗人嘛……反正真的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 “我将楚宴借给倩姨,你来试一试?” 这句话说得火急火燎。 在杨素看来,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阳是她欢喜的男子,既然她觉得好,那自然要跟最亲近的人分享。 玉兰那边不知好歹,可以解释为没有尝过。 如今倩姨就在眼前,她有什么理由不让倩姨也见识一下? 缩在床角的杨玉兰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抖,把脸埋进了猫儿的毛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族姐也是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你要不要来试试。 如今杨素又把这主意,打到了安倩头上。 杨玉兰不置可否,她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免得对方忽然想起来还有个她在旁边,又叫她一起。 安倩愣了愣,嘴角慢慢上扬,伸手在杨素额头上轻轻弹了一指: “素儿,不知道倩姨的喜好吗?这小丹师这般容颜,倩姨是真的……下不去嘴呀。” 杨素的脸色微微一垮,还是不太服气:“长相只是皮肉罢了,我觉得楚宴也不算太差……” 安倩被逗乐了: “我知道,这是素儿欢喜的男子,你不用再说了。” “倩姨只喜欢那些俊美的男子,你是知道的。” “这些年来,你什么时候见倩姨身边,站过一个长相平平的人?” 杨素听到这里,确实无言以对。 倩姨身边的男子她见过的,个个都是丰神俊朗,天人之姿。 跟那些人比起来,楚宴的容貌在普世的风评下,似乎有所不及。 她只能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一番好意落了空。 安倩看着她这副失落的模样,心里又有些舍不得,便伸手在她脸蛋上揉了揉,语气温和道: “好了,莫要这副表情,倩姨不奢望那些有的没的,男子都是玩物,倩姨只想看素儿高兴,你快些去吧。” 说着,她将一缕龙麝香从体内释放出来,为杨素助兴: “倩姨在这边歇一会儿,喝两口酒,你慢慢来,我帮你把持这留影石便是了。” 她对着壶嘴又抿了一口,手背擦了擦嘴角,补充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不用担心。” “这留影石上的画面是可以拼剪的,你喜欢哪一段便留下哪一段,那些不想要的画面,倩姨替你删得干干净净。” “保证只留下素儿最威风、最好看的样子。” 杨素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 安倩笑着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倩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杨素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榻上直起腰来,跪着身子朝陈阳的方向挪去。 安倩靠坐在不远处,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快些去吧,莫要磨蹭了,这般男子就你当个宝,倩姨还瞧不上眼呢。” 她说着,转过头去,目光随意地往床榻上的陈阳瞟了一眼。 刚才一直顾着安抚杨素,还没仔细看呢。 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 然后…… 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萤石的柔光落在陈阳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 这床榻之上弥漫的龙麝香,不光是杨素和杨玉兰吸了进去,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陈阳也吸了进去。 那龙麝香点燃了他作为男子的本能。 即便是隔着底裤,也能将那轮廓一览无余。 “这……这……” 安倩的目光定在陈阳身下,一动不动,笔直地定在那处。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的男子多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早年间,在南天之上纵情声色的时候,什么样的阵仗没有经历过? 那些排着队想进她院子里的俊美男子,大大小小都有。 她自认早已过了那种会被惊到的年纪,也自认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失态的男人。 可此刻,她端着的酒壶歪了,壶嘴里淌出的酒液洇湿了膝上的锦被。 她却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玩意儿?难不成里面藏了东西?不对啊,我之前给这小子解毒,没见到啊!”安倩暗自道。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倩姨,你看什么呢?”杨素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 她正跪坐在陈阳边上,偏着头看着安倩。 安倩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身子微微一颤,连忙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干涩: “没……没看什么!” 她索性放下酒壶,朝陈阳那边挪了挪。 安倩伸出手,手指落在陈阳的腰带上。 那衣襟本就松松地搭着,她只是轻轻一挑,系带便开了。 没了衣衫的阻隔,萤石柔光之下的一切便再无遮拦。 杨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平静而习惯,像是看一件每天都会见到的东西,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和陈阳在一起这些日子,早就看惯了,什么反应都不会有了。 只是见安倩看得那般入神,她才歪着头多看了倩姨一眼,狐疑道: “倩姨,你怎么还为楚宴解衣啊?” 咕嘟!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在这安静的床帷之内格外突兀。 杨素眨了眨眼,又唤了一声:“倩姨?” 安倩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慌忙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没什么,我为小丹师解衣,就是想……替素儿检查一下,对,检查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可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嘴上说着检查,眼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杨素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可安倩看了一会儿之后,似乎觉得光用眼睛看还不够。 她挪了挪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然后伸出手去…… 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紧接着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开始翻来覆去地把玩起来。 她的手指灵巧而熟练,动作幅度极大,上下拉扯,像是在鉴定一件拿不准真假的古宝。 一边把玩,嘴里还不住地喃喃。 “这莫不是用了什么秘术加持?”她眼中满是困惑。 “怎会如此惊人?一个东土的丹师,身子骨应当是最弱的那一类,居然有这般雄伟光景?” 杨素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倩姨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忽然俯下身来,和安倩一起凑近了看。 不过她看的不是陈阳,而是安倩。 她盯着安倩那张在萤石柔光下,变幻不定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倩姨……”杨素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是不是被自己的龙麝香影响,想了啊?” 安倩像是被人从梦中猛然唤醒,整个人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失态了。 她连忙直起腰来,轻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想什么呢,素儿你别胡说。倩姨又不是早些年,怎能见着一个男子便有想法。” 她说着,强迫自己将视线往上移。 从陈阳的胸膛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那张脸。 安倩盯着陈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方才在她眼中,还觉得令人作呕的面容,此刻却发生了变化…… 也没有那么反胃了! 甚至上下合着一起看,竟还觉得顺眼了几分。 安倩偷偷咽了口唾沫,喉头微微滚动,心中更是暗自低语: “我修行数百年,早年纵情声色,什么没见过……可是这般……” 她将目光从陈阳脸上移开,转向杨素。 这一回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觉得自家素儿没见识,却没想到是自己坐井观天了。 安倩的话语间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关切,担忧道: “素儿,你与这小丹师平日夜里……有没有什么不习惯啊?” 这句话她问得很认真,她实在是有些担心,杨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杨素听了这话,歪着头想了想: “开始几日确实不太习惯,腰酸背痛了好些天,不过后来嘛,慢慢地就习惯了,如今都没什么了,反而觉得……” 她说到这里,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没有再说下去。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杨素却没有打算放过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那倩姨,以你的见识来看,觉得楚宴……如何呢?” 这话问得随意,没有太多别的意思。 她只是想知道,在倩姨这种见过世面的人眼中,她欢喜的男子,到底算是什么水平。 安倩却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活了数百年,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脸颊上也浮起一抹微妙的红晕。 “尚可……尚可吧。” 她的声音含糊了几分,不敢与杨素对视,害怕被小辈嘲笑。斟酌片刻后才干巴巴道: “这楚宴看来,也有些长处,不算一无是处!”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急于摆脱这个话题一般,伸手在杨素肩头轻轻推了一把,催促道: “快些去吧,素儿,莫要再磨蹭了。” 杨素被她推得往陈阳那边挪了挪,却没有立刻动作,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等一下,倩姨,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安倩皱了皱眉,“你莫不是还担心那姓苏的?” 杨素摇了摇头: “那苏绯桃与我无关,只是……”她顿了顿。 “露着脸,会不会太张扬了?” “我是说,这留影石到时候是要给那个姓苏的女人看的,我的脸就这样明晃晃地录在上面,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要戴个面具什么的?” 安倩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就是要让她看清楚脸呐。” “素儿,你想想,这留影石是要给谁看的?给那个小贱人看的!” “若是你戴个面具遮遮掩掩的,那叫什么?那叫心虚。” “你越是遮,她反而越觉得,是你见不得人。”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霸道: “就是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让她看着你的脸和身子,在她心爱的人身上有多快活。” “让她知道,抢走她男人的不是别人,是杨氏龙族的嫡系子弟,知晓我们杨家的威仪。” 杨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倩姨说得对。” 可话刚说完,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安倩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 “可是倩姨,你呢?你也在这床榻上,到时候这留影石的画面里……” 安倩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和兰儿一起在这床榻上陪着素儿,有什么打紧的?” 杨素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杨玉兰。 杨玉兰一脸无辜。 “不用担心。”安倩从容不迫道。 “到时候那留影石放出去,让那个姓苏的女人看到……”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剑修向来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看上的人必定也只对自己一心一意。” “你让她看到这幅画面,自己的心上人躺在别的女子身下,还有其他女子一同亵玩。” “到时候她对楚宴的所有幻想,都会碎得一干二净,道心不攻自破。” 杨素听完这番话,神色变得坚定了几分:“好的,倩姨。” 可就在这时,缩在床角的杨玉兰忽然举起手来,把猫儿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族姐,等一下!我还在这呢!我……我到时候脸被照进去了怎么办?我还没嫁人呢!” 安倩闻言,缓缓转过头来,斜睨了她一眼:“兰儿,你胡说什么?” 杨玉兰被她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犟着嘴嘀咕道: “我没胡说啊,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怎么嫁人……” “嫁人?”安倩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十足。 “嫁什么人?你莫不是在外面待久了,把东土的规矩都学了来?你是我杨家子弟,只有男子嫁作你为夫君的道理,哪有你嫁出去的道理?” 杨玉兰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安倩,半晌没有反应。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也不好反驳,只得认命。 她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留影石,把怀里的猫儿往上举了举,挡在了自己的脸前,只露出鼻尖往上的半张脸。 两个眼睛从上边露出来,滴溜溜地盯着杨素的方向,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好奇。 安倩见她不再闹了,便收回目光。 杨素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她翻身跨坐上去,动作熟练自然。 噗嗤! 严丝合缝,格外的契合。 杨素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的一只手撑在陈阳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将它们拨到身后。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安倩。 安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眨也不眨,像是怕错过什么要紧的细节。 两人相视一笑。 安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素的肩头。 杨素又转过头,看向缩在床角的杨玉兰。 杨玉兰还拿猫儿挡住半张脸,那双眼睛从猫耳朵上边露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比安倩还要专注。 杨素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杨玉兰愣了一下,慌忙把猫儿又往上举了举,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举上去之后又觉得不甘心,又把猫儿往下挪了挪,露出两只眼睛来偷偷看。 杨素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朝杨玉兰的方向招了招手。 杨玉兰狐疑道:“族姐,有事吗?” “把那猫给我。”杨素轻声道。 杨玉兰愣了一下,还来不及反应,怀里的猫儿便被杨素一道灵力轻轻巧巧地招走了。 那猫儿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杨素怀里,喵呜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杨素的头发。 杨玉兰失去了挡脸的屏障,顿时慌了神,慌忙用手挡住脸。 五指大张! 杨素没有再理会她,只是低下头,抚摸着怀里猫儿的毛发。 那只猫儿在她怀里蜷了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听起来惬意得很。 杨素的手指从猫儿的耳朵,一直顺到尾巴尖,动作不紧不慢。 “哎,这猫儿倒是温顺。”杨素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似乎不是楚宴养的。” “想必,便是那苏绯桃养的了……” “你们瞧瞧,这些猫儿便是无情无义之物,先前跟着主子的时候千好万好,到了旁人手里,谁给它吃食谁便是主子。” 她说着,将猫儿又往怀里拢了拢,按在了胸前: “那苏绯桃瞧着,连她的猫都认了新主子,在我怀里打滚撒娇,到时候她肯定会气得更疯。” 她低下头,在猫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是不是呀,小可爱?” 那猫儿喵呜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抗议。 杨素不再多言。 她将猫儿稳稳地抱在胸口,一只手搂着猫儿,另一只手撑在陈阳的胸膛上,指尖微微陷进他的皮肤。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缓缓地前后摇晃身子。 她的动作极有节奏,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次的起伏,都与呼吸同步。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是漫天的大浪从天海的尽头,奔涌而至,一层高过一层。 “哈啊……哈啊……哈啊……” 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杨素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从潮水变成了溪流,从溪流变成了止水。 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陈阳的胸口上。 她的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终于,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陈阳胸口上。 她的脸埋在陈阳的颈窝里,胸脯剧烈起伏,像刚从水底被捞上岸的鱼儿,嘴唇合不拢似的,呼呼喘着气。 “素儿,你怎么了?”安倩故意调笑道。 杨素趴在陈阳胸口上,闷闷地说道: “哈啊……没力气了……”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 安倩听着杨素娇滴滴的嗓音,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笑出声来。 她将酒壶放下,摇了摇头: “唉,素儿,我还以为你有点本事呢,没曾想……也不知道跟倩姨学学。” 杨素哼了一声,从陈阳胸口抬起脸来,发丝浸透了汗水,贴在脸颊上: “不是我没用,是这楚宴呐,他经常从一晚上折腾到大天亮,他偶尔让一让我,我才能赢。” “现在他昏睡着,寸步不让……” “我能撑半个时辰,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杨素说着,从陈阳身上翻了下来,仰面躺在锦被上。 她胸前的汗水从锁骨一直淌到小腹,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安倩默不作声,悄悄低头看去,舔了舔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光芒和先前震惊时的光芒,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更深了几分。 “倩姨,你怎么了?”杨素迷迷糊糊地问道。 安倩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唉,小丹师的面容,要是生得稍稍俊美一点,那便好了呀。” 杨素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 倩姨眼中明明都水光盈盈了,嘴上却还在嫌弃。 不过她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反驳什么,脑袋枕在陈阳的胸口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接着又有些自怨自艾起来:“倩姨,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 安倩不解:“怎会呢?素儿如今修为结丹圆满,两枚金丹,怎能说没用?” 杨素摇了摇头,叹息道: “我不是说修为,我修为是高了,可是和这楚宴,每一次都……” 说着她伸出手,用指尖,弹了一下: “倩姨你瞧瞧,我都这样了,这楚宴,还没泄劲呢。” 安倩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干脆朝陈阳那边挪了挪: “素儿,不是你没用,你是见识太少,倩姨来教你一下。”她的手指落在杨素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平日里累了,便可以换手来啊。” 说着,安倩的手便拢了上去,开始动作起来。 她的手指灵巧,手腕翻转之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萤石的柔光落在她修长的指尖上,将那些细微的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杨素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她显然没想到,倩姨会这般直接地上手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安倩那副认真教导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倩的手势,默默地记在心里。 安倩的纤手又换了一个角度,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莫不是以为,只有这地方才能缠住男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往杨素小腹下方,移了移,嘴角微微勾起: “我们杨家女子,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可以让男子心动。” “你倩姨,当年在南天之上,多少所谓的俊才翘楚,不过是隔着帘子瞧了我一眼,便羞愧地退走了。” 说到这里,安倩的目光落在陈阳紧闭的双眼上,停了停,语气遗憾: “只是这楚宴闭着眼,试不出来,若是他睁开眼,这小丹师,我只需让他瞧我一眼……” 她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自信: “他可能自己就缴械投降了。” 杨素被她这番自傲的话语,逗得笑出声,点了点头: “倩姨这般魅力,我自然是做不到的,不过这手法……倩姨,你再教教我。” 安倩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用手,动作起来。 她的动作起初还带着从容和自信,手指翻飞之间,颇有章法。 杨素在旁边看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心里暗暗记下每一个手势的要领。 然而…… 一刻钟后。 安倩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眉头却越皱越深,偏了偏头,赶紧换了一只手,手指的节奏也变了几变。 萤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亮晶晶地闪烁着。 “倩姨?”杨素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唤了一声。 安倩没有答话,只是抿着嘴唇,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的额头上,已经满头大汗,汗珠顺着发丝滑下来,手臂开始发酸,手腕也有些发软。 可眼前的光景却丝毫未变。 “怎会如此?老娘就不信了,怎么这么……邪门?”安倩来了火气。 终于,数百下之后! 滋溜! 冲天而起。 安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有些古怪呀,怎么耐力也这样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缩在床角的杨玉兰,竖着耳朵,倒是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脸埋在猫儿毛里,肩膀轻轻耸了耸,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发抖。 安倩和杨素同时瞪了杨玉兰一眼,杨玉兰连忙收敛…… 缓了一阵,安倩才直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萤石的柔光下,指尖上沾着的东西,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她盯着指尖看了一眼,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唇角轻轻,刮擦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快,快到几乎像是无意识的,可杨素却偏偏看见了…… “倩姨,你对楚宴莫,非有想法了……” 安倩的脸色,微微一变,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她放下手,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语气也比方才硬了许多: “素儿,你莫要胡说,倩姨对男子的要求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素被她这副板起脸来的模样,唬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说什么。 安倩没有再看她,只是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又晃了晃手臂。 两只手臂酸软得厉害,手腕处的筋骨,隐隐发胀。 她活了数百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有些不够用。 她默默地挪到床榻另一侧,靠坐在床沿上,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手腕还在微微发颤,几滴酒液溅出来洒在手背上,她低下头将它们舔去了。 等到缓过劲来,她才放下酒杯,朝杨素招了招手。 “过来,素儿,倩姨抱抱你呀。” 杨素乖乖地从陈阳身边爬起来,赤着脚踩过锦被,走到安倩面前。 安倩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杨素顺从地靠了进去,光裸的后背贴着安倩身前,后脑勺枕在安倩的锁骨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软的云朵包裹住了。 安倩的怀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温暖,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龙麝香。 杨素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被安抚了下来。 “方才舒坦吗?”安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宠溺。 “舒坦极了。”杨素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 安倩伸手拢了拢她散落的青丝,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那倩姨再教你一些更舒坦的巧法呀。” 说着,她便凑到杨素耳边,开始口耳相传起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杨素的耳廓,吐出的气息温热而轻柔,像是春夜里的微风拂过耳畔。 杨素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可听着听着,眼睛便越睁越大,脸颊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 “兰儿……”安倩忽然抬起头,朝缩在床角的杨玉兰招了招手。 “你过来听一听呐。” 杨玉兰正抱着猫儿缩在床角,缩成一团。 听到安倩叫自己,她慌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用了!” 说完还把猫儿往上举了举,挡在自己面前。 安倩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摇头失笑: “罢了,兰儿毕竟心思单纯,未经这些事,羞涩得厉害呢。” 安倩便不再理会杨玉兰,重新低下头,只给杨素一个人念叨。 她的手指在杨素身上,偶尔言传身教地点拨两下。 许多过去懵懵懂懂的东西,在安倩这般手把手的指导之下,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多谢倩姨。”杨素望着安倩,眼中满是感激。 “怎么,光是谢吗?”安倩玩味地看着她。 她的脸颊微微侧了过来,萤石的光晕染上去,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和。 杨素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自然明白安倩的意思,便凑上前去,在安倩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触及之处温热又柔软,安倩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在萤石的柔光下显得格外美艳,红色的嘴唇,润着酒液的光泽,饱满丰艳,带着多情女子特有的风情。 杨素看着那笑容,忽然愣神了。 “倩姨……”她的声音轻柔,“你真美。” 安倩微微一愣。 下一瞬…… 杨素忽然凑上前去,在安倩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快,像是蜻蜓点水。 等杨素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离开了安倩的嘴唇。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杨素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慌忙往后退了半尺。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话来: “啊……倩姨,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我冒犯了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只是看着倩姨笑起来的样子,便觉得美极了。 美得让她意乱神迷,鬼使神差地就凑了上去。 安倩也有些发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杨素嘴唇的触感。 温温的,软软的。 她活了数百年,什么阵仗都见过,可被自家素儿这般亲上来,还是头一回。 不过,她只是愣了片刻便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杨素的头发,纵容道: “没事的,素儿想要亲近倩姨,倩姨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觉得冒犯?” 杨素抬起眼来,眼中还带着几分窘迫:“可是刚才我……我那般太失态了,太不礼貌了……” 安倩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包容的调子: “不是的,只是素儿在这龙麝香的影响之下,心猿意马,有了一些心绪罢了,无碍的。” 杨素听了这话,心中那股窘迫才慢慢消退了。 是啊,这床榻之上弥漫着倩姨的龙麝香,那香味霸道又浓烈,连她这个结丹修士吸了都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更何况,方才她还在陈阳身上颠簸了半个时辰。 整个人本就迷迷糊糊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都不奇怪。 不过…… 安倩这番大度的宽慰,倒是让杨素心头又是一暖。 她主动靠回安倩怀中,把脸埋进倩姨的颈窝里,轻轻地喘息着。 方才和陈阳在一起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身体深处还有一阵一阵的余韵,微微荡漾。 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不想动弹。 “倩姨……”杨素的声音娇滴滴的。 “你要不要待会儿也去和楚宴一起呀?我觉得真的是美好极了。” 她也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提这件事了。 在杨素看来,楚宴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而倩姨是她最敬仰最爱戴的人,好东西自然是要跟最亲近的人分享。 她当初能拉着玉兰一起,如今自然也能劝倩姨一起。 安倩被她这番话说的心中微微一动。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陈阳那张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若是用块手帕盖在他脸上,和素儿一起,或许还真美妙啊。” 话音落下。 杨素怔了一下。 安倩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方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从嘴里下意识溜出来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 杨素却丝毫不介意,连忙道: “那好啊,我去找点东西盖住楚宴的脸。” 虽然介怀安倩一些评价的话,可如果能让这位倩姨欢喜,杨素也是非常高兴的。 不过安倩这一下子,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摆手: “错了错了,我只是说笑罢了,素儿不必当真,我终究还是喜欢貌美的男子,这楚宴嘛……还是留给素儿你自己享用吧。” 杨素听了这话,看了看安倩。 发现她一脸冰冷冷的神色,便也没有再多劝。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 “我知晓,倩姨的眼界高,倩姨只喜欢俊美的男子。” 安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杨素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安倩怀里,享受着这难得的亲昵时光。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萤石的柔光在帷幔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安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感慨: “其实,那些貌美的男子,我看得也厌了。” 杨素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看得厌了?那倩姨是喜欢楚宴这般吗?” 安倩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不是。” “美就是美,丑就是丑,这个改不了。” “只是那些寻常的貌美男子看厌了之后,眼界就会提高,所以这一次出关,我寻觅了一个真正的绝色。” “绝色?”杨素愣了一下,眼睛睁大。 能让倩姨说出绝色二字,那得是什么样的男子? 杨素跟在安倩身边,见过的俊美男子也不在少数,可倩姨从来只用不错,还行,看得过去,来形容他们。 能让她亲口说出绝色的,杨素还从来没有见过。 “如何绝色?”杨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 安倩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赞叹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闭关,也是不知道外面竟然出了这般的男子,这次出关之后偶然看到了此人的画像,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杨素越发好奇:“那究竟是何人?” 安倩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出,在掌心里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 光团缓缓展开,化作一幅画像…… 那是用灵力勾勒出的虚影,清晰细腻,纤毫毕现。 上面是一张男子的面容。 杨素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这……这不是……那陈阳吗?”杨素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里满是惊诧。 她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又看,画像上那张脸她不可能认错。 安倩轻轻点头,自顾自地欣赏着那幅画像,语气里满是赞叹: “对呀,就是此人。” “他叫陈阳,我们杨家悬赏五亿极品灵石要捉拿的要犯。” “我出关过了一阵才知晓此事。” “起初刚出关那会儿没有太在意,只是听到一些传闻,没有当真罢了,直到后来我看到了这悬赏画像……”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目光在画像上又停留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渴求的光芒: “仅是一眼,我便被彻底地吸引住了。” 安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倩姨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男子不计其数。” “俊美的,妖冶的,清雅的,英武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可这画像上的人……不一样。”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眼画像,慢悠悠地品评道: “陈阳,不仅仅是西洲菩提教圣子,更是天香教最后一位花郎。” “超越历代花郎,得到天香摩罗,并蒂双生之相。” “只有这般绝色,才有资格侍弄我安倩,如今的杨家代天家主。” 第434章 死教 安倩的指尖在画像上缓缓抚过,目光黏在那张脸上,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 “花郎啊……传闻中的天香花郎。”安倩的声音飘忽不定。 “我早些年就想去西洲,体会一下天香教的美妙。” “只是当时修为有限,未成元婴,加上琐事缠身,始终没有寻到机会。” “后来闭关修行,修为渐长,出关之后,再想去西洲走一遭,却听闻那天香教已经覆灭了。” 她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此人,便是天香教最后一位花郎,陈阳!” 杨素坐在安倩怀里,眼睛盯着那幅画像,嘴唇轻抿着,手掌攥紧了锦被。 安倩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对画像的欣赏之中,指尖在画像上轻轻一点,将画面放大了一圈。 让那张脸,更加清晰! “素儿,你瞧瞧,这两朵血花。” “这便是天香摩罗种下后,生出的花郎之相。” “传闻这天香摩罗,唯有教主级的传承者方可继承,但也仅能显现一朵,而此人…… 她的手指在画像上点了两下,一脸垂涎: “此人竟是并蒂而生,双纹同体。” “这般容颜,当真是人间绝色。” “我安倩修行数百年,见过多少所谓的俊美男子,跟此人一比,全都是瓦砾与明珠的区别。” “可我觉得,好一般啊,没什么兴趣。”杨素随意道。 “嗯?”安倩神色一变。 恰在此时,缩在床角的杨玉兰,也抱着猫儿凑了上来。 她歪着头看了画像一眼,若有所思。 安倩察觉到她的动静,偏过头来,笑吟吟地问道:“怎么,兰儿对这画像有兴趣吗?” 杨玉兰被倩姨这么一问,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点头,含糊道: “的确是貌美……嗯……貌美!” 安倩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杨玉兰脑袋上揉了揉,欣慰道:“看来兰儿不像素儿这般,眼睛坏掉了呢。” 杨素嘴角一抽,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哼哼唧唧地抱怨: “倩姨你喜欢这花郎,但此人不是与我杨家有仇吗?那杨烈便是死在此人手上。” 杨烈好歹也是上上任代天家主,代表杨家的脸面。 甚至杨素今时今日,困在一叶岛上的缘由,归根结底也是因杨烈之死…… 杨家子弟下东土,遭了菩提教的暗算。 安倩闻言,嘴角一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对呀,杨烈是死了,可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半点血缘都沾不上,他那一脉的人死了,与咱们又不熟络。” 她说着,偏过头看着杨素:“素儿和杨烈下面的族人,有交集吗?” “没有。”杨素干脆利落地答道。 安倩满意地笑了笑。 杨氏龙族虽然都姓杨,可族中派系林立,分支众多,彼此之间的关系远不像外人想象的那般亲密。 杨烈那一脉与安倩这一脉,非但没有血缘关系,反而因为族中权力的争夺,积怨颇深。 平日里在族会上见面,都要互相阴阳怪气几句,更遑论什么同族之情了。 杨烈的死对安倩来说,与其说是丧亲之痛,不如说是少了根眼中钉…… 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替他报仇。 安倩仰头饮了一口酒:“老东西死就死吧,我已把那悬赏令改好了。”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改了?怎么改的?” “悬赏金额不变,五亿极品灵石,一个子儿不少。”安倩掩嘴轻笑。 “只是……这悬赏令嘛,从死赏变成了活赏。” “只准活捉,不准伤他分毫。” “谁要是伤了他一根头发,莫说赏金拿不到,我还要亲自上门去讨个说法。” “等把这小花郎抓住了,送到我房中来,我可是要好好地调教他一番,先品箫,后饮花露。” 她说到这里,眼神变得迷离了几分,舌尖在唇角轻轻一扫,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前奏。 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杨素看着安倩这副模样,自然是知晓这位倩姨的性情。 安倩早些年沉迷情欲,身边的男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南天之上谁不知道安倩族老的艳名。 虽说这些年闭关修行,收敛了许多,可一旦遇到真正动心的男子,还是会主动出击,毫不含糊。 如今安倩看上了这悬赏令上的陈阳,对方怕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不过杨素的心思,从头到尾并不在这上面。 她的目光又随意扫过那幅画像,嘴唇翕动,低声念着那个名字。 “陈阳……陈阳……” 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每念一遍那个名字,她的身子便颤抖一下,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越来越密,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她光裸的肩头上。 安倩正端着酒壶饮酒,一低头看见杨素满头的冷汗,不由得神色一惊。 她放下酒壶,伸手在杨素额头上摸了摸,指尖触及之处,一片湿凉。 “怎么了,素儿?”安倩急忙问询起来。 “为何冒出这么多冷汗?莫不是泄过头,身子受不住了?” 杨素被她这一摸,身子又是一抖,连忙摆手道: “不不不,不是,也不是泄过头,我只是……我只是听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细细斟酌措辞。 安倩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素儿莫非见过此人?” “不不!”杨素连连摇头。 “我没有见过此人。” “他是西洲菩提教的圣子,我怎么会见过?” “我只是听着这名字,想到过往,曾经见过一个同名同姓之人罢了。” 杨素说罢,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同名同姓?”安倩挑了挑眉。 一旁的杨玉兰轻轻点头,接过话头道: “对呀,同名同姓。” “是早些年族姐,去接她弟弟的一位子嗣上南天的时候,遇见的一个人。” “那人也叫陈阳,但只是同名同姓,这名字很常见,跟这悬赏令上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安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家的子弟众多,杨素兄弟姐妹也多,去接个子嗣上南天更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又看了杨素一眼,问道: “素儿,你神色当中为何有畏惧的样子?莫非是此行,遇到了什么变故?” 杨素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低了几分: “也谈不上畏惧吧。” “就是……此人……” “倩姨,你觉得我们杨家子弟在东土行走,旁人应当如何待我们?” 安倩闻言,张狂地笑道: “应当如何?当然是无人敢动啊!” “青龙战船往天上一横,杨家的旗号一打,东土那些修士哪个不噤若寒蝉?” “便是那些大宗门的宗主见了我们杨家,也要客客气气的,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素摇头苦笑: “倩姨,不是这样的,我当年遇到的那个陈阳,在知晓我们杨家的来头之后,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对杨家子弟动手。” 安倩的眉头皱了起来:“动手?怎可能?难不成那人是元婴修为?” “怎么可能。”杨素失笑道。 “那难不成是有什么……”安倩心中狐疑,猜测对方依仗靠山。 杨素也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道: “那陈阳,就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也没有靠山,在东土偏远之地的一个小宗门,门主也就结丹修为罢了。” 安倩愣了愣:“炼气小修?敢在你们面前动手?你莫不是在说笑?” 杨素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倩姨,素儿没有说笑。” “那炼气小修就是当着我的面,在我眼皮子底下,对我将要引渡上南天的杨家子弟出手了。” 她说到这里,头又低了下去,轻声追忆道: “我那是第一次下东土,不习惯东土那浑浊的灵气,加上当时那小宗门的门主,隐藏了修为,有些手段,让我差一点,当众丢人。” “后来每一次想起这名字,就是觉得不爽。” “到了更后面,那不单单是不爽,那么简单了。” “因为我发觉……” “自从当年遇到此人之后,我的运势便开始不顺了!” “先是接上南天的那个小侄儿,死于非命……” “然后是我叔父失踪……” “再后来,是我自己在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被杨骁,那般折辱!”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眶也禁不住湿润了。 安倩听她说完这一番话,陷入了沉默。 一时之间,这床榻上的气氛,莫名地沉重。 片刻后,安倩笑了笑,伸手拍拍杨素的脸颊,柔声宽慰道: “哎呀,素儿,你不要乱想,这怎么可能呢?” “你都说了,对方只是个炼气小修罢了,哪来的那么大本事,能影响你的运势?” “都是巧合罢了,不要自己吓自己。” 杨素听了这话,只能轻轻点头: “倩姨说得对,可能是我多虑了吧,那种炼气小修,多半早就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了。” 杨素嘴上虽然不屑一顾,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下。 说来也奇怪,她一个结丹修士,怎么也不该对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心生畏惧才对。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想起那个名字,想起当年观礼台下那双怨恨的眼睛,她都后背发凉。 但安倩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打算再纠缠这件事。 杨素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靠回安倩怀里,感受她胸脯香软的暖意。 安倩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画像的灵光展开,又端详了一会儿,盘算道: “话说回来,我这一次前来西洲,其实也不光是为了接你们回去。” 杨素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安倩的手指在画像上戳了戳,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我听闻那菩提教的圣地,便是这一叶岛。” “这小花郎既然是圣子,必定与菩提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此番能够在这岛上遇见他,那倒是极好。” 她将画像的灵光收起,端起酒壶又饮了一口,眼中波光流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有趣的计划: “若是能抓住,把他弄晕过去,尽情淫辱一番……对了,素儿,你要不要也和倩姨一起,品鉴这花郎?”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要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月男子,我只要楚宴,有楚宴便好。” 安倩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玩味道: “没想到啊,我家素儿竟是这般痴情的女子。” 杨素被她看得脸上一红,却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往安倩怀里埋了埋。 安倩笑了一会儿,便没有再逗她,将目光从杨素身上移开,望向帷幔之外。 窗外的月光已经偏西了几分,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像是一道细细的水线。 “可惜啊,这一叶岛上我没有找到那陈阳。”安倩的声音变得有些遗憾。 “几日搜寻下来,连个消息都没有。” “没有就不找呗,这种妖艳男子,有什么意思。”杨素轻声道。 安倩无奈地笑了笑:“素儿不懂男人,算了。” 她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虽然倩姨没有找到陈阳,却发现了这岛上,藏着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杨素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头盯着安倩,一脸好奇。 安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挺了挺身子,一手揽住杨素的腰,另一只手朝缩回床角的杨玉兰招了招。 杨玉兰抱着猫儿,乖乖地挪了过来。 安倩手臂一收,便将两个人一齐搂进了怀里。 杨素靠在左边,杨玉兰靠在右边,三个人赤着身子依偎在一起,腿脚交叠,暖融融的一片。 这般的姿势,像极了早年,在化龙池里修行的模样。 “咱们来聊天。”安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倩姨给你们讲故事。” “讲故事?”杨素抬起头看着她。 “对呀,你们早些年修为还低得很,我悄悄带你们去化龙池边缘,替你们洗濯根骨,我一边洗濯,一边给你们讲过的那些故事啊。”安倩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素儿和兰儿,不记得了吗?” 杨玉兰从安倩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了一下: “记得呀,我们南天五氏的荣耀。” 这些都是南天上常见的故事,关于南天五氏家族各个人物的列传,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耳熟能详。 杨素也点了点头,脸上浮起回忆的神色:“还有,我们龙族先皇的故事。” 安倩却笑了笑,摇头道: “素儿,不是那些书本上的故事,倩姨说的是原来给你们讲过……你们觉得吓人的故事。” “吓人的故事?”杨素一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日月五虫之外,第六虫,厄虫的故事啊。”安倩忽然道。 一阵冷风吹来,将床帷吹起,杨素打了一个冷颤。 “你们记不得了吗?”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终于想了起来。 安倩曾经讲述过的故事,并不全是那些列传,还有一些未曾记载在书册上的…… 全是极为可怖之物,名曰厄虫…… 至少在年幼的杨素和杨玉兰两人看来是如此。 例如三寸魔神,白骨大圣……各式各样厄虫的名号…… “我记得啊,倩姨当年讲得绘声绘色,我和玉兰吓得晚上回去打坐,都不安宁呢。”杨素身子微微发颤。 杨玉兰显然没有忘记这些,跟着补充道: “我还记得呢,倩姨当年说过白骨大圣,我就在想,怎会没有血肉,那如何活下去呢……” 她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那些故事在当时的她听来,确实是恐怖极了,每次听完都要缩在倩姨怀里不敢动弹,生怕一转头,就看到水池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如今修为高了,倒也没有那般可怖了…… 毕竟都是故事罢了。 可是下一刻,安倩冷不丁道:“那些东西,可不是虚假之物!” 一瞬之间,杨素和杨玉兰两人都愣住了。 “倩姨?”两人狐疑道。 杨素很快反应了过来:“倩姨,你又在戏弄我和玉兰了。” 显然在他们两人看来,这不过是安倩吓唬人罢了,和小时候一样。 “素儿,兰儿,倩姨没有戏弄你们。”安倩平静道。 她的声音飘忽,在萤石的光芒下,面容竟生出幽幽之感,仿佛冥冥之中触及了某些不可触及之物。 “我说的那些,关于厄虫的故事,不是凭空捏造,都是有来由的,一些甚至于是当年,我从杨家老天君那里,亲耳听闻的。” 杨素二人的神色猛地一颤。 老天君! 那是杨家的擎天之人。 修为传闻已经到了化神巅峰,即将触及另一个层次。 杨素也就小时候,见过对方一面,对方闭关至今,快两百年了。 “怎么,你们两人还觉得倩姨是在和你们说笑吗?”安倩笑道。 杨素二人轻轻摇头。 他们都明白,倩姨即便是说笑,也不可能拿那位闭了死关的老天君,来开玩笑。 此乃大不敬! 安倩略作停顿,才缓缓道: “这厄虫,我早年就从老天君处,听闻过一些片段,后来也有一些自己的经历。” “当年,老天君闭关前,更是算了一卦,告知了几位亲信,说让我们小心……” “可能有一些厄运,将来会缠上杨家。” 话音落下,杨素和杨玉兰都是一怔,不敢置信:“缠上杨家?” “对,这是老天君亲口所说,毕竟一些厄虫,无形无质,不可见踪迹,可一旦显露,就是天地覆灭的下场。”安倩面不改色道。 “那……如何呢?这些年倩姨可有什么探查发觉?”杨素警惕了起来。 安倩笑了笑:“自然是没有啊,现在我成了代天家主,杨家族人自然是安居乐业。” 听到安倩这般笃定的话语,杨素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一联想到过往听闻的那些故事,居然是真的,又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还好,幸好啊,杨家没遇上。”杨素喃喃自语,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可就在杨素庆幸之时,安倩又幽幽道:“南天,天高路远,那些厄虫自然是上不来,不过我怀疑……” “倩姨怀疑什么?”一旁的杨玉兰紧张道。 “我怀疑这菩提教里,就潜藏着那传闻中的厄虫。” 杨玉兰脸色一怔。 杨素的笑容也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两人同时抬起眼,怔怔地看着安倩:“潜藏在菩提教?难道就在这里……在这一叶岛上?” “对。”安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就在这座岛上。” 杨玉兰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安倩怀里缩了缩,声音有些发颤:“在……在何处呢?” 安倩摇了摇头:“找不到的,你们应当也感知不到,只有我能感觉到一丝。” 杨素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困惑:“倩姨你能感觉到?怎么感觉到的?” 安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我不是过去,给你们说过吗?” “早年间我曾去过一处秘境,碰上了仙家传承。” “可惜,那传承似乎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我只得了其中一点皮毛罢了,算不上完整。” 杨素微微颔首,这件事她确实听倩姨提起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倩姨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虽然只得了皮毛……”安倩的声音继续响起。 “可那传承让我对此类东西,有了几分感知。” “那些外道之物,那些不在五行之中,不属于寻常修士认知范畴的存在,日月五虫之外的东西……” “诸多厄虫,我能够隐隐约约地感知到,它们留下的痕迹。”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只是感觉得不深,似有若无,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影子。” “我这些日子,在岛上四处探查,便是想要找到那东西的确切位置,可它藏得很深,始终不肯现身。” “几番探查下来,收敛心神之后,才发觉……” “此物可以悄然影响人的一些思绪。” 杨素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声音发紧:“倩姨你说,这东西能够影响思绪?” 安倩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是啊……” “关乎情欲,关乎喜怒……不计其数的俗世心绪。” “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心境有问题,后来我才察觉,这岛上确实有某种东西在影响着住在这里的人。” “比如我……” “我这些年闭关修行,清心寡欲,按理说应当不会对这男女情事,对这酒欲,这些凡俗之事,再生出什么牵连才对。” “当然,除了那位陈花郎,我在南天就看对眼了。” “可除此之外,自从踏上这座岛,我心底便有了,不该有的悸动。” 她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笑,端起酒壶晃了晃: “你瞧瞧,我今夜和素儿一起,酒喝得比过去几十年都多,方才又对那楚宴……罢了罢了,不提了。” 杨素听得愣愣的,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猛地从安倩怀里坐直了身子。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眼中满是慌乱: “那我……我也是因为如此吗?我对楚宴的那些心思,难道也是被那东西影响的?我……我其实不是真的欢喜他?”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手指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她想到了一件让她害怕的事…… 如果她对楚宴的感情,只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结果,那她这些日子的欢喜,甜蜜,患得患失…… 又算什么呢? 安倩看着杨素这副慌乱的模样,连忙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抚道: “不,素儿,倩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是影响思绪,不是凭空制造思绪。” “它只是将你心中,原本存在的情绪,放大些许,推波助澜罢了。” “你喜欢谁,厌恶谁,那是你自己的心决定的,不是什么东西塞给你的。” 杨素听了这话,脸上的慌乱才慢慢平息,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真的吗?倩姨你莫不是在哄我?” “真的!倩姨疼你还来不及,怎会骗你。”安倩温声道。 “你放心便是。” “我方才还在担心,是不是因为某种东西的影响,才看着楚宴的身子,生出了一些旖旎的念头。” “后来仔细分辨了一番,才确定,那都是我自己的心绪。” “闭关多年,未曾与男子欢好,自然这些情欲,被放大了一些罢了,跟那东西没有太大关系。” 杨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重新瘫回安倩怀里,嘴里喃喃道: “那便好,那便好。” 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抬起头来,狐疑道: “可是倩姨,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那厄虫在岛上?万一你感应出错了呢?” 安倩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也不算完全靠感应,素儿,你有所不知,这菩提教本身,就有过厄虫主导的历史。” 她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记不记得,这西洲三教的名号?” 杨素微微一怔。 她刚才泄了身子,脑袋晕晕乎乎的,一时没想起来。 一旁的杨玉兰反应过来:“倩姨说的是那始,元,玄三教之名。” 杨素经这么一点拨,回忆起来,随即点头道: “哦,倩姨说的是始教菩提,元教红尘,玄教妖神?” 安倩嗯了一声,继续道: “对呀,这始,元,玄三教,都是万年大教。” “你以为是什么概念?寻常小宗门,能传承三五百年便算是根基深厚了,传承千年便是中型宗门。” “传承万年,那便是等同于东土大宗,南天氏族的存在了。” 她顿了顿,稍微整理思绪: “世人看到的菩提教,不过是这千年以来的模样,一堆不知所谓的行者……” “我之前轻蔑,也是因为上岛之后,所见所闻。” “一处堪比南天的圣地,却让一些没有根骨资质的人,在上面居住。” “可你们知晓,这菩提教在千年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杨素和杨玉兰彼此对视一眼。 她们对菩提教的了解,仅限于过往一些坊间传闻,让人觉得忍俊不禁。 以及掳来岛上之后,所见的一些血腥之事,让她们心中震惊。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关注过,这个远在西洲的教派。 “千年之前,这菩提教也曾经强盛过。”安倩的声音冷冷清清的。 “那时候的菩提教,教众遍布西洲各处,教中高手如云,手段狠辣,做事毫无顾忌。” “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他们的名号,甚至传到了南天之上。” “什么名号?”杨素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安倩低下头,目光在杨素和杨玉兰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教,菩提。”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帷幔之内忽然安静得可怕,萤石的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杨素的身子猛地一颤。 “死……教?” 安倩没说话,默默用手在空中一划,很快一个狰狞的死字便浮现而出。 “这字迹,是从老天君收藏的一块菩提教令牌上,见到的。” 杨素和杨玉兰顺势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让人浑身不舒服。 安倩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一个字都敲在两人心上: “传闻千年之前,这菩提教中,曾出现过一尊极为恐怖的存在。” “那存在究竟是什么,没人亲眼见识过,因为见过的人都必死。” “纵是老天君也未曾见过一眼。” “只是他做过推测,可能是从北海深海古渊里爬出来的邪魔……” “也可能是一位,堕入了邪道的西洲大佛。” “老天君甚至还猜想,那或许不是此界之物。” 她说到这里,端起酒壶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当时那尊大厄,纵横西洲,菩提教的教众一个个都成了不要命的狂徒,什么血腥事都做得出来。”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那大厄才被镇压下去。” “菩提教从此一蹶不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杨素听到这里,身子禁不住发抖了,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安倩的胸脯。 第435章 今夜不设防 安倩低头看向胸口:“素儿,你……” 杨素这才察觉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妥,慌忙抽回手。 可下一刻…… 又被安倩给按住了。 “素儿手这么凉,定是被吓到了,来,倩姨给你暖一暖。”安倩说着,主动将杨素的手掌按压在自己胸口,牢牢捂着。 她又瞧了一眼杨玉兰,看着杨玉兰那眼巴巴的样子…… “兰儿,也来暖一暖。” 安倩向来一碗水端平,顺手也拉过杨玉兰的手往怀里送。 两人愣了一下…… 只感觉原本冰凉的手传来一股暖意,彼此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同时往安倩怀里,又拱了拱,紧紧贴着她温暖丰腴的身体,将她当作枕头。 安倩察觉到了她们的紧张。 毕竟从小听的故事,一夜之间被告知是真的,受到惊吓,在所难免。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张开双臂,将两个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紧了些。 “倩姨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只是想告诉你们小心一些凶险。” “放心吧,那尊大厄,如今已经不在了。” “倘若它还在,这座岛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恐怕整片外海,都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杨素弱弱地问了一句:“那……如今这岛上的是什么?” 安倩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肯定不是那大厄本尊。” “我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据老天君所言,那大厄不可见闻,触之即死。” “应当是其他的厄虫,与那大厄没有太多关联,不及那般恐怖,但不代表没有凶险。” 杨素和杨玉兰听着这番话,脸色并没有好多少。 什么大厄,厄虫,触之即死…… 每一句话,都让她们心底发凉。 被掳来这岛上半年,她们竟一直在大厄的老巢,而不自知,光是想想便觉得毛骨悚然。 安倩看着她们愈发苍白的脸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先在杨素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杨玉兰脸颊上,落下一吻,温柔道: “素儿,兰儿,莫怕。” “我早年虽未能获得完整的仙家传承,却也拾得了些许皮毛。” “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遇到真正的厄虫,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 说到此处,她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语气斩钉截铁: “如今来了这岛上,正好让我试一试,那传承的手段。” “我能感觉到那厄虫,若是它真有什么可怕之处,我也会先一步察觉,然后护住你们。” “不用担心。” 杨素和杨玉兰闻言,心中的恐惧,渐渐消退了。 安倩将她们又往怀里抱紧,目光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向窗外的月色,语气凝重: “当年,这菩提教受了那大厄主导,应当留下了许多血腥的手段,以及禁忌仪式。” “你们见到的那些血髓丹,血脉禁制,不过是当年的遗存罢了。” “这些事,等我探查清楚之后,再做计较。”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你们平平安安地带回南天。” “嗯,嗯,倩姨。”杨素和杨玉兰同时应了一声。 在安倩怀中,她们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可怕,只要倩姨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三人依偎在一处。 安倩讲了些南天上的闲散趣事,说了几桩早年游历时的见闻,声音不疾不徐。 杨素倚在她左肩,杨玉兰蜷在她右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被逗得笑出声来。 可说着说着,安倩便注意到,杨素的眼神不太专心。 那双眸子时不时,往旁边陈阳躺着的方向瞟…… 瞟一眼,收回来。 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怎么了,素儿?”安倩咯咯轻笑,“又想了?” 杨素被她一语道破,脸颊上顿时浮起两道绯红。 她垂下眼睛,手指绞着身下的锦被,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继续去呀。”安倩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杨素却没有动,把脸往安倩怀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撒娇道: “我还想陪着倩姨,天都快亮了,倩姨天亮就要走了。” 安倩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月已西斜,挂在天边,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色便要泛白。 天亮之后,她还有诸多要事,况且人多眼杂,也不好再逗留。 她低下头,看着杨素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瞬…… 她竟是直接将杨素双腿分叉,抱在胸前。 杨玉兰睁眼一看,察觉势头不对,赶忙缩回了床角,继续去做看客。 杨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啊?” “叫什么叫。”安倩嗤笑道,手臂从下往上,托着杨素的腿弯。 “你们小时候,我便是这般抱你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被她这么一说,杨素倒真想起了儿时旧事。 那时候她个子小,打坐久了腿软,倩姨便是这般把她从蒲团上抱起来,送回房间。 她俏脸一红,便不再挣扎,只是伸手抓住了安倩的手腕。 安倩抱着她来到陈阳身前,低头一看,眼前一亮:“哟,这小丹师,片刻功夫,就恢复过来了?” 杨素小声嘀咕道:“楚宴就是这样,有时候歇息片刻,就又起势了。” 安倩笑了笑,满意道:“这小丹师不错嘛,看来咱家素儿,每天都有得享受啊。” 杨素似是不好意思,在安倩怀中,垂下了头。 安倩也没有多说什么,如同老木匠调准榫卯一般,扶着杨素缓缓对准位置,待两人彻底契合,才慢慢将她放下。 “哎哟……”杨素轻唤了一声。 萤石的柔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杨素撑在陈阳胸膛上,调整了一下,稳住了身子。 下一刻,安倩又从身后搂住了她。 杨素的后背贴上安倩丰腴的身体,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暖云包裹住了。 安倩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当当地圈在怀里。 “倩姨?” 安倩在杨素耳边吹了一口气,娇声道:“方才教了素儿一些门道,如今再亲手指点你一二。” 杨素低下头,看着身下昏睡不醒的陈阳,只觉得整个人都开始神魂颠倒。 前面是心上人,身后是倩姨,她挤在中间,像是被两团火同时烤着,浑身都烫得厉害。 “嗯……好啊。”她的声音发颤,却又满是欢喜。 “有倩姨在身后指教我,真是太好了。” 安倩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呼吸拂过她的耳垂:“你是我家素儿,自然是该如此的。” 杨素被她这句话,说得身子一阵酥软,又往安倩怀里靠了靠。 安倩的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搂得更稳了些。 “对了,素儿。”安倩的嗓音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 “怎么了?”杨素偏过头,侧着脸看向身后的安倩。 安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杨素的小腹上,轻轻画起了圈。 她的指尖点在杨素的肚脐下方,一圈一圈地转着,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部位。 “你可知晓,你这里有一道封禁?” 杨素身子微微一颤:“封禁?什么封禁?” “便是你血室之上的封禁。”安倩的指尖在她小腹上又画了一圈,这一次画得比方才更慢,让她仔细感受。 杨素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似乎确实听叔父提起过,血室封禁这回事,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叔父说得又含糊。 她听了个一知半解,便没有放在心上。 “到底是什么封禁?和无漏之法有关吗?”杨素低头看去,满脸困惑。 安倩叹息一声: “还不是怪你那叔父。” “为了让这些追随者,好好修行无漏之法,他安排了两位族老,一位将男子的阳关截断,一位在你们这些女子的血室之上,下了封禁。” “这封禁,不光是阻拦牝水外流,更不准外物流进。” “所以无论你们再怎么与男子欢好,也绝无受孕的可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杨素的反应。 杨素满脸震惊,不敢置信:“这……这怎会?” 她过去并不了解这些,修行无漏之法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太多。 安倩无奈一笑:“这无漏之法,本来就是让你们守住元阴元阳,至于这封禁,也是添加的手段。” 杨素微微颔首,想起叔父那严谨古板的性格,这种事的确做得出来。 只是时至今日,才被安倩点破,难免心中触动。 恰在此时,安倩又用指尖,在杨素肚脐上按了按:“素儿,你想不想,解开这道封禁?” 杨素怔住了:“解开?会怎样……” 安倩不紧不慢道: “若是解开这封禁,到时候你便可以如同,其他杨家子弟一般,不受无漏之法的束缚。” “你想与谁欢好便与谁欢好,想诞下多少子嗣,便诞下多少。” “而且……”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多了一点暧昧: “解开这封禁之后,这床笫之上,你对于男女之事的感知,也会更加敏锐。” “那些内里的细微处,从前感觉不到的东西,都会变得清晰。” 杨素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有光芒在闪烁。 可她还是有几分犹豫:“倩姨,这是叔父安排人设下的,解开……会不会不太好?” 安倩闻言,冷笑了一声:“你那叔父都下落不明多少年了,指不定在什么地方修行,哪里还顾得上你。” 杨素闻言,目光闪烁,心中仍是顾虑重重。 “素儿,你怎么了?在担心什么?”安倩低声询问道。 “我……我……”杨素心绪凌乱,不知如何开口。 她看了杨玉兰一眼,发现对方五指张开挡着脸,两只眼睛却偏偏从指缝里,目不转睛地盯过来。 “你看什么!”杨素朝她胡乱撒气。 “好……好……我不看了。”杨玉兰连忙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却还在往这边瞟。 安倩见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笑了一阵,又柔声道:“你是不是担心……” 话说一半,她却忽然停住了。 “担心什么?”杨素反倒好奇起来。 安倩犹豫片刻,把嘴唇凑到杨素耳边,轻声问: “怕到时候有了身孕啊?只是这小丹师这般模样,万一将来生下的子嗣……你会嫌弃吗?” 杨素心中一颤,连忙反驳:“我怎会嫌弃自己的子嗣!” 她语气急切,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 安倩见她这副着急辩解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喃喃道:“我还以为,素儿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呢。” 杨素轻轻摇头:“不是啊。” “只是叔父安排人的封禁,偷偷解开,想着不太好……” “不过倩姨你也说了,叔父多年未曾归家,既然如此,便算了吧!” 她轻叹一声: “好,我要解,倩姨,我想要楚宴,我想要他的一切,若是有子嗣,那将来也更好……” 安倩见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岂止这般好处,到时候如果你有了子嗣,想一想那姓苏的剑修见了,会不会更加发疯?” 杨素闻言,眼前骤然一亮:“对呀!” “倩姨你说得对!” “若是我和楚宴有了子嗣,谁人都抢不走他了,快,快些,为我解开血室封禁,快!” 杨素方才还在犹豫,经这么一番提醒,回过味来,顿时比谁都着急。 “素儿别急,这封禁好解得很。”安倩轻笑道。 她指尖在杨素肚脐上,按了下去。 左三圈,右三圈。 每一次画圈,都带着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灵力纤柔,像是春蚕吐出的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杨素血室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 杨素只觉得小腹中,突然涌起一股温热,像是温泉从中涌出,顺着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 她吐了一口浊气,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好了。”安倩收回手指,在她耳边轻声道。 “倩姨扶着你来,莫怕,慢慢来。” 杨素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感激与欢喜。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方才那道灵力,还是因为心中那份激动。 可就在这时候。 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 那声音很轻。 萤石的柔光下,陈阳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轻轻颤动着,像是随时都会睁开。 杨素低头一看,整个人神色大惊,慌乱道: “糟糕,楚宴要醒了!怎么办?!”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陈阳身上下来,可腰还被安倩搂着,进退不得,急得满脸通红。 她的目光扫过床榻上的光景…… 自己一丝不挂。 安倩不着寸缕。 两个人正搂在一起,还都坐在陈阳身上。 这要是被陈阳睁开眼看见了,那还得了? “倩姨,不妙啊!”杨素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楚宴是东土修士,还是丹师,为人保守得厉害,他平日里连我穿得少些都不敢多看。” “这要是让他瞧见,我们几人这般模样……” “他定会以为我们趁他昏睡的时候……淫辱他!到时候可怎么办?” 安倩神色不变,只是挑了挑眉:“素儿你胡说什么啊,咱们这不就是在淫辱吗?” “啊!”杨素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是……也不好啊!” “我怕他生气,楚宴这人脾气犟得很,要是真恼了我,我怕……” 她说着,手便往身下探去。 “素儿,你这是做什么?”安倩狐疑道。 “我,我喂他一点牝水,让他再睡一阵。” 安倩见状,连忙抓住杨素的手腕: “这不是胡闹吗?我不是提醒过你,你牝水当中不是简单的铅汞之道的毒素,还有月蚀,日冕的大秽啊!” “哦,对啊!”杨素一拍脑门。 关心则乱,差一点又给楚宴上毒了。 “哎呀,真是的!”安倩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这家伙,急什么。” 她说着,不紧不慢地从杨素身后站起身来,赤着脚踩过锦被,走到陈阳身边。 萤石的光落在她丰腴曼妙的身子上,水波晃动。 她在陈阳枕边侧身坐下,低下头看着陈阳皱起的眉头,嘴角浮起一丝轻浅的笑意。 “倩姨给他吹一口气,让他继续睡过去不就行了?”安倩轻描淡写道。 杨素呆了一下:“吹一口气?” “对啊,你倩姨好歹也是个真君,弄晕一个筑基小丹师,不是手到擒来?”安倩笑道。 她没有再答话,只是俯下身去,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陈阳的枕边,与他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她将嘴唇凑到陈阳的唇边,半启朱唇,吐了一口香气。 那气息无声无息,裹挟着一缕淡淡的紫色灵光。 灵光顺着呼吸,钻入他的口鼻,像是一条极细极柔的丝线,无声地渗入他的识海深处。 陈阳的眉头皱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随即眉头便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整个人又沉沉睡去。 杨素终于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腰肢垮了下来。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余悸未消。 安倩直起身,看着杨素这副劫后余生般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 她重新走回杨素身边,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从身后搂住她,而是绕到了背对陈阳的方向。 面对着杨素,直接坐在了陈阳身上。 “素儿,这样来。”安倩朝杨素张开双臂,嘴角含着笑意,“抱着倩姨。” 杨素望着安倩那张美艳的面容,心中暖意涌动,脸上绽开了笑颜: “好呀。” 她抬起双臂,身子前倾。 安倩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在她背后紧紧交叠,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方才杨素一个人坐在陈阳身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陈阳昏睡不醒,不能抱她,也没有回应。 她坐在那里,像坐在一根木头上,多少有些孤单。 如今有了倩姨的搂抱,那份温热与柔软,瞬间填满了所有空缺。 “倩姨,谢谢你。”杨素感激道。 “光是谢吗?”安倩挑了挑眉,眼底藏着一丝促狭,故意嘟起了嘴唇。 杨素盯着那红唇,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安倩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似是喜悦,主动贴上杨素的脸庞,笑着撒娇:“素儿,就亲一下嘛?” 两张脸颊紧紧相贴,温热的呼吸交织。 杨素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倩又轻声问道:“素儿,你过往和楚宴,有过亲吻吗?” 杨素似是不大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有的,只是这楚宴……” 她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楚宴如何?”安倩好奇道。 “他似乎……很会这些巧法,每回亲吻,我都敌不过他。”杨素垂头丧气,每一次都被亲得五迷三道,找不着东南西北。 “那,倩姨来教你啊。”安倩主动提议道,声音软得像酥油。 杨素眨了眨眼,望着安倩。 安倩的脸颊上也染上了红晕,和杨素一样,在这龙麝香的影响下,呼吸都灼热起来。 “倩姨亲身教你,不好吗?”安倩娇声道,目光黏在杨素的唇上。 下一刻。 杨素便感觉到唇上,一阵轻微的吃痛。 低头看去,竟是安倩用牙齿,咬住了她的下唇。 只是轻轻咬着,没有更进一步,像是在等她点头,才肯言传身教。 “嗯……”杨素没再多说,只浅浅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许。 一时间,榻上香氛四溢,三道身影在朦胧的昏黄光影里,逐渐粘稠。 时间流逝。 窗外的月色一点一点地偏西,从帷幔缝隙里,漏进来的银光越来越淡,越来越稀。 到最后,终于被一抹灰蒙蒙的晨光取代。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在晨风中飘荡。 萤石的光芒在渐亮的晨曦中,也暗淡了几分。 安倩微微仰起头,见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便轻轻拍了拍杨素的背。 “时间不早了,倩姨先走了。” 她从杨素怀里退出来,赤着脚站在床榻上,低头看着杨素,叮嘱道: “这几日我要在岛上探查一下,你们见机行事,万事小心,没有要紧的事,我便不过来了。” 杨素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舍,却也明白轻重。 倩姨有重要的事要做,能在百忙之中,抽出这一夜来陪她,已经是天大的宠溺了。 安倩从床角拿起那枚留影石,在掌心里掂了掂。 石面上的荧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却依旧在缓缓流转。 她指尖在石面上一抹,一道灵光闪过,将其收好。 “这留影石我拿回去,将来抽空为你处理一下。” “素儿放心,里面绝不会有你失态的模样。” “我保证替你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你最好看的样子,到时候让那姓苏的女剑修好好瞧瞧,保管她道心崩毁。” 杨素连连点头,满心欢喜。 安倩笑了笑,转身从床榻上拿起自己的衣衫。 那件紫色纱衣在她手中轻轻一抖,便如流水般披上了肩头。 她手指翻飞,熟练地系好衣带,拢好襟口,又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身后,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束了束。 片刻之间,那个在床榻上,与杨素嬉闹了一夜的温柔倩姨便不见了。 天亮时分,她便是那个威仪赫赫,不容冒犯的杨家代天家主…… 安倩! 缩在床角的杨玉兰见状,慌忙抓起自己的衣衫,往身上套。 她系扣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好几次系错了,又解开重系,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那猫儿也早已犯困,睡得昏昏沉沉。 “我……我也下去了。”杨玉兰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发飘。 她将自己的衣衫匆匆拢好,也顾不上整理,便抱着猫儿慌慌张张地下了床,蹬蹬蹬地跑下楼去。 安倩和杨素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哎……”安倩摇了摇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兰儿也真是的,怎么这般羞涩得厉害,将来莫不是见着俊美的男子,都不敢动了。” 杨素抿嘴笑道:“玉兰从小就是这样,倩姨你还不知道吗,等她自己想开了便好了。” 安倩将衣襟最后一道系带拢好,又伸手替杨素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她的手指在杨素脸颊上停了一瞬,目光里满是温柔与不舍。 然后她转身,下了床榻,朝门口走去。 “我来送你,倩姨。”杨素也跟着下了床。 “不用送了,就在这里吧,两步路罢了。”安倩摆手笑道,指向门槛。 杨素见状,也不勉强了,只是目送安倩下楼梯,又连忙走到窗边,看着她迈出院门远去的身影。 杨素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才慢慢回过头,目光扫过床榻上那片狼藉。 锦被揉成了一团,歪歪斜斜地横在陈阳身旁,空气里还残留着龙麝香与汗液混杂的气息。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餍足的笑意。 她正打算回去,收拾一下床榻上的污渍秽物,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杨素凝神看去,便见陈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随即,缓缓地睁开了。 陈阳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神涣散地望了望帐顶,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床榻。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素素?” 那声音发干,带着宿醉后的沙哑。 杨素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快步来到床边,将床帷彻底掀开,让晨光大大落落地透进来。 她俯下身,凑到陈阳跟前,轻柔道:“怎么了,楚宴?” 陈阳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还有些涣散。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便又躺了回去,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咦?你刚才去哪儿了?” 杨素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如常:“起得早,去喝杯茶。” 陈阳含糊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起。 他似乎努力在回忆什么,可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的水,怎么也想不起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昨夜……昨夜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他喃喃地问道,语气里满是困惑。 杨素掩嘴轻笑,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揉了揉:“哪儿有什么事呀,楚宴,你昨夜喝多了,酒量不行,早早就睡下了。” 第436章 阴阳合 “原来……我昨夜睡着了呀。” 昨夜的事情,陈阳只能记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杨素给他倒酒,他喝了几杯便撑不住了,被杨素抱起放到了床榻上。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一睡,便是一夜。 陈阳捂住后腰,只觉得这一夜虽然睡得沉,却并不安稳,身上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那楚宴,怎样?好些了吗?”杨素关切道,神色隐隐透着紧张。 陈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这几日,他老是犯困,浑身没劲,都是杨素在照顾他,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一样没落下。 如今又这般关切,陈阳心中感动的同时,也沉下心神,探查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他试着运转灵力,深深地吐纳了几口气。 一呼,一吸…… 几个周天之后,陈阳脸色一变。 “怎么了?”杨素往前一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来。 “楚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我……我好像没事了!”陈阳惊讶道。 杨素脸上露出喜悦之色:“真……真没事了?” 陈阳又吐纳了一个周天,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才缓缓道: “我昨夜还困倦得厉害,今日起来吐纳了一番,便觉得特别舒畅。” 几个周天下来,丹田中的灵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澎湃汹涌。 体内积攒了多日的浊气一扫而空,像是被一场大雨洗过的天空,澄澈明净。 仅仅一夜的休憩便恢复到了这般程度,陈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奇怪呀!” 杨素坐在床沿上,咯咯地轻笑了起来。 她挪了挪身子,贴到陈阳身旁,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上: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好好陪我,休息一晚就好了,你看,果然好了吧?”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 他记得昨夜,杨素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他只当是随口一说的安慰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昨夜睡了一觉,今天果然便好了。 “楚宴,你看吧……”杨素的声音再次响起,得意洋洋。 “男子便是这样,有女子陪着好好休憩,便是恢复得快,这叫阴阳调和,懂不懂?” 陈阳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一颤。 “也许真的只是没休息好吧。”陈阳心中暗道,没有再往深处想。 起了一个大早,恢复了精神头,他的目光又被床榻上的光景吸引了过去。 方才顾着感受体内的变化,没有留意周遭,此刻坐起身来环顾四周,陈阳才发现这床榻之上已然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锦被揉成了一团堆在床边,枕头歪歪斜斜地横在床头,褥子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湿痕,一片一片地洇开,像是茶盏打翻了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咸的气息。 陈阳的目光从褥子移到床帷,忽然顿住了。 床帷上也有污渍,斑斑点点地散布在锦缎上,有些已经干了,呈现出淡淡的白色痕迹,有些还微微发着湿,在晨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陈阳的眼睛睁大,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满脸困惑地看向杨素: “这是怎的了?” 杨素顺着他的目光往床帷上看了一眼,眼睛骨碌一转,随即回过头来,嘟着嘴嗔怨道: “还不是……怪你!” 陈阳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怪我?” “你不记得了吗?”杨素歪着头看过来。 陈阳神色一怔,努力在脑海中翻找昨夜的记忆,可无论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 他摇了摇头。 “哼!”杨素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你昨夜饮了酒,便缠着我不放,说想要,然后便是一直折腾,翻来覆去,欺辱了我好久。” 她说着,手指一路指过去: “你把我从床榻中间折腾到床头,又从床头折腾得站了起来,你看这床帷,都给我弄到这帷布上面了。” 陈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果不其然,床帷上的那些斑斑点点,确实像是某种液体飞溅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窘迫道:“可这高度……” “你还好意思说。”杨素白了他一眼,双手虚抱,比了一个动作。 “你站起来,搂抱着我,像抱小孩一样。” “我说不要,你偏不听,非说还不够,要日月为证,让我对着窗外月亮。” “你自己做的事,怎敢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阳听得瞠目结舌:“我……这般姿势搂着你?” “对呀。”杨素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你这人,欺负了别人便没有记忆,自己做过的事全都不记得了,还要我来提醒。” 杨素这一番先发制人的指责,让陈阳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对昨夜的事毫无印象,更何况杨素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床帷上的痕迹都摆在那里。 他不信,也得信! “素素,抱歉。”陈阳低声道。 “我应当,做了那些事,只是忘却了。” “我平日里,也不是这般不胜酒力的,许是昨夜实在是太累了,几杯酒下去便失态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床榻上那片狼藉,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他与杨素欢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从来不曾闹到这般江河泛滥的地步。 这床榻仿佛被水龙翻搅过一般,简直不堪入目。 他摇着头,目光在床榻上扫来扫去,忽然定格在了床角。 床角那里有一滩湿痕,不大不小,约莫蒲团那么大,印在褥子上洇开了一个圆圈。 那湿痕的位置很偏,偏到几乎贴着墙壁,若不是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阳将身子挪了过去,凑近了看,伸出手指在那湿痕上轻轻沾了一下,指尖触及之处一片黏滑。 他将手指抬起来,在晨光下端详。 那液体透明中带着一丝微白,黏稠度介于水和油之间,沾在指尖上拉出了一道细细的丝。 杨素的目光顺势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僵,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陈阳隐隐约约听见了几个字…… 玉兰…… 死丫头…… 嘴上说着不要…… 他猛地转过头来:“玉兰?玉兰怎了?” 杨素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如常,快得像是翻书一般。 她眸光一转,语气平淡: “没什么呀,我说玉兰大清早的,也不知道上来送壶茶,这茶水也没了。” 陈阳轻轻点头,杨素的话他也没有听真切,只当是自己听岔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床角那滩湿痕上,问道:“那这床角怎么会有……这个?” 杨素看了一眼床角,腮边泛起一层薄红,又替陈阳回忆起来: “哎呀,你不记得了吗?” “你把我摁在床角,可野蛮了,粗暴死了,你这恶霸……不对,恶棍!” 她说着,伸手在陈阳肩上捶了一下: “我说床角太挤了不舒服,你偏不听,你看,证据都摆在这里了,你还问我。” 陈阳被她这一连串的抱怨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又讪讪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他看着那片狼藉到极点的床榻。 锦被上的湿痕,床帷上的污渍,床角的黏腻…… 整张床简直像是欢好了几天几夜,没有收拾过一般。 他看得面红耳赤,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尤其是空气中,那股残余的女子气息,随着呼吸入体,让他心烦意乱。 他正要别过脸去,不再看,目光却又被锦被当中,露出来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他伸手在锦被里摸索了几下,拎出一只酒壶来。 陈阳将酒壶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还记得,这是昨夜喝的那壶酒。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了壶嘴上…… 上面印着几道浅浅的唇印。 陈阳盯着那交叠的唇印看了看,又打开壶盖,将酒壶往嘴里倒了一下,壶里空空如也。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杨素便一把将酒壶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哎呀,你昨夜非要吵着要喝酒,在床上又喊又叫的,我还不是只有把酒壶拿给你,你喝完又往我嘴里灌……坏死了。” 陈阳喃喃道:“我喝醉了酒,当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杨素趁他低头沉思的工夫,飞快地将酒壶往桌上一丢,壶嘴上的唇印也被灵光抹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遭受欺辱后的可怜模样。 陈阳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又被锦褥当中的一样东西勾住了。 他低下头,眯着眼睛在褥子上看了看,又慢慢伸出手去,从锦褥的褶皱里,捻出了一根细软的东西。 他将那东西举到晨光下。 那是一根毛发。 细细的,软软的,微微卷曲,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不是头发。 头发比这要长。 也不是他自己的,他的体毛没有这般细软,更没这么卷曲。 陈阳盯着那根毛发看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移向了杨素的身下。 他与杨素之间的亲密,早已无需多言,杨素身上的每一寸他都见过,熟悉得能画出来。 他将掌心里那根毛发的弯曲程度,与杨素做了一番对比。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像……不对啊。” 这根毛发的弯曲程度和杨素的不一样,更加卷曲,弯成了半个圆弧。 陈阳心生困惑,喃喃道: “这软毛怎么……怎么好像和素素你的……” 杨素低头看向他的掌心,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犹豫! 她劈手便将那根毛发从陈阳掌心里抢了过去,动作快如闪电: “哎,楚宴,你这般做什么?” “把别人身上的这般耻物,拿在手里看来看去,哎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慌忙将那根毛发随手往储物袋里一丢。 做完这一切…… 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低声嘀咕: “这倩姨,昨夜玩得起劲了,怎么还掉毛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念叨杨玉兰还要轻,轻到只是嘴唇动了动。 陈阳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不由得凑近了问道:“素素,你嘀咕什么呢?” 杨素随口糊弄道:“没说什么啊,我就是觉得,楚宴昨夜可有劲了,这床榻得好好收拾一下了。” 陈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在杨素身上扫了一圈,这才注意到杨素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衣料薄得透明,底下肌肤的轮廓清晰可见。 而那片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再到胸口,每一道红痕都清晰鲜明,像是一朵朵绽开的绯花。 陈阳越看越是心惊。 杨素注意到他的目光,嘴角一弯。 她没有遮掩,反倒大大方方地将衣衫褪去,坦然地迎上陈阳的目光:“楚宴怎的了?还没看够吗?” 陈阳被她这副坦荡的模样弄得有些尴尬,却又忍不住问道:“这些都是……昨夜我亲的吗?你身上怎么这么多呐?” 杨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痕,愣了一下。 昨夜的情形,她记得清清楚楚。 倩姨言传身教,不光是嘴上说说,更是亲自上手教导。 那些红痕,应当是倩姨…… 杨素的眼睛转了转,随即脸上浮起一抹娇嗔的红晕,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点陈阳的胸口。 “还不是怪你!你看你看,我这身子,你捂着我胸脯亲,亲了多少遍你自己说。” “还有这里,腿根这些,每一处你都不放过,我腰上也是……” 她说着,一处一处地指给陈阳看,指完前面,又扭过身去,露出臀上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红痕。 那些痕迹全是嘴唇嘬出来的,散布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这里,那里,还有中间,全都是你亲的。” “这都是……我亲的?”陈阳一脸茫然。 “不是你,还是谁?”杨素嘟着嘴,声音里满是抱怨。 “你喝醉了酒就抱着我亲,像马儿啃草似的,推都推不开。” “我说不要了,你偏不听,不光亲,还用牙齿咬。” “讨厌死了。” 她嘴上嫌弃着,身子却扭着往陈阳怀里钻,像条滑溜溜的泥鳅。 扭了几下便整个人扑进了陈阳怀里,把脸埋在胸口,闷闷地说: “下次你要是喝醉了再胡来,我可就不理你了。” 陈阳闻言,一阵心疼。 他搂住杨素的腰,打算好好道歉。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杨素的脸忽然抬了起来,盯着陈阳看了片刻,低声道: “楚宴,对不起。” 陈阳一愣,低下头看着她:“嗯?怎么你跟我说对不起?” 杨素也愣了一下,像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 这些日子她给陈阳下毒,虽说本意只是想让他听话一点,可后来从倩姨口中得知那月蚀日冕的厉害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差点害死了他。 虽然后来倩姨出手将毒素吸了出来,可那份愧疚却一直挥之不去。 她说这声对不起,是真心实意的。 但此事,杨素不敢告诉陈阳。 她连忙摆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娇蛮笑容: “哎呀,我替你先道歉了,我道了歉就不用你道歉了,你就先欠我一次,万一将来我做错事,也不需要道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快又脆,像是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下来,竟把陈阳给绕进去了。 可看着杨素那张笑吟吟的脸,他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较真的,便点了点头: “好吧。” “我可能是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心中毛躁了,床上也没个轻重。” “以后我少饮酒。” 杨素闻言一阵心虚,只得悻悻道: “好啦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了,没事的,楚宴,你怎样我都喜欢。” 说完便低下头,将脸贴在陈阳的胸口上。 两人便这般搂抱着靠在床头,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此刻天边已经泛白,但离彻底天亮还有那么一小会儿工夫。 陈阳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灵气在体内周天运转,落回丹田,经脉一片通畅。 可身子清爽了,感官便也跟着敏锐了起来。 床榻之上的气味,便再也藏不住了。 那股混杂着汗液,龙麝香,还有某种咸腥的气息,发酵了一整夜,此刻变得愈发浓郁,钻进陈阳的鼻腔,顺着呼吸渗入肺腑,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陈阳只觉得丹田下方,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的手原本只是规规矩矩地搭在杨素腰上。 可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手便开始往下滑了几分。 杨素察觉到了,抬起眼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楚宴?”杨素娇滴滴唤了一声。 “嗯?”陈阳回应。 杨素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可配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像是主动发起的邀请。 陈阳自然是懂的…… 两人在一起这些日子,许多话早就不用说出口了。 他点了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倒向床榻。 床帷悠悠晃动,晨光在帷幔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摇了几摇。 杨素仰面倒在柔软的褥子上,长发散开铺在枕边,像一匹被展开的墨色绸缎。 她伸出手臂勾住陈阳的脖颈,正打算将他拉近,却发现陈阳轻车熟路地往下方探身而去。 他的动作极快,像是做过无数遍一般流畅自然。 肩膀一缩便从杨素的手臂间滑脱了,整个人往下一沉,脑袋便要往她腰腹之间埋去。 杨素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伸手一把拍在了陈阳的嘴上。 啪! 那一声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床帷之内却格外清脆。 陈阳的嘴唇被她的手心捂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 “楚宴,你做什么?”杨素急切道。 陈阳被她捂着嘴,声音闷闷的:“像往常一般,服侍素素啊,你不是最喜欢这般的吗?” 他说的是实话。 过往每一次欢好,他都会这样,从外到里,每一寸都不放过。 杨素也从未拒绝过,甚至每次都甚是享受,抱着他的脑袋不肯松手,口中哼哼唧唧地喊着他的名字。 久而久之…… 在陈阳看来,这是男女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亲密。 可这一次,杨素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她的手依旧捂在陈阳嘴上,力道甚至比方才又大了几分: “楚宴你不许……不许……”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他以为杨素是在欲擒故纵。 过往也不是没有过,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子却比谁都诚实。 他便没有当真,嘴唇贴上杨素的手心,在她掌心里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脑袋一偏,又往她腰腹之间探去。 下一瞬,杨素直接挣扎了起来。 她抬腿用力踹了陈阳一脚,趁他动作停顿,慌忙坐起身子,合拢了双腿。 “哎呀,你这家伙怎么了?吃上瘾了吗?” 陈阳被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了。 他直起身来,跪坐在床榻上,满脸困惑:“等一下,杨素……不是你过去让我这般的吗?” 他是真的不明白。 过去每一次都是杨素主动要求,甚至有时候还会撒娇耍赖,非要他这样伺候。 他做得好不好,杨素还会品评两句,说这里好,那里不够好。 陈阳都一一记在心里,下次便照着改进。 怎么今日,忽然就不许了? 杨素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哎呀,这些都是秽物,楚宴,你……你不嫌脏吗?”她的声音越说越急。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还好吧,你不也这样对我吗?我怎么会嫌弃你。” 杨素的身子一颤。 这话太直白了…… 杨素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心里头感动得很,可嘴上却还是不让: “哎,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准这样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咬了咬嘴唇,索性偏过头去: “我原来那是羞辱你,懂不懂?” 陈阳又是一愣:“羞辱我?” “对呀。”杨素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正视着陈阳,一本正经。 “我仗着修为高你一大截,所以才那样,故意让你来亲那些脏东西,吞那些秽物。” “那是在欺负你。” “那时候我还没有……还没有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脸颊上的红晕却逐渐加深: “不过现在,我不想欺负你了,嗯……” 她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看着陈阳的眼睛,轻轻柔柔道: “我欢喜你,自然舍不得让你做这些,只想好好疼你。”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 杨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将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霸道: “我不管,反正今后,你不准再这样了。” “啊?”陈阳满头雾水,还没回过神来。 杨素见他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心中的紧张反倒散了几分,便伸出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嘴唇: “楚宴你是男子,怎能碰女子这些秽物?我说不许便是不许,你听我的便是。”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在杨素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 “嗯,那好吧,我照常来便是了,不做那些了。” “不过,这种事,我可以品你,但你不能品我。”杨素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宣布什么不容更改的规矩。 陈阳听了,笑了笑,轻轻应道:“随你。” 两个人便不再多说什么,互相搂在了一起。 没有过往那些花哨的把戏…… 谁欺辱谁,谁取悦谁,都是最简单的搂抱。 杨素仰面躺着,陈阳覆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身子紧紧地贴着。 累了便换一方,杨素翻身上来,将陈阳按在身下,自己掌握着节奏。 过一会儿她又累了,便又换回去。 每一次换位的时候,两个人都会相视一笑。 杨素察觉到陈阳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便伸出手替他擦去。 陈阳也在她额角印了一个吻。 然而…… 今日的陈阳却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他明明感觉体力充沛,灵气充盈,可半个时辰下来,他便觉得把持不住了。 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拦也拦不住。 他愣了一下,想要缓一缓,可身体却不太听使唤。 杨素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浅浅地笑了笑,抬起眼看着陈阳,轻柔道:“怎的了?” 她明知故问。 陈阳的脸色微妙:“我……我不知道,今日怎么这么快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素便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好啦,楚宴,我知晓了,再来吧,这次我慢一些,将就你。” 她说着,轻轻擦去了陈阳额头上的汗渍。 有了昨夜安倩的言传身教,杨素如今的本事早已今非昔比。 倩姨教她的那些门道…… 以退为进,收放自如…… 她虽然只学了一夜,却也记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在陈阳身上已经初见成效。 不过,她也不想让陈阳丢了面子,便刻意缓了下来,不再自顾自地使劲,而是顺着他的节奏来。 陈阳快,她便快,陈阳慢,她便慢,陈阳停下,她也跟着停下。 二人共同进退,专注于彼此。 良久。 终于,他们同时到了一处。 那感觉极为奇妙…… 像是两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一个人手里拎着水,一个人怀里揣着干粮,都走得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终于撞了满怀。 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 水润了干粮,干粮填了饥肠,两个人都得到了满足,谁也没有欠谁。 杨素趴在陈阳胸口上,呼呼地喘着气,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半张着,像是一朵刚被浇过水的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抬起眼笑吟吟地看着陈阳。 “楚宴,你现在知晓我们杨家女子的厉害了吧?” 这床榻上,杨素与陈阳数百次的交锋,也就这一次,终于找回了面子。 第437章 访客 陈阳细细回味,觉得这一次和过往大不相同。 过往他与杨素在一起,总是他占据主导,杨素弱弱地受着。 可这一次,却换作杨素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主动放缓。 这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我们杨家女子都可厉害了。”杨素见他发呆,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骄傲。 “只是过去我让着你罢了。楚宴,你知不知道?” 陈阳又是一愣:“一直……都让着我?” “对呀。”杨素说着,故意用了用力。 陈阳身子微微一颤,只感觉果然与过去不同,像一张收紧了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网中央。 “这怎么一夜之间,里面……就变了感觉?难道你真是过去让着我?”陈阳不敢置信。 杨素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得意: “你觉得呢?” “老娘看你是东土来的,身子虚,所以平日里都让着你。” “你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还不是我让着你,你才能那般威风。”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照得格外娇蛮。 “不过楚宴可以放心。”杨素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靠在陈阳胸前。 “我欢喜你,将来让你一辈子,你别急着先跑,我也努力忍一忍,咱们每次都一起到,想想就觉得美。” 陈阳一时噎住:“啊?” “不好吗?”杨素歪着头看着他。 “楚宴,你这人坏死了,之前总顾着自己享乐,泄完了就把我一个人丢下,自私鬼。” “两人一起,这才公平,谁也不落下谁。” 陈阳觉得喉头发堵,胸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我依你。”他轻轻点了点头。 杨素笑得眉眼弯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说起悄悄话: “楚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纵欲贪欢啊?” 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她头一回问陈阳这个问题。 过去,杨家的子弟从来不在乎这些,可如今遇上了陈阳,不得不在意了。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纵欲?” 杨素连连点头:“对呀,我见着你,一天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与你欢好。” 陈阳若有所思地往下看了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的确呢,完事了都还困着我,不放我离去。” 杨素也跟着低头看去,俏脸微红,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这人,就知道取笑我,就喜欢看我没脸没皮的样子!” 她气急了,也懒得端庄矜持,直接摇了摇腰肢,故意箍紧了陈阳: “我杨家女子就是这般纵欲贪欢,你这丹师是不是瞧不上眼?” 陈阳一愣,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没有。” 说罢,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素素,床笫之上,你又不是一个人自渎,是我在与你翻云覆雨。” “所以我也想得很,日日夜夜都想。” “若你要说纵欲贪欢,你或许还不及我呢。” 陈阳鼓起勇气坦白。 昨夜睡了一夜,不知为何今早恢复了过来。 只是简单一个困倦的恢复,却让陈阳生出了……仿佛经历过生死的错觉! 奇怪得很。 更让陈阳奇怪的是,这些情欲的念头。 过往不是没有,筑基修士怎会断情绝欲,只是陈阳能压制好。 可在这一叶岛上,这些心底的欲念,逐渐上来了。 不过陈阳这边思索,杨素那边听到这话,心中顿时生出甜蜜。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支支吾吾地抱怨起来:“你这恶棍,现在才承认自己纵欲啊,我身子都……都成了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陈阳不解。 杨素眉毛一挑:“难道不是吗?你过往又不是没瞧过,我那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陈阳听懂了。 曾经杨素抱怨过,说她走路姿势变了,遭了玉兰嘲笑,她只好装傻充愣,羞死人了。 陈阳一直不相信。 觉得这床笫之事和走路姿势,八竿子打不着。 杨素生了气,于是在一次欢好之后,按住陈阳的脑袋,让他亲眼瞧瞧那处是如何慢慢回弹合拢的。 陈阳看得心惊,那模样就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早已磨成了河床的形状,瞧着怪唬人的。 杨素又提起这事,陈阳心里不是滋味,轻声道:“素素,是我不好。” “说这些做什么?”杨素匆匆打断他。 “我们杨家女子向来不惧床笫之事,放得开也玩得起,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陈阳眉头微微一皱:“玩儿?” 杨素瞧见他神色,连忙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旁人!” “我虽是杨家血脉,可我……我只愿变成你一个人的模样。” “旁的男子,我看都不看一眼。” 她说着,从陈阳怀里抬起脸来,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认真: “我只专情你一人,楚宴,你晓得不晓得?” 陈阳心中又是一颤:“专情我一人?”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呀。”杨素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绵绵的。 “你让我躺着,我就躺着;你让我趴着,我就趴着;你让我蹲下,我就蹲下。” “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的……” “做你的法宝,只给你一个人用。”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弯弯绕绕的情话,可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他把杨素紧紧搂住,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不喜欢吗?”杨素在他怀里闷闷地问了一句。 “好好好……”陈阳连声应道。 杨素满意地笑了笑,声音又轻了几分:“而且……你留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我都不想洗去。” 陈阳低头看去:“什么东西?”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将原本合拢的双腿,分开了一点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藏品。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晨光落下,将她腿上那几道痕迹照得分明。 他瞬间便明白了…… 杨素说的东西,来自于他。 “你看嘛……”杨素的声音轻轻柔柔,似在埋怨,又似是邀功。 “你给我的每一滴,我都舍不得让它流出来。” 陈阳心中一颤,竟半天没说话。 “楚宴?”杨素唤了一声。 陈阳还在失神。 “楚宴,傻了吗?” 下一瞬,杨素忽然伸出手臂,将陈阳反搂了过来。 她的力气极大,动作也干脆利落,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瞬,便被杨素翻了个身,倒转跌入了她温暖的怀抱里。 杨素把陈阳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胸脯上: “楚宴,来靠着我。” 往常都是陈阳这样搂着她,今日却反了过来。 陈阳躺在她怀里,只觉得这种感觉虽然有些陌生,却也温暖得很。 下一刻,杨素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轻轻梳理着,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楚宴,舒坦吗?” “嗯。”陈阳闭着眼睛轻声应道。 温温润润,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的暖意,顺着毛孔渗进去,一直暖到骨头缝里。 杨素斜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只软枕,半坐半躺,姿态慵懒: “楚宴,你要知道,毕竟我是你的长辈呀……长辈可是要疼惜晚辈的。” 陈阳从她怀里抬起脸来,满脸困惑:“长辈?” 杨素狠狠点头: “我两百岁了,你才不到一百岁,你师兄是我孙辈,你是他的师弟,不也是我的小辈吗?” 话音落下,她又用手指在陈阳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开始打趣: “小孙子,来,叫一声祖奶奶听,待会儿亲你一口。” 陈阳被她这番话说得目光一怔。 修真界中寿元悠长,百岁之差放在凡人那里,是几代人的差距,可在修士之间……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杨素说这些话,只是想戏弄陈阳罢了。 他也不生气,只轻声嗯了一下,没有反驳,又将脸埋回杨素怀里。 杨素的手臂收拢了几分,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上。 陈阳躺在杨素怀中,感受着她香软的身子包裹着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长,约莫半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陈阳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 他从杨素怀里坐起身来,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已然大亮,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床榻照得暖烘烘的。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楚宴,你先下楼去等着我吧。” 陈阳应了一声,便从床榻上起身穿衣。 系腰带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床榻上那片狼藉。 比起早上天刚亮那阵,更凌乱了,褥子上深深浅浅的湿痕纵横交错,斑斑点点更是触目惊心。 “别看了,这些脏乱的我来收拾便是了。”杨素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你这野马,又把床榻被褥弄脏了。” 陈阳越发不好意思:“抱歉,素素。”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说而已,其实心里欢喜着呢。”杨素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阳跟着轻笑了一声,穿好衣衫,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推开房门下楼去了。 等陈阳的脚步声消失,杨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倒,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被上。 她望着悬在天边的太阳,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倩姨教的那些话,果然有用啊。”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得意和庆幸。 昨夜安倩教她的那些小技巧,小巧法,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用不好…… 毕竟倩姨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手,举手投足都是风情,自己学得再认真也不过是照猫画虎。 于是…… 安倩又问了一下,陈阳平日里的脾性,根据脾性推测,教了杨素一些话术。 杨素也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这些话在杨素看来,和她心中所想也差不多…… 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可没想到,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让陈阳露出了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那是悸动的眼神…… 由眼可观心,眼中悸动,代表……心动! 杨素的随意刮着褥子上湿润的痕迹,自言自语道: “倩姨不愧是倩姨,这些小手段真是格外的有用。” 她翻身坐起来,目光落在床榻上那片狼藉之上,视线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湿痕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锦被上最显眼的那一滩。 那是安倩留下的。 她伸出手去,指尖在那滩已经干透的痕迹上轻轻抚过。 想到这里,杨素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夜。 倩姨在床榻上与她搂抱在一起,手把手地教她,手指在她身上游走点拨,口耳相传。 倩姨的身子又软又香,杨素欢喜得很。 她教得认真,杨素也学得认真,两个人赤着身子裹在龙麝香的浓雾里,甜腻了一整夜。 可是,倩姨始终没有跨出那一步。 “倩姨一直磨磨蹭蹭的,都天亮了才想试一试,时间都来不及了……”杨素想到这里,忍不住埋怨起来,语气里满是惋惜。 “明明都贴上了,还是不肯,莫非就这般嫌弃楚宴吗?哎呀,昨夜若是倩姨也加入,我们三人一起,定是美极了。” 她说到此处,又是一声遗憾的叹息。 不过,她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 倩姨有自己的考量,她也不能强求。 只是在她看来,楚宴这般好的人,倩姨错过了一回,实在可惜。 杨素正打算起身,可刚刚站起来,就感觉不对,连忙靠回床头,斜倚着枕头,双腿微微蜷起。 “糟了,光顾着回味了,差点忘了,这会儿可不能胡乱动啊,要等一阵子。” 她的手指探入身下,指尖触及之处一片温热黏腻。 昨夜倩姨替她解开了血室之上的封禁,此刻身体深处便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封禁解开,难道我真的会有身孕吗?”她对着指尖的黏腻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好奇。 “都感觉……满了。” 她将指尖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就会变成子嗣吗?从前我倒是,没想过这种事,若是怀上,到时候让那姓苏的女人瞧瞧,那就有意思了。” “只是我和楚宴的子嗣,会是什么样呢?” 杨素歪着头,目光变得有些飘忽,看着窗外远远的天边。 “难道会和他长得一样?那定是威武极了,瞧着凶,实际上有一股英武气,眉毛像他,眼睛像我,鼻子像他,嘴巴像我。” 她说到一半,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抬手将掌心贴在小腹上,仿佛那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糟了,不光是不能乱动,还有姿势呢!” 杨素慌忙改变了坐姿。 将身子往下挪了挪,双腿抬起来搭在床头的墙壁上,上半身仰面躺在褥子上,整个人成了一个颠倒的样子。 这姿势颇为古怪,可她却做得非常认真。 安倩昨夜教她的…… “事后若想受孕,便莫要急着起身,将身子微微往上弓一弓,让那些东西多留一会儿,让它沁进去,灌入血室。” 杨素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太阳,好暖!”她喃喃道。 阳光透过窗外照进来,杨素展露在阳光之下,一片金光镀遍全身。 她抬眼看去,只看到一朵红艳艳的花儿。 忽然…… 咕叽一声,一个白色的泡沫就这么冒了出来。 汩汩作响。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扎根……着床! 一刻钟之后,她才慢慢起身,扶了扶发酸的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床榻还乱着,她正打算掐一道净尘诀,将那些污渍清理干净,手指已经捏出了法诀,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锦被上…… 那上面有陈阳留下的痕迹,也有倩姨留下的,床角还有玉兰那个小丫头的。 这些痕迹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忽然……不想清理了。 “这是玉兰,倩姨,还有楚宴的味道。”杨素俯下身嗅了嗅。 这些气味酸酸咸咸的,不算好闻,却让她心里头觉得踏实。 于是…… 她没有掐净尘诀,而是将锦被仔仔细细地叠了起来。 那动作极认真极郑重,每一个角都对齐,每一道折痕都捋平。 叠好之后她又看了看,伸手在被面上轻轻抚了抚,然后将它收进了储物袋中。 她觉得这床锦被有些象征意义! 上面有陈阳,有安倩,还有玉兰,每一个都在。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欢喜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圆满。 这份欢喜她不想洗掉,让它就这么消散…… 她要把它收起来藏好,像之前将元阴交给陈阳时,收起那方染血的床褥一样。 收好锦被,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床崭新的被褥重新铺上。 再去穿好衣衫,对着铜镜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拍了拍脸颊,让脸上那两团红晕稍稍消退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才推开门,走下楼梯。 陈阳已经坐在楼下的石桌边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也重新束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见杨素下来,他便站起身迎上前去,温声道: “素素,终于来了。” 杨素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显分毫:“嗯,等得不耐烦了吗?” 陈阳轻笑一声:“没啊,今日怎么收拾这么久,下楼这么慢呢?” 杨素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问我?” 陈阳脸色一僵,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按照杨素的说法,昨夜折腾了一整晚,今天又是大早上酣战。 他只能少说两句,毕竟这里不是卧房,还在小院里,青天白日。 “我去倒杯茶,我们两个喝茶。”陈阳转身朝火灶房走去。 院子里,杨玉兰正拿着扫帚在扫地。 这话刚落下,杨素和杨玉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看向陈阳。 陈阳已经走进了火灶房,随意拿了一个茶壶出来。 那一瞬间…… 两个人的神色都微微一紧。 “等一下。”杨素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按住了陈阳端着茶壶的手腕。 “这茶壶,楚宴你不能喝这个。” 陈阳愣了一下:“怎么不能?这茶壶底下又不漏啊?” 杨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杨玉兰已经抢先开口了。 她放下扫帚,快步走上前来,从陈阳手中接过了那只茶壶,动作迅疾,嘴里解释道: “这茶壶里的茶我没有泡好,有些酸味了,丹师大哥别喝这个,我们换一个茶壶。” 陈阳看了看杨玉兰,又看了看杨素,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杨素也跟着反应过来: “楚宴你坐着,我去为你斟茶,昨夜的酒还没全醒吧?喝杯热茶解解乏。” 说着她便快步走进了火灶房,将房门掩上,一个人在里面捣鼓起来。 陈阳站在院中,心中的困惑又浓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杨玉兰,两人刚对上视线,杨玉兰便慌忙低下了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与他对视。 陈阳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总觉得,杨玉兰今天,不太对劲。 刚才他来到院中,坐了一会儿,杨玉兰才从外面回来。 平日里,她都是早早探查回来,今天似乎回来得有点晚。 也不着急再走了,就这么在院子里扫地,偶尔还会偷偷看过来一眼。 可偏偏…… 陈阳看过去的时候,杨玉兰又会像现在这样,慌忙地移开视线,不敢正眼看他。 “玉兰道友,你怎么了?”陈阳走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关切。 “你今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杨玉兰依旧低着头,声音发紧: “啊,我……昨夜在外面探查久了一点,四处看了看,没有算好时间,回来迟了。” “是这样啊。”陈阳点了点头。 可他的目光在杨玉兰脸上停了停,又发现了不对劲。 杨玉兰的脸颊红得厉害,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微微泛着粉色。 “你怎么脸色这么红?”陈阳皱了皱眉,好歹也是丹师,也能看出杨玉兰脸上的血气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身子如此燥热?快来,我帮你瞧瞧。” 他主动伸出手去,想要探查一下杨玉兰的脉络。 杨玉兰顿时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往后跳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连连摇头: “不,不用了,丹师大哥,真的不用了。” 她飞快地抬起头,扫了陈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不到一瞬,便又飞快地移开,脸颊比方才更红了。 “丹师大哥不用管我,我去扫地。”杨玉兰逃也似的,转身走到院子另一头,背对着陈阳,弯下腰开始用力地扫地。 扫帚刷啦刷啦地响,动作幅度极大,扫得尘土飞扬。 陈阳又觉得奇怪。 修为都恢复了,扫地这种事一个法术就解决了,犯不着自己动手。平时也就杨寻喜欢干这个,怎么今儿个杨玉兰也来凑热闹? 他也不好再追问…… 便转身,朝院墙那边走去。 那幅九天云海图,还挂在老地方,藤蔓掩映之间,画中的云气缓缓流动,像是活物。 画中的云端之上,赫连战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黄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昨日看起来倒是精神了几分。 晨光落在画面上,将他盘坐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陈阳走到墙根下,仰头望向画中,拱手抱拳,语气恭敬:“赫连前辈,早啊。” 画中的赫连战缓缓睁开眼,抬头看向天空,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早啊,楚宴小友。” 二人寒暄了几句。 陈阳应着,只觉得赫连战今日的语气,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神却有些躲闪。 突然,赫连战从画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楚宴小友。”赫连战盯着陈阳。 “嗯,赫连前辈,有事吗?”陈阳疑惑道。 赫连战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问道:“昨夜,你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 陈阳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抬起头看着墙上的赫连战,茫然道: “昨夜?” 赫连战的目光在陈阳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你不是说你之前,觉得困倦吗,像是精气不足一样。”赫连战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正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咳嗽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嗯?黄师傅,怎么不好好打坐啊?” 杨素端着一只茶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嘴角弯弯的。 她走到陈阳身边,抬起头望着画中的赫连战。 赫连战的目光与杨素对上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他好歹是真君,不至于畏惧一个结丹小辈,可昨夜那紫杉女子的姓名,他已经想起来了…… 杨家族老,安倩!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传闻当年,她虽然比代天家主杨烈小了百岁,却丝毫不惧杨烈,和他竞争过家主之位。 赫连战猜测,昨夜陈阳…… 应当是遭了一番采补! 这说法不是无的放矢…… 陈阳这些天在赫连战面前抱怨困倦得厉害,加上那安倩上楼时,眼神都快要拉丝了。 杨家女子本就擅长这些床笫之事,赫连战本想提醒两句。 可如今杨素来了。 这话,再也说不得。 说了,就是惹祸上身。 “没……没什么呀。”赫连战随意地笑了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楚宴小友昨夜睡得如何?” 陈阳笑道:“哦,睡得格外舒畅,从来没有睡得这般舒畅了。”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看起来神采奕奕。 赫连战默不作声,目光在陈阳和杨素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便缩回了画中。 云气翻涌了几下,便将他的身影重新吞没,像是躲进了壳里的蜗牛。 杨素这才转过身来,将手中那杯新沏的热茶递到陈阳面前。 “来,楚宴,喝杯茶解酒。” 她的声音柔柔的。 陈阳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一汪碧水澄澈,热气袅袅升起,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芬香。 “快喝吧,趁热喝。”杨素催促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陈阳见她笑得坦然,便也不再犹豫,将茶杯举起来,吹了吹热气,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 “啊,好茶。” 陈阳放下茶杯,由衷地赞叹道,只觉得唇齿间余香未散,全身上下都松快了几分。 他三两步走到石凳旁坐下,默默品茶。 这几日,先是忙着给杨家子弟解禁制,后又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困倦折腾,少有这样悠闲的片刻。 晨光斜斜地铺下来,落在他肩上,不燥不热。 阳气上升,正合吐纳。 又饮了一杯茶,他便盘膝坐在石墩上,双手捏了个法诀,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杨素坐在石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悠哉悠哉地品着,偶尔看向陈阳打坐的身影。 只是她坐的姿势,与往常大不相同。 双腿规规矩矩地并拢着,膝盖贴着膝盖,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却搭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若有若无地按着。 恰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那钟声来得极为突兀,沉闷急促,声浪滚滚,震得院门发颤。 陈阳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这钟声他认得…… 这是召集丹师的钟声。 前些日子血髓丹还在炼制的时候,每隔几天便会敲响一次。 可自从活人炼丹的事情曝光之后,杨屹川那些主炉回来主持大局,这钟声便再也没有响起过了。 “发生何事了?”杨素放下茶杯,神色紧张。 她怕…… 不是怕别的,是怕这钟声意味着菩提教又要拿杨家子弟开刀。 虽说杨屹川承诺过不再用杨家子弟炼制血髓丹,倩姨如今也在岛上……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倩姨更说过,这岛上有厄虫的踪迹。 “我看一看。”陈阳放出神识,朝院落四周探去。 住在周围的其他丹师也是一片茫然,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张望,有人站在院门口交头接耳。 显然,对于这些丹师来说,也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几道灰色的身影穿梭在院落之间的小路上,那是菩提教的丹童,正挨家挨户地敲门传讯。 就在陈阳神识扫过这些景象的时候,他院门上的禁制,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紧接着,门环被人叩响了。 咚咚咚! 陈阳收回神识,转头看向杨素和杨玉兰。 他抬起手,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收敛气息。 陈阳站起身,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 江凡!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头发也比平日里梳得更齐整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容,见陈阳开门便欠了欠身:“楚大师,叨扰了。” “江行者,有什么事吗?”陈阳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凡笑了笑,拱手道:“楚大师,这钟声响了,丹堂那边有请各位丹师去一趟。”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杨素和杨玉兰,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江凡,问道:“什么事?” “集会。”江凡解释道。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意识便道: “丹师集会?那我不参加。” 他以为这是丹师们的会议。 昨天他去严若谷那里时,云溪便是告诉他,严若谷去丹堂和一众丹师商议事务去了。 这些丹师来到一叶岛上的时间长了,如今渐渐参与到丹堂的一些事务当中。 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陈阳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江凡却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是这般,楚大师,不是丹师们的集会,是岛上来了一批贵客,请诸位丹师过去见一见。” 陈阳的神色微微一震,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贵客? 这一叶岛四周有菩提教的禁制,层层封锁,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什么样的贵客能堂而皇之地登上这座岛。 还能让菩提教敲响召集丹师的钟声? “什么贵客?”陈阳警觉起来。 杨素和杨玉兰在院子里又对视了一眼。 昨天夜里,倩姨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 她是带着十位族老来的,那些族老就在岛外候着。 倩姨还说,要先探一探这岛上的虚实,再想办法把她们平平安安地带出去。 “莫非是……倩姨?”杨素在心中暗道,猜测会不会是倩姨的手笔。 不过当着江凡的面,她也没多说什么。 江凡没去注意杨素二人的神色,只是朝陈阳拱了拱手,语气郑重道: “今日来的,乃是西洲三大教之一,红尘教。” 陈阳心头一震。 “红尘教?” 第438章 真佛 陈阳对于红尘教的了解,屈指可数。 此教隐世不出,极少在西洲走动。 除此之外,便是青木祖师早年游历西洲,曾去过红尘教。 再就是小师叔锦安…… 锦安几次提到过,乙木长生功里,掺杂有红尘教《红尘大藏经》的痕迹。 除此之外,他对于此教再没有更多的了解。 “罢了!”江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宽松。 “如果楚大师实在不想去,那也可以在院中歇息,我不强求。” 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杨素和杨玉兰,询问道:“你们二人去吗?”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 江凡也是神色一怔…… 这杨家子弟在丹师小院中做的是仆从之类的事,陈阳这般态度,隐隐让江凡觉得有些古怪。 杨素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摇了摇头: “楚宴,你去吧,我现在不想出门走动。” 杨玉兰也跟着点头:“嗯,丹师大哥,我在这里陪着族姐。” 陈阳默不作声。 他总觉得这钟声,来得蹊跷,可杨素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磨蹭。 况且他心底,也确实有那么一丝好奇,想亲眼见见青木祖师待过的红尘教是什么样的。 “走吧,江行者。”陈阳转过身来,对江凡点头应道。 江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阳便迈步跨出了院门。 杨素从石凳上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陈阳的背影。 晨光从前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人和影子渐渐远去,仿佛融入那一片金光里。 忽然之间,她心里莫名一慌: “等一下,楚宴!” 陈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还有事吗?” 杨素愣了一下,红唇半张,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玉兰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疑惑:“族姐,怎么了?” “早去……早回啊。” 杨素最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格外轻柔。 陈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将院门掩上,跟着江凡沿着山道走远了。 杨素依旧站着没有动。 茶杯端在手里,茶汤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族姐,瞧什么呢?”杨玉兰歪着头打量她。 杨素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心中有些不安。” “什么不安呐?”杨玉兰追问道。 杨素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来,将手中那杯凉透了的茶搁在石桌上。 杨玉兰跟在她身后,见她神色恍惚,便故意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我懂了,族姐定是想着昨夜和丹师大哥,嘿嘿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 杨素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玉兰你这死丫头,还好意思说我。” “你昨夜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看得可是过瘾了。” “你当我没看见,你在床角做的好事。” 她说着,伸手在杨玉兰屁股上掐了一把。杨玉兰哎呦一声惨叫,捂着屁股连退了好几步,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这种丢人的事被族姐当众戳穿,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素呵呵笑了一声,也不再追闹,只是慢慢走到石凳上坐下。 她坐得很规矩,双腿严丝合缝地并拢着,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 杨玉兰揉着屁股走过来,目光上下扫了她好几遍,眼中满是困惑: “族姐,你今日怎么坐得这么规矩?” 她认识的杨素从来都是大大咧咧,双腿叉开,怎么舒服怎么来,什么时候见过她这般正襟危坐的模样? 杨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淡淡道:“你莫管。” 说着,她将双腿又并拢了起来,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轻轻地揉着,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 山道上。 陈阳刻意放缓了步子。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江行者,这一叶岛上不是限制非常严格吗?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怎么红尘教的人说来就来了?” 江凡走在前面,闻言脚步一顿,随即侧过头来笑了笑,解释道: “那是对于旁人。” “寻常修士想上岛自然是千难万难,光是外围那几层禁制就够他们头疼的。” “不过这红尘教嘛,应当没有什么限制。” “红尘教为何没有限制?”陈阳追问道。 江凡放慢了脚步,与陈阳并肩而行,声音放平,语气耐心: “红尘教平日里又没有什么凶性。” “他们讲究的是隐世不出,与世无争,教众很少在西洲走动,也从来不掺和各大势力之间的争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我们菩提教与红尘教的关系,也不算差。” “我从上面六叶行者那里,听闻了一些消息,早些年两家还有些往来,每逢祭祀盛会,还要互派使者走动。” “后来虽然往来得少了,却也不至于断绝。” “我们菩提教这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由九叶行者亲自出面,邀请红尘教的僧人过来做客。” “他们脾气好,也懂规矩,不会在岛上乱走乱看。” 陈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听说这些内情。 江凡在菩提教中地位不算高,只是三叶行者,筑基修士,前些年一直在东土奔走,数月前才调回一叶岛。 不过毕竟在菩提教多年,许多事情打听得极快。 江凡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补了几句: “这西洲三大教,我们菩提教和红尘教之间,不像那妖神教。” “妖神教凶戾,与我们菩提教有诸多冲突,免不了争端。” “红尘教就不一样了,一群关门敲木鱼的僧人罢了。” 陈阳又点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他之前对西洲三大教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如今从江凡口中听到这些,对那红尘教更多了些好奇。 一个万年大教,在这混乱的西洲,还能独善其身。 这其中必定有它的独到手段。 两人沿着山道走走停停,没有刻意御空。 只因为江凡有一些丹道上的问题,需要求问,山道上安静,适合陈阳讲解。 陈阳也乐意为江凡解惑。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二人才来到了丹堂附近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丹师,三三两两地站着,互相抱拳打着招呼,高声交谈。 见到陈阳走进广场,几个相熟的丹师便主动朝他抱拳招呼。 陈阳一一抱拳回礼,脚步不停。 严若谷见陈阳到来,从石阶旁迎了上来: “楚丹师,昨日我回来,听云溪和云岚说你曾上门来借些草木灵药,你缺哪几味,告诉我便是,我已经备在储物袋里了,这就取给你。” 他说完,便探向腰间的储物袋。 陈阳连忙摆了摆手: “严大师,不必了,我已从其他丹师那里借到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 前几日,他原本打算用杨家子弟体内取出的金丹碎片,突破修为,铸就金丹。 可身体突然出现了变故,再加上梦境中的警示,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暂且搁置了这想法。 严若谷也没有多想,抚须笑道:“那便好,缺什么再跟我说,莫要客气。” 陈阳抱拳道了声谢。 很快又有几位丹师过来,彼此并肩站在广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广场正前方,那座临时搭起来的高台。 高台上铺着素色的毡毯,上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焚着一炉香,青烟袅袅升起。 广场上的丹师越聚越多,大约有五六百人,所有人都望着那座高台,等着红尘教的到来。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之后,两道身影从岛屿深处破空而来。 一青一灰。 那道青色身影,正是菩提教的真君方柏。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袍,腰间悬着行者令牌,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身后跟着一位灰袍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那灰袍老者陈阳也见过几次,姓袁,同样是位真君。 二人落在高台之上,一左一右地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们的灵压虽然收敛得极好,可元婴修士那股与天地共鸣的气场,却是藏不住的,广场上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陈阳站在人群中,心中凛然。 为了迎接红尘教的贵客,菩提教居然让两位真君作陪。 这排场,还真是有些大。 方柏落座之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请诸位丹师过来,是为了一桩喜事,红尘教的师傅远道而来,到我菩提教一叶岛上做客,要为诸位丹师祈福。” 话音刚落,广场上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丹师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好奇。 “红尘教?” “祈福?什么祈福?” “不知道啊,但听闻这红尘教,似乎也是西洲大教啊。” 恰在此时,云端之上有了动静。 若有若无的梵音,从极高极远的天际飘下来,广场上的丹师们纷纷抬起头。 陈阳眯着眼,望向那碧蓝如洗的天空。 海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那香气极淡极轻,像是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般。 然后…… 他便看见了。 云端上,一群僧侣踩着虚空,一步一步地从天际走下来。 每一步都落在看不见的阶梯上,脚步不疾不徐,衣袍在风中轻轻翻卷。 他们身上披着红黄二色的僧衣。 红是朱砂色,深沉温润,黄是褐里透黄,素净庄重。 总计约莫三十人左右,排成两列,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木鱼,另一只手握着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笃,笃,笃。 木鱼声与梵音交缠,浩浩荡荡。 领头的是一位老者。 陈阳第一眼看到那老者的时候,心头便是一跳。 那人瘦得骇人,仿佛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层皮粘在骨头上,没有半分血肉的填充。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两颊几乎要贴在一起。 那件红黄僧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海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像是在裹着一副骨头架子。 可最让陈阳在意的,并非他那干瘦的身躯,而是这老者的修为…… 他竟丝毫感知不到。 陈阳好歹是筑基圆满,神识虽然算不上多么强横,但也不至于连一个活人的修为波动都探查不到。 除非…… “此人的修为,高到了我无法企及的地步?”陈阳心中震惊。 他盯着那老者又看了几息,又发现了一件,更让他毛骨悚然的事。 那老者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眼皮撑到了极限,眼珠生生地露在外面。 他落在高台之上,与方柏二人见礼。 两位真君拱手抱拳,神态恭敬,老者也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 可从头到尾,那双眼睛始终圆睁着,一眨未眨。 陈阳看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江凡:“那人,是谁啊?” 江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竟也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他凑近陈阳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位,我虽没见过真人,但画像我见过。” “见过画像?”陈阳不解。 江凡轻轻点头:“这画像,西洲很常见,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西洲在世真佛……苏无烬。” 苏无烬。 陈阳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红尘教的……教主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错,便是红尘教教主。”江凡点了点头。 “这位真佛,传闻很少离开红尘教的总坛,没想到这次竟亲自来了咱们一叶岛。” “定是看在我菩提教的面子上!” 他说完哈哈一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陈阳一言不发。 两位真君亲自作陪,原来是教主亲至!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可转来转去,只转出了一个念头…… 这里……不安全! 他往后挪了半步,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悄悄退出广场。 “楚大师,你往哪里去啊?”江凡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举动。 陈阳一惊:“我……我觉得广场上人多太闹腾,不习惯。” “闹腾又有什么?”江凡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楚大师,你瞧,在世真佛啊,看一眼都是难得的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陈阳被他拽住,脚步一顿,努力让神色看起来自然一些,可心里的紧张却丝毫没有消退。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及之处,是那张惑神面。 这五虫之相,是他最大的倚仗,无数次帮他瞒天过海,躲过探查。 可此刻…… 面对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枯槁老者,他头一次对这张惑神面,没了底气。 他不知道对方的修为,究竟高到了什么层次,那双眼睛能不能看透自己。 “那苏教主,必定实力很强吧?”陈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江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那这苏无烬是人是妖,你总知晓吧?”陈阳又问。 “应当不是人。”江凡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 “不是人,那就是妖族血脉?” “也不是妖。”江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满是敬畏。 “是佛,真佛呀。” “西洲唯一一位在世真佛,便是这位苏教主。” “你莫看他瘦成那般模样,那可不是病,传说那是修到了极处,肉身褪尽凡胎,只剩佛骨。” 陈阳听着这番话,心头又紧了几分。 他想起之前江凡提起过苏无烬这个人,说整个西洲没有人敢姓苏。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桩奇闻异事,听过便罢。 可今日,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在前方,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他脊背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怎么了,楚大师?”江凡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陈阳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高台上移开。 他本来还想走,可环顾四周之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广场周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菩提教的行者,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将整个广场围得铁桶一般。 这些人虽然修为不高,可数量众多,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便会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离开,反倒更引人注目。 “奇了怪了,他眼睛怎么一直睁着呀?”陈阳压低声音嘀咕道。 江凡顺势看了过去,犹豫道:“好像是啊,传闻没人见过苏教主闭眼的样子。” “那这人……不眨眼吗?”陈阳也跟着瞪眼。 恰在此时,高台上传来一阵动静。 苏无烬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侧面,一张早已备好的蒲团前,盘膝坐了下去。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可偏偏又透着一股从容安宁之感。 陈阳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因他坐下之后,依旧……睁着眼睛打坐! 其他僧人也陆续在高台四周,盘膝坐下,围成了一个半圆。 木鱼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山间溪流从高处,缓缓淌来。 “这木鱼声,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陈阳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记了起来…… 林洋弹琴时有一段清心的曲子,就是这个调调,听着枯燥,但能让心静下来。 “难不成……那琴谱是从这木鱼里来的?”陈阳心里犯起了嘀咕。 …… “肃静,稍后红尘教的师傅,要为大家祈福了。”方柏从椅上站起身来,朗声道。 祈福。 陈阳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就在他暗自揣测的时候,高台两侧走出了两个女子。 那是两个极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却穿着一身素色长袍。 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红黄二色的丝绦。 她们手中各捧着一只金钵,那金钵约莫有海碗大小,通体金光灿灿。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金钵上,瞳孔一缩。 虽然隔了十几丈的距离,他依然能隐隐感觉到那金钵上流转的波动,不像是灵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在了金钵里面,正在无声地蠕动。 两位少女捧着金钵,走下高台,来到广场上的丹师们面前。 领头的那个少女微微欠身,朝最近的一位丹师行了一礼,然后将金钵…… 向前一递! 那位丹师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只金钵,又抬头看了看那少女,满脸困惑: “姑娘,什么意思啊?” “请诸位供奉灵石,随心便可,不拘多少。”少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丹师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你们不是出家人吗?出家人不是应当,不沾这些钱财的吗?” 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却又疏离: “红尘教避世不出,可不代表我们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 “避世修行不代表不需钱财,寺庙要修缮,佛像要金身,经文要抄录,哪一样不要灵石?” “施主请便。”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位丹师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最后还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千枚上品灵石,叮叮当当地丢进了金钵里。 灵石落进钵中的瞬间,那金钵表面泛起亮光,像是作了记录。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后面的丹师们便也不再磨蹭,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掏出灵石往金钵里放。 丹师本就身家不菲,出手向来阔绰,一点灵石无需在意。 有给几百的,有给几千的,也有出手阔绰一下子给了上万的。 每收一笔,那少女便会欠身,口中诵念一段经文,为供奉者回向一份福报。 陈阳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什么都不做,这般直接伸手要钱,这钱来得还真快呀……比我炼丹还快。” 周围几个丹师显然也听见了,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严若谷更是直接嘀咕了一句:“什么祈福,不就是换个名头化缘吗?这红尘教真会做生意。” 江凡连忙拉了拉陈阳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道: “楚大师,不要这么说,这样不好,红尘教毕竟是咱们菩提教的贵客,两位真君还在上面坐着呢。” 陈阳顺势往高台上瞟了一眼,方柏正冷冷地扫视着广场,目光所过之处,那些低声议论的丹师们便纷纷闭上了嘴。 陈阳也识趣,将那些腹诽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问了江凡一句:“江凡,你打算给多少?” 江凡搓了搓手,讪讪道:“我灵石不多,平日里修行用度都紧巴巴的,能给个几十枚就不错了。” 陈阳看了他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灵石袋来,掂了掂分量。 他将其中一个袋子往江凡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咱们一人五百,你那份我给了。” 江凡接过灵石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 “多谢楚大师,多谢楚大师,楚大师真是仗义。” 江凡知晓这些丹师的身家,也不矫情。 陈阳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看着两个人准备好的灵石袋,他莫名想到了当年,地狱道为判官准备的买路钱。 “看来,不光是地狱里的判官要钱,这西洲的真佛也要钱啊。”陈阳摇头失笑。 很快,两位少女便捧着金钵走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没有多说什么,将早已备好的袋子解开,灵石倒入金钵之中。 灵石落下的瞬间,金钵表面泛起一道波动,那些灵石便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这金钵有点玄妙啊,莫非装不满?不知和我的陶碗谁更厉害?” 陈阳脸上面无表情,心中悄悄嘀咕起来。 思索片刻,还是觉得这金钵也就是一个容器,擅长装东西罢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少女。 少女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口中诵念了一段佛经,便捧着金钵走向了下一个人。 陈阳暗暗松了口气。 “祈福,就是这般吗?”他转头问江凡。 江凡摇了摇头,朝高台那边努了努嘴:“不止,还可以赐字。” “赐字?什么字?”陈阳问道。 “就是那边……”江凡抬手指了指。 陈阳顺着江凡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高台下方的阴影里,一个蒲团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小沙弥,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红黄僧衣,脑袋剃得溜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晕。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笔墨,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烟雾袅袅。 这小沙弥与四周那些面容枯瘦,神色肃穆的僧人截然不同。 他的脸颊圆润又饱满,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坐在蒲团上也不安分,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时不时伸手挠挠光溜溜的脑门,又低头摆弄摆弄案上的毛笔。 “他是红尘教的灵童。”江凡压低声音解释道。 “你别看他小,听说他修的年头可不短,传闻此人可以赐字,而且赐的字非常灵验,你看看,前面那些人已经去求了。” 陈阳朝那边望了一眼,果不其然,已经有几位丹师过去了。 每个人走到矮案前,小沙弥便会提起笔来,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字,递给对方。 有人拿到字后眉开眼笑,有人则皱着眉头看了又看,一脸困惑地追问。 小沙弥只是笑而不语,晃着两条小腿,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楚大师,走吧,我们也去。”江凡说着便拉了拉陈阳的袖子。 陈阳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反正在这里等着也是等着,去看看也无妨。 他便跟着江凡一起,朝小沙弥那边走了过去。 排队的人不多。 陈阳走过去的时候,小沙弥仿佛生出了某种感应,抬起头来看向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 就在那一瞬间,陈阳忽然觉得这小沙弥似乎在哪里见过。 并非容貌…… 容貌他可以确定,从未见过这小孩。 只是那双眼睛,让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些模糊的场景,像是某个他曾经见过的人。 可到底是谁,在哪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小沙弥什么来头?我好像见过此人啊?”他压低声音问江凡。 江凡正专心排队,听到陈阳询问,也是一脸诧异: “楚大师见过?怎可能?这是红尘教的灵童啊。” “我可听说,这小孩几百年前便一直在这红尘教中修行,跟在苏无烬身边,很少露面。” “这次能出来给大家赐字,已经是极难得的机会了。” “旁人求他一个字都难,楚大师倒是直接,上来就问见没见过,这是想攀交情?”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小沙弥一眼。 小沙弥正巧抬起头来。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弯了弯,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 …… 前面的队伍动了动,严若谷走到了矮案前。 这位平日里沉稳从容的严大师,这一刻竟也显得有些拘谨。 “施主,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放空便是了。”小沙弥脆生生道。 严若谷闻言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睁开。 小沙弥提起笔来,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字。 严若谷接过宣纸,低头查看。 陈阳凑过去瞟了一眼。 宣纸上写着一个双字,笔画遒劲有力,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哎,小师傅,这双字是什么意思啊?”严若谷将宣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拧在一起。 “你自己想一想就知道了,这字不是我的,是你的。”小沙弥笑道。 经这一句提醒,严若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多……多谢小师傅。”他匆匆将宣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快步离去了,走得急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陈阳看得一脸疑惑。 很快,轮到江凡走上前去。 他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然后才睁开。 小沙弥提起笔一挥而就,将宣纸递给他。 江凡接过来一看,眉头便挑了起来: “嗯?怎么上面是个凡字呢?” 他将宣纸翻过来给陈阳看,纸面上果然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凡字。 江凡的名字里,本就带这个字。 真是凑巧! 江凡似乎有些不甘心,弯下腰还想再问几句,小沙弥抬手,示意他让开。 江凡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嘴里还在嘀咕: “凡字便凡字吧,也算灵验,刚好我名字里有个凡。” “那说不定他就是听见你名字才写的,有什么稀奇?”陈阳随口道。 江凡摇了摇头:“未必。” “刚才那些人求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有些人的字和名字八竿子打不着。” “这灵童赐字向来不看名字的。” 他将宣纸仔仔细细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不管怎样,这字写得是真不错,回去裱起来挂着。” 陈阳笑了笑,很快也走上前去。 小沙弥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陈阳蹲下身来,平视着那双眼睛,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小师傅,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小沙弥歪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施主看错了吧,我们怎么会见过呢?” 陈阳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抓住那个若隐若现的念头。 他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施主,我写这字时,你闭上眼睛,顺应心中所想,让念头自己浮上来就好。” 小沙弥提起笔来,笔尖悬在宣纸上方,等着他。 陈阳依言闭上了眼睛。 心中所想…… 想什么呢? 他努力让自己静下来,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 被掳上岛,遇见杨素…… 昨天夜里喝醉了酒,今天早上醒来便和杨素在床榻上又缠绵了一回。 那些画面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 杨素亮晶晶的眼睛,温软的怀抱。 陈阳心中微微一颤,连忙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睁开了眼。 小沙弥已经落笔了。 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横竖撇捺,一气呵成。 他将宣纸拿起来,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陈阳。 江凡也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往宣纸上看,然后愣了一下:“日月?这怎么写了两个字?” 陈阳接过宣纸,低头看去。 纸面上赫然写着日月两字,并排放在一起。 “哪里有两个字?这是一个字,只是我写得扁一点而已。”小沙弥理直气壮地说道,两条小腿又晃了起来。 陈阳将宣纸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这确实是一个字,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合在一起便是一个…… 明! 第439章 随我回去 陈阳看着那个字,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这字,什么意思?” 小沙弥歪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依旧是那种天真的调子: “没什么意思啊,好了,下一位吧。” 陈阳没有离开,依旧静静看着对方。 小沙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终于松了口: “施主,你平日里多想一想,你可曾接触过什么?” “可能是你平时做的什么事,也可能是你接触的人,诸多可能。” “赐字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陈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宣纸。 “晦气。”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上动作飞快,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储物袋最深处。 江凡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了,楚大师?这字不好吗?” “没什么。”陈阳摆了摆手。 后面的丹师陆陆续续地走上前去求字,小沙弥落笔生风,宣纸一张一张地递出去。 有人拿到福字笑逐颜开,有人拿到劫字脸色发青。 但大多数人还是拿到字后,摸不着头脑,追着小沙弥问上半天,小沙弥只是晃着腿笑而不语。 很快,随着最后一位丹师拿着宣纸退下,灵童赐字结束了。 陈阳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僧人敲木鱼的声响,心里头那股烦躁,始终没有散去。 “嘿嘿,今日不错呀。”江凡喜滋滋地道。 “这有什么不错的?”陈阳侧过头看着他。 江凡爽朗一笑: “楚大师有所不知……” “红尘教灵童很少外出走动,赐字更是出了名的难得,西洲多少人求一个字求了几十年都求不到。” “也就是今日,人家做客咱们一叶岛,给咱们祈福,顺道才有了这机缘。” “花点灵石就拿到了赐字,这不是占了大便宜是什么?” 陈阳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痛快:“花五百灵石,受一肚子气。” “受气?怎么受气了?”江凡满脸不解。 “无妨,想起一些不快的事情。”陈阳随口搪塞道,没再解释。 这一番折腾下来,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前后后,从敲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广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海风吹过来也带上了夏日的燥热。 高台上。 方柏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在探查什么。 他看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朝那些红尘教的僧客抱拳一礼,朗声道: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红尘教贵客,请随我来,我引各位离开这一叶岛。” 话音刚落,那些僧人便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 三十余人同时起身,僧衣在风中齐齐翻卷,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木鱼被收进袖中,蒲团被叠好交给领头的僧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不过就在此时,教主苏无烬身子一个踉跄。 “苏教主,小心!” 方柏连忙上前搀扶。 苏无烬微微颔首,慢慢站稳了身子。 方柏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位真君一左一右,引着僧人朝远方天际走去。 那苏无烬走在最后面,脚步依旧是那种极慢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陈阳远远地望着那群僧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苏无烬身上。 这位在世真佛的红黄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空荡荡的袍子底下,似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楚大师,看什么呢?”江凡好奇道。 “我在看……”陈阳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无烬身上。 “这人,果真是一直没有闭眼,眼睛都不眨。” 集会期间,他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位红尘教教主,发现对方敲木鱼的时候始终睁着眼。 即便是中途,一只飞虫落在眼珠上,苏无烬也仅仅是用手轻轻拂走,并不眨眼。 “这苏无烬,莫非是死了,也要睁着眼不成?”陈阳随口道。 这话一出口,江凡就变了脸色:“楚大师,不可妄言,这在世真佛已经活了几千岁了,怎会死?” 此言一出,陈阳心中一惊。 修行筑基三百岁,结丹五百寿元,元婴寿元可至千年。 纵然有一些手段可以延年益寿,譬如陈阳的乙木长生功,但也只是在基础寿元上增加罢了。 “几千年,那此人究竟是什么修为?元婴之上?”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他也有一丝庆幸。 这苏无烬全程专心做事,敲木鱼,没有看过自己这边。 如此一来,陈阳也没有了早先的紧张,尤其是此刻,集会已到末尾,他更是放松了许多。 “我看这苏无烬这般模样,和死了也没有太大区别啊。” 这话说得很轻,也不带戏谑的意思,仅仅是对江凡的话,简单回应罢了。 然而……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注意到了,苏无烬的耳朵,动了动。 陈阳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在场除了他,没人注意到。 “这……这……”陈阳心中惊讶。 “怎么了,楚大师?”江凡不解。 “小声些!”陈阳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惶恐。 “那苏无烬,好像能听见这边说话!” 他连忙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可已经晚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苏无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 隔着百丈距离,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眼睛穿透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被扫了一遍,心猛地一沉,只有一个念头浮上来…… “糟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脸。 指尖触及之处,惑神面还在,服帖地覆在他的皮肤上。 可他却头一次对这张面具没了底气。 “这苏教主,到底是什么修为?”陈阳心中惊骇。 这种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他从未体验过。 即便是蜜娘当初看透了他的惑神面,也没有这般经历。 没有丝毫的凌驾之感,就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静静地注视过来…… 来自于长生者的目光。 “嗯?怎么了,苏教主?你有什么事吗?”方柏也察觉到了苏无烬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疑惑。 苏无烬没有答话。 他只是朝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极慢,脚抬起来,甚至还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 可那一步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他又迈了一步,依旧是从容的一步,脚掌踩在虚空中,竟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一步落下,他又消失了,再出现时又前进了数丈。 快与慢,远与近…… 所有寻常的尺度,仿佛在苏无烬的身上,都失去了意义。 陈阳看得心中大骇。 “这是什么手段?”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无烬的最后一步落下,脚掌踩在了陈阳面前不到三尺的青砖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广场上的丹师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方柏站在百丈外的云海下,一脸茫然。 陈阳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位师傅,有事吗?” 苏无烬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阳。 那双瞪圆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你……你为何在这?” 那声音干涩极了,像是从一口深冬的枯井底传来,带着幽深的寒意。 入耳一瞬,便让人感到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陈阳怔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太奇怪了…… 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陈阳压下心中的惊疑。 “这位师傅,我们认识吗?” 苏无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盯着陈阳看。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 可一开口,更是让陈阳心中大惊: “你这遮掩跟脚的手段……修行得不错。” 陈阳的心猛地揪紧了,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我若是不细看,还无法看透。”苏无烬缓缓道,语气平静。 陈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旁的江凡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陈阳,又看看苏无烬,满脸都是惊疑。 周围的丹师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什么看透啊?这师傅在说些什么啊?” “楚大师不是和往常没有区别吗?” “也没奇怪的地方啊!” 这些丹师一脸茫然,只觉得这位苏教主,是不是神志不清的样子。 毕竟他刚才,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陈阳心中却是大惊。 他能感觉到,方柏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疑惑。 陈阳连忙稳住了心神。 “这位师傅,你胡说什么啊!”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无辜的表情毫无破绽。 可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无烬却没有理会他的话,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 “你娘可是找了你,好些年头了。” 这句话像是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阳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娘? 他娘早在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死了。 他亲手给盖上的草席,挖的坟坑,把土一捧一捧地洒在她的身上。 就在村口山丘,一座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至今,快一百年了。 “这位师傅,莫要信口雌黄!”陈阳压低了声音,尽量收敛心绪。 “我爹娘都死了快百年了!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陈阳只当对方是在戏弄自己。 可心中念头一转。 “会不会,真是认错人了?” “倘若他真看透这惑神面,至多出言点破,断不会用这般熟稔的语气,与我说话。” 陈阳心头一片凌乱,试探道: “这位师傅,你会不会是眼花了啊。” “眼睛睁久了容易干涩,看东西模糊。” “我这里炼了一些清心明目的丹药,师傅要不要服用一些?” 陈阳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递了出去: “每日早上服用,对眼睛好。” 说完便看向那苏无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苏无烬愣了半晌,才将那玉瓶接了过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收进了衣袖当中。 陈阳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可下一刻,苏无烬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伶牙俐齿,东拉西扯。”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老夫懒得跟你多说,随我回去。” 话音落下。 苏无烬的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钩,直直地朝陈阳的肩头抓来。 陈阳只觉得身体一沉…… 他反应很快,当即挣扎起来。 那只手看起来轻飘飘的,可当那五指收紧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袭来,像是一座山岳轰然压下。 “这老头有把子力气!”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想起了江凡之前说过的话。 肉身褪尽凡胎,只剩佛骨。 “你做什么?放开我!”陈阳闷哼了一声。 这种情况下,他说话也格外小心。 眼前这人不光是红尘教的教主,更是菩提教的座上宾,连方柏都要对他毕恭毕敬。 一旁的江凡见状也慌了神。 他第一次和这般教主级的人物搭话,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甚至连称呼都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上前: “苏教主,您快些放开,您老人家莫不是认错了人?这是楚大师,是我们菩提教的丹师,不是什么歹人。” 苏无烬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凡身上。 江凡被他看得浑身一颤,退了半步。 苏无烬正打算开口,可体内气息似乎有所不稳,突然咳嗽起来。 极剧烈沉闷的喘息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抓在陈阳肩头的手指却纹丝未动。 好一阵,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认错?”苏无烬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 “这怎会认错?老夫现在就算眼睛看不清,也不会认错。” 陈阳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自己都说你眼睛看不清了,还不会认错人?!” 苏无烬闻言,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老夫能听,我能观世间之音。” “方才在这台上打坐时,我便听见了你说话!” “起初我还以为听错了,还不敢贸然在这菩提教的地界上认人,毕竟只是来做客的,不好失了礼数。” “可我临行前你说那些话,我终于听真切了。” 陈阳心中一颤。 他不过是跟江凡嘀咕了几句,怎么就被对方惦记上了。 这时候,周围的丹师们,纷纷围拢了上来。 严若谷挤到最前面,急声道: “这位苏教主,你一定是认错了,他是楚宴,是我们天地宗的丹师,不是什么歹人。” “我们天天跟他在一起,他的底细我们再清楚不过了。” “对呀,就是炼丹的,没错。”另一个丹师附和道。 苏无烬微微侧过头。 陈阳趁着他分神的工夫,猛地用力挣扎了两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可肩头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 “丹师?没错啊,总算寻到你了,莫要挣扎,随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陈阳心中慌乱了起来。 苏无烬扫了他一眼,手臂一抬。 陈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他轻飘飘地拎了起来,双脚离了地。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高台方向疾掠而来,落在苏无烬面前。 正是方柏二人。 两位真君满心困惑。 “等一下,苏教主。”方柏拱手一礼。 “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到底怎么回事?” 他方才在天边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弄明白,苏无烬为什么突然对一个不起眼的丹师出手。 这位苏教主过往也来过一叶岛数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诵经完毕,便带着弟子们离去。 “苏教主,莫不是我们怠慢了?” “您老人家有什么不满,尽管说。” “我们掌教妖皇最近在闭关,尚未出关,未能亲自接待,确实有些礼数不周。” “若是因此惹得您不悦……” “不是。”苏无烬打断了他,“此人我要带走,带回红尘教。” 话音落下,他气息急促了几分,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方才更厉害,身子都在发颤,可他拎着陈阳的那只手依旧稳如磐石。 “带走?”方柏目光一怔。 苏无烬轻轻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不知他是否在贵教,惹来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陈阳身上扫了一圈,心有余悸: “此人伶牙俐齿,行事经常惹来一些祸端,老夫心中忧虑,所以才要尽快带他回去。” 方柏一愣。 祸端? 他这些时日,不负责这些丹师的起居,并未关注这些。 “我惹了什么祸?你休要胡说!”陈阳只觉无奈,这苏无烬的话来得没头没脑。 边上的严若谷,也是一脸诧异: “楚丹师平日里就是老老实实炼丹啊,怎会惹来祸端?” “对啊。”其他丹师站出来说话。 “楚丹师连丹堂的集会都不怎么参加,能惹什么事?” 住在陈阳隔壁的张显,也跟着佐证: “我记得清楚,楚丹师收留了杨家姐妹二人之后,便是经常不出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话音刚落,便发现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张显!”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杨家姐妹,你不要污我清白!我都是在小院里炼丹,我什么都没做!” 听到陈阳急切的语气,张显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近日只顾埋头炼丹,未及细想,便将平日所见随口道出,本意是想替陈阳作证,没成想竟是弄巧成拙。 “楚丹师,我绝非此意!”他慌忙辩解道。 苏无烬闻听此言,不咸不淡道: “你修为尚浅,心中欲念便如野草,烧不尽,除不完……唉,你自小便是如此,欲念炽盛,尤其对那男女之事,总是好奇得紧。”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严若谷,张显,游莹,姜弃疾…… 天地宗的同门在看。 江凡,云溪,云岚…… 菩提教的丹童也在看。 哪怕是一旁的方柏,也好奇地打量着陈阳。 陈阳的脸腾地一下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苏无烬,气得嘴唇发抖: “你……你不要污蔑我!” 方柏察觉这场面有些失控,想起这些丹师脸皮薄,怕陈阳有什么三长两短,赶忙上前一步: “这些先不说了。这些私事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苏教主,您当真要将他带走?” 苏无烬点了点头。 方柏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红尘教那边,可会给我们菩提教一个说法?” 苏无烬又点了点头:“之后……自然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方柏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陈阳看到方柏退开的那一瞬间,心便凉了半截。 “等一下!”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只手在腰间储物袋上胡乱摸索着。 “方柏,我是你们菩提教的丹师,我是菩提教的行者!我有行者令牌!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交给外人!” 他终于在储物袋的角落里摸到了那块令牌。 那是刚上岛的时候菩提教统一发放的,一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楚字,另一边,是六片叶子的图案。 虽然是筑基修为,但考虑到丹师身份,菩提教发放的是六叶令牌。 陈阳在情急之下,将其取出,只想寻个依仗。 “你们看!六叶行者!我是登记在册的菩提教教众!” 他的话没能说完。 方柏看着他手中的那块令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边上的灰袍老者,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陈阳心中一颤。 两个身穿红黄僧衣的年轻僧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僧衣。 “做什么?放开我!给我穿什么衣衫,我不穿!”陈阳奋力挣扎,可苏无烬那只手依旧牢牢地扣在他肩头,让他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那两个年轻僧人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那件红黄僧衣套在了他身上,又在他腰间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绦。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我不走!你们凭什么抓我?”陈阳低声道。 接连反抗下来,已是心力交瘁。 江凡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 上面两位九叶行者都摆明了态度,哪里有他说话的份。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阳,嘴里不住地念叨:“楚大师,楚大师,这可怎么办……” 陈阳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 “等一下,我要见我师兄!我师兄是杨屹川!他在丹堂管事,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带走!” 这是陈阳能想到的…… 最后一根稻草了! 杨师兄突破结丹之后,加上本来就是天地宗的主炉,在这一叶岛的丹堂里面地位飞速暴涨。 只可惜,今日这场集会是临时召集的,杨屹川恰好没来。 方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楚丹师,你想要找靠山,杨大师虽然地位超然,但……” 他看了一眼苏无烬,没有把话说尽。 “我师尊是风轻雪!”陈阳又喊道。 “她是天地宗地黄一脉的大宗师!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带走!” 陈阳心中惊慌,不知道这苏无烬想要做什么。 前些日子还想方设法要离开这一叶岛,现在却不断在脑中想靠山,怎么才能不被抓走。 方柏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风轻雪他们自然知晓,丹道大宗师,在东土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可眼下这情况,搬出风轻雪的名头来又能如何? 红尘教的教主亲自出手拿人,别说一个不在场的师尊,就算是风轻雪此刻就站在这里,也未必拦得住。 没有人应声。 周围一片沉默。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心中一片绝望。 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又喊了一个名字:“等一下,我要见花大富!” 这一声喊出来,广场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几分。 方柏和袁姓真君同时皱起了眉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花大富?”方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向身旁,“袁兄弟,花大富是何人?” 灰袍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在菩提教中地位尊崇,西洲各大势力的头面人物,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可花大富这个名字,他确实从未听说过。 江凡更是一脸困惑,喃喃道:“咦?楚大师怎么突然叫起花兄弟的名字来了?” 陈阳想要解释,这是你家掌教妖皇。 可是…… 已经来不及解释了! “莫说了!”苏无烬冷冷道。 他食指在陈阳喉咙前轻轻一点,陈阳只觉得喉咙一紧,嘴唇还在翕动,舌头还在翻卷,可声音却再也发不出来了。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几丝破碎的气音。 陈阳在禁制一道上,有赫连战的指点,普通的禁言术他一眼便能看透。 可苏无烬施加在他身上的这道禁制,却精妙万分! 低阶的禁言术,是禁止喉舌动,这个却不是,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从他身体里抽走了说话这个本能。 简单来说就是…… 陈阳变哑巴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江凡身上。 苏无烬按在他肩头,他连神识都探不出去。 人又成哑巴了,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朝江凡使眼色,嘴唇翕动着,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救……命……” 江凡站在那里,眼眶都红了。 他鼓起勇气,攥紧了拳头,准备往前迈出一步。 可脚步刚抬起,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是方柏。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他肝胆欲裂,不敢造次。 陈阳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同门的丹师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他们想帮他,可他们谁也没有那个本事去拦一位在世真佛。 不过众人眼中依旧带着怒意,毕竟彼此都是同门。 苏无烬似是察觉到了这些目光,有些惊讶: “你倒是结交了不少同门啊,你之前不是说,你在东土宗门没交到什么朋友吗?” 陈阳默不作声,一脸茫然。 苏无烬这时候便向着在场的丹师看去,淡淡道:“放心,我红尘教不杀生。” 众人一愣。 方柏也出来帮腔:“各位不要担心啊,楚丹师就是去红尘教做客罢了,讨论佛经,没事的。” 陈阳反驳不了半个字,被那两个年轻僧人架着,跟在苏无烬身后,一步一步地朝天空上升。 苏无烬等到一行人来到空中,看了方柏一眼,沙哑着嗓子道: “走吧,劳烦方施主引我们出这一叶岛。” 方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边上递了一个眼色,袁姓老者微微颔首,留在原地安抚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丹师们。 方柏则迈步走到苏无烬前面,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将岛屿上空的禁制撕开了一道豁口。 一行人凌空而起,飞入了那片碧蓝的天穹。 三十余名僧人在苏无烬身后排成两列,木鱼声重新响了起来,梵音又在空中回荡。 陈阳被那两个年轻僧人夹在中间,双脚悬空,身上那件红黄僧衣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一只被拎着翅膀的鸟。 广场上的人仰着头,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云层深处。 直到那最后一丝红黄色的影子,也被云气吞没,广场上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这……这楚大师怎么……楚大师被这群和尚抓走了!”一个丹师结结巴巴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第440章 一去不回 广场上。 方才丹师们面对在世真佛的气场压迫,噤若寒蝉。 直到梵音消散在碧蓝的天穹之上,才一个接一个议论起来: “这楚丹师怎的了?” “这红尘教为何还要抓丹师?难不成是需要丹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丹师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被菩提教掳来炼丹的,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纷纷猜测,红尘教也缺炼丹的人手。 “可刚才那红尘教的教主,说话的口吻,似乎认识楚丹师的样子,这是为何呢?” 人群中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话也在理! 苏无烬说的那些话。 什么伶牙俐齿…… 从小就如此…… 娘找了你许多年…… 在场的丹师们听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一副早就相识的口吻。 一番议论后,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只是心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陈阳在天地宗修行多年,虽然平日里不算是广结善友,但也绝不是孤僻之人。 大家眼睁睁看着同门被人强行带走,心里头怎么也不是滋味。 免不了有一些胆小怕事的人,见到这一幕便开始胡思乱想。 “楚丹师……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那老和尚看起来就不是善茬。” “万一要害楚丹师性命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本就惴惴不安的丹师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们从未踏足过西洲,对西洲这些教派的了解有限。 菩提教的手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 血腥,残酷,活人炼丹。 那红尘教同为西洲三大教之一,又能好到哪里去? 留下来的灰袍老者站在高台上,将这些丹师的议论听了个遍,眉头皱了一下。 “哎,方大哥说得没错,这些丹师炼丹久了,果然是容易东想西想。”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没有走,就是为了安抚这些丹师的情绪。 丹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这些丹师若是乱了套,那可比丢了一个楚宴麻烦得多。 他长叹一声,一步迈出,修为气息猛地散开: “诸位,肃静!” 一道威声恫吓。 广场上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严若谷先一步质问: “袁真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丹师是犯了什么错吗?为什么突然就被抓走了?” “我们虽然是菩提教的阶下囚,可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人交出去吧?” 旁边的几位丹师也纷纷点头,心中同样满是困惑。 以往用杨家子弟炼丹,丹师们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专注炼丹换取资源,尽量相安无事。 可如今…… 天地宗的同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强行带走。 这事的性质,可就大不相同了! 若是连自己的同门都护不住,那下一个被带走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灰袍老者听了这番话,并不动怒。 他耐心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误会了,楚丹师并非被抓走,这是他的缘分到了。” “什么缘分?”严若谷愣了一下。 灰袍老者将声音放缓,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红尘教又称元教,讲究的便是一个缘字。” “红尘万丈,众生皆在其内,能在红尘之中相见,便是有缘。” “能被这位在世真佛亲自带走,那可是莫大的机缘。”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可知晓,这位苏教主在我西洲的地位?” “旁人想见这位在世真佛,可谓难如登天。” “多少人跋山涉水,散尽家财,也未必能求得这一面之缘。” “今日你们不但见了他,他还亲自为你们诵经,这是多大的机缘?你们还不知足吗?” 丹师们听了这番话,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在他们眼里,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苏无烬,一副气血衰败,大限将至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吓人。 可在对方口中,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福缘。 灰袍老者见众人神色有所松动,便又趁热打铁: “放心吧,楚丹师不会有事的。” “他不过是被苏教主请去做客,说不定过些日子便回来了。” “你们在菩提教岛上待了半年,可曾见过我们随意害丹师性命?”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丹师们想了想,确实…… 在岛上这段时间,菩提教虽然手段狠辣,但从来不针对丹师。 灰袍老者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拿不准。 苏无烬为何突然将人带走,他同样不明所以。 这位苏教主以往来过一叶岛多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在高台饮茶诵经后,便带着弟子安静离去。 从未像今日这般,直接动手。 不过眼下…… 安抚好这些丹师才是首要之事。 自从天地宗这些丹师到来,丹堂的产量翻了几番,门下行者的丹药也宽裕许多。 若他们此刻闹起来,丹堂那边可就难办了。 因此,稳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听了灰袍老者的话,丹师们脸上的紧张渐渐消退了。 虽仍有人心神不宁,但大多已不像先前那般群情激愤。 丹师终究惜命,既然对方说无事,他们也乐得相信。 可也有人……不愿就此作罢! 严若谷又朝灰袍老者郑重一礼: “袁老,楚丹师是我等同门,他被红尘教之人带走,于情于理我们皆不能坐视,还请真君予我们一个交代。” 灰袍老者看向严若谷,眉头微蹙。 此人他认得,丹道不俗,性子也刚正,在丹师中颇有声望,他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灰袍老者也不回应,只是眼神看向严若谷后方。 一个眼神丢过去。 侍立在严若谷身后的云溪,云岚已一左一右凑上前来。 “严大师您先别着急。”云溪挽住他左臂,仰起小脸,甜甜笑道。 “楚大师说不定是遇上机缘,被请去谈经论道了,过几日就回来。” “您要是急坏了身子,楚大师回来反倒要担心您了。” 云岚也挽住他右臂,顺着话头说: “是呀大师,您看今日天光多好,不如我们先回去歇歇。” “对了,方才灵童赐字,您的那个是什么字呀?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严若谷闻言,脸色微微一僵,语气生硬:“没什么,寻常字而已,不值一看。” 云溪与云岚对视一眼,彼此心照,却也不多问,只一左一右搀着严若谷,半劝半扶地将人带离了广场。 灰袍老者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轻轻颔首,随即转身面向尚留在广场上的众人,挥袖扬声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都散了吧,回院静修,不必多虑,楚丹师不日即归。” 丹师们彼此对望,心中念头转动,终究三三两两散去。 江凡仍站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天穹湛蓝,流云舒卷。 那一抹红黄色的身影,早已没入云海深处,再无踪迹。 海风扑来,将他崭新的白袍吹得簌簌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 灰袍老者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小友,走吧,莫要在这里站着了。” 江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那片天空,默默地转过身,低着头离开了广场。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三叶行者,筑基修为,在元婴真君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方柏拦他的时候,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楚大师平日里待他不薄,教他炼丹,指点他修行,在他手头拮据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替他出了那五百灵石。 可当楚宴被人强行带走的时候,他却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楚兄弟,抱歉。”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脚下加快了步伐,像是在逃避什么。 灰袍老者目送着最后一个丹师的背影,消失在天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些人,终于散去了! 可有一个人却是绕不过去的…… 杨屹川! 他和杨屹川打过不少交道,深知这位主炉的脾气。 杨屹川和楚宴师出同门,丹堂里无人不知。 如今楚宴被人带走,杨屹川回来后若是知道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等到方大哥回来,再看他如何安抚丹堂那边吧。”灰袍老者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他摇了摇头,负着手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广场。 …… 另一边,丹师小院中。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水碧绿澄澈,热气袅袅。 杨素和杨玉兰坐在石凳上,一人端着一只茶杯,悠悠地品着。 杨素端起茶,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院门的方向。 陈阳走了快四个时辰了,人还没有回来。 她将茶杯放回石桌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杨玉兰,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玉兰,这茶壶没问题吧?” 杨玉兰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族姐放心,我仔细清洗过好几遍,原来的茶叶都倒掉了,茶壶里外都用净尘诀扫过,一点残留都没有。” 杨素点点头,神色稍缓。 她又抿了口茶,神色复杂:“以后可不能再那样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知道啦!”杨玉兰应了一声,接着小声嘀咕。 “还不是怪族姐,当初非要拉着我一起给丹师大哥下毒,我说了不要,你偏不听。” “那不是想让楚宴,更乖一些嘛。”杨素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别总惦记那个姓苏的。” 杨玉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话题。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说: “不过我今天看丹师大哥,恢复得倒真好。” “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说话也有力气了,大早上还能和族姐……”她说到这儿顿住了,脸上微微一红。 杨素天大亮了才下楼,傻子都知道她在楼上做了什么。 定是送别了倩姨之后,又和丹师大哥欢好上了。 杨素坦然接过了话: “是啊。” “我也没想到,那种毒他竟能扛过来,还恢复得这么快。” “昨晚倩姨还说,月蚀日冕之毒不是闹着玩的,寻常修士沾一丝便去半条命。” “楚宴同时受了你我二人的牝水,如此猛烈的毒性,没想到倩姨刚将毒素引出,他竟能恢复起来。” 她说着,眼里掠过一丝光,像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我家夫君的体质,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杨玉兰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神色略显古怪: “丹师大哥不光是恢复快,身子也和咱们过去看的画本上不一样啊,不似常人。” 杨素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我家楚宴天赋异禀呗,怎的,玉兰可心动了?也想和我夫君一起施云布雨?” 杨玉兰被她问得一怔,慌忙将杯子放回石桌上,语气有些乱: “族姐,你……你胡说什么呀……” 杨素却不放过,一双亮晶晶的眼直望着她: “族姐没逗你,我说真的,玉兰,你昨夜那般……躲在角落里做了什么,当我没看见么?” 杨玉兰的脸色一僵。 “你在角落里……自渎了!”杨素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杨玉兰脑中轰然一响,整张脸红透了。 最隐秘的事被当面戳穿,她羞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 杨素瞧她这副窘极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杨玉兰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女子有这样的欲望怎么了?” “有情欲,有念想,再正常不过。” “我们杨家人便是如此,别违逆自己的血脉,压抑天性,杨氏真龙之血,天生就热烈奔放。” 杨玉兰任她揉着脑袋,脸上的红晕稍褪,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她。 杨素收回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悠悠: “男女之事,平常得很,玉兰,你真不想同我一起么?” 杨玉兰抬起眼,眸中带着茫然:“一起?什么一起?” “还装傻。”杨素斜睨她一眼,嘴角笑意更深。 “就是同我一道陪着楚宴呀,陪着你的丹师大哥呀,昨夜你在角落里瞧得那么入神,今天倒装起正经来了?” 杨玉兰眼神闪烁,避开了她的目光,两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 “我……我不知道。” 杨素挑了挑眉:“那你将来是想,和别的男子在一起?” 杨玉兰连忙摇头,语气急切: “不……不是!我从没想过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以前对这些事真的没兴趣。” “族姐你知道的,杨家子弟还有外氏男子来献殷勤,我从来不理的。” “可自从上了这岛,看见你和丹师大哥这般亲密之后,心里头那些原本没有的东西,好像忽然就被勾起来了。” 杨素听了,沉吟片刻。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层,缓缓点了点头: “倩姨不是说过么,这岛上恐怕有东西在作祟。” “关乎情欲,关乎喜怒,关乎种种俗世心绪。” “她说她能隐隐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只是寻不着确切方位。” 她又看向杨玉兰,眼里多了些沉思: “你方才说的那种感觉,本来潜藏着,忽然被勾了起来……或许就是受到了影响。” 杨玉兰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四周,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没有安倩那样的传承,对岛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诡谲气息,毫无所觉。 她只知道,自己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杨素瞧她仍是一脸茫然,将盏中茶水饮了一口,语气轻快: “好啦,不琢磨了。” “反正不管是厄虫作祟,还是你自己的心被牵动了,都不打紧。” “只要我们杨家人自己乐意,管它是什么在背后捣鬼呢。” 她握紧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杨玉兰脸上,追问道: “那你将来要如何?难不成一直守着这无漏之法过下去?” 杨玉兰被她问得怔了怔,低头看向杯中。 碧绿茶汤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写满犹豫与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杨素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心疼。 她端起杯子,从石凳上起身,走到杨玉兰身边,没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玉兰,过来。”声音带着亲昵。 杨玉兰看了她一眼,乖乖站起来,走到杨素跟前。 杨素伸手牵住她手腕,巧劲儿一带,杨玉兰便顺势坐在了她腿上。 杨素一手仍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环过杨玉兰的腰,将她稳稳搂在怀中。 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酥酥痒痒。 “好妹妹……”杨素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到时候……你真忍心么?” “忍心什么?”杨玉兰被她搂着,身子微微僵硬,却没有挣动。 “你想想……”杨素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着。 “万一到时候我叔父回来了,发现我未修无漏之法,还整日与男子那般……他若责备起来,我该怎么办?” 杨玉兰微微一怔,偏过头看着杨素贴近的侧脸,迟疑道:“那族姐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啊。”杨素接过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也没再修这无漏之法了,你陪着我弃功,不行么?他若发现我已非元阴之身,万一动了怒……” 她说到这儿,声音放得极轻: “你也知道,我叔父对无漏之法有多看重,若只我一人承受他的怒火,我怕撑不住呀。” 杨玉兰听得心中微动。 她自然清楚傲庆对无漏之法的重视。 当年为了这门功法,傲庆安排人在她们这些嫡系女修的血室里,种下封禁,毫无转圜余地。 若他真回来了,发现杨素不但破功,还与一个东土丹师纠缠不清。 那后果…… “所以族姐是说,到时候……咱们一起?”杨玉兰的声音有些发干,像在确认什么。 “对呀。”杨素的声调又轻快起来。 “咱们俩一道,同进同退,到时候即便叔父要责备,也有你帮我分担些,族妹莫非不愿?” 杨玉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两手交叠在膝上。 她心里明白,族姐这番话虽说得像玩笑,里头却藏着实实在在的忧虑。 她由族姐抚养长大,一同陪伴修行,相依为命。 若将来真有风雨,她怎可能让族姐一人去扛。 杨素见她犹豫,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没再逼问,只轻轻将杨玉兰往怀里带了带,语气愈发温柔: “别怕,今夜有族姐陪你,就像昨夜倩姨那般,由族姐亲手教你,为你引路,没什么好怕的。” 她说着,环在杨玉兰腰间的手臂晃了晃,像是哄小孩似的。 杨玉兰靠在她怀里,只觉那股从族姐身上传来的暖意,正一点一点化开她心头的抵抗。 “到时候玉兰便会知道,那云雨的滋味是真妙极了,缠上便不想分开。”杨素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每个字都黏糊糊的。 杨玉兰沉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我再考虑一下……对了,族姐,你为何非要如此,让我陪着呢?” 杨素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因为我欢喜的,都想分给你。” “玉兰也是我欢喜的人,是我最亲的人,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你觉着这有什么不妥么?” 杨玉兰转过头,正对上杨素的眼睛。 她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轻轻摇头: “没有不妥!”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里却有种释然之感。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随手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双手一齐环住杨玉兰的腰,搂得更紧了些,接着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你再想想……” “昨夜倩姨便是这般,嘴上说着不要,可等到天亮,不也后悔得不行?” “你没瞧见倩姨早上,那幽怨的模样,分明是舍不得呀。” 说到这儿,她扑哧笑了,伸手在杨玉兰鼻尖上刮了刮: “玉兰,到时候你真不想陪着族姐?族姐可与你一道修行了这么多年。” “你若不愿,族姐也不勉强你……” “反正玉兰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她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做得极逼真。 红唇嘟起,秀眉蹙着,连睫毛都在轻颤。 杨玉兰看着这样的杨素,明知里头有七八分是装的,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抬手在杨素额上轻轻一弹:“好了好了,族姐……杨素!我陪你,我陪你。” 杨素抬起头,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陪我什么?” “陪你一道,陪着丹师大哥,行了么?”杨玉兰深吸一口气,将这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说完,她靠在杨素肩头,将脸埋进对方颈窝。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她低头看着靠在胸前的杨玉兰,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杨玉兰靠在杨素肩头,闷闷道:“族姐欢喜谁,我便跟着欢喜谁,行了么?” 杨素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连声应道:“好,好,玉兰好,玉兰最好了。” 杨玉兰没作声,只将脸又往她怀里埋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语气释然: “其实我也想过了,修行什么功法说到底都是一样。” “我对这些事真没什么兴致,只是来这岛上之后,不知怎的就生了些好奇。” “许是受了那传闻中厄虫的影响,也可能就像族姐所说,我自己心里本就藏着这些,从前没发觉罢了。” 她顿了顿,沉思片刻,继续道: “族姐,你是我最亲的人。” “你说什么我都依着你。” “纵你是男子,这元阴给了你,我也是情愿的。” “既然丹师大哥是族姐心仪之人,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不过族姐,今夜你一定要陪着我,说好的……为我引路!” 杨素听着这番话,心头又暖又胀,眼眶竟微微发热。 她没有多说,只将杨玉兰搂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人的心跳几乎叠在一处。 “今夜我定会好好待玉兰,不让你觉着半点不适。”杨素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声许诺。 “咱们俩一道,定是美极了。” 说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在杨玉兰小腹上悄悄一戳。 杨玉兰身子一颤,忙捂住肚子,俏脸微红,抬眼看向她:“怎么了,族姐?这还没天黑呢。” “你想不想也把这儿的封禁,也解开呀?”杨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杨玉兰连连摇头,语速飞快:“这地方……我只想好好陪着族姐就好,子嗣之事,以后再说。” 杨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只将杨玉兰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响了起来。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震得院门上的铜环都在发颤。 正相偎说话的两人同时一惊。 杨玉兰慌忙从杨素腿上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将衣襟拢好,又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才转身看向院门。 “我去开吧。”她说罢便迈步朝门走去。 杨素端坐石凳上,将方才搁在桌边的茶杯重新端起,理了理裙摆,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杨玉兰走到门前,拉开门闩,将门推开。 门刚开一缝,一道人影便猛地从外头窜了进来,险些撞在她身上。 杨玉兰侧身一让,那人便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衣衫都被浸透了大片。 来人是杨寻。 他此刻模样狼狈极了…… 头发散乱披在肩头,脸颊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 虽身上封禁已解,却不敢动用灵力,怕被菩提教察觉,只能凭双腿从广场那边狂奔回院。 “杨寻,这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杨素见是他,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将手中茶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搁,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训斥道: “毛毛躁躁的,成什么体统,我杨家人岂能如此不顾仪态?” 杨寻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可他此刻实在顾不上了。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喘息。 杨素见他半天说不出,又端起茶杯,悠悠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有话好好说,先喘匀了气。” 杨寻又喘了好几口,终于缓过些来。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终于开口:“大姐,楚……楚大哥他……今日……” 杨素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杨寻,眸子里掠过一丝紧张:“楚宴他怎么了?” “楚大哥他……被红尘教一群和尚抓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子里忽然静得可怕。 一阵微风拂过,连墙头藤蔓都似停止了摆动,杯中热气都仿佛凝在半空。 啪! 一声脆响。 杨素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成几片,碧绿茶汤溅上她素白裙摆,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看着杨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间挤出话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发飘。 杨寻又喘了口气,将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今日去广场那边,路过时见集会好像结束了,丹师们都在往外走。” “我想着楚大哥也该在里面,就想过去找他。” “可我刚走到广场边上,就听见那些丹师议论纷纷,说什么红尘教教主当众抓人……” 杨素坐在石凳上,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满是惊诧。 那张方才还挂着得意笑容的脸,此刻煞白一片,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杨玉兰站在一旁,脸色也唰地白了。 她没说话,只默默看着杨素,目光里满是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杨素才缓缓抬手,将散落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用手臂撑着石桌,慢慢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杨玉兰快步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我……我没事。”杨素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平静。 她站在石凳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茶杯和洇开的茶渍。 沉默良久。 然后抬起眼,望向院门外的山道…… 那是陈阳今早离开时走的方向。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收拢,攥住了衣衫。 第441章 红尘寺 云海之上。 陈阳被两名年轻僧人,一左一右架着前行。 苏无烬在前方默默走着。 更前面是方柏。 他飞在最高处,每过一段便停下,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这些禁制有的薄如蝉翼,一触即碎,有的却厚重如山,需要方柏连打三道法诀才能撕开一道缝隙。 每一道禁制上流转的铭文,都截然不同。 陈阳一路看去。 他跟着赫连战学过一阵禁制,自认还算有些眼力,可越看,心越往下沉。 方柏解开的每一道禁制,都精妙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步。 别说破解,就连该从何处入手,他都毫无头绪。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喉咙发紧,嘴唇张合了几下,只发出含糊的音节: “阿……阿巴……阿巴……” 苏无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一行人穿过层层禁制。 终于,眼前忽然一阔! 大家停下了脚步。 陈阳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浩瀚的海面上。 头顶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碧蓝的海水,一望无际。 水天相接之处,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边界,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而潮湿的气息。 与一叶岛不同,此处更空旷。 可最让陈阳心神剧震的,是脚下海水的位置。 从下往上,从低处往高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条蜿蜒的水龙卷倒悬在天穹之上。 远处更有一条巨大的瀑布,从海面倒灌而上,轰隆隆地冲入云层深处,将整片天空都搅成了一片翻涌的蔚蓝。 海水在天上流淌,汇聚成一片汪洋,在云海之间穿梭交织。 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尊巨大的活物。 陈阳看得心中震颤。 他过去一直以为,一叶岛只是孤悬天空的一座岛屿,可此刻他才明白,不光是那一叶岛…… 就连这整片海域都在天上。 难怪岛上的灵气那般浓郁。 倒悬的汪洋将一叶岛,抬到了接近天穹的高度! 强行造就了这一方,得天独厚的修行宝地。 方柏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在离去前的最后一刻,回过头来。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楚宴小友……” “这些日子,就好好在红尘教待着吧。” “放心好了,这些红尘教的师傅不好杀生,绝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看了苏无烬一眼,拱手一礼: “苏教主,我先回去了,教中还有事务要处理。” 陈阳张了张嘴:“阿巴,阿巴……” 方柏并未理会,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禁制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重新合拢,将他离去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陈阳被两个僧人重新架了起来,跟着苏无烬继续朝前飞去。 这一路上,他时不时便来上两句:“阿巴……” 他本来是想引起那些僧人的注意,让他们嫌烦之后,去找苏无烬求情,把他的禁制解开。 可这些僧人就仿佛耳聋一般,口中诵着经文,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阳叫了一阵,自己也觉得没趣,便将目标转向了苏无烬。 他盯着那枯瘦老者的背影,开始不间断地念叨:“阿巴……阿巴……阿巴……” 苏无烬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叫了,吵闹得很。” 陈阳心中大喜,连忙又加了几分力:“阿巴!” 苏无烬皱起了眉头,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不耐烦: “好了,我知晓你不喜这般,你这性子便是如此……喜闹,不喜静。” 陈阳愣了一下。 苏无烬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圆睁的眼睛落在陈阳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 “你之后不要再乱说话。” “你若是乱说话,我便马上再给你封禁。” “到那时候,就不光是嘴巴说不出话了。” 陈阳果断地点了点头。 方才苏无烬给他施加的那道禁制,不仅是让他说不出话,更是直接把他说话这个能力给抽走了。 这感觉…… 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生来便是个哑巴。 他试图回忆说话的感觉,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时间再久些,他恐怕真会习惯失声。 这种封禁之法太过诡异。 他宁可被人堵着嘴,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苏无烬见他点了头,便抬起手,枯瘦的食指在陈阳喉咙前轻轻一弹。 陈阳只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掠过,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生了出来。 “哈啊……终于恢复了!”陈阳脱口而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碰了碰嘴唇,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说话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正想再多说两句,便对上了苏无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片平静,陈阳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此人性子偏执,说一不二。 刚才说了不准乱说话,那就是不准乱说话。 他若是再多嘴,怕是下一秒又要被封上。 陈阳闭上嘴,默默地跟着一行人继续朝前飞去。 脚下的海面越来越远,倒悬的海流在远处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海风将他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红黄僧衣,越看越觉得别扭。 飞了好一阵…… 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我们去哪里?红尘教吗?” 苏无烬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不然呢,你想去哪里?” 陈阳沉默了片刻,又试探着说道:“大师,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师。” 苏无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陈阳果断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了。 他心中叹息。 这位苏教主压根就不打算跟他讲道理。 不管他怎么解释,怎么辩驳,对方都当他在东拉西扯。 这种感觉让陈阳极为憋屈,他明明说的是实话,可偏偏没有人信。 一行人继续在海上飞去。 脚下的景色从倒悬的海流变成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他们一会儿下沉,贴着海面低飞,一会儿又攀升,穿过层层云雾,在云海之间穿行。 陈阳环顾四周,目光在海面上来回扫视。 他记得赫连战说过,师尊风轻雪买了一艘楼船,前来西洲寻他。 “师尊若是来了,那她的船会不会就在这片海上?” 陈阳心中抱着一丝侥幸,目光拼命地在海面上搜寻着,希望能看到风轻雪的影子。 可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又一圈,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这片海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无尽海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一艘船在这般辽阔的海面上,和一颗沙砾毫无区别。 陈阳看着那片空旷到令人心悸的海面,最后叹了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 “看来师尊没在这处海域。” 陈阳只能认命,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红黄僧衣,皱着眉头用手扯了扯衣领。 这僧衣的料子是上好的灵绸,比他的衣裳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穿在身上,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恰在此时…… 海面之下忽然传来一声轰鸣。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海面上猛地炸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白色的浪沫冲天而起,足有数十丈高。 陈阳只觉得脚下的虚空,都跟着颤了几颤,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海底深处猛然爆发出来。 “什么东西?”陈阳大惊失色,想要往后退。 可那两个僧人牢牢地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蟹妖,从海面之下横空而起。 光是那一对蟹钳便足有一座小山那般大,钳口上布满了尖锐的锯齿,泛着冷冽的寒光。 它的甲壳漆黑如墨,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海藻和藤壶,不知道在海底沉睡了多久。 它破开海面冲出来的时候,掀起的巨浪朝四面八方涌去。 天地震颤! “这妖物……什么来头!”陈阳瞪大了双眼。 那蟹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狂暴混乱,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结丹修士。 甚至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元婴修士,还要强悍。 苏无烬的声音从前面淡淡地传来:“没什么,只是在海底修炼的一尊大妖罢了。” 大妖! 陈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元髓! 他想起了妖修境界中,与元婴对应的那个层次。 可让陈阳困惑的是,这蟹妖虽气息强横,举动却完全不像是有灵智的样子。 它挥舞着那对遮天蔽日的蟹钳,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声,两只凸出的眼睛胡乱转动着…… 眼中只有本能。 “这大妖……没有神智?”陈阳喃喃道。 话音落下,蟹妖已经锁定了目标,张开那只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大嘴,直直地朝众人咬了过来。 “这螃蟹要杀人了!”陈阳低声惊呼。 苏无烬瞪了他一眼,默默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骨节轮廓清晰可见。 他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在虚空中随性一按。 一道手印从他掌心中浮现。 那手印初时极小,只有巴掌大小,金光灿灿。 可当它脱离苏无烬掌心的瞬间,便开始飞速地膨胀。 一丈,十丈,百丈……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已经膨胀到了…… 足以与那只遮天蔽日的大妖比肩的地步! 金光将整片天海都照得通明,海面上倒映着那巨大手印的轮廓,像是一轮太阳升起。 “善!” 那手印飞了过去,悬在了蟹妖身前。 苏无烬轻飘飘地一推! 那只方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元髓大妖,便从头到尾,从坚硬的甲壳到柔软的腹部,一层一层地化作了齑粉。 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半空中。 海风一吹,惨白色的肉糜中,散开满天蟹黄! 陈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着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记大手印。 一尊元髓大妖,就这么被拍成了齑粉。 他压下心中震撼,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无烬。 那枯瘦的老者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念了一段经文,敲了一下木鱼。 身上连一丝杀气都没有。 “红尘教不是说好的……不杀生吗?”陈阳忍不住喃喃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脑子里还是方才那一掌的画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苏无烬冷哼一声,似乎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一直跟在队伍里的小灵童,忽然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陈阳,用稚嫩的声音解释道: “不对哦,这不是杀生,我们是在帮它超度,送它去更好的地方啦。” 陈阳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去…… 苏无烬正定定地看着他。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 这苏教主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若是他把自己带回红尘教之后,发现找错了人…… 会不会也给自己来一个超度? 想到此处,陈阳只觉得后背发凉,嘴上一个字再不敢乱说。 苏无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朝着那片还在空中翻滚的碎肉,隔空一抓。 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从碎肉堆里飞了出来。 穿过漫天的血雾,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苏无烬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内丹,足有拳头大小,通体金光灿灿,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晕。 内丹之中,隐隐能看到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蟹妖虚影。 那是那头元髓大妖,残留在内丹中的一缕神魂。 即便已经离了体,那股磅礴的血气,依旧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枚内丹吸引了过去。 他是丹师,对灵物的价值有着本能的敏感。 这枚内丹出自一尊元髓大妖,光是其中蕴含的血气精华,便堪称海量! 苏无烬拿着内丹看了看,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有微光浮动。 然后他随手一抛…… 将那枚内丹丢向了陈阳。 “哎?”陈阳连忙伸出手,接住了那枚大妖内丹。 内丹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温润如玉,触感光滑微凉,磅礴的血气从内丹中透出来,顺着指尖钻进经脉。 陈阳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捧着这枚价值连城的内丹,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无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无烬也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的神色。 “怎的?你不喜欢吗?” 他的声音沙哑,话语刻意停顿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这可是会……发光的!” 陈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金光闪闪的内丹,哭笑不得。 这苏教主刚才一掌拍死了一尊元髓大妖,又随手把内丹丢给他,问他喜不喜欢…… 那语气,就好像是在问一个小孩,吃不吃糖果一般。 可这是大妖内丹,又不是什么糖果。 陈阳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朝苏无烬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喜欢,喜欢!” 他将那枚内丹捧在掌中,端详片刻,便利索地将内丹收入储物袋。 既然苏无烬亲手相赠,不拿反倒显得矫情了。 收好内丹,陈阳抬起头,正对上苏无烬的目光。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缓缓漫开,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和,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苏无烬便已转过身去,默默地朝前走去。 红黄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翻飞,每一步都踏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陈阳看着那背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对方不喜言语,多说怕是又要被禁言。 可心里头的嘀咕却是止不住: “老和尚怎的一上来就送东西?” 陈阳摸了摸储物袋,心里又生出一丝微妙的好感。 不管怎么说,苏教主对他确实没有恶意。 他的心思很快飘到了方才那一掌上。 那一掌的威力,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头发颤。 金光灿灿的大手印,一掌落下便是一切终结。 万森印! 陈阳猛地想起了青木祖师,传给他的这门功法,两者在灵力运转和真意表达上,竟有几分相似。 他记得青木祖师提过,苏无烬当年曾想带他去西洲修行,后来他也在红尘教待了一段时间。 “莫非祖师功法,也源于这位苏教主?” 陈阳暗暗琢磨,若是这样,他和苏无烬之间的牵连,恐怕真不是一句认错人了能撇清的。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最要紧的。 被带离一叶岛,陈阳反倒松了一口气。 在那座岛上困了大半年,终究是寄人篱下。 如今虽然也是被强行带走,可好歹出了那座牢笼,重见了天日。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正估算着还要飞多久,便听见苏无烬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脚程太慢了。” 陈阳一怔。 周围的僧人齐刷刷地敲响了木鱼。 笃!笃!笃! 诵经声变得急促起来。 梵音从三十余人口中同时诵出,初时不高,越诵越响,最后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 陈阳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周围的云气和海面开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后飞掠。 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蓝白二色。 耳朵里灌满了梵音和木鱼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苏无烬走在最前面,高声诵唱,每念一个字,脚下便踏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陈阳被架着跟在后面,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稠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都承受不住。 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耳膜隐隐作痛。 这般高速飞驰,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就在陈阳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脚下虚空一震!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地消散了。 梵音渐渐平息,木鱼声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节奏,周围模糊的景色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一股苍茫之气,扑面而来。 陈阳的神识连忙探了出去,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连绵起伏的山脉,广袤无垠的平原,还有远处巍峨的城池,城楼上旌旗招展…… 这是陆地! 这是他头一回踏足西洲的土地。 可这片土地给他的感觉,与想象中截然不同,见不到半点清逸出尘的仙家气象。 与此相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浸透了血。 一行人继续往前飞,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丰饶。 大片大片的良田和果园,阡陌纵横,水渠交错,空气里的血腥气淡了,隐隐有一股檀香散开。 轰! 一声钟鸣。 一座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山不算太高,却格外陡峭。 四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绝壁,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山顶上。 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古寺,朱红色的寺墙在阳光下泛着红黄的光晕。 最高的那座佛塔直插云霄,香火升腾而起,在天空中汇聚成一片淡青色的烟云。 缭绕不散。 佛塔两旁,跪满了人。 修士,凡人,富商,乞丐,混杂在一起…… 不分贵贱凡俗,修为高低,只是虔诚地朝拜。 陈阳甚至看到了一个狼首人身的妖修,顶着一颗毛茸茸的狼头,穿着整整齐齐的布衣,跪在人群中。 与周围的凡人一起念念有词。 一行人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在了古寺最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用巨大的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 陈阳的双脚终于踩上了实地,只觉得膝盖都有些发软。 他站稳身子,抬头看向眼前的大殿,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红尘寺。 苏无烬迈开步子朝大殿走去,脚步依旧,周围的僧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那两个年轻僧人走上前来,又要架他的胳膊,陈阳连忙往旁边一闪。 “不用这般押着我,我自己走,都到了这里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那两个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无烬。 “随他吧。” 两人默默地收回了手。 陈阳松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僧衣,迈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无数僧人见到苏无烬,纷纷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到了极点。 “这是红尘教的总坛吗?”陈阳忍不住问。 走在前面的小灵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呀。” 陈阳沉吟不语。 这里虽然肃穆庄重,却比菩提教多了一股温暖慈悲的气度。 可他还是想走…… 他又不是和尚,干嘛要待在和尚庙里? 走到半路,他们经过了一扇侧门。 门外的广场上聚集了更多的香客,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着陈阳走来的方向。 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抬起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将额头紧贴在青石地面上,念着经文,竟哽咽了起来。 那个狼首人身的妖修,匆匆跑来,匍匐跪下。 幽绿的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陈阳。 陈阳一阵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拜我做什么?” 苏无烬脚步一顿,偏过头来,语气平淡:“这些都是你的信徒。” “我的信徒?”陈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震惊。 他一个东土来的丹师,在西洲陆上,一天都没有待过,哪来的什么信徒? 苏无烬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仿佛方才那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陈阳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里的狂热没有半分消退,只觉得心里头发毛。 他连忙加快脚步,跟在苏无烬身后穿过了侧门。 门扉在身后合拢,将那些目光和诵经声隔绝在了门外。 陈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独立的别院之中。 院子不大,却格外清幽。 院中种着几棵老松,松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塘中养着几尾锦鲤,水面飘着几片睡莲。 与外面的喧闹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教主,你当真是认错人了,我并非你想找的人,我……” “我不会认错。”苏无烬打断了他,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转过身来,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阳。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正想再辩解几句,苏无烬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枯瘦的身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旁边的僧人慌忙上前搀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苏无烬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朝搀扶他的僧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直起身来,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仿佛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根本没有发生过。 随即,他朝陈阳挥了挥手: “你先在此地歇下,在凡尘俗世里滚了这么久,也该好生受香火洗濯几日。” 陈阳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无烬便已转过身去,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别院。 院门猛地合拢。 陈阳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门朝外面看了看。 过道上站着几个灰衣僧人,一个个双手合十,低眉敛目。 像是在看守他。 他没有去招呼守门的灰衣僧人,只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沙弥: “这位师傅,你们真的认错人了,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师,你们到底是把我错认成谁了啊?” 年轻的沙弥双手合十,朝他微微躬身,什么都没说,仿佛陈阳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陈阳不死心,又拦住了另一个僧人,结果一模一样。 他一连问了四五个僧人,得到的回应全都一样。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些僧人也不像被下了禁制,倒像是天性不爱言语。 陈阳站在门口,望着那些沉默往来的身影,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这偌大的寺中,除了苏无烬和那小灵童,仿佛就再找不出第三个肯开口的人了。 他正打算回院子打坐,忽然看见长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圆头圆脸的小灵童。 陈阳连忙叫住了对方:“小师傅,等一等!” 小灵童停下脚步,回过头,歪着脑袋看陈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施主有事?” “有事有事!”陈阳快步上前,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那几位灰衣僧人。 见他们只是瞧着自己,并未阻拦,陈阳才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并非拦着不让出门,只是负责看着自己罢了。 陈阳回过身来,看向小灵童,说出了心中疑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要抓我来?外面那些跪着的信徒,为何个个对我那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顶礼膜拜?” 一连串疑问又急又快,从他口中倒出。 小灵童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双眼睛依旧天真而无辜:“我也不知晓呀。” 陈阳将信将疑: “小师傅莫不是在骗我?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怎会不知晓?” “你不是跟着苏无烬,修行了几百年吗?” 他记得江凡说过,这红尘教的灵童看着是孩童模样,可实际上已经在红尘教待了几百年。 小灵童摇了摇头:“先前施主或许说得对,我们可能见过。” “可能见过?”陈阳怔了怔。他确实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 “是呀,只是我如今不记得了,所以许多事就不知晓。”小灵童又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会不记得?”陈阳追问。 小灵童咧嘴一笑,指了指脑袋: “因为我只有一个脑袋,但我要看很多书,所以装的东西有限,就不能记太多事情。” 看书? 陈阳心下仍是不解,正要再问,却见一位中年僧人走上前来,晃了晃手中的铜铃。 那铃声清越,传入耳中,让陈阳想起幼时私塾开课的摇铃声。 小灵童歪着头又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小手: “我要回去看书了,施主先好生歇着吧,你在凡尘俗世里滚了那么久,也该歇一歇了。” 说完,他便朝陈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过身,跟着那个中年僧人快步离去了。 宽大的僧衣拖在地上,瞧着有几分滑稽。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小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紧紧皱起,轻叹一声。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先省点力气。 回到院中,他推开厢房的门。 厢房不大,陈设极为简单…… 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陈阳环顾了一圈,瞧着算是不错了。 他盘膝坐在榻上,开始打坐吐纳。 这寺里的灵气比外面要充沛得多,一呼一吸之间便觉通体舒畅。 他运转了几个周天灵力,便打算脱下身上这件红黄僧衣。 伸手去解领口的系带,指尖刚触到那布结,便觉手上一滑…… 那系带竟如游鱼般从指间溜出,自己缩了回去,端端正正重新系好。 陈阳一怔,又试了一次,这回指上加了力道。 可手才松开,那系带竟似活了过来,自行扭动着重新打了个结,工整如初。 陈阳脸色微变。 第三次,他指间运起灵力,握住衣襟向外一扯,可那僧衣却像长在了身上…… 任他怎么扯拽,衣料都贴着肌肤,纹丝难动。 每每看似扯开一线,转眼便又妥帖地合拢回去,连半丝褶皱都不曾留下,平整得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这件僧衣,竟是脱不下来了。 “这是什么衣衫?”陈阳喃喃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又试了好几次,连撕带扯,折腾了足足一刻钟,那件僧衣依旧好端端地穿在他身上,纹丝不乱。 他坐在榻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红黄二色的僧袍,心头浮现一阵荒谬之感。 这僧衣穿在身上倒也舒服,料子极好…… 可它就是脱不下来,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肤上一般。 陈阳又跟它较了好一阵劲,最后终于放弃了。 他将自己往榻上一摔,仰面躺着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脱就不脱吧,反正穿什么不是穿。” 他闭上眼睛,默默运转体内灵气周天,吐纳休憩。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寺里的大钟便沉沉响起。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巅一层层荡开,余韵不绝。 陈阳盘膝坐在床榻上听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看着那些灰衣僧人排着整齐的队伍从院门前走过。 三十多个人一齐走路,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陈阳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走远,便出门在寺里转一转。 他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不管他找到谁…… 扫地的老僧,挑水的小沙弥,抄经的灰衣僧…… 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沉默地离去。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敲钟,扫地,挑水,诵经,抄书,打坐…… 陈阳只能作罢! 他也去找过那个小灵童好几次,可那小师傅就像是从寺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便这般过去了。 陈阳每天在寺里闲逛,听和尚们念经,看他们打坐。 偶尔在老松下坐一会儿,观赏池塘里的锦鲤。 他惊奇地发现,连这红尘寺池子里的鱼,都有几分佛性,一条条安静地沉在水底,连尾巴都不怎么甩动。 陈阳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莫名地想到了……杨素。 第442章 楚道友 陈阳发觉,自己似乎快要忘掉,关于杨素的许多细节了。 那张脸还记得分明,可再往下…… 她的身子,那些肌肤相亲的日夜,种种具体的情景…… 竟都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即便曾有过那般亲近,回忆起来也只觉朦朦胧胧,恍如隔世。 更让陈阳心下不解的是: “那些日子,我为何会与杨素,日日缠绵?” 这是陈阳来到红尘寺,第七日生出的念头。 每日听着远处传来的木鱼与诵经声,仿佛真如苏无烬所说,受了香火洗濯,心神渐明。 再回想一叶岛上种种,他赫然发觉,那段时日心中的欲念与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 “我修行多年,何以连心中欲念都压它不住?” 是杨素的龙麝香所致,还是自身修行仍有欠缺? 陈阳想不明白。 只是念及苏绯桃时,心头总会掠过一丝愧疚。 他想回去,想再见见苏绯桃。 也想再见杨素一面…… 可每次走到寺门前,总被数十位灰衣僧人静静拦住。 一来二去,陈阳也暂歇了从正门离开的念头,转念想,不如去见一见苏无烬。 可苏无烬似有要事在身,不知去了何处。 陈阳便改去寻那小灵童。 他心里好些疑惑,或可从小师傅口中探得一二。 此后每日,陈阳便在红尘寺里四处转悠,几乎把所有能走的地方走了个遍。 宝殿去了,斋堂去了,连寺庙后面的菜园子都逛过两回,却始终没寻见灵童的影子。 问谁,都是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而后沉默离去。 “这小师傅也不知住在何处?”陈阳望着院子里的老松,忍不住自言自语。 被一群闷葫芦似的僧人围住,他头一回觉得,能说会道也是一种福气。 偌大一座寺庙,上下几千号人,每天除了诵经声和木鱼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整个红尘教里,大概也只有那位灵童能跟他正常说上几句话了,可偏偏又找不到人。 找不到,便只能作罢。 日子便在这般单调到近乎寡淡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流过去。 一晃又是七天。 直到这一日…… 陈阳正盘膝坐在榻上吐纳,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他膝头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 忽然。 他睁开了眼! “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笃,笃,笃…… 是木鱼声。 “这大中午的,怎么还有人在敲木鱼?” 陈阳早已把和尚们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正午时分是寺里最安静的时候,除了风声和鸟叫,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而且这木鱼声和平时听到的也不太一样…… 节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偶尔还会突兀地断一下,绝不是正经僧人敲出来的。 声音尤其艰涩,听得人耳朵里一阵发闷。 不像是敲木鱼,倒像是在锯木头。 更奇怪的是,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东边……” 陈阳记得,东厢一带是给香客挂单的客房。 红尘教的师傅们很少在外间走动,寻常人想见上一面都得亲自登上峰顶才行。 他心中生疑,从榻上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循着声音,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 越走越偏,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透着一股沉沉的古意。 那声音近了…… 陈阳渐渐分辨出来,那不是木鱼,更不是有人在锯木头…… 是琴音。 有人在弹琴。 只是那琴声实在太过刺耳,弦音不准,节奏全乱,硬是把一张七弦琴弹出了敲木鱼,拉锯子的架势。 琴声引他走到了一处小苑前。 这小苑没有门,只有一个半圆形的石拱门,门上爬满了青藤,藤蔓从拱顶垂挂下来,宛如帘幕。 拱门内是一片小小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高的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遮天蔽日。 槐树下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拱门,正低着头拨弄着膝上的一张琴。 陈阳站在拱门下,看着那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小山,身上也穿着一件红黄二色的僧衣。 恰在此时…… 大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对视一眼。 陈阳愣住了。 大汉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可即便剃成了这样,陈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 “嗯?你是……楚宴?”赫连洪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震惊。 他手里那张琴差点从膝上滑下去,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扶住。 “赫连洪前辈?”陈阳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嗓音比赫连洪还高了半分。 两个人互相瞪眼。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下一刻,两人异口同声,问话声撞在一起。 陈阳上下打量着赫连洪这一身打扮…… 僧衣,光头,琴。 赫连洪平日里就好抚琴,到处游历,此刻却顶着一颗锃亮的光头,坐在老槐树下弹一把走了音的破琴。 陈阳只觉得一股荒谬感,袭上心头。 “前辈,你怎么在红尘教……做和尚了?” 赫连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衣,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讪讪的神色。 他没回话,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将琴往石桌上一搁,转身便朝旁边的厢房大步走去。 嘴里还大声叫嚷: “小卉,小卉,你快来……快来!” 厢房里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耐烦道: “三爷爷,又怎么了啊?哎呀,我正打坐呢,没时间听你弹琴!” 陈阳的心轻轻拨了一下。 这声音他认得,虽然有些时日没有听到了,可那声线,还有那对赫连洪的无奈语调…… 赫连洪抬手在门板上砰砰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兴奋:“你快出来啊,看是谁来了!” “谁呀?这寺里还能有谁来?又是哪个被你拉来听琴的师傅?我说了我不要听你弹琴。” 赫连洪急得在门口直转圈,又拍了两下门板: “不是!你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快些!”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门后,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道身影。 一身大红的嫁衣,锦缎上绣着金线花,裙摆层层叠叠地垂到脚踝。 头上盖着一方红盖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盖头边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 陈阳眼前一亮:“赫连道友!” 红盖头下的女子,猛地一颤。 赫连洪站在门口,一只手指着陈阳,咧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蜂蜜的狗熊: “楚宴,你小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些过来说话啊!” 陈阳上前一步,朝那女子拱了拱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赫连道友,好巧啊,竟在此地相见。” 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不吹了,槐树叶子不往下落了。 那方红盖头就那样定定地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盖头下传来女子的轻音:“你是楚……楚道友?” “是我呀。”陈阳道。 红盖头下的身影又是一颤。 赫连卉猛地抬起手,手指捏住了盖头的一角便要往上掀。 她的动作极快,带着不管不顾的急切。 赫连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慌忙道: “哎,小卉,掀不得,这红盖头掀不得!” “就瞧一瞧,我就瞧一眼!”赫连卉奋力扭动手臂。 “我只看看,是不是楚道友就行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央求,手指攥着盖头的边沿,不肯松开。 “哎呀,什么瞧一眼,这古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晓……” 两个人便在门口僵持了起来。 一个见着陈阳便要掀盖头,一个不让掀。 二人你来我往,扯了好几个来回。 赫连洪急得额头冒汗,念头一转,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腕,将他左手直直地送到了赫连卉面前: “你看看这手!平常给你血契牵丝的时候,你莫非没瞧见过?是不是楚宴的手?” 赫连卉低着头,透过红盖头下方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眼前这只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薄茧。 她松开了盖头,伸出右手,指尖触到了陈阳的手背,忍不住发颤。 犹豫片刻,她将手覆在了陈阳的手背上,十指收拢,握住了。 握得很紧。 陈阳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楚道友,真是你。”赫连卉的声音哽咽。 “是我呀。”陈阳笑道,语气比方才又轻柔了几分。 赫连卉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站在房门前,指尖扣着他的掌心,久久没有松开。 陈阳站了片刻,感觉到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才开口唤了一声: “赫连道友?” 赫连卉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松开了手,连退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扶住门框站稳了身子,声音里满是窘迫:“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失礼了。” 陈阳摆了摆手,眼中带着笑意: “没什么,想来是赫连道友许久未见,心中激动,大家在此处巧遇,确实是意外之喜,楚某也甚是欢喜。” 赫连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拢了拢盖头边缘,让那方红布重新遮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才侧过身朝院子里指了指: “楚道友,咱们坐着说。” 三个人便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赫连卉坐在靠树的那一边,红盖头下看不出表情,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姿态比平日里拘谨了许多。 赫连洪则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 陈阳正想开口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赫连洪却抢先了一步,往前探了探身子,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楚宴,你小子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被抓到菩提教去了吗?” “怎么来这红尘寺了?”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陈阳见状,便也不急着问了,将天地宗丹师遭掳劫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赫连洪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庆幸道: “还好,没有出事就好,我在外面找了你许久,就怕你在那菩提教里出了什么差池。” 陈阳看着他那颗锃亮的光头,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不过前辈,你这头发怎么回事?莫不是出家了?” 赫连洪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出家,这头发是……唉,还不是为了找你。” 陈阳心中一动。 从赫连战口中,他早已知晓半年前,赫连洪和赫连卉就离开了东土,前来外海寻找自己。 陈阳心中一阵感动。 赫连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又清了清嗓子,才将事情的原委道来。 他们在海上找了许久,一处处海域漫无目的地搜寻下去,却始终没有找到陈阳的下落。 直到一个月前,在一处无名荒岛附近遭遇了一尊元髓大妖,带着一帮小妖,将爷孙二人,团团围住。 一场恶战轰然打响。 赫连洪也因此受了极重的伤。 说到这里,赫连洪抬手撩开了自己胸口,那片僧衣。 陈阳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片宽阔厚实的胸膛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爪痕,从左边锁骨一直斜斜地划到右边肋骨。 几乎将整个胸膛,劈成了两半!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嫩红。 可那道伤痕依旧触目惊心,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宽阔的胸膛上。 陈阳的目光落在赫连洪胸口的伤疤上。 可他的视线没有停在伤疤本身…… 眸光一闪,落在了伤疤下方心脏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空荡荡的凹陷。 那处凹陷并非新伤,一眼就能看出应当是多年前的旧创。 伤口周围的皮肤,早已愈合得平滑如镜,可那个凹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再也没有长回来。 陈阳神色一凝:“洪前辈,你的心脏还没长好吗?” 赫连洪正比划着讲述和元髓大妖缠斗的故事,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知晓?” “你过去不是说过吗?”陈阳面不改色,“你早些年遇到一尊妖王,被掏了心的故事。” 赫连洪脸上浮起一丝恍然的神色: “哦,想起来了。对啊,好像是和楚宴你提过这一嘴。” 他咧了咧嘴,在陈阳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陈年旧伤,不碍事!”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空洞,语气唏嘘: “这回比上回好得多。” “上回那可是妖王,一言不合就掏心,这回只是一尊元髓境大妖,尚未成王。” “不过这大妖一口黑火喷过来,也甚是棘手,火焰粘稠得像油,沾在身上就灭不掉……” “把我这头发,眉毛,胡子全烧光了。” 陈阳闻言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不光是头发,赫连洪的眉毛也没了。 原本浓密的两道浓眉,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眉骨,整张脸看上去比平时凶戾了许多。 “那日我拼死了那一尊大妖,身受重伤,周围还有无数小妖虎视眈眈。” “本来以为活不成了,万幸后来遇到了教主。” 赫连洪的语气里带上了感激: “他正好路过那片海域,一掌就把余下的孽畜拍成了渣,又把我带回这红尘寺,用寺里的灵药替我续上了心脉。” “要不是他,那日……我赫连洪怕是要交代在海上了。” 陈阳点了点头,虽然只是简单的言语,但也足以看出当时的凶险。 赫连洪将僧衣重新拢好,语气郑重了起来:“不过说到底,我这般拼命,还是因为楚宴你。” “我?”陈阳愣了愣。 赫连洪点了点头:“若不是小卉要来找你,我怎会又陷入这般的凶险境地?” 陈阳看向坐在石凳上的赫连卉,那方红盖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底下的人悄悄侧过脸去。 赫连洪还在喋喋不休: “我家小卉不忘旧恩,一直念着你的恩情。” “当初一听说你被菩提教掳走的消息,立马就要出海来找你。” “我说外海凶险,让她在东土等着,她偏不干,说什么都要跟着来。” “三爷爷!”赫连卉轻唤了一声,嗔怪道。 “哎,怎么了?”赫连洪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我说的是事实啊!” “这楚宴小子出了事,你便立马来找他,三爷爷命都差点没了,难道还不能说吗?” 陈阳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默默点头。 赫连洪见他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 “你小子,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我们来救你,你一点都不感动?” 陈阳连忙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楚某心中很高兴,有洪前辈还有赫连道友惦记我。” “可你……怎地一点不惊讶?”赫连洪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他。 “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因为……”陈阳沉默了片刻,如实相告。 “洪前辈和赫连道友,前来外海寻我这件事,我前些日子,已经得知了。” “得知?”赫连洪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说你困在那菩提教的一叶岛上,与外界音讯不通,怎么得知的?” “其实此事,我是从赫连战前辈,那里听闻的。”陈阳温声道。 赫连洪神色一怔,眼睛瞪圆:“等一下,我大哥?大哥怎么了?你怎么能从他口中得知消息?” “赫连战前辈,在一叶岛上!”陈阳平静道。 “你说什么?”赫连洪的声音拔高,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身,往前迈了一大步,贴到了陈阳面前: “我大哥怎么会在那菩提教的岛上?他不是在东土吗?” 陈阳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仰了仰,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之前只说了自身状况,还没有细说。 如今便将赫连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赫连战潜入菩提教,重伤之后藏身画中,又日夜钻研菩提教的禁制。 赫连洪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大哥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大碍。”陈阳摇了摇头。 “前辈上岛那日,遭到追杀,受了伤。” “不过我带有师尊的回春百转丹,第一时间为他稳定了伤势。” “这些日子也恢复得很快,后面慢慢调养即可。” 赫连洪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消退了几分,嘴里止不住念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哥真是的,怎么跑到菩提教的地盘上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阳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 “不光是赫连战前辈,还有赫连山前辈……他也在岛上!” 赫连洪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来,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什么意思?” 陈阳大致述说了赫连山的情况…… 赫连洪这才知晓,二哥这一年并非去友人家做客。 陈阳怕他多想,接着说道,赫连山如今自愿留在菩提教中。 这话一出,不单赫连洪怔住了,连一直静静坐在石凳上的赫连卉,也倏地转过脸来,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二爷爷怎会……加入菩提教?” 赫连洪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哎呀,算了,这些事情到时候再说。” “二哥可能是有自己的隐情。” “我二哥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跟人商量。” 他将这个话题草草收了尾,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再往下谈。 陈阳也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转而问起了这半年来的情况。 赫连洪也乐于有人聊天,便将这半年多来四处寻找他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陈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目光偶尔落在赫连卉身上。 那方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摆得规规矩矩。 陈阳看了一会儿,顺势问道: “赫连道友,你这血气衰败之症,不知这半年是否有好转啊?” 他还记得当初在东土,赫连卉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是需要他每过一段时间去引渡血气。 赫连洪闻言笑了笑,一副高兴的样子:“哈哈,我家小卉这血气衰败……” “我还没有痊愈!”赫连卉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赫连洪的话。 赫连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小卉,你说什么?没有痊愈?” “你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 “你当初可是亲口跟我说的,说你身子好了,不用再靠楚宴的血气续命了,三爷爷这才放心带你出海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子抖了抖,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又绞紧了。 沉默许久。 她的声音才从盖头下传来,低声道: “我……我起初是感觉好了。” “楚道友刚刚离开的那阵子,我确实觉得身子好了许多。” “可是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的,又觉着身子冷,总像是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夜里打坐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陈阳闻言皱起眉头,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算起来也有半年,未曾给赫连卉引渡血气了。 赫连洪急切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快!楚宴你小子,快去为我小卉引渡血气才行,你那牵丝红线带在身上了吧?” “带了带了,自然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陈阳说着灵气探入储物袋,摸索了起来。 翻了半天,才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根细细的红线…… 通体赤红,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温凉。 赫连洪盯着他手中那根红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道: “哎,你这储物袋还随身携带着啊,我还怕你放在其他储物袋里面,忘记拿来了。” 陈阳轻笑一声: “晚辈习惯将储物袋随身携带,这是早年养成的习惯。” 他捏着红线,走到赫连卉面前。 陈阳还未开口,赫连卉已主动伸出手来。 她的右手从大红嫁衣的袖口里探出,白皙又纤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剔透。 陈阳熟练地将红线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然后将另一端绕过赫连卉的右手无名指。 同样打了个活结。 红线在两人指尖之间,绷成了一道细细的桥。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催动天香摩罗,引渡血气,动作却轻轻顿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楚道友?”赫连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 那苏无烬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自己这些小秘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一旁的赫连洪也催促道:“你小子快些啊,磨蹭什么?” 陈阳不再犹豫,指尖灵力轻轻一催,那根红线便亮了起来。 赤红色的光芒从线身上泛起,一股精纯的血气从他的指尖涌出,顺着红线渡入赫连卉体内。 赫连卉那只被红线缠绕的手指,蜷了蜷,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赫连洪站在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搓来搓去,脖子伸得老长,嘴里不停地念叨: “小卉好些没?小卉舒坦一些没?是不是暖和些了?” 他话语连珠似的劈头盖脸问下来,赫连卉终于忍不住,从红盖头下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三爷爷,你太吵了。” 赫连洪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满脸不知所措:“我……我……” “你去抚琴吧!”赫连卉指挥起赫连洪。 赫连洪站在原地,看看赫连卉,又看看陈阳,再看看旁边石凳上那把破琴,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去抚琴。” 他朝陈阳挥了挥拳头,做出一副凶恶的模样: “那你这边好好给我小卉引渡血气,至少一天!老夫可监督着你。” 陈阳点头道:“好的,洪前辈你放心。” 赫连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到老槐树旁就地盘膝坐下,将那把古琴重新搁在膝头。 十指往琴弦上一搭,那嘈闹的琴音便又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赫连卉偏过头,红盖头朝着陈阳的方向: “楚道友,这琴音会不会觉着吵闹?” 陈阳轻轻摇头: “还好还好。洪前辈这琴艺,嗯,别有一番风味。” 赫连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我三爷爷琴技什么水平,我是知晓的,楚道友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她抬起左手,上下一挥,一道淡淡的灵光从她指尖涌出,在空中扩散开来,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两人包裹在其中。 赫连洪那嘈闹的琴音被挡在外面。 陈阳只觉得耳边一阵安宁,悄悄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 “哎呀,赫连道友,也不必如此,其实洪前辈这琴音还是挺好的。” “楚道友怎么这么喜欢……吹捧我三爷爷?”赫连卉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带着戏谑。 “若是觉得好听,不如每天来小苑,听我三爷爷奏乐如何?” 陈阳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灵光屏障隔开了外面的琴音和风声。 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气氛有些凝滞。 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却又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时间便在这沉默中缓缓流逝。 阳光从石凳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终于,沉默了许久后,赫连卉主动找陈阳聊天:“对了,楚道友,你在这菩提教这半年,没有受伤吧?” 陈阳摇了摇头:“还好啊,菩提教只是抓天地宗丹师去炼制丹药,未有加害之意。” 赫连卉低低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问道:“那在那一叶岛上,可曾有人为难你?”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没有啊,岛上的丹师都是天地宗的同门,彼此之间照应着,哪来什么歹人。” 赫连卉又是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般聊天有些生硬,便不再说话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陈阳隐约感觉到,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必是这红尘寺,每天面对一群敲木鱼的僧人,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陈阳正在思索,要不要主动开口聊天,忽然间,赫连卉又询问起来: “对了,苏道友呢?” 陈阳的指尖一顿,红线跟着晃动:“苏道友?” “对呀。”赫连卉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语气平平淡淡,似乎格外的随意。 “半年前我在来的路上,可是听人说起过。” “凌霄宗有个剑修也和天地宗丹师一道被掳走了。” “后来四处打听,才知晓是苏道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她怎的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说话的时候,抬起手扶了扶头上的红盖头,将盖头又往下拉了拉,把自己遮得更严实一些。 陈阳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赫连卉会问起苏绯桃,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绯桃没有什么事啊,一切都很好啊,我是一个人被苏教主带来这红尘寺的,她还在那岛上,应当无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可他越是这样,赫连卉便越是沉默。 陈阳看着赫连卉,只觉得气氛古怪,主动唤了一声: “赫连道友?” 半晌。 那红盖头下终于传来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苏道友没事,那自然好得很呐……好得很。” 说完,那红盖头轻轻地点了两下,便停住不动了。 安安静静的。 什么波澜都没有。 第443章 上不了台面 夜色降临。 陈阳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指尖的红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赤芒。 赫连洪抱着琴,歪在石凳上打坐。 忽然,一阵夜风刮来,赫连卉缩了缩肩膀。 陈阳见了,从储物袋里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赫连道友,还觉得身上冷吗?” “有楚道友在,好多了。”赫连卉淡淡道。 陈阳瞟了一眼她敞开的袖口,还是将瓷瓶塞进了她手里: “山上夜里凉,这是我炼制的暖阳丹,虽不是什么稀罕丹药,却能暖身驱寒,你服一粒试试。” 赫连卉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片刻后接过了瓷瓶。 她拔掉瓶塞,倒出一粒丹药…… 丹药圆润如珠,泛着淡橘色的光泽。 她指尖探入红盖头下,将丹药送入口中,随后仔细收好瓷瓶:“多谢楚道友。” 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各自盘膝打坐吐纳。 月光下,那根红线在两人之间颤动,像是一根琴弦。 一夜无话。 天亮时分,晨光从东边院墙漫过来。 赫连卉打坐完毕,吐了一口浊气:“楚道友,陪我吐纳一夜,是否会觉得无聊?” 陈阳摇摇头:“我夜里习惯吐纳打坐,一入定就不觉得时间过了,自在得很。” 赫连卉轻笑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怕楚道友不习惯呢。” 两人说着话,天光便彻底亮了。 赫连洪被阳光晃了眼,从石凳上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跑过来看赫连卉的脸色。 虽然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绕着孙女转了几圈。 直到赫连卉被他转得不耐烦了,轻咳一声,他才讪讪地退到一旁。 “时候差不多了,楚道友早些回去休憩吧。”赫连卉突然开口道。 陈阳愣了一下,手指还缠着红线没有解下来。 赫连洪顿时不乐意了:“那怎么可以?血气还没有引渡完,说好的一天一夜!” 赫连卉听了,针锋相对: “楚道友都引渡血气快十个时辰了,万一身子受不住怎么办?” 话里话外,带着关心。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 “我还好,这点血气不算什么,回去打坐吐纳一番便能补回来,不知赫连道友恢复如何,是否还有体寒?” “恢复吗……尚可吧……”赫连卉伸出左手探向虚空,五指张开,在空中轻轻抓了一把。 晨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掌心里,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照得几乎透明。 “昨夜有楚道友的血气,还有那暖阳丹,今朝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格外舒适。” 说完,她又坚持道: “现在没什么事了,楚道友还是早些离去吧,好歹……也陪了我一夜。” “这……”陈阳看了赫连洪一眼,神色犹豫。 “早些离去吧。”赫连卉又说了一遍。 赫连洪见自家孙女坚持,满脸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陈阳稍稍松了一口气,便也不再多说。 他伸手去解缠绕在食指上的红绳。 红线松开的一瞬间,那股温热的牵连感便断了。 指尖微微一颤。 一旁的赫连洪,忍不住抱怨起来:“你小子是不是嫌累了,想偷懒?” “哎呀,三爷爷,够了。”赫连卉打断了他的话。 “你难道还想将这楚道友,一辈子锁在我身边不成?”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赫连洪瞪大眼睛,愣在那里,陈阳也是脸上一僵。 赫连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红盖头下的声音变得幽幽的: “都怪三爷爷……我只是随口一说,楚道友莫要当真。” 赫连洪见状也不好多说,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楚宴,你走吧。” “反正我家小卉就是向着你。” “你今日回去好生休息一下,补充好血气,明日记得再来啊,为我家小卉引渡。” 陈阳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的赫连卉便嗔怪道: “哎呀,三爷爷,怎可如此,又劳烦楚道友呢?楚道友在寺中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里能天天麻烦他。” 陈阳看着赫连洪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连忙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住的地方离你们这里很近,没关系,明日我再来便是。” 赫连卉沉默片刻,红盖头下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似乎带着矜持: “嗯啊,那……那就有劳楚道友了。” 说着,她略微欠身,大红嫁衣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陈阳拱手回了一礼: “楚某就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快步朝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上。 小苑中一片沉寂。 忽然,一声轻轻的笑声响起。 赫连洪转过头去,咧着嘴问道:“小卉,怎的这般高兴?笑什么呀?” “我没笑。”赫连卉平静道。 “你刚才明明笑了。”赫连洪不依不饶,“三爷爷耳朵又没聋呢。” “我说没笑……就没笑!”赫连卉的声音里满是羞恼。 “三爷爷你不要胡说。” 说完,赌气一般猛地偏了过去,只留给赫连洪一个红艳艳的侧影。 “好好好,没笑没笑。”赫连洪主动服软。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将琴搁在膝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嘴里还在念叨: “没想到能和这楚宴小子,在这红尘寺里碰上。” “千里迢迢的,隔着茫茫大海,都能撞到一处来。” “这简直叫……”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赫连卉听着,心生好奇:“叫什么啊?”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呀!”赫连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赫连卉听到这话,回过味来,知晓对方是在打趣自己,又有点恼怒了: “三爷爷,你又在笑话我!” 赫连洪哈哈大笑,笑得琴弦都跟着嗡嗡响。 笑完了,他便低下头去继续抚琴,那琴音依旧是那般嘈杂难听,可今日听来竟莫名多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 另一边,陈阳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来到榻上盘膝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木鱼响,远处有僧人在诵经。 他没有立刻打坐,而是先感知了一下身体的情况…… “我昨晚,虽为赫连道友,引渡了一夜的血气,但和之前一样……毫无影响。” 陈阳照例完事后,取出了一株益血草嚼服,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运转淬血脉络。 一番调息后,陈阳才睁开眼。 在这红尘寺里,他不敢随意散开神识。 他不知此地深浅,何况还有苏无烬,一掌就能拍死元髓大妖,简直深不可测。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看了一下院门方向,从门缝里能勉强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灰衣僧。 依旧是双手合十,低眉敛目的模样。 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异常了。 他靠在榻上,望着房梁,自言自语: “没想到能遇上洪前辈还有赫连道友,只是可惜,他们没有碰上我师尊。” 昨夜与赫连卉交谈间,他问过对方,在海上寻人的那段时间,有没有遇到过风轻雪。 当时赫连卉摇了摇头。 “茫茫大海,怎会轻易遇上呢。” 陈阳望着房梁,心里头一阵酸涩。 按照赫连战的说法,风轻雪如今还在海上找他,一座岛一座岛地搜过去。 可这茫茫大海何其辽阔…… 不说那些数不尽的岛礁,光是这片外海本身,便比整个东土大陆还要宽广数百倍。 如何寻觅一个人的踪迹。 “世间难道没有什么术法,能够隔着千里,万里,无论多远都能将人找到吗?” 陈阳低声喃喃。 他想来想去,脑海中翻遍了这些年,学过的所有术法和典籍,却始终找不到这般神通。 他叹了口气,眼下想这些也没用,不如先养足精神。 陈阳盘膝坐定,双手捏诀,开始吐纳调息。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直到第二天天亮,晨钟敲响,他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木鱼声和诵经声混杂着,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陈阳长舒一口气,又掐了一个净尘诀,做完这些才推开院门,朝赫连卉的小苑那边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便到了那座爬满青藤的小苑。 晨光漫漫,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站在小苑前,还没进去,便看见赫连卉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了。 赫连卉今日坐得格外端庄…… 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那身大红嫁衣被她整理得一丝不苟,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石砖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陈阳快步走进小苑,拱手道:“赫连道友,早啊。” 赫连卉偏过头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喜悦:“楚道友,你来啦?” “你等了很久吗?”陈阳走到她面前,随意问道。 赫连卉轻轻摇头,声音平淡如常: “没有啊,在房中打坐感觉太闷,就来院子里透透气。” 陈阳含笑点头,在赫连卉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熟练地在自己指尖和她指尖各绕了一圈,又开始催动灵力引渡血气。 “今日身子好些吗?”陈阳一边引渡血气,一边问道。 “好些了,只是……”赫连卉沉吟片刻,似乎不太确定。 “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慢慢引渡。” 陈阳闻言,温声宽慰道: “那便慢慢来,山前辈说你这是道基缺陷,导致的血气亏损,本就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急不得。” 两个人便这样坐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有时是赫连卉问起寺里的见闻,或者是陈阳说几句丹道的闲话。 二人之间的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 赫连洪依旧是老规矩,坐在老槐树另一侧,膝上搁着那把古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 那琴音一如既往地嘈杂刺耳,听得陈阳眉头直皱。 他忍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远远朝着赫连洪招呼道: “洪前辈,你这琴……我帮你调试一番吧。” 赫连洪愣了一下,不过想起上一次就是陈阳帮忙调琴,便主动将琴递给他: “哎呀,这琴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掉海里,泡了咸水,弦总是走音,我调了几次都没调好。” 陈阳默默接过琴,手指依次拨过七根弦,仔细听了听音准,再将琴轸一根根拧动调试。 他的手法极为熟练…… 早些年就跟着林师兄学过几年,后面两人重逢,又日夜磨砺琴技。 炼丹之外…… 抚琴便是唯一的慰藉。 虽然现在不再常弹,可调琴的手艺却一点没有落下。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七根弦便都调到了准音上。 他将琴重新递回赫连洪手中,赫连洪试着弹了几个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这琴总是走音,总算音正了!楚宴你小子,干脆别和我二哥学炼丹,和我学抚琴吧。” 陈阳颔首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赫连洪抱着调好音的琴,心情大好,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不成调的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楚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张脸差了点意思。” 陈阳听了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 “皮相而已,我不在乎。” 赫连洪反驳道: “可你长得太凶,做起事来总有些不搭调。” “做什么事,就得有什么样的面相……” “比如抚琴,旁人一看我,便知我琴技高超,而你,这副凶相,实在不适合抚琴。” 说罢,他一脸陶醉地拨动了琴弦。 陈阳还没说话,赫连卉听到这里,彻底坐不住了: “其实……凶恶一点也没有什么呀,人活在世上,又不是靠脸吃饭。”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以及遗憾: “可惜我没见过楚道友的脸。” “总是听闻三爷爷说你长得凶恶,可又不知具体如何。” “真想亲眼见一见呐。” 说着,她抬起手,手指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作势便要往上掀。 赫连洪吓得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琴差点摔在地上:“小卉,不可不可!” 赫连卉的手停在半空中,红盖头已经被掀开了一条缝。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手放了下来,那方红盖头又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我就逗一逗三爷爷罢了,谁让你说楚宴坏话的。” 说罢,她又嗤嗤地笑了起来。 赫连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好好,三爷爷不乱说话了。” “楚宴的长相……那是三爷爷我眼拙,不懂欣赏。” “长得凶恶又如何,都是皮相而已,外貌罢了……外貌不重要……” 他为了安抚赫连卉,语气真诚无比。 可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小声嘀咕: “不过说起来,外貌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重要……” “如果这小子长得稍微顺眼一点,我二哥当初传授他丹道的时候,也不会那般藏私。” 陈阳的身子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赫连洪,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藏私,洪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洪自觉说漏了嘴,脸上浮起尴尬的神色。 他抬手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袋,又低头拨了两下琴弦。 那琴音都乱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凝。 赫连卉见势不对,偏过头朝着赫连洪的方向,替陈阳追问起来: “三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赫连洪见瞒不过去了,又看了看陈阳那双认真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我二哥那个人,你们或许不知晓,但我清楚得很。” “他最爱惜名声,尤其看重美名。” “我听我大哥说,他早年炼丹那阵,哪怕是挑个丹童,都要挑长得俊美的。”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才不伤人: “像楚宴这小子,我猜的……” “他当初教导楚宴,肯定没有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也没有真把他当弟子看待。” “只是随随便便,教了些皮毛罢了。” “毕竟楚宴长得……咳,有些吓人。” “我也听二哥随口说过一句,丹师不能光守在丹炉旁炼丹,将来出门在外行走,脸面也是要紧的。” “人家看见丹师的脸,若是长得太凶恶,怕是连丹药都不敢吃了。” 陈阳听完,神色微微一黯。 他沉默了片刻,转念一想,这确实像是赫连山的脾气。 早几年,他也从赫连山口中,隐隐约约听过类似的说法…… “楚宴,你面相如此凶恶,回头有人来找你求丹,万一把人吓着了可怎么办?” 当时,陈阳只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炼丹之人,只管炼好丹药便是了,哪还管丹师本人长什么样? 对于丹师来说,看的是丹药的成色,品阶,药效…… 又不是看丹师的脸。 可赫连山显然不这么认为。 陈阳早在过去,就隐隐约约觉得,赫连山似乎格外在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名声,门面,排场,威望…… 就如同百草真君,喜好钱财一般,赫连山则爱慕华而不实的名头。 直到今日…… 这些话从赫连洪口中说出来,陈阳才彻底知晓了其中的关窍。 这山鬼百草师兄弟二人,一个爱财,一个爱名,各有所爱。 他心中也不恼怒,只是默默思索了片刻: “那岂不是说,如果我有一张俊美的面容,就可以得到山前辈倾囊相授,能更早一步成就主炉?” 赫连洪沉默了。 陈阳便又自己琢磨了起来。 当初赫连山确实承诺过,十年助他成就主炉。 陈阳仔细一想,若是自己成就主炉太快,赫连山也会有担忧…… 万一他成就主炉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不肯再为赫连卉引渡血气,赫连山又拿什么来约束? 这大概,也是赫连山的算计。 把过程拖长一些,多花费一些时间教导,传授一些简单丹道技艺。 陈阳便有求于他,老老实实地继续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大怒,觉得被人当成了工具。 可陈阳想通之后,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毕竟,根据百草真君的说法,赫连山曾经号称山鬼,在天地宗,乃至整个东土,赫赫有名。 一个能与百草真君齐名的人,丹道造诣自然是极高。 这样的人物在传授丹道的时候有所保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实际上…… 陈阳早年,也没有见过赫连山丹道的真实造诣。 后来拜了风轻雪为师,平日里跟着师尊旁观炼丹,他总算亲眼见着了不少大宗师的炼丹手法。 可赫连山不同…… 陈阳跟着赫连山的时间,不比跟着风轻雪的时间少,可从头到尾,赫连山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半点真正的丹道造诣。 偶尔随手弹指炼丹,或者是一些已经炼好的成品丹药,交给陈阳辨认。 外加指点陈阳几句。 仅仅轻描淡写,从不深入。 从前,陈阳只当是赫连山性子孤僻,不喜在旁人面前炼丹,担心受到打扰。 如今从赫连洪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才恍然明白…… 赫连山不是不喜被打扰,只是单纯没有将他真正放在眼里。 在赫连山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一个为孙女引渡血气的工具。 既然只是工具,又何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教个皮毛,能凑合着用,便已经足够了。 陈阳心中一时念头百转,心绪复杂万千…… “楚道友。”赫连卉低低唤了一声。 陈阳闻言抬起头来:“嗯?” “我也不知晓,我爷爷会有那般看法。”赫连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楚道友,你莫要放在心上。” “哎呀,没什么。”陈阳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洪前辈说的这些话,确实让我心中惊讶,总觉得有点……失落之感。” 赫连卉闻言心头一惊,正要解释…… 不过,陈阳又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松道: “但转念想想,这般行径,岂不是斗米恩,升米仇。” “我早前在天地宗形单影只,如果没有山前辈的指点,别说主炉……” “只怕现在,还在大炼丹房清洗炼丹炉呢。” 陈阳声音轻柔。 方才,他的心中确实有一些纷乱的心绪,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淡淡的怨恨感。 可不知是这些天,在红尘寺日日夜夜受到香火洗礼。 仅仅片刻,那些杂念就消散了。 “楚道友,你真的……不介意?”赫连卉试探道。 “赫连道友,我往后见着山前辈,必定恭敬礼拜,他就算觉着我楚某资质,上不了台面,但他终究是教导我的前辈。”陈阳朗声道。 赫连卉沉默片刻,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如释重负。 陈阳也顺势催动天香摩罗,运转淬血脉络,血气涌入,赫连卉的手指颤了一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阵,赫连卉又开口:“楚道友,天天这样陪着我,会不会觉得烦闷?” 陈阳摇了摇头:“怎会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平日里就习惯打坐,况且……能和赫连道友说说话,比一个人枯坐有趣多了。” 赫连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欢喜: “我平常也喜欢打坐,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旁人都不明白,觉得我闷,看来楚道友和我兴趣相投啊。” 陈阳笑了笑。 在这座红尘寺里,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人倒也不容易。 安静了没多久,赫连卉又按捺不住,偏过头来: “对了,楚道友,你在那一叶岛上,这半年时间,都在做些什么呢?” 陈阳想也不想,便将岛上的日常大致说给她听…… 定时炼丹,供给菩提教教众。 丹师都是天地宗同门,彼此互相照应,无须担心。 只是说到菩提教用活人炼制血髓丹的时候,语气才沉了几分。 赫连卉听到这里,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震惊: “这菩提教竟然用活人炼丹?” “是啊。”陈阳点了点头,“那些被拿来炼丹的,都是杨氏龙族的子弟。” 赫连卉震惊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赫连山,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那我爷爷难道也……” 陈阳脑海中闪过赫连山淡漠的脸。 丹气滋润后的赫连山,的确如百草真君所说……山鬼之名,容貌俊美。 当然不光是容貌,两人在一叶岛上见面时,对方眼中的冰冷,更让陈阳感到陌生。 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主动为赫连山圆谎: “放心吧,赫连道友,山前辈虽在菩提教,但从未参与这些,他一心坚守丹道。” 赫连卉明显松了一口气,红盖头轻轻晃了两下: “那便好,幸好幸好。” 陈阳也跟着神色一松,心中却五味杂陈。 安静了片刻,赫连卉又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那楚道友在岛上,除了炼丹的这些凶险,还有其他故事吗?” “什么故事?”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便是……和苏道友啊。”赫连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是不经意间轻飘飘地问询。 “你和苏道友在一起,每天做些什么啊?” 此言一出,陈阳神色一怔。 第444章 红尘大藏经 陈阳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苏绯桃身上。 耳中听着苏绯桃的名字,却莫名又想起杨素,心绪一阵纷乱,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 “哦,绯桃啊,她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打坐。” “那岂不是和我一样?”赫连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陈阳愣了愣,干笑了一声:“差不多吧。” 赫连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声音轻柔:“那除了打坐修行……你们难道不做些别的吗?”” “别的?”陈阳不解。 赫连卉支支吾吾: “就是……我听闻天地宗丹师和护丹剑修结成道侣后,会修行诸多……阴阳调和的功法。” 这话一出口,陈阳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赫连洪。 只见赫连洪瞪大一双眼睛,看得人脊背发凉。 陈阳连忙摇头:“我……我与绯桃尚未成婚,赫连道友说的调和功法,还没接触过呢。” “啊?”赫连卉惊讶道,“真的吗?” 陈阳轻轻点头:“绯桃出身凌霄宗,师从剑主秦秋霞,向来遵守清规戒律。” “哦。”赫连卉应了一声。 陈阳心中不解,赫连卉问这些做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赫连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问话不妥,便主动解释道: “我想着,楚道友和苏道友,既已共结连理,许多事万一……生疏了也不好。” “我大爷爷那里,藏了几本调和功法,我小时候翻到过。” “回头可以送两本给楚道友。” 陈阳顺势点头,可刹那间,又回过味来,莫名想到了赫连战在南天开画坊的事。 他神色古怪起来,轻咳了两声: “那……多谢赫连道友好意了。” 赫连卉向陈阳摆了摆手: “其实是我冒犯了楚道友,不知道你和苏道友二人,还未成婚之事,仔细想一想……” 她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了片刻,扯了扯衣角,似有些不好意思: “我又穿着这般的衣裳,和楚道友日日相对,真是冒犯,若是让苏道友见着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陈阳听到这话,脸色悄然变化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笑: “一件衣裳罢了,绯桃是剑修,应当不会……如同寻常女子一般拈酸吃醋。” 赫连卉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尴尬,又继续问道: “那苏道友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款式,颜色的衣裳呢?” 陈阳如实答道:“剑袍,红裳吧。” “哦。”赫连卉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一身红嫁衣。 “那不是和我很像吗?都穿着这一身喜庆的红色。” 陈阳愣了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轻轻点头: “的确,和赫连道友衣衫颜色相似。” 赫连卉又零零碎碎地问了一些,关于苏绯桃的事。 也没问什么格外私密,会冒犯人的问题 陈阳一一答了,只当作两个人之间的闲聊。 不过渐渐地,他心中明白了过来…… 赫连卉问这些,未必全是对苏绯桃的好奇,应当只是想知道女修常穿的衣衫款式,以及种种妆容…… 毕竟赫连卉因血气衰败,借助古修之法,穿着这嫁衣,平日里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想到这里,陈阳心里便软了几分,尽量答得详细。 两个人便这般一问一答,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 等到陈阳意识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赫连道友,今日我便先告辞了。”陈阳起身拱手,向赫连卉道别。 赫连卉没有说话,静静地朝着他的方向坐着。 隔着红盖头,陈阳看不到赫连卉的脸,只能感觉对方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 他站在那儿,等了片刻。 “咳!”赫连洪一声咳嗽。 陈阳连忙补了一句: “那我明日再来,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红盖头下这才传来一声轻软的回应:“那就有劳楚道友了!” 陈阳松了一口气,向二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小苑外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卉依旧朝着他的方向。 陈阳笑了笑,转身离去。 接下来数日,陈阳每天都会来这小苑,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当然也不像第一次那样,一天一夜了。 通常白天过来,晚上便回去禅房休憩。 血契牵丝期间,赫连卉也没闲着,经常和陈阳闲聊。 问在东土的事,天地宗的景致,丹师炼丹的趣闻……诸如此类。 偶尔也问几句,他小时候的事。 陈阳也乐于回答,毕竟在这座沉默的寺里,赫连卉和赫连洪是他唯二能说话的人。 只是偶尔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 因为赫连卉在问及,关于一叶岛的诸多事情时,总有一个人影会不经意地冒出来…… 杨素! 每次想到这里,陈阳的话便会断在半截,脸上的表情也会有一丝不自然。 比如今日…… 赫连卉随意问道: “楚道友在一叶岛上,夜里打坐会不会觉得烦闷呢?” 她说这话,是想交流打坐心得。 陈阳神色一僵,耳边仿佛传来一阵哈啊……哈啊……的女子喘息声。 那声音明明不太好听,又粗又重,像在抬着什么重物前行,却又莫名透出一股娇媚。 他脑海中闪过杨素,那大大方方冲着自己挺胸的模样。 于是,他走神了。 赫连卉等了半天也没见陈阳回应,便试探着问道:“楚道友?” “没什么。”陈阳匆匆把话揭了过去。 “夜里打坐还好,不算枯燥,我辈修士炼气更炼心,一点烦闷怎会放在心上!” 赫连卉便不再追问,只是轻浅一笑: “有苏道友在岛上陪着楚道友,即便菩提教那般的龙潭虎穴,自然也不会烦闷呢。” 陈阳听到这话,讪讪地笑了笑,无言以对。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直到这一日。 陈阳刚走进赫连卉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取出红线。 忽然间…… 一阵沉浑的钟鸣声,轰然响起。 当!当!当! 那钟声与平日里清晨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洪亮,一声叠着一声。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震得心头一跳,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今日这钟声怎么回事?” 赫连卉摇了摇头,红盖头跟着左右晃了晃: “不知道,这钟声不像是寺里师傅早课的钟。” 赫连洪从石凳上弹起来,把琴往旁边一搁,撸起袖子正要放出神识去探查,可刚运转了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哎,不行,这红尘教寺庙里,苏教主特意提醒过,不能随意用神识探查。” 陈阳侧过头朝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几个灰衣僧人,脚步匆匆地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洪前辈,要不你出去看看?我先在这儿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赫连洪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外走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指着外面: “宝殿的广场上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全都跪拜在地上!” “他们在跪拜什么?”陈阳追问道。 “听说是……灵童!”赫连洪语气里满是兴奋。 “楚宴,你有没有见过,就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我和小卉来到这红尘寺当天,就见过一面!” “见过啊。”陈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一动,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张圆嘟嘟的脸。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对方,可那位小师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他怎么可能错过。 “我想去看一看。”陈阳说着,瞟了一眼两人指尖缠着的红线。 “赫连道友,你……” “没什么,随我一起去吧。”赫连卉主动解开了指尖的红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大红嫁衣的裙摆,垂落在地。 陈阳将红线收好,三个人便一齐朝小苑外走去。 陈阳和赫连卉两人并肩而行。 走到门洞的时候,赫连卉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斜,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陈阳这边靠了过来。 陈阳赶紧伸手,手掌在她腰上轻轻一托,将她稳住了: “怎么了,赫连道友?” “楚宴你小子,也不知道走慢点!”赫连洪说着便要上前来搀扶。 赫连卉偷偷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 赫连洪听到孙女的这声轻咳,眨了眨眼,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这个……楚宴,你小子来牵着我家小卉!” 赫连洪将伸出去搀扶的手,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在陈阳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力道大得陈阳往前踉跄了半步,撞到了赫连卉身上。 陈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赫连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咳……咳。”赫连洪清了清嗓子。 “这嫁衣阻拦神识,又遮挡视线,我家小卉看不清楚路,万一摔跤了,到时候怎么办?” 陈阳愣了愣,转过身来看着赫连卉。 的确,这嫁衣遮掩神识和视线,他早年便知晓。 陈阳悻悻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那……赫连道友,我牵着你走吧。” 赫连卉听到陈阳开口,浅浅颔首,右手从大红嫁衣的袖口里探出来。 手掌白皙纤细,指尖微微蜷着。 陈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却格外的轻柔,仿若无骨。 赫连洪看着两人手牵手,跨过门槛的背影,咧了咧嘴,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做什么!” 三人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灰衣僧人,有香客,修士,凡人…… 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陈阳穿着一身红黄僧衣走在前头,赫连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跟在旁边,两人手牵着手。 赫连洪跟在后面,光溜溜的脑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知多少人,密密麻麻。 那些香客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经文,全都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 可当陈阳牵着赫连卉,穿过人群往里走的时候,周围那些灰衣僧人却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齐齐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那件僧衣上。 又望了一眼赫连卉那身大红嫁衣…… 最后盯着两人,紧握的双手。 寺中的僧人无不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看什么看?没见过吗?”赫连洪察觉到那些目光,立刻瞪圆了眼睛怼回去,嗓门大得压过了周围的诵经声。 那些僧人被他吼得一脸茫然。 纷纷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默默地转过头去。 陈阳定了定神,踮起脚尖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望去。 广场正中央,铺着一条长长的毛毯,从大雄宝殿的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毛毯两侧跪满了香客,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 毛毯的尽头,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比周围那些灰衣僧人,都要矮上一截。 陈阳眸光一闪…… 正是他找了许久的灵童。 可随着对方慢慢走近,陈阳发觉,今日的灵童……与记忆中那个机灵俏皮的小师傅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略显宽大的红黄僧衣,已经换上一件极为隆重的大红袈裟。 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袈裟极长,长长的袍角拖在身后的毛毯上,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拖动,像是在他身后铺开了一道金河。 小灵童走路的姿态也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蹦蹦跳跳的模样。 他走得又慢又稳…… 每一步都踩在毛毯正中央,和两侧边缘的距离,像是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也没有过往那种对旁人的好奇,不去看左右两边跪拜的香客,以及双手合十的僧人。 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 可最让陈阳心中震动的,是那双眼睛。 前些日子,他见到对方的时候,那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满是机灵和好奇。 可此刻,这双眼睛却是一片空洞,似在万丈高空,往下俯视。 陈阳只觉得胸膛像被轻轻敲打了一下。 他松开了牵着赫连卉的手,双手不自觉地动了动,竟有一种想要双手合十的冲动…… 不知不觉,心生朝圣之感! 陈阳运转体内灵气,强行压下了那股冲动。 “这位小师傅怎么了?” 他望着毛毯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喃喃,眉头微微皱起。 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此刻却像是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一步一步走在毛毯上,步履平稳得不似活人。 一旁的赫连卉闻言,偏过头来,红盖头朝着毛毯的方向侧了侧。 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远处模糊的殿宇轮廓: “小师傅?” “就是那个给你赐过字的灵童啊。”赫连洪凑过来解释道。 “当初咱们刚到这寺里的时候,那小师傅还给你写了一个字呢,小卉,你不记得了?” 赫连卉恍然大悟:“那位灵童大师……我记得啊。” 陈阳也接过话头,语气复杂: “我当初也得了一个字。” 赫连卉似乎对陈阳得了什么字颇为好奇,朝他这边转了转,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她又将脸转向灵童,问道:“那楚道友,听你口气,这位灵童,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阳目光望去,惊疑道: “小师傅,和半个多月前我见到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我见他,虽有超脱凡俗之感,但总归还像个活人,可今日再瞧,他那眼神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对呀。”赫连洪抢着帮腔。 “这灵童看着太不对劲了,上次还晃着两条腿坐在蒲团上,跟咱们有问有答的,如今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速地思索着。 他还记得上一次,与这小师傅分别时的情景…… 对方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看书了,脑袋装的东西有限,不能记忆太多事。” 当时他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一说的俏皮话。 可如今看来,这话里分明藏着什么深意。 “这位小师傅口中所说的书,究竟是什么书?看了之后竟然对人的影响这般大,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阳心中暗暗道。 赫连洪也是满脸困惑:“这位灵童,莫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不像。”陈阳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毛毯上的身影。 “若是被夺舍,花费的时间很长,不大可能半个月这么快。” “哪怕缩短时长,眼中通常会有挣扎之色,或是两种神念交替的迹象。” “可这小师傅眼中一片空茫,没有半点神念冲突的痕迹。” 赫连洪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早年在外游历的时候,听闻过一些功法修到极处便会让人变得这般,太上忘情,修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这小灵童,说不定修行的也是红尘教中,类似的功法。” “我听过传闻,他已在红尘教修行几百年了。” 陈阳没有接话,默默思索。 灵童恰好走到了陈阳身侧不远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丈许。 陈阳抬起手,朝那灵童唤了一声: “小师傅。” 他运转了一丝灵力,让招呼声穿过了周围的诵经声,传到了灵童耳边。 可那灵童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那样望着前方。 安静地走过去了。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诧…… 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对方竟然完全不认得他了。 “这位小师傅,真的记不得我了?”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看着灵童一步一步,朝着大雄宝殿走去,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没入殿门深处的阴影之中。 再也看不见了。 可他还来不及消化心中的困惑,天边便骤然起了变化。 远方的天际忽然浮现出一片血红色的云彩…… 不像是云霞。 远远看去,只瞧见一种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之上泼洒了一盆滚烫的鲜血。 那云从极远的天际涌来。 初时,只是一小团,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飞速膨胀。 遮天蔽日! 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 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碾压过来,陈阳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这是何物?”陈阳失声道,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洪的脸色也变了。 他眯起铜铃大眼,朝远方望了望,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凝重: “这是妖云!” “只有妖王才能修出这般的妖云,我两个月前在海上见过一次……” “一只孔雀驾着一朵血云从海上飘过来,方圆百里的海面都被它的妖气搅得翻江倒海,幸好只是路过,没有杀意。” “可那次只有一朵,代表一尊妖王。” “如今这妖云……” 赫连洪抬起手指数了数: “你看那边,一朵,两朵,三朵……”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朵一朵地数过去: “……四,五,六,七……八!” 数到最后一片云彩的时候,他的声音隐隐发颤。 八朵妖云连成一片,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红。 云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震得脚下的青石地面,微微颤动。 “八尊妖王!”赫连洪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眼里满是惊骇。 “快啊,苏教主在哪儿?怎么还不出来?八尊啊,我的天!” 陈阳也是心中大惊。 他曾经感受过妖王的压迫感,但那时,只有一尊。 如今八朵妖云同时压境,那股铺天盖地的妖气几乎要把人压垮。 他扭头看向赫连卉…… 红盖头下的面容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哆嗦。 可诡异的是…… 广场上那些跪拜的香客,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依旧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道: “无需担心,有灵童在,他会将一切苦难磨平。” 陈阳怔怔地看着这些神色平静的香客,又抬头看了看那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 只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就在他心生狐疑之际,大雄宝殿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沉浑的钟鸣。 当! 那钟声极沉极浑,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整座红尘寺都在颤抖。 紧接着…… 诵经声响起了! 起初只是殿中几个老僧的低低梵唱。 然后…… 周围的灰衣僧人齐声相和。 再然后,广场上所有跪拜的香客都跟着诵了起来。 那声音初时如溪流潺潺,不过眨眼之间便汇成了浩瀚大海。 木鱼声,诵经声…… 梵音层层叠叠,合拢在一起,化作一股金色的音浪,从大雄宝殿中轰然涌出。 陈阳瞳孔骤缩,看着那梵音在空中化成了实质。 一层一层的金光涟漪,像是水面上扩散的波纹,却远比水波更为浩荡。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涟漪越扩越广,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迎着天边那八朵血红色的妖云撞了过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天际炸开。 最前面的那朵妖云被金色涟漪,撞了个正着,内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似野兽哀嚎。 光是听着,便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刻…… 那朵妖云之中,猛然炸开了一团血雨,鲜血从云层深处喷涌而出,泼洒漫天。 一条毛茸茸的手臂,从那朵妖云中无力地垂落下来,足有小山那般大。 手臂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爪子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那手臂只是在云外晃了两晃,便随着那朵妖云一起朝远方飞退而去。 剩下的七朵妖云,显然也被这阵仗惊住了。 它们在天边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互相交流着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七朵妖云齐齐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速退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雾,还在空中悠悠飘散。 “苏无烬,今日老娘饶你一命!”临走前,一朵妖云中,还传来了一声少女的怒吼。 天地之间,清明了。 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妖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从上至下,一片安宁祥和。 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里重新洒下来,落在广场中跪拜的香客身上,为他们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陈阳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心中那股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 “哎,这红尘教看来也有一些底蕴呀。”赫连洪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语气里既有庆幸,也有敬佩: “八尊妖王,就这么被一群和尚念经给念跑了,放在东土都没人信。” 陈阳望向天空,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苏无烬都没有露面。 镇退这八尊妖王的,应当是…… 陈阳看向了那宝殿,想起了那些香客所说的话…… 灵童会抹平一切苦难。 他之前还以为,若是妖王来犯,必定是苏无烬出手,就像那天在海上一样,一掌拍死。 纵然妖王胜过大妖,但一掌拍残一个,应当也能做到。 可现在看来,对付这几尊妖王,红尘教根本就不需要苏教主亲自出马。 光是这些僧人在一起诵经梵唱,有那灵童主持,便足以将八尊妖王震退。 这般的手段,与陈阳过去接触过的任何术法神通,截然不同…… 不是灵力,法诀,剑招,禁制…… 纯粹依靠梵音,将妖王硬生生地震退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黄僧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慨。 这红尘教,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名副其实的万年大教。 大雄宝殿中又传来一阵阵诵经声与木鱼声,比方才更加柔和绵长,安抚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广场上那些香客纷纷重新跪坐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沉醉与满足。 陈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脱不下来的僧衣,莫名地也盘膝坐了下来。 赫连洪见他坐下,跟着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嘴里还在念叨: “这诵经声听着,让人心情平静,浑身舒坦,像泡在热泉里似的,楚宴,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闭上了眼睛。 赫连卉也安安静静地挨着陈阳坐了下来。 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铺在青石地面上,像是一朵绽开的大红花。 三个人就这样盘膝坐在广场上,跟着那些香客一起,静静地聆听着从大雄宝殿中传来的梵音。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升到正空,又偏到了西边。 那梵音一直没有停,从大殿深处流淌出来。 陈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洗涤了一遍。 从神识到肉身,丹田,经脉…… 每一寸都在梵音的浸润下变得澄澈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梵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广场上大部分人还闭着眼,沉浸在方才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 大雄宝殿的殿门开启了,灵童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拖地的大红袈裟,脚步平稳,一步一步地走在毛毯上,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陈阳站起身来,赫连卉察觉到他的动静,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楚道友?” 陈阳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那灵童远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困惑又翻涌了上来…… 这小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什么书?为什么记不得自己了? 这些困惑堵在他胸口,不问不快。 他便对赫连卉轻声道:“我去会一会那小师傅。” 陈阳迈步朝那灵童走去。 灰衣僧人们见他靠近,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可他们的手刚抬起来,跟在灵童身旁的中年僧人,便做了个手势。 那拦路的僧人默默地将手放下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赫连卉跟在陈阳身后。 陈阳快步走到那灵童身旁,低头看着那张圆圆的侧脸,开口道: “小师傅,你还记不记得我?” 灵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陈阳脸上停了片刻。 这是陈阳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记得,方才在入宝殿之前,施主唤过一声小师傅,应当是在叫我。”灵童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得不染尘埃。 陈阳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说更早之前。” “半月之前,你在菩提教的一叶岛上,为我们丹师赐过字。” “你给我写了一个明字,写得扁扁的,你说那是一个字,只是你写得扁了一点。” “这些,你都记不得了吗?”陈阳语气急切,试图唤醒灵童被遗忘的记忆。 灵童沉默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可能是这些事情并不重要,便被我忘却了……远不及研读经书要紧。” “研读经书?什么经书?”陈阳追问道。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灵童抬起眼来,那双眼睛依旧澄澈空明,却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柔和: “红尘大藏经。”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果然……是这部经书! 第445章 十四难 陈阳正在满心疑惑,灵童却又开口了,声音平淡: “施主说我们认得,那或许,我们便是认得的。” 灵童话音落下,眼中的空明渐渐淡了,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仿佛与人说话接触之后,他那双原本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烟火气。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又问道: “那不知小师傅,这经书你看了多久了?” 灵童正要回答,可就在这时,旁边的僧人又敲响了木鱼,诵经之声再次响起。 两位灰衣僧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拦在了陈阳与灵童之间。 灵童不再多言,双手合十,朝陈阳躬身一拜,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那件大红色的袈裟拖在身后,长长地铺在毛毯上,渐渐被僧人们的灰袍遮住了。 陈阳看着那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毛毯尽头,心中那股困惑越来越浓了。 “红尘大藏经,这部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他心生好奇。 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 广场上,陆续有人睁开眼来。 香客们的眼中都带着安详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场梵音洗礼,将他们身上所有的烦恼和苦痛都洗净了。 他们从地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拜了三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赫连洪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朝陈阳挥了挥手: “走吧,先回去,打坐大半天了,我腿都麻了。” 陈阳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 他看了看赫连卉…… 她站在身侧,嫁衣的盖头安安静静地垂着,裙摆在晚风中摇曳。 他走上前去,朝她伸出手。 赫连卉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抬起来,放进了他手心里。 “赫连道友,慢些走。”陈阳牵着她,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阳扶着赫连卉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回去自己的禅院了,索性待在这小苑过夜。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又开始为她引渡血气,以免赫连卉有什么不适。 毕竟,陈阳当年为赫连山做过承诺。 可今夜,他的心思却不在血气上。 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浮现着今日广场上的那一幕幕。 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化成了金色涟漪的梵音…… 仅仅是诵经,便能将八尊妖王震退,这不像是陈阳所理解的任何一种术法神通。 那些僧人没有催动灵力,捏诀施术,只是盘膝坐在那里,敲着木鱼,念着经文,便轻描淡写地逼退了妖王。 “总觉得修行术法神通,还不如去学敲木鱼。” 陈阳暗自嘀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红黄僧衣,总觉得这衣裳穿得越久,与这红尘教的牵连便越深一分。 这念头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折腾。 赫连卉坐在石凳上,透过两人指尖的红线,察觉到了陈阳的心绪起伏,轻声问道: “楚道友今夜怎的,莫非有什么烦恼?” 陈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今日见到那小师傅,心中有些困惑罢了。” “这小师傅明明前些日子见过我,还给我赐过字,今日却说他记不得了,说那些事不重要便忘却了。” “那红尘大藏经,究竟是何物,能让一个人忘却外物?” 说罢,陈阳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 树下。 赫连洪正抱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闻言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红尘大藏经?我也知道啊。” “前辈你也知晓?”陈阳偏过头看去。 赫连洪轻轻点头:“上个月来到这里之后,我看到香客翻阅,就借过来看看,手里现在也有两本。” 陈阳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前辈快些取出来,让我瞧一瞧。” 他心中隐隐激动,早年便听闻过这红尘教的经书,只是没有机会得到,如今听闻赫连洪手中就有,自然想要借来看一看。 “你等会儿,我找一找啊,放在哪儿了……”赫连洪点头,嘴里还在不停嘀咕。 “你小子怎么突然对经文感兴趣了,该不会是真想要做和尚吧?” 陈阳尴尬道:“前辈说笑了,哪有的事。” 赫连卉闻言,嗔怪道:“三爷爷莫要胡说,楚道友乃我辈修士,追求仙路逍遥,哪会入这空门。” “那这小子怎么天天穿着这僧衣。”赫连洪一脸狐疑。 “我穿僧衣是因为放衣裳的储物袋,遭大妖打爆了,没衣衫穿,你小子储物袋没坏吧?我发现你怎么每天都不换衣衫。” 陈阳脸色一僵,不知如何解释。 所幸,赫连洪只是随口提一句,也没什么细问的心思。 终于,他手伸进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摸出两本薄薄的经书来。 那经书封面泛黄,边角都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赫连洪将书递给陈阳: “喏,看吧,这经文我就看了两页,无趣得很。” 陈阳接过来翻了翻,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经文。 讲因果,缘法,红尘苦海回头是岸,与他想象中的高深战斗法门截然不同。 他把两本经文快速翻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只能还给了赫连洪。 “怎么,看一眼就没兴趣了?”赫连洪将经书塞回储物袋里,打趣道。 陈阳讪讪地笑了笑:“洪前辈没说错,这经文的确无趣。” 赫连卉闻听此言,接过话头说: “对了,我早年曾听闻过,这红尘大藏经……据说翻阅之人,能从中知晓一切所想之事!” 陈阳闻听此言,神色一怔:“一切?” 赫连卉郑重点头:“没错,至少我听闻的说法是这样。” 陈阳默默思索。 这说法,早年小师叔锦安也曾提及…… 锦安想要修行功法,便买过红尘大藏经碰运气,只是很可惜,没有买到合适的那一本经书。 “只可惜,红尘大藏经数量极多,到底有多少册,谁也没有个准数。”赫连洪解释道。 “即便经书里包罗万象,能知晓世间所有,但数量太多,又没办法得到想要的那一本。” “我也是碰运气,看有没有记录琴谱的经文,但看来运气不好啊。” 赫连洪轻叹了一声。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灵童说在日夜研读经文,肯定不是某一册或几册。 陈阳猜测,对方恐怕是终日与所有红尘大藏经为伴。 每日只看书,别的什么都不做,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所以才会变得那般空明澄澈,不染尘埃。 “可这书的数量,真的多到要看几百年?”陈阳讶异道。 按江凡当初的说法,灵童几百年前便跟在苏无烬身边了。 几百年只看这一套大藏经,其册数不知何等浩瀚如烟。 “那么……洪前辈,看了这书,难道就能习得什么通天术法,或是修成什么盖世神功吗?”陈阳忍不住喃喃自语。 赫连洪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别人红尘教的信仰,我一个外人哪里摸得透。” 陈阳默然。 他只在心中暗暗盘算,等下一次再遇见灵童,一定要拦住他好好问个清楚。 今日在宝殿前才匆匆问了几句,刚说到要紧处就被那些僧人拦了下来,实在叫人憋屈。 寺里规矩多,贸然拦人的确不妥。 也只能等下次机会再说了。 想到这里,他记起了另一件事: “赫连道友,你之前……也找那小师傅赐过字吗?” “对呀。”赫连卉轻声道,话语中带着笑意。 “早前刚到寺中,正好遇上灵童赐字,三爷爷便替我求了一个。” 陈阳点了点头,心里正好奇赫连卉究竟得到了什么字,又犹豫着贸然询问是否冒犯。 赫连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主动开口道:“楚道友想……瞧一瞧吗?” 陈阳愣了一下,没有推辞: “好啊,赫连道友心思通透,一眼看穿,楚某确实心生好奇。” “楚道友想看什么,直说便是了,不用和我见外。”赫连卉低头轻笑。 她抬起手,却没有去自己怀里取,径直朝赫连洪招了招手。 “三爷爷,我那字呢?” “什么字?”赫连洪开始装糊涂。 “就是那灵童赐的字呀。”赫连卉不吃这一套,“拿出来吧。” 说罢,她又向陈阳解释: “字放在我三爷爷那儿了,他说替我收着,他听说灵童赐字珍贵得很,怕我不小心弄丢了。” 陈阳看向赫连洪。 赫连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老老实实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他将宣纸递向陈阳,语气里带着警告: “你小子可小心些,别把这纸弄坏了,这东西我打听过,可金贵得很,我还打算回去裱起来挂着呢。” “知晓了,前辈。”陈阳双手接过那张宣纸,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面上写着一个字。 “花?” 陈阳轻声念叨。 简简单单的一个花字,笔画清秀而端正,墨迹早已干透,在泛黄的宣纸上呈现出沉静的暗黑色泽。 “是个花字吗?”赫连卉问道。 “对啊,不过这字迹,和小师傅当初赐给我的字,写得不太一样。”陈阳眉头微蹙。 “怎的不一样啊?”赫连卉好奇道,“这字一直是三爷爷帮我看着的,他只跟我说是个花字,我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陈阳思索了一下,评价道: “这字不知为何,有一股妖娆之感,字体也靡丽,笔锋回旋。” 赫连卉依旧不太明白:“那楚道友觉得这花字,会有什么含义呢?” 这话把陈阳给问住了。 他只能盯着字迹,想了许久,才推测道: “或许是赫连道友名字当中,有个卉字的缘故。” “卉本就有花草之意,小师傅大约是觉得你名字里带了这个意思,便写了个花字给你。” “我之前也见过赐字,根据名字来的。” 赫连卉点了点头,红盖头上下晃了晃: “楚道友真是知晓我心思。” “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应当是根据我名字来。” “我名字里有个卉字,灵童便写了个花,也算是个好字,总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字要强。” 赫连卉语气轻松自然,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满意。 陈阳也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花字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微妙。 这灵童赐字,他总觉得不会这般简单。 他给自己写的是明,看似简单,却让他直到现在都琢磨不透其中深意。 给江凡写的是凡,明摆着像是在糊弄…… 赫连卉名字里带个卉字,写个花也说得通。 这小灵童赐字,到底是随心所欲,还是另有所指? 他沉吟片刻,没能想出什么名堂来,便将宣纸重新折好,双手递还给赫连洪。 赫连洪一把接过,麻利地塞回储物袋里,嘴里还在念叨: “这东西我可得仔细收藏着,回去找我大哥好好研究,东西也看完了,你小子专心点,给我家小卉好好引渡血气。” “好的,洪前辈。”陈阳应了一声,默默地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了。 直到这一日,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灼热的火海。 陈阳刚从赫连卉的小院里引渡完血气,沿着小径往回走。 夏日的晚风从远方吹来,热浪滚滚。 陈阳低着头,细细琢磨,回去后要不要炼一些丹药给赫连卉调理气血。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 一个中年僧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脚步稳健,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几步便摇一下。 铃声清脆悠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圆头圆脑,身上穿着一身红黄僧衣,正是那位灵童。 陈阳心中一凛,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快步走上前去,扬声喊道:“等一下,小师傅。” 那灵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落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眼中倒映着天边火红的云海,眸光比前几日多了些灵动。 他看着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面色平静道: “哦,是你啊,施主。” “你记得我吗?”陈阳试探着问道。 “记得呀,你三日前在那大雄宝殿外与我搭过话。”灵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陈阳却隐隐感觉,这口吻比那日多了一份熟稔。 只可惜…… 灵童还是记不得在一叶岛上的事。 陈阳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将话题转向了他最关心的那件事: “在下叨扰一番,小师傅,你上次说那红尘大藏经……你这些天还在看吗?看了多久了?” 他尽量问得轻松自然,像是友人之间的攀谈,不显突兀。 灵童歪了歪头,似乎又多了点机灵模样: “我也不知看了多久,反正一直在此地看呢。” 话音落下,灵童微微一笑。 陈阳眼前一亮…… 这灵童不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应答了。 前些日子在大雄宝殿前见到他时,那双眼睛不染半点尘埃。 可如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那股属于人的气息,似乎又慢慢地回来了。 不知为何…… 见到灵童恢复,陈阳心中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他也没忘记正事,又追问道:“那红尘大藏经……看了有什么用呢?” 这是他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能让一个人眼中空明,一群僧人仅凭诵经就震退八尊妖王的经书…… 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灵童闻言,眼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光芒。 他双手合十: “红尘大藏经的用处,自然是极大,可解世间一切难题。” 陈阳愣住了。 他皱了皱眉,随意道:“难题?这世间有什么难题?” 灵童静静看着他,眸光格外澄澈,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施主平日里,并未遭遇过艰难。” 陈阳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什么难题来。 修行上的瓶颈有功法可解,炼丹上的困惑有典籍可查…… 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我觉得这世间,并不存在绝对的难题,只要想解,总归是能解的。” 灵童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 陈阳被他这个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这位灵童是在笑话他,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好笑。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中年僧人晃了晃手中的铜铃。 那铃声急促,像在提醒什么。 灵童闻声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且慢,我与这位施主再说两句话,可好?” 中年僧人沉默了片刻,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灵童重新转过头来看着陈阳,那双眼中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将双手拢在袈裟的袖子里,语气平淡:“施主说没有难题?”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点头:“没错!” 灵童闻言,轻笑了一声:“那我可否,问施主一个问题。” 陈阳一愣:“问吧。” 灵童温声道:“那敢问施主,这世界是否有边界?” 陈阳愣住了。 这问题来得毫无征兆,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暮色四合,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红光正在缓缓消退,山峦的轮廓在昏暗中,越来越模糊。 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道:“边界吗?那应当是有的吧。” 灵童歪着头看着他,眼中依旧是那种浅浅的笑意,追问道: “施主觉得有,那敢问施主,边界在何处呢?” 陈阳张了张嘴,手指抬起来指向远方,却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想说天边,可天边在何处? 天边之外,又是什么? 他想说海的尽头。 可无尽海,他也没有见过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便连忙改口: “不对,我说错了,这世间应当是……没有边界。” 灵童闻言,依旧微笑着。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地面,又抬起头来看着陈阳,向他发起了质问: “若世间无边际,那我们所立的这方寸之地,算不算这无边际世界的一部分?” 陈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算是。” “既然算……”灵童的目光从青石地面上,移到了路旁的槐树上。 又从槐树上,移到了陈阳身上那件红黄僧衣上。 “施主请看,你脚下之青砖,可有边界?” “有啊。”陈阳果断点头。 “树上之枝杈,可有边界?”灵童从容不迫地列举。 “有的。”陈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灵童保持平静的语气,继续阐述: “你之衣裳,你之手,那一粒沙,那一滴水,哪一样没有边界?这世间万物,无一物没有边界。”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中原本还算是清晰的思绪,忽然就乱了! “万物皆有边界。”灵童话锋一转。 “那为何聚在一起,这世界便是没有边界了?” 陈阳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绪来。 他知道这小灵童是在跟他辩经。 虽然他从未跟人辩过经,可这架势他看得出来。 陈阳咬了咬牙,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没说全!” 他定了定神,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措辞: “这世界既有边际,又无边际,小物有边际,可若大到了极处,它便没有边际了。” 说完这番话,他心里不禁有些得意,自觉这番回答算是滴水不漏了。 陈阳直直地盯着灵童,等着看这小师傅,还能说出什么来。 灵童却没有被他唬住。 他将那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合十,语气依旧平和: “那既有亦无,到底是有,还是无?若有,便不能说无,若无,便不能说有,水火岂能同炉?有无岂能并存?” 陈阳被他这一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怎么说都不对,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他又急又恼,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来,便硬着头皮辩经: “那……那这便是既非有,也非无。”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灵童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摇了摇头,问道: “既非有,亦非无,那它是什么?” “非无非有,难道便是虚无?” “可我们明明身在其中,这世间万物皆能听,能触,能看,怎能说是虚无?” 陈阳彻底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有,无,非有,非无这几个词。 转了不知多少圈,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想承认自己说不过,又觉得实在不甘心。 他挠了挠头,最后支支吾吾道: “算了,小师傅你别问我了……我……我读书少,只念过两年村头的私塾!” 这突如其来的自嘲,让那灵童愣住了,眼中浮出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陈阳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之后,嗤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短,像是被人逗乐了,笑得真真切切。 他摇了摇头,似在回味陈阳的话,嘴角还在往上扬。 旁边的中年僧人又摇了一下铜铃,这一回的铃声比方才又急促了几分。 灵童看向身侧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回头朝陈阳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随即转身跟着那中年僧人,朝小径深处走去。 陈阳站在暮色里,目送着这小灵童渐渐走远。 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几个问题…… 既有既无,非无非有,水火同炉,有无并存。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堵在他脑子里,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红尘大藏经,难道解决的就是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处呢?” 陈阳实在琢磨不透。 他本以为那部经书里,写的会是什么高深功法,通天之术。 结果小灵童拿出来问他的,却是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毫无实际用处的东西。 他正摇头晃脑地转身要走,又想到了一件重要事,连忙转过身来朝那已经走出老远的背影喊道: “小师傅,这么久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名讳如何!” 那灵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空明光彩。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僧人,也回过头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灵童缓缓开口,声音稚嫩,穿过了暮色,落进了陈阳的耳朵里。 “小僧法名……十四难。” …… 陈阳回味着这个名字,一路走回了自己的禅院。 门前空无一人,那些之前看守的僧人,前些天也慢慢撤走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连打坐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在他是少有的事。 过往这些年,只要没有其他事情耽搁,他没有一天不打坐。 可今夜,他只想放空自己。 他走到院中的水池边,蹲下身,看着水里几尾锦鲤,悠闲摆尾。 鱼鳞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银光,一圈一圈地游着,不知疲倦,也没有目的。 陈阳就这么蹲着,发了很久的呆。 他什么也没想…… 也不是完全没想,他其实在想傍晚和灵童辩经的那些片段,只是那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怎么也捞不起来。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喃喃念出那灵童的法名。 “十四难。”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回味着。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陈阳蹲了两三个时辰,却懒得起身,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水面,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忽然…… “你在看什么呢?”一道干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钻进耳朵里。 陈阳猛地回头,便看见一道瘦长的黑影立在院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整个人干瘦得像一根枯柴,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活脱脱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陈阳吓了一跳,差点没稳住身形:“苏教主,你……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苏无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是我走路没声音,是你失神了。” 陈阳定了定神,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虽然这双眼睛瞪过来还是让人瘆得慌,但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淡淡道:“不算失神,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苏教主,你们真的找错人了。” 苏无烬依然没有说话。 陈阳也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苦笑一声,换了话题:“苏教主这些天去哪里了?好几日不见人影。” “我去见你娘了。” 陈阳一愣:“我娘?” 他皱了皱眉…… 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娘来,任谁听了都觉得荒谬。 不过还是顺着往下接话:“那我娘……在做什么呢?” “养育子嗣。”苏无烬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个月,你娘又生了很多子嗣。” 陈阳彻底愣住了。 这话听着太过荒唐,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起。 他琢磨了一番,想必是认错的那人的母亲,比较喜欢生孩子…… 这种事很常见,小时候村头一些妇人就是这般,一年到头都大着肚子,家里十几个小孩。 苏无烬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却没有多解释,只是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换了个话头: “你这些天倒还规矩,做得不错。” 陈阳又是一愣:“什么不错?” “不饮酒,也没有带其他女子来寺中胡闹,也没有吵着要去外面玩。” 陈阳闻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寺庙里头,哪来的酒?又哪来的女子? 他正想开口,苏无烬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若能好好坚持下去,认真洗濯,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话音落下,苏无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阳一个激灵。 “惊喜?” 陈阳怔了怔,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苏无烬笑起来满脸褶子,怪瘆人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红尘大藏经。 他抬起头,看向对方:“苏教主,不知你这里有没有经书。” 苏无烬愣住了,那双一直瞪着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经书?” “对啊。”陈阳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你们红尘教是不是有一部红尘大藏经?我想看一看。” 陈阳说完这句话,却发现苏无烬突然没了动静。 他抬头看去,只见那干瘦的老头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那双一直瞪着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陈阳有些疑惑:“苏教主?” 苏无烬没有应声。 “苏教主?”陈阳又叫了一声。 话音落下,他彻底愣住了…… 只因为…… 苏无烬的眼眶竟然红了。 借着月光,能看见这位苏教主的眼眶里泛起了泪花,嘴唇翕动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终于肯好好读书了?” 陈阳一惊,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第446章 戒欲 陈阳站在禅院中,一时不知所措。 他与苏无烬碰面的机会虽不算多,却也将对方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古板,寡言,威严。 眼中从来都只有淡漠。 即便是那日在海上,一掌将元髓大妖拍成齑粉,苏教主的表情都没有半分波动。 可此刻,仅仅是因为陈阳问了一句红尘大藏经,他便激动得热泪盈眶。 陈阳念头一转。 “莫不是苏无烬要找的那位正主,不爱读书?” 他心中暗暗盘算,稍加思索,决定顺着杆子往上爬。 反正他眼下被困在这红尘寺里,与其整日无所事事,不如借这个机会多看看红尘大藏经到底是何物。 于是,陈阳清了清嗓子,将语气放得随意: “哎,这些日子在这禅院之中,过得甚是枯燥。” 苏无烬静静地看过来。 那双圆睁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可陈阳分明感觉到,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期待。 陈阳将目光从苏无烬脸上移开,望向天上那轮明月,漫不经心道: “我做什么都无聊,就想翻一翻经书。”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无烬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睛里,竟然亮了一下。 陈阳压下心中的震撼,索性将戏做足,转过头望着苏无烬,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慵懒: “我听说这红尘大藏经极为深奥,心中好奇得很,不知苏教主能不能拿几本红尘大藏经,给我看看?” 此言一出…… 薄薄两行热泪,竟是从苏无烬的眼眶里滚了下来。 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落在他那件僧袍上。 他没有去擦,更没有别过脸,只是定定地看着陈阳。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宽慰对方:“苏教主,我就想要看书罢了,不必如此激动吧?” 苏无烬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枯瘦的手,用僧袍的袖口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把。 他擦完之后,连声音都在发颤,连声说道:“好好,想要看书就好。” “那红尘大藏经……”陈阳又试探着询问。 “我马上安排人去取经书,给你送来。”苏无烬的语气急促,说完之后便转身,匆匆朝门外走去。 陈阳看着苏无烬消失在夜色中,心头满是震惊。 他在红尘寺里住了这些日子,早就把僧人们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清晨敲钟,早课诵经,中午用斋,午后打坐,晚课之后便各自回房,很少有人夜里还在外面走动。 这苏无烬说要马上安排人送来,难不成要把那些已经歇下的僧人,叫起来做事? …… 一刻钟后。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阳走到院门口朝外望去,便见苏无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十个灰衣僧人,每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 那些木箱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暗褐色,看上去颇有些年头,边角包着铜皮,箱盖上刻着陈阳看不懂的梵文。 僧人们将木箱一个接一个地放在院子里,动作整齐划一,轻拿轻放。 木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多时便将半个院子都堆满了。 陈阳站在一旁看着,默默数了数…… 足有十七只木箱,每只都有半人高,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了多少书。 “这箱子里装的是?”陈阳问道。 “这是我精心挑选过的,对你有益的经文。”苏无烬站在那些木箱前方。 陈阳走上前去,随手打开一只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香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册册经书,封面大多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翻阅过许多遍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开扉页,便见上面写着几个字……红尘大藏经。 他又打开另一只箱子,里面装的也是。 再开一只,还是。 十七只木箱,满满当当,全都是。 “都是苏教主亲自看过的?”陈阳问道。 苏无烬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嗯,全是我看过的。” “这些经文,我已替你分门别类,按深浅次序排好了。” “你从最浅的看起,循序渐进,莫要好高骛远,若是看完这些,还有其他。” 陈阳愣了一下:“还有其他?” “没错,到时候可以跟随灵童一起去看,他那里有更多的经文,比此处还要全。”苏无烬语气平淡。 陈阳心中一动…… 正愁找不到机会与灵童接触,若是能与他一同看经书,便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到时候想问什么便方便多了。 他连忙点头应下: “那请问苏教主,灵童平日里在哪看经书?” “他平日里不在这里看,他在另一处,到时候可以安排你过去。”苏无烬语气温和,似在感慨。 “你去了便陪他一起看,他一个人看了这么多年,有个人陪着,也好。” 陈阳咀嚼着话中的意味……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灵童一直在翻阅这部经文。 片刻后,他拱手一礼:“那就多谢苏教主了。” 苏无烬闻言,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你对我说……谢?” 陈阳有些茫然:“啊?有什么问题吗?” 苏无烬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古板的调子: “你该不会是想要耍滑头吧?” “也罢,不管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只要你肯认真钻研经书,倒也无妨。” “荒废了那么多年,不能再虚度光阴了。” 这话让陈阳不由得愣了愣。 苏无烬依旧是那双圆睁的眼睛,配上一副枯瘦的模样。 陈阳想起了另一个人…… 几十年前,村头那间破旧的私塾里,那位教书先生也是这般古板性子,说话时总喜欢念叨,莫要虚度光阴。 先生教了陈阳两年书,便在一个冬天咳血死了。 可眼前这苏无烬,哪里是什么私塾先生? 他是红尘教的教主,西洲三大教之一的执掌者,活了几千年的长生者。 可此刻他却用那种近乎絮叨的语气,叮嘱陈阳要好好看书。 陈阳哑然失笑。 “那好,苏教主,我便专心翻阅经书。”陈阳点了点头。 苏无烬满意颔首,便转过身,带着那些灰衣僧人走进了月色深处。 僧人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陈阳站在满院子的经书中间,环顾四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十七箱,每箱少说也有二三十册,加起来便是四五百册。 陈阳觉得有些头大…… 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戏已经演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了。 他将一只木箱放到石凳旁,打开箱盖,取出一本来,借着月色开始翻阅。 翻开第一册,开篇一行字映入眼帘: “淫为不净行,迷惑失正道。” 陈阳眉头一跳,喃喃念了一遍,又往下看。 这一册不长,薄薄的百来页,从头到尾翻完也就半盏茶的工夫。 他合上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从箱子里摸出第二本来翻开。 第一行字又是: “见色心迷惑,不惟观无常。” 陈阳的眼角抽了抽。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 这一册比方才那本又厚了些,内容也更详细…… 从色的定义讲起,讲到色的危害,再讲到如何戒除色念,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洋洋洒洒。 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合上书的时候,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 他不信邪,又抽出第三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道: “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陈阳怔住了。 他连忙又从其他几只木箱里各抽了几本,接连翻阅,将翻完的经书收拢成摞,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些经文虽然篇目不同,角度多变,深浅不一。 但全都是围绕一个主题…… 戒色,戒欲,戒邪念! 从凡俗情欲到修行心魔,从床笫之事到神识杂念,林林总总,无一不是围绕着这个中心在写。 他捧着厚厚一摞经书站在月光下,猛然想起苏无烬方才说的那句话…… 精心挑选! 陈阳将一大摞经书放在石桌上,哭笑不得。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僧衣,喃喃自语: “莫不是原来的正主,是一个好色成性之人?所以这苏无烬才整理出这些书籍,硬要给我送过来让我看?” 到底是何等的色欲滔天,才能让这位活了几千年的苏教主,费尽心思整理出整整十七箱戒色经书来? 若是在平日,他对这些戒律经文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又不是和尚,何必看这些。 可来到红尘寺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梵音和钟声将他的心绪涤荡得比从前澄澈了许多。 今日傍晚又与那灵童一番辩经,陈阳对这些经文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好奇。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默默地翻看起来。 这感觉,像他当年初学炼丹时那样…… 翻着一本本厚重晦涩的丹经,虽然看不太懂,却有一股子新鲜劲头驱使他一直往下看。 如今看这些红尘大藏经,也是这般的感觉。 那些经文中的戒律和警句,有的他看得懂,有的看得一知半解,甚至完全摸不着头脑。 可他不急不躁,只是安安静静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先将这些经书看完……”陈阳在心里盘算着。 “苏无烬不是说,还能跟那灵童一起研读?正好借机多接近他,多问些消息。” 拿定主意之后,他便不再多想,借着月色默默地翻看着经书。 翻了几页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明月。 今夜月光格外明亮,照得整座寺院都像是镀了一层银。 这不光是因为月亮的缘故…… 红尘寺建在山巅之上,距离天穹比山脚近得多,月光自然也更加璀璨。 在一叶岛上时,他便发现越是接近天穹的地方,日月精华便越是充沛。 这红尘寺所在之处,灵气虽然不及一叶岛浓郁,可这股澄澈清明的气息,却是一叶岛上所没有的。 那些经文上的字句在月色下,字字清晰。 陈阳一页接一页翻阅下去,不知不觉间跟着轻轻念出声来: “色是刮骨刀,欲火焚身烧,戒心常清净,妄念自然消……”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念完之后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很快又觉着这读书的速度太慢,陈阳眉心之中便渐渐散发出一缕光芒…… 那是天道筑基的道韵天光。 这天光平日里藏在他的上丹田,很少主动显现。 此刻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经文中,天光便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在他眉心处隐隐闪烁,将他手中的书页照得通明。 借助天光,陈阳读书的速度快了许多。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天光从眉心透出来,两重光芒交叠在泛黄的书页上,将那些经文照得仿佛活了一般。 他不再一字一句地念,直接大段扫过去。 时间流逝。 陈阳坐在树下,身边的木箱开了一只又一只,看完的书堆在左边,还没看的书堆在右边。 他浑然忘记了时辰,只是重复地拿起一册,翻开,看完,放下,再拿起下一册。 直到…… 天边亮起第一抹晨光,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朝霞中渐渐清晰,钟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悠悠传来。 陈阳恍恍惚惚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眉心那一点天光缓缓收敛。 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山的朝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经书。 昨夜苏无烬送了十七箱书,他粗略数了数,不过一夜,竟已看了足足四箱。 这速度若是放在当年在天地宗看丹经的时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毕竟那时他尚未天道筑基,翻阅速度有限。 他原本指望借着道韵天光来加快翻书的速度,好从中找到高深功法或是玄妙神通,可从头翻到尾,也没发现半点关于修行法门的内容。 这些经书里写的,大多是关于戒律的…… 如何收束自身,断除欲念,让心念澄澈清明。 看了一夜,陈阳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意犹未尽之感,心境格外平和,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顺畅了几分。 恰在此时! 第一缕阳光从山巅东边跃了出来,落在陈阳身上那件红黄僧衣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温润的光晕之中。 陈阳迎着光芒微微眯起眼,只觉得体内有一股充盈澎湃之感…… 乙木长生功,自然运转。 仿佛有什么绵长之物,正在他身体深处缓缓生长,像是一颗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 “时间差不多了,先去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剩下这些经书,晚上回来再慢慢细看吧。” 陈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僧袍,又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头发,然后推开院门,缓步朝赫连卉的小院走去。 晨光中的红尘寺,安静祥和。 僧人们已经开始了早课,木鱼声和诵经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 陈阳走在小径上,脚步比平日里慢了许多,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踏实。 “咦?今日怎么走路的脚步,稳健了许多?” 陈阳心中诧异,这变化来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压下。 来到小苑门口,陈阳拱手道:“赫连道友,我来为你引渡血气了。” 赫连卉偏过头来,嗓音轻软,带着淡淡的笑意:“啊,楚道友这么早啊。” 陈阳点了点头,默默走上前去,在赫连卉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熟练地连接两人,开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赫连洪依旧是老样子,抱着琴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胡乱地拨着弦。 引渡了一阵,赫连卉突然唤了一声:“楚道友。” 陈阳抬起眼来:“嗯?有事吗?” 赫连洪也停下手中的琴,凑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小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阳也注视着那方红盖头,等着她回答。 赫连卉却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感觉……楚道友今日似乎和过往有些不同。” 陈阳愣了愣,满脸困惑: “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僧衣,衣着没有变化。 “我身上哪有什么不同啊?我不还是这一身吗?” 赫连洪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嘀咕道: “对呀,这小子今天还不是那身和尚衣。” 赫连卉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衣裳外物,我说的是,楚道友的心境……” 陈阳一愣:“心境?” “对。”赫连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 “我能借助这红线牵丝,感觉到楚道友一些心绪变化。” 陈阳从前听赫连卉说过类似的话…… 这血契牵丝之法是古修之法,古奥玄妙,红线连接的不光是两人血气,还能让彼此生出心神感应。 他当下难免心生好奇,便追问道:“那赫连道友,你感觉到了什么?” 赫连卉稍加思索,试着说出心中的感受:“我觉得,楚道友你心境似乎平稳了许多。” “平稳?”陈阳一愣。 “对呀。”赫连卉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你刚来红尘寺。” “你来为我引渡血气,我透过这红线能感觉到,你那时心中似乎有一些纷乱……或许是对这红尘寺的畏惧,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情。” “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是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安稳,直到今日才终于平稳。” 陈阳闻言仔细想了想,赫连卉说的确实分毫不差。 他刚来红尘寺那几天,莫名其妙从一叶岛被抓来,套上一身僧衣,又被一群香客跪拜…… 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可能平静。 这一个多月下来,他才渐渐习惯了。 尤其是昨夜看了一宿的经文,心中那股烦躁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赫连洪在一旁插嘴道:“或许是因为昨日吧,昨日咱们不是去宝殿外打坐吗?” 陈阳附和道:“我也有这个感觉,那小师傅昨日诵经,梵音一入耳,心神都舒坦了,想必那梵音有某种玄妙,能影响人的心境。” 赫连洪却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我看与其说是梵音洗涤心神,不如说是红尘寺的和尚厉害。” 陈阳疑惑地看向赫连洪。 赫连洪将琴搁在膝头,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起来: “你想一想,昨日那八尊妖王压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吓得腿都软了?” “可结果呢?人家红尘寺一群和尚念念经,轻描淡写就把那八尊妖王给喝退了。” “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就跑了。” “你我看见,心里头自然就踏实了。” “并非经文能洗涤心神,只是红尘教的底蕴与实力摆在你面前,你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信仰。” “所谓信仰,便是靠山,大家找到了靠山,心境自然安定下来。” 陈阳心中一震。 他仔细想了想,赫连洪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广场上那些跪拜的香客,一个个神色平静,分明是打心底里相信,红尘寺能护他们周全。 这西洲是何等凶险的地界,血腥与残酷远超东土。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方净土,一座巍峨的古寺,面对妖王压境,能轻易将它们喝退。 自然能让那些在苦海中挣扎的人,心生安宁。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吧。” …… 接下来几日,陈阳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白天,去赫连卉的小苑为她引渡血气,陪她说一会儿话,偶尔帮赫连洪调一调那把总是走音的破琴。 到了晚上,他便回到自己的禅院,继续翻阅红尘大藏经。 十七只木箱,满满当当的经书,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箱便换下一箱。 起初那些经文看得他眉头直皱。 可看到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了。 看了约莫四五天,十七箱书便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又从头开始看第二遍。 第二遍看的时候,便不像头一遍那般囫囵吞枣了。 陈阳逐字逐句慢慢琢磨,试图从这些看似寻常的戒律经文中,找出被隐藏的深意。 他总会莫名地想起灵童十四难,问自己的那几个问题。 陈阳想要从红尘大藏经里头,找到答案。 可他将那些经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什么解释。 这些经文就是普普通通的经文。 讲的全是收束自身,戒除欲念的道理。 …… 这一夜。 明月高悬。 陈阳又坐在树下,翻看那些经文。 他看得入了神,连周围的风声和虫鸣都仿佛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 陈阳心中一颤,猛地回过头去,便见院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月光下,立着一道枯瘦的身影…… 灰白僧袍,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圆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正是苏无烬。 陈阳当真是吓了一跳。 这位苏教主走路从来都是没有脚步声,突兀地出现在人身旁,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 陈阳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问道:“苏教主,有事吗?” 苏无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沙哑的嗓音自顾自道: “我在这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居然半个时辰都没看到这人。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禅院布置一道禁制。 “你居然一直在看这书。”苏无烬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陈阳闻言一怔,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半个时辰……很长吗?” 苏无烬依旧是那副古板的表情:“对我不长,但对你来说很长。” 陈阳一脸茫然:“对我很长?” 苏无烬轻轻点头:“这是你第一次……看书超过半个时辰!” 第447章 有容 陈阳晃了晃手中的经书,调侃道: “若不是苏教主打断,我还能再看两个时辰。” 苏无烬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这话茬。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你为何还是喜欢去骚扰寺中的香客?” “骚扰香客?”陈阳一怔,“什么意思?” 苏无烬淡淡道:“我问过庙里的师傅,他们说你白天,总往香客住的客房那边跑。” 陈阳起初有些不解…… 他白日里确实是往东厢那边跑,因为赫连卉和赫连洪住在那边,他去是为了给赫连卉引渡血气。 可转念一想…… 他顿时明白过来。 苏无烬口中说的骚扰香客,指的恐怕就是赫连卉。 在苏无烬眼里,他大约是旧习未改,又去招惹女色了。 陈阳当即反驳:“苏教主,你误会了,我并未骚扰……” 可他话还没说完,苏无烬便打断了他,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错了,你至少没有到处乱跑,只是骚扰香客而已。”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神色。 陈阳看得一愣,猛然意识到,在这位苏教主眼里,骚扰香客已经算是不错的进步了。 他心中不由得琢磨起来…… 过去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儿啊? 好色成性到让苏无烬整理十七箱经文的地步,惹是生非到仅仅骚扰香客都不值一提。 难道还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陈阳心中只觉荒诞,可看着苏无烬注视的目光,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经书重新翻开: “好了,苏教主,我要继续看书了。” 苏无烬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着陈阳翻了几页书,好奇地问道:“这些经书,你都看完了吗?” 陈阳头也不抬:“看完了呀,都看第三遍了。” 苏无烬的目光一冷,质问道:“哼,你莫不是诓骗我?” 陈阳放下书,抬起头来正视着苏无烬,神色肃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突如其来的正经让苏无烬一愣,但苏无烬还是不信: “不可能,你一天不就看这半个时辰吗?” 陈阳将手中的经书合上: “我不是说过吗?自你来这里,只看到我看这半个时辰。” “你如果不来,我能一口气看到天亮。” “这些书起初看着无趣,久而久之,似乎也不算一无是处,每日下来,可让心神安定。” 苏无烬瞳孔一缩,脸上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弯下腰,从脚边一只木箱里随手抽出一本经书来,将经书翻到中间,念了上半句。 然后盯着陈阳。 陈阳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接了下半句。 苏无烬又翻了几页……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回。 苏无烬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偏,可陈阳每一次都能稳稳当当地接上来,连一个字都不曾错漏…… 那些经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早就烂熟于心了。 苏无烬的脸色从起初的平静,到后来的诧异。 再到最后,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捧着那本经书站在那里,声音发颤:“你真把这些书看完了?” 陈阳坦然道:“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书,早些天就看完了,四五天前吧。” 苏无烬沉默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件事。 许久后,他终于点了点头,喃喃自语:“四五天时间,也差不多,你本就有慧根。” 陈阳又拿起经书,随口评价起来: “只是这些书的内容太过一致,一遍还好,翻阅次数多了,难免味如嚼蜡。” 苏无烬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些是为了矫正你,让你不要再这般沉迷于色欲之中。” “你从小便是对这些事情,有着兴致,又受到了环境影响。” “这红尘苦海,沉下去容易,爬出来却难。” 陈阳听着这话,嘴角抽了抽: “好好好,知晓了!” “我不沉迷了,我好好看经书,看到苏教主满意为止。” “只是……也该换一换口味了吧,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红尘大藏经?” 苏无烬一怔。 月光下,陈阳看见苏无烬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 “你……你还打算看红尘大藏经?” “对呀,我手里这本都看三遍了。”陈阳摸着经书的毛边,忍不住抱怨。 “都快被我翻烂了,回头掉两页,不会要我赔钱吧?” 苏无烬当即瞪大双眼,眼睛周围都要裂开似的。 陈阳心头一颤…… 他也不知晓苏无烬在看什么,眼睛到底还能不能聚焦。 毕竟当初,苏无烬能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 陈阳在心里暗暗琢磨,对方八成是眼睛睁得太久了,已经成了睁眼瞎,只能靠耳朵听声辨人。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陈阳默默望着苏无烬的双眼,总觉得他似乎在权衡某些东西。 “好了,你随我来吧。”苏无烬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陈阳一怔:“随你来?去哪?” 苏无烬头也不回:“今日你可以去随着灵童,一起研读红尘大藏经。” 陈阳眼前一亮,心中猛地一跳。 跟随灵童一起去看书……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多天了。 他早就得知灵童常年翻阅经书,只是一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哪里看。 他当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经书往木箱里一搁,快步跟了上去: “好好好,换一批新经书看看也好,苏教主,快些带路吧。” 苏无烬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困惑道: “你怎么答应得这般干脆?” 陈阳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在苏无烬心中,自己应当是个不爱看书的性子。 如今这般积极地要去看经书,自然是有些反常。 他连忙找了个理由,语气自然:“有人作伴一起看,总比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强。” 苏无烬若有所思,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罢,踱步向前走去。 陈阳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月色笼罩的红尘寺。 夜里的寺院格外安静。 苏无烬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条陈阳从来没有走过的石阶前。 那石阶极为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依着山壁开凿而成,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而去,也不知通到什么地方。 “难怪不得我找不到,这寺里竟还有往下的路。”陈阳跟在苏无烬身后,踩着石阶往下走,暗暗嘀咕。 这位置应当还在寺里,不过和其他楼阁不同,像是山体里镂空了一口深井。 石阶很长,陈阳估摸着走了大约有几千步。 越往下走越发偏僻,到后来连石阶都变成了黄土小路。 两旁的树木一排排生长得笔直,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古奥森严,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拐了好几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一间茅草屋。 那茅草屋极为简陋,看上去与寻常的山野村舍没有什么分别…… 土墙,茅顶,一扇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隐隐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 苏无烬在这里停下脚步:“进去吧。” 陈阳愣了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怔在了门口。 外面看着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茅草屋,可门内却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 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陈阳看不到这片空间的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古意的墨香,与苏无烬送来的那些经书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纯白空间里到处都是书,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排排,看不见尽头的书架上。 陈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书海,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数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册。 与这里相比,苏无烬送来的那十七箱经书,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陈阳的目光扫过,又被一道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一张红木长案,横亘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中央,长案上放着一册摊开的经书,经书旁边搁着一盏青灯。 那青灯的样式,极为古朴。 灯盏里不知烧的是什么油,散发出来温润的光芒,将周围的书海都笼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 长案后方。 盘膝坐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 正是灵童十四难。 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僧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长案上,翻阅着面前摊开的经书。 嘴唇一张一合,认真地念诵着。 恰在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到来,灵童抬起头,看向陈阳。 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 陈阳注意到,灵童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一些灵动。 他心中已隐隐有些惊讶…… 每次见面,这灵童的眼神都会比上一次多几分人气。 此刻虽然依旧算不得活泼,却已能让人感觉到,这双眼睛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苏无烬站在一旁,目光在陈阳和灵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察觉到了二人的眼神交流,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询问: “十四难,你们又见过了?” 陈阳听到此话,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又?” 这个字从苏无烬口中说出来,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陈阳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灵童轻轻点了点头。 苏无烬听闻这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好,那彼此见过,认识便好啊。” 下一刻。 苏无烬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虚空之中随意一抓。 一张长案凭空出现在了灵童旁边,与灵童的桌子并排而放,间隔不过尺许距离,样式也极为相似。 这摆放的方式,像是凡间学堂的书桌,并排放在夫子眼皮底下。 谁也别想偷懒。 “这是你的位置。”苏无烬收回手。 “你平日里只要喜欢,尽量多来此地看看经书。” 陈阳点了点头,走过去盘膝坐下。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灵童,两人坐得很近。 灵童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却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淡漠。 陈阳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片白茫茫的空间。 他方才在门口,就一直望着那些浩如烟海的书架。 此刻坐近了,看得更真切。 书架一排排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每排都塞满了经书。 他试着伸手,想隔空取一本来翻翻…… 这是修士最基础的御物术,连炼气小修都会。 可他的灵力刚探出去,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并非灵力被封禁了,他的灵力依旧在体内运转自如,只是那些书似乎不为他的灵力所动。 仿佛它们有自己的意志,不愿意被他这般随意地招来。 陈阳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询问,苏无烬已经先一步解释:“此地经书,你要自己心念引动。” “心念引动?”陈阳疑惑道。 苏无烬微微颔首。 陈阳不再多问,闭上眼,试着将自己的心念集中起来,心中只想着翻阅红尘大藏经这件事。 呼! 他睁开眼,只见一本薄薄的经书从前方书架上飞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陈阳心中一喜,连忙翻开书页。 可只看了几行,他便失望了…… 这书的内容与他之前看的那些戒律经文,大同小异。 又是讲如何收束心念,如何戒除欲念。 他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刚要将书放下,心念一动想再引动第二本书,却发现那些经书纹丝不动。 一本书都不肯飞过来。 “苏教主,这是为何?”陈阳满脸困惑。 “这是读书的规矩!”苏无烬声音严厉。 “你读完这本,才能读下一本,不可囫囵吞枣。” “哎,你就是这般没有耐心,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凡事不喜欢一步步来。” 这苏无烬说话的口吻,简直和私塾先生一个调子,像是在教训一个屡教不改的顽劣学童。 陈阳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点头。 他将手中那本薄薄的经书重新翻开。 幸亏这本书很薄,不过十来页的样子,三两下就翻完了。 他将最后一页合上,念头转动,这本书从他手中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另一侧的书架上。 与此同时。 另一本书从书海中飞了出来。 陈阳将新的经书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几页,心中却在琢磨着方才那一幕…… “这规矩,真古怪!”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 他原以为进了此地可以随便挑选经书,却没料到这里的书竟然有自己的脾气。 非要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本才能换下一本。 这般做派,不像陈阳在选书…… 倒像是这些书,在挑选他!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苏教主,这红尘大藏经,到底是何人所写?” 苏无烬站在长案旁边,看着陈阳手中那本经书,语气肃穆而又虔诚:“是我红尘教,历代大佛所写。” “大佛?”陈阳一愣。 “嗯,他们修行到了极处,便将毕生所悟写进了这红尘大藏经中,每一本经书便是一位大佛的一生心血,当中蕴含万妙。”苏无烬语气郑重。 陈阳默默点了点头,继续看手中的经书。 不过…… 他总觉得方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 这白茫茫的空间实在太大,上下四方都没有尽头,很难看得仔细。 他将手中的经书搁下,朝上方望去…… 头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大雾笼罩的天空。 可在极高的地方,竟悬浮着一行字。 那字迹极为清晰,不知是用什么写就的,在这片纯白的虚空中显得异常醒目。 陈阳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行字的最前面是一个名字…… 十四难。 这是灵童的法名。 法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二百三十七万四千三百六十九。 陈阳将那几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道。 苏无烬顺着他的目光朝上方望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看见了吗?你不记得了吗?这是研读红尘大藏经的记录啊。” “这个……莫非是指在此地看书的时长?还是书的册数?”陈阳问道,语气里带着惊疑。 “时辰。”苏无烬平静道。 “时辰?二百多万个时辰?”陈阳飞快地在心中换算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 “对!十四难一直在此地看这些经文。”苏无烬的语气自然。 可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猛地一惊。 二百三十七万个时辰,折算下来便是五百余年。 这灵童的光阴,全都耗在了这一本又一本的经文上。 陈阳看着身旁那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连忙抬起头,朝自己头顶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 在他头顶,也飘着一串数字。 只不过那数字与灵童头顶那串庞然大物相比,短得简直有些寒酸…… 六。 六个时辰。 陈阳盘算,正主从头到尾,也就在此地看了半天书。 至于数字的前面,还飘着一个名字…… 有容! 陈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着,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苏无烬,问道:“有容……这是什么名字?” “你怎忘了,这是你给自己取的法号呀。”苏无烬语气平静。 他看着那数字六,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期待,似乎在盼望明天时辰数字,蹭蹭往上涨。 陈阳这边,暗暗琢磨。 这大约是苏无烬错认的那位正主的法号。 他不过是继承了那人的僧衣,连带着也继承了这人的法名。 只是…… 这法号听着着实有些怪。 陈阳在嘴里默念了几遍…… “有容,有容,有容……” 既不像宗派字辈,也不像寻常僧人那种慧空,觉远之类的法名。 按照苏无烬所说,这是正主自己取的法名。 “你取名时说过,法名有容,寓意好啊。”苏无烬看穿了他心中的困惑,提醒道。 陈阳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出…… 有容到底藏着什么好寓意。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可能的解释,又逐一否定了。 他心中困惑,终究不了解那位正主。 “那我俗名呢?”陈阳好奇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询问这件事。 苏无烬一愣,怔怔望着陈阳:“你怎的了,连自己的俗名都记不得了?” 陈阳点了点头,想要了解那位正主。 苏无烬望着陈阳,轻叹一声:“红尘俗名,不用念及。” 陈阳一愣,又问了几次,苏无烬都没有回答。 陈阳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顺着方才的发现,继续往下想。 既然自己头顶飘着法号和研读经书的时长…… 那想必,这片空间里还有其他人的痕迹。 他心念一动,便转头朝四周望去。 这白茫茫的空间极大,除了最中央这方被青灯照亮的区域,更远的地方都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白雾之中。 他眯着眼仔细看去,果然在那片白雾之后,隐隐约约看见了许多名字…… 空净,明觉,净心,悟真……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悬浮在虚空中,散布在各个角落。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三千四百六十九,十二万三千七百八十六,四十一万两千零五…… 诸如此类,多多少少,各不相同。 有的数字大得惊人,比灵童头顶那串还要多出一大截,有的却只有寥寥几百个时辰。 “这些,也是其他人在此地阅读经书的时长?”陈阳问道。 苏无烬顺着他的目光朝那片白雾望去,轻轻点了点头。 陈阳又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名字虽然一个一个地悬浮在虚空中,可与他头顶上的字迹不同…… 他和灵童头顶的名字都是鲜红色,千丝万缕的红色光芒从字迹上延伸出来。 而那些名字全都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像是一盏盏早已熄灭了的灯,死气沉沉地悬在那里。 “那苏教主,这些师傅呢?为何只有我们两人在此地?”陈阳问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不敢确定。 下一刻。 灵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他们都死了呀。” 陈阳转过头看着灵童,对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原本还以为对方是在说笑,可转念一想,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僧人连话都不爱说,又怎么会说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那为什么……会死?” 陈阳禁不住联想,会不会和翻阅这红尘大藏经有关。 灵童摇了摇头,眼中带着茫然:“我研读经书太少,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灵童虽然在红尘教待了很久,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地看经书,更是为了专注红尘大藏经而遗忘了许多事情。 也许这灵童曾经知道,那些僧人为什么而死,只是后来忘却了。 陈阳换了一个询问对象,将目光转向苏无烬:“那苏教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无烬站在旁边,灯火将他的脸照得一片光亮。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没有说。 陈阳又问了一声:“苏教主?” 苏无烬依旧一言不发。 陈阳猛地明白过来了。 那些沉默不语的灰衣僧人,面对他的追问永远是双手合十,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们性子孤僻,不爱说话。 其实不是…… 这些僧人哪里是不爱说话,只是不能说。 说谎便是犯了戒律! 所以他们干脆一个字都不说。 遇到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便用沉默来应对。 久而久之,彼此习惯了沉默。 陈阳心中无奈,暗暗嘀咕: “看这书……该不会有什么凶险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无烬那张古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望着陈阳,安慰道:“放心,应当是死不了。” 陈阳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更苦了。 应当? 那便是说,确实有可能死人,只是概率不算太大。 这话还是从一位在世真佛口中,说出来的。 陈阳心中一阵发凉,忍不住追问道:“那就是有可能死了?研读经书,难道还会出人命?” 苏无烬被他这句话问得,又是一阵沉默。 陈阳看着他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只觉好笑。 他还想追问,可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 这苏教主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 更何况,他的脖子怕是连刀都砍不动。 苏无烬似乎怕陈阳生出退却的心思,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了些: “你放心在这里看,你若看时长够了,我答应你,绝对会让你惊喜。” 陈阳闻言一怔。 这话的语气…… 当年村头私塾先生也是这般哄他的。 好好念书,念完了给你糖吃! 陈阳看着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忍不住将它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秀才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是枯瘦苍老的模样,古板的性子,连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 一个是只有几十年寿元的凡人,眼前这位却活了几千年。 陈阳无可奈何。 原本想要起身离去,可正打算站起来,却看见苏无烬眼中期待的神色。 陈阳莫名地心中微微一颤。 “罢了。”陈阳叹了口气,将已经抬起来的腿又放了下来,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好。 他将手中那本经书翻开,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答应你,好好研读经书。” 苏无烬闻言,满脸欣慰: “善哉,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不扰你看书,你若有不懂的,便问十四难。” 陈阳点了点头。 苏无烬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白茫茫的虚空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枯瘦,几步之后便被白雾吞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时之间,这片空间里便只剩下了陈阳和灵童两个人。 白雾无声地翻涌着,青灯的光芒微微摇曳。 陈阳坐在那里,将手中的经书翻了几页,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那些白雾深处,若隐若现的灰色名字。 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头顶那鲜红的法名…… 有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有容……这什么法名?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的名字。”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越想越觉得好笑。 “那我如今算是……陈有容?”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经书。 青灯的光芒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将那些古老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看到我念书,苏教主似乎挺开心啊。”陈阳轻声道,嘴角上扬,主动研读起桌案上的经书。 第448章 笔记中的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