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和莉莉的》
第1章 饥渴
“莉莉,我……我不想……”
“可是我想。”
“你只要把……带到……就行了。”
“我们会惹上麻烦的……”
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沉入水底的声音,在意识的缝隙里徘徊回荡。那声音既亲切又陌生,像是梦中的镜子,永远照不出清晰的脸。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饥饿感像缠绕的藤蔓,从胃里疯长,攀上她的胸口,钳住了躺在地板上的女人。这不再是抽象的空虚,而是一种具体、锥心的痛觉,仿佛在腹中撕咬,将她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
艾什莉艰难地撑起身子,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的旧尸体,动作迟钝又固执。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故意不去记。
她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四肢沉重,头发贴在脸颊,嘴唇干裂,喉咙像塞了砂纸。她晃晃悠悠地在屋子里游荡,眼神空洞地寻找任何能填补饥饿的东西。
厨房。她打开一个个橱柜,像揭开一层层空白的谜底。毫无意外——什么都没有,连老鼠都懒得光顾的地方。
房间。床上蜷缩着安德鲁,他还陷在梦境里,眉头紧锁,显然不能吃。可惜了。
阳台。烟灰缸里只有哥哥留下的一堆烟灰,混着些快要腐烂的回忆。烟头早已没了,风一吹,连残渣都飘散无踪。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居然有些怀念起尼古丁的味道。
厕所。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瓶洗洁精,标签早已模糊不清。
“……闻起来倒也不难闻。”
她凑近嗅了嗅,声音干哑得几乎破裂,眼神却格外认真。
如果再熬几个小时,她大概真的会尝一口。谁知道呢,说不定味道像薄荷糖一样清爽?
她摇摇头,把自己从这种念头里拽出来,然后转向屋里最后一个还有希望的地方——垃圾堆。
她跪在垃圾桶旁翻找着,动作机械又急迫。突然,她眼前一亮。
“……哈?”
一罐未拆封的番茄罐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某种救世的圣物,散发着红色的圣光。
“安德鲁居然会这么大意?这可是——全新的欸!”
她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像矿工发现黄金一样冲回房间,高举着那罐罐头。
正巧,安德鲁也坐起了身,像个刚从噩梦中逃出来的失眠者,眼神空洞地盯着空气。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她兴奋地喊。
他没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更得意的语调,把罐头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噔噔噔——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安德鲁这才回过神,视线缓慢地扫过那罐头,然后淡淡地说:
“不能吃这个。”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冷石,却像法官敲下的木槌。
艾什莉一下愣住了。
“……哈?”
“等到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吃,艾什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个调,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理性:
“既然你还有力气去翻垃圾,就说明你还没到‘撑不下去’的地步。”
她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垃圾——”
“因为,”安德鲁毫不犹豫地打断,“那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像被背叛了一样,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在防你,”他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叹气,“我是防你半夜偷吃,连渣都不留给我。”
艾什莉撅起嘴,气呼呼地像只被抢了骨头的猫。
这段时间,他们靠水活着。为了避免水中毒,还得往水里加一点盐。那点盐也早就见底了。他们靠着自律和偏执在苟延残喘。
“唉……”安德鲁长叹一口气,像个终于放弃教育叛逆女儿的老父亲。
艾什莉瞅准机会,试探地问:“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安迪?”
“不需要,”他闭上眼叹气,“把罐头收好,莉莉。”
“好的,我会放在我嘴里。”她轻轻咬唇,眼神里闪着一丝狡黠。
安德鲁果不其然地捂住了脸。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
“嗯哼,那就吃了吧,让那狗屁未来去死好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算是默认了她的任性。
艾什莉得意地冲进厨房,仿佛手中拎着王冠,准备登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粗鲁而敷衍。
“还活着吗?死人我可不送物资啊!”
是这栋楼的保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讽刺,像是随时会举着电棍进来搜查的那种人。
自从被“暂时性封锁”在这栋老楼里后,管理方配给了他们一个“看门狗”——挂名保安,实则监视者。
艾什莉刚准备点火,听见声音便怒气冲冲地冲到门口,像个准备开咬的女疯子:
“也没见你给活人送过啊!”
门外传来一声轻蔑的笑,显然不打算和她争执。
“哟?还真活着呢?物资的事可不关我,是送货那帮废物一直没来。”
“那你不能自己去超市买点吗?我们又不是不给钱!”艾什莉气急败坏,语气里掺杂着愤怒与哀求。
“这不在我工作范围内。”那声音越走越远,像已经走向楼梯口,拖着一丝敷衍的回响,“我又不想加班。”
第2章 邻居
“该死的……”
艾什莉揉了揉额角,靠在厨房斑驳的墙上。瓷砖早已泛黄脱落,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她的眉头紧锁,脸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比起饥饿本身,更让她烦躁的是那种被彻底遗弃的感觉。
两个月前,那群穿制服的保安还会定期送些补给物资。虽然不多,但至少勉强能撑过几天。他们不会说话,只会在门口放下箱子,转身就走,就像扔给野狗的骨头。但自从某次他们送错了一整箱洗发水和沐浴露之后,那些箱子就像幻觉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艾什莉冷哼了一声,“希望他们头发洗得够亮,能反光照出自己的良心。”
她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回灶台。打开那个躺了很久的番茄罐头,一股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不是变质的味道,但也绝不是新鲜的香气。浓稠的红色汁液缓缓倒进铁锅,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在死寂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她拿着锅铲,机械地搅拌着,像是在搅动一锅血浆。锅底微微发黑,电磁炉勉强还能运行,但指示灯已经不亮了。这个家像是一台迟迟没有彻底报废的老机器,在崩溃边缘喘息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德鲁从房间里踱了出来,身形明显比两个月前削瘦许多,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像是漂浮在空中,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焦距。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艾什莉,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多了。”艾什莉一边盛盘一边低声说,“这是最后一罐。”
她将番茄糊倒入两个盘子里,摆上桌,自己都觉得滑稽——像是在举行一场晚宴,只是这宴会的菜品单调到几乎等于无。
“怎么样?”她望着安德鲁,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好吃吗?”
安德鲁低头舀了一勺,含在嘴里,闭眼咀嚼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现在这种时候……哪怕你给我一罐虫子,我都能感动得哭出来,说这是一顿人间美味。”
艾什莉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掩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是陈述我快饿疯了。”他耸耸肩,“你想怎么理解是你的自由。”
“随你的便吧。”她嘟囔着,把剩下的一点番茄酱也抹得干干净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声音在这个空荡的小屋中显得格外响亮。说是吵嘴,不如说是在用残存的日常感抵抗无边的荒谬。
不多的番茄糊很快就被吃得一干二净,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安德鲁舔着勺子,又舔了舔嘴角,依旧觉得胃空得能养出一窝老鼠。
忽然,一阵刺耳而诡异的音乐突兀响起,像铁钉刮玻璃,又像幼儿园乐器乱奏的亡灵进行曲,在整栋楼中悠悠回荡。
艾什莉眉头一皱:“又来了……”
是那位“奇葩”邻居。一个月前某天,他像是突然精神错乱般开始播放这类不知名的音乐,每日不落。旋律混乱,节奏失序,歌词像是用未知语言拼接出来的咒语。艾什莉一度怀疑那不是音乐,而是某种声波攻击,专为折磨神经设计。
“我想去看看。”她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异常坚决。
安德鲁顿住,瞥她一眼,神情里夹杂着几分警惕:“我不想。”
他沉默了几秒,又叹了口气,像是在被某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逼着妥协:“不过……如果你真想去,我陪你。”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随手抛给她。金属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像个没有感情的裁决器。
阳台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音乐与寒意的风扑面而来。艾什莉打了个冷战,趴在栏杆上,向隔壁望去。
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大约两米出头——以正常人的跳跃能力,理论上可以跳过去,但现实不是游戏。一次摔下去,就可能直接从四楼到一楼。
“别傻了,艾什莉。”安德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爸妈房间那个旧书架上,有块木板。你去把它搬来。”
“……哦。”
五分钟后,一块陈旧的、边角翘起的木板被小心翼翼地搭在两家阳台之间。木板中间略有弯曲,踩上去嘎吱作响,像在尖叫。
他们弯腰爬行,像两个夜间潜入的滑稽特工,慢慢摸到了邻居阳台门口。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露出缝隙。
里面漆黑,只有几根蜡烛插在空酒瓶中摇曳。橘黄的火焰仿佛在喘息,映出地上一个猩红色的粗糙法阵,五角星像是被鲜血画成,五个顶点分别嵌着模糊难辨的符文——像是中世纪的手抄经文,又像小学生画的涂鸦。
而站在阵中心的邻居,身披灰袍,赤着脚,面目因光影交错而扭曲。
“不洁的恶魔!”他高举双手,声音中带着某种扭曲的激情,“请你快快现身!带我离开这里!”
寂静。
蜡烛轻轻晃动,空气仿佛停止流动。
“靠!”邻居忽然暴怒,一把拍掉了播放器,音乐戛然而止。
整栋楼再次陷入死寂。
阳台上,安德鲁和艾什莉默默对视,眼神里写满了统一的结论:这人疯得很有艺术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吧……”艾什莉艰难地挤出一句,语气像在试图自我催眠。
“他这叫信仰失控。”安德鲁皱着眉。
他们原路退回,安德鲁利落地将木板拆下放回原位。木板被重新塞回书架底部,仿佛刚才那段荒诞不曾发生。
“看也看了,疯也疯了。”安德鲁说,“我们还是去看电视吧。”
他们坐回客厅,打开那台勉强还能运作的老旧电视机。如今只剩一个公共频道,还时不时信号中断,画面像鬼打墙。
“为什么只有新闻和广告?”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我们没付账单。”安德鲁理所当然地说,“服务终止,概不退款。”
“那爸妈就不能顺手交一下吗?”
“他们要养两个家,租金压力大。他们搬去那个新区,听说一个月房租抵得上我们这儿半年。”他说得平静,却隐约带着一丝不安。
艾什莉神色一变:“那……他们会不会连水电也不交了?”
安德鲁迟疑片刻,勉强挤出一句:“水电比电视重要……应该会撑久一点……大概。”
很显然,这连他自己都不信。
下一秒,电视中传来熟悉女主播那甜美到不真实的声音:
“hello!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收看今天的晚间新闻!”
画面切换,一张灰蓝色卫星照片浮现,中央用红圈标出几栋楼。
“关于x区Y公寓寄生虫感染问题,目前死亡人数已达53人,人数……不多。”
艾什莉倒吸一口凉气,安德鲁的拳头慢慢握紧。
“专家评估后,政府决定将隔离期延长两周。感谢你们对公共安全的贡献!”
她微笑着继续念,“让你们被寄生虫感染的身体……远离我们的城市。”
画面一滞。
“不是,是……感谢你们的配合与牺牲。”
随后开始播报新博物馆开幕、天气晴朗等无关紧要的废话。
安德鲁死死盯着屏幕,忽然猛地站起:“又延长?!这根本没有尽头!”
他转身进了房间,背影消失前,他说了句:
“有一天,我们会被活活饿死!连尸体都没人清理......”
第3章 电话
朦胧的梦境中,时间像旧电影胶片般逆转,吱嘎作响地回退到了三个月前。
“妈妈,你要去哪?”
艾什莉站在玄关,赤着脚,身上还穿着印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像是害怕一出声就会把这一刻彻底粉碎。
“艾什莉,我没有喝过家里任何的水。我只喝瓶装果汁!”
母亲一边用塑料膜紧紧包裹自己的旅行箱,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像是背诵着某种预设的剧本。“我和你爸要去酒店住几天,如果你和安德鲁的检测报告没有问题,再来找我们!”
她的指甲涂得亮闪闪的,提起行李时一闪一闪地在光里反射着嘲讽般的光芒。门“啪”的一声关上,干净利落,像从来没有什么情感在这个房子里发酵过。
艾什莉呆呆地看着门,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梦游症患者,努力想要拼凑梦境的逻辑,却只剩混乱的片段与令人作呕的现实感。
第二天,早晨。阳光冷冷地穿过百叶窗,照进阴暗的客厅,显得比夜晚更让人焦躁。
一位身穿白色制服、戴着口罩的护士按响了门铃,程序化地走入屋内。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安德鲁一边卷起袖子准备抽血,一边低声发问。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期盼,反而像是在为这个问题举行一次简短的葬礼。
“如果你们的检测报告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
护士手法熟练,回答却如自动语音答录机般干瘪无趣。
“那如果有问题呢?”安德鲁继续追问。
“那就不好说了。”
她收好针管,擦拭桌面,就像这屋子里从没住过人一样整洁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像沉重的厚棉被压在两人心头。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打转。
一个月前,靠近破旧的电话机。
“妈……”
“你又怎么了,艾什莉?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打电话来了吗?!”
母亲的声音刺耳又焦躁,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还要忙新家的事!”
艾什莉握着电话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是他们不给我们食物,还不许我们出门补给……”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谎言吗!”
那一刻,电话线仿佛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绞索,把她一点点吊上了现实的屋顶。
“你有安德鲁陪你,难道还不够吗?你可以什么都不做,直接躺在家里享受,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满足!”
母亲的怒气仿佛凝结成一种实体,从电话那端穿过听筒,贴在艾什莉的脸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别再打来了。”电话里顿了一拍,“再见了……艾什莉。”
“滴——滴——滴——”
忙音持续响起,像一道道剖开心脏的手术刀。艾什莉垂下头,那一刻她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几日。
清晨的光在屋中爬行,像无声的爬虫一般慢慢扩散。
艾什莉起得很早,看着床上沉睡的安德鲁,像是在看一只年久失修的音乐盒,安静却摇摇欲坠。她轻手轻脚地开始给自己找事做——先是把地上的旧报纸捡起来,再是清点脏衣服,最后走向安德鲁椅背上的那件灰色外套。
“早上好。”
安德鲁睁开惺忪睡眼,像被干扰的老电视机画面一样闪烁不定。“你在打扫卫生?我说过不要浪费体力。”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艾什莉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一堆袜子,语气中夹杂着一种无声的怨念。
“好吧好吧,但别太用力。”安德鲁翻了个身,重新钻进毯子里,“我们现在可是靠低耗续命。”
可艾什莉还是执拗地做着——擦地板、整理书架、把每一双袜子都分门别类。她像一个在审判日前夕找寻救赎的小修女,试图用劳作抵抗崩坏的命运。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按钮。恍惚之间,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整个人就像断电的人偶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该死!艾什莉!”这是她晕倒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我告诉过你悠着点!”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深夜。
客厅的灯泡像快熄灭的烛光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她枕着安德鲁的腿,哥哥一边看电视,一边机械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hello!先生们女士们大家好,欢迎你们又来到晚间新闻!”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笑得僵硬,仿佛面部肌肉已经失去了表情功能。
“有些观众可能听说,那栋被感染寄生虫的公寓似乎出现了物资短缺的问题。而现在可以宣布,这些问题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艾什莉的声音如同从喉咙底部剐出,干涩得几乎不成形。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安德鲁猛地把遥控器扔向沙发,“我们有东西吃吗?!”
艾什莉还没来得及附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世界开始远离她的五官,她再次昏了过去。
第4章 求救
一段时间后,艾什莉从沙发上醒来。她的脑袋仿佛塞满了湿棉花,沉重得像被人用砖头拍过几次。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几乎可以嗅出的腐败与潮湿,像是有人刚死过一样。她揉揉太阳穴,环顾四周,模糊的意识终于聚焦。
“我得去看看安德鲁。”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干涸的沙哑,就像沙漠里的风撞在骸骨上。
阳台的门半敞着,风轻轻掀动着窗帘,像某种懒洋洋的幽灵。她走出去,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安德鲁就趴在阳台边缘,像块沉默的石头。他的脸沉静得过头了,一种近乎陌生的沉静。
艾什莉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一辆救护车停在公寓楼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正七手八脚地将一个人抬进车里。那人看不清面孔,被白布包裹着,像个真空包装的尸体。
警笛撕裂空气的同时,整栋大楼都像被电击了一样醒了过来。窗户、阳台、人影纷纷探出。
“嘿!还有我!”
“我们需要食物!”
“带我一起走,拜托了!”
可那辆车毫不理会,医生们不曾抬头,仿佛他们送的不是人,是垃圾。
艾什莉歪着脑袋,看着人们的表演,像是在看一场滑稽剧。她的嘴角挑起一丝倦懒的笑意。
“这倒是我没料到的,他们真会来救人啊?”她扯着嗓子,仿佛也想加入那群喊叫的人,但她没有力气,只能用语气表现出微妙的讽刺。
安德鲁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处的救护车。他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还有解脱。那感觉就像一个死刑犯突然被通知改判终身监禁后,露出的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表的微笑。
“我还以为他们就打算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呢。”他说得平静,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生死,而是在讨论天气。
“也许她已经死了?她根本没动。”艾什莉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阳台的铁栏上。铁栏冰凉,几乎要将她手里的血吸干。
“运尸体开警铃?”安德鲁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不屑,“你在拍电影?”
“那你说她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他摊手,“你晕倒的时候我叫人,结果屁都没人回。”
艾什莉一愣,“你居然有帮我叫人?”
“你说呢,白痴。”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楼下那个相信救护车会来接他的疯子。
“我不知道……”艾什莉低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她快生了?”
安德鲁眨了眨眼,仿佛思考了一下,“这……倒也有可能。”
艾什莉突然坏笑,“你说,要是我怀孕了,他们会不会给我送食物?”
“别想了。”安德鲁立刻打断她,“在这个地方你打算怎么怀孕?”
“这个嘛……”艾什莉狡黠地笑着,“不是还有个很有魅力的邻居……”
“除非我死了!!!”安德鲁的怒吼如同战场上的火炮。
“他好像真的不怎么正常,没准真能弄死你?”艾什莉的语气依旧轻快,仿佛他们不是在讲谋杀,而是在打趣晚饭吃什么。
“行了,别说了。”安德鲁白了她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在给我们活下去想办法吗!”艾什莉向他背影喊着。
“那女的不像怀孕了!”屋内传来哥哥的回应。
“那只是我的其中一个猜测!混蛋!”
她跟了进去,嘴里还在嘟囔着。
不知是睡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桌上的电子闹钟早已没电,像一个死去的小动物,眼珠都不亮了。
时间不再有意义。只有胃里的空虚提醒着他们,他们还活着,或者正在慢慢死去。
艾什莉艰难地坐起,感觉自己像个刚被钉在十字架上下来的女尸。她扫视了一眼对面的床,安德鲁不在。
她挣扎着起身,刚走到门口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一头栽倒了下去。
她甚至都没机会尖叫。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父母那张带着刺鼻香水味的大床上,天花板上那只老旧的吊灯似乎也在摇晃着笑她傻。
外面传来响动,像有人在拆炸弹。
她起身,打开门,便看到安德鲁正拿着一把螺丝刀,疯子一样地拆大门。
“你还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啊?另一边肯定堵上了吧?”艾什莉靠在门框上,语气冷淡。
安德鲁头也不抬,只是咕哝着:“怎么喊都没人回应,我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你已经晕过去几次了,再这样下去你得死在这。”
他手上的动作迅速,甚至有些癫狂的急切。
“好了,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大门纹丝不动。
老旧公寓的门是向外开的,可他们都知道,门后有人或某些东西死死地顶着它。
“该死,艾什莉,过来帮我一起撞——”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怒吼:“别再砸门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要物资了?”
“你本来也不会送!”x2
兄妹俩异口同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冷笑,“谁说的?送物资的还有几个小时就来。不过我看你们好像不怎么需要的样子。”
这句威胁瞬间奏效,两人噤了声,互相对视。
“很好。”保安拖长着语调,像个戏剧演员。“再敢砸门,我就把你们的头狠狠敲在你们自己的门上。”
口哨声渐行渐远。
屋内安静下来,阳光斜照在地板上,把两人疲惫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然后,艾什莉轻声说:“我们是不是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耗子?”
安德鲁挠挠头,“不,我们比耗子还惨。至少耗子还能钻洞。”
“你说,那个送物资的人……会不会也只是个传说?”艾什莉望着门,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活。”安德鲁语气像掷骰子的赌徒,“如果是假的……”
“那就等死咯。”艾什莉笑了笑,笑容干瘪得像咧开的伤口。
第5章 恶魔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害我们拿不到物资了?”
安德鲁咬着食指的关节,一向冷静的神情此刻写满了焦躁。他的眼底浮出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恐惧,那种将希望拱手让人的恐惧。
“不会吧。”艾什莉躺在地毯上,像只晒干的鱼那样发出声音,“就算是,也不一定是你的错。”
但她的声音太轻,也太敷衍。连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事实证明,她的怀疑才是对的。一整天过去了,门外空无一人,没有保安的吼声,也没有哪怕一瓶水的投递。空气里仿佛有种被遗弃的味道,像老鼠死在了通风管道里,没人来收走。
他们瘫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像两具被扔在展示架上的蜡像,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唉——”不知道是谁叹的气,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说点什么吧,安德鲁。”艾什莉嘟囔着,声音有些哑了。
“我无话可说。”安德鲁语调低沉,像是一尊即将裂开的瓷器。
“来嘛,说点什么。”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像推一个不肯起床的死人。
“……那就说说寄生虫吧,”安德鲁过了一会才开口,“这段时间下来,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饿。”
“我是说,寄生虫的症状。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理说我们早该出现问题了,可我感觉……什么都没有。就像,根本没被感染。”
艾什莉沉默了。她当然注意到了,只是懒得去深究罢了。
“而且,那护士也不来了,他们也不再监测我们的身体状况。他们就这么放弃了?”
“切,除了你谁在乎啊。”艾什莉转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在乎,艾什莉。我真的在乎。”
安德鲁转头看着她,声音难得地带上一点点脆弱的真诚。
“我不在乎。也不在乎你在不在乎。”
“除了饿死,这里倒也不错。”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安德鲁愣了片刻。
“你说什么?”
艾什莉翻过身,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令人烦躁的坏笑。
“我说,除了饿死,我还挺喜欢待在这里的。”
“……我不喜欢。”安德鲁捂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我想从阳台上跳下去。”
“好啊,我跟你比赛。”艾什莉立刻坐了起来,眼神亮得像个刚打算拆开圣诞礼物的小孩。
两人对视一秒,然后一起大笑起来。那笑声不是快乐,而是某种边缘状态下的解脱,像疯子开怀前的那一瞬。
“我是认真的。”艾什莉撑着下巴,“我们一起跳吧。”
“算了吧,我还不想死。”安德鲁苦笑。
“可我很开心你愿意陪我。”她歪着脑袋看着他,“只是这太……浪漫化了。”
“什么意思?”艾什莉皱眉。
“你想想:我们从阳台上跳下去,在地上摔成一滩红白交错的肉泥。”
“我们的骨头、器官、脑浆混在一起,他们只能把我们塞进一个棺材。”
“然后我们躺在同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慢慢腐烂,滋养那些蛆虫和蘑菇。”
艾什莉脸色微变,但片刻后耸了耸肩。
“听起来也不赖啊。反正我已经感觉我们在这座公寓的棺材里待了好几年了。”
“……你脑子真的有毛病,艾什莉。”
“难怪你的女朋友会甩了你!你的浪漫计划太烂了!”
“是浪漫化!不是浪漫!”安德鲁还想解释,但被打断了。
一阵熟悉到让人烦躁的音乐从隔壁飘来——那该死的仪式音乐,又来了。
“他妈的,又开始了。”安德鲁一边抓头发一边咬牙。
但下一秒,那不安的熟悉感突然翻涌而上。他和艾什莉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变了。
几分钟后,邻居家阳台。
他们俩趴在栏杆边,像偷窥狂一样探头看去。
“他在搞什么……?”
原本阴暗的房间此刻被一种血红色的光照得通亮,一个法阵像是从地板里生出来的怪物,妖艳而扭曲。而在法阵中央,除了那个邻居,还悬浮着一个黑球——篮球大小,通体漆黑,布满了血红色的眼睛。
“主啊!您终于来了!”邻居张开双臂跪拜,声音颤抖而激动。
“您……呃,好像比我想象的小点儿。”
黑球微微一震,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显然它听到了。
“但我喜欢!我的意思是,这比想象中棒多了!”
恶魔没有回应他的谄媚,而是开口:“有何诉求,人类~”
“带我离开这里!主啊!请带我走!”
“贡品?”恶魔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他本人,毛都没有一根。
“额……暂时没有。但只要您带我走,要什么我都能带来!”
沉默。
“……不行吗?”邻居的声音开始发抖。
“成交。”恶魔的声音带着戏谑,像是戏弄孩子的巫婆。
“谢谢您!我的主!”
“毁灭吧。”
黑色的光爆炸般吞没了整间房子。
等到光消失,那黑球已然不见。只有一具尸体躺在血阵中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某种噩梦的残留。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安德鲁……我是疯了吗?还是你也看到了?”
安德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着指节:“我们……呃……你想不想进去看看?”
“当然得进去啊!你打算让那破cd机就这么循环播放仪式音乐吗?我要是再听一秒就要从阳台跳下去了!”
“说得我们随时都会死似的……”
“难道不是吗?”
安德鲁叹了口气:“我不打算那么快死。他家……说不定还有吃的。”
艾什莉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哦吼,入室盗窃咯~”
“闭嘴。”
第6章 佳肴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邻居的家门。至于怎么进去的?当然是撬(砸)锁(门)了。门板在安德鲁第三次用肩膀撞击之后发出一声疲惫的哀鸣,终于应声而开。木屑纷飞,像是在对他们即将发生的行为致以哀悼。
邻居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地板中央,就像一件被遗弃的艺术装置。血已经凝固,黑红色的痕迹蔓延至地毯边缘,如同一个粗糙画家的失控笔触。
安德鲁踏进屋内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那个令人发疯的cd机。“够了!”他低吼一声,用手指狠狠按下播放键,那个令人神经崩溃的仪式音乐终于归于沉寂。刹那间,仿佛整间屋子都松了一口气。
艾什莉则走到了尸体旁边,蹲下身子观察着它,眼中那点被压抑许久的渴望终于不再掩饰。
“好多肉啊……”她喃喃地说。
“什么?”安德鲁正在厨房里翻找可能存在的罐头食品,听到这话顿时打了个激灵。
艾什莉显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她没有羞愧,反而笑得像只刚偷完奶酪的猫。
出乎她意料的是,等来的不是哥哥的责备,而是:
“他不是我们杀的……应该不违法吧?”
“什么违法?”
“额……就是……”安德鲁有些支支吾吾,像是在努力给自己的荒唐想法找一个道德出口。
“你想吃了他?”艾什莉突然截断他的话,语气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安德鲁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这只是一个观察结论而已。”艾什莉捂着嘴轻笑,仿佛在讨论天气。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安德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我们被放出去的时候,肯定跑不了。”
“可我们没杀他,这也犯法?”
“毁坏尸体罪。”安德鲁小声地补充。
这下艾什莉沉默了。良久,她才抬头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种疲倦的冷静。
“要不……别纠结了?我们都快饿死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咕哝:
“一旦这里的人不承认断供这件事,我们连‘紧急避险’的借口都没了……告诉警察是恶魔杀了他?那我们干脆直接去精神病院报道。”
艾什莉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邀请他去跳一支舞:
“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弥漫。安德鲁知道,他们已经越过了某条无形的线。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些伦理、法律、神经元之间的痛苦拉扯——
但最终胜出的,是胃。
“我干。”他低声说,像是在签下一纸出卖灵魂的契约。
“很好!”艾什莉像得到了圣诞礼物的孩子,飞奔去厨房找“工具”。
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把切肉刀,眼中闪着光。安德鲁此刻正徒劳地在厨房翻找任何还能入口的东西,最终空手而归,只好无奈走回尸体旁边。
“额……我们先从胳膊开始吧。”他拿过刀,在尸体旁跪下,手指发着抖。
第一刀落下,刀刃直接砍在了骨头上。安德鲁一声痛苦的呻吟,不是为死者,而是为自己的愚蠢。他本该知道——他是个高材生啊——应该从关节下刀!
“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带着这些出去。”他一边笨拙地肢解邻居,一边下命令,“去找几个黑色塑料袋,快点!”
“好哦~”艾什莉慵懒地答应着,回去家中找起了塑料袋。
“为什么这么难切?!”安德鲁低声咒骂,终于在十几分钟后勉强将四肢从躯干上分离。血已经渗满了地板,像是一场失败的手术现场。
“我回来了~”艾什莉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泛着油光的塑料袋。
“计划有变。”安德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开始尝试砍下邻居的头颅,“你先把四肢带回去……这具躯干太难搞了。”
“那我先去做饭咯~”她哼着小调离开,留下哥哥和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相对无言。
安德鲁继续操作着尸体,但脊椎硬得像铁条,他根本砍不动。最后只能一点一点剜开脖子周围的血肉,像在雕刻某种怪异的工艺品。花了整整半小时,他才成功将身体折叠塞进邻居家的空冰箱里。头颅被他包了三层塑料袋,扔进了速冻层。仪式感十足。
疲惫地拖着身躯回到自家,厨房中已经飘出了诡异的香气。他看到艾什莉正拿着锅铲翻炒着某种……红白相间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看着餐盘中那几片隐隐还带着血丝的“肉”,眉头紧皱。
“是美食啊,快吃吧!”艾什莉笑得仿佛刚从地狱厨房回来。
“你先吃……”他话没说完,就看到她已经大快朵颐。
“不能浪费食物哦,安德鲁~”艾什莉甜甜地笑着。
安德鲁迟疑地拿起叉子,将一小块肉送入嘴中——
瞬间,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直冲大脑。
“不可以!”艾什莉的手猛然捂住他的嘴。
安德鲁错愕地看着她。
“咽下去。”艾什莉眼神森冷而坚定,“全部咽下去。”
他最终还是咽了。
“怎么样怎么样?”
“呃……”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挑食鬼!”艾什莉嘟起嘴,“这可是我带着爱意做的!”
其实是没放盐的肉真的很难吃。
在妹妹那冷得足以冻死人的眼神注视下,安德鲁将盘子中剩下的“晚餐”一口不落地吞了下去。
“这才乖嘛~好孩子。”
“滚蛋,艾什莉。”
“你这感谢方式还真是特别。”
“我太感谢你了,好吧?满意了没?”安德鲁咕哝着收拾餐具。
“那你收拾吧,我去睡觉啦~”艾什莉朝他挥挥手。
“家里调料快没了,下次你想加什么?”
“香菜?”
“好,下次就加香菜~”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只留下安德鲁站在洗碗池前,望着碗里的红色水渍,陷入了比饥饿更深层次的迷茫。
第7章 过往
朦胧的梦境里,时空像水一样缓缓流淌,模糊而扭曲。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光线时隐时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公交站台前,两个孩子静静地站着,脸上写满了天真与无措。寒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街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____说她喜欢你。”莉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安迪疑惑地歪过头,看着她,眉头微蹙:“谁?”
莉莉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朋友……或者说,我以为她是我的朋友。”
她迟疑了一瞬,抬起眼眸,眼神中既有期待,也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嫉妒,像是怕安迪的回答会伤害她。
“你会当她男朋友吗?”她轻声问,语气中带着试探。
安迪毫不犹豫,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真恶心,不会。”
莉莉听了,猛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冷清的夜里格外清脆刺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过沉默的空气。她一扫刚才的忧郁,脸上满是狡黠的光辉。
“太好了!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教训!”
她靠近安迪,眼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你是我哥哥,只能是我的!”
“我要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让她记住,以后偷别人的东西之前,最好三思而后行。”
安迪看着她那滑稽的表情,满脸无语,半是好笑半是无奈。
“……哦,对了。你也是个女孩来着。”
莉莉的笑容一僵,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安迪坏笑:“我很多时候,根本没把你当女孩看,甚至……没把你当人。”
“去你的!”莉莉气呼呼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又娇又狠,“我是世界上最人类的女孩!”
“反正,我打算把她锁进我们秘密基地那个旧木箱子里。”
“妈还给了我点钱,让我去买点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安迪完全没理会她的疯狂计划,心思早就跑到别处,正琢磨着怎么把手头的钱花得最值。
“我是认真的,安迪!”
“嗯嗯……”他敷衍地点头。
“来嘛,就关她一晚,让她长个教训。”
“这不好吧。”安迪皱眉,“这听起来像犯罪。”
“嘿嘿,你可以约她出来。她肯定答应。”
“莉莉,我不想……”
“可我想。”
“你只要把她带到秘密基地就行。”
“妈妈说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帮我的。”
“她不是你朋友吗?”安迪语气复杂,像是在自问。
“我也以为是。”莉莉撇撇嘴,“事后我们还是能做朋友,但她得学会界限在哪儿。”
“我们可能会惹麻烦。”
“我会让她发誓不告发,否则我就不放她出来。”
“唉……”安迪长叹一声。
“行不行嘛,安迪。”莉莉又使出她那无法抵挡的撒娇技能,眸子水汪汪。
“……好吧。”
“耶!你最好了!”莉莉欢呼着跳起来,像是赢得了全世界。
“这一集就叫——《安迪和莉莉,还有箱子里的小贱人》!”
安迪低声咕哝:“总有一天,你会变成那个箱子里的人。到时候,你的‘朋友’们会轮流往你坟头撒尿。”
莉莉根本不在意,只是哼了哼,继续把双手比成一个方框,凑到眼前,像是拿着一台想象中的摄像机。
镜头里,是被束缚在其中的安迪。
“我该怎么处理你身边那些狂蜂浪蝶呢?”
“你都从哪学来的这些词?”安迪错愕,“你不是连‘形容词’是什么都分不清吗?”
“我不介意。”莉莉咯咯笑着,“我会带你去玩,等我玩够了,就和你一起回棺材。”
安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总有一天,我真得好好揍你一顿。
第8章 往事
“他在磨蹭什么啊?”莉莉踱步于仓库门口,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敲打着门框,显得异常焦急。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她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该死!他不会忘掉我们的计划了吧?”她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急切和隐隐的不安。
终于,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一男一女并肩走来,两人笑语盈盈,像极了那些校园里经常被提起的青梅竹马。女孩面容清秀,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和惊喜。
“终于来了啊!”莉莉蹦跳着从阴影中冲出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声音清脆而又带着一丝强势。
“啊?你怎么也在这里?”女孩明显愣住了,没料到会看到莉莉。
“惊喜吧?我也想和你们玩!”莉莉笑着说,但眼神如钉子般死死盯着安迪,仿佛他的存在是她此刻唯一的意义。
“……哦。”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不满,“呃,没问题啊。”
莉莉立刻换了话题,“对了,你有没有跟你妈妈说过你要来这里?”
“没有啊,怎么了?”女孩疑惑地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莉莉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因为我挺惊讶她居然同意你和男孩子出去玩!”
“怎么可能!”女孩的脸红了起来,显得有些窘迫,“她以为我去找茱莉亚写作业去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也在这里?艾什莉?”
“神圣的干预。”莉莉冷冷地答道,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啊?”女孩一头雾水。
“意思是她脑袋坏掉了,别搭理她。”一直沉默的安迪忽然插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到底进不进去啊?”莉莉再次催促,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里让进吗?”
“我批准了!快点想办法进去吧!”
三人绕着仓库墙壁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一块钉在墙上的金属片。
“他们为什么要把金属片钉在墙上?”莉莉困惑地问。
安迪上前敲了敲,“这后面似乎有个洞?”
“太好了,快点把它弄下来!”莉莉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什么?我不行!”安迪瞬间怯懦起来。
“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是说我做不到!蠢货,”安迪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工具,根本弄不下来。”
“但是看着很薄啊?”
“是的,但我确实弄不下来。”
安迪无奈,转身去寻找工具。
“比起肌肉男,我更喜欢脑子聪明的!”女孩插嘴,语气明显是想引起安迪注意。
回应她的却是莉莉的冷哼:“谁问你了?”
不一会儿,安迪找到了把生锈的锤子,轻松地把钉子拔了下来。仓库里堆满了尘埃,像沉睡的墓地一般阴森。
“咳咳!哇……咳咳,这里的灰尘真的很多。”女孩脸色煞白,焦虑地揉了揉鼻子,“我可能会哮喘发作……”
“不会有事的……”莉莉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我们玩捉迷藏吧?”
“呃……有点幼稚了吧?”女孩明显不太情愿。
“是安迪想玩的。”莉莉狡黠地说。
“你也想玩?”女孩惊讶地看向安迪。
“什么?哦……嗯……对。”安迪随口应和,根本没在意。
“额……其实偶尔玩一次挺有趣的。”女孩也被说服了。
“那这样!我来当鬼!我数到十!”
“不行!最少数到一百!”莉莉喊道。
“好,那就一百!”
两人开始寻找藏身之处,最终选中了一个角落的大箱子。
箱子大约足够一人蜷缩的躺进去,而且上面没有锁。
“这个箱子不错!”莉莉笑容满面,“但是没锁……”
“找个木棍什么的插进去就行。”安迪认真观察着锁扣位置。
“木棍不会断吗?”莉莉怀疑。
“如果人缩成一团了,很难凭借自己的力气弄开的……而且你还没放弃啊?”
“当然!她说没人知道她在这里,这可是个好机会。”
“莉莉……”安迪叹气。
“你答应过我的!”
莉莉提高了音调。
“100!我来咯!”
外面女孩的倒计时结束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好!先换个地方藏!”
莉莉一把拉住安迪,冲到了角落的货架之后。
安迪却在此时似乎看到了什么,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刺。
“……这个应该就可以。”
他仔细端详着这根木刺。
莉莉看着安迪仔细端详的表情,没来由的蹦出了一句。
“你觉得她很漂亮吧?”
“什么?这根木刺?”
他有些错愕。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莉莉持续追问。
“她…..或许很漂亮吧?”
莉莉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不爽起来。
“登登!找到你们了!”
仓库不大,女孩轻易的就找到了两人。
“你们可真傻啊?居然藏在一起?”
她笑嘻嘻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我先找到的艾什莉,现在换艾什莉来当鬼了!”
莉莉皱眉大喊。
“我才不要当鬼!让安迪去!”
“这…..”
那女孩似乎也没想到莉莉会这样回答。
“好了…..我当就我当。”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外面,开始数数。
莉莉将女孩牵到箱子前,开始怂恿她。
“你要不藏进这里吧?”
“啊?可这看上去很脏,会把我的衣服弄脏的!”
就在他们拉扯之时,外面安迪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100!”
“快!来不及了!”
艾什莉急吼吼的催促着。
“那….好吧。”
女孩不情不愿的答应了,慢慢吞吞的爬了进去。
就在她爬进去盖上盖子之后,莉莉突然猛地跳上了箱子。
“哈哈!你被困住啦!”
“啊?艾什莉!放我出去!这一点都不好笑!”
女孩拍了拍箱子盖,继续说道。
“我有哮喘!艾什莉!这不好笑!我会死在这里面的!”
箱子里的女孩开始挣扎,但由于力气太小,她根本挣脱不掉艾什莉。
“你就装吧,小贱人。”
艾什莉悠悠荡着自己的两条腿,坐在箱子上。
安迪进来,担忧地问:“她没事吧?”
“咳咳,我求你了——”
“闭嘴吧!你真会演戏!”
“好了,让她出来吧,莉莉……”
“什么?你信她?不信我?”
“这不是相信谁的问题……”
“好,那你就放她出来吧。反正你根本不在乎我。”莉莉的眼眶开始泛红,泪水不自觉滑落。
“我早该料到,比起跟我玩,你肯定更想有个女朋友!”
“行了——”
“你跟我玩……只是因为老妈让你陪我!”
莉莉的情绪彻底爆发,嚎啕大哭。
“不公平!为什么所有人都更喜欢她?”她抱头蹲坐在箱子上,哭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
安迪温柔地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好了,莉莉。我啊,我喜欢你。”
他把木刺插进锁扣,箱门顿时紧闭。
“这下你开心了吧?先说好,就到明早。”
他搂住她,柔声安慰。
“可以!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安迪!”
两人嬉笑着,肩并肩走出了仓库。
只留下箱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女孩,喘息急促,黑暗中传来她颤抖的声音:
“艾什莉?艾什莉?”
第9章 忏悔?
艾什莉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而又疲惫的声音。
“……艾什莉?”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夹杂着隐隐的颤抖。
“你醒了吗?”安德鲁的声音更近了些,轻轻敲打着她的意识防线。
艾什莉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喃喃道:“额……现在醒了。”
“……好吧。”安德鲁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带着无奈和焦躁,“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艾什莉想说点什么,却被安德鲁自己打断了。
他双手掩面,仿佛要把那压抑的情绪掩藏起来,“老天啊,我们都干了什么啊?”
这句话像重锤击打着房间内的空气,冷冷地回响。艾什莉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回应:“你还在想着晚餐的事情呢?”
“你要是不愿意吃就别吃了,这样我的口粮就多了。”艾什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眼神却飘忽不定。
安德鲁满脸震惊,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你疯了吗?”
艾什莉冷冷一笑,坐直了身子,眼神锋利,“安迪,听着,那家伙不是我杀的,所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你把他分尸了!还吃了他的肉!”安德鲁的声音几乎嘶吼出来。
“听着,安德鲁!”艾什莉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我们根本没得选择!吃了他,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你知道我们家里已经连一口食物都找不到了!”
安德鲁沉默了。他知道艾什莉说的是事实,虽然心理的防线还未完全崩溃,但他无法接受那个真相。沉默像浓雾一样笼罩着两人。
“你告诉我,”艾什莉轻声逼问,“当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安德鲁的声音低得像风中残烛。
艾什莉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了两个圈,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好啦好啦,我赦免你的罪行!你从没吃过人肉。”
“不用谢我。”
“到时候就这么跟法官解释吧。”
安德鲁苦笑。
“听着,根本没人会在乎。”艾什莉低头,声音如坠冰窖。
“那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我们可以免罪的吧?全怪自来水厂!”
“是他们先把我们关了几个月,然后又不给我们食物。”
“你说得对,人被关太久,精神都会出问题。我们就说精神错乱好了!”艾什莉说着,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
安德鲁终于放下了手,脸上的崩溃稍稍缓解,“我不知道,莉莉……”
“唉……”艾什莉叹了口气,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仿佛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好啦,我们会没事的。”她的声音轻柔又坚定。
“我……我砍不断他的脖子。”安德鲁忽然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啊?”艾什莉不解地看着他。
“我得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可是脊椎太硬了……我一直砍,一直砍,最后才把脑袋拽下来,就像把盆栽里的花拔出来一样。”他眼神呆滞,仿佛那一幕依然活生生地印在脑海。
“我的脑海里不断重播这幕,我……我睡不着。”安德鲁声音嘶哑,带着不敢面对的恐惧。
艾什莉看着他,知道这是安德鲁的恐慌症又犯了,“上来吧。”她挪了挪床位,示意他靠近。
“我完全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受影响?”安德鲁问。
“我不知道,”艾什莉轻轻说道,“但我分得很清楚,就像我们把那个男人分尸装袋一样!”
“艾什莉!”安德鲁带着责备和惊讶。
艾什莉见他略微发怒,反倒笑了,“安德鲁怎么啦安德鲁~”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慢慢划过。
当手指划过额头时,安德鲁没有反应。
划过鼻尖时,他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划过嘴唇,艾什莉叫了一声:“安迪!”
安德鲁忽然张嘴,轻咬住了她的手指。
“跟你说过了,别这么叫我。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皱眉,声音低沉。
“那你为什么哭得像个小宝宝?”艾什莉挑衅似的笑。
“我没哭!”安德鲁辩解。
“艾什莉,闭上你的嘴!”他冷声道。
“那你来强迫我啊?贱人!”艾什莉不甘示弱。
“算了……”安德鲁叹气。
“艾什莉,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等他们来释放我们,我们只会被送进监狱!”他说,语气中带着紧迫感。
“喂,安迪?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去冒险的事吗?”艾什莉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
“安迪和莉莉的冒险小游戏!记得吗?那一集叫《安迪和莉莉的棺材大逃亡!》”
“随便,我要去睡觉了。”安德鲁懒散地回应。
“晚安,艾什莉。”
“晚安,爱你安迪。”
“把‘安迪’这个名字塞回你嘴里!”
“哦,我好像突然没那么爱你了。”
“啊啊啊,我被你逼得想自杀。”
“可惜对你来说,从阳台上一起跳下去太浪漫化了。”
安德鲁没再接茬,直接拿起抱枕,狠狠砸在艾什莉的头上。
“哈哈哈哈。”艾什莉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第10章 规则
艾什莉缓缓从梦境中醒来,眼皮沉重却异常清晰。身体居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被黑暗的泥沼暂时放过了一回。
她抬头,朝对面的床望去——空了。安德鲁不见了。
“安德鲁?”她站起身,声音微微颤抖,隔着屋内寂静呼唤,空气冰冷得像吞没了声音一般。
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上——一张纸条被贴得歪歪扭扭,字迹歪斜而略显焦躁:“期待你回到邪教徒的巢穴。”
艾什莉眯起眼,心脏猛地一紧。那一瞬间,她竟然怀疑这可能是安德鲁的遗书。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仍是一片漆黑。
事实上,他们俩的昼夜早已被饥饿与虚弱颠倒了。困顿和无助让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邻居家——
安德鲁正埋头翻阅着那本邻居的魔法书,泛黄的纸张边缘皱巴巴的,散发着腐朽的墨香。
“嗨。”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疲惫。
“早上好……或者晚上好?管它呢,安德鲁。咱们的计划是?”艾什莉懒散地靠在门边,眼神透着几分调侃。
“我打算好好研究这本召唤恶魔的操作手册。”安德鲁语气坚定,却掩饰不住眉宇间渐浓的凝重。
艾什莉掩嘴轻笑,“哇哦,你可真勇敢。毕竟,那个邪教分子可是‘非 常 成 功’地失败了呢。”
安德鲁对她的揶揄没放在心上,继续翻页。
书中恶魔的规则清晰又残酷,简明扼要地罗列着:
1:召唤恶魔必须用新鲜血液画成的魔法圆圈。
2:召唤必须伴随炽热烈焰。
3:恶魔不能跨出圆圈一步。
4:恶魔不接受尸体或动物灵魂。
5:恶魔种类繁多,千变万化。
6:他们只接受等价交换,或者说他们认为等价的交换。
........
安德鲁翻得越深入,脸色越发沉重。
“看来那个邪教徒的前半段召唤确实成功了,只是后半段因为缺少祭品才失败的。书上写得很明白,恶魔根本不关心人类。”
艾什莉瞪大眼睛,挤出一丝兴奋的笑容,“哈,看来恶魔和我们倒是有共通点呢!”
安德鲁忍不住皱眉,“嗯,恶魔只会接受对它们来说最快捷方便的东西。”
“所以……你打算用召唤恶魔的方式逃出去?”艾什莉的眼睛闪着光。
“我才不想像邻居那样子离开。”安德鲁语气坚决,“但目前看来,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那该让它们帮我们做什么,才能安全无损地离开?”艾什莉眨巴着眼。
“我还没想好。”安德鲁叹了口气。
“……赞。”艾什莉露出不屑的笑。
“行了,别说风凉话,我刚醒,给我点时间。”安德鲁皱着眉头,“这书说‘恶魔喜欢人类灵魂’,所以我们显然得给它们找点灵魂。”
“那去哪找一个灵魂?”艾什莉一脸严肃。
“还不知道。先把仪式准备工作做起来吧。你先把蜡烛换成新的。”安德鲁指了指邻居那堆几乎满箱的蜡烛。
艾什莉随手抓了几根,熟练地开始摆放。
“接下来……”安德鲁正准备继续说话,突然——
“叩叩叩!”
房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兄!你还活着吗?最近也太安静了,我都有点担心你了!”门外传来保安的声音,轻快而带着几分揶揄。
兄妹俩顿时紧张,几乎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保安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喂,我这里有个不吭声的。对,就是那个怪胎,估计挂了,不过是b型,别慌。”
“唉,好吧好吧,我巡视完再去检查。”
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什莉心里松了口气,惊讶地道:“原来这样就能让他开门?只要不出声?”
安德鲁眉头紧锁,猛然指向门口一大片血迹。
“坏了!他一开门就会看到这些!都是我拆邻居尸体留下的!”
“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屋里焦躁地转圈。
艾什莉灵机一动,“你赶紧回去拖住保安,我去清理现场!”
“那他还是会发现邻居不见了!”
“他要是检查冰箱,就知道邻居其实还在。血迹都是往那边指的。”
“完了……”
“快点!不然你就成尸体了!”
迫于艾什莉的“淫威”,安德鲁迅速翻过阳台,回到家门口。
“保安先生?”他试探着开口。
“怎么了?”
“你有兴趣做笔交易吗……”
与此同时,艾什莉拿着清洁工具回到现场,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
刚刚擦拭完一处,魔法阵还没来得及清理,保安的脚步声已停在门口。
钥匙插锁的声音异常刺耳。
艾什莉心跳如鼓,慌不择路钻进了邻居家的衣柜。
第11章 事态升级
“哈喽啊~”
门被粗鲁地推开,保安踉跄着走进了屋子,手电筒晃得墙壁阴影晃动如同鬼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与腐朽的气息,像是坟场遗留的幽灵长久不散的气息。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这沉寂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四处张望,地板上的血法阵因为时间侵蚀,线条早已褪色变黑,仿佛某种古老的禁忌被时间慢慢吞噬,但他竟毫无察觉。
保安挠了挠头,眼睛在暗处扫来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讥讽:“太棒了……看来又跳楼一个。”
他转身,将门反锁得咔嗒一声响,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死亡的牢笼。接着开始翻找着什么,动作显得有些急躁,却又夹杂着贪婪——他的目光像是猎犬嗅到血腥,想找到值钱的东西。
“怎么……?”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定格在柜子旁。
保安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怔怔地盯着柜子里蜷缩着的艾什莉,仿佛见了鬼。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句疑问刚落,他却永远不会等到答案。
因为在黑暗深处,安德鲁那张冷峻的脸庞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手中,握着那把锈迹斑斑却锋利异常的刀——那是用来肢解邻居的切肉刀。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死神的寒意。
喀嚓!
刀刃精准无比地落在保安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宛如裂开的深渊,一瞬间染红了地板。
保安的身体猛地一软,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安德鲁没有停手,刀锋带着致命的决绝,连续向保安的尸体袭去。
鲜血四溅,溅在墙壁,溅在黑暗中,那一片血红宛若梦魇的花朵在腐烂的空气中绽放。
保安试图挣扎,手指颤抖着抓住地板,发出绝望的抓挠声。
但安德鲁用尽全力,最后一刀狠狠刺入保安的后脑勺,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喷洒到他的脸上。
保安抽搐了两下,终于彻底静止。
柜子里,艾什莉的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眼神慌乱,呼吸急促。
她没想到,安德鲁真的做了杀人的事。
“唉……”安德鲁叹了口气,表情依旧平静,眼中只隐约透出对艾什莉的烦躁。
艾什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并不全是她的错。
安德鲁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冷冽:“走吧,莉莉,我们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艾什莉颤抖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上,缓缓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呼……我还以为我被发现了。”
“你确实被发现了。”
“呃,好吧……谁没犯过错呢。”
艾什莉小声说道,眼睛却警觉地盯着安德鲁。
安德鲁一把抓住保安冰凉的手腕,确认着他已死的事实。
“死了。”
“你真的下手了,安迪。”
“你杀了人,而且……是故意杀的。”
“嗯……”安德鲁脸上那副无喜无悲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我真的挺惊讶的,哈哈!你怎么还没崩溃?”
艾什莉调侃着。
“先存着,等以后再崩溃。闭嘴吧你。”
“好呀,我倒要看看你晚上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艾什莉,我现在没心情和你斗嘴。”
“好吧……”艾什莉目光闪了闪,“快看!”
她指向保安攥着的一把钥匙。
同时,在他的外套口袋里,还发现了一个钱包,里面赫然装着666.66元!
“给你一半。”艾什莉掏出一半钱递给安德鲁。
“哎呀,你真贴心。”安德鲁接过钱,塞进裤兜,“说不定我会用它给你买个礼物呢?”
艾什莉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光线照在她脸上,却像是在破败世界里一抹温柔的幽光。
几分钟后,安德鲁换上了新衣服,洗去了自己和刀上的血迹,动作简洁干净,仿佛杀戮不过是日常清洁。
艾什莉则收拾好了家里所有剩余的钱财。
两人站在门口,艾什莉拿出钥匙,慢慢旋开门锁。
终于,他们要离开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了。
啪!
门忽然被一只手猛地关上,是安德鲁。
他一巴掌关门,动作干脆利落。
“艾什莉,在离开之前……”
艾什莉回过头,目光落在将她夹在身侧的安德鲁身上。
“我觉得,我们得达成几个共识。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理由杀人,现在都不成立了。因为你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艾什莉反驳道:“哎呦,真抱歉呢!是我让你杀的他吗?”
“如果我不动手,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安德鲁,不是我不知道感恩,我真的很感激你!但……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外面发生了什么无所谓。但这里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嗯,而且下一个保安换班肯定会发现异常,我们得尽快离开。”
“我已经在努力了。”艾什莉说,语气中依旧带着令人心烦的无所谓。
“你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性。我了解你,你肯定想先去找爸妈。我告诉你,不行!”
“其实我根本没任何打算。”艾什莉的目光冰冷,语气戳破了他的猜测。
“这难道不是更糟糕吗?”安德鲁无语。
“我……好吧,反正就是不要跟任何认识的人联系?”
“对!你终于讲到点子上了!”
“好,那走吧。”艾什莉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安德鲁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你再装无所谓,问题可就不只是法律那么简单了。我可不想因为你没动手,被人推到火坑里。要么我们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要么我亲手把你送进棺材!”
“你吓不到我的,安迪。”艾什莉的表情终于变了。
安德鲁阴沉着脸靠近她:“你别逼我……”
“安迪!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不会怕你!好了,滚远点,你怎么说话的?”
艾什莉一把推开安德鲁,安德鲁脸上经过几番挣扎,终于屈服下来。
“我……压力太大了,莉莉。”
“嗯,看出来了。”
“我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冰箱里还有尸体,尸体上有我的指纹。放心,我可没那么着急把这事公之于众。”
“你满意了吧?好啦,走吧。”
“呃……好吧。”
“不过,安迪。”
“嗯?”
“我才不在乎爸妈,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甚至不愿意帮我们……所以,我饿的时候,早就把对他们的感情也饿死了。”
“不过没关系,毕竟我还有安迪陪着我。虽然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敢威胁我……”
“抱歉,大概是我的脑细胞也一起饿死了吧。”安德鲁无奈地安慰。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饿死?”
“靠!滚蛋!”
第12章 隔离的真相
406门口,阴暗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发霉木头腐烂的气息,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木制的门板早已被岁月侵蚀,边缘泛白,纸条因潮湿微微卷曲,像是一张张陈旧的符咒,拼贴着这个诡异建筑里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安德鲁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那薄薄的木板,纸上的字迹却锋利冰冷——“Ab-2”。
“所以,这就是把我们堵在房间里的东西?”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多的是质问这残酷现实。
艾什莉倚着墙,满脸倦意地耸了耸肩:“很正常啊,安迪,我也没力气再想这些破事了。”
安德鲁盯着她的表情,半信半疑:“你的表情看着倒像是想安慰我,不过效果完全相反。”
“随便吧。”艾什莉漫不经心地耸肩,“纸条上到底写着什么?”
“‘Ab-2’。”安德鲁将视线转向邻近的门牌,他的目光开始快速跳跃。
“402住户是一家人,纸条写着‘A-2,b-1’。403是一位独居老人,纸条上的‘o-1’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看得出有人故意抹去了。407的那个邪教徒,纸条上写着‘b-1’。”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401的门上。
“401......401?”他呢喃着,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扇门异常地敞开着,和周围的门形成强烈反差,没有木板,没有纸条,甚至门没有关紧。安德鲁握紧了手中的刀,脚步轻轻却坚定地靠近。他缓缓推开门,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门后是一间凌乱的公寓,地面上铺满了灰尘,灰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映出满室的尘埃飘浮。墙角放着一个钥匙架,上面挂着两把钥匙,标签写着“302”和“三楼安全门”。简陋的厨房里,一台冰箱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食物,有罐头、泡面、还有几袋快餐盒,甚至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泡面。
艾什莉蹲下身,抽出钥匙,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看样子这就是那个保安的秘密据点了。”
安德鲁走进厨房,眉头紧蹙,地上散乱的纸张和文件映入眼帘。他目光转向办公桌,一台旧电脑正亮着屏幕,画面显示着二楼的走廊监控。
“这保安还真有备而来。”他指着屏幕,“二楼还有人巡逻,腰间挂着枪套。”
艾什莉顺着视线看去,眼睛一亮:“那枪套可不是装饰品吧?我们刚才杀的保安身上没看到枪啊。”
安德鲁摇头:“他只有个对讲机,也许枪被藏起来了,或者是换班时才会带。”
两人蹲下身,翻看桌上的文件。安德鲁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注意!从今天起不再给Ab区提供补给,除非是重要人士。302的女士虽然迷人,但不算‘重要’!别再问了!”
旁边散落着几沓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冰冷而残酷的器官买卖流水账。血腥交易的数字和名字,冷峻得像一把把无声的利刃,割开这座建筑黑暗的皮肤,露出肮脏的内脏。
“所以,我们被关在这里,是因为这栋楼背后隐藏着一条庞大的黑色器官贩卖链。”安德鲁的声音沉重,眼中闪烁着愤怒和无奈。
艾什莉淡然地整理头发,声音轻飘飘:“管他呢,我才不在乎那些肮脏的勾当。”
安德鲁叹了口气:“先去302看看吧。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
第13章 准备工作
302门口。
幽暗的走廊中,302的门显得格外醒目——这里没有被那诡异的木板封堵,也没有沾染上那张张写着代号的纸条。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门前,四周沉默得诡异,只有地板上那块看似普通的地毯,折叠处因频繁踩踏而形成了不规则的褶皱。
“哇……这可真奇怪。”艾什莉蹲下来抚摸着地毯的边缘,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佻。
“确实……整层楼居然只有她家门口是完好无损的,没有被封堵。”安德鲁皱着眉头,目光在门上停留片刻,发现门上也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工整地写着:“Ab-1”。
门旁放着一把老旧的木椅,椅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仿佛这椅子也在静静守护着这里的秘密。艾什莉试探着伸手去拧门把,果不其然,门锁死死地锁着。
“要进去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当然,”安德鲁沉声回答,指了指手里那个嘟嘟响的对讲机,“毕竟我们现在也只能靠这里碰碰运气。楼下那个持枪的保安,暂时还没想出好办法引开。”
艾什莉微微一笑,抬起手,猛地一推——门居然被轻易打开了。
他们走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烟草和陈旧家具的味道。房间不大,是一间标准的一厅一卫单身公寓。厨房、客厅和卧室三合一,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门口正对着厨房,一张杂乱的桌子上散落着零食袋和快餐盒,显然主人在这荒诞的地狱里也试图享受一丝安慰。
床上,坐着一个神情戒备的年轻女人。她一见门口的动静,猛地坐直,眼神如猎豹般锐利:“不许过来!不准动!你们是谁?”
安德鲁举起双手,声音平稳:“额……你楼上的邻居?”
女人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房间。地板上散落着几块木板和一把钉枪,床头柜上有台老式电视,地上还堆了几个垃圾袋,房间凌乱不堪,但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威胁。
“你们来这干嘛?滚出去!”她怒气冲冲,明显不想多说。
安德鲁用略带诚恳的口气说道:“我们找到钥匙了,觉得你可能也想离开这里。”
“我不想,快滚!”女人的语气变得刻薄,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无聊的请求。
“你……不想离开?为什么?”安德鲁皱眉,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离开?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打电动、看电视。还有人给我送免费的食物,这种女王般的生活,哪里还想走?”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却又不失骄傲。
安德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他们真的会给你送食物?”
“当然,只要态度好点就行。”女人得意洋洋地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特权”。
艾什莉忍不住插嘴:“多好?撅屁股、叉开腿这种?”
“艾什莉!”安德鲁低喝一声,脸色一变。
“去你的妈的,给我滚出去!”女人被触及痛处,愤怒地吼道
门外,安德鲁和艾什莉再次整理手头信息,气氛变得沉重。
“这可真是……有意思。”安德鲁默默思考着。
“为什么我们会被区别对待?为什么不给我们送吃的?”艾什莉撇撇嘴。
“可能因为你们不够漂亮?”安德鲁耸肩回应。
“你觉得她漂亮吗?”艾什莉调侃道。
“呃……还行吧。”安德鲁有些不情愿地答道。
“……随你吧。”艾什莉摆摆手。
安德鲁皱眉:“她已经看见我们了,就这样不管她行不行?”
“我觉得不行……”艾什莉的声音低沉,“但如果你现在进去把她剁成泥,肯定会发出尖锐爆鸣声,保安就会循声赶来,然后就是拔枪cos西部牛仔了。”
“唉……毫无希望,反而又多了个麻烦。”安德鲁叹息。
“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得指望那个恶魔。”艾什莉苦笑。
“如果能让那个女人去找我们的邻居,我们就有可用的献祭灵魂了。”她眼神一亮,给出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
“你打算怎么说服那个懒女人过去?”安德鲁半信半疑。
“这……你问倒我了。要不我们先去完成那个该死的仪式吧?”
“也只能这样了。”安德鲁无奈。
艾什莉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安德鲁停下脚步,注视着她。
“你真的觉得我不够漂亮吗?”艾什莉的声音里竟然带了点脆弱。
“行了,别自责了。”
“我太丑,所以不配得到食物?”
“可能是因为我也在,他们觉得不方便做那种事。”
“哦对……这个可能性还不低。”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407房间。
“书上写的,要用新鲜血液描绘法阵。那个保安刚死没多久,你蘸点血把之前那个法阵再描一遍。”
“听你的,安迪~”艾什莉调皮地笑了笑。
“闭嘴!”
几分钟后,艾什莉洗了洗手,回到安德鲁身旁。
“想好怎么办了吗?”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安德鲁。
“我有个计划。”安德鲁扬了扬手中的对讲机,“我们可以利用楼下那个女人,把二楼的保安引到这里。”
“你打算怎么说服她配合?”艾什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不大相信他能靠口才搞定那女人。
安德鲁沉默不语,只是甩了甩手里的菜刀。
“哦~对,那让我们来‘说服’那个家伙吧。”
艾什莉贱贱地笑着,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第14章 仪式
302的女士家。
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身影映入女士眼中。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带着浓浓的警惕和厌烦。
“又是你们两个?”她声音冷冽,眼神如冰锥般刺进两人心底。
安德鲁背着手,笑意浅浅,脚步轻盈地走近,带着那种既熟悉又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对……我还有些问题忘记问你了。”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给我滚……”女士边说边抬起手,动作流畅而干脆。
却忽然感觉脖子一阵剧痛,冷冽的刀锋已架在脖颈上,安德鲁的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感受到血液轻轻渗出皮肤的温热。
“别动手!我什么都配合!”她眼神一闪,立刻变得恭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安德鲁轻轻转了个身,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左手稳稳抓住她的肩膀,右手持刀,做出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劫持姿势——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冷静,却充满威胁。
艾什莉从腰间抽出对讲机,神情严肃,“我现在要你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一定配合!”女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急切。
“很好。我要你对着对讲机发春’。”艾什莉的语气冰冷,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啊?”女士露出一脸茫然。
“就是你和他朋友要去407找点乐子,邀请他加入你们。”艾什莉一步步逼近,咬字清晰。
“我不明白……”她声音颤抖。
“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不照做,我们就割开你的喉咙。对吧,安迪?”艾什莉侧头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轻轻加大了力气,刀锋微微刺入皮肤,鲜红的血珠迅速凝结成线。
“不要!求你们了!!”女人几乎崩溃,声音颤抖。
安德鲁微眯眼睛,冷冷地说:“照她说的做。”
女人深吸一口气,勉强拿起对讲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和我的朋友要去407找点乐子……邀请你加入……”
艾什莉迅速打开对讲机开关,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谁?”
“嘿,是我呀,马尔科姆。”
“……戴夫呢?”
“呃……戴夫在我这里,我们在407。你想不想……来找点乐子?”
“行!我马上就到。你知道的,我随时想找点乐子。407是吧……看来那个怪胎真死了。”
“……什么?”
“没什么,我马上到,蜜桃小可爱。”
艾什莉果断切断通讯,而安德鲁则冷静地下令:“很好,你赶紧去布置现场,艾什莉。”
“那你呢?”艾什莉问。
“我得盯着这个女人,快点!”安德鲁快速说着。
“对了!接着!”
他突然叫住了刚准备跑出去的艾什莉。
后者回过头来。
只见安德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扔给艾什莉。
“接着,艾什莉!”
艾什莉伸手接住,是安德鲁的打火机。
她心中一紧,这个时刻,任何细微的举动都可能断送一切。
门缓缓关上,艾什莉迅速跑回房间,点燃了地上的蜡烛。火光摇曳,映照出墙上诡异的法阵。
她打开那台古老的cd机,霉味夹杂着金属锈蚀声,音乐缓缓流淌出来。
“呃……然后该怎么做来着?”艾什莉嘟囔着,声音低沉。
”出来?“
忽然,房间中央法阵发出血红色光辉,光芒如同活物般缓缓扩散,充斥整个空间。
那个圆球恶魔悄然浮现,悬浮在法阵中心,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人类,汝有何愿?有何贡品?”恶魔的声音宛如深渊的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艾什莉顿时僵住,脑海飞快运转,想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他提前出现的尴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保安大步走进来,抱怨道:“我来了!甜心。不过,这里怎么这么黑啊?而且放这种音乐,我才不会听着这种音乐做那种事!”
保安的目光在黑暗中落在艾什莉身上,因光线不足,他误以为她是302的那个女人。
正当他欲上前时,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仿佛踩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竟是倒地不起的同伴,身上穿着同款保安制服。
“戴夫?你怎么……”马尔科姆惊讶地看着倒地的戴夫脑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心头一惊,正准备拔枪,不过,中心的“女士”冷冷的指向了他。
“对!我要献祭他!”
保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交易达成。”恶魔的声音带着某种满足。
“具有焦黑灵魂的人类,吾赐汝此物。”
一个微小的红色光球从恶魔身上飞出,缓缓落入艾什莉掌心。
光球渐渐凝固成一个血红色的捕梦网,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持有此物,可获预知之梦,知晓前路困境。”
“谢谢你!”艾什莉不由得心头一震,语气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敬畏。
“人类……吾期待我们再次相见。”恶魔的身影渐渐虚幻,最终化为无形。
艾什莉开始搜刮保安尸体,仅找到一把左轮手枪和二楼的钥匙,没带现金。
“还行,至少不是一无所获。”她在心里冷笑,“有了这枪,我倒是可以对付安迪了——骗你的,但我会打爆那个女人的脑袋!”
她推开302的门,走了进去。
“安迪……”她轻声喊。
视线所及,女士已倒在床上,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
安德鲁正冷静地擦拭着刀刃,神情无波。
“这里……发生了什么?”艾什莉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和震惊。
第15章 难再回头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房间里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事态的升级已经无可避免,但安德鲁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静地摆弄着局面,坚信一切终将如他所愿。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刀锋微微颤抖,随着时间的流逝,举刀的手臂逐渐感到沉重,疲惫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艾什莉花了很长时间……”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还好吗?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个保安处理得怎么样了?那个恶魔又会怎么对待她?”
这些念头如细密的针刺在他的心头,让那本该坚不可摧的冷静开始出现裂痕。
“该死,我早该和她一起过去的!”他责备自己。
“而且,她没有武器……如果那个恶魔没出现怎么办?”
正当他陷入自我纠结时,身旁传来女士微弱而战战兢兢的声音。
“呃……那个……”
“嗯?”安德鲁的眼神微微转向她。
女士似乎在努力挣扎着,试图从劫持的阴影中寻得一丝自救的机会。
“我……我明白了,你只是想离开这里,对吧?”
“对……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女士说话时带着一丝颤抖,声音中透着无奈,“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让你们走开的原因。”
安德鲁听着这番话,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啊对对对……我理解,我们只是尽力而为……”女士赶紧附和着。
“很抱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其实并不打算伤害你。”她说着,笑容尴尬又勉强,“好吧,这倒让人松了口气,对吧?哈哈!”
安德鲁的内心却冷冷嘀咕:‘这蠢女人竟然相信我了?不太可能……’
“也许我们该互相帮助?”女士突然试图转变气氛,目光微微变冷,试图挑起新的话题。
“那些守卫信任我,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安德鲁挑眉,玩味地看着她,“……这主意不错,具体说说。”
女士顿时语塞,显然并没有真正的计划,只是在蒙混过关。
“哦,我知道了。我们去问问我妹妹吧。她肯定知道怎么做。”
安德鲁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呃,好!是的,她就是刚才那个离开的女孩吧?走吧。”
女士却低声嘟囔,“我有点害怕脖子上的刀片……”
安德鲁点点头,“好的好的,那我们达成一致。”
“一定一定!”
话音刚落,安德鲁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刀,突然女士猛地扑向地上的钉枪,企图抢夺武器。
安德鲁早有准备,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像扔掉废物一样一把将她掷回床上。
紧接着,他重新举起屠刀,眼神冰冷而决绝。
“不要!”女士伸出手,拼命想夺回刀柄。
“是你违约了……”安德鲁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冰冷威严。
刀锋开始有节奏地砍落,鲜血飞溅,声响犹如暴雨敲打破碎的玻璃。
女士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眼睛瞪得如同两只血红的怪兽,满是惊恐。
刀刃一次次切割过她的肌肤,骨骼仿佛在呻吟,胳膊颤抖着,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枯枝。
又几刀下去,最终,刀尖冷酷地刺入她的心脏。
安德鲁停手,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异样的平静,浑身染满了鲜血与肉碎,丝毫没有愤怒或恐惧,只有一股出乎寻常的安详。
他伸手搭在女士的手腕上,确认她的生命已然逝去。
‘死了,不出意料。’
安德鲁转身走进厕所,流水声响起,他开始擦洗身上的血迹,红色的液体被冷水冲淡,顺着下水道流逝。
‘振作点!安德鲁。艾什莉还指望着你掌控局面!’
他强迫自己振作,尽管这份鼓励显得毫无作用。
清理完毕,他回到房间,拔出那把染血的刀,用女士的床单擦拭刀刃,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
突然,门轻轻打开,安德鲁猛地转头。
艾什莉站在门口,双眼震惊,望着满屋的血迹和倒卧的尸体。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
第16章 争吵
艾什莉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被掏空了所有的期待和愤怒。
她原本还想着,让那个女士脑浆四溅呢,结果计划彻底落空,只剩下一具静静躺在床上的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什莉盯着血迹斑斑的现场,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用钉枪射我。”安德鲁语气冷淡,仿佛说的是天上的云彩。
“你不是把她控制住了吗?怎么会搞成这样?”艾什莉皱紧眉头,声音里充满质问。
“我把她放了。”安德鲁很干脆。
“为什么?”艾什莉愣住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安德鲁耸了耸肩,似乎并不想多解释,“我本来想着赶紧去支援你。我以为我拿着这把菜刀,她就不会自找麻烦。”
“显然你是失算了。”艾什莉眼神冰冷,话里带刺。
“嗯。”安德鲁承认得一字不差。
艾什莉冷哼,“你竟然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没有理由?”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德鲁皱眉,开始觉得这场对话有点没完没了。
“你说过,她很漂亮。”
这话一出,安德鲁无语地扶了扶额头,“我的天啊……”
“所以?你见色起意,然后她拒绝了你?”艾什莉挑衅般地笑了笑。
“艾什莉,你很清楚我不会那么做的。别说我不想了,就算我想,那又怎样?她已经死了!我亲手将她剁成了肉泥!”安德鲁声音低沉,充满了某种无奈。
“哦,对哦!原来她死了就没事了啊。老天啊,你一提到女人,你的智商就掉到负数了!”艾什莉毫不留情地反击。
“……我真是受够你了这副嘴脸。”安德鲁懒得解释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每次都这样!”
“确实,每次都这样!”艾什莉委屈得快哭出来,“每次有贱货出现——”
“对。”安德鲁冷冷打断她,“我又不是和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每一次,每一次!跟那些婊子搞上床,你就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艾什莉怒吼。
“我没有……”安德鲁试图辩解。
“有!你就是精虫上脑!”艾什莉毫不留情。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安德鲁试图拉回冷静。
“我就是想让你搞清楚轻重缓急!!”艾什莉咬牙切齿。
“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安德鲁压低声音,语气坚决。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我!!!”艾什莉忽然情绪激动,几乎要哭出来地大喊。
“闭嘴吧你……你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吵这个?”
“我——”
“够了!闭嘴!”安德鲁一声怒吼,压制了她。
“我没打算上那个邻居女士,而且——”安德鲁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说到这个,你能不能别再掺和我的感情生活了呢,艾什莉?”
艾什莉一惊,嘴上却故作糊涂,“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恶意骚扰了茱莉亚,所以她才甩了我。”安德鲁一字一顿,眼神冷峻。
艾什莉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跟你说的?真是个长舌妇。我可不建议你跟这种话多的婊子在一起。”
“所以,真的是你做的?”
“怎么了?我只是帮你摆脱了一个不够坚定的女人!”艾什莉一脸得意。
“不客气,而且还不是因为每次我有需要的时候你都忽略我,我才不稀罕去骚扰她呢!”安德鲁忍耐几乎到极限,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愤怒。
“你随时!随时!都有需要!”安德鲁怒吼,“每次要跟别人见面,你都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状况!”
“我不管做什么都躲不开你,你tm的一定很开心吧!哈?”
“哈!要是我在那时候自杀,你也会很开心吧?”艾什莉不甘示弱,嘴角带着苦笑。
安德鲁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我……”
“靠!这就是典型的——你!典型的你!”
“哈哈哈!你会的!你会的,我就知道。”艾什莉的眼角已经悄悄溢出了泪花。
“你就是想让我变成那样,是吧?”安德鲁无法理解。
“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任何事。而且我也有做那事的功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祈求。
“然后让我变成由你随心所欲操控的傀儡?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安德鲁简直难以置信。
“别装得我是坏人一样!我从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事!但你总是‘我不想!我不想’。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艾什莉,你根本没有认真听过我说的话,如果你听过,你就该知道我——”
“你为什么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过去三个月什么都没有做,全部都‘跟你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割开了艾什莉的防线,她的脑袋无力地低垂下来。
“那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了???”
“啊……我们当然是朋友,只是……只是……”安德鲁欲言又止,最后也低下了头。
“算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你想说什么?”
“走了,艾什莉。”
“你把话说清楚!安德鲁!”
“那你留在这吧,我走了。”
安德鲁转身准备开门,却被艾什莉堵住。
“不行!不可以!”艾什莉伸手按住门,“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互相照顾吗?兄妹之间难道不是这样吗?”
“别再说了……”
“到底怎么了?说话!”艾什莉近乎歇斯底里,“这一切又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把我们锁在这里的!”
“那个邪教徒和保安也不是我杀的!”
“哪个保安?”安德鲁终于开口。
“两个都不是!一个是恶魔杀的,另一个是你杀的!我是无辜的,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废话!哪次不是你让我动的手?”
“我没让你做过任何事!安德鲁!!你是自愿杀了那个混蛋的!”
“还有!”艾什莉咬紧牙关,眼神猩红。
“你猜怎么着,小安迪?”
“别说了……”安德鲁疲惫不堪。
艾什莉一只手抓住安德鲁的领口,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表情疯癫且嘲弄。
“是你选择把妮娜锁进那个箱子里的!就是那个让她无法呼吸的箱子,哈哈哈哈哈!!!快去哭吧,小安迪!我可怜的小安迪!”
空气骤然凝固。
安德鲁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
第17章 棺材
“.....好吧....”
安德鲁的眼神也变得凶狠,那对翠绿的眼眸此刻像极了荒原上的野兽,幽暗而躁动。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如寒铁:“你还是说出来了。”
“是你选择了我!”艾什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却毫不掩饰她的愤怒和不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是你选择的我!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这句话之后。
安德鲁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措手不及——双手猛地掐住了艾什莉的脖子。那一刻,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纤细的颈项,指节绷紧,骨骼突兀。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真正的动了杀意。
“看来我们不能一起离开这里了,”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咆哮,“我们是时候在这里做个了结了。”
艾什莉并没有反抗,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既没有畏惧,也没有疯狂,而是一种诡异的坦然。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的眼神仍坚定地望着他,即使脖子上已有青紫的指痕、即使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只有我能和你说话,”她断断续续地继续说着,“你睡不着觉的时候,是我陪你;你崩溃的时候,是我帮你捡回自己。”
“你的身边……只有我!”
安德鲁的脸沉默如石,他的瞳孔略微颤动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杀她,但他知道,艾什莉说的这些,全都是事实。
他冷声开口,手指的力道却没有减弱:“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不跟你分开的理由。”
“我说过了,”艾什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有我——”
“我可以吃安眠药。”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离,时间停滞。
“也对。”她低声说着,“那我找不到理由了。”
她把眼神缓缓移回,重新直视安德鲁的双眼。她的泪珠滑落,却没有擦拭。眸光流转,眼神深处却没有悲伤,只有挣扎和执念。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跟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像碎玻璃般颤抖,“但你如果一定要丢下我,我只能祝你下地狱。”
“毕竟,如果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的旅途,那我宁愿就此终结。”
这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安德鲁的心。他看着艾什莉泪眼朦胧的模样,那张混合着倔强、依赖与怨怼的脸。他原本寻找的冷静与决断,被击碎得七零八落。
“.....”
他松开了手,艾什莉随即跌坐在地,剧烈地喘息。下一秒,她猛然冲上来,扑进了安德鲁的怀中,像是找到了最后的浮木一样死死抱紧他。
“我才不管那些贱人的死活,她们哪怕是死了也无所谓!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艾什莉哽咽着,手指抓着安德鲁的衣襟,像抓着一根将要断裂的细线。
“唉.....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安德鲁叹息了一声,轻轻抚摸着艾什莉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也带着疲惫。
良久,他开口了,语气变得平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你能不能好好的听话?”
艾什莉把头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会的,但你也要乖乖的。这样才公平!”
“或许吧,只是你太容易出问题了....”安德鲁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她说,也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先离开这里吧。”他说。
艾什莉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的神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她擦干眼泪,破涕为笑。
“这样才对嘛!冒险继续!”她开心地笑着,仰头看着安德鲁,眼神中闪烁着一如既往的依赖与痴迷。
“这一集叫什么?《安迪和——”她话还没说完。
安德鲁伸出手,拇指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温和得像极了某个久违的午后。
“随便,”他说,“但我不再是安迪了。”
“啊?”
“安迪.....太没种了。”安德鲁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自嘲。“而且我真的恨死莉莉了.....”
“她最好和安迪死在这里,这样你和我才能离开。”
“好吧,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艾什莉撅着嘴,一脸困惑。
还没等她说完,安德鲁弯下腰,将她再次抱入怀中。
“我喜欢你,但你太让人疲倦了。”
“走吧,不要再继续这次的对话了。”
艾什莉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和一把枪,晃了晃:“我这有钥匙,还有保安的枪!”
“你居然没一枪打死我?真是奇迹。”安德鲁看了一眼那把枪,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下次吧,”艾什莉笑着,“但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哈哈哈!”安德鲁笑了。是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是刚刚在一场风暴中捡回了自己的命运。
天色微亮,窗外的灰光从破碎的百叶窗缝隙里洒进来。两人走出公寓,背后是那无尽的阴霾与尸骸,前方却似乎终于有了光亮。
他们欢笑着,相拥着,离开了这地狱般的牢笼。
公交站的等候台空无一人,风吹得铁皮屋顶哐哐作响,街道还沉睡在黎明之前的寂静中。
艾什莉靠在安德鲁肩头,一边吃着压扁的零食,一边懒洋洋地开口:“喂,安德鲁,你会有一天不再喜欢我了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艾什莉拉得更近,把她紧紧拥进怀里。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晨风:
“艾什莉,我从未停止。”
第18章 某家餐厅
一周后。
一家靠近桥头的小餐厅。油渍斑斑的玻璃窗将阳光劈成几道灰黄的斑驳光影,落在斑驳的餐桌上。天花板上的电扇“吱呀吱呀”地打着节奏,像是在为这间破败场所演奏一首无人关心的安魂曲。
艾什莉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着她的午餐——一份用过期油煎出来的牛肉汉堡,里面的生菜已然开始萎蔫。
而对面的安德鲁,则几乎整个脑袋埋进了一张脆响作响的报纸后头,像个试图隐藏在时代废墟里的幽灵。
“安德鲁~”艾什莉咀嚼着,语气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念咒。
“怎么了?”安德鲁从报纸后露出半张脸,眼神困倦得像被猫踩醒的夜班司机。
“报纸上有什么有趣的内容吗?”她将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口中,擦了擦嘴角,像一只刚舔完血的猫。
安德鲁“唰”地又把脸缩了回去,像是要回避某种预言或不祥的字句。
“我还没看完呢。”他闷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意义的固执。
艾什莉叹了口气,双腿交叠地晃了晃,开始对着桌上的盐罐自言自语。
“两人躲了一周,连通缉令的影子都没见着……是不是代表一切都过去了?”
“等我看完再说吧。”安德鲁不耐地回应,眼神始终停在新闻页上,却根本没看进去。
艾什莉不理他,自顾自地开始发癫。
“啊我好无聊”她夸张地仰头发出一连串呻吟,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猫头鹰。
她拿起安德鲁给她的那个银色打火机,把玩着,不时“啪嗒啪嗒”地点火熄火。
“我们还能保持现状多久啊?我们已经快没现金了,再这么混下去,只能靠啃老鼠过日子。”
“理论上来讲,”安德鲁冷静地一把劈手夺过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我有钱。”
“哦?”艾什莉挑眉,像是对一出旧剧本突然产生了新兴趣,“难不成你藏了什么藏宝图?”
“是银行账户。我从中学就开始兼职了,你以为我暑假在便利店打工真是为了社会实践?我是个有准备的人。”他说得很得意,烟雾在他嘴角氤氲成一圈圈灰色的诡迹。
“那你还这么抠?”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因为一旦动用账户,银行就能追踪到我。这笔钱,暂时动不得。”
“所以还是没钱嘛。”她一个战术后仰,把椅子吱呀地向后一靠,差点砸翻身后的酱料瓶。
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他那只随身携带的军绿色背包里。包里有他的剃须刀、笔记本,还有一把用黑布包着的锋利切肉刀。
“你知道我最无法理解的是什么吗?”他抽了一口烟,语气像是抱怨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为什么哪儿都要查身份证?我已经付了定金,不会赖账,结果连个狗窝都不让我住!”
“唉。”艾什莉露出两声短促的笑,“汽车旅馆也不错啦,你得学会知足。”
“一点都不好。”安德鲁不屑地撇嘴,“昨晚我还听见楼上传来枪声。”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艾什莉,表情里突然多了点怀疑。
“……不会是你开的枪吧?”
“才没有啦。”艾什莉下意识地笑了笑,然后微微一愣,“欸?”
“怎么了?”安德鲁皱起眉。
“我好像把枪落在房间里了。”
空气瞬间凝滞。
“请你不要总是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安德鲁扶额,“这很严重!我们可是逃犯欸,小姐!”
“总不能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像你一样惊慌失措吧。”艾什莉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啊……也对……个鬼啊!”安德鲁拍桌而起,差点把服务员吓得撒了饮料。“你还不赶紧回去?!我可不想被谁用咱们自己的枪指着脑门!”
两人匆匆离开餐厅,步履匆忙又不失默契。
餐厅与他们藏身的旅馆只隔着一座老旧的铁桥。桥洞下布满剥落的涂鸦和泛黄的招贴,城市的秘密像旧胶片一样在阴影里闪动。
艾什莉的目光落在一张泛白的应召女郎广告上,歪斜贴着,上面写着:“孤独寂寞冷?一个电话解决问题。”
她忍不住坏笑着回头对安德鲁说:“也许我该留下我的号码,赚点外快?”
安德鲁瞥了那张广告一眼,立刻移开视线,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打你屁股。”
“哎呀活跃气氛嘛”艾什莉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开玩笑?”安德鲁低声嘀咕。
“混蛋,我们连电话都没有!”她甩了甩头发,语气倒也真没生气,“你能不能活泼一点,嗯?”
安德鲁本来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些,勉强笑了一下:“行了,别开那种没意义的玩笑。”
“好吧好吧。”艾什莉装作心虚地耸耸肩。
当他们路过公寓门口,墙上贴着的彩色广告牌忽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全新口味:苹果肉桂汽水!现已上架自动售货机!”
“哇,是新口味欸!”艾什莉眼睛一亮,“要不要尝尝?搞不好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艾什莉,我们的钱不多了,要省着花。”安德鲁再次变成死气沉沉的管家脸。
“切,真是扫兴。”艾什莉无奈地撇撇嘴
第19章 斗嘴的二人
“咔哒——”
旅馆的门锁应声而开。安德鲁推门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焦躁而机械的节奏,像是在打开某个他并不真正想进入的空间。
艾什莉紧随其后,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查看——他们之前夹在门缝处的笔芯还完好无损。没有折断,没有被移位。
“还在。”她松了口气,“看来没有人进来。”
“但愿如此。”安德鲁喃喃地说,像是在自我安慰。
这是他们逃亡生活的一点点可怜安全感——由一支破笔芯构成的防线。
房间依旧如他们离开时那样——凌乱、沉默、略带霉味。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诡异的是两个枕头都放在左侧。
艾什莉看了看那张床,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安德鲁。
自从他们从那栋诡异的建筑中逃出来后,安德鲁每隔两三天就会陷入一次突如其来的恐慌发作。每当夜里他开始大口喘气、颤抖着捂住眼睛时,艾什莉便不得不爬起来,坐在他床边,一边抱着他,一边说些无聊至极的笑话转移注意力。
一来二去,她就干脆把自己的枕头挪过来了。这样至少能少走几步。
“你要是真的发作,也别指望我今天再起来哄你。”她随口说道。
安德鲁没回应,径自倒在了那张斑驳的沙发上,手指在遥控器上滑动着,打开了电视。
屏幕里播放着一个本地广告节目,画质像是从上古时期拖到现在的录像带,人物的脸在扭曲的马赛克中笑得一脸病态。
艾什莉则开始收拾起满地的衣服,把它们一股脑塞进了角落那台早该退休的洗衣机里。洗衣机启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械生物在呻吟。
“你知道吗,地上那些报纸真该烧了。”她边抱怨边扫了一眼那堆报纸塔,“除了制造灰尘和绝望,它们一点用都没有。”
“它们是线索。”安德鲁头也不抬地回应,“我们不能完全指望记忆。”
“指望你的记忆还不如指望电视台能播点好东西。”
艾什莉瘫坐回安德鲁身边,一脸无聊。
电视里正播着一段奇葩广告:
“你是否已经厌倦了普通的水?那就尝尝我们的‘毒之水’吧!虽然本质上还是水,但我们推出了三种全新口味!”
“糟糕!”
“恶心!”
“以及——危险!”
“欢迎你来体验,但千万不要问我们为什么需要它!”
“谁给这种东西批的广告?”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估计是广告商自己喝了‘弱智’味的那种。”安德鲁淡淡回应。
“我处理完了。”艾什莉拍了拍手,眼神中带着一点期待的成分。
“很好,谢谢。”安德鲁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对着遥控器来回按着,仿佛遥控器能带他逃离现实。
“我可真是太贴心了。”艾什莉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我在身边,简直是你的福气。”
“嗯嗯。”安德鲁语气敷衍。
“我做饭,打扫卫生,而且还特别养眼。”她得意地数着自己的贡献。
安德鲁默不作声,只是眼角抽了抽,显然想起了两天前艾什莉煮的那碗不明生物——她声称那是意大利面,但它更像是一坨从异世界召唤来的混沌体。
“而你呢?”艾什莉坐直身子,用食指抵住安德鲁的太阳穴,“整天邋里邋遢,不是看报纸就是看电视,像个退休的私家侦探。”
安德鲁抬手,啪地打掉她的手指,顺手把频道换到了新闻台。
“闭嘴吧你。”他说。
艾什莉眯起眼睛,准备展开报复。
“你迟早会上新闻的哦,安小迪~”
安德鲁的表情瞬间冷若冰霜,像是在面对某种难以名状的污染源。
“我早该料到你会这么叫我。”他说。
“哎呦,那你打算怎么办嘛,安迪?”艾什莉咯咯笑着,故意咬字含糊又黏腻。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艾——什——莉。”安德鲁刻意拉长她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行啦行啦,别这么敏感。那只是个昵称而已。”
“我只对你提了一个要求。就一个。而且那是有象征意义的——白痴。”
“我不想听你的浪漫主义说教了。”
“对牛弹琴。”安德鲁冷笑。
“喂!你什么意思!”艾什莉蹭地坐起来,怒发冲冠,“我已经很乖了好不好?你还想怎样?我对你很好了!”
“我怎么感觉恰恰相反。”安德鲁揉着眉心,语气里藏着讥讽。
“你觉得我顽劣,对吧?”
“不然呢?”
“那你想不想看看我真正作威作福的样子?”
艾什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凑得极近,像只准备扑杀的猫头鹰,在他耳边低语:“我可是完全可以更恶劣一点的。”
“那就来吧。”安德鲁猛地挣脱束缚,双手反过来捧住艾什莉的脸,将她牢牢钳制,“反正我可不会像‘安迪’那样惯着你。”
艾什莉愣住了,脸颊被他的大手包住,眼里有些出神。
——这好像和她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
好在,新闻的声音转移走了安德鲁的注意。
第20章 杀手
“下面是一些没那么重要的新闻。”
电视画面转到了新闻频道,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主持人正用近乎嘲讽的口吻念着稿子。
“某栋隔离公寓出了点问题。”他耸了耸肩,推了推眼镜。“不是什么大事情,只不过是——着火了。整栋楼都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死了!没错,所有人!”
电视画面一转,跳到了采访现场。
“下面,让我们来采访一下水公司负责人。”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一个西装革履、笑容虚伪的中年男子,对方看上去像是只对镜头感兴趣。
“嗯,我想向遇难者的家属致以诚挚的慰问。”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语气没有一丝哀悼的成分。
“那栋公寓就是一个管理不善的烂摊子。被烧毁是最好的结局,发生这种问题真是不幸。”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主持人一眼,随后默默退开。
主持人点头,语气轻松得近乎轻浮。“好了,谢谢你。这期节目到此结束,晚间新闻会继续播报其他对大家有益健康的新闻。”
屋内一片沉默。
艾什莉扭头看向安德鲁,声音低了些许。
“是咱们家那栋楼吗?”
“曾经......是的……”安德鲁语气平静,但眸中光芒却暗了下去。
艾什莉眯起眼睛开始回忆。“难道是我没关煤气炉子?”
安德鲁没有回应这个假设,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帧画面,似乎在思考。
“新闻上说,所有人都死了。”
“哇,这可真棒!”艾什莉突然开心得像个小孩,整个人都往安德鲁身上靠过去。
“哈?”
“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也死了啊!所有的证据都灰飞烟灭了!”她抱着安德鲁的手臂,笑得很得意。
安德鲁皱眉,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我对此表达怀疑……”他叹了口气。
“哼哼,我都说了肯定没问题的!”艾什莉撇嘴,一副‘你就不能乐观点’的表情。
“不过我们这下彻底无家可归了,而且穷得叮当响……”安德鲁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这个....”艾什莉挠头,有些哑口无言。她撅起嘴,轻声说,“无所谓了,很明显,这些问题都在慢慢好转。”
安德鲁无奈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先去睡觉了!”艾什莉打了个哈欠,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床铺。
“我晚点,我要看一下晚间新闻的报道。”安德鲁则靠回沙发,抽出了一张报纸在灯下看了会儿,然后没多久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房间静了下来,唯一的声音是电视广告中播放着的夸张配乐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没人注意到,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艾什莉床头悬挂的那个护符,忽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红光,红芒短促如电,却极其真实。
梦境降临了。
艾什莉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中。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她的意识如同灵魂出窍一般,在空中飘浮着,俯瞰着房间中的一切。
她能清楚地看到睡在沙发上的安德鲁,也能看到自己蜷缩在床上的模样,但她却无法移动,也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艾什莉喃喃自语,虚影般的她飘浮着,心中充满不安。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了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打开了。
艾什莉清楚的记得,自己睡前已经锁好了。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戴着手套,身穿兜帽大衣,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动作像极了某种专业的猎手。
他先是悄然走向沙发。
安德鲁毫无防备地仰躺着。
神秘人猛地捂住安德鲁的嘴,匕首顺势划过他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安德鲁的衣领。
他在剧痛中惊醒,想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艾什莉在梦中尖叫,但无人能听见。
接着,凶手转向了她的床边。
他举起匕首,对准她的喉咙……
……
“唔啊——!”
艾什莉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安然无恙。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安德鲁依旧在沙发上轻打着鼾,毫发无损。
她再看向床头,那枚挂着的红色护符依旧静静悬在那里,红光早已消失不见。
“预知之梦……”她喃喃低语。
记忆回溯,她猛地想起当初交易时恶魔的低语。
“持有此物,可偶得预知之梦,可晓前路困境。”
“也就是说,那是将会发生的事……”
她猛地起身,扑到沙发边,双手紧紧抓住安德鲁的肩膀,狠狠摇晃着。
“安德鲁!快起来!出事了!”
安德鲁被摇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满脸迷茫。
“啊……怎么了?”
艾什莉满脸严肃,眼神冷峻。
“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
第21章 再遇邪教徒
“啊——”
安德鲁站在白天吃饭的那家小餐厅门口,打着一个夸张的哈欠。现在是深夜,餐厅早已关门打烊,窗子里透不出一丝灯光,只有门头上的招牌在夜风中咯吱咯吱地晃动着,一种诡异的不安感慢慢弥漫。
“艾什莉,你确定会有人来吗?”
他声音里满是困倦和狐疑,眼皮还没彻底睁开,像个临时被叫醒的梦游症患者。
“护符给我的提示很明确。”艾什莉正色道,“它显示我们会在今天晚上被杀掉。”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不觉得恶魔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语气斩钉截铁,但脸上的神情却已经从严肃过渡到了微妙的委屈。“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啊?至于找杀手?”
安德鲁蹙起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夜里风吹树响,巷子深处一片沉默,远处的路灯像是被风掐住了喉咙,忽明忽暗。
“啧……留在这里等着实在太冒险了。”他说,“你知道那个杀手从哪个方向来吗?如果真的有杀手的话。”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回道:“会的,我确定。”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口气,显然决定姑且再相信她一次。
于是他们站在那里,等啊等,等啊等,像两块奇怪的路边雕塑。
“你还抽?”艾什莉皱眉看着安德鲁点燃第四根烟,“真奢侈啊!”
“闭嘴吧。”安德鲁懒洋洋地说,“我又冷又无聊。”
“你觉得冷,很可能是因为尼古丁已经影响了你的血液循环。”艾什莉一本正经地指出。
“知道了,老妈子。”
“而且抽烟还可能让你阳痿哦~”她像只狡黠的狐狸一样笑着补刀。
“我最近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妹子了。”
“你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吗?”艾什莉挑眉。
安德鲁准备点火的动作顿了顿,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幅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看得艾什莉浑身发毛。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他的打火机,“看来是我话多了。”
“你还知道啊!”安德鲁没好气地低声,“我们不是在躲杀手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的桥洞传来。
两人顿时屏住呼吸,安德鲁迅速将艾什莉拉到一旁,顺势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近,身上披着厚重的外袍,像是北极回来的人,步伐沉重而笃定。他看了两人一眼,眼神空洞无波,便若无其事地拐进了餐厅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
“是他吗?”安德鲁压低声音问。
艾什莉摇头,“不是。他看着更像是那个被我们吃掉的邻居。”
“这话能不能别乱说?”安德鲁的眼皮一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哦,对了,”艾什莉若有所思地说,“那家伙不是被我们分尸后塞进冰箱了吗?”
“艾什莉!!别闹!!”安德鲁声音都变调了。
“嘿嘿,说真的,”她一副轻描淡写的口气,“看来有很多他们这种人。”
“你觉得他要去哪?”
“恶魔派对什么的?”她耸肩,“我哪知道。”
“我们要跟踪他吗?”安德鲁目光凝重。
“随你。不过我得留在这里看着。”
“……好。”
艾什莉虽然嘴上轻松,但其实心里也不安,她有点不情愿地看着安德鲁准备离开,心中七上八下。
安德鲁从包里抽出那把上了膛的手枪,沉默地检查弹药,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艾什莉手中。
“出了事立刻开枪。我会马上赶回来。”
艾什莉愣了一下,接过枪,低声说:“……谢谢关心?”
“别傻了。”安德鲁将包丢在地上,轻装上阵,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巷子。
艾什莉则抱着枪站在路边,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莫名觉得有点孤独。
不过没过几分钟,安德鲁竟然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怎么这么快?你不去了吗?”艾什莉一头雾水。
安德鲁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瓶饮料塞到她手里。
艾什莉接过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
“苹果肉桂汽水?wow,你可真贴心。”
她笑了,眼睛里真的有点开心的光。
“那边的自动售货机里有……”安德鲁低声嘟囔,“你下午不是说想试试吗……”
艾什莉一听这话,笑意更深了,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样?好喝吗?”安德鲁好奇问。
“……剩下的全给你了!”
“所以很难喝是吧?”安德鲁翻白眼,“我也中这种消费陷阱?”
“但我还是要喝。”艾什莉捧着瓶子,小声说。
“行了,难喝就扔了吧。”
“不能扔,这是你送的。”她倔强地低头继续抿。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你想要什么?我的初夜?”
“……你在说什么?”
“呃……去酒吧请妹子喝饮料,不就为了这些事嘛。”她解释得冠冕堂皇。
“哪个酒吧?你告诉我地址,我回头也去看看。”
“滚蛋!”艾什莉猛地拍了一下他胳膊,“你只能是我的!”
安德鲁耸耸肩:“随你,我先去追踪了。”
他正要转身。
艾什莉却轻声叫住他,“……注意安全。”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好。”
第22章 组织
小巷的尽头竟别有洞天。
尽管外面黑漆漆一片,但尽头那扇昏黄灯光照亮的门后,竟是一间看起来异常整洁的办公室,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抠出来贴在这里的。旁边立着一台略显生锈的电梯,周围的墙上涂鸦得五颜六色,仿佛是癫狂画家的涂抹,密密麻麻全是眼球、恶魔角和不详的数字“666”。
安德鲁小心地踩过堆积的塑料瓶与猫屎味儿的报纸碎片,躲在阴影里尾随那个裹着外袍的中年男人。正当他凑近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即将关闭,里面已有两个身着长袍的家伙。
中年男子连忙冲上前喊道:“等等我!”
“快关门!”
电梯门无情地合上了,留下一张被挡在外头的错愕面孔。
“嘿嘿!坐下一班把您内!”电梯里的人隔着门讥讽道。
“混蛋!诅咒你!”中年男人暴跳如雷,愤愤地踹了墙一脚,地砖碎了一块。他咬着牙重新输入密码,电梯门再次打开,他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上下行的轿厢中。
确认那人离开后,安德鲁才从昏暗的角落猫一般滑出。他看向那台电梯,眉头深皱。
“呃……”他盯着密码锁抓耳挠腮。三位数组合,没有任何线索,看起来是个难题。
但就在他扫视四周时,目光落到了身旁的墙壁。
“啧,这也太敷衍了。”他低声吐槽。
密码盘上方赫然写着一行大字——“666”,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几秒后,“滴——”的一声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再次打开。
“真就写在墙上……这群人脑子是做法事做坏了吧。”
他摇着头钻进电梯,里头的按钮简单明了,只有三层:1楼(当前)、2楼和-1层。旁边贴了一张被油烟熏黄的纸条。
二楼:就业办
一楼:(空白)
负一楼:俱乐部
安德鲁按下“-1”那一层。电梯启动时发出老旧的金属咔哒声,像是有什么鬼魂在里面挠门。终于,“叮——”一声,门开了。
他刚踏出去,就愣住了。
电梯门外站着两个信徒,全身裹在黑红相间的长袍里,脸戴铜质面具,仅露出眼睛和嘴巴。他们一见安德鲁,立刻直起身子,警觉起来。
“哈?什么情况?谁让你进来的?”左边那个声音低沉,仿佛在发怒。
安德鲁心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立刻切换到“路人甲”模式。
“抱歉……我不该进来吗?”他带着一点点惊慌和歉意,装得很像误闯的实习生。
“这里是私人活动!离开这里!”右边的守卫语气更硬了。
“啊,实在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安德鲁点头哈腰,做足了戏。
“就业办在二楼,”左边那人狐疑地盯着他,“而且你来的时间不太对。”
“对,当然,他们已经下班了,我这就离开。”安德鲁倒退着回到电梯,“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夜晚。”
“感谢!”
电梯再次升起,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啧……潜入失败啊……”他叹了口气,靠在一楼的破桌子边,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缓缓上升,仿佛一缕无声的叹息。
抽到尾巴的时候,他顺手将烟屁股按进烟灰缸,却听见“咔哒”一声脆响。烟灰缸翘了起来。
“嗯?”
他下意识地将烟灰缸拿开,下面竟藏着一把老式铜钥匙,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员工室钥匙”。
“这运气也太戏剧化了吧……”他喃喃自语,四处寻找起“员工室”。
红色的大门藏在走廊尽头,门把手微微发黏,一股咖啡渣混着清洁剂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安德鲁插入钥匙,门应声而开。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神秘小屋,而是一个老旧却尚能使用的公共厨房。水槽、微波炉、咖啡壶一应俱全,还有一台送餐电梯和两辆装满食物的手推车。小蛋糕、咖啡、啤酒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奶油喷壶和一大堆一次性纸杯。
安德鲁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机会”。
“......也许......能混进去。”
他灵光一闪,把其中一辆手推车下面的纸杯清空,把自己蜷成一团藏进空档,再扯下一块窗帘蒙在自己身上。鬼知道这种行为多荒唐,但现在,他赌的是这群教徒的愚钝。
保险起见,他还从架子上“借”了一把小餐刀,紧握在手中,藏在身下。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唔......”
脚步停在门口,一个长袍教徒走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该死的老头子,仪式又要拖延时间......”
他左右看了看,顺手抓起一个蛋糕塞进嘴里,露出幸福的表情:“邪灵哟真好吃”
他打着饱嗝,轻松地把餐车推进电梯:“哎呦,这车怎么这么沉?”
安德鲁在帘子下屏住了呼吸,汗水滴进衣领。
“这难道是我的罪恶重量?不要啊!”那教徒自言自语地笑起来,却丝毫没有起疑。
电梯缓缓下降,伴随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下沉进某种更深的空间。几秒钟后,车子被推了出去。
“我是不是错过了?”那教徒的声音略带紧张。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仪式马上开始。”
他松了口气,径直走入人群。安德鲁从帘子缝中探出眼睛,悄无声息地滑出推车。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会场。
而地面,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五角星魔法阵,
第23章 反击
安德鲁趴在冰冷潮湿的墙角,侧身探出头去,偷偷朝内侧观察。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会场内的轮廓,人们紧张而期待的神情依稀可见。
“咳咳。”台上的领导人缓缓迈出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好了,各位!”他笑眯眯地开口,神情中带着一丝狡黠,“仪式已经准备就绪,我知道你们都很期待免费咖啡,但是——”
“让我们开始!大家一起念!”
话音刚落,老人缓缓张开双手,眼神坚定地望向空中,仿佛能穿透那无形的虚空。
“未知之神,请你现身!回应你的信徒!”
在场的信徒们立刻齐声响应,低头闭眼,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未知之神,请你现身!回应你的信徒!”
这呼唤声持续回荡在空气中,带着虔诚与狂热,但显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雷鸣,没有闪光,连一丝风都未曾搅动。
安德鲁心中暗自嘀咕:
“这些人也太不专业了吧?我家艾什莉可是一次就成功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台上的领导者停下了呼喊,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能感觉得到主的注视,但他不愿意降临。”他缓缓说道,语气沉稳,“但没关系,只要我们诚心对待,主会降下他的恩泽!”
就在此时,忽然从台下传来一声打断:
“我把推车推过来了!不过少了一个蛋糕!我不知道谁干的。”
声音来自刚才推车的那名信徒,带着一丝抱怨和懊恼。
“哦,那能开动了吗?”旁边几人也纷纷询问,气氛顿时有些散乱。
台上的老者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请便。”
说完,他摇摇头,转身下了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扫到了墙角的安德鲁。
安德鲁也感受到那锐利的视线,身体一僵,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口袋,死死地抓紧了那把餐刀的刀柄。
“……你的长袍呢?”老者冷冷地问。
“呃……抱歉,刚刚沾到水了。”安德鲁迅速编造了个理由,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
老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嘴里轻声嘀咕:“……蠢货……”
转身时那背影满是失望与愤怒,缓缓消失在人群中。
安德鲁又想起了还在等待自己的艾什莉,思绪微微一紧。
载货电梯需要刷卡,而他明显没有这张卡。
此刻,他只有冒险走刚刚那两人把守的载人电梯的选择。
临走前,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钱包,放进口袋。
‘补充资金嘛,不寒掺。’他暗自调侃自己。
刚走到电梯门口,那两名信徒便认出了他。
“怎么又是你?”其中一个冷冷问。
“抱歉……我是餐饮公司的人……我从送货电梯上来的。”安德鲁声音诚恳,试图掩饰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稍显疑惑。
“这样啊……行吧,那你快点走吧。”
其中一人挥手帮他按下电梯按钮,门缓缓打开。
“打扰了……”安德鲁带着歉意挤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立刻恢复了防备的神情。
……
视角切换到另一边。
艾什莉正继续站在那边盯梢,手中小口啜饮着汽水,目光柔和而好奇地望着安德鲁。
“有什么发现?”她语气轻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危险生活。
安德鲁详细讲述着刚才潜入的情形。
“是一个小型邪教俱乐部,定期会举行召唤仪式,但是我没看见任何东西现身。”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钱包。
“哦,还有这个。给你。”
“谢谢你喽~你居然愿意分给我?”艾什莉笑得开心,伸手接过钱。
安德鲁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着:
‘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俩早就经济共享了。’
艾什莉眼神突然游移,疑惑地望向的旅馆方向。
“我这也没人现身,但不应该啊?我看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打断了她。
两人一起转头望向旅店停车场。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入,灯光暗淡,车身泛着冰冷的光泽。
车门打开,一名蒙面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出,动作冷静而精准。
他的目标直指二人的房间,用钥匙熟练地打开门。
“就是他!”艾什莉确定地说。
“居然真的会有人……而且他还有钥匙?”安德鲁惊讶中带着戒备。
“你不信我?”艾什莉噘嘴,有些撒娇。
“要不我们别回去,等到第二天退房直接走?”安德鲁试探性地提出。
“然后我们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要时时刻刻防着暗杀?”
“……这话……倒是没错。”
艾什莉依旧紧盯着杀手的方向。
“话说他怎么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
“如果我是他,或许会认为我们出去吃饭或者办事了?”安德鲁望着杀手的车沉吟。
“所以他很有可能准备等我们一进去就杀了我们?”
艾什莉摇头否认。
“不太可能,他不想弄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幻象告诉你的?”
“不是,如果我是他,我会这么做。毕竟他只有刀哎。”
“行了,听我的吧。我深思熟虑过了。”
安德鲁顿时不想知道她为什么需要深思熟虑这种事情。
“计划?”
“假装落下衣服,拿了衣服直接走。把他引到旁边的公园里去!”
“然后?”
“然后你懂的~”
安德鲁扶额,叹了一口气:“唉——”
第24章 伏杀
“这将会是我们两个做过最愚蠢的事情……”
片刻后,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门口。
“有你在屋里放烟花来得蠢吗?”艾什莉一边检查着手里的枪,一边撇了撇嘴。
“你还好意思说?那不是你的主意?”
“安德鲁,我那会才十二岁。你是大人!你应该阻止我!”
“我那会也才十四啊!”
“那你也该阻止我!”
“现在吗?”
“闭嘴!配合我!”
嘎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被岁月啃咬后的呻吟。艾什莉探头望进屋内,所有家具仍维持着它们昨日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沙发懒洋洋地躺着,茶几上一枚烟灰缸静默地反射出天花板那盏吊灯摇曳的光斑。
艾什莉收起了紧张,立刻切换成戏精模式。
“喂,安德鲁!”她用略显夸张的语气朝门外喊,“我刚刚意识到,我们一时兴起去商店的夜间散步让我感到口干舌燥!”
“……是吗?”安德鲁隔着门板,声音里满是疲惫的配合。
“当然啦!我们赶紧回加油站商店去吧!而且既然我们想尽快到达——”她猛地扬高嗓门,“不如我们抄近路!穿过林子!”
“我们还可以在林子里玩,不会被人发现~”她说着,还朝某个方向用眼神狂飙暗示。
不得不说这段话的暗示性十足。
“……”安德鲁捂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嗯?嗯?”艾什莉继续演着,眼神斜向那只老柜子,就差没拿手指点点了。
“……棒……棒极了,走吧。”安德鲁不得不配合。
“别急嘛,我得拿点衣服。”
艾什莉转身走向厕所角落的洗衣机,拎起洗干净的衣物,又顺手拿了个包。而门口,安德鲁看似悠闲地靠着门框,指间夹着一根空烟,实则目光不动声色地游走在屋内——特别是那扇木柜门上,像盯着一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这个房间就这么大,床下空间太小,厕所里艾什莉拿枪进去的,没有动静。剩下唯一能藏住成年人的地方……就是那只老得发霉的衣柜。
门开着,但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艾什莉很快回来,提着衣服。
“哟,你居然还知道帮我挡门?太绅士了。”
“我只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安德鲁说着,微微点头,眼神再次扫了一眼柜子。艾什莉立刻读懂了信号。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屋子。
片刻后,衣柜的门缓缓打开,一只沾着汗渍和怒意的手推了出来。杀手的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光,他从柜子里钻了出来,嘴角抽搐着,像刚从冰窟里捞上来的尸体。
与此同时,公园里。月光下的大榕树将两人的身影勾勒成瘦长的剪影。
“不敢相信我居然开始期待他现身了……”安德鲁喃喃道。
“很好,”艾什莉说,“杀掉杀手不需要有负罪感——说到这个。”
她从包里摸索了一下,把那把熟悉的手枪塞进安德鲁怀里。
“我不要当鬼。”她一本正经地说。
“???”安德鲁低头看枪,再抬头看艾什莉,脸色难看。
“又想让我动手?”
“那家伙只有一把刀,”艾什莉拍了拍他的肩,“你肯定能搞定他!”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此刻无声反转。而猎物,此刻正摸进了公园的边缘。
“他来了。”安德鲁警觉地低声说。
杀手脚步一顿,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他突然转头,扎进了灌木丛。打算伏击两人。
“该死……”安德鲁低咒一声。
毕竟没有人能做到伏击一个准备伏击你的人。
艾什莉咬了咬嘴唇,忽然眼神一亮,朝空中扯着嗓子喊:“哎呀!流氓!不行!!不能在这里做啦~~”
“????!!!”安德鲁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嘻嘻~该我去藏了,快点来抓我呀~~”
艾什莉说完就像只松鼠一样窜进灌木丛,消失无踪。
“我不想这样……”安德鲁低声哀嚎。
但现在没时间再把她拽回来,得顺势而为。他将枪揣进兜里,开始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缓缓搜索,每一个绿丛都像一扇可能藏着死神的门。
不久后,他找到了艾什莉藏身的丛林。
“嘘!你没找到我!继续!”她低声催促。
“你想死吗?”安德鲁皱眉,“万一他跟踪你——”
“快走快走快走!”艾什莉像赶鸭子一样挥了挥手。
安德鲁咬牙,为了艾什莉的安全起见,他决定从她藏身处为中心,扩大搜查范围。
搜索的节奏越发紧张。他的手一直搭在枪上,像按着某种不定时炸弹。
突然,一阵异响从某丛灌木后窜出。杀手忍不住了,他出击了。
寒光一闪,匕首破空而来,直奔安德鲁面门。
安德鲁早有警觉,一个后仰,堪堪躲过。
杀手持刀逼近,看安德鲁手上空空,冷声问道:“你妹妹呢?”
“我要是不说呢?”
“那你就去死吧。”
“您猜怎么着?”安德鲁冷笑。
“嗯?”
——砰!
枪声在公园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栖息的乌鸦。
杀手怔怔地站着,看向安德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滴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缓缓地倒下,像一棵被砍断的木头。
安德鲁走上前,检查——眉心中弹,死透了。
艾什莉从灌木中蹦了出来。
“干得漂亮!安德鲁!”她一把夺回手枪,笑得像刚赢了游戏的孩子。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
安德鲁看了看她,又看看四周夜色中的尸体。
“我有几句话想送你,”他低声说,“不过时机和地点都不太合适。”
“算了,快走吧。再待下去,等会有人来就麻烦了。”
“来的全杀了就是。”
“……你真看得起我。”
“对了,你刚才在搞什么?怎么突然就跑出去了?”
“怎么了嘛,这不是给你个搜索理由吗?而且结果完美,我真是个天才!”
“他要是就在你藏的那一丛呢?天才?”
“别废话了,这不是成功了吗?”
“唉——”
安德鲁摇了摇头,“我们就直接把他丢在这里?”
“不然呢?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你总是这么乐观……”
艾什莉开始翻尸体,翻出了车钥匙和匕首。
“很好,宝贝,虽然他身上全是我们的指纹,但没关系,不用管。”
安德鲁一脸阴阳怪气,“……你在说反话吗?”
艾什莉看他一眼,“你肯定觉得没关系吧?反正你没录过指纹。”
“你录过?”
“嗯呐。”
“艹!为什么?”
“考驾照。”
“那你该庆幸是我在搜身。”
安德鲁双手一摊,嘴角微抽。
“你开心就好。”
第25章 计划
杀手的车上,安德鲁坐在驾驶座上,动作小心而缓慢,。他试图熟悉车辆的仪表和布局,而副驾驶上的艾什莉已经一边翻着杂物箱,一边把座椅放倒,把脚翘上了仪表板。
“我们要直接离开吗?”她问。
“等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线索。”
艾什莉早就等这句话了,兴奋地翻了起来。很快,在后座椅缝里,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还沾着一块口香糖,显然是封得很草率的样子。
“找到什么了?”安德鲁问。
艾什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几张纸。最上面那一张字体歪歪扭扭,用红墨水写着:
“亲爱的洗衣机先生,就把这当成是您清洗服务的收据吧。我们非常感谢您愿意帮我们洗脏衣服,我们对您的服务很有信心,所以不需要进度报告。
请不要联系我们,万一有人问起,我们知道的越少越好。为了祝您一路顺利,我们附上了所有姐妹公司所有口味的汽水样品!祝您洗衣愉快!”
两人对视片刻,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冷气风扇的呼哧声。
“‘脏衣服’……说的是我们吗?”安德鲁的声音听起来像刚咽下一块生铁。
“应该是的。”艾什莉干脆地说完,径直下车。
她绕到后备箱,掀起盖子,果不其然,一大箱五颜六色的饮料瓶堆得满满当当。她一瓶一瓶看过去,找到了那熟悉又让她眉头发颤的——“苹果肉桂汽水”。
“恶心。”她咕哝了一句,毫不犹豫地将那瓶罪恶之源扔进了公园垃圾桶,然后回到车里,递给安德鲁一瓶矿泉水。
“诺,给你的。”
“谢了。”安德鲁接过瓶子,顿了一下,“你刚才把什么玩意扔出去了?”
“苹果肉桂汽水。”艾什莉头也不抬地答。
“为什么?”
“味道有点恶心。”
“你刚才不是喝得挺开心的?”
“你送的味道不一样。”
她理所当然地说。
安德鲁无言以对,只好默默扭开水瓶喝了一口。
“去哪?”艾什莉忽然问。
“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点?”
“离开这里啊,流浪去,浪漫逃亡,随便叫什么。”
“我们现在开着一辆被害者的车,车上还有毒饮料和可疑信件。”安德鲁叹了口气。“而且我们连午饭都吃不起。”
“我们可以去抢妈妈的——”
“艹!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能和任何认识的人接触!永远不能!”
“我没说要见她啊,我说‘抢’!进去,把能拿的全拿走,然后跑。”
“你觉得她那里能有多少钱?”
艾什莉盘腿坐在副驾座位上思考:“我记得她从外婆那里继承了一堆珠宝,虽然她不能卖……但我能啊。”
安德鲁皱眉思考了一下。
“……不行。”他最终还是摇头,“我不信只派了一个杀手。如果另一个杀手正在她家等我们上钩呢?”
“安迪——”她轻声说。
“你又叫我什么?”
“安德鲁。”她撇嘴,“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家伙已经死得不能更死了。你以为你是谁?值得雇主一次出两个杀手?拜托,人家都在信里说了,不再联系雇主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plan b。”
“那我们快一点不就完了?”
“你想怎么个‘快’法?”
“进屋,杀人,抢劫,跑路。”
“你是想杀了我们亲爹妈?!”
“你不是说不能再联系他们了吗?死了更省心。”
安德鲁揉着太阳穴,脸色像夜色一样阴沉。
“.....那就只打劫?等他们上班,直接闯空门?”
“....这倒是可以接受。”
“那就这么定了!”
安德鲁重新启动车辆,一边熟悉方向盘,一边努力回忆刹车和油门的位置。
“我已经两年没开车了……”
“你还记得怎么操作吗?”
“大概……你别说话让我分心。”
艾什莉正打算再说点什么,被安德鲁一个轻拍打断。
“把你脚从仪表板上放下来。”
“老天,这车又不是你的!”
“闭嘴,系好安全带。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警察拦下来,然后被问这车是谁的。”
“遵命~安迪~”她戏谑地唱道。
安德鲁猛地探身凑近她,语气低沉而锋利:
“不许再拿这种事开玩笑。”
艾什莉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只是……不想我们再惹事。”
“你也不用对我这么暴躁吧。”
“你犯蠢的时候我只剩暴躁这一招了。”
“……开车吧。”
空气短暂沉默。艾什莉安静地望着窗外,灯光和树影在她脸上来回流动。她以为安德鲁会说些什么,至少一个“对不起”,一个“谢谢你救了我”。
他没有。只是点火,踩油门,驶离原地。
“……你生气了吗?”他小声问。
艾什莉没转头,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他妈的开车,安迪。”
她的眼神空洞,只有一粒小小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
她决定跟安德鲁冷战,直到他愿意开口道歉。
十分钟后,她靠着窗户沉沉睡去。夜色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在公路上飞驰的低鸣像是一首没人听得懂的安魂曲。
第26章 清醒梦
一望无际的猩红世界。
艾什莉睁开眼时,感觉自己仿佛被埋在某种柔软却黏腻的东西中。她缓缓地从一片红花中爬起,花瓣像血肉般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腐烂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海,才惊觉这些红花竟然不是长在土地上,而是漂浮在深渊之上。每一朵花似乎都长着眼睛,在她起身时微微蠕动,像是在窥视她的灵魂。
她不禁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没有回音,只有远处几棵诡异的红树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两旁,树干像是干瘪的血管,枝叶却繁茂得不合逻辑,宛如溃烂生长的肿瘤。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风,没有鸟,没有光源,但整个世界却亮得刺眼,红得灼目。头顶偶尔有几座浮空的岛屿在缓缓飘过,有的似乎还滴落着液体,像是某种腐败器官的分泌物。
艾什莉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迟滞感,思维像是被困在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那种清明而又无法主控的梦。
她顺着唯一一条红色石板铺就的小道前行,踩在花瓣上,脚下会传来湿滑的咕哝声,像是踩到了新鲜的肝脏。
几个路口之后,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焦黑灵魂——”
声音低沉,仿佛是从火山内部挤压出来的,带着炙烤与灰烬的质感。
“谁!”艾什莉条件反射地叫了出来。
她四下张望,但一如既往,除了那些如血般的红花红树,什么都没有。她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内心却难得地紧张起来。
终于,她来到一座浮空岛的边缘,一道无形的桥连接着她脚下的小道与那座孤立的岛屿。当她踏上去的那一刻,岛中央骤然浮现出一个漆黑球体,仿佛是黑洞凝结成形,一滴光线都无法从其表面反射回来。
艾什莉眯起眼睛,缓缓靠近,直到那个球体突然收缩成一个熟悉的模样——那头恶魔。
“啊!是你!我之前召唤过你,对吧?”她语气像是遇到老朋友般自然,甚至还有点开心。
“人类,终于来了。”恶魔低语道,声音像燃烧着的羽毛。
艾什莉打量四周,嘴角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你搞的派对吗?”
“此为汝梦,汝因我召唤而来。”恶魔的语调中带着些许神圣,也带着些许——无聊。
“呃……那你能把我叫醒吗?我和我哥正忙着跑路呢,他要是发现我睡着了,还以为我又逃班。”她摊摊手,一脸“很麻烦”的样子。
奇怪的是,站在这个吞噬灵魂的存在面前,她竟丝毫不感到恐惧。可能是梦境的滤镜让她觉得一切都像在舞台上表演,又或许……她本就不是个容易被吓到的女孩。
“吾招汝前来交易。”
“哦哦,但是现在不行。我得在安德鲁叫我的时候回应他。”她双手交叉,“必须让他知道,我是故意不理他的,而不是——昏迷了听不到!”
她翻了个白眼,显然还在为上一场争吵耿耿于怀。
恶魔无视她的情绪波动,自顾自继续道:“汝已使用吾之馈赠。”
“什么?”艾什莉疑惑地皱眉。
“窥见未来可有助于汝?”
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护符?对,那个小玩意还挺有用的,谢谢你啦,先生~”
恶魔微微点头,继续道:“汝可愿再次窥见未来?”
“当然愿意!只要拿着它就能用了,对吧?”
“此物已枯竭。”
艾什莉愣了愣,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护符。看了看手里的护符,它变得黯淡无光,如同一颗死星。
“然,吾可为其充能。”恶魔的身形轻轻晃动,似乎露出某种兴趣。
“汝,可愿达成交易?”
艾什莉歪了歪头。“你想要什么?”
“人类魂魄。”
她当即摇头:“我可不能把自己的灵魂给你啊,对不起。”
恶魔面无表情地说:“吾不欲汝腥臭之魂魄。”
艾什莉顿了一下:“你刚才是在侮辱我吗?”
恶魔后退半步,仿佛不愿多接触:“腐坏而暴戾。”
“好吧……你打击得我有点难过。”她苦笑了一下,
“那你要谁的?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话说你怎么不自己去抓魂魄吃啊?”
“未经召唤,不可踏入不属于自己的国度。”
恶魔也看向艾什莉。“亦如汝未经吾之召唤不可踏入此境。”
“那你为什么不召唤别人?”
“汝携带吾之护符,吾方可召唤于汝。”
恶魔耐心的解释着艾什莉的问题。 “虽如此,跨界互动仍需交易才可。” “汝,愿意交易否?”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艾什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听着,我得回去找我哥哥了。我们简单点说,只要我给你一个灵魂,你就能为那个护符充能,是吧?”
“然也。”
“好吧,我已经有一两个献祭的人选了。只是....我得问问安德鲁的意见。”
说到此,艾什莉情绪变得低落。
“他有点...变了....我..我不喜欢这样....”
恶魔沉默。它当然不关心什么兄妹关系,但它似乎察觉到了她灵魂中的某种裂痕。
“吾将等待。”它的声音缓缓退去,化作一道立在她面前的门。
“那我要怎么醒过来?”
“灵魂归位,汝自当醒来。”
她不太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梦境终究是梦境。
她推开那道门,走入其内——只见一个巨大的平台,中央种满了血红色的花朵,一望无际。门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关上,化作虚无。
她想退回去,却发现门后是万丈深渊,只有风在低语。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她咬牙切齿地低吼,“我恨死这些该死的红花了!”
她一脚踢开一簇花,花瓣在空中爆裂开,化成血雾。她的情绪开始崩溃。
忽然,一个温和得仿佛救世主般的声音传来:“艾什莉?”
她一愣,猛然回头。
是安德鲁的声音!
“安迪!是你吗?快救救我!”
“行了,快醒醒……这一点也不好玩。”
“我醒不了啊混蛋!”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艾什莉……”
第27章 ‘家\’
“艾什莉?”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几近崩溃的焦虑。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孩,盼望她能睁开眼,回应他这个近乎祈祷般的呼唤。
终于,艾什莉缓缓转醒,眼皮微颤,映入眼帘的便是安德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谢天谢地……”安德鲁的心才落了地,脸上的紧张瞬间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抽出一丝笑意。
“我正准备送你去医院呢……”他声音微微颤抖,话语中尽是关切。
“啊?为什么?那我们不就暴露了?”艾什莉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点责怪和不安。
安德鲁无奈地盯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根本无济于事。
“我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老天啊,艾什莉,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余悸和无力。
就在不久之前,安德鲁将车稳稳停靠在目的地旁边。刚一停车,他便发现艾什莉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睛却紧闭,像是沉入了沉沉的梦境。
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困倦,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车后座。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温柔地调整着她的姿势。安德鲁自己也疲惫地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艾什莉仍旧一动不动。无论他怎么轻声呼唤,甚至试图轻轻推搡,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刻,安德鲁的心猛地揪紧,恐慌和担忧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他焦急地大声呼喊着艾什莉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惊慌,几乎要失控。
幸好,她终于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回到了现实。
“呃……几点了?”艾什莉懒洋洋地问,声音低沉,仿佛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安德鲁看了看车载时钟,指尖微微发抖。
“上午十点二十。这个点儿,爸妈应该都出门了。”
艾什莉依旧躺在安德鲁的腿上,闭着眼,神情安静。
安德鲁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妹妹的头发,指尖感受到那柔软的发丝,心头一阵柔软。
“所以……等你准备好就出发。”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
艾什莉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嘴里还嘟囔着。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你昨晚对我太凶了。”
安德鲁收回手,手指抵在她洁白的额头上,目光变得认真。
“你怎么表现,我就怎么对你。”他轻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点调侃。
“……不对,我收回这句话。”他忽然把脸凑得很近,眼神紧盯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中充满了不满。
“你一整天都在惹我,我他妈对你已经很仁慈了。”
艾什莉沉默了,她的眼中开始打转着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安德鲁见状,不忍心,伸手轻轻为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唉……”他无奈叹气。
“好吧,这一集就叫《安德鲁和艾什莉的大劫案》,满意了吧?”
艾什莉被哥哥的认真逗笑了,破涕为笑。
“这一听就是捞钱的山寨节目,我才不感兴趣呢!”
“我们本来就是打算去捞钱嘛~”安德鲁调侃着,动作熟练地整理起背包。
“好吧。”艾什莉坐了起来,顺手整了整被安德鲁弄乱的头发。“这次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两人一同下了车,艾什莉环顾四周。
这里是城中有名的富人区边缘的公园,空气里夹杂着青草和花朵的淡淡香气,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们为什么来公园啊?”艾什莉好奇地问着仍在锁车的安德鲁。
“这里有免费的车位,顺着这条路走,下面就是爸妈家的那一片了。”安德鲁回头,嘴角带着些许期待。
“在这里?你确定?这可是富人区,那边全是豪宅呢!”艾什莉狐疑地挑了挑眉。
“根据她曾经顺口说过的地址,就是这里了。”安德鲁说道,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姓什么?”艾什莉忽然问。
安德鲁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瞬间愣住。
“……什么叫他们姓什么?”他迟疑地反问。
“门牌上写的啊?是爸爸的姓还是妈妈的?”艾什莉皱眉,神情有些凝重。
“……爸爸的吧?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安德鲁带着疑惑,心中却微微有些紧张。
“不知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是为了甩掉我们?”艾什莉低声说。
“你这么说,就好像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他们一样……”安德鲁心头一紧。
“我有预感,安德鲁。”艾什莉的眼神坚定,却隐含忧虑。
安德鲁不得不承认,艾什莉有时候的预感确实非常准确。
“好了好了。”艾什莉开始用目光扫视起门牌。
“让我们赶紧找到格芬穆斯夫妇的家吧。”
这个社区并不大,仅仅六户人家。
他们很快便走到尽头,看到了一座气派的新房。
门口的铜牌上赫然写着:
‘格芬穆斯之家’
第28章 潜入
“看来就是这里了。”
安德鲁站在房子外围,眉头微微皱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栋建筑。它不大,只有一层,但那宽敞的气派花园足以证明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整洁的草坪上点缀着修剪精致的花丛,几株挺拔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艾什莉则毫不犹豫,迈开脚步径直走到门前,伸手按下门铃。
叮咚~
门铃的清脆响声在静谧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艾什莉!别发出动静啊!”安德鲁一边急切地低声提醒,一边连忙拉着艾什莉往旁边的草丛钻去。
他们俩挤进草丛,安德鲁蹲下身,屏住呼吸,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扇门口。此时,门前仍是一片寂静,显然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好,安全!”艾什莉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小胜利的喜悦。
安德鲁忍不住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找个办法进去吧……”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目光落到了花园的小栅栏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盯着那小栅栏。轻轻一跃,他灵巧地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走到花园的门口,轻轻一推,门竟然没锁,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快进来。”他示意艾什莉。
艾什莉也毫不犹豫地翻过了栅栏,走进这片富丽堂皇的花园。
“豁!看看这地方。”她惊叹道,目光亮晶晶的,像个刚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他们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花园!”艾什莉激动地蹦了几下,踩着柔软的草地,仿佛这里是她从未涉足的天堂。
安德鲁则从容地顺手关上了花园门,声音带着一丝冷静的命令:“无所谓了,我们找到值钱的就走。”
他立刻开始检查房子的后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进入的缝隙或漏洞。
然而,门锁紧闭,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嘿!那扇窗户好像还开着!”艾什莉忽然指向一处位置。
那扇窗户的位置较高,凭借他们两人的身高根本够不到。
“嗯……我把你举起来,你试试能不能够到?”安德鲁的脑子飞快转动,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就是想趁机摸我屁股吧?”艾什莉眼睛一瞪,语气惊讶又带点调侃。
安德鲁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冷笑着说:“首先,我不想。其次,我摸你还需要理由?”
“嘻嘻。”艾什莉坏笑,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推搡。
打闹声中,艾什莉最终同意让安德鲁将她举起来。
安德鲁稳稳地抱住艾什莉,站在窗下,目光紧盯着那扇半掩的窗户。
“怎么样?”他在下面问。
“不行,是开着的没错,但窗户被铁钩勾着,我够不到钩子。”艾什莉再次伸出手去,试图强行去触碰那个钩子。
然后....然后就摔了。
意料之内的疼痛感并未传来,艾什莉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打算杀了我?”被压在她身下的安德鲁无奈地吐槽。
“哦哦,抱歉啦安迪。”艾什莉咧嘴一笑,嘴角带着坏坏的弧度。
“……你最好是。”安德鲁冷冷地回了一句。
随后,他快步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小树旁,折下一根较长的树枝,递给艾什莉。
“快点,再来一次。”他催促道,同时稳稳地将艾什莉再次顶了上去。
这次,艾什莉的动作更加顺畅,手指轻轻勾住了钩子。
“好了,安德鲁,顶我上去。”她得意地喊。
安德鲁使劲将艾什莉送入了房间。
艾什莉环顾四周,眼神扫过一个尚在装修中的洗手间。
“嘿!安德鲁!抓着我的手!我给你拉上来!”艾什莉探出头来,伸出手。
“……说有没有可能,把门打开会更快一点呢?”他笑着提议。
“……对哦,那样貌似更容易。”艾什莉眼睛一亮。
她打开了后门。
安德鲁则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是刚刚艾什莉砸的。
“谢了。”
“不对。”
安德鲁的手一怔,抬头看着艾什莉。
‘又要发癫了。’
一瞬间,安德鲁就判断出来艾什莉要干什么了。 “
该说什么呀~” 艾什莉依旧堵在门口,没有半分想让老哥进去的意思。
“.....非常感谢?”
“错!再来!”
看着妹妹得意的表情,安德鲁,懂了——
“你干得真是太漂亮了!真是优雅,你那非法入侵技术绝对无人能及!”
漂亮话嘛,谁还不会了。
“我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请。”艾什莉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像个得逞的小魔鬼。
第29章 迷团
不得不说,这房子确实很大,也很特别。
不仅拥有一个宽敞的花园,草木扶疏,曲径通幽,像是专门为消磨时光而设计的悠闲天地;屋内还藏着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灰白的石阶带着些许寒意,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暗道。
“哇!安德鲁,他们竟然还有壁炉!”
艾什莉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拍着墙壁旁那个雕花精美的壁炉。
“怎么了?”安德鲁皱眉看她。
“这是有钱人家才用的玩意儿!你说咱们平时住的普通小区,谁家会有这种东西啊?”
安德鲁撇嘴:“也没那么稀奇吧,老房子里不少都有壁炉。”
“你觉得这像老房子吗?”
艾什莉挑眉反问,眼神满是不屑。
“这我哪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些。
艾什莉不再纠结,目光转向前门,忽然发现地上静静躺着两封信。
她俯身捡起信封,拆开后仔细阅读。
“‘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不过我也同意,这可能是因祸得福。’”艾什莉轻声念出。
“‘不必内疚,这不是你们的错。上帝自有安排。’”
“‘另外,既然安德鲁去不上大学了,能不能把他的教材给我女儿用用?’”
“‘他可是个好学生……而且现在的书贵的离谱。先谢谢你了,代我给你老公问句好。’”
艾什莉抬头看向安德鲁,眼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没告诉我你退学了?”
安德鲁苦笑,揉了揉额头。
“是休学,本来想着隔离期过了就回去继续的。但现在看来,恐怕真是要退学了。”
他轻轻摇头,眼神里有些无奈和失落。
“他们家的女儿真不走运,估计你的书都被烧成灰了。”
艾什莉轻轻叹气,把信随手放在了鞋柜上。
安德鲁则走向茶几,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沉默不语。
“怎么了?”艾什莉走了过来,关切地问。
“你看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我们两个的。”安德鲁指着相框里的几张照片说。
的确,所有照片中,只有父母的合影,还有一些亲戚朋友的画面,但他们兄妹俩,竟然一个影子也找不到。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以前那个家里也没有我们的照片。”艾什莉耸耸肩。
“不一样,之前那个家里谁的照片都没有,但这里是他们的新家,居然连我们都不在……这感觉,就像想把我们彻底抹掉一样。”安德鲁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愤怒。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仿佛预感到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艾什莉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她拉了拉安德鲁的袖子,提议去地下室看看。
他们沿着那条灰色石阶缓缓下去,地下室出乎意料地宽敞明亮。
在角落里,有一张多余的单人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可以有人住进去。
整个地下室像是一个巨大的洗衣房,墙角放着两台崭新的洗衣机,其中一台还是干洗专用的。
“啧,真奢侈啊……”艾什莉忍不住吐槽。
“他们的钱到底是哪来的?”她转头问安德鲁。
“这房子就算是爸妈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档次。”安德鲁的声音低沉,眼神带着疑惑和不安。
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摆着一些杂物,其中最显眼的是几张合同书。
安德鲁抽出其中一张,目光紧锁在合同内容上。
“……全款购入?”他难以置信地轻声说道。
“哇,区区三个月时间,他们就从一无所有变成应有尽有了?”
艾什莉带着酸溜溜的语气说道。
“这可真不对劲,艾什莉。我觉得,我们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安德鲁皱眉,浑身警觉起来。
“算了,先不管那么多。”艾什莉耸肩,提议转身上楼,“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房间吧。”
两人上了楼,经过墙上的电话机时,艾什莉指了指那老式电话。
“哟,这不是有电话吗?”
她调侃道:“我还以为他们不联系我们是因为没钱打电话呢。”
安德鲁冷笑一声:“……行了,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艾什莉语气严肃:“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30章 ‘母亲\’
父母的房间出奇地整洁,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刻意感,仿佛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又仿佛根本没人住过。
房间一角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首饰盒,银灰色金属盒面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某种讽刺的笑容。
艾什莉像掰开一罐午餐肉一样轻松撬开了它。
“你爸妈可真是连隐私都不打算留给自己。”她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但里面并没有项链、耳环或者钻石戒指,只有几份纸质文件规规整整地叠放着。
“……没珠宝?那这个盒子也太无聊了。”艾什莉嘟囔着,但还是把那些文件抽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第一页,嘴角很快翘了起来。
“来来来,老哥,这可不得了。”
安德鲁走了过来,接过那份纸,一行冰冷的印刷体跃入眼帘:
“亲爱的格芬穆斯先生、夫人:您已选择接受我公司因我方错误造成的损害进行赔偿。
我方专员将期待与二位面谈,请尽快来我司商讨详细事宜。”
“赔偿?什么赔偿?”安德鲁皱着眉头,“他们不是刚搬进新家?谁会给他们赔偿?”
“你看这措辞,‘我方错误’。听起来像是什么医疗事故,还是车祸赔偿?”艾什莉语气轻松,像是在点评一篇新闻八卦。
她继续翻阅着,下一页却突然让她动作一顿。
“……哎呦,这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她举起另一份文件,用一只手摁着纸角,戏谑地念了出来。
“死亡证明:安德鲁·格芬穆斯,男,22岁,死亡时间为三个月前……死亡原因:寄生虫感染。”
她又抽出另一份,“还有一份,艾什莉·格芬穆斯,女,20岁,死亡时间相同,原因……一样是寄生虫感染。”
她将两份纸并排举起,像是举着两张失物招领的传单。
“哈。”这是艾什莉的声音。
“……哈????!”这是安德鲁的声音。
“原来我们两个在三个月前就死了?我怎么不知道?”艾什莉偏头看向哥哥,像是在等他一个解释。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安德鲁脸色发白,拿起文件反复看了三遍,连纸张的触感都显得模糊不清。
“怪不得妈妈叫我们别再打电话了。”艾什莉若有所思,“毕竟,接到死人的电话确实挺惊悚的。”
她随手把两份死亡证明砸在了梳妆台上,就像是把两张废纸扔回了垃圾桶。
然后——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开门声从外面传来,像一只骨头断裂的指节。
安德鲁几乎是本能地一缩,转头看向门外的走廊。
“……该死!时间还早吧?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频率,但内心的焦躁翻涌不止。
“嘿,冷静点。”艾什莉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无论来的是爸爸还是妈妈,艾什莉都想给他们一枪爆头。
不过死人的灵魂恶魔可不收,只能先忍耐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家吗?”
那是妈妈的声音,熟悉却莫名陌生,像是从旧录像带里放出来的一段音轨,有些微妙的模糊与失真。
安德鲁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再多一秒犹豫,就会被当场撞见。
那就只有主动出击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出房间。
“嘿!妈妈!”他说,“是我们!”
艾什莉跟了上来,像只不情愿但戏精的猫。
大门门口站着一名不到四十岁的女性,拎着一个装满蔬菜和面包的塑料袋,正准备脱鞋进屋。
她看到两个“死去的孩子”站在楼梯口,一时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惊慌?害怕?内疚?抑或……厌恶?
“欢迎回家!”安德鲁强作自然地笑着,走下楼去,顺手从她手中接过袋子,“买了好多东西啊,妈妈。”
“……安德鲁?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刻意掩盖了刚才的情绪波动。
“惊喜吧?我们来看你们的!”安德鲁把艾什莉拉到自己身边,摆出一个标准的“家庭合影”姿态。
“……哦……这样啊……”母亲低声说,眼神却始终不敢在他们脸上停留。
“怎么这么早回来?被炒鱿鱼了?”艾什莉冷冷地问,像是在撩拨某种沉睡的毒蛇。
“没有……我今天休假,去买点东西……”
她话还没说完,就突然一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进来的?”
安德鲁眨了眨眼,笑得像个从电视广告里走出来的邻家男孩。
“哎呀,你门没锁嘛,下次可别这么粗心大意了。”
“是吗……”
沉默在屋子里慢慢发酵,像是一种缓缓升温的毒气。
“你们来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的。”
“来点咖啡吗?”安德鲁突然转向厨房,“话说咖啡粉在哪?”
“……碗柜最上面一层。”她轻声回答,但话锋一转,“你们不是在隔离吗?”
“要加点牛奶吗?”安德鲁继续岔开话题,动作熟练地找出杯子和热水壶。
“呃……好。我先去洗把脸。”她勉强一笑,转身朝地下室走去。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
艾什莉悄悄凑到安德鲁耳边,小声问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们不该逃出去或者立刻动手吗?”
“配合我一下,艾什莉。”安德鲁没有看她,手还在倒水,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我有些问题,需要搞清楚。”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
艾什莉看着他,嘴角抿起,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开玩笑。
第31章 试探
“这可真是……”
安德鲁站在厨房门口,轻声自语。
这个厨房,明亮、整洁、宽敞得过分,白色的橱柜如同医院的瓷砖一般一尘不染,不带一丝油烟或时间的痕迹。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排放着各种先进得近乎炫耀的厨具——热感应炉、复合食材处理器,还有一台进口的意式浓缩咖啡机,看起来就像能冲出灵魂。
“……厨房都快赶上我们家原来那个客厅了。”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头,把注意力转向咖啡机,熟练地清洗滤头、加水、研磨——如果不煮点什么,他怕自己就会直接崩溃。
与此同时,楼下的地下室。
昏黄的灯光在洗衣机和干燥架之间摇曳,空气中飘着洗衣粉混合着潮气的味道。艾什莉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木制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整理衣物的女人。
母亲的动作熟练、机械,仿佛是在完成一项从未中断的仪式。
艾什莉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她的语气里没有哭腔,也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好奇,像是审讯犯人的警官。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那条半卷的床单差点从她指间滑落。
“……我们很忙,”她头也没抬地回答,“你已经有安德鲁陪你了。”
“我们当初在里面快饿死了。”艾什莉继续,“我们拼命打电话,发信息,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回应?”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入洗衣筐里,仿佛艾什莉只是地下室里飘过的一阵灰尘。
这份冷漠不是不经意的忽略,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断绝,一种对死人保持距离的本能。
“你不在意。”艾什莉平静地说。
母亲这才转过身来,抬起头,目光淡然地与她对视。
“行了。”她说,“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吵架。”
“过去了?”艾什莉轻笑了一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母亲没有回应。
两人沉默地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一整块沉默的石碑。
就在这时,安德鲁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咖啡煮好了——”
几分钟后,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餐桌的木质表面散发出清洁剂与香草的味道,像某种勉强维持的家庭假象。
有意思的是,这桌前刚好只有三把椅子。就像是早就知道只会有三个人在这里坐下。
“对了。”母亲放下咖啡杯,语气自然地轻快起来。“我看见火灾的新闻了,怎么回事?”
她那审视的眼神仿佛能把两人剖开、摊平,然后贴上标签。
艾什莉张口刚想讽刺,脚下却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踢脚。
是安德鲁。
他没有看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
“最开始我们被疏散了,然后他们说我们没有携带寄生虫,可以自行离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是吗?”母亲微微点头,眼神却没有离开他,“可新闻上说,所有人都死了。”
“新闻嘛,”安德鲁耸耸肩,笑得很职业,“你知道的,误报。要不怎么叫新闻学?”
“你看,”他扬起杯子,轻轻晃了晃,“我们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既没有寄生虫,也没被烧死。”
母亲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失落。
“……我只是为你们开心。”她低声说。
“嗯嗯嗯,你看起来可真开心。”艾什莉的挖苦不动声色地插了进来。
母亲没回应,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对了,”安德鲁装作无意地一笑,“这里的房子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你们哪来的钱?中彩票了?”
“我倒是想。”母亲轻笑了一下,环顾四周,“房子是挺大,但其实需要彻底翻修。不过这社区真的很好。”
安德鲁在心里悄悄记下一句:她没有回答问题。
“这里的人甚至会跟邻居办烤肉派对!”母亲的语气有点欢快了起来,“就像电视里那种,带着红白格子桌布的!”
她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适应感。
“我本来还以为那是编出来的,结果居然是真的。”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内心冷笑。
你本来也不是个适合别人聚会的人。
“你肯定和他们格格不入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母亲这次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带笑意。
“恰恰相反,我还挺受欢迎的,可能是因为我的厨艺不错。”
“那可太好了,”安德鲁点点头,“不过咱家艾什莉可是一点厨艺都没继承。”
“喂!你胡说什么!”艾什莉放下杯子,瞪了他一眼。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母亲却只是坐着,没有插话,仿佛他们是电视里的一场情景喜剧,而她只是观众。
安德鲁几次尝试提问,都被母亲以微妙的方式闪躲过去。
之后的对话越来越无趣。
空气中只剩下杯壁轻触的声音和不紧不慢的咀嚼——一场貌合神离的聚会。
艾什莉一直低头喝咖啡,没有再开口。
她根本插不上嘴,跟不上安德鲁编的故事,也懒得去配合。
说到底,她也没想跟这个女人好好说话。
——“慈爱”的一家,哈。
她盯着那张笑得得体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第32章 做饭时间
“……很高兴能见到你们。”
母亲一口喝干杯中的咖啡,嘴角扬起一抹略显机械的笑意,仿佛刚完成一段强制性的社交剧本。
“你爸也快回来了,我得开始准备晚餐。”
这句话的背后没有半点热情,有的只是经过包装的逐客令。
安德鲁当然听懂了。他抬眼看了看时钟,心底盘算着。不行,现在走还太早,目的还没达到。
“哎呀,那你歇着吧,我来做就好。”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语调轻快得过分。
他站起来时还拍了拍手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太期待了!我得跟爸爸好好‘聊一聊’——”
那最后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像一枚温柔包装的钉子,悄无声息地敲进空气里。
母亲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明显变得迟疑。
“我想你们在翻修房子上投入那么多精力,肯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对吧?”
“……”
沉默。又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安德鲁,像是在衡量一把未曾预料的刀子会不会刺进她的肚子里。
“好了,你去休息吧?我来做晚饭。”安德鲁顺势再加一脚力,把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母亲盯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她起身离开时,脚步轻盈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是悄然从某个梦境里退出。
成功了。
安德鲁在心里默念。他成功地把一次不请自来的抢劫变成了为房主做饭的慈善行动。
真是讽刺得令人发笑。
“你可真会编瞎话。”艾什莉趁母亲离开,凑到安德鲁耳边低语,语气里掺着一点佩服和更多的疲惫。
“我生来如此。”安德鲁耸耸肩,翻起了一本被随意摆放在厨房角落的菜谱,“也许上辈子是个诈骗犯。”
艾什莉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翻书,没说话。
“怎么了?”安德鲁察觉她的沉默,“这边交给我就好。”
“没什么。”她眼神飘忽。
她低着头,好像在琢磨什么很难开口的东西。
安德鲁心里一沉。
安德鲁突然有一股奇怪的冲动,想把这个阴郁的贱人拉进怀里,强迫她留下,直到她能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忍住那些奇怪的想法一样。那些想法阴暗、危险,有时甚至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他宁愿把它们统统锁在心里,深埋,永不触碰。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不要让艾什莉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想缠着他,就随她去吧。他不打算反抗。
“走吧。”他低声说。
两人穿过客厅,来到后花园。
花园看起来像是杂志上的样板房,蔬菜排列得整整齐齐,西红柿红得发亮,生菜绿得刺眼。
“我们的父母在这应有尽有,而我们……”艾什莉声音低得像在喃喃自语,“却差点在公寓饿死。”
“他们对孩子的爱……可真是令人感动。”
她的语气里不带愤怒,反而有点悲哀,像是对某个破碎玩具的悼词。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拉了她一把,“好了……我们也会有的。”
他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承诺,但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们随手选了几样蔬菜,然后回到厨房。
安德鲁打开冰箱的门,冷气扑面而来,灯光亮起的一瞬,他怔住了。
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牛排、鸡胸肉、五花肉、鱼柳、奶酪、手工酸奶、瓶装异国香料。
这一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冰箱——
以及那个鲜红的番茄罐头、推挤如山的垃圾,还有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邻居。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恢复动作,抽出几样食材,开始洗、切、准备。
刀光在灯下一闪一闪,切肉的声音节奏有如小型的葬礼乐队。
“好奇问一句。”艾什莉忽然说,“你切菜用的是那个邻居的刀吗?”
“是啊,怎么了?”
“你……洗过了吧?”
“废话!我每次用完都洗!”
安德鲁翻了个白眼,语气略显烦躁。
艾什莉没有继续问,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他做饭。
她的沉默比平时还要沉。
安德鲁终于忍不住,“行了,艾什莉。我能看出来你有事。说吧,到底怎么了?”
“我有话要说,”她盯着锅里慢慢翻滚的汤,“但你必须答应我。”
“我不能保证,”安德鲁干脆利落,“你先说不行吗?”
“唉……”艾什莉叹了口气。
“我本来是希望你自己能明白的,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所以我来说。”
她四下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偷听,然后低下声音,语调冰冷到极点:
“我们必须杀了他们两个。”
第33章 分歧
“我们必须杀了他们两个。”
听着艾什莉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安德鲁居然没有感到意外。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唉......”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艾什莉立刻皱起眉,显然安德鲁的反应让她很不满意。
“我不是想报仇什么的,我需要用他们两个的灵魂给那个做预言梦的东西——充能。”
“真的吗,艾什莉?”安德鲁放下锅铲,点火开锅,然后才转头盯住她,“还是说,这只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
“我……”艾什莉张了张嘴,有些尴尬,“我好几次都想跟你说的,但你根本不听……”
“哦,那真是我的错,居然没能在我们潜入父母家的时候提前预判你打算杀人。”安德鲁冷笑。
空气里充满了刀锋般的沉默,两人对峙着。
“让我想想。”安德鲁揉了揉太阳穴。
“这有什么好想的?”
艾什莉不满的嘟囔着嘴,正欲开口。
这时,母亲推门而入,手挽着父亲。
“嗨,孩子们,能见到你们真好。”父亲的声音空洞无神,笑容像是钉在脸上的假面。
晚宴于是开始了。
在装满老掉牙家庭笑话和勉强营造出来的“亲情氛围”中,他们坐下来进餐。由于椅子不够,艾什莉是坐在小梯子上吃饭的,一种滑稽得近乎可悲的画面。
“哈,聊得可真开心。我们刚才说了什么来着?”父亲尴尬地笑着,又装作疲惫地打着哈欠,“我上班太累了,先去休息了。”
“你们来收拾一下餐桌,可以吗?”母亲没有等回应就跟着走了出去。
‘根本没给回答的机会。’
兄妹俩脑中几乎同步浮现出这个想法。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碗碟叮当作响。安德鲁一边洗碗,一边开口。
“这事不能干。”
“你说的是哪件?打劫?杀人?还是洗碗?”艾什莉依旧用擦布慢悠悠地擦着桌子,口气轻佻。
“打劫和杀人——我越想越觉得不行。”安德鲁的声音很低,但坚定。
“只要有人报警,我们就彻底暴露了。而我们父母死了,你觉得谁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肯定不是已经死去的格芬穆斯兄妹吧。”艾什莉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两份火灾死亡证明就是真的?”
“谁在乎真假,反正那两个可怜鬼已经‘死’过一次了。”艾什莉的语气像在谈论无关痛痒的宠物。
“警察要是深挖就会知道我们还活着,接着就能查到我们去了哪儿、做了什么……甚至是我们还会去哪儿。”安德鲁皱起眉,明显焦虑起来。
“我们不能再随意打劫无关的人了,像上次那样太冒险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贱人不会举报我们?”艾什莉一针见血,目光阴冷。
“她已经卖过我们一次了。”
“如果她现在相信我,那她就不会。”安德鲁擦干手,“她是那种不愿惹事的人。”
“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变成这样!”艾什莉突然提高了嗓门。
“什么事?”安德鲁有些不耐。
“你每次都这样,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到了关键时刻又当缩头乌龟!”
“既然你这么不满,那你留下来当他们的宝贝儿子吧!”她声音拔高,“你不是跟他们相处得挺好吗?嗯?你不是演得很开心吗?”
安德鲁冷冷地看着她的粉色眼睛,那双平时带着点天然呆,此刻却咬着火光。
“你知道我只是演戏吧?她也是。”他轻声说。
“可我看你们相处得就跟以前一样……”
艾什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安德鲁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夜色下的花园。
“艾什莉,你在开玩笑吧?”
“......”
“好吧。”他用毛巾擦了擦手。
“我选择了你,不是吗?”
艾什莉怔住了。
“我选择了你。”安德鲁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夜里的风。
是的。自始至终,他都选择了艾什莉。
后悔吗?他不知道。他曾无数次凝望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问自己是否愿意走回头路。
也许吧。但他不在意。
“如果我真演了一个‘开心的家庭’,那也只会是我和你。”安德鲁说。
“所以你其实一点也不开心?”艾什莉眨了眨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我没这么说。”
“我早就知道了。”她轻轻一笑,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答案。
“你要是能做到你答应的那些事,一切都会顺利。”安德鲁语气一转,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我一直都很乖。”艾什莉轻声说。
“你没有。而且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记得我答应过你,只有我们两个。”
“我记得你答应的是——埋葬安迪和莉莉。”
“也对。”艾什莉歪了歪头,“不过我觉得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这是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
“那你就是误解我了。”
安德鲁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她露出破绽。
“你要是不喜欢现在这样,那你就留下来,做个谋杀犯好儿子,跟爸妈相亲相爱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反正你又不喜欢我。”艾什莉反击。
安德鲁脸色阴晴不定。
“是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安迪。”
空气像是冻住了。
“你不知道吗?”安德鲁缓缓靠近她,低声说,“安迪已经死了。”
艾什莉仰起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轻轻一笑,“我真的不喜欢安德鲁。”
“......很遗憾,艾什莉·格芬穆斯小姐。”
安德鲁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你只有安德鲁了。”
第34章 留宿
良久,安德鲁才收回了手。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我们先离开这里吧,钱和护符的事我之后再想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努力保持着平稳,可语气再稳,也掩不住眼神里的慌张与疲惫。他自己也知道,所谓“之后再想办法”听上去像个空头支票,但除了这点虚弱的承诺,他实在拿不出什么能让艾什莉安心的东西。
“相信我,艾什莉。”
艾什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想从他脸上的某个角落找出哪怕一丝丝的坚定。可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刀在指缝间旋转了一下,低声回应。
“既然要离开,那就应该先给护符充能,这样至少有办法保证安全。”
“我……我明白,但是如果我们悄悄离开,就不会有人要抓我们……”安德鲁低声说。他说话时有点急促,像是急着把这个念头塞进对方脑子里,仿佛只要逻辑足够通顺,他们就能从这段荒诞剧中全身而退。
“安德鲁,那个女人绝对绝对不会闭嘴的,除非她死了。”
艾什莉像陈述天气一样平静地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刀,轻轻比划了两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考虑菜刀的锋利程度,而不是谋杀。
“是,我明白……”安德鲁皱着眉头,眼神游移不定。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变得凝滞。
“咳咳!!”
一阵干咳声突兀地响起,仿佛一根神经被猛地扯断。
安德鲁立刻转过身,反应过来时,心脏已经重重跳了一下。
艾什莉倒是毫无波澜地转过头,手上还拿着那把菜刀。
站在厨房门口的是母亲。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两个,脸上的笑意尴尬得像贴在面具上的纸皮。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
她几步走了进来,脚步沉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厨房太大了,如果不靠近点,确实听不见细语,可她的靠近却让两人感到一种被窥视的危险。
“没什么……怎么了?”安德鲁努力让自己语气自然,但嗓子却莫名发干。
“你们有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可以投奔?这里住不下。”
住不下——在这栋比他们之前住的公寓大上好几倍的房子里,她说“住不下”。
讽刺得像个笑话,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而且,你们两个都二十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继续说着,语气中满是怜悯与不安,可这怜悯听上去更像某种善后处理的冷淡公告。
“没事……”
“我们也没打算住在这鬼地方,不过真是太谢谢你们的邀请了。”
艾什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嘲讽,尤其在“太谢谢”三个字上,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
母亲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仿佛终于意识到场面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假象,但她仍想挽回点什么。
“并不是说不欢迎你们来做客,只是没办法让你们久住。”
“嗯,我明白。”安德鲁低声回应,声音干瘪得像没有水分的纸。
母亲叹了口气,一副不忍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但是既然来了,那就先住一晚吧……艾什莉,地下室有床;安德鲁,你可以睡沙发。”
她说得很平静,但安德鲁心头却一震。这个房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给他们留下的位置。
没有属于他们的照片,没有多余的椅子,如今连床也只有一张。
“而且你们明天就得开始找新的住处了。”
她语速不紧不慢,但眼神却变得犀利了些许。
“……而且你们最好分开住。”
这句话一出,空气几乎凝固。
安德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与不屑,艾什莉则是赤裸裸的不爽。
“我们的一切财物都化作灰烬了,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吧?”
艾什莉冷冷地说。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只要你们能找到工作。”
母亲答得毫不迟疑,语气中那点可怜的同情已经彻底剥落,只剩下疲惫和厌烦。
“说到这个……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去睡觉了。”
她轻描淡写地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留下两个站在原地的兄妹。
“……”
“……”
“……”
沉默像浓稠的墨水一样漫了上来,堵在彼此喉咙口。
“你们还不去睡?”她转头,语气突然一沉。
此刻才九点,外头天色还没完全黑透。
“现在还早,我还不想……”
“这里是我家!你们必须听我的!”
她忽然提高了音量,近乎嘶吼,像是那层最后的耐心被撕得粉碎。
“啊?”
两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一时都愣在原地,满脸的不解与难以置信。
“立刻去睡觉!不然滚出这里!”
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从未有过的控制欲与狂躁。
艾什莉被赶去了地下室,安德鲁则留在客厅的沙发上。
夜晚终于降临,安德鲁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难熬。白天的时候,再紧张也有说话的对象,有事情可以做,艾什莉在身边,说些疯话也算是一种陪伴。
可现在,四周静得吓人。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却也想不出任何解法。空洞在他胸口发酵,像旧日回忆里藏不住的霉菌。
他想去找艾什莉,哪怕只吵一架都好,可他最终只是闭上眼睛,在这无边无际的沉默中慢慢陷入梦境——一个既熟悉又压抑的梦境。
第35章 安德鲁的梦
一片漆黑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声,连空气也像凝固了一般。
安德鲁缓缓从地板上爬起,动作僵硬得像是刚从泥潭里被人捞出来的尸体。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脑袋清醒些,却只觉得一阵眩晕从后脑泛起。
他环顾四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他一个人。
直到——一个冰箱,在死寂中突兀地亮起。
冷白的灯光像一张笑得太用力的脸,映在四周干瘪的黑暗中,显得滑稽而诡异。冰箱的轮廓宛如一个张开的棺材,等着某个迟到的傻瓜自己走进去。
“……梦?”
安德鲁低声呢喃。他的嗓音听起来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被延迟了半秒。
他整了整思绪,踟蹰着向那冰箱走去。
红光开始从冰箱周围蔓延出来,像血管,又像咒纹,微微跳动,仿佛心跳。
他站定,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一咬牙——拉开了冰箱门。
一颗人头赫然躺在其中,安静地靠在最下层的格子里,如同超市特价展示的一块生鲜猪脑。
安德鲁猛地后退两步,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那个被吃掉的邻居。
那张脸苍白浮肿,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更诡异的是,在安德鲁惊疑未定之际,那颗人头居然张嘴说话了。
“邻居安好!汝是否来借白糖?”
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亲切,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门口偶遇,而不是一场噩梦的主角。
血还在缓缓地滴落,滴在冰箱底部,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如汝所见,除却血肉,吾一无所有。”
那头颅还想笑,但半边脸已经塌陷,只能抽搐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安德鲁僵硬地站着,内心翻涌。
原来梦里的鬼魂说话都带文言文,无论他们刚死了几小时,还是已经风干成标本。
“当心,年轻的格芬穆斯先生。汝即将离分!”
一个冰柜在他身后无声地显现出来,像是在回应那句话。它没有任何预兆,仿佛是从空气中硬生生长出来的。
安德鲁回头望去,缓缓走近。
他的脚下,突然渗出了大片血液,冰冷、浓稠,像是某种从地狱逆流而上的汁液。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打开冰柜。
里面没有堆满人肉——他竟感到一丝荒唐的释然。
但还未松口气,虚空忽然浮现出四口锅,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仿佛这片梦境还打算举办一场地狱料理秀。
每口锅中都盛放着邻居的肢体——两只胳膊和一条大腿。
安德鲁迟疑片刻,最终上前,将那些断肢一一收集起来,像在拼装一个恐怖的拼图。
可他很快注意到——其中一口锅是空的。
“哦,对了。艾什莉已经做了一个……”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在为这缺失的部分找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解释。
突然之间,眼前一黑。
像被切断电源,整个梦境断裂重启。
下一刻,再次亮起时,眼前依旧是黑暗的空间,唯有身旁多出一个古旧的烛台。
台上空无一物,一根蜡烛都没有。它像某种仪式中遗失的道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不远处突然亮起一束光,像剧场中的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是莉莉。
安德鲁毫不犹豫地向她走去,脚步在黑暗中回荡。
奇怪的是,脚下的血液还在,从地面不断溢出,但他已经开始习惯这无常的荒诞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终于走近,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戒备。
“我——”
莉莉刚开口,却被他打断。
“不用回答了,我不关心。”
“消失吧,你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莉莉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嘴角一歪,仿佛刚听见一个愚蠢的笑话。
“谁说的?你??你又不是我的老板,安迪!”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像是思考着该不该扇她一耳光。
“……算了……”
他扭头就走,想把这个烦人的梦中幽灵甩在身后。
可莉莉紧跟其后,像影子,像噩梦最黏稠的部分。
“别再跟着我了!小混蛋!”
安德鲁突然转身,怒吼着,像是在压抑崩溃边缘的最后挣扎。
莉莉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然后安德鲁注意到一个细节——
莉莉跟上来后,地上的血不再蔓延。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明亮的地板,像灯光下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砖。在黑暗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温馨。
他带着莉莉走回了那个空烛台前。
“啊,这个我有!”
莉莉自豪地一拍口袋,掏出一根蜡烛,慎重地放了上去,仿佛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童话。
她拍了拍手,等着奇迹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不客气。”
她仍然骄傲地叉着腰,好像刚拯救了整个宇宙。
不远处,又一根烛台在黑暗中显现,像等待点燃的命运节点。
“这里好黑……还好我有蜡烛。”
莉莉紧跟着安德鲁。
“很好,给我。”
安德鲁伸出手。
“不行!这很重要。”
“为什么?”
“如果没有蜡烛,我就不能把这个柠檬蛋糕伪装成生日蛋糕了!”
安德鲁几乎要吐血。
“那你吃了不就好了?”
“不能!!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今天怎么这么笨啊安迪!”
安德鲁叹了口气,扶额。
“……好吧,随便吧。”
正当他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感觉口袋一沉。
他低头,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物件——
是他的打火机。
第36章 莉莉
几年前。
“喂,安迪。”
一个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嗯?”
安德鲁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眼神还停留在梦境与现实之间。他揉了揉眼,目光转向门口。
艾什莉正站在门外,一只脚踢着门槛,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礼物袋。她看起来比平时更不耐烦一些,也许是早起惹得她心情不好。
“大清早的,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安德鲁嘟囔着,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哈?我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艾什莉皱起眉头,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床沿,“看你这副死人脸,果然惊喜是浪费在你身上了。”
她用中指挂着礼物袋,顺手对安德鲁比了个国际通用的友好手势,语气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
“……生日快乐。”
“豁?你还会给我礼物?长大啦?”安德鲁一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不可能的事。
惊讶之后是一丝迟来的感动。毕竟,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日从来都没受到重视,更别提父母为他准备什么庆祝了。也只有艾什莉会在这样的清晨,带着一份礼物,闯进他的房间。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一个很普通的打火机。没有花哨的设计,也没有刻名字,甚至还有点廉价。但正因如此,它更像是一个来自现实的、不加修饰的心意。
“虽然送你这个,但我可不希望你天天抽烟!”艾什莉站到窗边,像个家庭健康宣传员一样训斥他,“听到没?你再敢一天抽三根,我就把你那张臭脸贴在戒烟广告上。”
“行啦,谢了。”安德鲁露出罕见的微笑,握着打火机轻轻地转动着轮盘。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打火机会陪伴他多年。即使它坏了,他也不舍得扔掉,总愿意花时间去修,哪怕修理店老板三番五次地劝他换个新的。
“真是……怀念啊。”
回到眼前,安德鲁轻声感慨着。
他将那个熟悉的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火焰跳动的瞬间,黑暗中被唤醒的,不仅是光亮,还有过去的一部分。
一个半开的房间从黑暗中浮现,慢慢显形。那是妹妹房间的另一半,熟悉的摆设、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气味——全都如记忆一般清晰。
莉莉从安德鲁身后走进房间,脚步轻盈得像是漂浮着的幽灵。她回过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他。
“你今天想玩什么?”
“什么都不想玩。快睡觉。”安德鲁答得干巴巴的,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你真扫兴!”莉莉不满地撇嘴。
“我不在乎,快点。最好永远别醒过来。”
“我不!我要画画!”
“那你就画,但别离开这里。”
“那你得给我我的画笔。”
“唉……”安德鲁叹气。
“我也可以割伤自己,这样就有红色了!”莉莉认真地说着,语气里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打住,我去给你找。”
“谢啦,安迪~你最好了!”莉莉高兴地转了一圈。
安德鲁开始打量房间。房间中央是一张床,一旁立着一个烛台。
他一愣。
这房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个烛台。
他走上前,手指碰触到烛台的一瞬间,上面竟自动多出了一根蜡烛。
“哈,原来是解密游戏啊。”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即点燃蜡烛。
光亮再一次撕裂黑暗,一个新房间浮现。
这个房间,他再熟悉不过。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他曾几何时,她是安德鲁的女朋友,也是他记忆中最复杂的一团结。
“……茱莉亚。”
她静静坐在那里,像梦,也像幻。
思绪倒流。
——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两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公交站牌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安德鲁疑惑的看着身边的茱莉亚。
茱莉亚看着安德鲁,脸上写着犹豫。
“没什么……”
“其实我最近想了很多,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铺垫成这样了,不说也得说了。”
“好吧……我只是觉得,也许该让艾什莉学着独立一点。”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仿佛怕踩在地雷上。
“我希望你能多在我这边过夜……而不是因为艾什莉的事,每次都来去匆匆,甚至干脆取消约会。”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像水波扩散在两人之间。
“不是,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只是……”
“我什么都教不会她。”
“你至少可以试试不要那么随叫随到……”
“如果你姐姐现在有需要,你会帮忙吗?”
“当然。但她只有在真的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找我帮忙。”
“……也许吧。”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这么说。”
“不用道歉。”
他说得轻描淡写。茱莉亚从不知道,安德鲁有多擅长撒谎。
她的朋友发生的事,她以为只是过去的一场事故——殊不知,那场事故,其实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怕。”
她笑得很甜。
而安德鲁,则在那张笑脸中,看见了自己编织的谎言愈发缠绕成网。
——
他回过神来,站在房间里。
茱莉亚仍坐在床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径直走向抽屉,取出画笔。
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到垃圾桶。里面压着几封信,没有署名,只有密密麻麻的威胁字句,全都直指她的性命。
窗外,猩红色的目光正冷冷注视着房内。
安德鲁也看见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是艾什莉。
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回到莉莉的房间,把画笔交给她。
“嘻嘻,你真好!”
莉莉咧开嘴笑了,顺手把第二根蜡烛交给了安德鲁。
“好好保管。”
“我会把它点着的。”安德鲁接过蜡烛,语气依旧冷淡。
“……太坏了。”莉莉抱怨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37章 直面自我
另一个烛台前,安德鲁蹲下身,划亮了打火机。
火苗摇曳着舔上蜡烛的芯,几缕焦油般的黑烟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散开。他注视着那团微光,就像注视一场不可逆转的命运。
烛光灼亮了黑暗。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一个陌生而宽敞的房间。
地上刻着一个庞大的法阵,用干涸的血勾勒成繁复的咒文与图案,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进入者的灵魂。房间角落里,一只陈旧的柜子靠墙伫立,旁边是一架落满灰尘的书架,书本东倒西歪,像临终前挣扎的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具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腥气,仿佛从墙缝中渗出的腐臭记忆。
安德鲁缓缓走上前,蹲下,像一位庄严的法医,检查每一具死亡的静止雕塑。
第一个,是那个住在302的女人。她的尸体早已失去了人形,被刀刃反复切割得血肉模糊,如一团恶意揉皱的红色布偶。
“她该死。”安德鲁低语,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艾什莉也很想杀掉她。”他补上一句,仿佛在为这场屠杀辩护,“反正,也不能留下目击者。”
他站起来,挪到第二具尸体旁。
是一个中年保安,死得很直接——后脑中刀,表情却依然带着震惊,好像直到死前一刻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早该死。”安德鲁缓缓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厌恶。
“每次来送物资,那副色眯眯的眼神……盯着艾什莉,好像在想着什么下流的东西。”
“我杀了他,不后悔。”安德鲁的手在拳头里紧了紧,“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慢慢来。”
最后一具,是个陌生的杀手。眉心一个弹孔,精准、致命,毫无冗余。
“保护她,保护我。”他看着尸体,目光平静如水,“我不会对你仁慈。”
他起身,走向那只立在角落的柜子。
手刚触碰到门把,里面就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当当!”
门一打开,艾什莉正缩在狭窄的空间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小魔头。”安德鲁脱口而出,脸上的神色迅速从审判者般的冷漠,切换成柔和宠溺的笑意,仿佛前一秒那个跪在尸体边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你在这儿啊。”
“我想你做的断肢了。”艾什莉露出那种典型的孩子气笑容,像是在点餐,又像在点名。
“已经在我们肚子里了……要不把肚子破开?”她歪着脑袋,眼睛里闪着疯癫的调皮。
“不了。”安德鲁轻笑摇头。
“行啦,那边不是还有吗?”艾什莉朝尸体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把一把刀从柜子里递了出来。
是那把切肉刀。
他接过刀,走向保安的尸体。
砍刀声响起,沉闷而规律,像奏响一曲仪式的鼓点。
他一边动作熟练地处理尸体,一边随口问:“你要出来吗?”
“你应该邀请莉莉出来玩。”柜子里,传来不属于艾什莉的声音,幽幽的,像附在阴影里的回音。
安德鲁脸色一沉。
“我是在问艾什莉。”
“那我就不出去。”艾什莉轻快地回答,抱膝躲在柜子里像个不想上学的孩子。
“……随你的便吧。”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肢体分离。皮肉剥离。骨骼错响。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练熟的仪式流程。他的手没有颤抖,眼神没有动摇。
直到他提着保安断肢站起身,眼前猛地一晃。
重力突然倒转,他像被抽离出那个血腥空间,再次回到了那个他熟悉又厌恶的地方——冰箱前。
他手上提着三名邻居的断肢,加上一名保安的。
冰箱门“咔哒”一声自动弹开,里面那颗脑袋又开始说话了。
“幸会!”它咧嘴一笑,声音空洞却带着讽刺的热情。
“汝已取得断肢,然吾所有也。之余汝,或微不足道。”
安德鲁没理会它,自顾自把断肢一块块塞进冰柜。肢体之间挤压摩擦,发出湿哒哒的声响。
冰柜装满了人肉。
“汝料吾之凡胎肉体已为烈焰所吞噬?”
“诚然,吾不知。”
“冰盒之内,烈焰无存。然,可否烹煮,炙烤?吾不知。”
“汝之愚蠢之举,莫过于留吾之凡胎于汝室。”
那颗头颅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意,眼神仿佛穿透了时间。
“幸得苍天无眼,某人为求自保,纵火吞噬万物。”
安德鲁不再理会。他已经听够了这颗头的讽刺。他转过身。
地面上,一个木箱子缓缓浮现,仿佛从地狱深处被抬上来似的。
看到它的一瞬间,安德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那个箱子——当年的“恶作剧”。
那个埋藏了他人生转折点的盒子。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只木箱,又迅速缩回。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心中翻涌的情绪让他透不过气。
纠结、不安、愧疚、后悔……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他的理智。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他从未后悔。
杀他们是为了艾什莉。
但——唯独她。
她的死,是不该发生的。
安德鲁低吼一声,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为了杀死‘安迪’,这是必要的。”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回到箱子前。
安德鲁必须直面过去。必须从深渊中撕开那个名为“自我”的茧。
他双手颤抖,像在打开一口棺材,缓缓地——掀开了那个木箱的盖子。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呼吸着。
第38章 酿成大祸
场景再次剧烈扭曲,一阵扭动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当安德鲁的意识重归清晰,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又令人战栗的地方——那座被遗弃的仓库。
铁锈色的墙体上布满剥落的油漆,天花板上垂下蜘蛛结网的电线,仿佛每一根都可能通向一个不同的地狱。地面上积着陈年的尘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他看见那两个年轻的身影缓缓走进仓库。
是安迪和莉莉。
兄妹俩。
“起床啦!妮娜!哈哈哈!”莉莉一如既往地笑得灿烂、刺耳,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在敲碎某种道德的钉子。
安迪则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表情平板,却掩不住眼底那点迟疑与疲惫。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一片看不见的碎玻璃上。
“昨晚开心吗?嗯?”莉莉蹲下身,朝角落那只木箱扬起眉毛,笑容堪比小丑的面具。
“希望你这次学到教训了......不要再试图抢我哥哥。”
箱子没有回应。
“你还在睡啊?真是懒骨头!”莉莉皱了皱鼻子,不耐烦地抬脚踢了一下箱子,力道并不轻。
仍然没有反应。
安迪蹲下身,“别这样......”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迟来的不安,伸手拨开插在锁孔上的木棍,那块木棍早就摇摇欲坠了,一触即碎。
咔哒。
他慢慢地打开了箱盖。
接下来的几秒,整个仓库仿佛陷入了真空之中。
“???”
“......”
安迪怔在原地,像个被闪电击中的人。他眼神开始剧烈颤抖,脸上浮现出恐惧、恶心与迷惑的交织。他捂住嘴,强忍住翻涌而上的胃液,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莉莉则像只猫一样跳到他背后,歪着头看了一眼。
“呃......哎呀。”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好像只是看见一只被压死的老鼠。
妮娜的尸体蜷缩在箱子里。
她的脸已经不再是人的样子,五官扭曲,眼珠鼓胀,嘴巴半张,仿佛临死前还想发出最后一声呼喊。指甲全部断裂,有些甚至嵌在了箱盖的缝隙里。木头表面被撕扯出一道道血槽,像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抓、去推、去挣脱那逐渐掠夺她氧气的空间。
空气里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现在是夏天,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安迪猛地关上盖子,动作太猛,导致箱子整个晃动了一下。他双手仍搭在箱子上,却像失去所有力气般跪倒在地。
“等一下,等等,这……??她怎么死了……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惶恐与崩溃。
“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他抬起头,试图寻求某种解释、某种谅解,他的眼神扑向莉莉——那是一种绝望之人抓住浮木的目光。
莉莉面无表情地掀开箱盖,再次确认妮娜的死亡,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死了,啧。”
她假意地叹了口气,像在为一只死去的仓鼠哀悼。
“要是弱到关一晚就死掉,那说明大自然也想把她淘汰掉。”
说完,她随手关上了箱子,像盖上一个在正常不过的垃圾桶一般。
“闭嘴!!闭嘴!闭嘴!!”安迪突然爆发,声音撕裂仓库的寂静。
“她不该死的!她......她只是想跟我们玩而已!!”他抱着头,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想把某段记忆连根拔起。
莉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建议去哪家冰淇淋店:“别管啦,就把她留在这里吧。”
“木棍已经拿下来了,所以她看着就像是自己躲进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仓库里像回荡的斧头。
“一点也不像!”安迪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抓箱子抓到指甲都断了!哪里像是自己进去的?她挣扎过!!她求救过!!”
他瘫坐在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个……无所谓吧?”莉莉耸肩,“反正也没人知道她在这里,我们就别管了。”
“她……她已经开始腐烂了……”安迪咬着嘴唇,几乎要把自己的声音咽下去,“会有人来……会有人来找到她的……她的家人肯定已经在找她了!迟早会找到这里的!”
沉默片刻后,莉莉蹲下身,看着他: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安迪努力深呼吸,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眼神里满是混乱,像一个程序即将崩溃的系统。他脑中疯狂地闪现各种念头,但每一个都指向一堵无形的墙。
“我……呃……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整个人又蹲回地上,用指甲死死掐住额角,像是能从头骨里抓出答案。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罩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了莉莉。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种熟悉的、病态的冷静。
“我们把尸体藏起来吧。”
她笑了。
那一刻,安德鲁明白了。
那一切的开始,不在他举起刀的那天,而在箱子盖合上的那一刻——
他成为了合谋者。
第39章 埋藏
莉莉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下楼扔垃圾。
“……什么?”
“只要不被发现,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决,像是在宣告一条铁律。
“可是,早晚都会被发现的,莉莉!”
安迪的声音带着慌乱和不安,近乎哀求。
“他们迟早会找到尸体的!然后……然后一定能查出来!”
他话音刚落,眼神里满是惧怕。
“他们会把我扔进监狱!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我也一样啊!”莉莉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仿佛命运的恶作剧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关系!”
安迪猛地抓住莉莉的双手,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腔,“你真是个白痴!你根本不懂,是不是?!”
他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像要把她的神经也拉扯成碎片。
“男女监狱是分开的!他们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莉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吧,反正你那么聪明。”
“好……呃……我们先把她挪走……对!坟墓!我们给她弄一个坟墓!”
这是年幼的安迪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唯一“合理”办法,尽管本质上还是在掩盖罪恶。
“好嘞!在哪开始挖?”
莉莉完全没有杀人藏尸的害怕和紧张感,反倒有几分兴奋,像是正准备一场恶作剧。
“找个森林什么的……”
“旁边就有个公园。”
“好……但是得先找个东西把她包起来。不能让人看到我们在拖尸体……”
“行吧……你说了算。”
莉莉跑去找包裹用的材料,像个精力充沛的小恶魔。
安迪则站在原地不停地向外张望,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人推开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
不多时,莉莉端着一大块油布飞奔回来。
“安迪~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兴奋地举起油布,眼睛闪闪发亮,仿佛找到了一件珍宝。
“这个应该可以……”
“那我们开始吧?”
两个小坏蛋在暗夜中开始他们的“秘密行动”。
他们将油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箱子倒下的瞬间,妮娜的尸体滚落出来,沾满灰尘和泥土,面容扭曲惨烈。
他们缓缓将尸体裹起来,把罪恶藏进了这小小一包油布中。
罪恶的种子,就这样生根发芽。
公园的角落,幽暗阴冷。
安迪心乱如麻地站着,脚下正是那个包裹着死亡的油布包。
凉风吹过,树影摇曳,像是一群无形的鬼影在窥探。
莉莉提着几块木板飞奔过来,呼吸急促。
“安迪~我没找到铲子,不过用这些木板也不错。反正又宽又扁,小心点木刺就行了。”
安迪无奈地接过木板,眉头紧锁。
“……现在该担心的已经不是木刺了。”
“找个容易挖的地方开始吧。”
他们选了一块树根较少的空地,用木板一点点刨着地面。
每一次木板掠过泥土,发出的“沙沙”声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力。
对安迪而言,每一铲都是对良知的拷问,刀刃一样割裂他的心。
“……我好累啊~”莉莉抱怨道,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孩子气的无所谓。
挖坑的活儿对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来说,确实艰难异常。
安迪却默默坚持,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不少。”
莉莉坐下喘息,抬头看着眼前那个近一米深的坑。
“这还不够深吗?”
“坟墓最少得两米吧……”
“不用,我看现在这样就够了。”
莉莉的主张总是这样自信坚定,安迪不得不妥协。
“……好吧。”
他们合力把尸体移到坑边。
安迪和莉莉各抓住一个角,低声使劲一推。
妮娜的尸体滚进了洞里,面目狰狞的脸沾满泥土。
“你今天想吃什么?”
“什么?哈???”
“晚餐吃什么。”
莉莉转头问他,仿佛身旁那无底的深坑里根本没有任何阴影。
“呃……你还有心思吃饭?”
莉莉沉默不语。
安迪把视线重新投向坑洞。
——他们为妮娜准备的坟墓?
算了,先把土填上再说。
“这样还是太明显了……”
“那找点叶子什么的盖盖?”
“好主意。”
最终,他们用几片落叶掩盖,再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歪歪扭扭,像极了一个破碎的墓碑。
“不错,我都想帮她写上名字了。”
莉莉打量着他们的“杰作”,满是不屑。
“绝对不行!”
“说说而已,别那么认真嘛。”
她依旧满不在乎,笑得轻松又冷漠,仿佛一切仍在她的掌握之中。
第40章 誓言与懦夫
“诶……”安迪无力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不是藏得挺好吗?”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要是警犬嗅到味道挖出来怎么办?要是……”
安迪喋喋不休,话语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理智。
莉莉冷冷地打断他,没好气地说:“喂!忘了这件事吧!”
废话,如果可以,安迪也想忘掉这该死的一切。
“我做不到啊!”
“你当然能做得到,”莉莉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只要你长时间不去想一件事,它就会变成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你根本想不起来了。”
安迪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墓碑。
“所以,咱们就都忘了这件事吧!”
莉莉的‘安慰’听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割不开也刺不痛,冷冰冰地悬在空中。
安迪终于开口了:“……莉莉,你得答应我,什么都不能说,跟任何人都不能说。”
他转身,眼神死死盯着莉莉,语气里夹杂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你耳朵有病啊?我们会忘记这件事的!”
“你总是一套一套说,这次我要你向上帝保证!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保证!嘻嘻!”
两个孩子,刚刚亲手掐断了另一个生命的呼吸,却正跟着一位看不见的上帝宣誓守口如瓶。
这荒谬得令人发笑,令人心碎。
“我什么都不说!我以后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再提了!”
“她叫什么来着?我都快忘了!”
莉莉嘻嘻笑着,像是在嘲笑死亡本身的轻飘飘。
安迪感到身上那股力量一点点被抽空,整个人瘫坐在地,把头深埋进膝盖之间。
“好啦好啦,别闷着了,不会有事的。”
莉莉轻轻拍着安迪的头,声音温柔得几乎像是一只毒蛇的轻语。
“我只是开玩笑。”
只是个玩笑。
只是一个杀人的玩笑。
莉莉那声音,仿佛地狱深处的恶魔在耳边低吟,令安迪浑身汗毛倒竖。
“要是不听话,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干的好事。”
她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得逞。
安迪脸上两滴冷汗无声滑落,尽力安抚:“……要是我进了监狱,谁还能陪你玩?”
“我会给你写信的!”
莉莉笑得轻佻又刺耳。
真是个没品的笑话。
安迪心里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你的字太烂,我看不懂……”
“那你就乖乖听我的话!”
“不然你就得孤孤单单蹲大牢咯。”
“……”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莉莉的宣示像是某种契约,冷酷而无情。
“你本来就是……”
“别骗我!”
“我没有……”
“无所谓,反正从现在开始,只有你和我!没人会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坏了。”
“……”
“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当然,不然你也会惹上麻烦。”
“无所谓,没人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你真蠢,我从没离开过你,我不会离开你,你只要——”
“当我的朋友,不然就是我的敌人。”
莉莉粗暴地打断了安迪的话。
“诶……你想让我当什么就当什么……”
妥协。
安迪选择了妥协。
真是个没骨气的废物。
“真的?”
莉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媚得几乎耀眼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拉着安迪的手,开心又激动。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莉莉的身上,却从未照到树荫下的安迪。
安迪看着眼前这个生物,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字未发。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第41章 调查
几天过去了,一直无事发生。
安迪如往常那样的在处理家务。
在收拾餐桌上的牛奶时,安迪的手怔在了半空之中。
桌上有个公益牛奶,是母亲出去买菜免费拿的。
公益牛奶的包装上也没什么,是一则寻人启事。
上面的女孩依旧挂着那副阳光灿烂的微笑。
是妮娜的寻人启事。
安迪看着寻人启事上的她,她似乎也看着现实中的安迪。
安迪本能的逃避着她的目光,他的内心依旧不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他无力的返回房间,躺在了床上。
莉莉从房间外面进来。
“安迪,我能吃你的冰淇淋嘛?”
安迪也没那个胃口和心情了。
“....给你了。”
“啊?真的?”
“我最近什么都吃不下.....”
莉莉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就得到了冰淇淋,欢天喜地的跑出去外面拿了。
片刻后,莉莉坐在安迪的床边大口吃着冰淇淋。
“‘啊呜啊呜’为什么要在冰淇淋里面加果酱啊?好恶心。”
莉莉边吃边吐槽。
“要是没有果酱就好了。”
要是安迪也有这份闲心就好了。
莉莉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有没有人问过你.....关于.....的事情?”
安迪无力的询问。
莉莉则是停下了勺子,看向床上的安迪。
“嗯,那个老不死的老师问过了班里所有的同学,还来过几个警察。”
安迪的内心一咯噔。
“你.....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只是去问了茱莉亚,问她那天有没有跟谁约好要见面。”
“...为什么?”
“你不是很聪明吗?”莉莉瞪了一下忐忑的安迪。
“你知道的呀,因为某人和她妈妈说她要去找茱莉亚写作业。所以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跟茱莉亚说过她她要去见你。”
探口风,很不错的想法。
“所以?她说了吗?”
安迪紧张的询问着,毕竟一旦证实,这件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不知道,我又不能直接问。”
聪明的坏蛋。
“不过茱莉亚说她那天去走亲戚了,所以我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莉莉想了想,继续说道。
听着这不确定性过多的语言,安迪忍不住开骂。
“你的保证真tm一文不值.....”
安迪其实是一个很暴躁的人,只是这份暴躁被他掩藏的很好。
家庭、朋友、以及最重要的妹妹。
为了这些人,安迪忍受了一次又一次。
“哈?!?!你怎么这么冷血?你比之前还差劲,混蛋!”
突然被骂了一句的莉莉很不服气,在房间里面大吵大闹起来。
“我混蛋?我都把我的冰淇淋给你了!”
安迪也开始动了肝火。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哈,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莉莉也生气了。
“你还在想那个婊子!!”
‘又他妈的开始了.....’
躺在床上的安迪用双手捂住脸,不想再看发癫的莉莉。
“她都死了你还在想着她,是不是?!”
第42章 血誓
莉莉仍在床上喋喋不休的吵着。
安迪永远都不够好。
“真阴险啊!她肯定是故意死掉的!!”
安迪永远不能满足莉莉。
莉莉也不愿意听安迪的话。
安迪沉默的站起身,走向了外面。
“喂!你要去哪?”
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实待着!”
安迪没有解释。
出了门,父亲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不是,老板!我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的,为什么突然要裁掉我?喂?喂!”
对方挂断了电话,父亲颓废的点了根烟。
“.....怎么了?”
安迪询问着父亲。
“哦....是安德烈啊.....”
“.....我叫安德鲁。”
父亲甚至能给自己的名字叫错,安迪无奈的叹气。
“没什么....公司经营不善,要裁员。”
“我.....交不起礼物。”
父亲失魂落魄的抽烟,压根没有理会安迪的纠正。
安迪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就站着,看着父亲。
“...好了....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会跳楼的。”
父亲的脸上挤出一个很不合适的笑容,这在安迪眼里比哭还难看。
安迪没有说话,默默的退入了屋内。
他来到厨房,拿起一把餐刀,随意的用水冲了冲。
然后,他提着刀就走进了房间。
莉莉已经吃完了手上的冰淇淋,一脸疑惑的看着安迪。
“....你拿刀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安迪在想杀了她到底值不值得。
“我要你和我立下血誓。作为回报,你可以要求我保证一些事情。”
安迪拿着刀,语气森然的说着。
“....行吧?”
莉莉也不知道是看到刀的害怕,还是看到第一次这样严肃的哥哥感到害怕。语气都开始轻了下来。
“你保守我的秘密,我就一直陪着你。”
“如果我不呢?”
莉莉试探着开口。
“你猜?”
“哈哈!你就唬人吧!你什么都不会做的。”
莉莉仍然嬉皮笑脸。
“既然你一心一意的要毁掉我的生活和一切,那我也没有必要保持好人的形象了。”
“而且,我这都是为了你。”
安迪前所未有的严肃。
看来是没得选择了,不过这也正合莉莉的心意。
“如果你违背誓言呢?”
莉莉询问着。
“不会的,只要你不违背。”
“真的?我不信。”
莉莉嗤之以鼻。
安迪将手指按在莉莉白皙的脑门上,轻声开口。
“莉莉,你是个卑鄙、可恨的存在,而且你已经渗透进了我人生的每个角落。”
安迪把手指收了起来,转而换成了抚摸莉莉的头顶。
“所以,我的心里永远有一个腐烂生疮的位置留给你,直到永远。”
“怎么样?你做出你的决定吧。”
莉莉一直看着安迪的眼睛,她很确定这一次安迪是来真的。
“呃,我同意。但是....”
听到同意,安迪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莉莉的一根手指,就划开了一道口子。
“哎呦!轻点啊!混蛋!”
安迪漫不经心的划开自己的手指。
“怎么样才能轻点划破人的手呢?”
莉莉嘟囔着嘴,“绅士就知道!”
“.....随便吧。”
安迪抬手,在莉莉的嘴上画了个叉。
鲜红的血液涂抹在莉莉的嘴上,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好了,请你永远闭上嘴。”
莉莉也依葫芦画瓢,抬起手在安迪的眼睛上画了一杠。
“那我要你永远闭上眼。”
“什么....”
“不许看任何女人,以后你的眼里只有我们俩了!”
“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但我没说过不会有其他人。”
“什么?等等,不行!我要重新立誓!!”
“太晚了,誓言就是誓言。”
“安迪,这不公平!”
既然誓言已经立下,安迪也就随意莉莉撒泼打滚了。
“行了,别这样。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的,只不过不是唯一——”
“这样不够!为什么你不能——”
“杀了我们父母。”
第43章 亲吻
“杀了我们父母。”
回忆中的莉莉脸上的笑容骤然扭曲,变得狰狞,声音也由童稚转变成了成熟女人的低沉。
安德鲁的心猛地一跳。
“?????”
等等,她当时并不是那么说的。
艾什莉的声音如幽灵般在脑海回响。
“动手吧,为了你可爱的小妹妹。我知道你一直想这么做。”
“杀了他们,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梦境中那个明媚可爱的莉莉形象开始破碎,幻化成眼前的艾什莉。
“杀了他们,这样你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安德鲁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是趴在他身边的艾什莉,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
“杀了他们,就能避免我……欸?你醒了?”
几分钟前的场景依稀浮现。
相比安德鲁,艾什莉更喜欢夜晚。
她不喜欢社交,只想死气沉沉地睡到夜晚再爬起来。
因为那个时候,安德鲁总会待在她身边。
她喜欢和他讲话。
和安德鲁分开后,她反倒失眠。
于是,她等到夜深人静,从地下室悄悄跑了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德鲁审视着艾什莉,眼神复杂。
“早上好!或者说晚上好,现在还算是晚上吧。”艾什莉咯咯笑着。
“你想干什么,小混蛋?”
安德鲁揉揉眼睛,坐起身。
“我想把爸妈献祭给恶魔。”
“现在?”
“对。现在,趁着他们都睡着了。启动仪式,把他们献祭掉。”
安德鲁沉默了。
“我已经给你足够时间去想办法了,你一直没给我答案。”
艾什莉嘴角挑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所以,现在只能按我的办法来了。”
“好。”
安德鲁的眼神变得坚定。
“!!!”
艾什莉吃惊地瞪大了眼。
“老天,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欢迎回来,安迪。”
“不是‘安迪’……不过你说得没错,妈妈可能会告发我们。”
“我离开公寓前就知道了……真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抱着幻想。”
艾什莉趴在安德鲁身上,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口。
“那是因为你心软、多愁善感呀~”
她笑得妖娆,安德鲁神色平静,盯着压在身上的艾什莉。
“要不是有我在,你早就被各种坏女人吃干抹净八百遍了。”
艾什莉自豪地说,忽然亲了亲他的脸颊。
“mua~”
“哈哈,你干嘛呢?”安德鲁笑问。
“示范给你看,她们是怎么吃干抹净你的。”
安德鲁笑着抱住她,嘴上骂着。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我该——”
嘎吱——
房门轻轻打开。
“安德鲁?你还没睡?”
是妈妈,踩着拖鞋走出来。
沙发背对着门口,莉莉借着掩护,悄悄坐到地上。
“呃,对。你怎么也还没睡?明天不是要上班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谈,不想让艾什莉听见。”
母亲神色闪烁,但艾什莉却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不太方便。”
安德鲁婉拒,艾什莉还蹲在他脚边。
他脸上清晰可见艾什莉留下的吻痕。
“我知道很晚了,但这件事非常重要。”
母亲叹息良久,眼神复杂。
“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我应该给你个解释……”
第44章 动手
“不用了,我不想知道……我现在真的很累了。”
安德鲁低声含糊着,想把这段谈话尽快结束。他不想再去面对那些肮脏的真相,也不愿意再被过去的阴影撕扯得体无完肤。
可惜,这种逃避注定是徒劳的。
母亲缓缓走了过来,步伐沉稳而坚定,像一只早已被生活磨砺得锋利的猫。
“安德鲁,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请你至少让我把话说完……跟艾什莉在一起,真是——”
“嗯?”
母亲的话突然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目光朝地上一瞥。
安德鲁也转过头,只见艾什莉正坐在地上,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腿上,脸上挂着那副嘲讽又无辜混杂的表情。
“嗯什么?继续说啊,妈妈,不用在意我的存在!”
艾什莉用一种挑衅的语气嘲弄道。
‘你的表情明明就很在意,好吧!’安德鲁心里暗自吐槽。
他一只手捂着脸颊,那上面还有艾什莉亲吻留下的湿润印记,心里无奈又尴尬。
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似乎过于暧昧,母亲的目光扫过来,眉头紧锁,却又没说什么。
空气顿时凝固成一种复杂的张力。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恶寒,“说真的,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样就好了。”
“哈哈哈!是吗?那你觉得这样子如何呢?”艾什莉突然大笑,从身后拿出一把手枪,毫不客气地对准了母亲。
母亲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你哪来的——”
“你觉得现在这样怎么样啊?嗯?妈妈?”
艾什莉毫不客气地逼近,声音里满是戏谑和威胁。
被枪口逼视的母亲不敢动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个被困的猎物。
“艾什莉,别这样……”安德鲁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劝说着妹妹。
毕竟大半夜的在这富人区开枪,招来的肯定是烦人的警察和一堆麻烦。
“艾什莉……快放下枪,没必要这样……”
母亲也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尽量压低声音劝说。
“闭嘴,去地下室。别搞小动作,不然我开枪。”艾什莉冷冷地说,指挥着母亲往楼下走去。
“安德鲁,去找根绳子过来,我要把这个贱人绑起来!”
“……先别杀爸爸。”艾什莉的命令里透着阴冷,声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安德鲁望着这场面,深吸一口气,觉得事情已经有些脱轨,但还能勉强控制住。
这个家……其实更像一栋毛坯房,缺少许多设备,找东西很麻烦。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父母的房门,父亲还在床上鼾声如雷,浑然不知外面风云骤变。
安德鲁蹑手蹑脚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开始翻找。
不多时,他找到了一根又长又软的皮鞭。
‘这什么玩意儿?’安德鲁心里咕哝着,没想到父亲的柜子里会藏着这种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他试图小心地拔出皮鞭,生怕发出响声惊醒了父亲。
正当他动作缓慢地拉扯时,身后突然传来熟睡中揉眼睛的父亲声音。
“……安德鲁?你在做什么?”
父亲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呃……我……那个……”
安德鲁的大脑飞速运转,根本想不到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为了绑架妈妈吧?听起来就像是闹剧。
“呃……是……是妈妈!妈妈让我来拿这个。”
父亲眨眨眼,半信半疑地问:“是吗?你妈呢?”
“她……她在地下室等你,我等会就去。”
“哦……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让我下去?”
父亲嘴里嘟囔着,起身穿好拖鞋,缓步走出房门。
安德鲁松了口气,连忙把那根皮鞭抽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45章 取钱
“亲爱的?怎么了?”父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
不过母亲注定不会回应,毕竟艾什莉那冰冷的枪口正无情地顶在她的脑门上,沉默成了最有力的回答。
父亲疑惑地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慢慢地往地下室走去。
“你没事吧?怎么不回我?”
安德鲁轻轻一甩袖口,把那柄杀手留下的匕首甩到手上,手指微微发紧,心脏仿佛在胸腔里猛击。
地下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父亲缓缓踏进昏暗的空间。
“怎么不开灯啊……”他话音刚落,灯光忽然被艾什莉打开。
刺眼的灯光直射下来,母亲被迫站在房间中央,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而艾什莉站在开关旁边,冷峻地举着枪,枪口一寸不让地对准母亲。
“怎,怎么回事??”父亲的脑袋明显还没转过弯,满脸不解。
“动手,安德鲁!”艾什莉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别动!”安德鲁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跃出,匕首抵住父亲的脖颈。
父亲被吓了一跳,眼神充满惊恐和迷惑:“安德鲁?你为什么……”
“往下走,别说话。”安德鲁冷冷地说,压制住内心的挣扎。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所有的犹豫都成了多余。
他驾着刀,逼着父亲一步步往地下室深处走去。
到了角落,安德鲁拿出那根皮鞭,动作熟练地给父亲绑了起来。
成年男人的力气他心知肚明,绑绳必须结实,绝不能让对方挣脱。
艾什莉则从一旁的收纳箱里拿出一串闪烁的圣诞彩灯,粗糙却有效地把母亲绑了起来。
“别动,不许叫。要是敢出声,我开枪。”艾什莉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冷酷,丝毫不容置疑。
绑好之后,她再三检查两人的动作,确认牢不可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颤抖着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说话!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艾什莉厉声斥责。
然后她转头看向安德鲁,语气顿时变得温柔起来,仿佛一切冷酷都是为了某个更伟大的目的。
“你还记得怎么进行仪式吗?”
安德鲁微微皱眉,正准备开口,却被自己突然打断。
“稍等一下。”他转头看向母亲,眼神复杂。
“妈妈,你的信用卡密码是多少?”他问。
这话显得荒诞,但现在,钱才是他们能够继续“逃亡”的保证,是支撑这场疯狂计划的基础。
母亲愣了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就是你们的目的?钱?”
“你们做出这种事,就是为了弄点钱?”
父亲则低着头,似乎在回避目光。
安德鲁再次加重语气:“信用卡在哪里,密码是多少?”
艾什莉也配合默契,举枪的动作更加坚定。
在枪口的威胁下,母亲顺从地回答:“……在我的钱包里。”
她说出了一串数字,安德鲁迅速将其记录在纸上。
“好,感谢配合。”他对艾什莉说。
“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俩。”安德鲁转身准备离开。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艾什莉撒娇似地喊道,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行!这两位得有人看着。”安德鲁严肃地拒绝。
“切……好吧。”艾什莉嘟囔着,但还是乖乖留了下来。
“什么都别做,等我回来。”安德鲁再三叮嘱。
艾什莉玩弄着手枪,满不在乎地说:“这要看他们了。”
“行了,别耍小性子。要是你杀了他们,结果密码是假的,那怎么办?”安德鲁挑眉。
艾什莉顿时一愣,不满地瞪着他:“再说一遍,要看他们听不听话了。”
“……行吧,我马上回来。”
安德鲁轻手轻脚地走出地下室,来到门口的鞋柜前。
他翻找母亲的包,里面有信用卡和一些零散现金,足够暂时应付眼前的窘境。
这时,艾什莉悄悄走了上来。
“喂喂喂,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得在下面盯着他们!”
安德鲁惊慌失色。
“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艾什莉轻蔑地笑了笑。
“可别,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尖叫,咱们就完蛋了。”
“所有人被枪指着的时候都特别听话。”
“对,所以你回去盯着他们,我马上回来。”
“可是……”
艾什莉似乎想说点什么,眼神闪烁。
“有事快说,我们赶时间。”
安德鲁催促。
“你是支持我的吧?就是献祭父母的这件事……”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有时候容易突然变主意……”
“莉——”话还没说完,安德鲁突然捂嘴,自己打断了话。
“靠。”
艾什莉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噗,哈哈哈!”
“相信我,艾什莉。我已经决定好了。”
听到这话,艾什莉开心地抱住他的脖子。
“嘿嘿,你最好了!快点回来哦!”
安德鲁侧过头,亲吻她的头发。
“知道了……等会见。”
第46章 蕾妮的回忆
安德鲁正忙着从母亲的卡里为接下里的生活搞钱,艾什莉回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艾什莉开始自顾自地盘算着仪式的准备工作。
“我想想啊……好像需要……什么来着?”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像是在给自己的脑袋做急诊手术。
“呃……对,当时我用保安的血在地上画了符文,还放了几根蜡烛……地上那个魔法阵,应该就是用血画的。”她突然恍然大悟,点点头,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好嘞,先整点血来画符文。”她拍着手,自信满满。
“当然,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快步朝厨房走去。
没过多久,她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西餐刀,急匆匆跑回地下室。
地下室里,艾什莉耍了个刀花,姿势略显生硬。
“铛!”一声脆响,刀掉在了地上。
空气突然变得僵硬。
“咳咳……”艾什莉尴尬地咳嗽几声,慢慢蹲下捡起刀。
“这样……我是说,我会割伤你们其中一个,收集一点血液。”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自然。
“你们要是敢叫唤,我就打爆你们的头!明白吗?”她语气冰冷,手腕一抖,枪口指向母亲。
父亲紧闭着嘴,依旧沉默。
母亲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艾什莉,良久叹息一声。
“……快点拿上钱,离开吧。你到底要我们的血做什么?”
“哦?你终于关心我想干什么了?”艾什莉嬉皮笑脸,语气充满讥讽。
“别再演得好像都是我不够关心你似的,艾什莉!”母亲终于爆发,声音颤抖但坚定。
“是你不愿意跟我亲近!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尽我所能地保护你。”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艾什莉心里。
艾什莉却冷笑摇头:“哦哦,是说那次你扔下我们三个月,想让我们饿死的那次吗?你就是这样‘保护’我和安德鲁的?哎呦喂,真是谢谢了。”
母亲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你们两个疯子对那个女孩做的事,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她的话语沉重,回忆如同铁链缠绕心头。
回到那段旧日时光:
旧家的公寓内,母亲独自一人。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清脆刺耳。
蕾妮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戒备。
“格芬穆斯太太在,请讲。”
“呃,啊……嗨——蕾妮!你好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焦虑。
蕾妮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奇而警惕。
“你是哪位?”
“你认不出你自己的妈妈吗?”
“我不认识,再见。”蕾妮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等,等等!拜托,拜托!这真的很重要!”
“我不在乎,谁给你我家的电话号码?”蕾妮冷冷回应。
“……电话簿?”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我们都非常想念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蕾妮心里嘀咕,没好气地想挂电话。
“别废话了,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息:“好吧,是关于康妮的事。”
康妮,蕾妮的妹妹。
“她真的需要肾脏移植,否则……”
蕾妮果断挂断电话。
电话铃又响起,她只能无奈地接起。
“求你了蕾妮!你妹妹没了这个手术可能会死!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电话那头焦急得几乎颤抖,语速急促。
蕾妮冷笑一声,淡淡说了一个字:“恨。”
“为——为什么?我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们赶我出家门,然后在对你们有利的时候假装我们是一家幸福的人。”
“我……我们没赶你走!那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们只是希望你能为未来考虑。”
“你那时才十五岁!蕾妮,那年龄不该——”
“我确实是,而你没有支持我。你只说‘照我说的做,不然滚出去!’”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让你清醒!”
“好吧,我醒了,可你仍然不支持我。”
“蕾妮,我知道你想把我当怪物,但你忘了我曾苦苦哀求你回家。”
电话那头开始打起感情牌。
“是啊,这样你就能多羞辱我几句,对吧?谢谢,不必了。我们过得很好。”
“很好?你住在那个打老婆的家伙家里!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如果道格拉斯最后变得和他一样怎么办?”
道格拉斯,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父亲,蕾妮的丈夫。
“闭嘴!你个婊子!”
“???”
道格拉斯恰好从门外走进来。
“道格拉斯一点都不像他父亲!去你妈的!不许提我丈夫的名字!”
“我……我只是担心你……”
“别担心,我不需要你!”
蕾妮猛地挂断电话,愤怒和痛苦充斥她的心头。
第47章 无声的‘保护\’
蕾妮挂断电话,后退两步,掩面痛哭起来。
叮铃铃铃——
电话声还在不断的响起。
道格拉斯拔掉了电话线。
世界终于清净了。
道格拉斯抱着还在哭泣的蕾妮,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过去的幽灵?”
“是.....”
蕾妮似乎是被伤透了心,依旧在啜泣。
“真对不起,亲爱的。别让他们影响你.....”
道格拉斯轻声安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所有人对我们的看法都是对的?”
“一秒都没有。”
道格拉斯斩钉截铁的回应。
“...呵呵。”
虽然嘴上不信,但蕾妮擦了擦了脸上的泪痕,在道格拉斯的怀里笑了。
几分钟后。
道格拉斯和蕾妮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
电视的声音响起。
“呃....我觉得你忘了什么。”
电视的旁白提醒着主持人。
“什么...?哦哦哦!对了!”
“今天警方找到了失踪的孩子,就是我们过去一周左右一直报道的那个。”
电视上调出了妮娜的照片,而且——
是黑白的。
“没错,你猜到了。她已经死了。”
该死的黑色幽默。
“可怜的孩子....她是艾什莉的同学,不是吗?”
道格拉斯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我想,她和安德鲁两人都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你注意到了吗?还是我想多了?”
道格拉斯回忆着前几天晚上,安德鲁那兴致缺缺的表情。
“他们会没事的。”
蕾妮毫不在意的说着。
当然,蕾妮从未认真注意过她的两个孩子。
电视的新闻还在继续。
“尸体是被一名慢跑者发现的,他注意到仓库公园区这里有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bingo!是尸臭味!”
“仓库公园区.....?”
道格拉斯喃喃自语。
“那不是我们孩子经常去玩的地方吗?”
道格拉斯怀里的蕾妮突然感觉晴天霹雳。
就在昨天,莉莉把玩着勺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那又怎样?”
她是那么轻蔑,蕾妮还以为只是引起注意的小把戏。
“....哦,天哪。她没有开玩笑?”
“你说什么?亲爱的?”
道格拉斯一头雾水。
蕾妮告诉丈夫,电视上那个被杀的孩子很有可能是我们的孩子干的。
父亲满脸不敢置信。
“那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但他们只是孩子啊。”
“后果不会那么严重的,对吧?”
母亲皱着眉思考。
“我可不想在新闻上被称为那个贱人!那个把孩子教育得如此糟糕以至于害死别人的女人!”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隐瞒。
“嗯...你没有。他们不知道真相。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甚至都没有看新闻。”
道格拉斯心领神会,接住了话茬。
“啊,我的至爱。我就知道我们的想法一致!”
咔哒——
大门开了。
是安迪和莉莉回家了。
虽然天色很晚了,不过父母并不在意为什么二人这么晚回家。
“呃....我们回来了....”
‘意外’忐忑的开口。
“我们没有合适的咖啡,所以我买了一些比较次品的咖啡.....”
蕾妮随意的摆了摆手。
“没关系,你去做饭吧。”
‘意外’如释重负,忙拉着‘错误’的手往房间走。
“等一下。”
蕾妮突然叫住了二人,她趴在沙发靠背上,看向二人。
“对了,艾什莉...你的朋友被发现死了。”
‘意外’脸色突然一变,而‘错误’却表现得满不在乎,依旧紧紧抱住‘意外’的手。
“....啊?我没有朋友。”
“嗯,至少现在确实没有了。她是在那个仓库附近被发现的,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再去那里玩了。”
“那个地方刚发生命案,你们最好别承认你们去过那里!”
蕾妮这看似是叮嘱的话语,其实是警告二人不许说出去。
“明白了....我们再也不会去那里了。抱歉.....”
‘意外’支支吾吾的说着。
“呃....那个....呃...他们抓到凶手了吗?谁干的?”
蕾妮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
道格拉斯打破了沉默。
“他们没有提到凶手的事情。”
“哦-哦!我只是...有点好奇....”
“那别好奇了,小心凶手找你,先进去吧。”
“好的....谢谢。”
安迪逃也似的拉着莉莉的手冲进房间。
“你真的认为是他们两个干的吗?”
道格拉斯小声询问蕾妮。
“做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来吧,让我们继续看电视。”
蕾妮选择沉默,至少是在这件事情上沉默。
第48章 限额
回忆结束,蕾妮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女儿。
“哎呀,妈妈。你在说什么呀?你老糊涂了吗?”
艾什莉笑着问,嘴角挂着那种既熟悉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在蕾妮眼里,那就是恶魔的微笑。
“......我知道你那个同学的失踪和死亡,跟你和安德鲁有关。”
蕾妮咬紧牙关,“她的尸体是在你们常去的那个仓库附近被发现的。就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们干的。”
艾什莉轻轻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切,随你怎么说。”
“如果我不爱你,那时候我就可以彻底摆脱你了!”蕾妮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掺杂着一种荒唐的哀怨。“艾什莉!论做母亲,我已经算是圣人了!”
“哦?真是冠冕堂皇呢,自保的圣人。”
艾什莉笑了,语气像是在称赞,又像在刺穿什么虚伪的伪装。
“也就安德鲁心善,还愿意给你们一次解释的机会。”
她抬头看着母亲,“不过呢,你们也没把握好。”
艾什莉弹了弹手中的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光,她不再和“圣人”废话。
“啊——”
刀刃划过蕾妮的手臂,一道血线随之浮现。
“这可不是临时起意,妈妈。这是旧账新算。”
艾什莉微笑着,用手指沾了沾血,仿佛是在调色盘上点了点颜料。
“亲爱的!”
道格拉斯试图挣扎开捆绑他的绳索,但刚一动,枪口就指在了他额头上。
“不许动,不许说话,你是哪一个听不懂呢?父亲?”
迫于枪口的威胁,道格拉斯只能坐回椅子上,牙关紧咬。
“亲爱的,你没事吧?”
他焦急地看着蕾妮。
“我没事....不用担心。”
蕾妮吃痛开口,嘴角已经渗出冷汗。
“对~要是你俩调换一下角色,她绝对不会担心你。”
艾什莉冷冷评价着这出尴尬又讽刺的家庭剧。
“好了....让我看看...”
她在地上画出了一道痕迹,沾着血的指尖拖曳着划出弧形。
“对,应该就是这样!现在该画出大作了!”
艾什莉眼中亮起亢奋的光,仿佛一个艺术家终于等到了灵感降临。
她蹲下身,开始用母亲的血在地上画符文,像是在创作一幅疯狂的画卷。
——
另一边,市区内的夜风凉飕飕地吹着,安德鲁快步赶到一台自助提款机前。
“好了....让我看看。”
他插卡,按照纸条上的密码输入,屏幕跳出余额。
“......?”
数字还算过得去,但不如他预期得那么高。
“哦对,他们还买了一栋大房子。”
安德鲁自我安慰着,“那这个数字就说得过去了。毕竟卖了两个人,才这点钱真是有点不值。”
他长叹一口气,开始操作取现。
“叮!您已到达取款限额!请用电话联系银行客服或下次再领取!谢谢配合!”
“?”
安德鲁愣了一下。
“居然还有提款限额??”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屏幕,确认这不是银行系统的玩笑。
“.....算了,先回去吧.....”
安德鲁无奈地拔出银行卡,拉起帽子,像一只黑猫般悄然隐没于城市的夜色中。
——
回到地下室。
“妈咪快看!我画了一个圆!”
艾什莉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展示她画出来的图形。
“.....”
蕾妮低头一看,那所谓的“圆”歪歪扭扭,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发疯章鱼的残影。
“你知道什么是圆吗?你画的这个反正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从来都——”
艾什莉猛地收住自己的情绪。
‘不行....别上套,你现在不能被她激怒....’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念叨,‘蜡烛蜡烛....’
不一会儿,她从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中翻出几根蜡烛,按照记忆摆在地上四个角落。
“踏、踏、踏。”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艾什莉的肌肉立刻绷紧,目光如猎豹般盯住楼梯。
然后,一个俊俏的脸庞探了出来。
是安德鲁。
艾什莉见到哥哥的一瞬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她眼睛一亮,像是等到回家的小狗,笑容中藏着久违的安心。
“欢迎回来~~~~~~”
第49章 全世界通用的客服
“来嘛来嘛,安德鲁!给我个拥抱吧!!”艾什莉张开双臂,像个刚完成艺术创作的疯子,满脸兴奋地迎向安德鲁。
“稍等一下。”安德鲁没有直接答应她,而是对着艾什莉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他转过身来,脸色突然阴下来。
“你的卡……居然有提款限额!!”他咬着牙,像是刚刚在Atm前被现实狠狠嘲笑了一番。
“是吗?”蕾妮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尽管脸上的肌肉因为伤口抽搐着,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困惑。
“是的!”安德鲁几乎是喊出来,“最多只能取几百块!几百块!!再多一点系统就自动冻结!我去见鬼的理财顾问!”
“哈!活该,小畜生。”蕾妮冷笑一声,那种母亲式的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呢!”艾什莉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在蕾妮的肩膀上,声音闷响,蕾妮歪了一下身体,嘴角也被咬出了血丝。
“哎哟。”她轻轻呻吟一声。
安德鲁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和这群人讲道理:“好了,不多说了,我们要打电话给客服。你——亲爱的妈妈——现在要表现出你作为合法持卡人的诚意。”
他随手抓起一块还沾着血的抹布,把蕾妮的伤口粗暴地包了下去,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像是提着一袋快过期的生肉。
“艾什莉,盯着她。”他说。
艾什莉也不多话,掏出枪点了点母亲的后背,眉眼间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我们走吧,妈妈。希望你有个好口才。”
楼上的电话旁。
蕾妮颤颤巍巍地坐下,艾什莉则像个烦躁的客服监督员一样靠在一边,指着电话让她拨号。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是一种讽刺的宁静。那头传来无比平和的音乐声,还有一句:
“请稍后,马上就有专员接听您的电话。”
“.....”
“.....”
“请稍后,马上就有专员接听您的电话。”
母女二人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大眼瞪小眼。
“......”
“......”
“请稍后——”
终于,一道男声传来,带着职业化到令人发指的热情:“您好!请问是蕾妮·格芬穆斯夫人吗?”
艾什莉用枪点了点蕾妮的脊背。
“是……是我。”蕾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太好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呃……帮我……取消我的信用卡取款限额?”
那边沉默了半秒。
“对不起,我确认一下,您是说……完全取消所有限额?”
“……是的。”
客服那边竟发出了一声略带调侃的笑。
“哇,有点大胆哦夫人。要是卡被偷了怎么办?”
蕾妮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乍现,电视上的反诈骗知识涌上心头。
“就是说啊……又没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
她刻意把“枪”字咬得很重。
“哈哈哈哈,夫人您真幽默。”
客服完全没接收到任何暗号。
键盘啪啪响了几秒后,客服声音又传来:“好了,搞定~已为您取消所有额度限制,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了。”蕾妮挤出一口血沫一样的咬字。
“祝您愉快~格芬穆斯夫人!”
啪。
电话被挂断了。
艾什莉耸了耸肩,像是听了一场无聊的播客:“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想干嘛吗?”
蕾妮低头看地,不敢对视女儿的目光:“只是几句闲话而已……”
“嗯哼,‘几句闲话’。”艾什莉笑着,语气软得像糖浆,但枪口仍然直挺挺地顶着她的后背。
——
回到地下室。
安德鲁正站在那幅血绘图腾前,歪头看着,像是欣赏一幅小学儿童的参赛作品。
“好了,卡解开了。”艾什莉拍了拍手,把蕾妮重新绑回地上。
“我一直看你是怎么布置的。”安德鲁走过去,“嗯——还差挺多的,对吧?”
“嗯。”艾什莉有点心虚地捏了捏衣角,“我不记得那些小符文长什么样了。”
“老天……你那是什么记忆力?金鱼吗?”安德鲁翻了个白眼。
“我以为你会记得,毕竟你小时候拿着粉笔在学校黑板上画得比谁都起劲。”
“你不知道嘛,那是因为我想逃避数学课。”艾什莉轻声辩解。
“算了,我早就料到了。”安德鲁叹气,从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唰唰翻到某一页,“所以我已经替你描下来了。”
“啊?”艾什莉惊讶,“那你直接画不就行了?妈妈的血不就在这吗?”
“我以为你是有你自己要献祭的仪式感……比如少女艺术家的执念?”安德鲁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第50章 信任
“....行吧。”
艾什莉无奈的摇了摇头。
“对了,把卡给我,我去把剩下的钱取出来。”
安德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不行,我不放心你这个时间时间自己出去。”
安德鲁拒绝了艾什莉的提议。
“....天都快亮了。”
艾什莉不满的嘟嘴。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不太放心....”
“行啦,快把卡给我吧,我——”
艾什莉突然想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真的能让安德鲁单独跟爸妈在一起吗?谁知道他们会跟安德鲁说什么?他耳根子那么软....’
看着表情一直变换的艾什莉,安德鲁满脸疑问。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听着安德鲁的关心,艾什莉反而更加纠结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安德鲁独自跟爸妈在一起......
信任?拒绝?
艾什莉扶额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把卡给我吧,我去取钱。”
看着坚决要去的艾什莉,安德鲁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把手上的匕首转了个方向,刀尖对着自己,手柄对着艾什莉。
“...拿着吧,我先用切肉刀。”
“千万小心。”
艾什莉接过匕首。
“我一直都很小心吧?”
艾什莉自信满满。
“你什么时候小心过?!”
安德鲁笑骂一句,拍了拍艾什莉的肩膀。
“行了,快去快回。等下天都亮了。”
“哈哈!待会见!”
艾什莉脸上满是笑容,但心里却忧心忡忡。
‘没事的。’
‘只要我拿着护符,他就不会背叛我的....’
吗?
事到如今,艾什莉也只能选择相信安德鲁。
艾什莉心绪不宁的离开了房子。
安德鲁同样有点心绪不宁。
音乐的事安德鲁也解决不了,不过他倒是能先将缺少的符文补充好。
‘话说老妈的出血量真是惊人,艾什莉的刀工还挺精湛。’
安德鲁在内心吐槽。
就在安德鲁蹲下身子取血的时候,蕾妮开口叫住了他。
“....是艾什莉逼你这么做的吗?”
这是母亲最大的疑惑,毕竟艾什莉从小就顽劣不堪,可是安德鲁可是个乖孩子。
除了妮娜的那件事情。
“不是。”
安德鲁淡淡的回应。
“你是不是要杀了我们?”
蕾妮追问道。
“当然不会。”
安德鲁丝毫没有犹豫。
‘毕竟理论上来说,动手的是恶魔。’
他在心里想着。
蕾妮没有相信,而是有点害怕的看了眼地上艾什莉画的血圈。
“那你们搞这些跳大神的东西是想干什么?”
“她想吓唬你们,就让她玩吧。”
安德鲁没有抬头,只是根据本子上的内容继续补充法阵。
“结束之后,我们就走。如何?”
换来的只有蕾妮的沉默。
很难说她相信了安德鲁那蹩脚的理由。
道格拉斯倒是异常的沉默。
他向来如此,一切都是蕾妮做主。
安德鲁突然发觉,在在这一点上自己跟他的父亲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该死。”
第51章 失望
安德鲁很快将法阵的最后一笔补齐,干净利落地收起匕首。
白蜡滴落在地板的声音仿佛心跳的回音,一下下砸在他被血浸透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双手,那些斑驳的血迹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一样,染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默。
走向洗手台,用冷水冲洗着指缝与掌心,血水顺着手腕蜿蜒流下,一点点滴进水槽中。
当他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墙上的镜子。
传说中,每个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不相同。镜子不是反射,而是窥探;不是现实,而是内心。
安德鲁看到的,是他自己没错,却又不像是“他”——镜中的那个自己,神情冷漠到几乎机械,那双翠绿的眼珠深不见底,像是两颗死去多年的祖母绿,被冰封在琥珀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至少——对别人没有。
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直勾勾地,一言不发,仿佛那面镜子不是玻璃,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伸手进去,会不会碰到一个更像“人”的自己?或者,镜子里的安德鲁才是真正的安德鲁,而这个在现实中奔波、沉默、愤怒、被逼着成长的自己,不过是一具被命运操控的空壳。
就在这时,蕾妮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点踌躇和不合时宜的温柔。
“我之前……有话想跟你说。”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是用毛巾抹去残余的水珠,像是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总是听得太清楚。
“说实话,我不感兴趣。”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点情绪。
他慢慢转过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蕾妮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但很快调整表情,低下头,声音低到了几乎听不清。
“是关于艾什莉的……”
安德鲁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气氛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我不该一直让你照顾她,是我的错。”
好一个开场白。安德鲁冷笑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稀奇,她这种蠢女人也会认错?
“我不介意。”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浮现出一种名叫讥讽的阴影。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处境吗?”蕾妮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的声音逐渐哽咽,情绪开始泛滥成灾,“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要照顾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你说如果换成你,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这种事啊……”安德鲁耸耸肩,嘴角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微笑,“向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
他故作轻松地摆手,像是完全不把那段过往放在心上。但他心里知道,那些事早已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血之间,挥之不去。
“我不是在找借口,”蕾妮声音越来越急迫,“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是我搞砸了。”
“别这么说,亲爱的!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道格拉斯忽然从旁插话进来,不合时宜的开口。
安德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甚至在心里为这两人的一唱一和打了个分。
八十分,表演不够自然,情绪还需要酝酿。
‘好肉麻的两公婆,结果还真是我爸妈。’
他心中讽刺地想着,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霜冻过的钢铁。
“哈,是啊,太好了。”蕾妮低头苦笑,“看看现在的情况,简直堪称完美结局。”
“总之呢……”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温柔得令人起鸡皮疙瘩,“你小时候真的是个天使宝宝。很好带,从不闹,懂事到让人心疼。所以我们觉得,再生一个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没想到……艾什莉这么……”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还在权衡措辞。
安德鲁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不想听,他们说艾什莉“这么什么”。他太清楚他们想说什么了——太麻烦,太敏感,太难搞,太不正常。他不愿意听他们把她的问题挂在嘴边,好像这就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只属于安德鲁的麻烦,而不是他们的女儿。
毕竟,艾什莉堪称是安德鲁一手带大的。
“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好……”蕾妮继续说道,“所以我也没意识到让你照顾她带来了多大的负担。这些年,你受苦了,全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她的语气诚恳到几乎令人动容,甚至低下了头,仿佛终于卸下了母亲的尊严,只是一个寻求原谅的中年女人。
安德鲁却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事已至此。”他淡淡道。
“不!现在还是可以解决的!”蕾妮连忙抢过话茬,像是害怕安德鲁就此逃脱他们的掌控,“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你父亲公司还在招人,是不是啊?亲爱的?”
“对!”道格拉斯赶紧接话,脸上堆满了‘慈父’的微笑,“我可以帮你内推,你一定会被录取的!只不过先打个预防针,公司客户有点难搞,不过你连艾什莉都搞定了,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
蕾妮也微笑着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俩仿佛在推销保险一样地互相配合、热情兜售一个‘机会’,安德鲁感觉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也许是恶心,也许是彻底的厌倦。
他说:“说到艾什莉……”
寒光一闪,切肉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手上。
下一刻,刀尖轻柔地抵在蕾妮的下巴下。
她一时间愣住,眼中掠过一丝本能的惊恐。
安德鲁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母亲平齐,用刀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得近乎讽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你不该这么说她。”
蕾妮被迫抬起头来,对上那双翠绿的眼睛。
那是一双冰冷到极致的双眼。
眼底只有两个字:
失望。
第52章 拒绝
“别吵架!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道格拉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原本站在一旁像个置身事外的背景板,但眼见局势一触即发,只能慌张地打起圆场。他的声音比以往高了八度,仿佛只要用力喊出来,就能把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压下去。那种局促而软弱的语调更像是给自己听的。
安德鲁却丝毫没有被这句话触动。他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近乎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那双翠绿的眼眸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深潭结了冰。他开口,语气如常,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死亡证明,是怎么回事?”
空气顿时凝固了。
蕾妮嘴角抽动了一下,喉头仿佛被什么卡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就是骗保而已,没别的。”
骗保。用得真轻松,像是孩子偷了饼干一样随意。
安德鲁没有马上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眼中的目光冷得像医生在病理解剖台上看一具陌生尸体,精准、冷静、毫无感情。蕾妮避开他的眼神,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一秒。
她很清楚那双眼睛里写着什么——不是仇恨,而是更致命的东西:彻底的失望。
他继续问,语调依旧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怎么骗的?”
蕾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嗓音开始发颤:“有个医生……外科医生。那时候,官方说你们被强制隔离,然后就……就让那个医生‘接待’我们了。”
“接待。”安德鲁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喃喃地咀嚼毒药。
“后来他们拿出一份什么医疗记录,说你们已经死于某种——某种奇怪的寄生虫感染……不具传染性,但必须尽快火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老师面前拼命缩小自己。
安德鲁脑中闪过无数片段,那些拼图终于开始拼接成形。
——他们从未真正试图寻找他们。
——所谓的“感染”,不过是一套精致的借口。
——而他与艾什莉,仅仅只是几张能兑现的保单。
“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有人寿保险。”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这个世界说的一个笑话。
“在你们刚开始被隔离的时候,我……我偷偷给你们投了保。”蕾妮终于说了实话,几乎低不可闻。
“奇怪啊。”安德鲁眼神渐冷,“保险公司竟然同意了?”
他知道这并不简单。保险行业对高风险投保一向警觉,尤其是那种临时投保、高额理赔、短期‘死亡’的组合,更是被重点监控。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可能通过审核的。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那——我们‘死亡’的安排,你们参与了多少?”
他的问题就像一道闪电,把房间劈得噤若寒蝉。
“当然没有!”蕾妮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又高又尖,像是突然泼进热油里的猫。
“我是真以为你们死了!他们说尸体必须火化,我……我没敢去看……那种病……听起来太可怕了,我真的……真的没敢……”
她的话越说越急,像在抓着一根即将断裂的救命绳。
“我不敢。”她喃喃道,仿佛这四个字能免她于罪。
但安德鲁知道,从他们口中听到的已经是极限。再深挖下去,只会听到更多编排拙劣的谎话。
他轻轻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将那口积蓄多年的冷气吐出体外。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决绝。
“你——你要去哪?”蕾妮急得喊了出来。
“我要帮艾什莉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行了行了,别理那些跳大神的玩意了。”蕾妮强作轻松,摆摆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文件的事我们可以解决。就算不行,你也可以住在这里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重新开始嘛!”
她笑着说,声音轻快,语气亲昵,好像这只是一场误会,一顿饭就能摆平的家庭矛盾。
只是安德鲁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从始至终,她就没考虑过要接纳艾什莉。哪怕现在,只要艾什莉不在,他就是她的“乖儿子”。她的态度只是权宜之计,而不是悔改的结果。
“不用了,我没兴趣。”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冷漠得像是与陌生人对话。
或者应该说是死人。
蕾妮的脸色僵住了,语速顿时变得急促:“什……什么?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留下来?你怎么会拒绝?你到底……”
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变了,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惊悚的释然,最后变成一种几近病态的扭曲笑意。
“哈……我明白了。”
安德鲁转身看她一眼,眼神如刀般警觉。
她眼中燃起某种疯狂的光芒,然后,那句话就像地狱的舌头,毒辣地吐了出来:
“你和她……你*她了,对吧?”
时间静止了。
空气像石膏一样凝固,温度骤然降低,安德鲁脑中嗡的一声响起。
“什么……你说什么?”他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等意识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在干涸地发出抗议:
“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语速快得几乎打结,慌乱得不像他,像个刚被当场指控偷了东西的少年。
但蕾妮并不打算放过他。
“那她还能给你什么?让你心甘情愿放弃这里的生活、钱、机会?一个疯丫头,一个麻烦精,能给你什么?除非——”
“够了。”安德鲁声音低沉,像雷雨前的闷雷。
“这不关你的事吧?”
但这句话太软弱,太无力,像扔进深渊的羽毛,连涟漪都掀不起。
事情开始朝着奇奇怪怪的方向运转起来了。
第53章 音乐
蕾妮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一口气要把全家的破事都一口气叹完。
“我就知道你们不正常……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是个……差劲的母亲。”
她低着头,像个刚被小学生写作文控诉完的家长,语气中竟带着一点悲情。
安德鲁听得满头黑线。
“不不不,你确实是一位差劲的母亲。”
他很客观地指出,“但我们两个还没……你知道的,还没到那一步。”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头顶的楼梯口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来咯——!”
艾什莉探出脑袋,笑容灿烂得像个刚从便利店买完糖果的小魔王。
‘不好……居然这个时候回来!’
安德鲁内心大叫,危机感瞬间飙升。
艾什莉根本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常,或者说——她看到了,但根本不在乎。
她像只小豹子似的猛扑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安德鲁,整个人蹭在他身上,脸蛋像毛绒玩具一样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我取到钱啦!有没有想我啊,亲爱的?有没有?有没有呀~?”
她撒娇地摇晃着,仿佛是要把他晃进心里。
安德鲁愣住了,但并没有推开她。
他就像个已经在风暴中心放弃挣扎的受害者,任由她折腾。
两人之间的气氛甜得腻人,像是刚从爱情喜剧里走错片场。
而此刻,坐在地上的蕾妮,则用一种看人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种眼神仿佛能把人从表皮穿透到灵魂。
“……”
安德鲁感到浑身发毛。那眼神太危险了,像刀片泡在酸奶里,又酸又割人。
“我不想活了!!!!”
他忽然爆发出来,捂着头喊道。
“啊啊啊,随便吧!赶紧开始仪式,召唤那个该死的恶魔吧!!!让我死了算了!!!”
艾什莉一边拍手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哇,这么着急呀?行,那我们看看它愿不愿意出现。”
“毕竟这次可没有音乐了哦~”
蕾妮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脸迷茫:“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恶魔?你们疯了吗?这是什么新玩笑?”
她的语调从愤怒到困惑,最后几乎带上了恳求——她真切地希望这只是一场闹剧,而不是她亲生子女正在做什么“超自然犯罪现场重现”。
“你给我安静点!”
艾什莉面无表情地拔出枪,直接抵在母亲的鼻尖上,“这可不是私人恩怨,我这叫——旧账新算!”
她眼神冷得像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嘴角却挂着甜甜的笑意。
蕾妮连呼吸都僵住了。
“安德鲁,点蜡烛吧。”
艾什莉像是指挥召唤仪式的女巫,声音清亮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你的……”
安德鲁认命地摸出自己胸口口袋里的那个打火机,蹲到一旁,开始一根根地点燃地上的蜡烛。
火光跳跃,映出他半边脸的疲惫与冷静。
“哇……”艾什莉忽然凑过来,惊讶地看着那个旧打火机,“你还留着这个啊?”
她认出来了,尽管这个打火机早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不堪。
“你才发现啊?你这神经大条的……早就拿给你看过了。”
安德鲁轻声吐槽,把最后一根蜡烛点燃,确认法阵没有歪斜。
“这东西我都送你多久了……你还留着呢?”
艾什莉抢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还啪地试着点了几次。
“你烟瘾那么大,怎么用这么久啊?”
“……打火机是可以重新充油的。”
安德鲁扶额,无奈地看着法阵中央的咒文开始轻微发光。
“好了,布置完成——可以开始了?”
“行,那就来吧。”
艾什莉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咳咳。呃……你好??恶魔先生,或者恶魔女士?很抱歉这次没有氛围音乐,但你需要的其他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哟!”
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了个心形手势。
但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要不我唱首歌?”
她挠了挠头,歪着脑袋问安德鲁。
“求你了,别。”安德鲁脸色一变,真诚地祈求,“你在音乐上的‘天赋’已经够可怕了。别逼恶魔逃回地狱。”
他是真的怕。
毕竟这个女人可是全校历史上唯一一个因为“音准对教职人员造成精神困扰”而被请出音乐班的人。
“我那是乐器班!吹笛子的!”艾什莉愤怒地抗议。
就在她的怒火即将转化为一段“笛声惊魂”时——
——吼!
一道宛如来自深渊的轰鸣打断了她的准备。
猩红色的光芒像血液一样流动在法阵四周,整个地下室瞬间染上了非人间的颜色。墙壁在轻微震动,空气中传来腐朽与硫磺混合的味道。
恶魔——仁慈地现身了。
它拯救了所有人,尤其是安德鲁——拯救他于将要响起的噩梦级音乐之前。
安德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从地狱逃出生天。
第54章 又一次献祭
“啊啊啊啊!!!”
蕾妮尖叫着,声音颤抖,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怪物攥紧了喉咙。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与地上惊恐挣扎的两人相比,已经亲眼见过恶魔的艾什莉和安德鲁却异常冷静。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真正惊慌失措的东西。
“……焦黑灵魂,汝有何求?有何贡品?”
恶魔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渊流淌出来,空灵而冰冷。
“我献祭他们俩!!”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指向倒在地上的母亲和父亲。
“献祭???”
蕾妮失声尖叫,眼泪涌出,“艾什莉!我是你母亲!你不能这样!安德鲁!安德……救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猛然僵住,瞳孔剧烈缩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灵魂。
恶魔那猩红的触手骤然伸出,仿佛无情的铁钳,将他们的灵魂瞬间夺去。
“成交。”
安德鲁神色冷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戏剧。
“唔……我是不是该难过一下下?”
艾什莉故作悲伤地嘟囔,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算了!”她挥了挥手,转头望向恶魔,“所以……不放音乐也能召唤你?那为什么上次非得要用音乐呢?”
恶魔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思考。
“……此圈难寻,声音易追。然,汝已得吾之护符,汝亦易寻也。”
恶魔的声音里带着隐晦的意味。
安德鲁没有耐心听恶魔的长篇大论,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艾什莉。
“护符……”他小声提醒。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
艾什莉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急忙从包里掏出那个暗淡无光的捕梦网护符。
“咱们之前说好了,对吧?帮我充能吧,谢谢!”
漆黑的恶魔身躯如同融化的墨水,伸出一条漆黑触手,轻轻缠绕到护符上。
片刻间,一道暗红的光辉缓缓浮现,笼罩在护符上。
暗红逐渐变得鲜艳,仿佛燃烧的火焰,护符重新焕发生机。
恶魔收回触手,飘浮到安德鲁面前。
这是安德鲁第一次与恶魔近距离接触,紧张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怎,怎么了……你好……”
他吞了口口水,声音微颤。
恶魔目光转向一旁的艾什莉,开口道:“此乃汝兄?”
艾什莉嬉皮笑脸,点头应答:“没错!这就是我亲爱的哥哥!”
随后,她忽然正色,“但你可不能收走他的灵魂!那是属于我的!”
安德鲁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知道此刻辩解毫无意义,连恶魔都已经默许这“妹妹保护哥哥”的荒唐剧本。
“然也,焦黑灵魂,吾与汝定当再次相会。”
恶魔沉默良久,终究未在此事上多言。
艾什莉又恢复了轻佻的调调:“当然啦!等护符需要充能的时候,我就再给你献祭!”
“吾将唤汝……带上此人。”
“啊?我吗?为什么??”
安德鲁愣住,不知所措。
“没问题!再会!”
恶魔声音回荡在地下室,如同远方风暴的低吼。
“……期待。”
随后,它的身影逐渐消散,猩红的光辉一点点退去,地下室重归白炽灯的冷光。
“搞定!护符充能完毕了!!”
艾什莉得意洋洋地向安德鲁招手。
安德鲁皱眉,忧心忡忡:“它说‘召唤你’是什么意思?”
艾什莉耸肩,毫不在意:“谁在乎啊,尸体怎么处理?”
“你居然说‘谁在乎’?艾什莉,我很在乎!”
安德鲁无奈反驳,心里却还没搞清楚恶魔的‘召唤’背后隐藏着什么风险。
“尸体,安迪!”艾什莉示意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母亲和父亲。
“呃……我想想。”
安德鲁低声嘀咕,内心暗自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善后。
第55章 没死?
“一方面,他们毕竟不是我们亲手杀的。”
安德鲁眉头紧锁,陷入思考。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失踪,对我们来说可能更有利。”艾什莉的语气忽然变得深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外面就会传说他们是因为突然有钱被绑架。只要没人怀疑谋杀,我们就能拖得更久。”
“好,那就让他们‘失踪’吧。”艾什莉说道。
“嗯……先切块比较好。”安德鲁提议。
“不能直接扔进海里吗?”艾什莉稍显迟疑。
“不能,艾什莉。必须彻底消失,绝对不能留下半点痕迹。”安德鲁语气严肃,“要是哪天尸体被冲上岸,事情就麻烦了。”
安德鲁暗暗叹气,真想当个路人甲,直接跑路,但责任扔不掉,这烂摊子只能自己收拾。
“这儿有个地漏。”艾什莉指向角落的淋浴间。
“啊……对,那就好办多了。”安德鲁心中一松,想起第一次肢解时的惨烈场景,嘴角抽了抽。
“第一次的那现场,狗都看了都要摇头了。”他苦笑。
“看吧?我才不是那么白痴呢。”艾什莉抿嘴偷笑。
“不,就是那么白痴!”安德鲁反击,笑意浓浓。
“对对对,就你最聪明了!”艾什莉嘲弄着白了他一眼。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给躺在地上的父母解开绳索。
突然,安德鲁停下动作,盯着一处细节,眉头紧皱:“等、等一下,这是什么——?”
“怎么了?”艾什莉停住,回头看他。
“爸爸……还在呼吸?”安德鲁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艾什莉也凑上前仔细检查,眼睛瞪大,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哎?妈妈也还活着!”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母的胸膛平缓起伏,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仿佛还未离开这个世界。
可无论他们如何尝试,怎么叫、怎么摇,都无法让父母苏醒过来。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安德鲁一把扔掉手中泼出的水桶,满脸疑惑。
“难道没有灵魂的人会变成植物人?”艾什莉试图用她看过的韩剧剧情来解释。
“别傻了!那个邪教分子和保安都已经死了!”安德鲁斩钉截铁。
“可是……你真的检查过他们的死吗?”艾什莉忽然反问。
艾什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般打在安德鲁身上。
检查?安德鲁有确认检查死亡的....
安德鲁努力的回忆着。
那个被他偷袭杀掉的保安,302的女邻居,试图袭击他们的杀手....
坏了!还真没检查过那俩被恶魔杀死的人!
在安德鲁还在思索的时候,艾什莉自顾自的说道。 “
我反正是没检查,我直接就动手了。”
安德鲁也缓过神来。
“不不不不不.....你别告诉我我们吃掉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安德鲁情绪有点失控,双手掩面。
“哈哈哈哈。”
“这他妈的有什么好笑的?!”
安德鲁生气的瞪了艾什莉一眼。
“好啦,他肯定很快就死于失血过多了。就算没有,被你砍下头颅的时候百分之百也死了。”
艾什莉安慰着安德鲁,顺便用手掌当刀浮夸的砍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这两个也一样的,开始切割吧。”
第56章 共犯
安德鲁依旧表现得有点犹豫不决。
倒不是说他退缩了,但是肢解一个死人和肢解一个活人那完全就是两码事。
何况...是两个有所谓的‘血缘’关系的人。
艾什莉看着拧巴的安德鲁:“你想扔下他们不管?也行,反正他们的灵魂永远也回不来了。”
说罢,艾什莉突然有点恶趣味的笑了一下。
“不过你想让他们就这样活生生饿死,我也没有意见!就当是对他们把我们关在公寓的惩罚!”
“报应不爽!对吧?”
安德鲁缓了缓心神。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
艾什莉看着安德鲁一步一步向外走。
“你要去哪??”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的走着。
“不,安德鲁!!看,你看嘛!!”
艾什莉对着安德鲁的背影大喊。
安德鲁扭头看了过来。
“看什——”
话音未落,艾什莉已经从腰间的包里取出了安德鲁给她的那把匕首,对着蕾妮的心脏狠狠的捅了进去。
扑哧。
“?!?!?!?!”
在安德鲁震惊的时候,艾什莉拔出刀,手起刀落将道格拉斯也处理掉了。
艾什莉将刀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好了,都死掉了。”
艾什莉举起手,指向了懵逼的安德鲁。
“以后你不能再说我把所有的脏活都推给你了。”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肯定又要唧唧歪歪吗,绝对的,每次都是这样。’
艾什莉心里飞速的想着,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安德鲁并没有这么做,不过艾什莉还是捕捉到了那如释重负的叹息。
总之,在做完一切之后。艾什莉将道格拉斯和蕾妮那没有灵魂(也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拖进地下室的淋浴间。
安德鲁也摇了摇头,拿出了切肉刀走了进来。
“好了,我开始切割了,你用花洒帮我冲洗掉地上的血迹。”
“遵命!长官!”
艾什莉还夸张的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艾什莉打开了花洒,水哗哗的从花洒中冒出。
水在地板上越积越多,都快淹过两人的脚踝了。
“喂喂喂!停下!快停下!笨蛋!积水了!”
安德鲁焦急的大喊。
“哈?”
艾什莉关掉了花洒。
“真棒,地漏堵住了。”
安德鲁蹲下身子敲了敲地漏的盖子。
“....用螺丝固定的,你去帮我找把螺丝刀过来。”
“...还有小苏打和醋。”
艾什莉快速记下。
“好,你先分尸吧!我马上回来。”
地下室并不大,艾什莉很快就找齐了所有的东西。
“所以...这要怎么疏通?”
艾什莉看着安德鲁对着地漏疯狂输出。
毕竟从小家务活就是安德鲁在干,艾什莉可基本没有做过什么家务活。
“先把盖子打开,然后倒些小苏打和醋就行了。”
安德鲁一边说,一边拧开了盖子,往里面倒进小苏打和醋。
不一会地漏就开始冒泡泡了,安德鲁又指挥艾什莉打开花洒,不过水依旧堆积在地上。
“看来失败了?”
艾什莉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去给你找双手套!”
“非得是我来掏下水道?”
安德鲁不满的嘟囔着。
“哎呀,我可是位优雅的女士。我才不干这种事情呢。”
艾什莉撇撇嘴。
“....行吧,快去找手套。”
地下室这种地方向来都是杂物堆积的地方,手套也不例外。
“给~~~~好好玩吧!”
安德鲁戴上手套,强忍着恶心从下水道里掏出了一堆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
而且这种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似乎掏掏不绝。
“妈呀,真恶心。我要吐了!”
艾什莉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就这两步还踩到蕾妮的手。
然后....艾什莉就滑倒了,身上沾满了水。
溅起的水花也飞到了安德鲁的身上。
“....”
安德鲁无语的看着眼前湿透的艾什莉。
“.....你这是在帮倒忙。”
艾什莉站起来,不服气的看着安德鲁。
“艹,太恶心了。安迪!哈哈哈!!”
安德鲁看了看手上的不明物质,又看了看狂笑的艾什莉。
“....你可真有种,这时候还敢叫我安迪?我现在可是有生化武器的哦?”
安德鲁举起手上的不明物质,作势要塞到艾什莉手中。
“啊!别!”
艾什莉猛地跳起,迅速和安德鲁拉开距离。
“过来啊?”
安德鲁挑衅的向前走了两步。
“不要!!我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弄死你的!!!!”
“有什么遗言吗?”
“原谅我吧!安德鲁!安德鲁!!对不起!我道歉!!”
眼见目的达成,安德鲁收回了手。
“好吧,原谅你了——暂时的。”
安德鲁把这些不明物质清空之后,又开了开花洒,确认了地漏可以正常使用。
“下水道通了,玩闹时间结束。快干活吧。”
第57章 毁尸灭迹
安德鲁一下一下剁掉道格拉斯的四肢。
然后剁下他的头颅,破开肚子,取出了那些黏糊糊的内脏。
艾什莉也注意到了安德鲁的一点变化。
她本以为安德鲁会在惊慌与冷漠之间反复横跳,但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安德鲁的脸上只有冷漠与淡然,他开始肢解起蕾妮。
沉默的氛围回荡在地下室,只有安德鲁切割时发出的闷声。
“....你是谁?”
看着眼前冷漠到极点的安德鲁,艾什莉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什么?”
安德鲁被问得一愣,抬起头看着艾什莉。
艾什莉这次看清楚了,安德鲁的眼神中甚至没有什么情感。
除了看向她的时候。
“没...没什么。”
艾什莉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应该可以解决。”
安德鲁看着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的艾什莉,出言安慰。
“什么?不是!就——....真没事....”
艾什莉的脸上有些慌乱。
“我肯定是出幻觉了。”
安德鲁突然笑出了声。
“呃....什么?”
艾什莉还没反应过来。
“我居然看到了你因为父母的尸体而心烦意乱。”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呃...啊,对....”
艾什莉含糊其辞。
“不过我又想了一下,你肯定是因为我把手弄脏了在生闷气吧?”
安德鲁又问。
木头脑袋。
“......那....呃,你呢?”
艾什莉小心翼翼的问询。
“嗯?我怎么了?”
安德鲁一边说一边卸下蕾妮的头颅。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情况已经算很好的了吧?”
这一次,满不在乎的变成了安德鲁。
忧心忡忡的变成了艾什莉。
“....那就好.....”
艾什莉低头喃喃道。
一根带血的手指突然顶在艾什莉的脑门上。
“你.....似乎....有点奇怪?”
安德鲁将手点在艾什莉的脑袋上,向下滑到她的鼻尖。
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印。
“你才奇怪吧?”
艾什莉没有反抗,只是抬头看着安德鲁说着。
“哈!”
安德鲁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行了,别再耽误时间了.....”
安德鲁继续肆意的切割起父母的尸体。
顺便说一句,这让艾什莉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片刻后,安德鲁已经完成了对父母的分解。
“.....你对这些东西有什么计划?”
艾什莉指了指地上零零散散的父母。
安德鲁则在清洗地上的血迹。
“全部处理掉,用上这屋子里能用的所有办法!”
艾什莉找了几个袋子,分别装起父母的内脏和头颅,而安德鲁则捡起所有的断肢和躯干。
在一顿处理后,分成了四大类。
“欸?安德鲁?”
“怎么了?”
“爸妈这里不是有壁炉吗?我们可以把尸体丢进去焚烧!像火葬场那样!”
艾什莉兴奋的出着主意。
“不行,壁炉的温度没那么高。”
安德鲁对此表示摇头。
“试试嘛!”
艾什莉没理会安德鲁的拒绝,抱着装有肢体的袋子就冲了上去。
安德鲁摇了摇头,再次检查了一下他那心爱的打火机。也捡起装有躯干的袋子跟了上去。
艾什莉把肢体和躯干的部分直接扔进了壁炉中,然后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白了她一眼,但还是帮她把火点燃了。
父母的身体在壁炉中被熊熊烈火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你看吧?不管用。”
安德鲁无奈的看着艾什莉。
“再等等!急什么!”
艾什莉不愿落了面子,倔强着。
“...搞得我有点饿了....”
艾什莉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突然摸了摸肚子。
“...先别管了,让他烧着吧。”
安德鲁叹了口气。
安德鲁和艾什莉又返回了地下室,这一次他们取走了剩下的头颅和内脏。
内脏安德鲁早就想好了办法,他径直走向厨房,拿起放在角落地搅拌机。
他将所有内脏一口气倒进搅拌机里,然后将其启动,随着一段巨大的噪音声的结束,多人份的红色奶昔就完成了!
然后安德鲁就将他们全部丢进了下水道。
艾什莉则端详着父母的头颅。
一阵灵光闪过。
“啊,我知道了!用一部分肉煮汤吧!加点蔬菜和调料,然后把剩下的都扔了!毕竟谁会去检查厨房剩菜呢?”
“...这主意不错,不过什么叫‘剩下的’?”
安德鲁奇怪的看着艾什莉。
“你觉得呢?反正我想来点?”
艾什莉嘟嘴撒娇。
很可惜,安德鲁就吃她这一套。
“....好吧。”
几分钟后,安德鲁将洋葱、土豆、胡萝卜全部准备好了。
艾什莉上手将它们全部切碎,然后安德鲁接过刀将父母头上的肉剃了个一干二净。
将脑子等取出,丢进搅拌机。
艾什莉则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了锅汤。
安德鲁看着在厨房忙活的艾什莉摇了摇头,回到了壁炉边上检查起了那些躯干。
很顺利,上面的肉全部烧成灰了。不过骨头全部留了下来。
他将那些骨头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就在他还在忙活的时候,艾什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晚餐....早餐准备好了!”
第58章 妈妈的味道
餐桌前。
安德鲁和艾什莉端坐在餐桌前,气氛微妙得仿佛某种怪异的仪式。整个客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或者说,是一股勉强称得上“香”的肉味,夹杂着香料、葱段和一种难以描述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沉淀。
安德鲁看着艾什莉煮好的肉汤,额头上缓缓滴下一滴冷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巴。他的视线像是凝固在那碗汤上,眼前浮现出某种不该再想象的画面。
“.....我也要吃?”他的声音微弱、迟疑,像是对人生的最后一次发问。
“当然!”艾什莉笑着,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她边打汤一边说着,舀起一勺汤,轻轻地倒进安德鲁的碗里。汤色呈现出一种尴尬的棕灰,汤面漂浮着几块难辨来源的肉块,还有几根煮软了的胡萝卜和洋葱。
“之后的一段时间都吃不上家里做的饭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自己碗里添汤,语气轻快得仿佛这是他们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温馨晚餐。
“.....大概吧。”安德鲁的回答就像浮在汤面上的一点油花,有气无力地飘着。
艾什莉一只手捂嘴偷笑,一只手拿着汤勺。她像是觉得这个时刻值得纪念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就对了~张大嘴巴,说‘啊~~’”
“啊~~”
安德鲁意外地配合,他张嘴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豁达。
艾什莉将一勺热汤送入安德鲁嘴中,安德鲁直接张嘴含住了勺子,舌头碰到那块微烫的肉时他顿了一下,随后还是机械地咀嚼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
艾什莉急切地询问,眼睛紧紧盯着安德鲁的脸,像是等待某种神圣的宣判。
“....还行。”
安德鲁咀嚼了两下嘴里的食物,表情难以言喻。
“只是还行?”
艾什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生气的神色,嘴巴不由得噘了起来。
“...比上次的好一些,但是.....”
安德鲁的锐评还未出口,就被艾什莉强行打断。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怎么这么挑剔啊!”
她双手叉腰,语气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太干了,大概是煮过头了吧?”
安德鲁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料理评论家,语调平和、客观,却足够扎人。
“老妈这个人就是很干好吗?”
艾什莉的解释如此的苍白无力,语气甚至带着点狡辩的意味。
“..老干妈?”
安德鲁吐槽,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一丝自嘲。
“而且怎么会干呢?这可是汤啊!”
艾什莉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锅,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仿佛要用物理现象证明自己说的有道理。
“不,妈妈应该更咸,这又干又淡。”
安德鲁像是认真的在比较,“我的评价是‘五星级浪费食材’,我是不想再吃了。”
“不过你也没有材料再来一次了对吧?”
他补刀的同时又冷静分析,口吻之毒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舔一下嘴唇能给自己毒死。
“呸!你给我立刻收回这句话!!”
艾什莉急了,差点就把锅砸过来。
“我为了你在厨房忙前忙后,就是这样子感谢我的?”
她的嗓音提高了八度,眼圈也红了,显然这顿饭在她心里代表着某种“亲密的证明”。
安德鲁有点无奈,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的厨艺差难道是我的问题?”
“我不会原谅你的!混蛋!吃屎吃到死吧!!”
“你的做的这些确实跟屎——”
安德鲁正欲继续吐槽,突然瞥见了艾什莉眼角挂的泪珠,整个人顿时慌了神。
“诶诶诶——?喂,我是开玩笑的啊!!”
他赶紧赔笑,一边伸手想去安慰她。
“没那么难吃...挺好的!”
说出这话的同时,他的良心好像被打了一拳。
“不只‘挺好’!”
艾什莉大喊,情绪像被点燃的汽油,一触即发。
“对...美味极了,只是我这个土包子不懂欣赏,这样子说行吗?”
安德鲁迅速调整态度,语气带着些许讨好,伸手,帮艾什莉擦去眼角的泪珠。
“哼!”
艾什莉打掉安德鲁的手,扭过头去不看他,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凶了。
安德鲁见状,也只能继续说好话。
“确实如此,这道料理超出了我这种凡夫俗子的理解范畴!”
艾什莉听到此,心中的气也消了点。
“...没错”
“这是神仙级的美食体验,像我这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品尝!”
安德鲁继续恭维,毫不吝啬地堆叠词汇。
“....这还差不多。”
艾什莉破涕而笑,情绪像天边的乌云,被一阵微风吹散。
“油嘴滑舌。”
她轻哼一声,拿起勺子也自己尝了一口。
然后她就沉默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纠结,迷茫,还有点不甘心。
“呃...算了,无所谓了。人肉本来就难做,下次就能掌握技巧了。”
她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德鲁则被艾什莉的发言吓到了。
“还有下次?”
也不知道是担心要吃人肉还是担心艾什莉做饭,他的脸色一时分不清是怕还是绝望。
“算了算了....”
安德鲁叹气,开始从座位上起身。
“我觉得我们已经尽可能的把肉处理干净了,但是我们还得处理一下骨头。”
他的语气恢复了理智的冷静,像是在罗列接下来的清理计划。
艾什莉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残局了,手脚麻利,完全不像刚才哭过的人。
“你去把汤倒掉,我来打扫厨房.....”
安德鲁也站起身,开始清扫起那个搅拌机。上面残留的渣滓和血迹像是犯罪的证据,黏黏糊糊地黏在刀片上。
“对了,你去处理肉汤的时候千万不要紧张。只要你足够自然别人不会发现的。”
他说得像是嘱咐一个演员要稳住台词,眼神认真。
艾什莉奇怪地扭过头来。
“你是在跟自己对话吗?”
“....也对,你的字典里根本没有‘紧张’这两个字。”
安德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从来都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是你最好也是最烂的品质....不过我最近还挺感激你这一点的,虽然总是把我气到半死。”
“谢谢你!”
艾什莉还是没理解安德鲁的意思,依旧微笑着迎接赞美的部分。
“呃.....嗯,依旧愚不可及。”
安德鲁笑骂,语气中难得带着一丝温情。
“我只是特意忽略了你那些一点也不隐晦的侮辱!!”
艾什莉给安德鲁表演了一出精彩的变脸,抬手就打了个假拳。
“哈哈哈!”
安德鲁只是笑了两声,将艾什莉赶出厨房丢汤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虽然他们正在干着这世界上最不堪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夜晚…或者凌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59章 对策
艾什莉出门后,安德鲁也要开始处理骨头了。
骨头这种东西可是非常坚硬的,凭借安德鲁和艾什莉的力量很难给它弄碎。以前他只在纪录片和恐怖片里看到别人怎么处理尸体。
空气里还残留着煮汤时的奇怪腥味,那股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是已经渗进了墙里。
安德鲁开始在这个家寻找其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他低头翻箱倒柜,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储藏间,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了一地被他翻乱的物品。
不过几分钟,安德鲁就翻出一个超大的背包。这个背包原本是户外登山用的,还带有专业的负重设计和防水拉链,看起来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合适。
“....这个不错。”
安德鲁很满意,将所有的骨头全部塞入其中。那些骨头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着,防止渗漏出什么痕迹。他动作轻巧而小心,尽可能让骨头之间不发出声响。
艾什莉也拎着两个颅骨走了过来。她的步伐轻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愉悦感,就像她不是在搬运尸块,而是捡到了两个搞笑的道具。
“汤处理掉了,颅骨要怎么处理?”
艾什莉一手一个颅骨,较大的那个应该就是道格拉斯,小的那个应该是蕾妮。
她站在客厅中央,像玩布偶戏那样控制着两个头颅开关嘴,嘴里还模仿着他们生前说话的口音:“亲爱的,我觉得我们今天该请邻居喝咖啡。”“噢不,道格拉斯,我们今天要祭祀。”
安德鲁看得满脸黑线,眉头跳动几下。
“.....我想把它们和剩下的骨头全部扔进海里。”
是的,安德鲁的最终计划就是扔进海里。
“?”
艾什莉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时候你又不想让他们两个彻底消失了?!那你之前都在忙活什么玩意??”
她大声吐槽,手上的两个颅骨似乎也在一同表示抗议般左右摇晃。
安德鲁也很无奈,毕竟埋在院子里的话一旦被发现就很容易锁定为失踪的房主夫妇。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沙发边缘,揉了揉太阳穴:“闭嘴吧,把牙齿拔了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说着,他接过一个颅骨,拿起螺丝刀就开始撬了起来。骨与齿之间的结构远比他想象的坚固,工具滑了一下,几乎扎到他自己的掌心。
“你这是什么逻辑?”
艾什莉不理解安德鲁的意思。
“呃...牙科记录..之类的?我觉得得处理一下。”
安德鲁一边解释,一边继续小心操作,终于用螺丝刀撬松了第一颗门牙。
“‘你觉得’?真棒!”
艾什莉的吐槽之色已经很明显了,她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倚在门边。
“原谅我吧,亲爱的!毕竟我以前可没抛过尸!我只是觉得光凭骨头是没办法确认身份的。”
安德鲁只能解释给眼前的‘同伙’听听,同时默默祈祷她不要再乱玩头骨了。
“那骨头会不会浮起来?他们跟木棍差不多吧?”
艾什莉一边想象画面一边提出这个问题。
安德鲁拍了拍他找到的那个大包,语气坚定:“我会找点重物压住的,以防万一。”
“哦....”
聊天结束,安德鲁也处理完了父母的牙齿。那些牙齿整齐地放在一个透明的小袋里,看起来像是珠宝盒的珍藏。他快步走进卫生间。
他打开马桶的盖子,分批将牙齿扔入其中。每一颗落下时都会发出细碎的“啪”声,像是什么脆弱的界限被打破。在马桶的冲刷下,所有的牙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是所有麻烦也能像这样冲走该多好?’
安德鲁心中不由得想着。他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艾什莉则是屁颠屁颠的跟在安德鲁身后,像只兴奋的小狗。头骨可塞不进背包里,所以只能先放在一边,拿了个塑料袋勉强包裹起来。她选的塑料袋还是印着超市笑脸标志的那种,讽刺得让人想笑。
安德鲁很快从院子里挑了几个大石头,装进包里。
安德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终于.....只剩下清理地下室的残局了。”
“啊?必须清理吗?”
艾什莉收拾的小手一顿,脸上的轻松一下子变成了懒洋洋的抗拒。
“当然了!”
安德鲁有点不理解艾什莉怎么能问出这么抽象的问题。
“为什么?反正我们以后还需要献祭其他人,这里难道不行吗?”
艾什莉疑惑的询问。
“哈?那也不会是在这里啊?”
安德鲁奇怪的抬头。
艾什莉皱着眉,“我们难道不能住在这里吗?顶替格芬穆斯夫妇的身份之类的。”
“我也希望能这样子做,但是总会有人找上门的。‘你好,格芬穆斯先生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这种的。”
“那他们就会被炒鱿鱼,这不正好?而且我觉得他们的老板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小事,不会报警的。”
艾什莉自信满满,一副“我全都安排好了”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
安德鲁沉声。
“什么?”
“他们俩跟社区里的人相处得很好.....”
安德鲁泼了桶冷水,“邻居们会发现他们两不见了,但是门牌上还是他们的名字。”
“我们可以编个理由啊?例如我们是来帮爸妈看房子的?”
艾什莉还是不打算放弃这处豪华的藏身点。
“...听着,不是所有人都对你一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安德鲁扶额,眼神透出疲惫。
“爸妈有同事,有朋友。除了我们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家人....”
艾什莉愤愤一跺脚,她也知道这处地方没法待了。
“真是贱人!他们有彼此还不够吗?”
艾什莉咒骂,一副极度不满的表情,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总之呢,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把他们的失踪当回事。一旦有人起了疑心,一定会找来警察上门查看的。”
“来了之后会找到谁?他们已经死亡的孩子,并且没有报告自己的父母失踪。然后警察问:‘你们不是死了吗?’要怎么办?”
安德鲁反问,语气带着一点尖锐。
“好了!你要是不想待在这里,直说就是了!”
艾什莉听得有些烦躁,抱怨声像是嘶吼。
“我不是不想,是没办法留下.....”
“如果有解决办法,我倒是想待在这里。”
安德鲁无奈的摇摇头,神情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遗憾。
“那我们能用他们的身份证吗?这样子我们就可以成为全新的高级版‘格芬穆斯夫妇’!”
艾什莉突发奇想,眼睛亮晶晶的。
“这跟用我们自己的身份证一样危险,一旦警方开始调查他们的失踪就会发现我们两个。”
安德鲁理性分析之后明确表达了否定的意见。
“欸——”
艾什莉也是黔驴技穷了,长长的叹了口气。
看到失落的艾什莉,安德鲁有些不忍心。她再怎么神经质,终究还是他的“共犯”,是那个陪他走到这一步的人。
“抱歉,艾什莉...我也希望有简单的办法。”
“.....没事,我先去清理地下室了。”
她小声嘀咕着,背影在昏暗灯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第60章 双双入梦
地下室的清洗工作乏善可陈。说到底,无非就是那几件老套事:擦干血迹,清理凶器,和被拖行过的血痕。空气里残存着消毒水与铁锈的混合气味,黏腻又令人恶心。
“都搞定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艾什莉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兴致勃勃地问安德鲁,像是刚从园艺课回来而不是处理了一场凶案现场。
“应该可以了……但是,也不知道有没有遗漏什么。”
安德鲁皱起眉头,眼神在地板的接缝间游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要不……再等等?看看你那个护符会不会梦到我们被抓的事?”
他望向艾什莉,声音里带着迟疑。
艾什莉一听,立刻把放在口袋里的护符扯了出来。
“我献祭了两个灵魂,所以我应该至少能看到两个幻象!”
“嗯……那你要不睡一觉试试?看看会不会梦见什么灾难降临我们头上?”
安德鲁勉强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
艾什莉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好呀。”她声音轻快,“反正我也困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安德鲁无奈地叹口气。
“那,要怎么才能获得幻象来着?那恶魔是怎么说的?”
他又补了一句。
“……”
艾什莉一脸迷茫和呆滞,以及一些无所谓。
“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多?”她理直气壮。
“你——”
安德鲁抬手拍了下额头“你还能再不在意一点吗?就不能上点心?”
“呵,请原谅我,殿下!那都是一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艾什莉语气夸张,做了个大礼模样,嘲弄地说着。
“还有,你还有脸说我?你连你爸妈的地址都记不住!”
“……两件事哪件更重要?”
艾什莉嘟囔着,目光躲闪。
“它只说我带着它就能做预知梦,没说别的!”她努力回忆,“哦对!上次我做梦的时候,护符就在我旁边。”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能让我拿一下试试吗?”
艾什莉的眼神顿时变得飘忽,像一只突然被问起私房钱去向的猫。
“这个嘛……这护符是送给我的,所以你拿着应该没什么用吧?”
“试试看也没坏处嘛?”
安德鲁耸耸肩,手摊开来。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我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你。”
“我听懂了。但我不在乎。”
安德鲁的语气硬了起来,眼神带着点不耐烦。“别再那么自私了,给我试试看。”
他再次把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
艾什莉犹豫了一下,她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但不可能直说。
“这是我的护符。”
“你不懂什么叫分享吗?”
安德鲁的声音更重了一些。
“你想怎么分享?一刀切成两半?”
“不是,我——”
”不许切开!“艾什莉还以为安德鲁在思考如何让护符cos李斯的事情。
“我没想切!”安德鲁连忙否认,“我想的是——我们可以一起拿着它。”
“放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这样我们谁能梦见幻象也不一定。”
艾什莉挑起眉毛思索了一下,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点。
“怎么拿?这护符这么小。”
安德鲁嘴角一挑,“就……放在我们俩的手心之间呗。”
“哎呦喂这可真浪漫呢”
艾什莉捂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不会是想借此搭我手吧?”
“你又来了……”
安德鲁脸一红,转过头去。
“手——拉——手——一——起——睡——觉——”
艾什莉嘴巴一撇,开始起哄。
“靠,滚蛋吧你!”
安德鲁语气里是羞涩,也是恼怒。
“哈哈哈哈!”
艾什莉毫不掩饰她的快乐。
“……不同意就算了!当我没说!晚安。”
安德鲁被嘲笑得脸颊通红,转身就要走。
“开玩笑的啦!”
艾什莉连忙一把拉住他,“我同意。”
“虽然我还是觉得只有我能看到幻象。”她又添了一句。
“……到时候就知道了。”
片刻后。
父母的房间。
说实话,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前,这张床上还躺着一对体面而痛苦的中年夫妻。如今,他们只剩下一堆骨头,堆在地下室的袋子里,而凶手们正大大方方地躺在原本属于他们的床上——甚至还手拉着手。
安德鲁小心翼翼地低头确认了一下,护符确实稳稳地夹在两只手中间。他的掌心早已微微发汗,但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艾什莉已经闭上了眼,眉眼放松,仿佛马上就要进入梦乡。
“晚安呦~”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说不清的愉悦。
安德鲁盯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晚安。”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后,他还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他的手心仍然死死扣着护符,像在抓住最后的希望。
“……噗哈哈哈!”
艾什莉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我可去你个……”
安德鲁猛地坐起身,一脸怨气,“你说了那种变态话之后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而且,妈妈还说了那种无耻的话……我更睡不着了……”
他说着,语气逐渐低落。
艾什莉安静了半秒,随即开口:“哦,那事啊。我也听到了。”
安德鲁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渗出。
“是、是吗?怪不得你刚才那样……”
空气短暂凝固了一瞬。
“你看到她当时的脸色了吗?太精彩了!”
艾什莉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像是在回味一场喜剧。
“希望她后悔被生下来。”
“我觉得……她是后悔生下我们。”
“也行啦,只要她后悔生下你,我就很满意了。”
艾什莉得意洋洋地说。
安德鲁侧过头,看着躺在身边的艾什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像是被夜色浸润过的湖水,沉静又晦涩。
“……怎么了?”
艾什莉睁开一只眼。
安德鲁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风吹过门缝:“……没什么,晚安。”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很快陷入了梦乡。
第61章 《只有莉莉和莉莉》
艾什莉再次睁开眼,周围的一切已悄然更换了场景。眼前,是一块漂浮于黑暗虚空中的空地,四周无穷无尽的漆黑如一张吞噬万物的幕布,中央唯一的一道光从天而降,照亮了地面上的寥寥几样物品。
她环视四周,只看到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一堆皱巴巴的纸张,一个颜色已经泛黄的枕头,以及几根快断掉的蜡笔。可就在那只枕头上,静静躺着一样令她心头一震的东西——一个粉色兔子玩偶。
是安德鲁送给她的。
艾什莉怔怔地盯着它,仿佛回到了某个柔软得不真实的瞬间。她走上前,轻轻将玩偶拾起,抱入怀中,像是抱住了某种遥远而珍贵的温暖。
她伸手按下电视的电源按钮,果然没有反应。它像一块死去的石头般静默。但当她转身准备查看地上的画纸时,那台电视却突然亮了。
不是亮成正常的光,而是泛出一圈圈诡异的、如同血泊般的红光,像是谁将整台电视浸入了沸腾的鲜血中。屏幕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只恶魔般的眼睛,冰冷而无动于衷地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脑中每一寸黑暗的缝隙。
她停下动作,凝视着那只眼睛。
下一秒,电视屏幕下方出现了几行字,像是被某种粗暴力量用血涂抹在玻璃上的涂鸦。
“《只有莉莉和莉莉》。”
她不由自主地轻声读出这串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标题。仿佛那是某种开关,话音未落,所有光源瞬间熄灭,整个世界像被打翻的墨瓶覆盖,只剩下心跳的回音在空旷中回荡。
良久,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天际缓缓落下,照亮了一个新世界。
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悬浮的孤岛,四周是茫茫虚空,遥远的天边挂着一轮巨大而冷漠的月亮。那月亮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得令人绝望,月面上,一个微小的金属笼子静静悬挂。
岛中央,是一间破败至极的小屋。屋内的木桌边坐着三个兔子玩偶:一个绿色的,一个黄绿色的,还有一个红色的。它们摆出进餐的姿态,面前是已经发霉变质的塑料餐盘。
而那个粉色的兔子,则孤零零地缩在墙角,头低低的,像个不被欢迎的访客。
艾什莉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怒意。她抱着怀中的粉兔,走到餐桌边,从角落拖来一把破椅子,将粉兔放在餐桌旁的空位上。
但玩偶仿佛自己有了意识一般,从椅子上重重摔落,跌回原处。
艾什莉咬了咬牙,重新拾起,再次尝试。结果却一如既往——拒绝、排斥、冷落。
她没有放弃,只是沉默地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像是在固执地证明什么。
直到她决定停下来,转而检查其他几个兔子玩偶。翻到它们背面,便能看到名字。
黄绿色的是“母亲”,红色的是“父亲”。
而那个绿色的——背后空白,但她知道,那是安德鲁。
因为绿色和粉色的这对玩偶,正是安德鲁送给她的。他说过,这是“他们俩”。
艾什莉轻松地拿走了绿色的玩偶,但“母亲”和“父亲”的玩偶却像被钉死在座位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愣了愣,回头看了看墙角那个孤独的位置,眼神愈发坚定。
她把绿色和粉色的兔子一并带走,放到墙角,让它们紧挨在一起。两个玩偶似乎也感受到了彼此的陪伴,绽放出一种微妙的喜悦。
一座桥忽然从天而降,搭在空中,将这个悬浮的孤岛与远方的另一块陆地相连。桥的彼端,是一个童话风格的公园。
艾什莉走了过去。
公园的正中央赫然放着一口沸腾着不明液体的大锅。它旁边是一张长椅,只有三个位置。最左侧坐着一个紫色兔子玩偶,最右侧是一个黄色的,中间的位置空空荡荡,仿佛在等待某人归位。
她绕到锅的后面,看见一个垃圾桶和一个旧箱子,两个都被锁上了。锁的样式不同,一个锈迹斑斑,一个嵌有星星形状的金属片。
谜题又来了。
艾什莉回过头去,尝试再次取走那对父母的玩偶——这一次,它们竟毫无阻力地被她一把拽下。
仿佛她的心也终于不再受限于那道看不见的锁。
她冷着脸回到公园,先是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手中的玩偶。
没有犹豫,她将“母亲”和“父亲”的玩偶扔进了锅中。
“你们吃你们的吧,我不稀罕。”
锅咕嘟咕嘟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平静。像极了过去那几百个晚饭时间,她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她是旁观者,也是裁判者。
她又走向长凳,将粉色的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的位置。
瞬间,紫色与黄色的玩偶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厌恶表情,周围的花朵也在刹那间凋零,变黑,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表达一种拒绝。
艾什莉默默收走了粉色的玩偶,不舍地看着它,转而放下绿色的。
绿兔刚一落座,整个花坛顿时生机勃勃,万紫千红绽放开来。两个玩偶的脸上也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真受欢迎啊,你这家伙。”
就在此时,身后的锁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转身,箱子和垃圾桶都打开了。
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从地上抓起紫色和黄色的玩偶,一个一个处理。
紫色的,她叫它“婊子”,毫不留情地关进了箱子里。
黄色的,她骂它“贱人”,扔进了垃圾桶。
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就像她的决定终于开始生效了。
头顶上,一条由繁星组成的楼梯慢慢展开,直通那颗银白的月亮。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抱紧怀中的绿色玩偶,迈上了星光之路。
月亮近得惊人,小得出奇,仿佛只是个用来承载最后秘密的舞台。
她走到那只挂着的笼子前,打开门,将绿色的玩偶轻轻放了进去。
她盯着它,它也仿佛在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嗯,好多了。”
第62章 粉色的回忆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将艾什莉吞噬。
那不是纯粹的黑,而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悄无声息地落下,将她整个包裹,像是一个没有回音的舞台中央,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然后,一道柔光在空中闪现,勾勒出一块巨大的悬浮幕布,仿佛来自某种虚构世界的剧院背景,边缘用金线缝着,闪着血红色的幽光。
幕布中央,是一幅荒谬而诡异的图像。
——一只穿着碎花裙的兔子,脸上全是粉红色爱心图案,正一蹦一跳地奔向另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戴着高高的礼帽,背对着舞台,姿态优雅如雕塑,只是他高举的双手空空如也,仿佛要拥抱,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幕布一角,有一行字正慢慢浮现:
“你希望,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艾什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一把闪着冷光的尖刀,像是现实的残酷与绝对;
右手,一束颜色灿烂却有些枯萎的花束,仿佛温柔的象征,或者一份虚妄的愿望。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花束献出。
刀落入虚空,化为一缕轻烟。
而花——在触碰幕布的瞬间,一道猩红色的光迸发出来,如血般鲜亮,将空间染得一片艳丽而怪诞。
那道光凝聚,最终汇成一扇凭空而生的门。
门上镌刻着一行银色浮字:
“这是重要的抉择。”
艾什莉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世界——只是幕布不再只有一块,而是变成了两块并列的剧幕。
左边的幕布上,一只绿色的兔子正与一只粉色的兔子挽手而行,他们面带微笑,背后是一片温柔的花田,阳光明媚。
右边的幕布则显得复杂许多:
绿色的兔子牵着一只黄色的兔子,而那只粉色的兔子站在远处,孤零零地看着他们,目光复杂而哀伤。她的身影投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段不可言说的故事。
幕布下方,各自浮现出三个形状奇特的凹槽。
仿佛命运的考题,又像某种象征性的仪式等待完成。
艾什莉低头查看自己的口袋——
果不其然,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三样东西:
一枚雕刻精致的爱心徽章,一块裂开的破碎之心,还有一小团金色光芒凝结而成的阳光球,在掌心微微发热。
艾什莉没有迟疑。她像是早已知道该怎么做,又像是完全依靠直觉。
她将“爱心”轻轻按进第一块幕布上的粉色与绿色兔子之间的凹槽。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对兔子的笑容更加灿烂,背后的花田也开得更加繁盛。
然后,她转向第二块幕布,将“破碎的心”放进绿色与黄色兔子之间的凹槽。
这一次,幕布微微颤动,绿色兔子的笑容瞬间凝固,而黄色兔子眼中浮现出泪光。
最后,艾什莉将“阳光”轻轻安置在第二幕布粉色兔子头上的凹槽里。
霎时间,那只兔子头顶升起一轮小太阳,独属于她自己的、温暖而孤独的光芒。
艾什莉站在两块幕布中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
身后的门缓缓打开,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的粉色光芒。
直觉告诉艾什莉,打开这扇门似乎是个非常值得商榷的主意。
不过,艾什莉从不愿意退让,她毅然决然的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空间不再是宽广的舞台,而是一个幽暗而规整的四四方方房间。
四面墙角各耸立着一块幕布,如同镶嵌在现实中的幻影,轻轻飘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而在房间中央,赫然伫立着一只古老的铁笼。
笼子锈迹斑斑,似乎已经被遗弃了许久,但锁扣处却闪着刺眼的新亮光——它是被最近锁上的。
笼子里蜷缩着那只熟悉的绿色兔子。
艾什莉走上前,看着那个曾在她怀中撒娇、与她嬉闹的兔子——如今却沦为一具象征失败的标本。
是她亲手把他关进笼子的。
艾什莉站了一会,手指不自觉地触碰那只锁,冰冷的金属让她清醒——但她没有打开它。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笼子,而是走向那四个角落的幕布。
她知道这些幕布是她记忆深处被刻意回避的角落,是她内心编织的四面墙。
她走向第一块幕布。
幕布上,是一只粉色的兔子——那是她——站在另一只黄色的兔子身旁。
他们之间有着一定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却并非喜悦,而是某种难堪的拘谨。
黄色兔子眼神游移,身体向外微微倾斜;而粉色兔子则仿佛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脸上勉强挂着一个笑,却像是戴着面具。
幕布下方写着两个字:
“朋友”。
这两个字像是某种控诉,也像是一种嘲弄。
明明是朋友的标签,却没有一个人在微笑。
她移开了视线,转向第二块幕布。
这一幕更加喧闹,颜色也更加纷杂。
幕布中央,是三只兔子:紫色、黄色,以及她自己——粉色的那只。
紫色和黄色的兔子正手舞足蹈、互相嬉闹,仿佛沉浸在属于他们的小世界中。而粉色的兔子站在一旁,想要靠近,却被下意识地排除在外。
她的爪子微微举起,却没有真正伸出,她的眼神满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
幕布下方写着:
“同学”。
永远不被其他人接纳的孤独。
接着,她转向了第三块幕布。
这一块的色调更为沉重,带着一种近乎陈旧的家庭相框质感。
画面中,一只黄绿色的兔子抱着一只年幼的粉色兔子。后者正在哭泣,挣扎着,却又紧紧抓着对方不放。
黄绿色兔子低着头,眼神疲惫而烦躁,脸上的表情不是慈爱,而是某种接近于忍耐的冷漠。
在远处,还有一只红色的兔子——他站在阴影中,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旁观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幅画面像极了那些小时候总想忘记却永远存在的家庭影像。
幕布下的字,是冷冰冰的两个字:
“父母”。
艾什莉久久站在幕布前,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跌倒时那个始终不会靠近的父亲,想起母亲那些烦躁的眼神和随手丢来的冷言冷语。
他们从来没有接受’孩子‘也是家人的一部分。
最后,她走向了第四块幕布。
这一块明显不同于前三块的冷漠与压抑。
画面中,一只绿色的兔子正背着粉色的兔子奔跑,两人都在大笑,脸上没有任何的虚假。背景是春日草原,阳光明媚,风吹起他们的耳朵,像旗帜一样在空中飘扬。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没有争吵、没有冷眼,只有最单纯的依靠与陪伴。
幕布下方写着:
“手足”。
艾什莉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柔和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幕布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碰那段早已封存的温暖。
“你是我唯一想保护的东西。”
她回头看向那只被关在笼中的绿色兔子。
他还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审判。
“可是我做了什么?”艾什莉低声问自己,声音如梦呓般颤抖。
“我把你放进笼子里,因为我怕你离开我。可到最后,我把你困住了,也把自己锁死了。”
整个空间仿佛陷入死寂,幕布不再飘动,连空气也凝固了。
艾什莉缓缓地走向笼子,手指搭在那枚寒光四射的锁上。
“我……该不该把你放出来?”
第63章 你是我可悲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她的手轻轻搭在冰冷的笼门上,指尖在金属表面游移,像是在感知那份早已冻结的心意。
铁锁冰冷刺骨,仿佛封印了无数的犹豫、挣扎、悔恨,还有未说出口的柔情。
艾什莉的呼吸变得急促,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个刚刚从审判席上下来的罪人,也像个徘徊在自己记忆牢笼前的幽灵。
她知道,一旦打开这个锁,不只是放出了那只绿色的兔子,更是释放了自己过往不肯面对的一切——依赖、占有、恐惧、爱。
良久,她仿佛是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叹息,也或许只是心底一个不愿承认的声音——
她颤抖着,缓缓地,打开了那枚锁扣。
笼门吱呀一声,沉闷而缓慢地开启。
她伸手,将那只绿色的兔子轻轻抱了出来。
兔子软软的、温热的,依旧带着些许旧日的熟悉体温。它不再颤抖,只是静静地依偎在她怀里,像是回到了原点。
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四周的幕布像燃烧的纸张般卷起,天花板剥落,墙壁化为乌有,地板像浮岛一样一块块脱落下坠,梦境正在被重组。
唯有她脚下的那块地板,以及代表“手足”的那块幕布,安然无恙。
一切仿佛经历了一次深刻的重解与重写。
风停了,光线也褪尽。
新的世界在废墟上缓缓展开。
四面幕布重新悬挂在虚空中,但画面已然焕然一新,像是重新着色的命运画卷。
她先望向那块曾经代表“朋友”的幕布。
黄色的兔子已不见,仿佛被黑墨泼洒般粗暴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兔子站在粉色兔子的身旁——
两只兔子都在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试图掩饰的尴尬、没有应付的社交,而是一种简单纯粹的喜悦,就像午后阳光透过草丛洒在身上。
再看第二块幕布——“同学”。
紫色与黄色的兔子已经被巨大的墨团覆盖,模糊不清地退场了。
站在幕布中心的,是绿色的兔子,向粉色兔子伸出了手。
粉色兔子欣然接受,两只爪子高高举起,像是刚刚赢得一场属于他们的胜利。她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欢喜,那是从未在真实校园里感受到的、理想中的庆祝。
而第三块幕布——“父母”。
那一幕,几乎让艾什莉呆住。
画中,粉色兔子依旧是那个幼小的她,正安稳地躺在怀中。
但怀抱她的不再是那个面容疲惫、永远心不在焉的黄绿色兔子母亲,而是绿色的兔子。
他怀抱着她,一只爪子笨拙地捧着一个简陋的蛋糕,上面插着歪歪斜斜几根蜡烛——看上去像是勉强拼凑的样子。
“谢谢你。”她轻声说。
就在这一刻,整个空间剧烈震荡,仿佛高空中的玻璃穹顶被重锤砸碎——
所有幕布,地板,空气,一切一切,在光与影的交替中破碎开来。
艾什莉闭上了眼,感受到自己正坠入某个漩涡,又或是被什么温柔地托起。
而就在黑暗彻底吞没她前,一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像是从未说出口的誓言,像是谁早已等在她梦境的尽头。
“你是我可悲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黑暗再次降临,但艾什莉知道。
这一次,不只是她一个人。
一个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悄然划破寂静,如一颗即将坠落的流星。
它在空中短暂停顿,随后点燃了一根香烟,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一角。
烟雾缓缓升腾,在天花板下缠绕成一条扭曲的蛇形。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与一点点难以描述的情绪残留,像是一场狂欢后的悔意,又像梦境余温未散的现实。
安德鲁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靠着床头。他深吸一口烟,仿佛那点焦油能洗净刚才过于真实的感触。
一根手指轻轻的戳了戳安德鲁的脸颊。
艾什莉从床单下探出头来,头发凌乱,语气慵懒,像猫。
“你怎么想的?”
“不行。”安德鲁回得简单直接。
“来嘛,告诉我一个词。”艾什莉赖在他身边,撒娇似地重复,嗓音里带着些许蛊惑。
“……屈辱。”他最终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一点戏谑。
“哈!一分钟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艾什莉翻了个身,将手臂搭在他胸前,“所以我觉得你真正想说的词,应该是——‘欣悦’。”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将烟从嘴边移开,淡淡说道:“这种文邹邹的字眼不适合你的嘴巴。”
“是吗?”她歪着头,眼神带笑,“刚才某个东西可就很适合呢。”
“哈哈哈哈哈!”安德鲁终于笑了出来,笑声掺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
“哦——”艾什莉故意拖长了语调,手指调皮地在他肩膀上划圈,“你可真是——太!太!太屈辱了,是吗?”
“你知道我很容易分心……”安德鲁低声回应,声音像是藏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的愧疚感也太多了吧。”她嘴角带笑,眼神却突然深邃了些。
安德鲁望着她,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正。
“比你的是多一点。”他眼神坚定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拉,“过来吧你。”
“哈哈哈哈哈!”艾什莉扑了过来,毫不矜持地笑着,将整个身体摊在他怀里。
世界再次变黑,又忽地重新亮起。
艾什莉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父母那张古旧的大床。
这一切都提醒她——她还在现实里。
她的额角沁出了几滴冷汗,粘腻地滑过鬓角。方才那个梦……或者说那场不可名状的梦境演出,依旧鲜明得仿佛印在眼球背后,甩也甩不掉。
她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身侧的安德鲁身上。
对方显然也醒着,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耳根子红得像是被炭火舔过。
“该死!!你醒了!!”安德鲁一看到她的眼睛睁开,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惊叫。
艾什莉揉了揉眼睛,语气慵懒得像刚从棺材里苏醒的吸血鬼:“对啊,早安。”
“呃……对……早上好……或者是晚上好,谁知道呢。”安德鲁低下头,嘴角一抽一抽的,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羞愤。
“嗯。”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开口,“你看到幻象了吗?”
“……好像没有。”安德鲁嘴硬地回答,但眼神飘忽不定。
“真的吗?”艾什莉眯起眼睛,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你经常做这样的梦咯?”
“才没有!!!”安德鲁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弹起,整个被窝都被他掀飞了。
“哈哈哈哈哈!”艾什莉大笑,直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你明明就看到了!”
“……”安德鲁沉默,脸已经红得可以煎蛋。他站在床边,僵硬如同一尊刚出土的雕像,整个人都在发出“请让我立刻蒸发”的气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比任何语言都更具羞辱性。
第64章 谈话
“很精彩的预言幻象,对吧?哥哥~~”
艾什莉的声音如同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撩拨在安德鲁的神经上。她那双眼睛里闪着捉弄人的光,像猫盯着快要疯掉的老鼠。
“那!绝!不!是!预!言!!”
安德鲁几乎是从喉咙里咬出这句话来,字字如刀锋。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仿佛那幻象仍在脑中回旋——如梦魇般无法清除。
“是那个恶魔!那个该死的恶魔在耍我们!一定是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身边的艾什莉——或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想作弊,想用一次的护符机会窥两次预言……他就用假象来惩罚我们,是的,就是这样!”
“说到底,是我们太贪心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却越来越虚弱,像在一条滑不见底的坡道上狂奔,脚底却越来越滑。没有谁打断他,只是那种空荡荡的沉默让他的辩解听上去像是——徒劳。
艾什莉没有接话,只是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盯着他看。
“你说得对,”安德鲁被盯得发毛,终于开口,语气软得像一层薄纱,“这毕竟是你的护符,是你的决定。我不该用的。”
“没什么,嗯嗯,你说的都对。”艾什莉眨着眼,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艹!”安德鲁终于爆了粗口,他攥紧拳头,简直想把自己头发扯下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嗯,这个嘛——”她伸了个懒腰,突然语气一转,“很有可能。”
“??你在接什么茬啊,艾什莉!”安德鲁怒不可遏,“你不会真的觉得——”
“滚蛋!你真这么认为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哈哈哈哈,不知道欸,这问题该问你吧?”艾什莉歪着头,脸上是甜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安德鲁顿时失语,捂着脸像是个刚被揭穿心思的中学生。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给我听好了——”
“饶了我吧!”艾什莉猛地捂住脸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那些大道理了,求你了。”
她缓缓放下手,脸上的神情却骤然变得讽刺。
“你刚刚帮我把爸妈毁尸灭迹,现在却在这儿为一个幻象崩溃?你也太……纯情了吧?”
“……不会那样的。”安德鲁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还一直说我变态……”艾什莉哼了一声,眼神锐利,“现在看来,你学得挺快。”
安德鲁抱着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转头看着艾什莉。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欸。”艾什莉摊了摊手。
“你有时候就是那样……”安德鲁咬着牙。
“哈?那样?”
“爱吃醋。”
“我哪有!”她几乎立刻反驳。
“看看你怎么对我前女友茱莉亚的……”他话还没说完,艾什莉眼神一冷。
“难道说,你就没有一丁点儿的嫉妒吗?”这次换她问了。
“别想太多了。”安德鲁甩了甩手,一副要走人的样子。
“别嘴硬了。”她依然紧追不放。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仁在跳。他有点害怕继续这个话题了。
“欸,其实我知道这问题不该问……”安德鲁忽然收敛了语气,低头轻声道,“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永远不会发生那种事吧?你和我。”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永远不要说永远哟,亲爱的安德鲁。”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玩味,像毒药包着糖衣送入喉咙。安德鲁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只剩下五味杂陈的震颤。
“真tm的——”
“哈哈哈!”
艾什莉的笑声在走廊里荡开,如同地狱的风铃声。安德鲁已经不堪其扰,转身就往门外逃。
“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边喊边推门,像是被恶魔附体的兄妹闹剧已经让他精神耗尽。
艾什莉依旧笑着,嘴上依旧不饶人。
“怎么啦?我是不是让你燃起了希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起来了?哈哈哈哈!”
“说实话吧,那个预言有没有让你——”
她话音未落,安德鲁已经快步逃出门外。
艾什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这么介意这件事啊?我们不是一起做过比这恶劣无数倍的事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真挚的疑惑。
“我真心觉得,这事早晚会发生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安德鲁站在门口,双手掩面。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哇……你居然真的在意?”
艾什莉的声音变得有些失望,甚至是受伤。
安德鲁没有回头。
“就……当没发生吧。”
他的话像极了他们母亲蕾妮那种逃避式的处理方式——问题不说出来,就当它不存在。
“可以啊。”艾什莉耸了耸肩,“不过那就是个预言,大概率嘛……会实现的。”
“上个预言里,我们两个都被杀手割了喉,但现在我们还活着。所以——”
安德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冲艾什莉微微一笑:
“到此为止吧。”
“好吧。”
艾什莉妥协了。
——骗你的,暂时的。
“对了。”
安德鲁忽然回过头来。
“我们去把爸妈扔进海里吧?”
第65章 坟墓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开始收拾跑路的行囊。
包括一个塞满了碎骨的背包,和一只装着爸妈头颅的破旧塑料袋。
虽然经历了杀戮、魔法、预知幻象,还有一场精神上的大地震,但从时间上算,其实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天刚破晓,夜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曙光像是涂抹在世界尽头的一抹灰蓝色涂料,朦胧、微妙,又令人心里发紧。
安德鲁穿戴整齐,背上爸妈的尸骨。艾什莉则一如既往地潇洒,提着那只塑料袋,袋底鼓胀,轻轻晃动。
他们像贼一样溜出屋外,快步穿过死气沉沉的前院。
安德鲁一路狂奔到车边,心脏跳得像敲鼓。他回头望去,只见艾什莉一摇一摆地走着。
他眼皮猛跳了一下:“艾什莉,你能不能小心点拿着?”
“放心啦,我有分寸的~”
艾什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话音未落,只听“噗哧”一声,塑料袋底部裂开了一个口子。
紧接着,两颗粘着血污的人头“咕噜噜”地滚了出来,带着某种超现实的滑稽——像极了两个在清晨起床时忘记戴假牙的老人。
“……”
“……”
兄妹俩对视,空气静得能听见尴尬在地上蹦跳。
“……我恨你。”安德鲁捂住脸,仿佛他才是那个失去头的可怜人。
“不是我的错!是袋子的问题!是重力的问题!是……是爸妈的问题!”
艾什莉急着撇清责任,嘴皮子比枪还快。
“我不管!快点捡起来!!你想让早起遛狗的大妈看到吗?!”
安德鲁气急败坏,瞳孔里写满了惊恐。
艾什莉终于不再狡辩,一边咕哝着“人头滚地,实属不便”,一边麻利地将两颗头颅重新捡起,往后备箱一丢。
车门“砰”的关上,安德鲁一脚油门飙出巷口,像逃命一样绝尘而去。
……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废弃老桥边。
这是他们事先踩过点的地方:荒无人烟,桥下的海水浑浊冰冷,适合抛尸,甚至适合做人生某个章节的终结。
安德鲁低声喃喃:“不要扔太远……万一有人看见……”
他说着,走到栏杆旁,将那包碎骨与重物一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海里。沉闷的“扑通”声像是某种仪式的敲钟。
艾什莉站在旁边,审视着手中的两个颅骨。
“你说——我那个破袋子都裂了,这玩意儿扔下去真的能沉底吗?”
安德鲁沉默片刻,满脸不确定。
“应该吧……可能?或许?”
艾什莉“哼”了一声,把一个颅骨往安德鲁怀里一塞:“那就来比赛吧,看谁扔得远。”
她嘴角扬起恶作剧的弧度,“我赌我赢。”
安德鲁低头看着怀里的那颗——大概是父亲的,颅骨略大,咬合线特别清晰。
他冷笑:“你不可能赢的。”
“那就试试!”
艾什莉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一——”
“二——”
“三!”
艾什莉正准备使出浑身力气扔出手中颅骨,谁知安德鲁冷不丁地伸手推了她一下。
重心瞬间打乱,艾什莉手一滑,那颗颅骨啪嗒一下砸在栏杆边,弹了个高,然后掉进了海水中。
而安德鲁则像早已计算好角度一般,将父亲的头颅扔出一道标准抛物线,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n”形后,“扑通”一声落水无影。
“呐,好像是我赢了欸?”
他一脸得意,像个刚抢到糖果的小孩。
“你作弊!混蛋!别脸!!”
艾什莉气到跺脚,手已经握拳。
“你又没说不可以推人啊,”安德鲁耸耸肩,“别输不起嘛~”
“是吗?那这个就是你的奖励!”
艾什莉一拳捶在安德鲁的胸口,结果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
“哎呀?一个拥抱?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滚蛋!我要的是你的人头!”
安德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远远看去,他们不像什么连环杀人犯,更像是刚从婚宴上偷酒逃跑的年轻恋人。
良久,艾什莉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他。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了。”
安德鲁低头凝视她,神情温柔:“我现在不好玩了吗?”
艾什莉挑眉,反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戳中了某根神经。
安德鲁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去——他想到预知梦里那段让人发疯的“兄妹同床”。
“你又想吵架了是吗?”
“不是啦!”艾什莉赶忙解释,“我是说正常的睡眠啊,以前你总是失眠、梦魇、恐慌发作……现在呢?”
安德鲁的神色缓和:“哦,那个啊……最近睡得挺好。”
“真意外。”
短暂沉默。
艾什莉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不知该说什么。海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思。
“你难道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
“哈哈哈,小安迪长大了,他不需要我了。”
“安迪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需要。”
这句话像冰冷的海水灌进耳朵,让艾什莉的脸色一寸寸垮了下去。
她开始害怕——安德鲁是不是会离开她?
安德鲁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伸手轻拍她的背:“不过,你还有护符。你才是那个能让它生效的人,所以——我还是需要你的。”
艾什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并未完全放松。
‘……不过,护符确实展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办法……’
“对吧?”
“说实话,现在没法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真的让我很烦。”
“我也是。”
气氛暂时缓和。
“下一步呢?”艾什莉恢复活力,“钱够我们撑几天,但之后怎么办?”
“弄假身份。新名字,新生活。然后跑路。”
“我们不可以一直靠抢劫活着吗?或者住在车里?”
“那太容易暴露。”
“嘿嘿,我认识人,邪教聚会那边搞不好有线索。”
安德鲁皱眉,想起那个抽象的邪教组织:“你确定?”
“那地方乱得很,最适合我们了。说不定还能搞到身份文件!”
“你知道杀手尸体就在那附近吧?”
“知道呀。”
“汽车旅馆也是唯一不查证件的地方。”
安德鲁叹了口气:“好吧。但车得停远点。”
“成交!”
艾什莉像赢了赌局一样跳进驾驶座。
安德鲁站在原地,点上一根烟,叼着嘴角。
他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点燃火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嗯?”他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的位置莫名生出了一颗的黑痣。
他皱起眉。
“我什么时候……这里长了一颗痣?”
车里传来艾什莉的催促声:“你到底来不来了?要不要我把你也扔进海里?”
“来了来了。”
安德鲁关掉打火机,走向车门。
“浪费时间,浪费钱。我喜欢。”
艾什莉笑着讽刺他。
“嗯嗯,你喜欢就好。”
安德鲁随口应付。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安德鲁手心的‘痣’突然冒出一抹诡异的红光。
然后,悄悄地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第66章 绿色的灵魂
.....
一个绿色的灵魂在无尽的虚空中缓慢地漂浮,如一滴在茶杯中徘徊不去的墨水,在浑浊的意识中打转。
它是谁?它在哪?它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的问题。只有无尽的虚空缠绕在身旁。
它迷茫地环顾四周——没有方向感,也没有重力,只有空空荡荡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中诡异盛放的、零星几朵红花,像是某种错时开败的罪孽。
它开始随意地游荡,在这只有漆黑和零星出现的红花之中格格不入。
远处的黑暗忽然一阵波动,一道短暂的红光像一根神经抽搐似的闪过,仿佛某个更高存在轻轻打了个喷嚏。
灵魂顿时紧张起来,仿佛看见了某种希望。
它悄悄靠近那一抹红光,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仿佛怕吵醒什么沉睡千年的神只。
然而,神只并未沉睡。
“吼——”
一道如同嗓子眼被钉枪扫过般嘶哑的声音穿破黑暗,带着潮湿、浓重、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庞大的黑影骤然升起,那是一团无法用常理描述的形体,混杂着枯枝、蛛丝、流动的骨灰,还有一些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生物体上的齿轮。
那是一种来自深渊的逻辑错误。
它的上半身像一棵腐朽却还在生长的树木,枝条上挂着形状怪异的眼球和皱巴巴的祷告纸。
而那三颗巨大的猩红眼珠,则死死地盯住了这可怜巴巴的绿色灵魂,仿佛在研究一块被时间遗弃的口香糖。
“……我没想到会遇到一个如此卑劣的灵魂。”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灵魂柔软的神经上。
“你是如何完成这个仪式的?我很好奇。”
灵魂战栗了。它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毕竟在这种级别的对话中,撒谎与说实话的结局可能是一样的,只不过死法不太一样而已。
“……你似乎没什么用处。”
那存在的眼球像转动的三轮转盘,缓慢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节奏感。
“希望你能给我个惊喜吧,小家伙。”
话音刚落,整片虚空连同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一并崩解。
如梦初醒。
……
绿色灵魂睁开“眼”,它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看起来全新但又透着熟悉的世界。
几块拼接成浮空岛的碎片,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飘浮。这些碎片像是从不同记忆中强行剪下来的拼图,有厨房的一角、楼梯的转弯、墙上早已撕裂的年历页。
每个岛之间的通道是一本本摊开的巨书,纸页之间张开的缝隙就像唇边的微笑——只不过,一旦走过,那“嘴巴”就会立刻闭合,不再张开。
——没有回头路。
灵魂站在第一块岛屿上,脚边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它蹲下身子(如果灵魂还有身子),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你一直持续着这种令人困惑的存在方式。
什么意思?是评价?是预言?是冷笑话?灵魂懒得去分析。它选择不理睬。
它顺着第一本书的脊背走向下一块空岛,像一只在字里行间穿行的鼠类,轻盈又可怜。
第二块岛屿同样空旷,纸条上的字换了内容:
——焦躁和不安永远伴随你身边。
评价渐渐主观起来了。灵魂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心理咨询师的试卷副本。
不远处,一部锈迹斑斑的电梯伫立在那里,像是遗落在海市蜃楼中的骨灰盒。电梯楼层显示着一个‘1’。
它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新一层。
新的空岛,更多的书本桥。
电梯显示:‘2’
越来越多的书本被合上,越来越少的回头路。
又一层楼,显示为‘3’
海量的书本,更少的退路。
直到这层的尽头,电梯上的数字来到了‘4’
灵魂愣住了。那是它熟悉的楼层——自家的门牌406。某种心理刺痛在它不存在的心脏里轻轻划过。
门开。
景象大变。
这块浮空岛像是拷问室的剧场,一块斑驳破碎的地板中央,放着一张过分规整的长餐桌,四把椅子端端正正地排列开。后方的墙上是一幅巨型画作,画风讽刺而黏腻,描绘着一家四口——
黄绿色的母亲,红色的父亲,绿色的自己,粉色的小妹。
他们脸上都戴着假笑面具,那笑容僵硬到仿佛是用502粘上的。
灵魂慢慢靠近,手指伸出,轻轻触碰他们的脸。
面具像玻璃糖浆一样缓缓溶化,露出下面的真实面貌:
红色灵魂的眼神空洞,仿佛世界早已与她无关。
黄绿色灵魂布满怒意,眼里只有怨恨与疲惫,好像这场家庭只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绿色灵魂——那是自己,对于世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粉色的灵魂则是一副伤心的神色。
钟表滴答滴答,忽然灵魂注意到旁边有个红色闹钟,写着:上午六点。
它鬼使神差地将指针拨到了六点整。
长桌的一角,黄绿色的母亲现身了。
她刚刚“下班”,带着日复一日的怒气回到这个她并不想归来的“家”。
这是它的下班时间,过了这个时间的家对于绿色的灵魂和粉色的灵魂而言堪称是地狱。
紧接着,红色的父亲也在另一端显现。
他毫无情绪地坐下,眼神像刚熬完夜的自动售货机。
它总是在黄绿色的灵魂之后到家,但对于管理这个家它毫无兴趣。
桌上空无一物。
绿色的灵魂记得——还没做饭。
于是它起身,走进岛屿边缘的厨房残影,做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菜肴。
锅碗瓢盆里盛着的,是未熟的情感,炒过的压抑,还有冷掉的善意。
它端上饭菜,正要开口,却发现粉色的灵魂还未出现。
于是它飞奔出去——去另一个空岛上寻找。
粉色灵魂正在空岛尽头荡秋千,笑得跟吃了过期糖果的孩子一样无害。
绿色灵魂拉起她,两人手牵着手回到餐桌前。
菜已经凉透,但他们还是默默吃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他们也没得选择。
第67章 毫无意义
“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世界再次像一张过期的幻灯片那样啪的一声切回,变得模糊而冷漠,不可名状的存在依旧矗立在那片虚空中,它那三颗红色眼球像慢性病人似的疲惫转动,注视着那绿色的灵魂。
灵魂不敢动。
不动,或许它就不会注意你——这和现实中对付醉酒家长的方法没什么两样。
“一个堕落的灵魂,怎么会拥有如此平凡的事物呢……”
那声音像铁钉在玻璃上摩擦,带着讶异、不解与一丝……尴尬?
不可名状之物仿佛在为自己的认知受到挑战而恼火。
灵魂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团抖着的果冻。
“哈,我明白了……”
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语,像是在嘀咕。
绿色的灵魂站在祂的影子之下,如同婴儿站在火山脚下,渺小得令人心碎。
“你把我搞得一头雾水啊,肮脏的灵魂。”
祂那混杂神性与怨毒的声音宛若一张烧焦唱片,跳针而重复。
“你这种状态,居然还能保留本能?这不是普通的撒谎可以解释的。”
祂笑了。
“你肯定是个撒谎好手。”
绿色的灵魂依旧沉默。他已经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在与自己对话,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他母亲一边切菜一边喃喃地诅咒别人摔下悬崖那样。
“你想让我看到这个外表之下隐藏着的东西吧?”
那巨物缓缓靠近,眼球发出嘎吱嘎吱的旋转声,像水管里卡着一整只蟑螂。
灵魂全身紧绷。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头巨物窥探自己的一切。
他想逃。
但逃到哪里去?梦里本就没有门锁,而虚空的尽头只是一张笑到僵硬的面具。
那存在似乎察觉了他的抗拒,冷哼一声,如同一位恼羞成怒的催眠师。
“……顽固。”
那声音像钩子般探入灵魂的记忆,“想想那些令你伤心难过的事情吧。”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居然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就像毒药糖衣包裹得极为细致。
绿色灵魂本能地抗拒,可那声音像长了爪子,在他的脑海里撕开一道口子。
记忆哗啦啦地像老电视画面那样闪现。
一个新的场景出现。
他站在一间灰白色调的屋子里,地板如手术室般干净,但在角落处有几件皱巴巴的衣服。
一滴血悄然从手心滑落,在地板上溅开,绽开一朵开在寒天里的樱花。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洗衣日。
右边的道路通往洗衣间,那是一间潮湿、老旧、充满发霉毛巾味道的小屋。
左边的门后,是一个工作间,那里总是放着一台奇怪的设备,可以用来“远程辱骂”。
——也就是电话。
前方,是房门。
门后站着那个粉色的灵魂,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头上扎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而更高的地方,一座诡异的高台上,一台长着眼睛的望远镜死死盯着他。
望远镜后方的操控者——赫然是那黄绿色的灵魂母亲。
那双眼睛,就像一口从未盖紧的棺材,时刻等待着谁要从里面跳出来。
绿色的灵魂刚迈出一步,走向前门,却被一声怒吼钉在原地。
是她。
是他母亲——
黄绿色的灵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咆哮,仿佛灵魂的脚步是对这个家庭秩序的巨大冒犯。
绿色灵魂低下头,像受惊的狗狗,麻木地捡起地上的脏衣服。
他必须去洗衣间。他知道——今天是“洗衣日”,错过了就会挨骂,或者更糟,错过“最后的机会”。
洗衣间阴冷,洗衣机像一头啃噬噩梦的怪物,发出不规则的咕噜声。
他将衣物投进去,按下开关。水涌入,泡沫翻滚,仿佛这台机器想要吞噬掉那些血迹,和他那点仅剩的尊严。
片刻的空白过后,他走向左边的工作间。
桌子上是一台仿佛长满灰尘的电话机。
它响了。
“叮叮叮——”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某个从前那个“正常世界”的残影。
“嘿!你的小组作业做完了吗?不是我们要催促你或者怎么样,但你似乎把我们晾在一边了……嗯,赶紧把它搞定好吗?再见。”
短暂的通话,短暂的连接。
那声音里没有责怪,却充满陌生。绿色灵魂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困在方寸笼子里的小鸟。
他试图张嘴解释,试图说出“对不起,我今天被迫洗了三次地毯,妈说我弄脏了客厅”,“我爸说我的作业不如刷锅重要”,“我为了不被打,花了一个小时处理家中的脏活累活……”
可他说不出口。
说了也没人信。
这世界不欢迎真话,特别是来自一个外表还算完整的孩子嘴里的真话。
他缓缓挂断电话。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最后一块空间。
粉色的灵魂拿着几根蜡笔,在陈旧的墙上留下崭新的印记。
很显然,这可不是被允许的。
机械的回到洗衣房,拿起那几乎发霉的毛巾回到了墙边。
一遍一遍地用力,就像是要将一切情绪发泄于此。
扭头看去,粉色的灵魂已经在另一边的墙上留下了新的‘作品’
她似乎很得意,在向绿色灵魂展示自己的艺术。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行动会使妈妈生气而导致两人都被责骂,但话又说回来,她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子的呢?
.....这不行,有她在绿色灵魂就不可能清理干净这面墙。
找点让粉色灵魂喜欢的东西吧,例如....电视。
虽然这台电视从来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节目,但是粉色灵魂很喜欢这个东西。
无论是那些宣扬极端主义的脱口秀节目还是来自久远时代的戏剧作品,粉色灵魂都是一视同仁的观看。大概是因为她能从其中学到一些她认为更有趣的东西吧,谁知道呢?
终于,在将粉色灵魂支开之后,他总算是清理完了那些‘艺术品’。
他终于可以在这毫无温情的家庭中喘口气了....暂时的。
第68章 四扇门
世界又一次暗淡了下来,就像某个神明抽掉了宇宙的插头,周围一切都归于寂静与黑。
取而代之的,是四扇直立在虚空中的巨大门扉。它们不像现实中任何一扇门,它们更像是墓碑,厚重、死寂、表面布满蛛网和记忆的裂纹,仿佛连空气都被它们吸干了水分。
门前,一张悬浮着的画布缓缓展开,没有任何支撑,就像一张披在神灵脸上的丧布。
画布上画着一个滑稽的小人——脸圆如满月,眼睛像按错位置的硬币,嘴角僵硬地上翘,仿佛是被钉子钉上去的笑容,那笑容僵得像尸体脸上的余温,笑得让人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绿色灵魂站在门前,像个参加自己葬礼的宾客。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得快要长出苔藓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往前走——但梦境从不会给人选择,就像童年从不会等你长大。
他慢慢地,几乎是怀着某种宗教般的仪式感,推开了第一扇门。
门后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是一口没有底的井。但母亲的声音,却从那黑暗中一层层叠出,像在水底用刀划开的气泡,每一句都带着痛苦的回声。
“我知道这很烦人,但你还是先忍耐一下吧。”
那声音不是怒吼,而是耐心,是无比有条理的冷漠。
“难道你就不能做得好一点吗?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差劲的。”
“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对吧?”
那个“对吧”,像是法庭上最后的敲槌,像是盖棺定论的签字。不是提问,是裁决。绿色灵魂还记得——
那是在一次粉色灵魂犯了错之后,母亲迁怒于他,指责他“没有看好妹妹”。那时他才九岁,正试图在餐桌底下找回掉进缝隙里的叉子。
画布上,滑稽小人的脸出现了变化——嘴角抽搐,像在强忍着某种疼痛,像是一个学会假笑的小丑正在裂开。
它的胸前缓缓浮现出一组刺眼的红字:
「不能犯错」
绿色灵魂没有说话。他感觉喉咙被一只隐形的手扼住,像是母亲第一次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质问他“到底能不能为家里做点事”那一刻的回音。
他走向了第二扇门。
门扉再次缓缓开启,仿佛某种记忆之坟被挖开,声音如腐肉上的苍蝇嗡鸣而出。
还是母亲的声音,这次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闭嘴!照我说的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可靠了?”
“别再装作全世界都欠你什么似的!”
这段声音,无需回忆。它牢牢镌刻在绿色灵魂的骨头缝里,是夜里做梦都会牙齿咬紧的声音。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母亲面前尝试示弱——他甚至都没有哭。他只是说了句:“为什么她的错是我承担?”
然后,就被这怒火般的语言生吞活剥。
那一刻,他学会了沉默。他明白在这个家里,软弱是一种罪行,甚至比撒谎更不可饶恕。
画布上的小人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张麻木的脸,像是彩色铅笔被橡皮擦掉一半。
新的字浮现出来:
「不能依赖」
绿色灵魂站在门前,没有再动。他的双脚仿佛被冰水浸过,一动就发出寒声。他感到有种奇怪的知觉,好像那扇门后的怒气正在用无形的指甲抓挠他背后的位置。
可梦境并不等待他的准备。
第三扇门,自己打开了。
门后依然是那熟悉的声音,那永远不缺语气词与讥讽技巧的声音。
“哦,你真可怜。”
“闭嘴吧!你这个败家的小混蛋。”
“你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啊——”
那是母亲下班回家后的怨气发泄。那晚,她可能是和老板吵架了,或者是在超市被插队了,总之不爽。而他,只是在客厅写作业——
结果,她盯着自己,然后开始滔滔不绝的“训话”,像一辆没有刹车的火车碾压过他的神经系统。
绿色灵魂知道,每当母亲说“你很幸运”这四个字时,她的潜台词是:“你不配。”
滑稽小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眼角出现了一道道不协调的红线,像是压抑情绪的裂缝。
新的词条显现:
「不能抱怨」
绿色灵魂后退一步,仿佛这些字眼是烫手的铁钉。他想掉头跑,可梦没有出口,像个封闭式牢房,四面墙都是自己小时候的哭声。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第四扇门缓缓开启。
没有惊悚,没有雷声。只有熟悉的失望与责备,如同厨房油烟中若隐若现的叹气。
母亲的声音不再咆哮,而是沉重,像濒临崩溃的建筑:
“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吗?你觉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每天都去做一份毫无前途的工作,到处碰壁受阻。”
“我拼命干活,只为能让我们有个栖身之所,有个饭碗足够维持生计。”
“可你呢?你连你的妹妹都照顾不好?”
“我到底是养育出了一个什么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懒惰成性的玩意啊.....”
这些话,绿色灵魂直到现在都能在耳边回响,像某种黑色水草,缠绕在心脏和肝脏之间。
十岁那年,他失手打碎了母亲最喜欢的茶杯——那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在清洗碗筷时因为碗太滑而没抓牢。
他跪在地上拾那些碎片,母亲则在背后说着这些话。
——说得好像他只是一项失败的投资,一次被时间嘲笑的赌注。
画布上的滑稽小人,终于碎裂了。
不是撕裂,也不是褪色,而是像玻璃一样,“啪”的一声碎成了无数锋利的片段,每一片上都写着一句审判的低语。
而碎片中,组成了最后一行文字:
「已经彻底搞明白了,什么叫做徒有虚名,令人失望。」
绿色灵魂站在这堆碎片前,像是在自己的墓志铭前默哀。
他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画布一直在记账。不是记他的功绩,而是在一笔一笔地写下他“失败”的证据。
他每一次努力、挣扎与沉默,都被翻译成“不够好”“不值得信任”“不可靠”。
而门后,那些声音仍在继续,像长了脚的藤蔓,从记忆里不断往外爬,爬过梦境,爬进现实,爬进他的人格里,变成他一言不发时脑袋里响起的评语。
这些门,是他记忆里无法关上的几页书。
这些字,是他背负了一生也无法还清的债。
而现在,他站在它们中央,像一只终于停止挣扎的昆虫,被钉在过去的年轮里。
可悲。
第69章 友谊
“……看来我是对的。”
那声音如深井中涌出的波纹,低沉而又饱含预谋,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一场注定的实验是否按剧本推进。
“你还没达到那个程度呢。”那声音补了一句,像是扔给一条狗的骨头,骨头里还藏着钉子。
世界又一次被抽空了色彩,绿色灵魂再度站在那不可名状存在的面前。
“也许以后会有交集。”那存在的语气就像在谈一场悠长的租赁合同,“但现在,我提议我们先建立一段……‘友谊’吧?”
那“友谊”两个字从祂口中吐出时,仿佛是一种微妙的翻译错误,像是“共生”或“寄生”的同义词。
绿色灵魂愣住了。他根本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提议、威胁、邀请还是某种仪式的开端。
他的喉咙仿佛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气息断断续续,像是被迫做出回应。
“我会铭记你的灵魂。”
那句“铭记”说出来的方式,带着一丝咀嚼的快感,就像是在说:我会把你的灵魂腌起来,挂在我意识的储藏室里,偶尔拿出来舔一舔。
“这样一来,”祂继续道,声音仿佛压在绿色灵魂的胸口上,“我便能寻得你的踪迹。”
那不是誓言,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绑定,是某种精神GpS的设定,是为未来可能的追猎做下的伏笔。
“你,觉得如何?”
绿色灵魂本能地想回答“我觉得非常糟糕”,但嘴巴不听使唤,他的头却已经像捣蒜一样点了起来,点得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不知道为什么点头。他只是知道,面对这种存在,哪怕一个“稍微的停顿”,都可能被视作“反抗的企图”。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点头,像极了一台坏掉的电风扇,断了叶子却还在做机械性的点头动作。
“……令人愉悦的选择。”
那个存在似乎十分满意,祂的声音在虚空中流动,就像用一千双手同时在弹奏一台正在燃烧的钢琴。
“再见了,肮脏的灵魂。”
祂的告别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结束一次令人无趣的购物体验。
“我,期待着你的蜕变。”
说完,祂的身形终于开始变淡,像一滩逐渐被擦除的黑墨,悄无声息地从空间中消失。
绿色灵魂几乎瘫倒在地。
他感到一股长久压抑的恐惧终于得到了释放,胸腔猛然膨胀,就像终于从水下浮出了水面。
他张嘴,想要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吸进空气,那消失的存在又突然“啪”地一声——好像被按了撤回键——重新凝聚、出现了。
“啊,差点忘了。”祂的声音轻巧了一些,仿佛在调侃,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忘了一个小细节”。
绿色灵魂僵住了,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疯了——
空中,慢慢地,飘下了一大串红色的花。
是的,一大串。
“这个,是我答应你的蔬菜。”
不可名状的存在的声音仿佛夹杂着愉悦,甚至隐隐带着调侃的笑意。
绿色灵魂愣住了。
他甚至忘了怎么眨眼,只能盯着那串赤红、鲜艳、散发着莫名咸味的“蔬菜花束”。
.....
画面一转。
熟悉的光影之中,一个小小的手掌正紧紧捧着一张试卷,指节微微发白。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红笔勾勾,像极了某种宗教图腾。
是安德鲁——
或者说,是“安迪”。
他只是个普通得几乎透明的孩子,而这张满分的试卷像是一道突然破开的裂缝,让他看到了别样的未来。
“满分!”鲜红的两个字印在页面顶端,像刻在脑门上的祝词。
一切仿佛都很完美——太完美,以至于让人起疑。
站在他身边的老师满脸堆笑,声音甜得像快融化的糖:“干得好,安德鲁·格芬穆斯。”
“继续这样子下去,你前途无量啊!”
安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张纸。
他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也许,他真的可能前途无量?
也许那些他讨厌的地方,会因此变得遥不可及,直到他再也不必回头。
......
午休时间。
教室清空了,食堂却像个闷热的铁箱子,回响着塑料叉勺的碰撞声和各种奇怪的叫喊。
“嘿!不行!你不能这样子做!你的法力指数不够!”
“可以!他说我的法术消耗减半了!”
“开什么玩笑?这种效果根本——给我看看!”
几个孩子围坐在餐桌边地板上,投入地比拼着魔法卡牌。桌子上乱成一团,堆满了书包、玩具和不明来历的饮料瓶。
安迪坐在卡牌战场旁的一端,低头对付他面前的食物。
他一勺接一勺地挖着土豆泥——或者说,是某种被厨师蓄意摧毁过的马铃薯残骸。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口感像冰箱后壁刮下来的霜。
做这些食物的厨师真该拉出去挨个枪毙。
对面的男同学突然停下打牌,抬起头,看向安迪的身后,语气带着一点怜悯:“呃……安德鲁。”
安迪眉头一皱,预感不妙。
“嗯?”
“你妹妹又来了……”
安迪手一抖,勺子掉进餐盘。他没有回头,只是脸色明显阴了一度,咬着牙低声骂道:“该死。”
果不其然,莉莉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杀进战局。她像一阵风卷过,把卡牌男孩们从位子上推开。
“他们为什么要把洋葱放进土豆泥里呢?”她盯着盘子问,一脸天真无邪的愤怒。
“呃……我不知道,莉莉。”安迪几乎是本能地叹了口气。
“既然这是‘土豆泥’,加了洋葱和蔬菜,那为什么还叫‘土豆泥’呢?叫蔬菜烂泥不好吗?”
莉莉坐下,一边咀嚼一边喋喋不休,像个哲学家在饭桌上进行晚期世界批判。
安迪拨弄了两下自己的盘子,指了指那堆绿色的碎叶。
“莳萝。那个绿色的玩意是莳萝。”
“呃。”莉莉看了一眼,皱眉,“恶心。”
她继续吃着,嘴里含着食物还在讲话。
安迪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说到恶心……你能不能别一边吃一边说话?”他说。
莉莉突然眼睛一亮,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靠了过来:“哦?你不喜欢吗?”
她故意凑近,用牙齿夸张地咀嚼着那些绿色的蔬菜,嘴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哧咔哧”声,仿佛跟仓鼠一般。
“这个怎么样?”
两个玩卡牌的孩子脸色惨白,如临大敌,迅速起身收拾残局。
“呃,我突然想起来,我...我组长让我去交作业了。”
“我也是。”
安迪的脑袋上拉下来几根无语的黑线。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如洪钟的声音穿透食堂上空:
“格芬穆斯!!!”
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教导主任——肯特夫人的声音。
第70章 食堂风波
食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德鲁·格芬穆斯和艾什莉·格芬穆斯身上。
这感觉像是午夜时分突然被聚光灯照射的老鼠,令人不安而且黏腻。
就连原先打算离开的二人也停住了脚步,看向了格芬穆斯兄妹。
安迪心头一紧,本能地开始复盘今天的行为:早上准点到校,作业写了,也没在走廊墙上画画,连早餐都吃得斯文优雅……那就不是他的问题。
那么,毫无疑问,是艾什莉。
这家伙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
果不其然,站在食堂门口、像个正准备进行公审的刽子手的,是肯特夫人。她那张油光发亮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像被热水煮过的鲶鱼,死气沉沉但恶意满满。
“我记得我说过,你要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等着,艾什莉·格芬穆斯小姐。”
莉莉——也就是艾什莉——将汤勺啪地一甩,滚烫的胡萝卜奶油汤溅到了邻座学生的校服袖子上,那人惊叫一声,差点把盘子扔了。
“但现在不是午餐时间吗?”她语气甜美,表情可就没那么温柔了。
“对你来说,不是。”肯特夫人斩钉截铁地回绝,声音像一把钝掉的锯子,慢慢地在空气里拉扯着不适感。
“这位小姐,请立刻回去站好!”
安迪叹了口气,像个提前进入中年危机的少年,一边摇头一边靠近艾什莉,小声问道:“你这次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艾什莉脸上的表情堪称无辜的艺术品。
“没什么啊,我只是称呼她的真实身份而已。”
安德鲁下意识皱眉:“肯特夫人?什么身份?”
“贱货。”艾什莉笑靥如花。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了整个食堂的炸弹,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后像炸开的爆米花一样议论纷纷。汤匙停住了,面包掉在地上,连饮料机都仿佛卡壳了一瞬。
肯特(贱货)夫人的脸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粉白到深红的华丽过渡。她嘴唇抖动,像是一条正努力不咬人的蛇。
“格芬穆斯小姐,我会就此事与你的父母沟通。”
她语调里那股官僚式的冷漠和威胁混合在一起,就像是将讽刺包进糖果递给你吃。
她兴许是在威胁?想让莉莉当众屈服?
毕竟肯特夫人总是这么做,让那些犯了鸡毛蒜皮小事的孩子当众对她恳求不要找家长,她似乎很享受这样子的奉承。
那这样看来,这个评语还真没错。
但她今天选错了对象,一个不怕她的人。
“好啊,那你给我妈打电话,她昨天还说你像个老不死的肥猪。”
这句回复宛如最终一击,凌厉而不留情面。
周围的学生已经不再掩饰表情,有的惊讶、有的憋笑、有的疯狂点赞。
莉莉哼着小调站起身,潇洒地跟着肯特夫人离开,仿佛是参加一场名流晚宴,而不是去挨训。
安迪只觉得胃有点胀,脸颊发热,单手撑住脑袋,“啊……她真是令人讨厌。”
刚才那两个玩牌的男同学也终于回到了座位上。特里斯撇撇嘴,“你为啥不让她滚蛋?”
“谁?肯特夫人?我还得在这所学校待上好几年呢....”安德鲁试探地问。
我打肯特夫人?真的假的?
“不是,是你妹妹,艾什莉。”
特里斯出言纠正了安迪。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她又不是我妹妹啊。”
“……”安迪短暂地闭上眼睛,仿佛在默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欸,她把书包落下了!”贾斯丁忽然叫出声。
特里斯坏笑着,“嘿嘿,要不要我们把它扔进厕所?”
“别闹了。”安迪无力地叹息,一把抢过书包,“又要给她擦屁股了……”
“要是她是我妹妹,我早揍她一顿了。”特里斯又嘀咕。
尽管安迪很想这么做,不过他同时也恨不得揍特里斯一顿,毕竟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抓着书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像是捏住了一颗活火山。
安迪没搭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只书包,仿佛里面藏着一封来自地狱的信件。
贾斯丁似乎也不想在这种话题上停留太久,转而问:“欸,安德鲁,你为啥从来不和我们玩魔法牌?”
“呃……”安德鲁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第一画面是自己无意中看到的那高昂的价格。
是那么的触不可及,那么的高高在上。
“因为那些卡太贵了。”
安迪诚恳的实话实说。
“啊?你不会让你爸妈买吗?”
“……”
靠,狗大户来的。
安迪在心里大声吐槽着。
不过....他相信他只要敢开这个口,一定少不了谩骂...可能还有毒打?
“其实吧……是我玩得太菜了。”他找了个借口。
“哦,这样啊。”贾斯丁了然地点点头。
安德鲁挤出一个笑容,“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开心。”
这笑容像是在葬礼上强颜欢笑的遗孀,怎么看都让人心疼。
“好吧好吧,那以后你想玩,我可以教你我的构筑!神级构筑哦!”
“行,谢谢。”安德鲁机械地回应。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艾什莉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位置上,周围的朋友都是三两成群。
该给她找点朋友?
于是他又转身,走向艾什莉班级那边。
“嗨,安迪!”一个女孩笑着打招呼,是妮娜,艾什莉的同学。
“……哈?”
“嘘——不不不!是安德鲁!”旁边的茱莉亚小声提醒。
“啊?可是我听艾什莉说的是安迪欸?”
妮娜一头雾水。
“我在想……”安迪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能不能在午休的时候,邀请艾什莉和你们坐一桌?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妮娜迟疑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也来一起坐吗?”
这违背了安迪的初衷。
“呃……有时候可以吧。”
“太好了!”妮娜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们明天见哦!”
她没有听出安迪话语中委婉的拒绝。
傻得可爱的小孩子。
安迪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71章 肯特夫人的教训
校长办公室门口,莉莉确实是在这儿站着。
只是——她站在长凳上,像是某种受刑前的异教徒,脚下的地面仿佛正缓缓升温。
肯特夫人在一旁,双手叉腰,姿势像一位控告巫术的中世纪妇人,恨不得手上握着一根火把。
“你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地上?”她的声音如同在磨玻璃。
莉莉仿佛没听见,只是抬头望向走廊尽头,忽然笑了,像一只在毒雾中也能闻到糖果味的狐狸。
“哎呀?这不是安迪吗?”她甜甜地喊着,毫无羞耻心地挥手,像是刚才的训斥只是背景音。
安德鲁缓步走来,像是走进一场他并不愿参与的地方戏剧。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我本可以选择不来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莉莉笑得像只早上偷吃成功的猫。
安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书包像丢炸弹一样扔过去。书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却沉重的轨迹。
莉莉稳稳地接住,脸上浮现出一种得逞的笑容——那种连嘴角都懒得抿一下的笑容。
安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掉进她编织好的“兄长职责陷阱”里。每次她捅了篓子,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成为善后部队。
“你真的应该开始在午餐时跟你的朋友坐在一起吃饭了。”他用低沉的语气开口,语调像家长会上的失望。“否则你就会被孤立了。”
他有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毕竟旁边站着的是肯特夫人——那位随时准备在学生生活里扣分的恐怖监管者。
莉莉一开始没说话,只是微微一怔,像是有人轻轻在她耳边叹了口气。
“我已经被孤立了。”她低声说,眼神却不肯往安迪的方向移。
安迪那颗早熟的心隐约抽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钥匙在旧木门上刮了一道。
“那和你一起做美术作业的那两个人呢?”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问。
“茱莉亚和妮娜?”莉莉翻了个白眼,像是在回忆一场精神暴力。“她们很烦人。”
“在我看来,按照你的说法你应该很容易融入其中。”
“因为你也挺烦人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嘴上却还是装得和颜悦色。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炸药桶旁边点火——哪怕那炸药桶姓格芬穆斯。
“等下一起逃课吗?”莉莉突然问得很轻松,像是在邀请他参加一场生日派对。
这句话仿佛一记冷枪,肯特夫人整张脸骤然涨红,像个被打开水壶盖的蒸汽锅。
“你不能这么做!!”她的怒吼像一只突然插电的吸尘器,哗啦一声把空气里的轻松气氛都吸走了。
安迪僵住,连头发都跟着抖了两下。
“...好吧,那你放学会等我吗?”莉莉立刻换了副嘴脸,像是刚才提议犯罪的是另一个人格。
她低着头,用那种专门用于软化兄长意志的语气发问,声音细若蚊鸣,“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嘛。”
安迪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再说吧。”
他朝肯特夫人看了一眼,那表情像是在审视一块带毒的巧克力。
“安德鲁·格芬穆斯。”肯特夫人的声音像切割玻璃的刀。
“你应该注意,不要再用那些幼稚的昵称称呼你的妹妹。”
“有什么问题吗?这是她自己想的。”安迪眉头一挑。
“如果我们不能以事物的真实名称来命名,那语言就将毫无意义。”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某本被禁的语义学教科书,一字一句都带着强制性的拉丁文气质。
“……对不起,肯特夫人。不过,我相信我的妹妹不是那种人。”安迪的声音已经明显提高了两个音节,像是正在往火里添柴。
肯特夫人眼里闪着怒意,压制着,“你应该专心听讲。而且,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
安迪不敢直接反抗,他也不能这么做。
“我道歉……今后我会考虑你的意见。非常感谢。”
他说得一板一眼,却听不出一丝歉意,像是在教科书上念一个附录。
肯特夫人也不追究了,他心里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哪怕本质上只是把刀子从胸口挪到了脖子。
“很好。”她点头,语气也跟着缓下来,
“我走了。”
他刚踏出三步,像是被什么拉了一下神经,又回头。
“回头见,莉莉。”他把“莉莉”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用牙齿雕刻出来的,专门留给一旁站着的肯特夫人。
“哈!等下见,安迪!”莉莉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却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
肯特夫人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出闹剧,只能单手扶额,嘟囔着些什么。
“有些事就像苹果一样,其结果往往与之父母相似....”
还有什么安迪就听不清了,反正他也不想知道。
第72章 闹剧
当天稍晚些时候,那个冰冷的家中。
安迪并没有选择等莉莉一起放学,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她,而是因为母亲的意思——那种不容置喙、披着“理性”外皮的命令。
此刻,他独自坐在家中餐厅边的木质餐桌前,餐桌表面已经被铅笔划出无数条战壕般的痕迹,像是学生与生活战争的战场遗迹。
他指尖紧紧捏着铅笔,手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前摊开着堆成小山的笔记和习题册。
下周有一场考试,某种意义上,这场考试比他那无所不能的母亲还要令人窒息。
门口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仿佛命运之轮开始旋转。
沉重的开门声接踵而至,那声音不只是木门与空气的碰撞,更像是一口年久失修的棺材盖被人强行推开。
门被推开,母亲拖着一副仿佛刚从地狱返乡的身躯走了进来。
风衣湿透了一角,溅着斑驳雨痕,像是刚刚与雨神打了一场没有输赢的架;头发乱得像在风中挣扎了一整天的蒲公英球,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刃,能把空气切成两半。
安迪从书页中抬起头,眨了眨眼,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魂。可惜那不是鬼魂——那是他妈。只是脸色更黑,气场更冷,比平常更像一块刚从煤矿里掘出来的石炭。
“呃……妈,我非得去爷爷奶奶家吗?”他试图装出无害的语气,像一只小老鼠试图用礼貌请求猫咪不要吃自己,“我周一还有考试来着……”
“你这年纪参加的考试有什么意义?”母亲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股吃人的轻蔑,就像在看一只试图反抗命运安排的蛆虫。“你可以在你祖父母家复习。”
她顺手把包往桌上一扔,砸在安迪的课本上,那一击干脆得像是一记“这是你不听话的下场”的警告。皮包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家庭矛盾的黑匣子。
她扫视了一圈客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所以……艾什莉呢?又死哪去了?我们得准备出发了。”
“呃……我想她被留堂了。”安迪目光滑回课本,假装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实则用沉默化解可能爆发的风暴。
“又来?”母亲冷哼一声,仿佛这件事不过是日常新闻里的一则天气预报,“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她问这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疲惫却又近乎期待的意味,像一个早已对剧情了如指掌的观众,还非得装作惊讶地看着这场从不换剧本的家庭肥皂剧。
“别告诉我……算了。肯定又是那个贱货老太太干的。”母亲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边开始脱下风衣,动作粗鲁得像要把整件衣服撕碎。
安迪没有接话,只是装作被练习题深深吸引。他知道母亲此刻像一口刚掀盖的高压锅,哪怕多看她一眼,都有可能被蒸汽烫掉半张脸。
“她每一次、每一次!”母亲的音调忽然拔高,“都不用她那死鱼眼看着我!”
“‘哦!很抱歉让你去做那样的工作!你知道的,就是那份拿报酬的工作!’她就是这样说的,阴阳怪气的,不管是对大人还是孩子!”
“如果那么讨厌小孩,干嘛还去当老师?去养狗啊!狗至少不会骂你傻逼!”
“我每天都在忍受这些破事,却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该死,我甚至还得倒贴钱!!”
她的声音就像在拆家,从喉咙里喷出来的咒骂像漏水的老旧水管,混着苦涩、霉味和绝望的泡沫,把整个屋子都泡在一种潮湿的愤怒里。
而她永远不知道,这种情绪排泄不会让她变轻松,反而像某种家族遗传病,把破碎与焦躁一代代传染下去,直到最后连病人都忘了最初的病因。
“哦对了,”安迪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转换频道,“肯特夫人一直想联系你来着。”
“我知道。”母亲的语气顿时像冰柜门打开一样冷。
“她……说了什么?”
“呵!”母亲讥笑一声,像刚踩死了一只自认为高贵的虫子,“我刚听到她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我才不想在休息时间听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巫婆发牢骚。什么‘你是不是太久没参加家长会了’之类的,去死吧。”
她语气中甚至浮现出一丝自豪,像是战胜了某种沉疴宿敌。
“还有,那该死的贱人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给念错,老是念成‘瑞尼’而不是‘蕾妮’。”
“她居然还敢问我‘确定吗’?废话,我当然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咆哮着,连厨房墙上的钟表都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呃...是的,她确实很在意这个。”安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附和又不惹火烧身。
“你知道的,‘莉莉’的事情。”
“她坚持要么继续使用‘艾什莉’这个名字,要么给她取一个实际上源于她名称的昵称。例如‘小莉’之类的....”
“他妈的....艾什莉愿意叫自己螺丝起子都行,关她屁事啊?”母亲咬牙切齿,像是要把整个教育系统咀嚼后吐回地狱。
“是...是啊,作为一名老师来说,肯特太太确实有点……反应迟钝。”安迪陪笑道,像在高压锅边跳踢踏舞。
“当然!”母亲难得地嘴角浮现出一个扭曲但真实的微笑。
“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希望她哪天能从悬崖上直接摔死。”
“.......算了。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过这句话。”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莉莉走进了客厅。她的表情像刚刚和整栋教学楼打完架,眉毛皱成两道沟壑,书包拖在地上像条快没气的狗。
母亲甚至懒得回头看,只是换了个话题:“最后,你终于来了。别费劲脱鞋了,我们马上就要走。”
莉莉没有理会母亲,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安迪,目光如同即将点燃的汽油桶。
“安迪!”她几步冲到餐桌边,对哥哥咆哮,“你为什么不等我!!”
安迪咬着牙,把书本一页页塞进书包,声音低而冰冷,“我可没说我会等你。”
“没错!你做到了!你个没用的废物!!”
莉莉气急败坏地脱下鞋子,用尽全身的怒气朝安迪砸去。
安迪头也不抬,轻轻偏了一下脑袋,鞋子“啪”的一声撞上墙面,再落到地板,安静地滚了几圈,像是丢盔弃甲的愤怒。
母亲继续冷眼旁观,仿佛她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而是唯一的幸存者。
“艾什莉,你要是再这么做,我就给你关禁闭。”她例行警告,仿佛对一只坏掉的收音机进行例行检修。
“好啊!反正我也不想见到爷爷奶奶!”莉莉一只脚赤着地板,像是随时准备叛逃的边境难民。
“你以为我想啊?”母亲怒目而视,“快把鞋穿上!你父亲等下就来接我们!”
莉莉干脆扭头冲出家门,伴随着一句回音充满怨恨的尖叫:“啊——我恨你!!”
她一边尖叫一边奔跑,脚步声在楼道中层层回荡,如同一首离家出走的协奏曲。
母亲望着莉莉的背影,神情像看见一只逃出笼子的仓鼠。
“我现在没空处理这事……”
她慢慢把头扭向安德鲁,声音冷静得吓人:“安德鲁,去管好你妹妹。”
安迪脸上的阴影像是刚刚落下的夜。
“嗯?快点!别让她在外头又大吵大闹!”
母亲的语气逐渐变得坚硬,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在敲打一口锈蚀的钟。
“……明白了。”安德鲁低头应声,仿佛那句回答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沉默的抗议,一种命运的默认签字。
第73章 哈根夫人
莉莉倒也没跑多远,只是在电梯口边上抱臂生着闷气,像一只被赶出笼子的仓鼠,不肯回头、不肯认输。
安迪不情愿地拎着那双甩飞的鞋走过去,像处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小炸弹。
“……所以,你要怎么样才肯把鞋子穿上?”他站在她身边,声音没多少耐心。
莉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战前的冷漠。
“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了?”她突然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台词。
安迪愣了愣,转头看着她,“……我从来都不是你朋友,笨蛋。我是你哥哥。”
“好啊!”莉莉扬起下巴,“那我绝对不会把鞋子穿上的!”
“……是吗?”
“是的!看着!”说着,她一转身,啪的一声打开消防通道的门,像冲刺比赛一样冲下了楼梯。
“莉莉!”安迪皱着眉头叫了一声,鞋子几乎都被他捏变形了。
小魔头确实不容易搞定。
他快步追了上去,鞋底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回响。他一边走,一边呼唤,“莉莉?”
她没有回答。他一路下到二楼,才在堆满废纸板和破伞的杂物堆里找到她——她就像一只偷偷溜出来的猫蜷在那里,眼神里满是倔强。
“好了,够了,听话。”安迪声音低沉,已经隐约有点火气了。
“我不想去。”莉莉咬着牙,“爷爷很刻薄,奶奶也很丑!”
安迪深吸一口气,“只有这个周末……”
“我说了!我不想去!!”她几乎是用吼的,说完又干脆往后一倒,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仿佛这是某种特技表演。
“莉莉,拜托。我——”
“砰!”他的话还没出口,旁边的门猛地打开,伴随着一阵洗衣粉味道,一位穿着暗红色花袄、头发蓬乱的老妇人站了在门口,皱着眉,满脸“谁扰我清梦”的怒火。
是哈根夫人,出了名的刻薄。整个公寓楼的住户都深受其害,名声也不怎么好。
“呃……你好,今天过得怎么样?”安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可以过得更好,非常感谢。”哈根夫人冷冷地说,眼神就像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
“你知道你们的声音一直在走廊里回响吧?”
安迪点点头,“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他本以为莉莉会意识到什么,结果她双手叉腰,仿佛正好等着这一幕。
“谁问你意见了?你这个该死的老混蛋!你是不是迷路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
哈根夫人缓缓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家门牌,又看了看莉莉。
“啧,”她拉长声音,“看来我得再提交一份骚扰报告了。”
“哦?骚扰报告?”莉莉愣了愣,随后笑得像要登台表演,“这可真是太可怕了,我都要吓哭了呢!”
“让我看看……周五的下午四点三十分,406的住户在楼道里大吵大闹,影响到邻居休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一板一眼地记录。
“等我拿着刀指着你的时候,就是你在尖叫,然后到处乱跑!”
莉莉用最恶劣的笑容说出最恶毒的话语,仿佛她嘴巴长的是匕首而不是牙齿。
“莉莉!看在上帝的份上……”安迪忍无可忍,捏住额角,太阳穴跳动着阵阵痛意。
哈根夫人放下笔,抬起头,语气意味深长:“……青少年时期生育子女,确实是个悲剧性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般转身回屋,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像是划上了一道审判的句点。
空气里安静了三秒。
安迪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快要从牙缝里挤出火焰的目光盯着莉莉。
“怎么了?”莉莉还在嬉皮笑脸,“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嘛,我又不会真拿刀捅她。”
“你……”安迪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竭力压抑着快要爆炸的情绪,“……您能不能先把鞋子穿上?”
“Emm……不~!”莉莉扮了个鬼脸。
安迪叹了口气,脸上的血色仿佛被她吸走了一样。
“……这样子吧,我们来做个游戏。”
莉莉眼神亮了一下,“哦?什么游戏?”
“你先上楼去,我把你的鞋子藏在大厅的某个地方。如果你找不到它们,那我就赢了,你就得穿上鞋子。”
莉莉眯起眼,“那要是我赢了呢?”
安迪脑子飞速运转,“我可以帮你把作业写了——但前提是你必须穿鞋。”
莉莉双眼发光,“哈!简单!我来数到五十!”
“数到一百!”安迪大声提醒,转身一头扎进大厅,开始策划藏鞋行动。他把一只鞋子藏在自动贩卖机后面,另一只塞进电梯门口的盆栽后方。
“我要开始了!”莉莉在楼梯上喊。
“请便。”
几分钟后,莉莉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呃……安迪,我只找到了一只鞋子。”她把那只找来的鞋套在脚上,在大厅蹦了几下,“这仍然算是我赢了,对吧?”
“这可不是我们所达成一致的内容。”
“这不公平!”她不服气地跺脚,“我找了一只,我已经很努力了!”
安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吧,你赢了。”他走到电梯旁,从盆栽后取出另一只鞋,丢给莉莉。
“赶紧穿上。”
“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莉莉喜滋滋地套上鞋,得意得像刚统治了世界。
“是是是,您最棒。”安迪头疼地应付。
“不过听着,”他语气一转,“别让妈妈知道邻居可能会投诉我们。”
“这有什么关系嘛?那个老太婆简直就是个蠢货。”
“我不知道……我也不理解为什么。”安迪摇了摇头,“但这对妈妈来说很重要。”
“好吧,随你便。”莉莉撇嘴。
“不对。不是‘随便你’,是你要做出承诺。”
“好好好,我保证嘛。”她说着,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我才不管呢”的笑。
看着这张小脸,安迪本能地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泛起,
第74章 征途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你们没有制造什么麻烦吧?”
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两套叠得一丝不苟的换洗衣物,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不被允许失败的战争。
安迪和莉莉刚走进门,还带着些许外头的风尘气味。安迪顺手把书包扔在鞋柜旁,神情自然得近乎虚伪。
“没有,一切都挺好的。”他语调平稳,脸不红心不跳,像背诵一份无关痛痒的日常报告。
“除了那个爱搬弄是非的老太婆威胁要举报我们之外,别无他事。”
空气瞬间凝固。
安迪僵住了,缓慢地、机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莉莉。她正拎着一只玩偶,站得笔直,表情纯洁得令人发指,仿佛她刚刚只不过念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迪的眼神像要把她捅穿,但莉莉毫无所惧,甚至还回以一个小小的甜笑。
“……很好,”母亲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块,“这正是我急需的。”
安迪下意识地想辩解:“我……我觉得她应该不会举报啦,毕竟她刚才已经冲出来骂我们一顿了,呃……很痛快那种。”
“……抱歉。”他低下头,像是要把脑袋埋进地里,像一只没用的鸵鸟。
“无所谓了,”母亲冷冷地说,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别管那个将死之人了。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她在门口站定,手搭上门把手,却忽然回头,语气突然变得戏谑。
“……做得好啊,安德鲁。”
砰!
门被她一把甩上,重重的,仿佛是在为这个家庭按下一个静音键。
安迪盯着紧闭的门,脸色灰败得如同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毛巾。他缓缓地、机械地转向莉莉。
“你干了什么?不是说好保密的吗?你个长舌妇!”
莉莉毫无歉意,反倒伸出一根手指拉下眼皮,“略略略!”她吐了吐舌头,像一只胜利的小妖精。
“也许你下次应该在放学的时候多等我一下?”她补上一句,声音娇滴滴地像在撒娇,但里面全是刀子。
安迪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逐渐蒸发。
“愿上帝赐予这家伙死亡。”
——这是他此刻内心最真诚的祈祷。
砰砰!
门外传来更大的砸门声,伴随着一声充满怒火的咆哮。
“你俩到底走不走啊?!你们的父亲已经到了!”
……
一辆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车子上,一家四口终于踏上旅途。
父亲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像是他其实正在驾驶一艘驶入地狱的大船。母亲坐在副驾驶座,单手托着额头,神情复杂,像在盘算着什么。
后座上,莉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摇晃的瓷人偶。安迪靠在车窗边,手上拿着笔记本,一边看笔记一边在心里为这趟旅程写悼词。
“……孩子们,注意了。”父亲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这辆车是我朋友借我的。他希望它在我还回去的时候,仍然如同他借我的那样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却只有风从车窗缝隙里轻轻吹过。
“请你们,注意点……孩子们?你们有在听吗?”
安迪沉默,仿佛真的被书吸进去。莉莉头靠着窗户,闭着眼睛,灵魂似乎已经先下车了。
“安德鲁!”母亲忽然提高音量。
“啊?哦,对,不会一团糟的!一定不会!”安迪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回答道。
母亲冷哼一声,“等我们到了你爷爷家,你俩最好都乖一点。我不想让他有任何理由来责备我。懂了吗?”
她扭头过来,眼神如同尖刀,一字一句地盯着他们。
“哦,亲爱的。”父亲忽然接口,语气有些无奈,“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
“亲爱的?”母亲微微一怔,语气警觉。
“你也清楚我爸的为人,他一直都很……挑剔。”
说到自己的父亲,道格拉斯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母亲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窗,叹了一口气。
“要不我们不去了?”父亲忽然踩下刹车,将车暂时停在路边,认真地看向她,“我可以多上几个夜班,来支付新的洗碗机费用。”
“绝不可能!”母亲立刻回绝,“那对你的健康有害。听着,如果他问起车的事,就说是我们刚买的。听清楚了吗?”
她不放心地回头看向两个孩子,眼神带有某种几近偏执的审查意味。
“你们也一样!我们需要他的钱,是因为我们‘刚买了一辆新车’,明白了吗?”
“明白了……”回应的依旧只有安迪。
“还有你呢?亲爱的?”母亲的声音重了一些。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莉莉揉着眼睛,困倦地望着她。
事实上,这是在叫道格拉斯。
母亲翻了个白眼,似乎已经放弃解释的意图。
“……确保她明白,安德鲁。”
安迪嘴角抽了抽,“……是,我会的。”
“啊——我们到了吗?我好无聊啊——”莉莉忽然恢复了活力,摇着身体发出不满的呻吟。
“那你为什么不画点什么?”安迪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就后悔了——他根本没给她准备画画工具。
“对啊!”莉莉眼睛一亮,“我要画出今天的精彩场面!”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抢过安迪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
不出两分钟,一幅风格……独特的画作便呈现在眼前。
画面上,一只拟人化的蜥蜴正拿着一张写着“骚扰报告”的纸条,神情严肃。而另一侧,一个粉色眼睛的小人高举着刀,正往蜥蜴屁股上猛刺,脸上的笑容堪比疯子。
远处,一个绿色眼睛的小人瞪着双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如何?”莉莉双手捧着作品,脸上洋溢着艺术家的骄傲。
安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原本写得工整的数学笔记已经被‘艺术’攻占。
“……挺好的,莉莉。”
他说出口了这句违心的夸奖,仿佛这是他作为哥哥的义务。
只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
就像整个车厢一样——热闹,却冰冷。
第75章 老格芬穆斯夫妇
刺啦——
车子像是忍无可忍地哀嚎一声,终于在一处荒凉的乡下大房子前嘎然停下。轮胎在碎石与尘土上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印记,仿佛不满地抗议着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那栋老宅显得高大却冷清,外墙被岁月啃噬得斑驳陆离,藤蔓如蛇般攀附在窗棂与墙角。屋顶的烟囱已经歪了一边,仿佛打过一场无声的战争,惨胜归来。三楼的阁楼窗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人,却莫名带着审视感。
就在这份沉默中,一道身影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精心训练过的笑容,仿佛此刻她并不是在迎接一家旧怨未消的亲戚,而是欢迎久别重逢的贵宾。
“欢迎,欢迎。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搓着手,声音颤颤巍巍,却努力表现得亲切热情。
而她身后,则靠着门框站着一个满脸刻板表情的老头子。他双臂交叉,嘴角拉平,一副木雕似的样子,仿佛早在这次会面前就把所有喜怒哀乐封进了酒精罐里。
“谢谢,我们居然能抽出一些美妙的时间来相聚叙旧。”母亲也挤出一个标准社交笑容,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分辨不清是真心还是嘲讽的热情,像是从她记忆深处找出来的旧台词。
老爷子咳了两声,干巴巴的,好像肺里结了灰。
“我可不会用‘美妙’这个词来形容。”他说,声音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怨气,只是陈述,像给医院填写病情描述一样。
这两人,正是老格芬穆斯夫妇,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爷爷奶奶。一家人久未相见,却依然熟悉彼此身上的每一根倒刺。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老爷子。他没有被注视吓退,反倒像是等着这个时机。
“让我猜猜看,你们又破产了?现在负债多少啊?”
他说得就像是在问一场棋局下到第几步,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带着一丝冰凉的锋利。他的右手拿着一块干净的手绢,慢慢擦着手上那枚旧旧的银十字架——那是他一贯的动作,像是宗教,也像是咒术。
“……我一时想不起来。”母亲轻描淡写地回敬一句,眼神带着一抹讥诮,眉头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像是在强压怒火。
她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仿佛突然转换成了一位追溯家族耻辱的编年史学者:“你拿到学位后负债多少?”
说完,她忽然自顾自笑了出来,手指不经意地抚过耳垂,像是抹掉一只不存在的耳环。
“哦不,我在说什么啊?我都忘了你没有。”
一句话,像是朝着老爷子的脸扔了一只涂了毒的甜甜圈。
“没错,”爷爷的脸颊抽了抽,但他反击得也毫不含糊,“但是我有一份不错的事业。”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声音低,却有意地吐字清晰——显然是对母亲的清洁员身份做出了一次精准打击。
空气顿时像刚被人泼了汽油,火药味几乎肉眼可见,就差有人点根烟了。站在一旁的安德鲁偷偷咽了口唾沫,艾什莉则看着天,似乎在计算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好在,这时奶奶适时地插了话,她的笑容几近僵硬,像是连在一起的脸皮快要裂开了。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们会听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尽管室外的风还有些凉。
“……没错,至少孩子们已经长大了……”爷爷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抱怨。
他像是努力想换个话题,眼神落在了安德鲁身上。
“最近怎么样?安德鲁?”
安迪立刻振作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想要证明自己的急迫和兴奋:“我很好,谢谢。我今天的考试还考了个满分呢!”
“很不错,这是你应该做的。”
爷爷点头,语气严肃但略带一点难得的赞许。
他接着将视线移向艾什莉。
“那你呢?艾什莉?”
莉莉似乎愣了一下,像是刚从屋顶的裂缝观察回到地面。她直勾勾地盯着爷爷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歪了歪头,语气很轻,却无比诚恳:
“你怎么还没死啊?”
沉默,顷刻间降临。
鸦雀无声。
远处院子里的鸟儿仿佛也瞬间飞离枝头,连风都暂停了呼吸。安迪吓得脊椎一紧,僵硬地笑了笑,赶紧用手肘轻轻顶了莉莉一下。
“哈哈……你真是太有趣了!莉莉!”
他努力把声音提高了几度,假装妹妹说的是一个机灵玩笑。
“真的,在这整整一周里你都兴奋不已地想来到这里呢!”
安迪说着,眼神朝莉莉使劲眨巴。那是一种熟悉的信号,叫“快救场”。
莉莉歪头看着他,满脸疑惑:“我?我怎么不知道?”
安迪像被抽空了力气,脑袋慢慢低下去,肩膀一寸寸塌下来,像一只泡水的洋娃娃。
完了。没救了。他心里哀嚎。
母亲这时出人意料地开口了,语气强作轻松:“……你们这两个爱开玩笑的。你们先把包拿进去吧。”
‘难得似人了一回啊。’
安迪内心想着,嘴却马上接上了递过来的台阶。
“明白!明白!”
安迪立刻像得了赦令的死刑犯,提起包,一把拉过莉莉,拎着几只大件行李冲进了屋内。身后是祖父沉默的注视和祖母绷不住的假笑。
爷爷家的房子有三层,越往上越老旧,楼梯吱嘎作响,像踩在一段快要塌陷的记忆里。
他们的房间在最顶层——阁楼。屋顶斜斜的,像一顶压在心上的帽子,窗户很小,窗外是院子里的那棵大树。
安迪把行李丢在床边,回头就问:
“喂!莉莉,你忘记妈妈路上说的话了吗?”
他脸色严肃,像个刚上任的教导主任。
“好啦好啦,知道了。”
莉莉撇撇嘴,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脱了鞋就往床上一躺,动作懒洋洋的。
安迪只感觉一阵头疼。
她还是那么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第76章 父亲和爷爷
客厅里,昏黄的吊灯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那张祖传的油画依旧挂歪着,画中那位不知名的祖宗仿佛也正皱眉注视着这场家庭小剧场。
爷爷和父亲并排坐在老旧沙发上,坐垫已经凹陷出他们各自的身体轮廓,像是时间早就为这场争执准备好了阵地。
爷爷的声音响亮而尖锐,宛如一把锈斧劈开沉默的门板。他根本没有压低音量的打算,那洪亮的语调像炮弹一样穿过楼梯转角,直往二楼飘去。
这让躲在楼梯口的安迪和莉莉完全不必靠近,就能把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儿子,我对天发誓,你这是在虚度光阴。”爷爷把“虚度”两个字咬得尤其用力,像是要把它钉进父亲的脑门。
“父亲……我很开心。”父亲的声音低微得像一只迟疑的老鼠,在墙角悄悄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爷爷冷笑,眼神扫过父亲那张疲惫又干瘪的脸,仿佛正审视一张失败的报税单。
他顿了顿,盯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本该成为一名律师的!”
啊,这句话一出口,连安迪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太经典了——老一辈人字典里少得可怜的成功选项之一:律师、医生、工程师。如果哪天父亲说想做个诗人,爷爷恐怕会直接当场昏厥。
“我认为……那不太适合我。”父亲勉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却仍然飘忽无力。
“你应该让他适合你!”爷爷几乎是从嗓子里咆哮出这句话。他猛地向前探身,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都要劝他别再激动。
父亲一下子又低下了头。
“……”沉默在父亲的嘴角凝固,像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
“你原本前途一片光明,是那个婊子毁了你!”爷爷语气中已没有任何掩饰的怒意,字字像刀片一样贴着父亲的脸割过去。
这时,父亲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点尚未熄灭的火花。
“不!”他说得意外坚定,仿佛那是一句早就压在心口,却从未有机会大声喊出的誓言,“别这么说!那是我的妻子!”
“闭嘴!!!”
爷爷一声怒吼,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掌声震天,连茶几上的瓷杯都微微颤了几下。那一掌不仅打在沙发上,也拍碎了父亲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
父亲又一次低下头,像一只被驯服的老狗,缩回了自己那一小块无风无雨的角落。
“很好,很好。”爷爷怒极反笑,脸上挤出一副讥诮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破碎的雕塑,“道格拉斯,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快忘了基本的礼仪。”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凌空一戳一戳地比划,像在点父亲的脑袋,但其实更像是戳向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这都是她的功劳吧?”他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说完,他突然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痰,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厨房喊了一声:
“玛姬,地脏了!你来擦一下。”
仿佛这不是家人聚会,而是某种等级分明的庄园制度现场再现。
“——不管怎么说,什么样的婊子才会在十五岁就怀孕了?简直令人作呕!”爷爷继续喋喋不休,那语气中包含着一种已经酿了几十年的仇恨,就像一坛压不住气的老醋。
“这事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咳嗽,但依旧倔强。
他的意思很简单:他也有份。责任不是单方面的。
“呵呵,她骗你的。”爷爷冷笑出声,那笑意中满是怨毒和蔑视。“我告诉你,她就是想要我的钱。她早就算好了,说不定她现在还以为我会把这房子留给你们。”
“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这些钱也不可能进你们的口袋,而是会交给教会!”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信仰所在。
“……您还真是虔诚啊,父亲。”父亲低头苦笑了一下,像是对这场谈话的每一段都已经烂熟于心。
“老实说,要不是我带孩子们去做了检测,我根本不相信他们真的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父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抬头,仿佛被雷劈中。
“呃……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爷爷眼角一抖,似乎从那惊讶的反应中获得了一点快感。“很不幸的是——他们两个,还真是你的孩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楼梯口,那里正站着一动不动的安迪和莉莉。他们像两只被猎枪惊到的小鹿,连呼吸都屏住了。
“安德鲁是个好孩子,这没什么问题。”爷爷语气短暂地缓和了一瞬。
但紧接着,脸色一冷。
“但这个女孩就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别对那个人手软。”
那句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暴力教育,他亲自倡导。
“我……我们不会用暴力抚养他们的。”父亲终于露出一点骨气,他低声说,语调虽软却不肯后退。
只是——这一点骨气,对他们来说从未转化成实际行动。他们既没有真正“抚养”过这两个孩子,也从未真正“阻止”什么。他们只是保持孩子们“还活着”,就像照顾几盆不死的盆栽那样。
“我们可以将安德鲁培养成一名律师,然后把那个女孩送进寄宿学校。”爷爷话音落下,如同法官宣判,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不不不,父亲……”父亲似乎还想努力争取些什么。
“那你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爷爷啪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能把天花板震下一层灰。
“我们不是为了钱来的....”
父亲似乎还想挣扎两下。
“你很清楚,这是谎言。”
爷爷看都没打算看父亲,转身走了。
楼梯上的安迪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看向莉莉,后者正咬着嘴唇,眼神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那种令人生寒的冷静。
“他们想送你走。”安迪小声说。
“他们可以试试。”莉莉淡淡地回应。
第77章 奶奶和妈妈
厨房这边,母亲和奶奶在这里聊天。
“哦!小家伙们!你们好!”
奶奶笑着朝走进厨房的两人挥了挥手。
她声音不大,但在灶台前显得格外清晰。她戴着围裙,手上还有些面粉,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笑容,看起来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
“来!你们去帮忙摘点蓝莓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灶台旁的篮子里抓了个杯子递给安迪。
“哈?为什么?”安迪接过杯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哎呀,这馅饼面团子要是能加点浆果该多好啊!”
奶奶说着,伸手指了指一旁瓷碗里的一团面团。
面团已经揉好了,上面还撒着薄薄一层面粉。碗边也蹭了些面糊,看得出来她刚才在和面。
看来这是晚饭了。
“呃……可是我应该去学习的。”
安迪低头看着杯子,没动。
“偶尔休息一下也不错,安德鲁。还有,记得照顾好你的妹妹。”
母亲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来。
她坐在那里,没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补了这一句。
“……好吧。”安迪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点头。
“走吧……莉莉。”
他低声说道,转过身,莉莉跟在他身后。
不过,他们倒也没立刻走。脚步刚刚踏出厨房门口,两人就停下了。
厨房里隐约传来低声对话,他们对视了一眼,又悄悄贴近了门边。
“你知道吗?我其实相当的佩服你。”
奶奶说话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和缓的语调,没有特别强调,只是像随意地说起一件事。
“我本来还怀疑你能不能照顾好一个孩子,更别说是两个,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谢谢。”
母亲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过……”
奶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就像我丈夫说的,也许你生孩子生得有点太早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
“当然,和你相比。你不是在更年期前才生下你的儿子吗?”
“是的,我觉得这挺好的,令人印象深刻。”
母亲说得不急不缓,脸上浮起一丝礼貌的笑。
“是啊……谢谢。”
奶奶笑着回应,但语气里多了些不自然。她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两滴冷汗。
“不过……我有点担心艾什莉。”
奶奶又一次转了个话题。
“艾什莉……艾什莉正处于一段特殊时期,不过我相信安德鲁会帮我们处理好的。”
母亲低声回应,语气紧了些,眉头也紧锁着。
“我觉得你每次都这么说……”
奶奶声音轻,但还是能听出些不安。
“真的吗?”
母亲声音陡然变得有些生硬,像是突然冷了一截。
她的反应让厨房一瞬间安静下来。
“亲爱的,别误会!别把这件事想错了!”
奶奶赶紧补充,一边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说的话推回去。
“尽管我非常疼爱这些孩子,但你本可以避免一切经济上的麻烦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好像只是一种建议。
其实,她的意思也不难猜:也许孩子们可以暂时住在这边,缓解些经济压力。
不过,蕾妮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哇……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第一时间去做个堕胎手术。”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笑,但这个笑容怎么看都不舒服。
“天哪……我不是这个意思!”
奶奶脸色一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的吗?那你是什么意思?”
母亲收起了笑,语气冷淡,眼神却开始锐利地盯着奶奶。
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就像一潭死水一样,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在等人说错第二句话。
“……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的洗碗机坏了?”
奶奶迅速换了话题,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刚才那个句子的尾巴。
“哦,是的。你绝对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奶奶开始讲起她的洗碗机故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天我准备洗碗,结果一开门,‘咔哒’一声,像断了根什么弹簧似的,整个门都弹回来了。”
她说得飞快,似乎是怕别人再把话题拐回去。
“然后里面那个架子卡住了,我以为是刀叉掉进去了,结果不是,是整个轨道松了。”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插话。
“我找你爸,他也弄不出来,结果一不小心把水龙头弄得滴水了,厨房全湿了。”
奶奶说完,看了母亲一眼,等她回应。
母亲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顺着话题说了一句:“我们家的也有点问题。”
“是吗?水压不好还是?”
“不是水压,是那个按钮有时候不亮。”
“那你得小心点,别等哪天彻底坏了。”
母亲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
气氛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安迪和莉莉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能感觉到厨房里的气氛正以某种缓慢而黏稠的方式发生变化,就像面团发酵一样,说不清楚,但却在膨胀。
安迪把手里的杯子举了举,又放下。
“她们是不是又吵起来了?”莉莉小声问。
“她们没吵,她们是在‘聊天’。”安迪小声回。
他用“聊天”这个词,特地加了引号的语气。
“你觉得她们会继续说下去吗?”
“嗯……应该还会。”
“那我们要不要……”
“再等等。”
莉莉点了点头。
厨房里,奶奶继续说着洗碗机的事。
“反正现在也修不好,服务站要等星期四才能来,我看干脆就用手洗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在叹气什么,明明都是安迪在洗碗。
不过她似乎也很要面子,哪怕明明经济紧张,也绝口不直接开口要钱。
安迪心里想着:如果她能说服爷爷奶奶帮点忙,那他可能就不用再洗碗了。
这个念头让他安静地站了很久。
很久。
第78章 神秘小屋
安迪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个答案。为了完成奶奶交代的任务,他只好带着莉莉出了门。
乡下的空气比起喧嚣的城市要清新许多。他们顺着后院的小径,一前一后地往树林的方向走去。熟悉的路,不用多说什么。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过,又停在电线上。草地上偶尔能看见蜗牛和虫子爬动的痕迹。
他们曾多次一同采过浆果,因此这一次也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片熟悉的林子,开始寻找成熟的果实。
“我们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啊?”
莉莉一边盯着忙碌的安迪,一边好奇地发问。她两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抗议。
“谁知道呢。”
安迪一颗颗地把浆果从枝丛上摘下,随手扔进杯子里。他动作熟练,表情平淡。
“也许只是让我们有事做,没空去打扰他们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安迪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主要是防止你去打扰别人。’
“我才不想去打扰他们呢!我们快点把这事做完吧!”
莉莉忽然莫名地发起小脾气,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
安迪索性不再搭理这个跟屁虫似的女孩,专心致志地采起了浆果。他低着头,注意力全放在手头的工作上。
不一会儿,本就不大的杯子就被浆果装得满满当当。
“这样就差不多了……”
安迪满意地看着手中的杯子,准备带莉莉回家。
“安迪!你看那边!”
莉莉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指向前方。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什么……”
安迪回过头,也不由得愣住了。
前方,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掩映在林中,显然早已被遗弃多年。它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有一半塌陷了,窗户空荡荡的,像眼眶。
“想不想来一场精彩的探险!”
莉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熟悉的笑容,语气充满期待。
“不想。”
安迪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是我想啊~陪我去嘛~”
莉莉抓着安迪的胳膊使劲摇晃,眼里甚至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虽然明知她是在装,但安迪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嘎吱——
老旧的大门发出一声怪响。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弥漫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这座多年无人涉足的老房子,迎来了两个稚嫩的访客。
“……这或许曾是某个人的秘密基地。”
安迪环顾四周,只见一切木制品都被虫蚀得斑驳破损,厚重的灰尘遮蔽了房间里的陈设。地上有些玻璃碎片,看起来曾有人摔过东西。
“我也想要一个秘密基地!”
莉莉兴奋得手舞足蹈,整个人都像是充满了电。
“嗯……那边好像有个仓库……”
安迪下意识回应了她一句,却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
“不对,我是说……这里很危险,随时可能塌掉!我们不该进来的。”
“可是,是你开的门欸?”
莉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呃……我们还是赶紧把蓝莓交给奶奶吧……”
“别嘛~再多陪我一会儿!”
莉莉又开始她那招牌式的撒娇打滚,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蹦。
“好吧...”
安迪依旧是心软了,但话说回来他什么时候不心软呢?或者不该说心软,而是顺从?
这个本就不大的房间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一个地下室。木板地中央的一个小门微微打开,下面黑漆漆的。
不过由于废弃已久,这个房子的灯具早就损坏了,屋里昏暗。
“咱就别下去了...说不定下面还有其他的暂住此地的人之类的?”
安迪似乎有点退缩。
“对!我们先去找点武器!”
重点是这个吗?
“什么?不!我们不该去打扰他们!”
安迪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莉莉。他眉头紧皱,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个守纪律的警察。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个打火机。
不过却没有烟。
“哦,天哪。我还想试试看呢!”
莉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或许,你还能点燃那些已经烧焦了的烟?”
莉莉似乎有点跃跃欲试。
“你怎么回事?莉莉,吸烟对你不好.....”
“我觉得这看起来很酷!”
“....你可以参考一下爸爸。”
“但是电视里演的黑帮嘴里都抽着烟,这看起来超赞的不是吗?”
“他们抽的是雪茄....不是香烟。”
“摇滚明星也很酷!”
“.....”
直觉告诉安迪,莉莉长大后可能会喜欢坏男孩。
“...不要抽烟,莉莉。它会让你长皱纹,而且还致癌。”
安迪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不打算再讨论这个话题。
“摇滚明星也不会和有癌变和长皱纹的女生谈恋爱的。”
“哈哈!我才不想和摇滚明星谈恋爱!”
莉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大笑起来。
“什么?”
“等你长大成人之后,我会嫁给你!”
!!!!
“咳,咳咳!”
安迪深吸一口凉气,不过他显然忘记这是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房间里。
因此他吸了满满一口灰尘。
但即使这样,安迪的脸上仍然是一股消退不下去的脸红。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结果弄得更脏。
“哎呀?你没事吧?”
看着一顿咳嗽的安迪,莉莉有点担心。
“你这么大了...不该说这种蠢话。”
安迪有些支支吾吾的,兴许是躁得慌,也可能是害羞。
“我不在乎!我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霰弹枪式婚礼!”
莉莉依旧是那副笑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在一座教堂里疯狂开枪射击!为了赢得奖品而将所有人杀掉!这简直就是一场太空度假之旅啊,听说有个度假胜地叫’蜜月‘我听说那里真的超棒的!”
安迪有点不忍心打破莉莉的幻象,傻得可爱的姑娘。
“哈哈哈!很有趣,但是不是那样的。”
“哈?不是吗?”
“不是。”
“好吧....”
第79章 捉迷藏
房间还有一个阳台一样的地方。
这个阳台的栏杆已然腐朽,本该围成一圈的栏杆已经断裂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断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仿佛一根根摇摇欲坠的旧骨头。
阳台的下方是一个小型的沼泽池,水面布满浮萍和落叶,边缘是泥泞和乱草。池边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仿佛曾经开过花,如今却什么也不剩。
看来没路了。
“哦!我们或许应该去下面看看!怎么下去?”
是小魔头莉莉的声音。
安迪站在她身旁,看了看那栏杆和下面的沼泽,然后慢悠悠地回答:
“嗯,这集的标题应该是《安迪和莉莉的......》”
“他们没有进入沼泽。”
他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即兴创作,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诶?为什么?”
莉莉有些不满地眨了眨眼。
“不行,我们不会因为你的娱乐而在树林里迷路的。....不过我确实怀疑是不是每个人心底都在暗自期待着那样的结果。”
安迪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没有波澜,用着温暖而幼稚的身体讲出了冰冷而悲观的话语。
“别人我不清楚...不过妈妈肯定赞成这种事情发生。”
莉莉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犹豫。
安迪看向莉莉那诚挚的眼神,笑了。
“与此同时,爷爷会拿起他的猎枪。然后他就会对着警察说,‘哦,长官!我以为我只是射杀了几头鹿!我发誓!’然后我们在世间的踪迹会随着爷爷入土而彻底消散无踪。”
莉莉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他的思路,心领神会,一唱一和。
“这是哪位警官?奶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非常不错的馅饼面团,无需重新准备一个了!”
“哈哈哈!妈妈会觉得味道很好,而爸爸却会说‘哎!等等!我们之前不是有孩子吗?’之类的。”
“啊,在《安迪和莉莉》的下一集中将会有更多的相关内容,敬请期待哦!”
莉莉笑着,给这件事划上一个句号。
“那这样看来我们肯定就不能走这条路了,走吧,莉莉。”
“好吧,安迪。”
虽然莉莉答应了安迪,但她的目光却在安迪没注意到的时候频频瞥向阳台。
似乎是在谋算着什么。
......
“很好,我觉得这些浆果已经够多了!”
不一会儿,安迪和莉莉已经返回了厨房,将浆果交付给了奶奶。
厨房里飘着些淡淡的肉桂香味,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煮什么果酱或者粥。大人们围坐在餐桌边聊着天,说的都是他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事情。
“呃....我可以去学习了吗?”
安迪询问着,语气平平,毕竟他还记得要完成帮莉莉写作业的赌约。
大人们继续聊天,没有理会两个小家伙。他们的沉默成了默认的许可。
他们把这个当作同意。
“现在做什么?”
莉莉往床上重重一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一滩被太阳晒蔫的果冻。
“现在?我要去学习了。”
安迪已经从书包中翻出了笔记本和笔。他铺开作业本,翻页、写字,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大人。
“我无聊。那我该怎么办?”
“你就自己想办法咯。”
莉莉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在房间内踱步。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翻翻抽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安迪,我好无聊...”
莉莉有些有气无力地说着,像只在笼子里绕圈子的猫。
“你好,‘无聊’。不过我现在正忙着呢。”
安迪头也没抬,还在做着令人头疼的数学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风吹过树叶。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哦~是的,不许偷看哦!”
根本就没在一个频道上的聊天嘛。
莉莉转身跑出了房间,而安迪只是打眼一瞥,便不再理会。
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玩。
等她发现自己没有去找她的时候,她自己会回来的。
大概是这样?
......
一段时间后,安迪终于完成了双倍的功课量!
可喜可贺,聪明的安迪。
他合上了笔记本,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些疲惫。
“.....”
安迪突然察觉了哪里不对。
‘莉莉还没有回来?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他望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
‘这可能没什么好担心的。’
莉莉一向调皮,说不定就是躲在某个角落,等他着急才跳出来吓他一跳。
但……
安迪的眼前闪过在废弃小屋时和莉莉的对话。
“长大之后我就嫁给你!”
那个声音回荡在他脑海里。
.......
他还是没法放下莉莉。
‘糟糕……她在哪里?’
安迪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的动作不快,但比刚才沉稳了很多。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急着奔跑。他只是把书放在桌上,推开门,轻轻地走出房间。
脚步声在楼道中回响。他一边走一边听,耳朵像一只捕捉动静的小兽。
房子里依旧很安静,除去大人们嘈杂的聊天声的话。
“艾什莉在哪?安德鲁?我不是告诉你要紧紧盯着她吗?”
母亲从聊天中抽出来,上来便是劈头盖脸的怒喝。
“那个...哦,我们只是在玩捉迷藏!”
安迪的脸上火速挂上一副笑容。
“.....行吧,只要别闹出什么乱子就好。”
母亲冷漠的把头扭了回去,继续加入家庭对话了。
奶奶仍在厨房处理馅饼。
“呃...奶奶,你有看见艾什莉吗?”
“哦!天哪!她不是应该和你待在一起吗?出什么问题了吗?”
奶奶手上的擀面杖停顿了一瞬。
“要我叫妈妈帮你找找吗?”
“呃...不,不用了!”
安迪连忙拒绝。
开玩笑,包被打骂的。
“我刚才已经问过了她了,实际上我已经知道莉莉大概在哪了。”
奶奶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安迪。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第80章 地下室
“莉莉!莉莉!”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树林深处断断续续地响着,穿透苍翠的枝叶与低垂的浓荫。鸟群惊飞,小型动物窸窣地躲进树根下。
是安迪。他正在奔跑,脸上的汗珠混着泥土斑点,让他显得像个刚从战争里逃出来的小兵。
“你到底在哪啊?别闹了!”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唯有树叶摩擦着风发出的沙沙声回他。风像个无聊的旁观者,从他头顶滑过去,顺便把几片干枯的叶子拍到他脸上。
“该死......”
安迪皱着眉头低声咒骂。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宁愿永远都别再想起来。
那个废弃的房子。
他朝那片荒地方向跑去,心跳声越来越重。他不是没想过莉莉也许只是藏起来吓唬他,但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
“莉莉!你在里面吗?”
他站在那间残破不堪的小屋前,声音比平常高了一个调。
寂静。
只有风从破损的屋顶间穿过,带起一丝奇怪的味道——霉气、湿木头、还有淡淡的……蜡油味?
安迪握紧拳头,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不明智,但还是迈开步子,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屋内依旧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地板吱嘎作响,角落里有些新鲜的泥土和小脚印,凌乱且急促。
“莉莉!你在地下室里面吗?”
他对着通向地窖的黑洞喊道。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在陈年尘埃里来回回响。
‘……只能下去看看了。’
安迪心想,走向墙角那个烟灰缸——那里躺着一个破旧的打火机。
“拜托,别让我失望。”他说着,按下打火轮。
啪——啪——啪。
只有零星的火花,没有持续的火焰。打火机像个年迈的士兵,偶尔抽搐,却再也提不起精神。
但他没空生气。他瞥见地面某处,摆着几根白蜡烛,像是等候多年的守夜人。安迪跪下来,把它们逐一点燃。
光芒在地下室弥漫开来,忽明忽暗,如同什么东西正屏息注视。
“……红色的五芒星?”
烛光下的地面赫然露出一幅图案——红漆绘成的五角星,边缘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像是被什么人仓促涂改过。
如果是十多年后的安德鲁,若再次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神色大变。
这赫然是一个恶魔的召唤仪式!
但此刻,他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只把它当作某种莫名其妙的大人游戏。
“莉莉?”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
“游戏玩够了,莉莉。出来吧。”
空气仿佛被这一句打破了平衡,一股莫名的寒意如蛇般从他脚踝爬上背脊。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他。
他望向角落的阴影,说道:“……我看到你了,莉莉。”
依旧没有回应。
安迪叹了口气,心里却开始打起小鼓。他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像是半夜里走错了厕所门却发现马桶在看他。
‘哎……她大概是躲在什么地方想吓我一跳吧。’
他想了想,故意扬声说:
“听着!我没时间了!你要是愿意出来,我就帮你处理蔬菜!”
话音刚落,空气骤变。
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改变。
一团仿佛从地面升起的红光猛地包围了他,世界仿佛塌陷进某个不存在的裂缝。耳边响起了低沉而庄严的吟咏,就像教堂钟声倒放,古老又晦涩。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交易达成。”
……
不知过了多久,安迪悠悠转醒。
脑子像是被踩了几脚,一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坐起来,身下湿冷、软塌塌的,有点像草地,却没有青草味。
他低头一看——是花。
几朵通红的花朵静静地铺在他身上,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床单。随着他的动作,它们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碎成血色的斑点。
“我……我昏迷了多久?”
安迪喃喃自语。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拍了拍脸颊,像是检查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我怎么会昏过去?我不是午饭吃得挺饱的吗……”
他四下张望,脑子里全是疑问。
“还有……这些花是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尚未落地,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安迪猛地站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莉莉!”
他拔腿冲了出去,踩碎了花瓣、灰尘与阴影。沿着叫声的方向,他很快来到那处断栏残破的阳台。
“安迪!”
莉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四下张望,很快在阳台下方那棵光秃秃的树旁找到了她。
她正抱着树干,像只不幸卡住的树袋熊,一脸惊恐地仰望着阳台上的哥哥。
“喂!安迪!救命!有蜘蛛!”
她眼里泛着泪光,脸上还有几道被枝条划出的红痕。显然,刚才的经历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先别管这个,”安迪一边扶着栏杆,一边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你是怎么过去的?”
说真的,阳台没有楼梯,树与阳台之间也有明显的距离。莉莉一米三的身高是飞不过去的,那她到底怎么到了那头?
莉莉抽了抽鼻子,嘴角一瘪。
“我……我想爬树……结果树枝突然断了……”
她跳了跳,想重新抓住树上的某根枝条,又很快缩了回来:“……这里有蜘蛛。”
“蜘蛛……真是致命威胁。”
安迪面无表情地说着,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摔过去之后卡在那儿了,还哭着喊我?”
“我才没有哭!只是……只是风吹进了我眼睛!”
“嗯,当然,风也怕蜘蛛。”
莉莉脸涨得通红,刚想回嘴,又吓得尖叫了一声。
“它在动!安迪!!!”
“……好吧,我回来救你。”安迪叹了口气,“不过你得保证不再乱跑。”
“我保证!”莉莉毫不犹豫地高喊。
“你之前也保证过不再往汤里加牙膏的。”
“这次我发誓!”
“上次你也发誓了。”
“我发咒!”
安迪嘴角抽搐了几下。
“……听起来更像是你会诅咒我。”
第81章 时间胶囊
“你确定这样子能行?”
莉莉狐疑地看着安迪从屋子里吃力地推出来的一个巨型空书架,眼神里写满了怀疑。她站在一小片枯草地上,一边躲避地上的蜘蛛,一边嘀咕。
“闭嘴吧,我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安迪皱着眉头,嘟囔着回应,肩膀顶着破烂的木架。那书架已经歪歪斜斜,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横推到阳台边上,再慢慢地让它倾斜着向下落去,靠着一些还算结实的横板,勉强搭成了个临时“楼梯”。
木头与阳台边缘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让人胆寒,书架缓慢地下倾斜,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还算平稳。
“好……我再去找点石头……你先别动。”
“快点!这边有好多蜘蛛盯着我!”莉莉在那块干地上小步跳着,试图避免和蜘蛛正面交锋。
安迪没再回嘴,转身钻进附近的林子,从地上捡来几块较大且不容易滚动的石头,沿着书架底端到莉莉所在的位置一块块垒出踏脚点。
“玩够了?这下可以走了吧?”他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莉莉,语气里有一丝调侃,“还要我用祭坛召唤个梯子给你?”
“好……”莉莉罕见地顺从了一次,声音很低。她像是意识到了刚才的任性,也可能是真的被那些蜘蛛吓到了。
“走吧,不过要小心点。这些石头不一定踩得住,掉下去我可不背你。”安迪说着,动作轻盈地踩上书架,从阳台上稳稳地跳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莉莉,“来吧,小公主。”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莉莉嘴硬地答了一句,迈步走上石头。
但话音未落,就听到“刺啦”一声。
她的鞋底一打滑,整个人像布娃娃一样栽进了书架旁的泥塘,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
“……”
安迪低头看着这场“惨剧”,莉莉抬起头,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都挂着泥巴,还混着点草根。
“算了。”安迪扶额长叹,声音像个提前进入中年的老男人,“就这样吧,妈妈会杀了我的。”
莉莉咬牙站了起来,摇了摇身上的污泥,动作很倔强。“这不是我的错!”
“好吧,咱们还是走吧。反正你已经和这片沼泽签了婚约。”
安迪一边摇头一边从林子里找来些干草和树叶,帮莉莉擦掉身上比较厚重的泥巴。衣服上的痕迹已经没法救了,只能祈祷回家之后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安迪!你去过地下室了?”莉莉眼尖地看到了屋子角落通向地下的一串脚印。
“啊?那个……你别——”
没等他阻止,莉莉就一溜烟地冲了进去,脚步声哒哒作响。
“哇!这是什么东西?”莉莉站在地下室中央,正蹲在那个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巨大法阵前。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安迪跟着她走了下来,摆了摆手。
“你说这是孩子们在乡下玩耍的方式?而且,这……这是真的血吗?”莉莉蹲得更低了,手指几乎要触到那发黑的线条。
“别碰!”安迪反应迅速,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吗?我们可以玩召唤仪式,就像电影里那样。”莉莉挣开他的手,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兴奋。
“我只觉得它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安迪皱着眉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地下室的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霉味和沉重。
“鸡皮疙瘩?真的?我感觉头晕目眩的。哈哈!”莉莉自己笑出了声,好像真的很享受这种诡异气氛。
“如果你说头晕目眩是指那种晕乎乎的感觉的话,那我也一样。这可能是因为到处都是霉菌。我也说不准。我们赶紧走吧,别待久了,到时候你哮喘犯了我可背不动你。”
“说到哮喘……”莉莉偏着头思索,“我们班有个女生也有哮喘,但据她说她是生下来就有的。”
“我不在乎你们班的任何人。”
……
两人重新回到外面,沿着林间小道走着。太阳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光斑像一块块碎掉的玻璃。
突然,莉莉指着前方某处,“刚才我躲蜘蛛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个小土堆!我们去看看?”
“你别告诉我你想挖坟。”安迪斜她一眼。
“才不是!那土堆很小,像是藏东西的。”她说着,拉着安迪走过去,蹲下身就开始挖。
“莉……哎,算了。”安迪也蹲下身帮忙。
没几分钟,他们就挖出一个布满锈迹的金属胶囊,盖子紧紧地扣着。
“时间胶囊?这是谁的?”安迪拍了拍尘土。
“管它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莉莉动手撬开盖子,胶囊里露出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以及两封信。
照片上的人安迪一眼认了出来,是蕾妮和道格拉斯。年轻的他们站在阳光里,看起来活力十足,像是某个暑假里偷跑出去约会的情侣。
“帅哥靓女。”莉莉感叹了一句。
安迪拆开了其中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蕾妮”。
“真他妈庆幸啊,从我内心最黑暗的角落里感谢自己遇到了你。我从未像爱你这般爱过其他人,我甚至都未曾料到我竟然能有这样的感情。”
“你是唯一能看清我的真实面貌的人,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绝对不会把你的打火机还给你,但你可以拥有我的心、我的思想和我的身体。也让你的混蛋老爸赶紧滚蛋吧,让他去见鬼算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侥幸逃过一劫的。”
安迪沉默了一下,又拆开第二封写着“道格拉斯”的信。
“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在这方面我还是太不擅长了。我很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那我也会继续陪在你的身边。”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总让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最让人感到好笑的是,我们居然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从策划一起谋杀案转而策划组建一个新的家庭。验孕棒真是一个让人感到奇怪的物件。”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爱你。”
信纸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下透出一层微黄的旧感。
莉莉眨了眨眼,没说话。
安迪也沉默了好一会。
第82章 风波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
莉莉站在院子里,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的安迪。
“你说呢?你要是现在这样子进去,会怎么样?”
安迪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
莉莉低头看看自己浑身的泥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耸了耸肩:“大不了被骂一顿,洗个澡呗。”
安迪没回话,转身走到院子的角落,在那里有一个老旧的木质秋千,挂在院子的大树上,几根锈迹斑斑的链子还吊着它。他用手一拨,秋千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响。他轻手轻脚地将它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他依稀记得,自己大约五岁的时候,莉莉就是从这个秋千上摔下来的。她一头扎进了地上的沙堆里,哭得惊天动地,而他,则挨了爷爷狠狠一顿毒打。
从那件事之后,这个秋千就没人再碰了。像是触犯了某种禁忌,也像是被家庭集体封印的一个微小事故。
“别这样瞪着我!我又不是故意滑倒的!”
莉莉明显不爽地回应。
“我没有瞪你……站着别动。”安迪一边说,一边把秋千重新拽直、理好两条绳索。
“为什么?”
“我等下会从浴室的窗户把秋千放出去,然后你坐在秋千上,我给你拉进来。”
“……哦。”
莉莉虽然一脸狐疑,但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安迪抱着秋千,悄悄绕到后门。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屋子的侧门,脚步几乎没发出声音,整个人沿着墙边猫着身子,避开所有人可能的视线,摸进了浴室。
里面空无一人。他迅速走到窗边,打开那扇向外推的木框窗户,动作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然后,他一手固定窗户,一手将秋千缓慢地从里面放出去。
“没死吧?莉莉?”
安迪一边固定绳结,一边对着窗户外喊。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虽然我会陪着你。”莉莉嘴上不饶人,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混着几只蚊子的嗡嗡声。
“看来还活着嘛,上来!”
安迪喊道。
莉莉手脚麻利地爬上秋千,不多一会儿就被拉进了窗户里,稳稳地落地,站在了安迪面前。
她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池塘捞出来的猫,头发上、衣服上、鞋子里都是泥点子,但脸上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好了……现在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备用的衣服。”
安迪说完,把秋千的绳子从窗边解开,又扔回了院子,尽可能消除一切“犯罪证据”。
“好的好的!”
莉莉点头如捣蒜,看起来心情不错。
……
刚一出浴室,安迪就撞上了他的母亲。她站在走廊尽头,手上端着装着餐巾纸和玻璃杯的托盘。
“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别再到处乱跑了。他们会认为你出了什么问题的。”
“呃……好的。”
安迪努力表现得无比平静,实则心头一阵咯噔。
他刚想从楼梯上去,拿衣服,再顺便确认一下莉莉有没有顺利地开始清洗,结果——
“哦,对了。安德鲁。”
母亲突然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充满命令意味。
“你奶奶的花园里需要帮忙,你去帮她一下。”
“啊?现在吗?我有点忙……”
安迪嘴角抽了抽,内心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听着,她是个老太太,还得招待四位客人。我们至少得做点能做的事情。”
母亲的话说得很慢,句句如石锤砸心,完全不给他商量的空间。
“好吧……不过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安迪努力保持冷静,刚准备继续找借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是谁在洗澡?我没看到有人进去过!”
母亲皱起眉头,立刻调转方向,朝浴室门口走去。
完了。
安迪顿感脑袋发胀,整个人僵住。他知道这声音从哪来的——来自浴室那个根本没锁门的女孩,那个明明还没换衣服就自顾自打开水龙头的人。
“艾什莉?你这是……”
母亲话没说完,但门已经被推开。她的声音迅速变成了一声高分贝的怒吼,震得楼上楼下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楼梯上的奶奶探出头,一脸茫然地问:“出了什么事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屎??”
“这不是屎!只是些泥巴!”
浴室里莉莉的声音飞快地反驳。
“这不是我的错!是安迪让我收拾一下!”
她语气义正言辞,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站在浴缸里像个泥猴子一样荒唐。
安迪站在门口,无言以对,表情像是一个刚目睹车祸现场又不能报警的人。
“我已经尽力了!这不是我的错!”
莉莉坚持着她的版本,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怒火。
“我才不在乎这到底是谁的错!”
争吵声持续升高,逐渐升级为高音互轰。沙发上的爷爷皱了皱眉,转过头看了浴室一眼。
“天哪,女人就是不爱闭嘴是吗?”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电视音量调到了最大。
此时此刻,安迪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木讷的站在门口。
虽然也不知道他犯了哪门子错。
终于,浴室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母亲气势汹汹地拉着换好衣服的莉莉走了出来。她脸色铁青,眼神锋利地瞄准安迪。
“安德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掉进了泥坑里……”
安迪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电视声盖住。
“我看得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赶紧过来找我呢?”
安迪苦笑。开什么玩笑?他敢吗?
“我不想打扰你来着……”
“这不是重点,问题是你居然对我隐瞒这件事?”
母亲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提高音量,把问题定性。
客厅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大家都静静地盯着他,好像等着看一个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的。
“我……我只是……”
“因为她本不该走到那么远的树林里去……”
“那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安迪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把他包围。
“我不知道,她独自一人就过去了。”
“哎……算了,就这样吧。现在是你为什么会让她一个人就独自过去了呢?”
“我……我当时在学习。对不起……”
道歉似乎是安迪在这个家使用频率最高的词,不过没人在意。
“我对你实在是失望透顶了。”
第83章 园艺
“你连照顾几个小时自己的妹妹都做不到!”
母亲的斥责声像钉子一样砸在安迪的脑壳上,他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终审判决。
“用词,注意用词。亲爱的。”奶奶插了一句,声音软弱无力,还带点讨好。
“怎么了?”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冰冷,“我们很幸运,没发生比这更糟糕的事情。要是艾什莉迷路了怎么办?要是她受伤了呢?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独自跑到树林里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机关枪,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呃……对,确实……你说得对……”奶奶只好低声附和,同时拧着手指,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安德鲁,亲爱的,你真是太不负责任了,简直糟糕透顶。”她嘴上责怪,眼神却在对安迪打着暗号,“你先上楼去,好好反思一下你的所作所为,好吗?”
安迪眼神一亮,像是死刑犯突然获得了假释许可。
“不!”母亲却立刻驳回,“那正是他想要的!”
她的声音有种无可辩驳的威权,“你去花园里,把盒子里的每一棵幼苗都种下去,不准偷懒,不准让别人帮忙。”
安迪的眼神立刻又灰了下去,就像天气突然从晴转阴。
“……明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几乎咬着舌头。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母亲身后的莉莉。
‘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做?’
眼神像是针,也像一把小刀,在莉莉的心口来回剜。
莉莉却不敢回应那目光。她侧过头,手指揪着母亲的衣角,眼神飘向窗外,好像一株不敢迎风的花。
母亲冷冷地瞪了安迪一眼,然后转身上楼,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说。
“照你母亲说的去做吧,安德鲁。她这是为了你好……”父亲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一个冷却后的机器自动播报,毫无温度。
“你想过将来成为一名律师吗,安德鲁?”爷爷倒是满脸期盼地看着他,嘴角还有些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给他安排大学和婚礼了。
“别说了,父亲。”父亲转过头,语气带着一点疲倦,却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安迪没回应,他不想回应。他觉得再多说一个字,自己的情绪就要像汽水瓶一样炸裂。他转身走出客厅,背影像个缩小的囚犯。
奶奶悄悄地跟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帮我种这些幼苗,安德鲁。”
她的声音柔和、温吞,又有点试探。
“实际上我本来是想让你母亲去做这件事情的,但是……”她顿了一下,表情复杂。
“好吧……这不是我能插嘴的分内之事……”
安迪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花园。
那是一块不算大的地,被老式砖墙圈了起来。泥土是新翻的,潮湿且有些结块。他从屋里搬出装满种子的木盒,一颗一颗地埋进土壤。每一次铲土、每一次覆土,都像是给自己埋下一份不甘。
他看着那一排排尚未发芽的生命,心里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你看!这是你辛勤劳动的成果!
他嘲笑自己,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被表扬吗?还是被原谅?
他越想越不舒服。
‘为什么我总是因为莉莉的错误而受到惩罚?就因为我年纪比她大?所以必须让她远离麻烦?’
‘为什么没人能让我远离麻烦?为什么每次出事,所有人都只会责怪我?’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
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莉莉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像只刚脱缰的小兔子。
“安迪!泥巴弄干净啦!咱们去玩点别的吧!”
她语气轻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安迪其实蛮羡慕莉莉的精神状态的,有一种不顾其他人死活的美。
前提是不这个“其他人”不包含他。
“现在不行。”安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怒火。
“为什么不行呢?你还在生气吗?被训一顿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我都被训多少次了,照样活得好好的!再说,那是你自己的错——”
“请离开。”安迪咬牙,手握着铲子,“我需要照料这个花园。”
“这个破花园有什么了不起的?”
莉莉一边说,一边跳着脚冲过来。
“喂!别碰——!”
安迪的话还没说完,莉莉已经一脚踩翻了种子盒,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刚被整平的泥土上。
花园顷刻间变得乱七八糟,泥土飞扬,刚种好的幼苗被踩得七零八落。
“现在不需要打理花园了吧?这下我们可以尽情玩耍了!”
她笑得特别灿烂,像一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小丑。
安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这片泥泞,原本整洁有序的花园,现在像一幅被撕裂的画。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像被灌了水泥,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样?你到底想不想玩?”莉莉又催促了一遍。
大门再度被推开,这次是母亲。
“晚餐准备好了。”
“好耶!!!”莉莉欢呼着冲进屋里,一边还蹦着说,“我超喜欢奶奶做的肉卷!”
留下安迪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握着园艺铲,像个被抛弃的木偶。
“你这还没完事?”母亲在门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蠢货,安德鲁。”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也进了屋。
安迪没有动。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把铲子,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突然把铲子狠狠地插进泥土里。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报复什么。
泥土被砸得四处飞溅,每一锹都带着某种情绪的爆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在乎结果。
他只知道,如果不让这情绪有一个出口,他就会在心里永远地烂掉。
第84章 纸片上的晚餐
在安迪又一次辛苦地将所有幼苗归位后,夜幕已悄然落下。
安迪的双手沾满泥土,指缝像被死亡的藤蔓缠绕,裤腿湿透,膝盖发麻,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他在院子那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上坐下,身子前倾,背像溺水者那样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把按进了泥土。
眼前的花园静静地伏在月色下,如一幅泛黄的旧照片,凄淡而遥远。
那些幼苗在风中颤抖,像是刚从战壕里被拖回来的伤兵,排列整齐,却毫无生气。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一片微弱的绿色,无悲无喜,就像一个送葬者在数自己的客人。
“没事的。”他轻声对自己说,声音飘散在风中,连月亮都懒得回应。
“我没事……我只需要拿到学校的奖学金,然后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他的声音像是在回忆某种尚未发生的逃亡。
越远越好。
最好远到莉莉再也找不到他。
他闭了闭眼,刚刚压下的疲惫又涌了上来,胃里也开始泛起尖锐的空痛感。饥饿像只老鼠,在他肚子里翻找残渣,一寸一寸啃咬。
或许,还有饭吃?
他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像个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幽灵,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去。
屋内早已褪去了晚餐时的喧哗与灯火,客厅静得像一座弃屋,连老旧的钟摆都开始显得多余。
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只失踪家庭成员的手。只有奶奶还坐在厨房边的餐桌旁,缓慢地擦拭着桌布,布上的花纹早已褪色得像一具失去名字的遗体。
看到安迪,她顿了顿,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不愿面对的事,脸上的表情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一抹勉强的歉意上。
“呃……我很抱歉,亲爱的。”她的声音比夜色还轻,“我听说你今晚不吃晚饭来着。”
安迪目光游移,看了看桌子,桌布已经平整到发亮,连一根面包屑都找不到。
他又扫了一眼厨房,那里的炉灶已经熄火,盘子早被洗净,仿佛晚餐从未存在过。
他叹了口气,不是出于失望,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确认感:他确实被世界遗忘了。
“我想这在意料之中。”
他故作轻巧,语气里却是藏无可藏的苦涩。
“……既然你这么说,亲爱的。”奶奶试图弥补,“明天我给你留一份特大号的早餐,如何?加两片熏肉。”
“当然,谢谢。”他淡淡应着,随即加了一句,“……晚安,奶奶。”
“祝你好梦。”
祝福像薄纸一样,从奶奶嘴里飘出,却在安迪面前碎成了一地静默。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面像灌满了石头,空空如也。他拖着脚步走向楼梯,每一级都嘎吱作响,仿佛在提醒他:没有饭吃的小孩不该走得太轻松。
当他推开房门,一地惨白的纸片扑面而来,像雪地里晒干的骨头。他愣住了,嘴角抽动。
莉莉还没睡,正站在她的那张小床上欢快地蹦跳。她的笑容带着一种孩子式的疯狂,就像一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的白鼠。
“不用谢!”
她笑嘻嘻地说,眼里闪着光,像刚从别人的伤口里挖出糖果的孩子。
安迪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纸屑上,发出沙沙声。他低头看清那一片片纸张的来历后,整个人像被冻结了一样。
是他的笔记。
那些他在深夜孤灯下奋笔疾书的内容,那些熬夜整理出来的复习资料,那些他为奖学金和逃亡做的全部努力,现在被撕得像一堆尸骨,随意地散落在地上。
“现在你不必再学习啦!”莉莉欢快地宣布,像个热情的刽子手。
安迪站在一地破碎的梦中,像个刚从爆炸现场走出来的考古学者。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神沉静得可怕。
“你难道不高兴吗?”莉莉继续挤出她那副天真的表情。
“……”
他没回答,拳头却开始缓慢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一寸一寸浮现出来。
“看起来你已经没有借口不再陪我玩了?”
就是这句话——这句话点燃了他体内那根通往地狱的导火索。
“够了!!!!!”
他的怒吼爆炸开来,像一道闪电劈穿了这座沉闷的老房子。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像是在逼近自己的极限。
“过来!你早就该受到惩罚了!”
他伸出手,像要掐住命运的脖子。
莉莉的笑容瞬间瓦解成一地玻璃渣,她飞快地从床上跳下,逃一般地冲向母亲的房间。她的喊声像被扭曲的唱针,一路划破夜色:
“妈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许是真的害怕了,也许只是演技,但这对安迪来说早就不重要了。他的手只差一点就能摸到她的衣角。
门打开了。
“好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母亲扶着门框出现,头发凌乱,眼里写着失眠和不耐。
“安迪要打我!”莉莉扑进母亲怀里,眼角已经泛红,几滴泪珠像表演用的道具,恰到好处地闪着光。
安迪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平静地说:“不,我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
这是安迪内心的补充。
母亲的目光扫过房间:碎纸、凌乱、愤怒、沉默——像一场没有收尾的谋杀案。
她沉默了一秒,又一秒。
“艾什莉,这次你先去找一下你的奶奶吧。”
“但是——”莉莉不甘地仰头,声音里是抗议与试探。
“现在。”母亲的语气瞬间变得寒冷,像一把关上的冰柜门。
“……啊!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莉莉终究还是爆发了,泪水一串串落下,像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心碎似的,她摔上门,哐啷一声跑出了房间。
静默落下。
只剩下安迪和母亲,两个站在家庭残骸上的人。
母亲叹了口气,一如她每天叹的那些无解的问题。
“至于你……”
她看向安迪,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疲惫
那种知道明天还得重复今天的疲惫。
第85章 客人守则
“你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开始闹,安德鲁。”
母亲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不耐烦之意愈加明显。昏黄灯光从她身后倾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片,斜斜地覆盖进屋子里,在安迪的脚边停住,像是一只乌鸦的翅膀,张开着,冷冷地笼罩着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压力,像是老旧门板在夜里嘎吱一响,足以让人从梦中惊醒。
“是吗?”安迪的声音很低,但颤抖中带着怒意,他努力压住那种即将失控的感觉,声音却还是裂开了一道缝,“你要不要瞧瞧她?看看她对我的书都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满地的纸屑,那些曾经整齐堆放的笔记本,如今碎成一页页撕裂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仿佛某种被撕碎的希望,失去了顺序,也失去了意义。
“那你为什么把它们放在艾什莉能拿到的地方?”母亲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向地上的残骸,只是看着安迪,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安迪怔了一下,嘴角轻轻抽搐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他的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怒火,却像被水泼湿的火柴,扑地一声,又熄灭了。
“哦,对啊。”他低低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冷,“我都忘了,她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母亲的眉头皱起了一点,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安德鲁。”她的语气骤然一变,像一根抽冷的鞭子,直接抽在他的背上。
这一声怒斥使空气顿时凝固下来。安迪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刚才在房间里流过眼泪。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对峙着,像两只困在狭小屋子里的猫,一动不动,但每根神经都在绷紧。
窗外传来几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秘密的耳语,又像是在这个紧绷场面中偷偷溜进来的调停者。
“诶……”母亲叹了一口气,她声音低了下来,却没有柔和多少,“好吧,跟我坐一会。”
安迪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坐到了自己的床边,床垫因为他瘦削的身体而略微下陷。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母亲,也不愿看自己。他的眼神里空空的,像是一口干枯的井。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了。她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就像是计划好的一幕戏。她看着他,又像在看一件还算可以勉强使用的旧家具。
“好……你看啊。”她开口了,语气变得带点温柔,仿佛刚才的责骂从未发生过。
“安德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事实上你是我知道的最聪明的男孩。”
安迪没有抬头。他知道这句话的后半段通常不会令人愉快。他只是把脑袋埋进两腿之间,像是想躲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里去。
“太聪明了。”母亲继续说,“聪明到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吵大闹。尤其是当你作为客人的身份出现在别人的家里时,你总是把自己表现得跟个傻瓜一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变得尖锐,仿佛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雕琢,专门用来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这样子,就让我看起来像一个养大了白痴的白痴一样!”
安迪的头微微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捏紧了裤缝边缘,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有辩解,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语。
“……抱歉。”
“嗯。”母亲点了点头,好像这句‘抱歉’终于让她满意了一些。
她换了个坐姿,语气重新恢复平稳,但依旧不带温度。
“如果我们都是白痴,那我是不是也该揍你一顿?嗯?”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个实验结果,“我该这么做吗?这有什么用处?如果我现在揍你一顿,你就会变得更好吗?”
安迪的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我很抱歉,我曾试图去打她……”他声音极小,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也像是在乞求一次豁免。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母亲抬起手,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又放下。她问:“为什么你总是和艾什莉相处不来呢?她对你可是十分的崇拜啊?”
安迪咬着嘴唇,他的牙齿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小声回答:“……我正在努力。但她无处不在。永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抖,仿佛在描述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手指紧紧攥住一角被子,那块布皱巴巴地挤在掌心里。
“……我,我快要窒息了。”他的眼神空洞而又疲惫,“她就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母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不是安慰,而像是一种奇怪的满足。她轻声说:“当你有个兄弟姐妹的时候,就是这样。”
安迪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恳求,却无处投掷。
“艾什莉现在还处于迷糊的状态,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保持一个清晰的头脑。”母亲伸手轻抚他的头发,那个动作温柔得出奇,却让安迪如坠冰窖。
“你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
是“你”。不是“我们”。
莉莉是安迪的问题,跟任何人无关。
这句话沉沉地落在安迪心头,如同一道无法逃避的裁决。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难道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母亲凑近了他,语气低柔,像一声诱惑,又像一句诅咒。
安迪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从未如此苍白无力。那是他一直赖以为生的壳,如今却变成了无声的投降。
“哦?”母亲收回了手,冷笑着,“依我看,我想你不会吧?”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棍,敲碎了安迪内心最后一层抵抗。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他的手落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我会的。”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轻到几乎要被风带走。但他知道,这将是他无法收回的承诺。
“好了,这就对了。”
母亲笑了。
“我知道我能指望你。”
这其实只是一张再简单不过的空头支票,可它却将兑换安迪复杂的一生。
第86章 敞开心扉
咔哒——
老旧的房门再次打开,门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突兀而刺耳,就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硬币丢进了空杯子。
莉莉像个没事人似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晃着一本厚厚的书,鞋底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步都轻快得不像刚才那个被母亲怒斥、毁掉哥哥笔记的小孩。
她笑盈盈的,眉眼舒展,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阳光灿烂的梦境里醒来。她挥舞着那本书,像在展示一件珍宝。
“看!”她扬声喊道,声音里透着自豪,“奶奶给了我一本书!读给我听!”
她的语气就像她手中的书是从天而降的奇迹,而不是她人生中第无数次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恩赐。
母亲站起了身,脸上的表情早已恢复成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淡,不带一丝波澜,像是一尊早已风化的雕像。
“去问安德鲁。”她淡淡地说,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说完,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莉莉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她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不快不慢,却显得特别果断。
安迪依旧坐在床边,脑袋深埋在双腿之间,像是一块蜷缩着的石头。他一动不动,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房间,只是一件被遗忘的物品。
莉莉原本高举着书本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她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几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种落空的失望像烟一样,在空气中悄然弥散。
她上前几步,动作小心翼翼,一改往日里那种自信满满的态度。她的声音也罕见地变得柔软了些。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她的语气不确定,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戳破了什么。
安迪缓缓抬起头,眼圈微红,但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那笑容苍白、薄弱,就像画在纸上的火焰,只会让人觉得更冷。
“不……不,当然……没有。”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带着强撑的轻快,“需要我给你读点什么吗?”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安慰,但从他嘴里吐出来,只剩一种苦涩。他嘴角抖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某种烫人的情绪。
“是的!这个!”
莉莉立刻兴奋地将书递给安迪,那本书上还贴着一张奶奶的便签,字迹潦草,看不清写了什么。她自己则乖巧地坐在了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挨近,最终抱住了他的左手,整个人轻轻靠在他身上,像只猫咪一样蜷着。
她的动作很自然,这样相互依偎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安迪机械地接过书本,双手动作僵硬地翻开了封面,书页有些发黄,散发出一点霉味。他轻声地朗读起来,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干,但随着文字铺展开来,似乎也勉强平稳了下来。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很远,你随时都可以到那里去。但你要是问母亲我们为什么不去,她又会说太远了。大概就是这么个远,不好意思有点跑题了。”
他念着,语气平淡,像在执行一个任务,而不是在讲故事。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
读到这儿,声音突然停住了。
莉莉紧紧抱着他的手,感觉到安迪整个人突然颤抖了一下,不是抽动,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颤栗,就像一块冰在裂开。
她松开了手,转过头看向哥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安迪一只手缓缓抬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轻轻抽动着。他极力想压住情绪,但眼泪还是像潮水一样溢了出来,从手指缝隙间流下。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像是窒息的人终于得到了空气,却不敢吸得太满。
“……你还好吗?”
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她的表情也变得认真,眼中有一丝担忧。但她显然不明白,安迪的痛苦,恰恰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
安迪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啜泣,仿佛体内堆积的所有委屈在此刻全数决堤。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哽咽,话语像是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被掏出来。
“……你想成为朋友吗?莉莉?”
他的语气是带着试探与绝望的,他像是害怕答案,也像是根本不期待答案。
莉莉愣住了,眼神里透出一种不解。她以为他们早就是朋友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
安迪咬了咬牙,低声打断她。
“……我很抱歉,我真的……我只是不喜欢你。”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沉重。他不是讨厌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喜欢任何人。
莉莉没有动,但她的眼神暗了一瞬,接着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回应。
“老实说,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这句话如利刃般戳进了安迪心底最阴暗的地方。他怔住了,望着莉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他的世界一直是封闭的,而她,居然洞察了这点。
在这种环境下,他本就已经变得厌世。学校是一场无法融入的闹剧,家是一幢摇摇欲坠的牢笼。
而他的童年早已死于过早的觉醒。
莉莉,只是其中一枚不合时宜的齿轮。
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声音低了下去。
“反正也没人喜欢我……所以你不喜欢我这件事对于我的现状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语气是空的,像是说腻了的老台词。眼中那点光也熄了,安迪看得出来,那不是装的。
“但至少,在对我恶语相向的这么多人中,只有你对我态度不错。”
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或者是你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很好……”
安迪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莉莉一无所知。那个看起来嘴碎毒舌的妹妹,居然也有这般柔软的一面?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书本上,假装不在意地开口: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其实我对你还是有点喜欢的……”
“真的?”莉莉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她紧紧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希冀。
“是,你的洞察力还算不错。不过你似乎不能加以利用它。”
“‘洞察’……?什么?”
莉莉疑惑地歪着头,难得没有立刻顶嘴。
“比如说……本能,初心。”
莉莉皱起眉头,思索着,还是不太懂。
“什么?就像某种动物一样?”
安迪终于笑了,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应付,不是伪装。
“形容得很合适,对吧?你这怪胎。”
“哈!无所谓,反正只要你还是最喜欢我,那一切都无关紧要!”
莉莉毫不犹豫地回应着,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即使你所谓的‘最好’的程度也就比‘一点也不’的程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罢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说的,像是一句秘密,也像是一种认命。
“哈哈!”安迪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瞧!你还是挺有趣的!”
“你才是那个需要变得有趣的人!我一直都很有趣!”
嘴臭模式重启。
“现在你又变得糟糕了。”安迪故意收起笑容,冷着脸说。
“什么?为什么?”莉莉惊讶地抬头。
但迎接她的,却是安迪温柔宠溺的目光。
“你还真是令人讨厌啊……”
第87章 安德鲁和艾什莉
“还不错,但努力一下会更好。”
在新的卷子上,老师的评语这么写着,用那支永远不带情绪波动的黑色水笔,一板一眼地写在右上角,像在一份即将送往档案馆的死亡证明上划出医生的签名。
安迪垂下眼帘,望着那句评语。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与冷淡,仿佛眼前这页纸不曾属于他。他把卷子抽起来看了看,分数不高也不低,就卡在那个不会被表扬、也不会被关切的位置上。恰好处于一切毫无意义的中央。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努力?”
老师皱着眉头站在讲台边上,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了。这声音没有了上次的和煦和耐心,而更像是医院里等待宣布抢救无效的那种冷淡口吻。背景是讲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卷子,还有窗外即将落下的一轮昏黄日头。
安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份卷子,又看了老师一眼,然后收起笔,整个人靠回椅背里。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开口,说出来的不是讥讽,就是更让人头疼的沉默。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嚣起来。安迪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又慢吞吞地站起来,像是还在等某个迟到的念头抵达大脑。
他走到门口,在出门前停了一下。
回头,随意瞥了一眼那张卷子。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轻笑了一声,嘴角抬起,带着点嘲弄,也带着一点早就习惯了的释怀。
然后他将卷子揉成一团,手指紧紧地攥住它,像是在碾压一颗早已腐烂的心脏。接着,他随手一扔,把它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平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给谁送行后的最后一抹鞠躬。
他亲手将自己的梦想送入了垃圾箱中,没有火焰,也没有眼泪,只剩下飞灰一样的无声遗弃。
‘这对莉莉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思绪缓缓展开,如同医院走廊上那些自动开启又无力关闭的电动门,一道接一道,一扇又一扇,全都通向阴冷的内部深处。
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吧。
他和莉莉。
莉莉和他。
永远是这样,两颗互相牵连却又咬紧彼此的牙齿,如同某种断裂又纠缠的dNA螺旋。就算世界崩塌,他们也会在废墟上彼此搀扶着继续毁灭。
只是,关于莉莉,还有一大堆令人头疼的烂摊子未曾收拾。
而那盘名叫“回忆”的录像带,也开始在安德鲁脑海中缓缓倒带,咯吱咯吱响着,如同老旧的投影仪。
——那个炎热的夏日,那个布满苍蝇和杂草的废弃仓库。
箱子中,躺着妮娜的尸体,那张脸因为窒息已然变得狰狞,淡淡的尸臭席卷着两人。
而安迪和莉莉,像两具缺乏灵魂的蜡像,站在一旁。
“你还在思念那个贱人?”
莉莉舔着融化一半的冰淇淋,手中的勺子轻轻敲打掌心。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但眼神里却藏着隐隐约约的怒火与悲哀。
安迪没有回应。他坐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座垮塌前的雕像。
莉莉和安迪
——那个死寂的邻居家,血泊边躺着后脑中刀的保安。
那一刀是安迪捅的,他不知道怎么找准位置,只是凭借本能的动手。
为了莉莉,为了能够逃出棺材一般的公寓,他主动选择了杀人。
安迪的莉莉。
“滚开!”
莉莉不顾安迪的解释,猛地将他推到一旁。她的眼里有火,灼烧着他那点可怜的真心与理智。
他永远做得不够好。
——那个被砍成碎片的女邻居,残骸仍然四散在床上,她那摇摇欲坠的手上有献血滑落,滴答落在夜色中的房间地板上。
安迪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悔意,也没有快感,只是疲倦地完成着任务,就像给噩梦清扫残局。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哥哥!”
莉莉拽着他的头发,狠狠拉扯着,仿佛那是她最后可以控制的东西。
——那个深夜的公园。
风吹得树枝像是哭泣,远处传来警车偶尔的回音。
安德鲁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射杀了追踪他们的杀手。
子弹钻进男人的眉心,像打开一扇通往地狱的小门。
“对你来说,没什么有趣的事物。”
莉莉靠在杀手的车窗边,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望向天边的乌云。
她从没看见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或者说,莉莉根本就不在意。
——地下室,光线昏暗,墙角残留着召唤仪式未干的血迹。
恶魔已经带走了蕾妮和道格拉斯的灵魂,他们的身体被扔在地上,像两只废弃的布偶。
安德鲁的眼神比那恶魔还平淡。他提着刀,蹲下,准备把父母的尸体一块一块分开。
她蹲在地上,有些踌躇的看着安德鲁。
“你……你似乎变得有点奇怪。”
她低着头,声音轻微,脚步却没有退缩。
看到她,安德鲁脸上终于爬上了一抹笑容。
不是讽刺,也不是发疯。
那是一种真正的——安心。
艾什莉。
那个正在努力改变的艾什莉。
不是莉莉。
不是莉莉那种带着火焰与阴影的寄生,不是莉莉那种无法逃脱又无法理解的混沌纠缠。
而是——艾什莉。
她是真正站在他身边的,目睹一切血腥却不退缩的,尝试着理解他而不是占据他。
安德鲁站起身,放下刀。
那笑容也许并不算温柔,但它是真的,是久违的。
莉莉的影子仍在脑海里盘旋,她仍在某个空间、某种情绪、某段回忆里与他纠缠。
可现在,他终于知道——
他不是非得和她一起沉下去。
他可以挣扎。他可以往上游。他可以试着从黑暗里看见光,哪怕只是一盏微弱的灯。
而那盏灯,正握在艾什莉手中。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正等待他说出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话。
“谢谢,你来了。”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却带着真实的重量。
艾什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这一刻,安德鲁知道。
他还可以再试一次。
哪怕只为她一个人。
第88章 重回正题
“安德鲁?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一点点被打扰的不悦。
“嗯?啊——”
安德鲁坐起身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眨着眼,车窗外的天色已然泛白,晨雾缠绕着路边的松树,像一层没睡醒的纱。
“怎么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脸颊一阵微妙的酸胀。
“你知道你刚才扭得跟个麻花似的吗?”艾什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得老高,像是在压着笑。她重新坐回副驾驶,把腿盘起来抱着,眼神却还不忘扫他一眼。
“……哈?”安德鲁满头问号,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有点疼,难不成睡觉还能睡到下巴错位?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艾什莉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手指,一边偷偷观察安德鲁的睡颜。
他们轮流守夜,轮班制由她接棒,而安德鲁此刻正躺在主驾驶座上,陷入一种不太安稳的梦。
尽管昨晚他们亲手把父母的尸体打包、抛进大海,艾什莉却并没有感受到真正的轻松。
倒不是后悔——她只是开始担心安德鲁的状态。或者说,担心他会在某个时刻,不再需要她了。
他偶尔会谈“浪漫”,但艾什莉从来没弄懂那是什么。她从来都不相信那些东西,她只相信能握在手里的——比如枪,比如安德鲁。
至于自己的命?算了,就这样子吧。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中自己的脸——漂亮,没错,但这和“安全”无关。她盯着自己的眼神看了很久,眼底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只剩一句:
“该死……”
就在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安德鲁的睫毛拔几根出来打发时间时,安德鲁突然动了。
他微微扭动,额头上沁出汗珠,嘴里模模糊糊地念着什么,“莉莉……艾什莉……”
艾什莉的眉头挑了挑,一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一边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她小声嘀咕:“哈,你这狗嘴终于吐出我的名字了。”
如果车里装了录像设备,她保准现在就拿出来进行录像,然后好好的嘲笑他几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醒醒啦,安德鲁,天都快亮了。”
车载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他们按照原计划,应该在中午前抵达前一站的汽车旅馆,补给和歇脚。
但安德鲁没有反应,仍旧在原地扭着,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毛毛虫。
“喂!”艾什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起床啦!”
他还是没有醒,嘴角含糊地抽动,眼球在眼皮底下轻轻转动,像是梦境里正在经历某场深刻的暴力记忆。
艾什莉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跟上次——在格芬穆斯家旁边的公园那次一样,根本叫不醒了!
“安德鲁!”她急了,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别吓我啊!醒醒!”
她用了点力,清晰地在他脸上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掌印,几乎快变成了五指山。
焦急的声音回荡在本就不大的车内,她终于理解当时安德鲁叫不醒自己的那股绝望感。
好在,在一连串暴力干预下,安德鲁缓缓睁开了眼。
“……有什么发现是吗?”他下意识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梦的黏腻。
“没有!只是你该醒了!”艾什莉常熟一口,然后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是不是得继续跑路了?”
她用力指了指车载闹钟的时间,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怒火和一点说不出口的担忧。
“……哦,对。”
安德鲁这才像个刚开机的老电视一样重新加载,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启动自己的意识。艾什莉已经从后座翻出两瓶饮料,塞了一瓶到他手里。
“诺,给你的。”
“谢谢。”安德鲁漫不经心地接过。
他看见艾什莉“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便也跟着仰头灌下。
下一秒,他表情抽搐,喉咙像是被一股火焰和马蜂夹击,辣、麻、苦一并冲进鼻腔,他整个人差点从驾驶座弹起来。
“咳咳咳!你给我喝的什么鬼东西?!”
艾什莉一边憋笑一边咳嗽,显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她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早已出卖了她的动机。
“‘毒之水’系列的‘清醒!’,新出的版本!喜欢吗?”
“你这是谋杀。”
“你就说清醒不清醒吧?”
安德鲁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骂骂咧咧地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路肩,重新回到通往汽车旅馆的高速路上。
艾什莉从后座补了一句:“哎呀,我哪知道会这么难喝?我也受害者好嘛!”
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两瓶纯净水,拆开一瓶自己灌了半瓶,另一瓶扔给安德鲁。
“话说,”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中冒出一丝坏笑,“你知道你刚才说梦话了吗?”
“什么梦话?”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警觉性拉到80%。
“你一直在梦里——”她故意顿了顿,“叫春,喊的是我的名字哦~”
“噗——!”安德鲁差点把水喷在仪表盘上,好悬没让这口水直接呛死。
他咳得脸红脖子粗,眼神死死盯着她:“……你在扯什么?”
艾什莉满脸无辜,双手摊开:“哎呀~你梦话我又控制不了~谁知道你白天装高冷,晚上这么热情?”
“我热情你个头。”安德鲁咬牙。
“哟,看来你不记得了。”她叹气,“也许真的是下意识的反应?”
安德鲁正想回嘴,红绿灯变绿,他只得先把注意力拉回到路上。
艾什莉靠着窗,轻轻哼了一句调子。窗外的晨光透过薄雾洒进来,落在她鼻梁和嘴角上,她却若无其事地咬着瓶口边缘。
“其实你要真是梦到我……我也不是特别介意啦。”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安德鲁听见。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随后长叹一口气。
“你可别哪天真梦到我砍你,然后醒来发现是我真在追杀你。”
艾什莉一笑:“那我肯定得先抢你刀。”
第89章 新的疑问
咔啦咔啦——
车子碾过清晨湿漉漉的小草,在晨雾未散的寂静中缓缓驶入一处偏僻的加油站。轮胎压过碎石路,发出一种颇具生命垂危感的呻吟。大地仿佛也在这声音里打了个哈欠。
车门吱嘎一声,安德鲁揉着头从驾驶位走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像刚从一场短暂的灾难中醒来。他额头有些泛油光,一脸宿醉般的疲惫。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加油站?”艾什莉也从副驾驶跳下来,拖着步子,一边掸着腿上的皱褶,一边皱眉看向这间像是停业了三年的便利店。
“车子没多少油了……而且也得稍微补充点食物或者沐浴乳之类的生活物资了。”安德鲁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店铺,目光在“opEN”招牌上来回扫视,那块灯牌闪了一下,像是心跳衰竭的病人。
“哦对了,我还要看一下报纸。”他像是突然想起这件小事一样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隐隐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座加油站位于离汽车旅馆仅仅隔着一个公园的位置,也就是他们早前编造谎言、欺骗那个杀手时提到的那家店。现在站在这里,总觉得空气里飘着点旧硝烟未散的气味。
叮铃~
门顶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那种过分温柔的音调仿佛嘲讽似的迎接两位看起来像是深夜逃亡者的顾客。
店里昏黄的灯光像是打了安眠药似的无精打采,货架歪歪斜斜地立着,某个角落的冰柜发出呜呜声,仿佛正在忍痛咀嚼里面的冷冻鸡翅。
收银员瘫在柜台后头,脑袋几乎贴在桌面上,手还搭在键盘边,一副随时可能心跳骤停的样子。他对两位客人的到来毫无反应,甚至没眨眼,像是某种蜡像馆捐赠品。
“这里的食物糟透了……”艾什莉捏着鼻子走近货架,随手翻了一下保质期——两个月前。
“行了,有得吃就不错了。”安德鲁像是安慰,又像是对命运妥协,自暴自弃地从货架上抓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像化石的三明治。他手指刚触碰包装塑料的一瞬间,却察觉到指甲缝里有些不对劲的异样。
暗红色的痕迹仍然留在安德鲁的指甲缝里。
看来他们的父母还在......
至少在指甲缝里。
“……该死,我先去洗个手去。”他皱起眉头,低声咒骂,手一抖,仿佛刚摸到什么鬼东西,飞快将三明治放回去,朝店铺深处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门是锁着的。
门板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维护中”,下面是用圆珠笔手写的补充说明:“其实是锁坏了,别踹门。”
“……”安德鲁愣了两秒,嘴角一抽,转身又回到柜台前,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收银台上。
“!!!!”
收银员像被电击了一样抬起头,眼里还残留着梦境的雾气,嘴角挂着一条口水丝。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安德鲁,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意识拽回现实。
“啊……啊!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刚刚从梦里退烧的恍惚感。
“……你们有卖洗发水之类的东西吗?”安德鲁压着火,尽量礼貌地询问,但眼神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诶,可能有吧?”收银员的回答毫无建设性,废话文学了属于是。
也不知道他怎么混到这份工作的。
艾什莉站在一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奶已经犹豫了三分钟,仍然没搞明白它是奶,还是变质的化学液体。她侧头一看,发现安德鲁有些忧心忡忡。
“你看起来有些不安……怎么了?”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语气虽然随意,眼里却有一丝担忧。
“我始终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安德鲁靠在冰柜边上,小声道。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我的意思是,尽管那栋房子还没完全施工完毕,但那显然超过了我们父母的经济承受能力……”
他愁眉不展的思考着。
“呃……这个没必要管吧?他们已经死了诶。”艾什莉皱眉,把牛奶瓶放回去,甩了甩脑袋。
“我还是搞不明白,那个死亡证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父母显然还没有那个人脉和财力让两个大活人法律性‘死亡’。”
“……我猜可能是某种器官采集之类的副业?”她想了想,“我的意思是,他们房间里的那封信。就是水公司给他们一笔封口费的事吧?”
“但这就是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安德鲁顿了顿,像是在脑中列出一张账单,“想象一下:这家公司得拿出多少钱来为我们整栋楼的住户亲属支付这笔费用?如果每一个人都能拿到像我们父母这般足够的报酬,那显然他们哪怕是将人彻底拆成零件都回不了本。
何况还要为我们这种‘逃脱者’之类的直接或间接损失买单的话。并且像我们这类人的器官可是一文不值。”
“……我不知道,可能是税收减免之类的?”艾什莉皱眉,眼中透出一种清澈到近乎愚蠢的平静。
“……哈?”安德鲁嗤笑出声,像是被温柔地扇了一耳光。
“我的意思是,那样子一来花费的钱太多太多了。如果我的理论成立的话,我们父母的财富来源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我能想到的其他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伪造了一份人寿保险。但我还是不明白我们的父母是如何神通广大到为我们买到保险的,要知道我们两个那时候的表面情况可是非常糟糕。”
“……为什么不行?”艾什莉睁大眼睛,满脸疑问。
“当你的情况越是危险的时候,保险公司愿意赔付给你的赔款就越少。如果是我们当时的情况的话,我们的保险将会来到一个低得吓人的数字。”
安德鲁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没救了”的神情。
“……好吧?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艾什莉耸耸肩。
“这不重要吗?我们现在还没有全面了解情况啊……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我很担心……”
“行了,你总是忧心忡忡的,这对我们现在而言没有任何帮助。即使我现在愿意倾听你的所述,我们也没有任何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艾什莉摊了摊手,转过身去继续研究那瓶奶。
“……也是,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什么都没帮上忙。”安德鲁耸耸肩,语气凉得像夜风。
回应他的,是艾什莉迎面扔过来的一份折起的、还带着油渍的报纸。
第90章 危机?
“……一共多少钱?”
安德鲁掏出钱包,手指头在皱巴巴的钞票间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了几张皱成一团的纸币。那是他们从父母那抢来的家底,不多,但至少现在够花。
收银员正一件一件地用扫码枪扫着货物,那姿势像是在给尸体验明正身。没表情,没语气,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或许他的确没有了。
艾什莉早就拆了个三明治,一只手环着安德鲁的右臂,一边嚼一边嘟囔:“味道怪怪的……但也不是不能吃。”
她不太在意食物的质量,大概只在意有没有热量——毕竟现在可是在逃亡,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胜利。她把下巴轻轻靠在安德鲁的肩膀上,三明治渣滓一点点落在他袖子上。
安德鲁打眼一扫,忽然注意到天花板角落里那个东西——一个监控摄像头。
一个货架东倒西歪、地板满是灰尘、收银台上还有死蟑螂壳的商店,居然有摄像头?
“……你他妈看那儿。”他低声嘟囔。
艾什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咬住了三明治的一角:“……哦。”
她咽下嘴里的面包渣子,小声说:“被拍到了?要不要我现在处理掉这个店员?”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要不要我现在换个口味”,而不是“杀一个人”。
安德鲁摇头,面无表情。
“如果我们现在干掉他,只会更麻烦。”他小声说,“我们现在还没上通缉名单,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但要是有人死了,监控消失了,警察反而会来查。”
“所以说……放他一马?”艾什莉咬了一口三明治,“我还以为你想练练手呢。”
“这是花钱买麻烦。”安德鲁一边说,一边把钱递了出去。
收银员这时终于把货都扫完,抬起头用一副半死不活的声音说:“先生,一共……xxx元。”
“靠,抢钱啊。”安德鲁在心里暗骂一声。他从钱包里抽出钞票,一张张拍在柜台上,每拍一下都像是在拍自己的命根子。
艾什莉看着他的脸,笑了。
“你现在表情跟你妈死的时候差不多。”
经典的嘴臭,希望蕾妮不会被气到复活。
(反正尸体也散得没边了。)
安德鲁没搭理她,只是冷冷地转头。
“你这有洗手间吗?”他问收银员。
“有的。”收银员低头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缠着一团不知道是口香糖还是尸体残渣的粘物。
安德鲁接过钥匙,表情像是刚接触到某种未知病毒。转身前,他随手把袋子扔给艾什莉。
“拿着,我去洗干净点东西。”
“洗灵魂吗?”艾什莉抬头,“你知道的,那玩意儿洗不干净的。”
“我洗手。”
他说完这句话,便朝厕所走去。
厕所灯光昏暗,水龙头锈得发红,洗手池像是被猫挠过。安德鲁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着自己的指缝,像是在清除某种不可见的罪证。
父母的血腥气仿佛还在指甲里。或者那只是心理作用。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跟他的父亲越来越像了,尤其在他眼里。
“再见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次是真的了。”
他还顺手帮忙洗了洗钥匙。
水停了。他甩了甩手,走出厕所。
艾什莉还在原地站着,抱着袋子,一副快要被无聊淹死的模样。
“我也想洗漱。”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斥着莫名的渴望。
“没人拦着你。”安德鲁白了她一眼,“去吧快回。”
“你不就在拦着我吗?”她嘟起嘴,语气像是在撒娇,“你刚才是不是在里面打……飞滴?”
“我现在可没时间和你掰扯这些无用的东西,快点吧!”
“可你脸那么红……我还以为你想我了。”
“我只想上个安静的厕所。”安德鲁一把将她推向厕所门口,顺手关门。
“砰。”
门关得干脆,像是他们之间某种感情的具象化。门外的安德鲁站在原地,轻轻叹气。
厕所内,艾什莉看着那道门,眼神有点复杂。
“这不是无用的东西啊……”
她低声说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念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喜欢”,她也分不清什么是“爱”。
她只知道,每次她靠近安德鲁的时候,心跳总是有点乱。
她只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正常吗?
与此同时,安德鲁坐在店里的那张塑料凳上,看着窗外,一只苍蝇在窗边撞来撞去,像是在模拟他的人生。
‘这一阶段算完了,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他摸了摸下巴,思考着那些旧日记上写的线索,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邪教聚会。
‘得先搞个新身份,再搞到他们的内部信息……’
‘然后……’
“叮铃——”
风铃声响起。
他本能地抬头,嘴里还嘟囔着:“这个点谁还来这么破地方……”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门口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家伙。
高个,皮带别枪,胸口的金属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两个警察。
安德鲁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脑子一片空白。
空气瞬间变得浓稠,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脖子里的血液在倒流。
他迅速转头看了眼厕所门。
“该死....怎么是这个时候?”他喃喃道。
两个警察正往收银台那边走去,没注意到他,嘴里还在说些什么。
“该死的....我真想直接开枪毙了那些酒驾开车的蠢货,刚才差点给我撞死!”
其中一个年纪看着稍微小点的警察正在暗暗咒骂着什么。
“行了,谁让你这么虎直接挡在那辆车前面?”
年纪稍微大点的警员摇了摇头。
“赶紧买点东西吃吧,等下还得干活呢。”
安德鲁将自己掩藏在货架之后,但是警察的脚步已经慢慢逼近。
他假装看起了自己手里的购物袋,一边慢慢挪动,像只没壳的乌龟在等待灭顶之灾。
他只能期盼警察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但这是徒劳的。
狭小的过道内,那个较为年轻的警察直直的撞到了安德鲁身上。
第91章 星星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撞到你了?”
那个年轻的警察语气惊讶得像真的有点愧疚,朝安德鲁连连点头道歉。
安德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硬生生扯出一丝微笑,嘴角抽了抽,努力装出一副“我真的不在意”的样子。
“不,不。我没事,别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可额头上的冷汗却像脱缰的马,一股股地往下淌。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t恤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令人窒息。
“你看起来……好像状态不太好?你怎么了?伙计?”
那个警察狐疑地眯起眼睛,目光在安德鲁脸上打转,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狼。
安德鲁知道再愣着下去就完蛋了。他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比高中时背化学方程式还要快。
‘快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
“呃……哈。”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装出一副男生第一次表白前的腼腆模样,挠了挠脑袋,语气带上了几分羞赧,“难道这么明显吗?”
“第一次约会,有点紧张……”
他说完这句时,自己都差点笑出声来。尴尬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但不是因为爱情。
“哦哟?一段年轻的爱情?”警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事实证明,再凶的人也挡不住八卦的魅力。
“啊……别让他接着说了……”另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在旁边冷漠地打断了一句,转身径直走向冷饮柜,连看都不看他们。
“别担心,孩子。”年轻警察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语气热情得仿佛他是婚礼司仪,“这种事我们都经历过。”
安德鲁尬笑两声,刚想开溜,那警察却像机关枪一样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不过……你们这个约会的地方有点奇怪啊?在……商店?”
“啊不!”安德鲁连忙补救,“这里只是中途停留一下,我们的计划是去……去山上看星星!”
他随口胡诌一个地方,反正够远、够浪漫、够让人闭嘴。
但他明白,这种话说多了就等于在给自己挖坑,难怪那个年长的警察都懒得理。
年轻警察果然又被带入了情绪,表情一变,忽然热血沸腾起来。
“你会让她为之倾倒的,放心好了!我教你几个技巧!”
安德鲁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躲警察还是在参加什么免费恋爱培训班了。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他强撑着表情,耳朵却已经开始发烫。
“这样。”年轻警察越说越起劲,还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你看着她,说:‘你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我对着那光芒许愿,希望能得到一个吻。’懂了吗?”
“……???”
安德鲁脸都绿了。
‘这是搭讪?这不是殉情前最后一封遗书吗?’
“这个方法可是百试百灵呢!真的!”警察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跟黑市推销员一样真诚。
“哦……谢谢警官,我会……试试的。”
安德鲁机械地回答,脸已经笑僵。他心里只想着等会儿拉上艾什莉直接跳窗逃命。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终于开了。
艾什莉像刚洗完一场净身仪式一样,手指甩着水珠走了出来。她看上去状态良好,一点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哦!她出来了,祝你今日愉快,先生!”年轻警察意味深长地朝安德鲁点头。
安德鲁正想快步溜走,却突然听见身后老警察的声音。
“……你小子还真是少女心十足啊?”
那语气就像在夸他刚刚弹了一首琴,还煮了一锅玫瑰花茶。
年轻警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德鲁的方向,脸上仍挂着慈父般的微笑。
“嘿,宝贝。我们准备好出发了吗?”
安德鲁感受到那目光,咬了咬牙,强行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语气对艾什莉开口。
艾什莉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宝贝……”
她眉头一皱,似乎在怀疑安德鲁是不是突然中邪了。
算了。
她像只活泼的猫一样一个箭步跳进安德鲁怀里,紧紧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胸前。
“好啦~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轻快,鼻音有点娇,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像个刚学会撒娇的孩子。
其实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警察。只是觉得安德鲁突然主动叫她“宝贝”,那就顺势演到底好了。
“???”
安德鲁脸直接石化。
这发展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原本只是想搪塞两句,怎么突然抱上了?还娇羞?
“咳咳。”
那名年轻警察故意咳嗽了两声,站在原地比了个大拇指。
嘴型还一张一合,清清楚楚地说着:“试试看!”
‘混蛋啊!’
安德鲁在心里咆哮,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破裂,裂成了一道惨白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眼艾什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呃……你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艾什莉一愣,仰头看着他。
“我对着那光芒许愿,希望……能得到一个吻。”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台词,语气充满耻辱。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直接伸手拿艾什莉的枪直接杀出去。
然后——
“啾。”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亲了一口他的脸,甚至还发出一点响声,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哎呀,怪害羞的呢。”
安德鲁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红色几乎可以和商店里的番茄酱媲美。
身后的年轻警察笑得简直要原地升天。
“啧啧,年轻真好。”
老警察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商店,举着手里的咖啡,对年轻同事碰了个杯。
而安德鲁,拉着艾什莉的手,低头快步走出门,像个刚完成一场尴尬综艺节目的演员,只想冲回后台从此销声匿迹。
“你刚刚说的那句……”艾什莉低声问。
“闭嘴。”
“我觉得挺好听的诶。”
“闭嘴。”
“你以后还会再说吗?”
“如果我疯了就会。”
“你现在不是已经疯了吗?”
安德鲁用尽全力才没有把手里的购物袋砸向她的脑袋。
第92章 再回汽车旅馆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的肩头,像是这城市最后的善意,洒在他们衣角的尘埃上,也洒在一场长夜未眠的疲惫里。
“……公园已经关了。”
安德鲁蹙起眉,盯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铁皮门上歪歪扭扭贴着几张被雨水浸泡过的封条,看起来像是半夜被某种野狗啃过一通才贴上去的。
“咱们干了什么你还不清楚?”
艾什莉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眼神懒洋洋的,像是在嘲笑一个装傻的人。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从安德鲁手里抢过纸袋,拎得手臂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准备把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先吃点吧,别待会遇上什么紧急情况你饿晕过去,真要我扛着你逃命?”
她一边从袋子里摸索着,一边挑出那份卖相还算不那么暴力的三明治,啪地塞进他手里,像是在喂一条等死的老狗。
安德鲁接过来,愣了一秒,居然觉得还有点……暖心?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危险的念头,把三明治拆开,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
“呸……这是什么鬼东西?这火腿看着像尸体切片。”
“你还真能吃得出来?”艾什莉偏头看他,语气凉凉,“真有天赋。下次可以考虑转行法医。”
他们原本计划穿过公园直达汽车旅馆,这样可以省下至少二十分钟的脚程。但现在,公园封了,封得干干净净,像是专门封给他们两个看的。于是他们只好绕路,沿着城市边缘的街道走,一路避开监控与人群。
而这一切——都归咎于那辆他们开来的车。确切地说,是车的原车主。那位现在大概率正安静的躺在警局的停尸间,跟其他的尸体作伴。
在一个拐角,艾什莉突然把手上的袋子落到了地上。
“……帮我拿一下?”
艾什莉终究没坚持到最后。她努力挺直的腰背终于承认了失败,脚下一软,看向安德鲁,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倔。
安德鲁斜眼看她,看了一秒,然后摇头叹气。“你就不该逞强。你一开始就不适合扛这个。”
“哦?那你来扛我看看?”她挑眉。
“你要是愿意像这袋子一样闭嘴,我可以考虑。”安德鲁嘴角抽了抽,把袋子接过来,像是接受了某种刑罚。
终于,他们绕了个大圈,回到了熟悉又可憎的汽车旅馆。
“您好,开一间房。”
安德鲁走上前,尽量表现得自然。钱都在他身上,艾什莉早就理所当然地把“财政大权”交给了他,理由是“你比较像个愿意承担责任的成年人”。
“好的。”
前台那位半梦半醒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里冒出了一丝微妙的光。
“哦哟?又是你们?”
她眯了眯眼,嘴角扬起,眼神从安德鲁身上飘到他身后的艾什莉,再转回来——目光明显带了点“八点档剧本我已经猜到了”的意味。
安德鲁顿时头皮一麻,差点转身离开。
“……还是定一间房。”他放弃挣扎。
“出示一下证件?”
“该死……我好像又忘带了……”
安德鲁翻了翻空空的背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懊恼表情。这种演技,是在生死边缘的日子里练出来的。
“那就只能按照上次的办法咯,介意吗?”
前台不紧不慢地问着,手指已经伸向抽屉。她其实根本不等回答,仿佛就等着再敲一次竹杠。
意思很明白了,得加钱。
安德鲁无奈地点点头。
“好嘞。”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又在小本子上漫不经心地划了几笔。
“祝您和您的女伴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甚至还故意眨了下眼,仿佛刚刚目睹了一桩风流佳话的开端。
安德鲁没回头,拉着艾什莉逃一样地离开了柜台。
他们打开门。
然后——
“……你他妈在逗我?”
整个房间被一种病态的温柔染得通红,暧昧的粉色灯光像是从妓院偷来的剩货。房间里唯一的床大得可以让他们两个打两个回合的巴西柔术,而床头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欢迎情侣入住”便签。
“哟吼?大床房?你还蛮有情调的嘛——”
艾什莉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满脸坏意地盯着他。
“换房间!必须换房间!”
安德鲁炸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下楼把那前台的桌子掀翻。
“行啦,别作妖了。我们不能惹人注意的。”
艾什莉靠着门边,一边翻着自己的包,一边淡淡说着。
“就当我们晚上用护符时方便一点嘛。”
她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漫不经心,却又足够让安德鲁当场语塞。
“……也只能这样了。”他沮丧地坐到床边,像一只被迫接受命运的鸭子。
艾什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开始收拾衣物。她的动作随意,背影却有意无意地在安德鲁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拍。
他甩了甩头,拿起那份早上在便利店买下的报纸,努力让自己专注点别的。
前几页没什么新东西。通缉榜单上依旧挂着那个外号“笑猫”的家伙,雷欧。他的脸依旧印得跟打码前的犯罪现场一样模糊不清,赏金却高得能让人怀疑这城市的钱都是假钞。
“还没查到我们,真是谢天谢地。”
他喃喃自语。
他继续翻。
那是一个娱乐板块,但上面的内容让安德鲁心一颤。
“恭喜!渔民在海域钓到无名骸骨一个!”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他妈的恭喜的?话说他们有没有去调查一下?’
安德鲁已经无力吐槽,继续往下浏览。
“我打小就在这里钓鱼了,这片海总能捞上来不少骸骨!”
是一段对渔民的采访。
“我打小就在这里钓鱼了,这片海总是能捞上来不少骸骨!”
妈的,看来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和平。 附上的图片模糊得跟安德鲁上学时候的卷子照片有得一拼,根本没办法确认牙齿到底是否还在。
就在安德鲁心烦之际,剩下的一个板块引起了安德鲁的注意。
第93章 ?
那是神秘学的板块。
印刷质量一如既往地糟糕,边角泛黄,油墨像是被一只醉汉撒上去的,糊成一团又刚好勉强看得清。
上面写着几行斗大、毫无排版美感的字:
“是否厌恶了糟糕的社会?是否厌烦了重复的生活?”
“那就加入我们吧!为主奉上我们的忠诚!”
“(我们还提供免费的酒水和蛋糕。)”
后面是一排粗体红字:xx市xx区办事处地下一层,署名“六瞳”。
安德鲁瞪着那段地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像断电重启了一秒钟。他缓缓将报纸往下拉了一寸,确认自己没有幻觉——这地方,正是他不久前冒死潜入过的那栋楼的地下。
“就这么写出来了?”他嘴角抽了抽,指尖捏着报纸边角。
原以为神秘组织最起码会搞点隐秘感,什么倒着写的咒语、用蜡封的邀请函、或者让你在月圆之夜摸黑数第二十三块墓碑的那种。但“六瞳”的人显然选择了用报纸广告拉人头。
还附赠酒水蛋糕。
安德鲁一时间说不出这是方便还是疯癫。
他继续往下看。
“请记得自备长袍!我们与门口的杂货店有合作,可以找他们买!”
“还有!我们仅在每周六晚上6:66分举办活动!”
安德鲁一愣,眉头狠狠一跳,复又低头去确认时间。
6:66。
“这帮人的是数学放弃治疗了吗……”他喃喃,眼角肌肉止不住地跳动。
他将报纸拧成一卷,往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盯着旅馆墙上那张本应被粉红灯光柔化的挂历。距离下一个周六还有五天时间。时间还算宽裕。除非哪位神明突然改变历法,否则这次潜入总算可以多做点准备。
安德鲁刚要把报纸折起来藏进背包,一道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
“又在研究垃圾新闻?”艾什莉趿着酒店那种一看就会脚癣的拖鞋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两个塑料杯,一红一白。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杯子,疑惑问:“这是……?”
“你猜呀。”她贱兮兮地笑了一下,把红色那杯放到他面前,“其中一杯是正常的汽水,另外一杯是毒之水的’清醒‘哦~”
“你这是谋杀。”他语气平静地接过一杯,赌运气一样喝了一口。
幸运的是,没中毒。
喝’清醒‘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艾什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意坐到了床边。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再度将报纸摊开,把神秘学板块推到艾什莉面前:“我们得提前准备一下。那帮六眼癫子要在‘6:66’办活动。”
艾什莉没接报纸,仿佛那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只是用手指戳了一下,嘀咕:“不就是你上次去鬼混的地方吗?还真舍得再去?”
“这叫战略回访。不是鬼混。”安德鲁叹气,靠在窗边,望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粉红色灯光,“你得承认,这么清晰地把老巢地址写出来还贴出来拉人头的组织……多少是有点神经病的诚意。”
“诚意?”艾什莉冷笑了一下,靠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想再看一遍那个怪祭司跳舞罢了。”
“他那哪叫跳舞……那是尸体自动回收。”安德鲁咬牙,“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总得找到点线索。否则只能继续在旅馆和你挤这张床。”
艾什莉闻言眉毛一挑,语气立刻变得暧昧:“你说得好像有点勉强?”
“没有,没有!”安德鲁赶紧举手,“我只是说……空间有限。”
“所以你想出去?”她眯起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危险,“不如带我一起。”
“我只是打算采购一下——”
“你想一个人逃跑。”她断言道,语气冷静到近乎冰冷,“把我丢在这个粉红灯笼笼罩的破地方。让我独自对抗前台和那盏一闪一闪的壁灯?”
安德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艾什莉生气时不怎么吵闹,但那才更恐怖。
“我只是想你休息一下。”
“我不累。”
“你昨晚在车里睡歪了脖子。”
“我已经转回来了。”
“你……”安德鲁败下阵来,摇头苦笑,“好吧,一起。”
“早这样不就好了?”艾什莉心情立刻缓和许多,咬着吸管开心地喝了一口,随后眯着眼打量他,“不过,你得穿长袍。”
“什么?”
“我说,长袍。报纸不是写了嘛?”她抖着脚晃啊晃,脸上挂着那种即将看到笑话的坏笑,“我要看你穿长袍。”
安德鲁脸色复杂地看着她,良久后说出三个字:“你变态。”
“谢谢夸奖。”她倒是一脸受宠若惊。
“那你也得穿。”
“当然。”她笑眯眯地应下,“而且我会选带兜帽的那种。万一进场时还得背诵入会咒语,你的发音至少有人兜着场。”
“我发音明明很准。”
“反倒是你?发音很准?那你在学校里的音乐班?”
“那是吹笛子!我说了多少遍了!”
“哦,忘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双双低头——一个去准备计划,一个去找行李中剩下的现金和换洗衣物。
屋内灯光依旧粉得肉眼可见地犯困,暧昧得像是在时刻预谋点什么,但此刻他们谁也没有精力继续拌嘴。
窗外风声忽起,遮阳帘被吹得鼓了两次。
安德鲁翻起笔记本,开始列清单:长袍、面罩、武器、备用逃生路线、还有,甜点(不为别的,只是怕他们真给蛋糕)。
艾什莉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又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
两人的沉默又持续了半分钟,最终艾什莉轻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想带我一起吗?”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得太快?”安德鲁挑眉。
“因为你怕无聊。”她咧嘴一笑,“你怕没有人在你说蠢话的时候翻白眼。”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总是对的。”
“……闭嘴吧你。”
“你闭嘴。”
旅馆灯泡轻轻闪了几下,一切归于平静。
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热闹,还在五天后的6:66。
第94章 长袍
“首先,我们得先做好准备工作。”
安德鲁坐在床边,像个正在组织公司裁员大会的行政主管,表情严肃得几乎可以熨平被褥。他翻开笔记本,黑色封面、折角明显,内部则是潦草写着一排排条目,看上去像是疯子在做圣诞购物清单。
“渗透六瞳行动前准备清单。”
他说完,还用指节敲了敲这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仿佛这样能给字赋予点什么仪式感。艾什莉坐在他旁边,双腿盘起,一副要听故事的架势。
“武器方面不用再准备。”他继续道,一边把艾什莉的手枪从她包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他们之间那块唯一还算干净的床单上,“你用保安的枪,我用杀手的匕首。简单,低调,效率。”
另一把匕首随后出现,它的刀刃被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但刀柄上的血迹却没完全褪去,好像还在若隐若现地讲述它上一次被使用时的故事。
“虽然我还是觉得你用枪不太合适。”安德鲁转头,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兄长责任感,“但以你的情况而言,用枪唬人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只要你不开枪,一切就不会太糟。”
“我不开枪,”艾什莉慢悠悠地说,一边侧头审视着枪械,像是在看某种罕见的、濒危的哺乳动物,“除非他们不听我讲话。”
她的语气懒散、温柔,却比子弹更有压迫感。
安德鲁叹了口气,像是为整个世界默哀,然后迅速划掉笔记本上的“武器”一项。
“下一个,长袍和面罩。”他清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正在主持会议而不是在招募邪教信徒,“我上次观察过他们的出入装扮了——他们的长袍是有兜帽的。所以我们可以只准备一件东西:有帽子的长袍。”
“多么节约的邪教。”艾什莉笑了一下,掀起自己睡衣的袖口,用戏谑的眼神看着安德鲁,“统一制服都偷工减料,下一步是不是叫我们自己带柴火去火刑场?”
“说不定他们已经这么做了。”安德鲁面无表情地说,然后翻到下一页,“再来是甜点。”
艾什莉一听“甜点”两个字,眼神立刻亮了。
“不是吃的。”他强调道,像个严厉的营养师,“而是你必须记住的一点——混进去之后,绝对不可以吃他们任何食物,也不能喝任何液体。”
“为什么?”她扬起眉毛,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自己包里的薄荷糖。
“我们无法确认那些东西是否被下了药,或者有其他奇怪的用意。”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味觉经验,“你不想在邪教仪式上吐出彩虹泡沫,然后被他们当成神使吧?”
艾什莉盯着他,眼神半是调笑半是认真,最终只是轻轻一笑:“我保证,如果他们给我倒一杯热可可,我也只拿来洗手。”
“很好,注意别烫手就行。”他点头,把“甜点”旁边的空格画上了一个方方正正的“x”,像是在完成一场非正式的生死协议。
“最后一项。”他盯着笔记本底部的几个字——“备用逃生路线”。
那一行字写得特别重,像是当时写下时手在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得找个时间再溜进去探路,但目前……先去买长袍吧。”
“噢耶!”艾什莉突然精神焕发,仿佛被激活的魔法师,整个动作像是动画片里变身前的前奏,“购物时间到啦!”
她一边叫着一边旋转着抓起自己那只红得发紫的小包,把手枪塞进腰带,像是装饰配件一般自然。然后她轻轻捏了一下安德鲁的手腕。
“你请我买蛋糕,我就原谅你上次跟我吵架的事。”她的声音里混杂着调侃、暗示、和一点点……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狠狠地翻了一页:“都过去了。”
“就这么过去了?”她眯起眼,眼神里有一丝危险的亮光。
“……你开心就好。”他投降似地点头。
“这才对嘛~”她愉快地哼了一声,一脚踢开旅馆门,像个宣布出征的将军。
他们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空气像是被洗地车冲过,干净得不真实,残留着醉鬼和速食的气味。太阳躲在建筑后面,一边起床一边偷看人间荒诞剧。
那家杂货铺就挤在街角,一个门口结着雾气的玻璃铺子,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储物柜。门前蹲着一只猫,体态不太健康,像个放弃锻炼的前保安。
“呃……您好?”安德鲁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在问路而不是求生。
店主是个女人,头发挽成一个干练的马尾,看起来三十多也可能五十多,她正在用扫帚敲天花板,似乎在驱赶恶灵或者蜘蛛。
“买东西?”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你最好别废话”的能量。
“是的……我们要两件长袍。”安德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天真无害的神秘学爱好者。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透过他们在看某种心理诊断报告。
“谁推荐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想掉头的重量。
“这个。”安德鲁翻开报纸,指着那行“新信徒招募!蛋糕免费!”的广告,“我们对神秘学很感兴趣。”
她盯着他,没笑,没点头,也没把他打出去。她只是从柜台下面拉出两团灰色的布,啪地一声甩在柜台上。
那是两件长袍。宽大、粗糙、带兜帽,布料像是从旧剧院后台回收来的。
艾什莉走过去,伸手捏了捏,皱起鼻子:“这布料也太恶心了,像某种会发霉的旧窗帘。”
安德鲁清楚地听见店主呼吸变得粗重,立刻转身,小声提醒:“……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就是想让她听见。”
“滚出去!”店主扫帚指了过来,像在点名死亡。
艾什莉右手已经开始滑向枪柄,嘴角带着轻笑,眼神却冷得发亮。
安德鲁连忙一手按住她的腰间,一手甩出一叠钞票:“我们买,买!两件都要。”
艾什莉被他的动作定在原地,然后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摸我了?”
“是防止你拔枪。”他努力镇定。
“嗯哼,”她歪头,“那你刚才掐了一下是做什么?”
“艾什莉!你注意点!”
“我不介意一点非亲属间的……碰触。”
“闭嘴。”
他们拎着长袍走出店门,那只猫终于站了起来,像个睿智长者般缓缓地吐出了一团黏液,然后又卧回去继续它的退休生活。
“这家店我给三颗星。”艾什莉抱着袍子,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但如果你陪我试穿的话,我可以考虑加一颗。”
“我真想把你和这袍子一起塞进垃圾桶。”安德鲁瞥她一眼。
“放心,我带了别针,可以夹得刚刚好。”她哼起小调,步伐轻快。
安德鲁看着手里的袍子,莫名觉得未来那场仪式的火焰已经舔上了他的裤脚。他不知道最终要面对的是邪教、命运、还是自己这位比魔法还不可理喻的妹妹。
但他知道,游戏已经开始。
而他们,只有彼此。
第95章 蛋糕
阳光透过乌云洒在街道上,就像是病人的眼泪落在菜市场的鱼肚上,带着一种温热却毫无希望的微光。安德鲁抬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天色,默默地想着:如果世界末日在今天傍晚降临,那他可能会在糕点店里死得格外甜蜜。
“我们真的要买蛋糕?”艾什莉踢着脚下的石子,语气里带着半分怀疑和八分兴奋,“不是我说,你确定他们搞那种黑袍仪式的时候,不是一边喝血一边切蛋糕的吗?”
“你以为人家邪教就不讲礼仪了吗?”安德鲁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他们在报纸上写了免费提供酒水和甜点,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敢吃而已。”
“哇,真会做人。”艾什莉弯起眼睛笑了,踮起脚凑到安德鲁耳边,低声说:“你该不会是想趁仪式上大家疯的时候……喂我一口吧?”
安德鲁头皮一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我一直很正常呀。”她笑得很乖巧,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小兔子,“蛋糕嘛,本来就应该两个人分享。”
“我后悔带你出来了。”
“晚了。”
他们在街角转了个弯,一家名叫“温柔杀戮”的蛋糕店静静地躲在一排老房子之间,招牌斜斜挂着,像是刚从房顶跳下来自杀未遂的霓虹灯。玻璃窗里摆满了颜色诡异的甜点,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给尸体准备的生日礼物。
“这家也太符合氛围了。”艾什莉一脸兴奋地冲进去,像是找到了组织。
店里很安静,只听见冰箱压缩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站在柜台后的是个看起来像理发失败的诗人一样的男人,头发一撮撮地贴在脑门上,穿着一件写着“我恨一切乳脂”的围裙。
“欢迎光临。”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欢迎死亡”。
“我们想买几个……嗯,比较常见的纸杯蛋糕。”安德鲁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某种中层信徒。
“……需要写字吗?”店员沉默片刻,开始翻找某个看不见的菜单。
艾什莉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能写‘献给主的心脏’吗?”
“或者‘血月之下,我们归一’?”安德鲁补了一句。
店员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慢慢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字体要罗马体,还是哥特体?”
“哥特体。”两人异口同声。
“蛋糕底色?”
“黑色。”安德鲁回答。
“装饰?”
“血红色果酱,越黏稠越好。”艾什莉的眼睛闪闪发光,“最好像真的。”
“有那种看起来像人指甲的巧克力片吗?”安德鲁问。
“有。”店员点了点头,然后从后面冰柜里拖出一只盒子,里面放着几个圆形的柠檬纸杯蛋糕,顶部铺着一层类似溶解焦糖和血浆混合物的东西,边缘挂着一些形状扭曲的糖片,看起来像是谁把尸体剁碎后做成了甜点。
“这款是为一个葬礼准备的,客户临时毁约了。要的话给你们打八折。”
“真是难得的缘分。”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就这个吧。”
“外包装?”
“普通纸盒就行。”艾什莉抢着回答,“低调点,最好像是给亲戚过生日。”
店员点了点头,动作娴熟地打包完毕,递过来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这蛋糕可能有点甜。”
“没事,我们的人都不怕甜。”艾什莉笑着接过盒子,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蛋糕里不会藏着什么法术道具吧?”
店员抬眼看了她一会:“如果你们今天切开蛋糕看到眼睛,那可能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哦,那太棒了。”艾什莉小声咕哝。
结完账后,两人提着蛋糕走出蛋糕店,一路上像两个刚打劫了小丑的亡命鸳鸯。
“你说,这玩意儿能在仪式上派上什么用场?”安德鲁提着盒子,感到手臂有点酸。
“除了让我们在失控前先吃饱,不会有别的用途。”艾什莉语气淡淡地说,但嘴角却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你想不想试试?就现在,尝一口。”
“在街上?你疯了吗?”
艾什莉已经打开盒子,沾了一个黄色奶油状的部分,用手指沾了一点,像涂口红一样涂在嘴唇上。
“你这是……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你不是说我不是人类的吗?”
“我说的是‘有人性’……不是‘人类’。”
她笑着看他,又朝他伸出那只沾满奶油的手指。
“来嘛,尝一口?”
安德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你故意的。”他喃喃地说。
“你才发现?”
最终,他还是张嘴,轻轻舔了一口她指尖上的奶油——然后立刻皱起了眉。
“呃……这味道真的像……哇靠,好像是甜掉的旧血味。”
“我喜欢。”
“你真的有病。”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人默默地走着,只有蛋糕在塑料盒里晃荡,发出细微的、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们没有说话,但气氛却暧昧得要命,就像是拿着炸药的小情侣在过情人节,只不过他们庆祝的是地狱,而非爱情。
“你知道吗?”艾什莉忽然说。
“知道什么?”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们有可能会死。”
“你不怕?”
“我当然怕。”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说,“所以才要提前吃蛋糕。”
“逻辑真棒。”
“那你呢?你怕吗?”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怕你比我先死。”
艾什莉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
“那我就拖着你一起。”
“......你真的挺会破坏气氛的。”
“我只是怕你孤单。”她轻声说着,然后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们继续走着,阳光慢慢从他们身上退去,像是天色不愿再见证这对兄妹的共谋。但蛋糕还在,两人还在,命运的螺旋正在缓缓转动——甜腻又讽刺,就像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剪不断的关系。
第96章 “安德鲁”的梦(一)
“我觉得……”
安德鲁顿了顿,像是在试图把某个棘手词语捏得不那么扎人。他的声音低得像雨夜落在玻璃上的一滴,“我们应该……再看一次预言。”
这话说出口时,他的目光躲闪,仿佛一只不情愿面对捕兽夹的小兽,却又执拗地不肯后退。那不是一种期待,而是一种执念,一种如坠梦魇却无法自拔的惶惶不安。
艾什莉正侧躺在床上,头发垂落在肩膀与枕头之间,像一把被风吹乱的黑纱。她没立刻回应,只轻轻翻了个身,脸埋进了枕头,闷声道:“又来……?”
她语气中带着疲倦,又像是隐隐有些恼火。但那声音像是被棉絮包裹着的刀刃,割开空气,却不见血。
沉默在房间里泛滥开来,像一条逐渐涨潮的河。窗外的霓虹灯影在墙上微微跳动,像心脏在等待最后一搏。
艾什莉终于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墓地的铁门。
“好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护符,动作轻柔得像在摘一枚悬在亡者嘴唇上的吻痕。她的手指划过安德鲁掌心的瞬间,带着不经意的温度——那一瞬,安德鲁几乎怀疑她是不是想多停留一秒,但她终究还是松了手,像是告别。
护符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悄然发出一丝温热,那是梦境与现实交错之处唯一的凭证。
他们并肩躺在旅馆那张旧得像是从廉价惊悚片里搬来的双人床上,床垫在他们的重量下轻轻呻吟。肩膀几乎相贴,却都谨慎地保持着一厘米的距离——像两颗围绕引力旋转却始终无法相拥的星体。
天花板的裂痕延伸如蛛网,像是某种古老预言的碎片在等待被解读。空调发出恒定的嗡鸣,冷气带着旅馆里特有的陈旧气息,像一段不肯散去的回忆。
“你确定……要现在看吗?”艾什莉的声音低得仿佛一阵心跳,轻轻颤动在空气里。
安德鲁闭上眼,点了点头。护符像是感受到他的意图,微弱的光开始在掌心里跳跃,像一滴将要溢出的泪。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耳边是彼此呼吸的节奏,如同两个等待唤醒的遗体,在命运的静水之中缓缓沉浮。
“……晚安?”安德鲁轻声说,语调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为接下来的一切提前告别。
“……晚安。”艾什莉的声音像一根羽毛掠过他的耳畔,清晰而遥远,仿佛从梦的另一端传来。
…………
虚无,是梦境最初的形状。
安德鲁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苍白的寂静,既无光,也无暗,像是时间本身也已失去了方向。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空间中,四周仿佛由玻璃构成,却没有反光,也没有回声。连自己呼吸的声响都仿佛被吞噬。
天,或者说头顶的空白,缓缓降下几道门。它们浮在半空中,构造简陋,木质斑驳,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回忆的碎片在试图回归本源。
然后,他看到了祂。
那个猩红色的身形开始自虚无中凝结,仿佛鲜血在水中弥散,逐渐拼凑成人形。祂不再是那只圆滚滚、发出诡异笑声的恶魔,而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伟岸而可怖的存在——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魔族,而是某种更遥远、更深渊的原初形态。
“欢迎,肮脏的灵魂。”
祂的声音不响,却像从整个空间的骨架中震出来,让人忍不住后退半步。
安德鲁没有动。他盯着祂,眼神清澈得出奇,仿佛并不惊讶,反而带着一种迟来的坦然。
“……我该怎么称呼你?遥远的过去的同盟?”
这是安德鲁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向一个多年未见的熟人寒暄。
“呵。”那伟大存在发出一声嗤笑,眼神如烈焰般灼灼地注视着他,“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
祂的身体缓缓膨胀,猩红的光芒变得如血潮翻滚。
“你可以称呼吾……未知之神。”
“未知之神?”安德鲁重复着,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讽刺与好奇交织的笑意,“所以你不是恶魔?不是类似艾什莉所召唤出来的那种东西?”
“恶魔?”祂仿佛受到了极大羞辱,猩红的光骤然震荡,如怒潮席卷,“别把我跟那种低级生物相提并论!”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一位讲故事的人进入正题。
“够了。”未知之神收回情绪,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我不是来跟你争论身份的。我是来……解决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安德鲁眉毛一挑。
“是的。”祂的身形略微靠前,指向那几道浮空的门,“你看见那些门了吗?它们不是象征,不是幻觉,而是你真实而被掩埋的记忆。”
“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你不愿面对的真相,是你对自己撒下的谎。”
“如今,你有机会揭开它们。除非你甘愿继续生活在你编织的泡影之中。”
祂的声音刚落,第一扇门便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旧木屋在风中呻吟。一股强劲的风从门后卷出,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安德鲁猛然拽入其中。
…………
他落地的瞬间,踩在一片冰冷的地板上,仿佛刚刚从深水中被拽起,头脑仍在轰鸣。
房间昏黄而静止,四周空无一物,唯一的陈设是一具棺材和一张被丢弃在一旁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血的气味,像一场死亡早已预定的仪式。
棺材前的地板上,有一道显眼的白色描痕,那是警方标记尸体位置时留下的轮廓。血早已干涸,但仍能在地板的缝隙间看出喷溅的轨迹,如散乱的诗行,在讲述一段无声的剧痛。
几张散落的纸张上,血迹渗透成花,一朵一朵静静开放。
安德鲁缓缓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棺材。它的表面漆黑光亮,仿佛能映出灵魂的轮廓。而棺材上,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安德鲁·格芬穆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串字母,指尖像是在描绘某种命运的边界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坟墓”。
他突然明白,这扇门不是关于死亡,而是关于确认。确认他早已死去的某个部分,如今,被迫重见天日。
安德鲁轻轻闭上眼,仿佛在聆听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低语。
孤独,并非来自无人陪伴,而是来自在自己的棺材前,依然找不到归属。
第97章 “安德鲁”的梦(二)
叮铃铃——
电话铃响得既突兀又恼人,像一只飞蛾拍打着精神世界里最后一片宁静的窗纸。安德鲁睁开眼,屋子里依旧昏黄沉默,唯有那台落满灰尘的电话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般狂吠着。
他没有急着去接,而是停顿了一下,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电话还在响。他最终拿起了听筒。
“先生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像是提前录制好的广告推销,却又有种不属于人类的流畅和精准。
“您愿意参加一个简短的调查吗?”
“我拒绝。”安德鲁答得很快,干脆、冷静。
但他并没有挂断。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对“拒绝”这个选项感到意外。几秒钟的空白之后,那声音像换了频道般继续。
“精彩。请告诉我们接下来的问题是对的还是错的。”
“问题一:安德鲁·格芬穆斯工作很努力。他不仅拥有高级文学证书,还兼职做了会计。”
“错误。”安德鲁回答。他从未对数字有任何兴趣,更别说做会计了。
“……正确的回答。”
电话那头似乎在逐条验证些什么,机械而慎重。接着又来了一道题。
“问题二: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个顾家的男人,他把亲人的幸福看得高于一切。”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错误。”
他的语气很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亲人?他根本不承认那帮道貌岸然的脸谱能与“亲人”两个字沾边。
莉莉或许还算半个,但他真正牵挂的,只是艾什莉。
“问题三:安德鲁·格芬穆斯的情绪范围仅限于无聊与饥渴。”
这句像某种恶劣的笑话,又像一句残酷的箴言。他愣了愣,嘴角抽动一下。
“错误。”
虽然那种饥渴确实常常出现在他生活的缝隙中,但他远远不是情绪扁平的标本。他太有情绪了,甚至多到快要压垮自己。他的理性只是个保护壳,底下是翻涌的红色海洋。
“满分!”那声音带着满意的语调宣告,“安德鲁先生,您似乎对自己有一个精确的认知。”
然后,那声音就这么戛然而止。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桌面上悄然浮现出几张字条,如同死者留下的遗言,又像是身份认证的残页。
安德鲁俯身捡起它们,一张张念出来:
“杀人犯。”
“学生。”
“好人。”
“兄长。”
“……相思病。”
他盯着这些词卡,像是在看自己的简历,又像在分拣自己的尸块。
然后,他做出了两个决定。
他将写着“学生”的那一张,毫不留情地撕成了碎片。纸屑落在他脚边,像雪一样干脆、凉薄。
紧接着,他拿起写着“好人”的纸条,用那个银色的打火机点燃。火苗在他手上跳跃了一瞬,然后迅速将那虚伪的字眼烧成黑灰。
屋里顿时泛起一股焦味儿,很像某种失望正在物理燃烧。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缓缓响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欣赏:
“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一个……杀人犯。也是一个……或许还算出色的兄长?他甚至还有相思病……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
安德鲁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只平静地望着屋角,那具空荡荡的棺材。他的声音干裂得像午后风干的骨头:
“……是的。”
他接受这一切,像接受一场失败的恋情。他已经不会试图改写什么了。
是的,安德鲁就是这样。
而安迪,则早已死去,像脱落的皮肤、被遗忘的化名。
这就是成长,血腥而现实,毫无转圈的余地。
“很好,肮脏的灵魂。”
那未知之神的身影终于在屋中显现,模糊的轮廓如同梦魇一般在角落中张开眼。
“我很高兴你依旧保持对自我的认知,但你似乎还是对我隐瞒着什么。”
祂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中裂开了一道门缝。
“我想……我们需要更加坦诚地研究一下……”
门轰然洞开,吞噬了安德鲁。
他坠入了下一个幻境。
房间明亮,像是某种精致童话的布景——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蛋糕,三层高,裱着奶油玫瑰,看起来像婚礼蛋糕,却又透着荒诞。
蛋糕顶上摆着两个看不清面孔的小玩偶,并肩而坐。只是,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屋里还有三只兔子玩偶。
一只黄色兔子,呆坐在桌角,眼神怔怔。
一只绿色兔子,被关在牢笼之中中,像某种囚徒一般。
一只粉色兔子,慵懒地窝在沙发里,面前的电视播着无声的喜剧片。
地上流淌着一种奇怪的粉色液体,像溶解的糖浆,又像血液和化妆品的混合物。它们不断从墙壁缝隙渗出,无孔不入,怎么也擦不干净。
安德鲁蹲下身,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是情书,一封封,一页页。上面的笔迹熟悉得令人痛苦。
他将所有纸条收拢,整整齐齐地放在黄色兔子旁边。黄色的兔子摇了摇耳朵,脸上似乎浮出一丝柔和的微笑。
黄色的兔子玩偶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她收到安德鲁的信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安德鲁曾希望他也能有这种感觉。
非常希望。
但很可惜,他的内心似乎早已被其他存在而填充。 即使填充进去的只是不着边际的污垢,他也愿意悉心的呵护。
而粉色兔子身边,有一个空位。
她看了安德鲁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将钥匙递出,像在施舍什么。
他小心地接过钥匙,走到绿色兔子的笼前,将它打开。
那绿色的兔子跳出来,轻盈地落地。他将它放在粉色兔子旁边,两只玩偶靠在一起,头贴着头,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幸福的错觉。
安德鲁站在一旁,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苦笑?释怀?亦或自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那无法擦去的粉色液体缓缓在他脚边晕开。
“真是令人麻烦而又讨厌啊……”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幻境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就是爱与记忆的遗产,一团乱麻,一桌蛋糕,几封无人回应的情书。
第98章 “安德鲁”的梦(三)
安德鲁将那些从地上捡起的旧情书一张一张地摊开,覆盖在那片弥漫不散的粉红液体之上。每张纸张像是一次徒劳的遮掩,却也仿佛是一种迟来的告别。他用手掌把信压得紧紧的,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无法命名的回忆彻底被埋葬在泛滥的甜腻与粘稠中。
黄色的兔子玩偶静静地坐在原地,像是某种哑剧演员,突然地,它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她的手掌上缓缓浮现出一条细细的绷带,似乎是从记忆深处剥落的旧伤,一如她身上的那些细节——缝线、补丁,还有肚子上那个泛白的“心”形图案。
安德鲁默默地拿起那绷带,神情如同处理一枚脆弱的遗物。他缓步走上那个蛋糕的顶层。那里,新娘与新郎的玩偶仍旧安坐其上,凝固在一个永恒的瞬间。
新娘身披洁白的礼服,却双手空空,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仪式。新郎西装笔挺,却双眼空洞,只盯着前方的空气,像是在等待命运宣判。
安德鲁把绷带塞进了新娘玩偶的手中,动作生硬得像是要塞进一个不属于她的命运。就在那一刻,蛋糕上的光线忽然扭曲,空气像玻璃一样裂开。
新郎的玩偶开始变化,轮廓渐渐凝实,最终显现出安德鲁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如同剥离情感的蜡像。他低垂着眼睑,像是在目睹自己的尸体。
新娘则逐渐化为一个低着头的女孩,长发遮住面庞,双手无措地抓着裙角。那轮廓,那气息——那是茱莉亚。
哦,茱莉亚。初恋的名字像是一根溢血的刺,从胸口缓缓拉出。她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逃。她善解人意,有耐心,有教养,懂得等待,却从来没真正靠近过安德鲁那冰冷的内心。
他曾以为这就是爱,可惜后来他才发现,那不过是对温度的误判。
“我早就受够你了。”他在心里默念。
身后响起微弱的咔哒声,他转头,是粉色的兔子。
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是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下一场剧幕即将上演。
安德鲁从她手中接过打火机,神情凝重地再次登上蛋糕顶层。他蹲下身来,这一次,把打火机轻轻地塞进新娘的手中。
火光未至,但变化已然发生。新郎的面容再次化作安德鲁,而新娘……
是艾什莉。
她低头抬眼,看着他——真真切切地看着他。与之前的玩偶不同,这一次,两双眼睛彼此交汇,像是两个孤独的星球意外地对撞了轨道,擦出了无法解释的光。
“哈!竟然是艾什莉?”安德鲁笑了,笑得几乎要疯。他笑着,仿佛要把心底的荒谬通通笑出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额头的冷汗和胸口的乱跳。
“搞什么鬼?”他喃喃,声音像是被自己的呼吸吞没。
“这真的……非常有趣。”他垂下头,眼神晦暗,最后干脆用手盖住了脸,不再去看那对玩偶之间燃烧的默契。他无法直视,也不敢直视。
蛋糕下方,一扇门无声地开启。
——叮铃铃。
教室的下课铃声划破宁静,混杂着躁动与青春的气息。学生们像潮水一般涌出,只剩下教室深处两个尚未离开的身影。
安德鲁和贾斯丁。
“嘿,安德鲁!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贾斯丁像往常那样趴在他桌子上,脸上挂着少年特有的笑。
“算了,我还有工作。”安德鲁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包。他看起来十七八岁,脸上略有青春痘,但俊朗的轮廓仍让人无法忽视。
“哈?工作?你工资多少?”贾斯丁显然对他的生活状态充满了好奇。
“勉强够活。”安德鲁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自嘲还是陈述事实。
教室的门“啪”地一声被踢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安迪——!”
是艾什莉。
她像一阵风卷入安德鲁的怀里,脸上写满了夸张的委屈。
“那些婊子又堵着自动售卖机不让我买水了!”她一边抱住安德鲁的脖子,一边发出可怜兮兮的哀求,“救救我嘛,英俊的王子!我是一个焦灼可怜的少女——”
安德鲁懒得理她,眼神微微向外飘。
“去找茱莉亚,让她陪你。”
艾什莉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轻描淡写地撒娇起来:“可是我们吵架了呀,你不是应该安慰我吗?”
安德鲁摇头叹气,终究还是起身:“好吧。”
两人并肩走在学校的长廊上,阳光斜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一前一后的影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让她们直接让开?”
“我试过了……她们只会让我滚,还会嘲笑我。”艾什莉低声说。
“我去教室拿个笔记,你在这儿等我。”安德鲁丢下一句话,小跑着离开。
他本该直接走进教室,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低头看起了鞋子。
然后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诶?什么时候的事情?那个娘娘腔居然有女朋友了?”
是格鲁夫的声音,学校里出了名的混蛋。
“啊?你从哪听来的?而且那是他的妹妹!”
贾斯丁似乎在帮安德鲁辩解着什么。
“胡说吧?我看不像啊?”
“真的啊!他们一直都这样。只是我觉得他妹妹似乎有点神经质....”
“这样啊....”格鲁夫若有所思。
“她看起来很容易搞定啊!长得也很漂亮!她叫什么来着?”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安德鲁不会允许你靠近她的!”
“你确定不是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别这么说,我也不会让你靠近我的姐妹们的!”
“哈!贾斯丁,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情况,但他们确实很亲密啊!”
“别说了.....你这叫恶心。”
“我只是觉得他没有辱骂过她!”
安德鲁就这样站在外面,讲这些声音尽收耳中。
‘这他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很好,上吧,安德鲁。
去给他一个教训,如果他真的错得那么离谱。
但不知为何,安德鲁选择不去拿笔记,而是转身离开了。
没有任何原因,只有那几个堵着自动售卖机的婊子得到了安德鲁相当恶毒的辱骂。
他朝她们吐出一串恶毒又精准的辱骂,像是把压抑许久的怨恨尽数泼了出去。
远处,艾什莉坐在长椅上,摇着腿,一边吃糖一边看着他,笑得那样无辜又狡黠。就像一只兔子,终于看到笼子里的人把自己锁了进去。
第99章 安德鲁
“你要去哪?”
当天晚些时候,安德鲁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正忙着穿鞋的艾什莉,没来由地问出这句。
她难得出门。他一时甚至有点不适应这副画面。
艾什莉停下手,抬起头笑了笑,眼神闪着某种特别的光。“哈!你不想知道吗?”
“我有约会啦!”她一边笑一边站起身,像是准备去参加舞会的小姑娘,轻巧地在地板上旋了一圈,裙摆在空中掠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安德鲁皱眉,依旧不相信她说的。“对对对……所以你要去哪?”
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对方要不要吃晚饭。
“约会!真的是约会!”她回过头,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像只偷吃了果酱的小狐狸。
“哈?”
“嘿嘿!”她弯起眼睛,吐出一连串得意的语气词,“这就对啦!自从我慢慢张开了之后,那些男人们就对我发起追求啦!”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既骄傲又奇怪,仿佛并不完全清楚“追求”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是“别人说的正常人生体验”。而安德鲁站在玄关边,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水泥雕像。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笑容越灿烂,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哼着小调,拎起外套转身离开了家门。
门轻轻地“咔哒”一声关上,整栋屋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
安德鲁坐在书桌前,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昏黄,钟表的秒针滴滴答答地掐着他的神经。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要写点什么,但纸张上始终空白一片。他眼睛盯着窗外,神思却早已飘远。
“她真的去约会了吗?”
这个问题像颗钉子一样钉在脑海里,一直拔不出来。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难受。
“谁会想跟她约会?”
他的眼皮轻轻跳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但愈发清晰的画面:一个陌生男人,打扮得滑稽又做作,头发像草一样站着,穿着印着“王子来了”的t恤,手里拿着一朵可能是从便利店垃圾桶里捡出来的玫瑰。
他一边拉住艾什莉,一边用浮夸的语调说:“哦!宝贝怎么了?别害羞嘛!”
安德鲁猛地摇摇头,试图把那画面甩出去。“不对不对,她会没事的。”他嘴上这样说着,像是在催眠自己,但脑子里却开始自动播放第二集、第三集、甚至大结局。
“哦!艾什莉,你这个小笨蛋!”那个男人咧嘴笑着,一脸讥讽地说,“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我给你买了花,所以求爱随之而来——”
镜头一转,艾什莉一脸羞涩地看着那束花,一副完全沦陷的模样。
“哦?真的是这样吗?”她睫毛轻颤,脸颊泛红,就像某个低配肥皂剧里的傻白甜女主。
下一幕是那个混蛋猛地拉住她,嘴唇对着她的脸扑了上去——
“不,不,我不想这样!”
画面中艾什莉喊出那句话的瞬间,现实里的安德鲁也同时低声喊了一句:“我不想这样。”
啪!
笔尖在手里被他猛然折断,一道墨水渍飞溅在桌面上,像一块模糊的伤疤。
他盯着那墨迹,呼吸急促了一拍,然后立刻起身,披上外套。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着“快去救人”一样。
可就在他打开门,准备奔赴某场所谓“战斗”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刚回家的艾什莉。
她拎着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呃……你怎么了?”他脱口而出,表情瞬间变得若无其事,连眼神都努力装作漫不经心。
艾什莉低着头,站在门口,像刚从教堂走出来的忏悔者。
“……我放他鸽子了。”她声音很低,却意外地坚定。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安德鲁问得很轻,却几乎是立刻问出口。
“呃……我不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等我,可我满脑子都是‘等下会有多烦人’‘我一开始就不想来’之类的事情……”
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确定是在解释,还是在辩解。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安德鲁轻声问道,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不解和一点点……怜惜。
“因为每个人都说我应该?”艾什莉撇撇嘴,语气讽刺又带着一点倦意,“我那些可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的愚蠢的家伙们一直都在讨论这些,都是男孩,男孩,还是男孩!
所以她们都说:哦!天哪,艾什莉。你还没被男孩吻过吗?就连茱莉亚都说她有暗恋的对象,不过她却从来都不说是谁。”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你知道的,我也会有感情。”她轻声说。
“……行吧。”
她叹了口气,往客厅走去,鞋子脱了一半,却像忘了要走进屋里。“反正那个家伙等我等到烦了就自己走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情况,我其实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算了,祝你下次好运?”他勉强一笑。
“好像还会有人约我似的!”她嘴角翘起,却又像是在咬自己的话。
“……周末去看个电影?”
“好啊!果然还是你最好了!”她一笑,房间里仿佛亮了一盏灯。
门口那几盆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几朵黄色的向日葵,像茱莉亚的眼睛一样病怏怏地耷拉着脑袋。
而那几株粉色的桃花,却在风中盛开得正旺,就像艾什莉的眼神——不曾退让,不曾枯萎。
安德鲁细心照顾那些向日葵,她们娇贵,脆弱,总是需要人照料。
可那些桃花,却在他不经意的忽视下野蛮地生长,年复一年,不问来处。
心里的桃花越开越盛,他记忆中的艾什莉,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声音,她的发梢,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心中开花。
他不知道——他不敢去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她。
安德鲁似乎早就对艾什莉有了别样的情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不想知道。
只知道,占据他心房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亲情。
而是——
爱。
“……我很好奇。”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浮现,像梦境一样轻柔,又像噩梦一样真切。
未知之神,带着戏谑与审判一同低语:
“你为什么……不愿意面对呢?”
安德鲁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无处可逃了。
他爱上了艾什莉。
就像向日葵离不开太阳,而桃花早已扎根他心中。
第100章 放下包袱
“啊——”
日上三竿,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像一只不请自来的猫,用爪子挑逗着人的脸。
安德鲁呻吟了一声,揉着太阳穴,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他花了整整十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又过了五秒,才注意到胸前压着一坨柔软的温度,有节奏地呼吸着,像只熟睡的动物。
他低头一看。
艾什莉。
像只偷睡的猫一样,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信任、非常不设防、也非常暧昧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她的发丝散落在他胸前,呼吸间带着一丝微甜的味道,混合着洗发水与不讲道理的亲密感。
“……哈啊。”
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柔软得可以把一块鹅卵石融化。他并不急着起身,而是任由那温度贴着自己,像是在确认某种并不真实的幸福还没有走远。
他伸出手指,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一撮碎发。那动作比抚摸一只初生的鸟还小心。
是的。
他只有艾什莉。
从小到大,唯一能站在他身边,哪怕一同下地狱也不皱眉的那个人。她的沉默、她的固执、她毫无条件的靠近,就像一场漫长的降雪,总有一天会在骨头里留下痕迹。
也是诅咒。
“起床啦,小懒虫。”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晨雾一样在空气中缭绕。
他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一个不愿意起床的孩子。
“嗯……唔……”
艾什莉嘟囔了一声,脑子还在梦里打滚。她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正抱着谁,依旧沉溺在混乱而温暖的睡眠里。
然而下一秒,她的睫毛一颤。
然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
“什、什什什么?!”
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从被窝里蹭地一下弹起,头发乱糟糟地炸开,瞪着安德鲁,脸颊通红。
“呃……早安?”安德鲁慢悠悠地坐起身,眼中那点宠溺不减反增,仿佛刚才的事情是天经地义。
“早安。”她像是被迫接受了现实,紧抿嘴角,耳根烧红得像快要滴血。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氛,像是被甜腻的蜂蜜和尴尬的沉默搅在一起,又像是某种明明知道却不能说出口的默契。
艾什莉理了理头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在床边看着脚尖。
安德鲁却一直盯着她,眼神中那种无法掩饰的情绪比平时更浓。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藏在呼吸之间,像是下不去的词。
“你有看见预知梦吗?”艾什莉率先开口,像是给自己一个下台阶,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困意和急促。
“说到这个……”安德鲁眼神一沉,揉了揉眉心。
“我没有看见任何预知类的东西。”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回忆梦境中是否有任何线索被自己遗漏了。
“你呢?”
“我也没有……”艾什莉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原本还期待会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一场大爆炸、一个倒霉的祭司摔进火堆,或者某个邪教徒突然意识到自己信错了神……唉。”
“看来是上次在爸妈家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用,也算作两次?”安德鲁分析得相当冷静,语气带着那种有点死鱼眼的疲惫和无奈。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她点点头,蹬着拖鞋下床,嘴里咕哝着,“那现在咋办?去整两个祭品来喂恶魔?”
她随口一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事只是今天的购物清单之一。
“不急。”安德鲁站起身,拉开窗帘,看着外头晃眼的阳光,“我们先去处理一下身份的事情。”
“假身份证吗?我希望这次不要出现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比如突然蹦个警察出来之类的。”她坐在床边,弯腰捡起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烦躁。
“应该不会。他们既然有底气在报纸上招募人员,应该经得起查才对。”安德鲁淡淡道,言下之意却是:要出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行吧,你做主。”
“不错,你终于听话了。”
“我一直都很听话!!”
“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吧。”
他们对视一眼,笑了出来。笑声轻轻地在房间里打了个转,又静静地消散。
“我们今天先去踩个点怎么样?”安德鲁提议。
“也只能这样了……”艾什莉叹气,穿好鞋,拉开抽屉翻找口红。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动作认真得像是在为某场战争准备仪式。那一点红,像是她在这片混沌中保留的唯一主权。
安德鲁坐在床沿,默默看着她背影。突然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过约会?”
艾什莉手一顿,口红歪了一点点。她盯着镜子,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之前高中的时候?怎么了?”她语气带着疑惑。
“我只是在想,那时候你说你不喜欢男孩,是因为他们笨,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
她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只是在等一个不让我觉得无聊的人。”她语气淡淡的,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尖锐。
安德鲁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话,就像某种黑色的糖果,甜得发苦,却让人忍不住含在舌头底下一遍又一遍地回味。
艾什莉站起身,随手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前顿了顿:“走吧,去看看我们要混进的那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卖命。”
“你是说‘六瞳’?”安德鲁跟上她,“不卖命,只卖灵魂。”
“灵魂不值钱,要不要顺带附送肉体?”
“你可以考虑送别人。”他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
她懒得接茬,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光线被割断,房间又归于沉寂。
窗外有几朵向日葵垂着头,叶片焦黄,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的旅人。而角落里,一株粉色桃花悄然绽放,即使没有阳光,也盛开得固执又安静。
第101章 地狱的电梯不开门
汽车旅馆本身离那个邪教据点并不远,走路不过十五分钟的距离。房间里的空气仍弥漫着早晨残留的热气,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映在那袋“邪教祭品”上。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之后,便准备出发。
“那么——走吧?亲爱的?”
一如既往地,艾什莉想着调戏一下安德鲁。她的语气带着试探与戏谑的尾音,像猫用爪子拨弄窗台上的羽毛球。
“好啊,亲爱的。”
安德鲁语气平淡,却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仿佛这个词只是中性词汇,毫无重量,又像是早就被默许的事实。随即,他做了一个令艾什莉瞬间卡壳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近,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
这个吻既不深情,也不随意,恰好卡在“亲昵”与“分寸”之间,带着一丝近乎矛盾的温柔。
“我先去外面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揉了揉她的脑袋,那种不带情欲的动作反而让艾什莉瞬间恍惚。安德鲁随手抓起那袋装着祭祀长袍与蛋糕的纸袋,动作利落,像是执行某项任务,而不是在赴一场荒谬的邪教仪式。他转身走出门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带起门口风铃的响声。
房间内的艾什莉这才缓过神来。她的身体保持着刚才被亲吻时的角度不动,两片红霞毫无防备地浮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像是羞耻心在皮肤表层点燃了两把火。
“该死……”
她低声咕哝着,一边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想把那股若有似无的热意拍掉。安德鲁的性情变化之大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根本就不是安迪……甚至不是安德鲁!”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着,像是试图用语言唤回现实。她原本只是想逗一逗他,像平时一样看他露出尴尬或冷漠的反应,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一本正经地配合,还顺手回敬了一记心脏暴击。
“太犯规了……”她喃喃着,手指捏紧了外套的拉链。
整理好情绪后,她总算追出门。两人并肩走在前往写字楼的路上,气氛一时间诡异地平和。阳光洒在两人影子交叠的地方,连空气都似乎多了一丝隐约的暧昧。
汽旅本就离据点不远,仅隔着一处桥洞。走到桥下,阴影从他们头顶压下,像一张缓缓降落的黑色幕布。艾什莉盯着前方那幢建筑,略微站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她在巷子口停下,鼻尖微皱,“我真不敢相信邪教会在这么正常的写字楼里办公。”
写字楼看起来不过两层,外墙老旧,窗户大多贴着遮光贴纸,甚至有两处玻璃是裂的,勉强用胶带固定着。门口那块掉漆的塑料招牌上赫然写着“xx区办事处”几个字——字体老派,像是七八十年代某种政府机关风格。
“这地方正因为太普通了才安全。”安德鲁平静地说,语气就像在评论一座图书馆。他的目光却始终在四周流转,警惕又精准,“你见过哪个邪教在哥特大教堂里办公还发传单的吗?”
艾什莉“哼”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块斜挂着的塑料招牌上:“‘xx区办事处’?哈,是不是进去先得填一份问卷?‘你近三个月是否经历过超自然幻觉?’”
他们推门而入。玻璃门吱呀一声,发出一种锈蚀金属般的呻吟。
写字楼内部果不其然地冷清,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头顶一排荧光灯发出持续的电流嗡鸣声,宛如某种微弱的低语。
墙上的瓷砖贴纸脱落一半,许多地方裸露出斑驳的水泥墙体。某些角落还残留着“招聘兼职”、“招聘男模”之类的告示,字体鲜红,纸张发皱,边角翘起。
不过最令人不安的,是一面贴满宣传画的墙上隐约可见的‘恶魔涂鸦’——黑色喷漆绘出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张被扭曲的人脸,又像是某种召唤印记,覆盖在“心理咨询热线”招贴的正中央。
“这种地方居然还能正常租出去……”艾什莉嘟囔。
“难说这是不是他们自己的?”安德鲁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他们回家的日常路线。
穿过一道老旧防火门,他们很快来到电梯前。
他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封闭的、略带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安德鲁低声道。
站在电梯前,他熟练地在面板上输入那串早已记熟的三位数字密码。数字来源于墙上一组陈旧喷漆标号,那是他上次在潜入时就看见的线索。
“看看吧,这些愚蠢的家伙设的密码居然就是这个墙上的数字——”
“嘀——”
红光一闪,紧接着面板弹出几个字:Access denied
“……你是不是输错了?”艾什莉凑过来,眯眼看着面板,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
“没有,我输入的是正确的。”安德鲁眉头皱了皱,嘴角抽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又重新输入了一遍。
红光再次一闪——Access denied
他不信邪地第三次尝试。依然是冷冰冰的拒绝访问,面板上亮着一行鲜红字母,仿佛在嘲讽他过时的信息。
电梯毫无反应,像一个失忆的守门人,固执地堵在通往地狱的入口。
“奇怪……难道还在特定时间才开启?”安德鲁退后半步,盯着电梯,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失望与恼火。
“也许吧,在这个治安混乱的地方还用着这么简单的密码确实容易遭贼。”艾什莉摊手,“我们要不要敲门问问?”
“然后被一群彪型大汉重重围困?还是算了。”
他们站在电梯前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落空后的空虚感。最终,两人无奈转身离开。
——
走出那个昏暗的玻璃门,阳光顿时显得刺眼。他们重新站在街上,仿佛刚从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中脱身。
已经接近正午,街道开始热起来,柏油马路上蒸腾着一层透明的波动。他们开始四下张望寻找吃饭的地方,肚子也隐隐叫唤。
“熟悉的餐厅,熟悉的位置!”艾什莉忽然笑了起来,俏皮地眨了眨眼,拉着安德鲁往街角那家小餐厅走去。
是之前刚从那个公寓逃出来一周之后去吃的那一家店。
也是在那一天他们杀死了那个杀手。
甚至连位置都一样,两人下意识地坐回原来的角落。
“诶……这下子不可控情况太多了。”安德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深吸一口。
艾什莉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烟雾:“你能不能别老用烟掩饰情绪。”
“那你要我吻你来掩饰情绪吗?”他没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
艾什莉没答话,脸却不争气地又红了。
于是她低头专心看菜单,仿佛菜品能救她一命。
第102章 很好,有蛋糕,但没钥匙。
“你有没有发现,越是阴暗的事,越容易发生在天气好的时候?”
艾什莉说这话的时候正眯着眼看天,阳光穿透树冠,斑驳地洒在她桌边的菜单上。她皱了皱鼻子,对光有点不耐,却没真的避开,只是用手背敷了敷眼角,像是在赶走某种黏人的旧情绪。
安德鲁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反而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他刚才只扫了一遍,里面的每道菜名都像是某种情绪障碍的缩写,有的是冒牌法餐,有的是遗失自尊的油炸混沌。他决定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发出异响或具有强烈存在感的食物。
“你先点,我什么都能吃。”
“你什么都能吃,还让我先点?”
“你挑食啊。”
“我才不挑——我只是……不吃颜色奇怪的、形状诡异的、气味可疑的东西。”
“那不就是菜单上三分之二的选项?”
“是啊,所以我才需要时间思考。”
艾什莉说话的时候翻着菜单,速度变得缓慢,每一页都像是她正准备切开一具尸体,或者选择哪种毒药能优雅地结束一段失败的生活。她看了一眼“奶油火腿炖饭”,又看了一眼服务员远处拎着的垃圾袋,仿佛想确认那两者是否出自同一生产线。
最终她指了一道——某种用奶油与厚切火腿堆成山的炖饭,照片上那团米饭被埋在一层油脂下,像在为自己举行最后的葬礼。
“吃完这个,我大概得躺在你肩膀上昏迷两小时。”
“那你干脆点两份,我的肩膀可以租给你。”
“先不说你肩膀能不能承受我宿醉般的体重,我倒想看看你吃完这坨东西能不能还活着走出去。”
安德鲁没有回嘴,只是朝她勾了勾嘴角,点了一份看起来至少不会造成人体损害的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他始终对餐厅菜单抱有最底线的信任——只吃看得出原材料本尊的东西,至少能知道自己在被什么背叛。
点完后,两人默默地坐着,餐厅的气氛带着午后特有的懒散与半死不活。远处传来电风扇不情愿的吱呀声,像一个不愿上班的老员工在喘气。坐在靠窗的一对情侣正在分一份意面,分得像在签婚前协议。
等餐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他们开启另一轮毫无意义又似乎有点意义的拌嘴。
“我说,”艾什莉戳着桌角,指甲咔哒咔哒地敲出一种审问节奏,“你刚刚那个亲额头的举动,是不是该收回?”
“你打算退货?”
“我打算告你性骚扰。”
“但你脸红了。”
“那是气的。”
“那你要气到什么程度才会脸变青?”
“你想试试?”
“我可以在下一次亲嘴的时候研究一下你的血管扩张反应。”
艾什莉脸上泛起难以掩饰的红意,但她迅速低头掩饰:“吃你的三明治吧,嘴里塞满东西的时候就不会说骚话了。”
“你要不要试试把我嘴堵上?”
“闭嘴。”
她说“闭嘴”的时候带了一点笑意,那种介于羞恼与纵容之间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推开门之前,还不忘在门框上留下一道指纹。
饭菜终于上桌,炖饭果然如照片所示:油光四溢,奶油浮在表面微微颤动,像某种刚出生的物种还没学会呼吸。
艾什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似乎怀疑它会在下一秒弹跳起来攻击她。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把第一口塞进嘴里。那一瞬间她像是吞下一整段失败的青春。
“……呃,这味道,”她咀嚼了半天,皱起眉,“像是有人用眼泪煮出来的。”
“你尝出盐分了?”
“我尝出了怨念。”
安德鲁咬着三明治,没有评价,只是淡定地抿了口咖啡,像是在给自己的人生润喉。他的三明治切得整齐,内容干净,像一段可控的人生。他一边咀嚼,一边想象艾什莉的炖饭可能正在她胃里开会,讨论怎么制造一场内部政变。
“你这玩意儿至少看起来还像人吃的。”艾什莉盯着他的餐盘说,“我的就像——我不知道,可能像被奶油溺死的梦想。”
“很适合你。”
“你是说我适合溺死?”
“我说你适合表达失败。”
她抄起勺子就要砸他,但力气太轻,最终只是落在了他胳膊上。像在提醒他“别得意”,但又不打算认真惩罚。
“你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安德鲁了。”她撇嘴。
“那你现在认识的是谁?”
“一个每天都像在试图用暧昧消磨生死界限的神经病。”
安德鲁没有回应,而是又给她夹了一勺炖饭,缓缓推到她面前。
“喂,我刚说完这像溺死的梦想——”
“那你就把它吃下去,消化掉。”
“……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心理治疗师?”
“不,我只是想看你噎住的时候是不是还会嘴硬。”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一点火气,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孩子盯着从前丢掉的玩具,想决定要不要捡回来。
最后她拿勺子刮了一点,又放进嘴里,像是向某种不确定的结局低头。
他们像这样断断续续吃着,拌着嘴,食物慢慢减少,杯中的咖啡逐渐见底,整个过程就像某种失控的试镜,两人都在用不那么正经的方式互相试探底线。
服务员收走空盘时,艾什莉把勺子拍回桌上,“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吗?”
“继续互相伤害?”安德鲁问。
“不是。我是说关于那个地方——”
“噢,那儿。”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回忆起这次出门的初衷,“我有个计划。”
“听着就不靠谱。”
“我们等。”
“等?”
“等他们自己开门。”
艾什莉盯着他,等着他补充。
他没有。
“你是说,我们就像两个游魂一样在写字楼门口徘徊?饿了回来吃炖饭,困了回旅馆窝一下午?”
“你想想看,我们已经有长袍、有蛋糕、有不合逻辑的伪装身份。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门。”
“......”
“他们迟早得进出一次的吧?到时候我们不就能顺势混进去了?”
“所以我们等他们像垃圾回收车一样自己出现?”
“准确地说,我们是等他们倒垃圾的时候跳进桶里。”
“你真的疯了。”
“我疯得很稳定。”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又几乎同时笑出了声。笑声没那么欢快,却像是某种共识达成的信号,在那种“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平衡点上,竟然显得特别稳定。
“等门开,”艾什莉低声重复了一遍,“真是个……让人想上吊的计划。”
“你要是先上吊,记得用我们买的长袍当绳子,能节约成本。”
“闭嘴吧你。”
第103章 变化
烈日还挂在天边,像个迟迟不肯落幕的审判官。
安德鲁用肩膀顶了顶旅馆房门,把手上的两大袋采买塞进去,顺带用鞋跟把门带上。艾什莉落在他身后,抱着一桶超大号爆米花和两瓶颜色像化学反应残留物的汽水。
“你确定我们只是来买‘点吃的’?”她怀疑地扫了一眼桌上堆得满满的零食山,“你这是要存货打算跟我困在末日避难所吗?”
“合理配置。”他回头看她,“考虑到你下午三点半就已经开始烦躁,晚上很可能需要靠糖分续命。”
“你是在骂我血糖管理能力差吗?”
“我是在夸你具有自毁倾向的持续性。”
艾什莉翻个白眼,走进房间,把爆米花丢在床上,顺手摘下鞋子,脚丫子在红得像谋杀现场的地毯上滚了两下,“这床单我还是觉得像婚礼车祸。”
“好消息是我们昨天没死在这儿。”安德鲁边解开外套边说,“坏消息是今天还得继续活。”
她没接话,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街道懒洋洋地延伸向城市边缘,昏黄的阳光铺在路面上,像一张疲惫的病历单。
“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她问。
“在你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是。”他把袋子摊开,把各种零食依次码在桌上,像是在处理某种无形的仪式布置。
“我是说外面。”她仍望着窗外,“就像整座城市在屏住呼吸等什么。”
“也许他们在等天气变冷。”他漫不经心地说,“亦或者等着世界末日,好逃离这该死的生活。”
艾什莉轻笑了一下,又没笑太久。
“你真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吗?”她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是自言自语。
“过去?不会。”安德鲁把可乐丢进冰箱,“但会变得像过去那样习惯。”
她没再问。整个动作像在逃避某种更深的追问。她拉上窗帘,房间又回到只有人造光的昏沉状态。
他们都没有提到“那地方”,也没有提起“蛋糕”,就像这些名词在光天化日下显得太荒唐了,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房间空调轻轻哼着,一如昨天,一如他们都试图忘掉的夜晚。
“我觉得你变了。”艾什莉在床上坐下,抱着靠枕说。
“你昨天也说了。”
“那是昨天的你。今天你变得更怪。”
“那你期待明天我怎么怪?”
“你别问我。我已经搞不懂你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坐在她对面,打开一罐气泡水。汽水噗地一声喷出来一点,打湿了他手背。
“你看。”她说,“以前的你会把这罐扔地上然后骂厂商。现在你只会擦掉,像个忍着不发脾气的男人。”
“你喜欢我脾气暴吗?”
“我希望你有反应。”她抱紧靠枕,“不喜欢你像个没情绪的服务员,只会一昧的让步。”
“你想要我生气的样子?”
“我想要你诚实。”
安德鲁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些松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没有变得不真实。我只是不想你在一个已经够乱的环境里,还要防着我。”
艾什莉没接这话,她只是轻轻吐了口气,“我想洗个澡。”
“你去吧。”他点头。
她进浴室时没有关死门,蒸汽很快溢出一丝温热雾气。安德鲁靠在桌边,拿起电视遥控器,开始乱按频道。
一个频道正在播选美比赛,但参赛者全是布偶。另一个频道是深夜法律咨询节目,观众来电说他梦到妻子和他打官司,法官是只穿西装的松鼠。
他没看进去,只是任凭这些荒诞的声音在空气中发酵,让房间变得更像精神病院的休息室。
门后传来水声,还有艾什莉低声哼唱的旋律,断断续续,像是她小时候在窗边自言自语的方式,又像是某种咒语。
几分钟后,她裹着浴巾走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眼神清冷而疲惫。
她没有说话。安德鲁也没多问。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袋薯片和一盒泡面,“吃点东西吧。”
她点点头,像是没有力气拌嘴了。
与安德鲁并肩看了几分钟电视,她忽然开口。
“......你从昨天起就变得太奇怪。”
“或者说....从爸妈家开始。”
安德鲁手里的汽水顿了顿:“你又来了。”
“我不是‘又’,我是‘还在’。”她抬起头,眼神冷冽得像要穿过他脸上那副温和的伪装,“你今天表现得就像个……你知道,就像个试图成为‘适合共度余生的人’的版本。”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当然不是。你以前会冷眼旁观我吃这种垃圾食物,然后说‘你吃的是对人类尊严的侮辱’。”
“你怀念我骂你?”
“我怀念你真实。”她声音变轻,但语气变重,“你现在说话小心翼翼、表情平和、甚至还帮我把椅子拉出来——这不是你,安德鲁。”
安德鲁望着她,缓缓将手里的汽水放下:“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是……在尝试让我们别那么累。”
“可这反而让我更累。”
空气开始慢慢变沉。电视里传来主持人依旧荒诞的声音:“根据最新研究,过度憧憬未来可能导致梦中头发变白,专家建议人类一天只计划未来4小时以内。”
“我不想应付另一个版本的你。”艾什莉轻声说,低下头,“我们已经在躲别的东西,我不想再躲你。”
安德鲁呼出一口气,眼神略微一黯。他站起来,把薯条袋卷紧,随手丢进垃圾桶。动作没什么攻击性,却像一种疲倦的退出。
“我去沙发那边睡。”他说。
“这里不是昨天我们都睡过了吗?”她声音抬高半度。
“但现在你不想跟我一起。”
“我……”她想说什么,但嘴唇一张,话语像卡在喉咙里的骨头。
“别解释。”他朝她笑了一下,笑得礼貌又遥远,“你不欠我这个。”
他抱了抱枕,走向沙发,动作缓慢,却决绝得像在走向某种牢笼。他躺下,背对着床,像个彻底放弃争执的罪人。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念诗般的天气播报:“明日气温将低于情绪冰点,市民请携带内心保暖用品。”
艾什莉把电视遥控器啪地摁掉,黑屏的一瞬间,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但眼角的那点湿意早已不受控制地渗出。
她没有为安德鲁哭,她告诉自己。
她只是为自己不明白的感情哭。为那个总是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自己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部分自己哭。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已经改变的安德鲁。
那个不再冷嘲热讽、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开始默默包容她的小毛病的安德鲁。
她不想他变得“像爱人”。那太危险。那意味着,她必须成为“被爱的人”。
她还没准备好。
泪水在枕头下慢慢渗开,鼻息带着隐忍的哽咽。她翻了个身,背对沙发,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就像小时候被父母吵架的声音惊醒后学会的那样。
沙发那边的安德鲁,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均匀得像是已经睡去,或者,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睡去。
艾什莉闭着眼,感觉胸口被谁塞了一块石头。她想说“对不起”,却最终只是悄悄地在黑暗中低声抽了一下鼻子。
没人听见。
这很好。
她就这样,在沉默与抵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蛋糕,没有阴谋,也没有写字楼门口的等待。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那个红床单上什么人都没有。
第104章 审判
又是一望无际的虚空。
只是这一次,站在这里的是艾什莉。
她站在深黑之中,像一颗被吐出的棋子,落在没有规则的棋盘上。
四周是彻底的空白,没有天空、没有地面,连“重力”这种基本物理概念都显得犹豫。
她环顾四周,每个方向都一模一样,空洞得像一个被神遗弃的容器。
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只是一个空洞而又迷途的灵魂
她尝试向前踏了一步,却连回声都没有。
于是她停住,像是担心哪怕再走一步,自己就会完全消失。
就在这时,一道孤独的灯光缓缓从远处升起。
起初像一个失眠者的眼睛,在黑夜中不情愿地睁开。
它并不炽热,也不温暖,而是一种病态的光,像是经过多次消毒的医院灯管,苍白、虚弱。
灯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那是一片草地,绿茵的草地。
它很小,小得就像是某个记忆残片的一角,被不小心遗忘在这片虚空的角落。
但它精致,过分柔软,颜色也绿得不真实——仿佛从童年画册里剪下的一页,用胶水贴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梦境中。
而绿茵的中央,躺着一个小女孩。
她翻滚、嬉笑,无忧无虑,像在玩耍,也像在做梦。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不可逆转的压痕。
那草不是普通的草,而是像呼吸一样,在她身下不断低语着、呻吟着、承受着。
但她不知道。
她看不见脚下的破碎,也听不到它们的哀鸣。
艾什莉站在边缘,沉默地注视着那片绿茵。
她立刻认出了那个女孩。
是莉莉。
一个她既熟悉又厌恶的名字。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名字已经麻木了,但这一刻,一股莫名的怒火却像从地底下钻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这个女孩不该出现。
尤其是现在。
她走上前,声音冷得像是从金属中挤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莉莉仰起头,看见她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与分寸。
“我在等安迪啊。”
她说,语气软得像糖浆,带着一种天真的、愚蠢的、令人发腻的天真。
也可能只是演得太熟练了点。
艾什莉眯起眼,语气骤冷:
“安迪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出现了。”
那句话就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莉莉笑容的表面,把那种装出来的甜蜜瞬间击碎。
她的嘴角僵住了,眼神也变得空洞,像被一巴掌扇掉了面具的洋娃娃。
艾什莉没给她反应时间。
她径直上前,粗暴地抓住莉莉的手腕,将她从那片绿茵上拽起,毫不留情地往远处拖去。
莉莉没有挣扎,也许是还没从“安迪死了”这句话中缓过来,也可能只是她不敢反抗。
绿茵在她身后逐渐远离,连同那块代表着“被依附”的幻象一起,被甩回虚空。
草叶慢慢低垂,像安迪那段已经被踩得扭曲的人格——
躺在那里、被玩弄、被误解、被误爱,直到永远无法复原。
她们就这样走着。
没有目的,也没有路径。
只是漫无边际地穿过黑色的空气,仿佛越过了记忆、越过了逻辑。
直到远方,又有一束光亮起。
那是一种死白的光,没有感情,没有热度,像是专为显影设计的冷色探照灯。
灯光之下,是一个简陋得可笑的木头十字架。
粗糙、裂缝遍布,像是从某个低成本圣经舞台剧中拆下来的道具。
但它上面,挂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小,双臂平展,脚尖朝下。没有钉子、没有绳索,他就这样诡异地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必须在这里”这个概念钉住。
他的脸低垂,看不清神情,整个人仿佛只是“死”的代言词。
莉莉瞳孔一缩,下一秒她便尖叫着扑向前方:
“安迪!”
她甩开艾什莉的手,就像小时候挣脱父母去追一个梦。
但她还没接近,就像被某种力量凭空击飞,整个身体飞回来,重重地跌落在艾什莉身边。
“……快帮我啊!”
她仓皇地吼着,声音裂开,几乎带着哭腔。
艾什莉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十字架。
那不是梦。
这是记忆的尸体。被挂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过去的错误、未完成的投射、被掐死的幻想。
“别白费力气了,焦油灵魂。”
一个陌生却又像早已听过千万次的声音自虚空深处响起,含混、缓慢、古老,像是某个失业神明在咳嗽中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
艾什莉抬头问,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等待审判。
“你是谁?”
“这不重要…….”
那声音回答,
“重要的是你。这里是,‘审判之地’。”
莉莉忽然笑了,笑声像一串崩坏的铃铛,
“哈哈哈!我?我能有什么罪?”
她仰起头,像个疯子一样咧嘴狂笑,眼泪也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下,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终于意识到“罪”这个词不只是说说而已。
“啪!”
艾什莉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闭嘴。”
她淡淡地说,像是在命令一只吵闹的宠物。
莉莉被打得愣住,脸上泛起红印,但什么也没说。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端详这场闹剧,继续说道:
“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
“你将真正的面对你自己。”
莉莉刚想开口,艾什莉已经抢先一步说出:
“好。”
没有犹豫。
“明智之举。”
那声音像是满意地笑了,
“那我开始了。”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
“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朋友吗?”
第105章 朋友
那天的雨下得很小,像是天气本身在试探人的忍耐程度。天灰蒙蒙的,街道湿漉漉的,雨水落在长袍帽檐上,发出极其细小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抑的哭声。
艾什莉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盯着对面安德鲁从收银机前折回的身影。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脚底的水迹连成一条小小的暗带。他走得不快,却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世界不会忽然塌陷。
“你刚才是不是跟那个收银员吵架了?”她问。
“没有。”安德鲁坐下来,把一袋零食递给她,“我只是提醒他那个自动识别系统太烂了,差点把我们买的纸巾识别成狗粮。”
“这听起来就像你在吵架。”
“好吧,我吵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我还是付钱了。现在我们有纸巾,有泡面,有你昨天说要的蓝莓味薯片。”
“……我没说过要蓝莓味薯片。”
“我知道。”他望着她,“但我记得你以前吃过一次,然后皱着脸说‘这味道太恶心了,下次还要试一次,看看是不是我错怪它了’。”
艾什莉盯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句童年里的随口抱怨,他居然还记得。
她低头,看着那包蓝莓味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心烦。
“你不用做这些。”她低声说。
“我知道。”他也低声回答,“但我想做。”
“你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她把手中的烟抛进了垃圾桶,像是对自己的某种脆弱也一并扔掉,“你以前根本不会——你连我哭的时候都懒得递纸巾。”
“因为那时候你哭,是为了骗老师作业确实是自己写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人生痛苦才哭的?”
“因为你应该写的是物理作业,而你却在偷偷画画——虽然不怎么好吧。”
她愣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讽刺,是那种无力又真实的笑。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她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
“我只是……不想你知道。”安德鲁侧过脸,像是怕被她看穿,“你从来都只会把‘关心’当作别的东西误解。”
“比如?”
“比如一种负担,一种控制,一种……邀请你远离的信号。”
她没有回答。街道上的雨声仿佛大了一点,但他们身边始终保持着某种奇怪的静谧。
艾什莉突然开口:“你记得我们小学毕业那天,我偷偷带你去天台看烟花的事吗?”
“你说你赢了学校演讲比赛,要犒赏自己。”
“但其实我只是怕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儿会太像个失败者。”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擅长把人推出去……就像你说的,误解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你一直还在。”
“因为你说过,你不需要朋友。”
“对。”
“所以我就当一块不会说话的地砖。”
这句略带讽刺的比喻让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是真的没有笑。安德鲁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自己当作那块地砖活了很多年,只是没人注意罢了。
“你真是个蠢蛋。”她说,声音哑得像掺了雨水。
“我是。”他点头,“但我是你的朋友。”
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味“朋友”这两个字的意义。那个词,她很久没用过了。莉莉从不需要朋友,莉莉只要“崇拜者”、“替罪羊”和“跟随者”。但现在——现在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应。
艾什莉眼角微微颤了一下,眼前的景色忽然有点模糊。她本能地以为是雨滴,可实际上没有一滴落在脸上。
她别过头去,试图掩饰:“蓝莓味还是很难吃。”
“那我下次不买了。”
“不——我还是得再确认一次。”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把鼻涕也当成笑点,“毕竟也许这次就没那么恶心了。”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肩膀上。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街边的雨水顺着台阶流走,流进下水道,再无声地淹没在更远的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人,就是这样存在的。
不吵不闹,不抢不躲,只是一直站在你背后,等你肯转头。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什么?”
“我说——谢谢你,蠢蛋。”
安德鲁没有笑,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
安德鲁的脸在一瞬间破碎成片,艾什莉也从幻象中脱离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那根粗糙的木质十字架。那个曾经叫“安迪”的少年就挂在那里,像被钉死的过往。
莉莉站在她身边,歪着头,仿佛对这一切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无聊。
“你哭了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一只撅着嘴的纸风车。
“闭嘴。”艾什莉冷冷地回答。
“你真奇怪,他一直都这样啊,做这些傻事,买这些没用的小东西,帮你挡风遮雨——你小时候就习惯了不是吗?”
“我以前是莉莉。”艾什莉说,声音像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但现在我不是了。”
莉莉耸耸肩:“可你就是我。”
“不,我是我。”她走上前一步,凝视着那具绿色液体不断滴落的身体,“你习惯的那些,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不是习惯,那是爱,是支持,是他把自己掰碎了,一点一点给我。”
“太浪漫化了吧你。”莉莉咕哝。
“而你只会把它当作理所当然。”
她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那个字。
“……是。”
话音落下,一根尖刺凭空出现。
它对着安迪合并的双脚,猛地扎了进去。
奇怪的是,安迪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一股绿色的液体代替了血液缓缓流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艾什莉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些绿色的“血液”。
那是……支持。
她曾以为那是可笑、愚蠢、廉价的情感交换品。
可现在她知道,那是他为她撑起的——
全部。
第106章 父母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父母’吗?”
空中缓缓飘下一个小物件——一块柠檬蛋糕。
奶油胡乱涂抹着,像是孩子用手指画出来的图案,歪歪斜斜插着一根蜡烛,像是某种拙劣模仿的生日蛋糕,连敷衍都懒得掩饰。
艾什莉一愣,目光死死盯在那块蛋糕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龟裂、剥落,又缓慢地拼接成一幅回忆的画面。
…………
那个下午,是难得的温暖晴日,阳光柔软得近乎残酷。
莉莉坐在餐桌前,一张贺卡被她反复翻弄,神情却愁眉不展。
咔哒——
“生日快——哟?”
是安迪,手里拎着母亲吩咐采买的日用品,大包小包地推门而入。
“这是什么?”他一边将袋子随意放在桌上,一边看着她手里的卡片。
“我老师给我的。”
莉莉换了个坐姿,声音蔫蔫的。
“哦?那她人还挺不错的嘛。”
安迪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情。
“才不是,所有人生日时她都会送一张......又不是特意给我……”
莉莉小声地嘟囔,像是在为自己的在意感到羞耻。
“哎呀,这种事本来就不在她职责范围内。她只是想让你心情好点吧。”
安迪笑着,一只手搭上她的头,狠狠揉了揉。
莉莉没理他在她头上搅风搅雨的手,只是继续盯着那张贺卡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像快干的胶水一样黏腻。
“喂。”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过生日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会来庆祝……可我生日的时候,家里连个像样的东西都买不起。”
她抬起稚嫩的脸,眼神里满是年纪不该有的困惑与委屈。
安迪沉默了片刻,掏了掏兜,摸出还剩的十几块零钱。他叹了口气,一把拉住她的手。
“走,我还有点零花钱。要不要去买个蛋糕?”
“……不用了。反正朋友们也不会来。每次我想约他们,他们总说没时间,可我根本还没告诉他们是哪天。”
莉莉的声音越说越小,情绪像水一样流进了地板缝。
而安迪,嘴角却忽然勾起一个坏笑。
“那不是更好吗?没人跟我们抢蛋糕了!”
“……你别安慰我了。”
“走啦,给你买点东西压压惊。”
“……好吧。”
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一家街角的面包店。
“……冰淇淋蛋糕?”
莉莉指着柜台里一个华丽得不合时宜的蛋糕,像是在盯着月球。
“得了吧,那玩意我们肯定买不起。”
安迪开始认真翻找价格标签,但每一个甜腻的幻想都标着现实的高昂代价。
“啧……见鬼,这都要二十?”
莉莉默默看着他在价格与尊严之间游移,像个在超市里赌命的军火贩子。
“我有个主意。”
安迪最终放弃了大蛋糕的梦想。
“我们买那种大包装的纸杯蛋糕怎么样?”
价格亲民,六元一大包十二个,性价比拉满。至于味道……不谈也罢。
“什么??那玩意只有柠檬香精的味道,还有一股穷酸的悲剧感!”
莉莉毫无顾忌地在店内大吼大叫,震得店员都停下手头的裱花。
“我给它们全部抹上奶油,你就拥有了十二个蛋糕小兵团!这不比只买一个好得多?”
安迪一边哄着,一边顺手从货架上扯下一袋柠檬味的“失落之作”。
“那好吧……不过你得陪我看《超级脑浆四溅2》。”
“哈?那片子有年龄限制啊,而且你还得让爸再去租。”
“不用,家里有。”
“……你确定?那不是几个月前租的?”
“是啊,妈说‘暂时留着’,然后就一直没还。”
“……什么烂记性。好吧,成交。”
“耶!”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她身上,像给她的情绪打了一个聚光灯。
…………
晚上,父母又像蒸发了一样不知道去了哪。
安迪就坐在莉莉身边,看她大口吃着那些被草率装饰过的“蛋糕”。
电视机里播放着血腥的场景和恶俗的对白,信息密度为零,暴力为一百。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这部片子?”
安迪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爸妈不让我看。”
“噢……对了。生日快乐,莉莉。”
“嘻嘻,谢谢你!”
“明年我会让妈妈多留点钱……”
“不用了。”
“嗯?”
“我觉得过生日是最蠢的事情之一。”
“你说话小心点,小坏蛋。我可是为你忙了一下午。”
“真的!长大一岁又怎么样?没人关心,没意义。”
“我啊,我在乎。”
“那这世界上就只剩你一个人。”
“那我就一个人送你礼物。反正我已经爱上这味道悲剧的柠檬蛋糕了,所以你猜猜明年会是什么?”
“万一停产了呢?”
“那我就自己做一个……为了恶心你。你余生每个生日都将被柠檬味包围!”
“拜托了,至少用巧克力味的吧!”
“哈?你喜欢巧克力?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
“我是以为你喜欢啊,混蛋!”
“你刚才还说你喜欢。”
“我只是看你扭扭捏捏撒谎太难看,才陪你演一出。”
“哈哈哈哈!”
“好啦好啦,对不起啦。明年买巧克力的。”
“算了,我现在开始喜欢柠檬的了。谢谢你,安迪!你是我最爱的柠檬蛋糕!”
回忆如潮水退尽。
是的,安德鲁——他一直在扮演父母的角色。
艾什莉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屈指可数的温柔,全都来源于他。
只有安德鲁。
“啧,这种事情不就是他应该做的吗?”
莉莉在一旁,完全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闭嘴!我以前居然是这样子的????”
艾什莉情绪有些崩溃,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怒骂着莉莉。
或者说,是过去的自己。
莉莉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艾什莉又看向了十字架上的安迪,深吸了一口气。
“……是。”
又一根木刺悄然浮现,这一次,它狠狠扎进了安迪的右手。
而流出的,不再是血。
是——“呵护”。
第107章 家人
“第三个问题: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家人吗?”
……
思绪回到从前。
那年冬天特别长,长到学校把供暖时间一拖再拖,连早上的广播操都取消了。
教室里的玻璃窗结着一层薄霜,阳光照进来也没什么温度,只有在玻璃上哈一口气时才能看见呼吸。
艾什莉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棵安静生长的植物,周围空气凝固成了无声的玻璃罩。
她的桌上堆着没有人传阅的交换日记和老师布置却没人改的习题册。
她并不是成绩差,也没有招谁惹谁,只是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种“没必要接近”的气息。
没人和她说话。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漠然。她甚至连“被排挤”这种特权都没有。
午休时,其他女孩围在角落里用水性笔在彼此的笔袋上画心形图案,讨论某个男生的发型和谁跟谁被分到了一组。
而她坐在座位上,啃着冷掉的面包干,咔哒咔哒地响得像牙医诊所里的钻头,毫无温度,也毫无滋味。
“你又没吃我做的便当?”安德鲁在放学路上问她,手里还拎着她那只早就开了线的书包,拉链坏了,换成了一枚旧大头针和一段毛线,倒像是个捡破烂的。
“你做得太难吃了。”她回答。
“你昨天明明还说‘还行’。”
“那是出于礼貌。”
“我不记得你有什么礼貌。”
“我今天就开始学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辩解,只是默默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她的下巴都包了进去。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真的躲开。
他们住在一栋快要塌了的公寓楼里,电梯经常停运,厨房的煤气炉得用打火机点三次才能点着,厕所水箱漏水,全靠一只塑料桶接着。屋里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小洞被他们贴上了贴纸,有的是卡通,有的是药品包装。
他们两个得挤在同一个房间里,靠墙的角落堆着他们的衣物和书包,床下藏着一本本翻旧了的漫画书。他们不富裕,连零花钱都要掐着算。
妈妈白天在外面做保洁,晚上则在沙发上睡着,脸上还贴着没撕下的面膜,偶尔翻身就会掉下来,像是谁的疲惫剥落成了灰。
父亲几乎不在家,偶尔回来一次,穿过客厅像个陌生人,只在阳台抽闷烟。
没人问他们吃没吃饱、作业做完了没、是不是被老师骂了——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只有安德鲁会在凌晨两点醒来后,走到她床边看一眼,再偷偷把厨房唯一剩下的热牛奶倒进她的保温杯里。他不说“照顾”,他只说:“这不能浪费。”
但其实,艾什莉曾亲眼看见安德鲁将自己的那份牛奶倒回锅里,可能是想让看着贫瘠的锅里稍微有点东西,又或者就只是想让自己多喝一点。
有一次,她在学校楼道里摔了,膝盖擦破,手里的课本也掉进了水沟。她坐在楼梯台阶上,一言不发,看着膝盖上的血流得像不值钱的水。
安德鲁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蒙住她的腿,然后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一起低头看地板上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那外套的口袋里还有他没吃完的糖果,混着洗衣粉味和他汗湿的味道。
“我觉得我快要坏掉了。”她说,嗓子哑得像生锈的铁皮。
“那你坏掉以后还要我陪你吗?”他说。
“陪坏掉的我有什么意义?”
“那我也坏掉好了。”安德鲁耸耸肩,声音轻快得像在开玩笑,“正好做个坏掉的兄妹套餐,卖给魔鬼。”
“没人会要的。”
“那我们就一起讨价还价,跟恶魔做交易,像浮士德那样!”
看来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浪漫化”。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是他们又一次如此沉默地依偎,仿佛两块残破的石头彼此靠紧,撑过风雪。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小到没有资格说“家人”是什么,也小到不知道“孤独”该怎么拼写。但她知道,全世界都像一栋空楼一样要倒塌时,只有一个人还在她旁边,坐在碎石和灰尘中,不说废话,只是陪着。
不是拯救,不是承诺,也不是任何甜言蜜语——只是留在她身边,没有走。
后来她试着交朋友,也试着靠近别人——她笑,她主动,她拼命装作一个值得靠近的人。但一到下雨天,一到人群散开,一到那些本该热闹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假日,她就还是会想起那些旧日的画面:
——破旧的校服,冰冷的台阶,一瓶不太热的牛奶,一个陪她一起坐在灰尘里的少年。
那是她唯一真实拥有过的东西:安德鲁的陪伴。
不是义务,不是血缘,不是施舍。
而是一个人,明明自己也没人可依,却一遍遍在对她说——
“我还在。”
……
这一次,连莉莉都沉默了。那个总是带着评论、讽刺和不以为然的幻影,也不再说话了。
安德鲁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家人,毋庸置疑。
哪怕是挑剔的莉莉,也找不到他的任何错处。
他不是超人,不是圣人,也不是救世主。他只是在她世界崩塌的时候,陪她待在废墟里的人。
他是艾什莉的陪伴,是艾什莉唯一的依仗。
哪怕他的能力再有限,他都愿意为艾什莉开辟一片天空,即使那片天空小得可怜,甚至总是灰的。
但至少,在这片天空里,艾什莉总是能开心。
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
“……是。”
尖刺再次浮现出来,直直地扎向了十字架上的安迪。
这一次,是左手。
流出来的,依旧不是血液。那是一种奇怪的、发光的液体,带着不明所以的温度与粘稠。
但艾什莉能看懂。
那是——陪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直视着那滴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样子,就像看着自己终于承认了某种不再可怕的事实。
在这个被抛弃的世界里,她仍有一个人,永远在她身后。
他的名字是安德鲁·格芬穆斯。
她的——家人。
第108章 恋人
“最后一个问题: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恋人’吗?”
……
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难以开口,而是因为这个词本身就像一团滑不溜手的雾气——摸不到形状,咬不住味道,只有在最意外的时候才会扑到脸上,令人窒息又不知所措。
艾什莉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恋人”这个概念。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觉得这类话题太轻飘,太热闹,也太吵。班级群里每天都有三对分手,两对复合,一对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家长叫去谈话。走廊里传来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被甩了、谁亲了谁、谁的和谁互相交换了照片。
那时候她总觉得,恋爱是别人的事情,就像学校食堂里那种限量发售的奶酪布丁:抢得到的永远不是你,真正尝到味道的也永远不是你。
“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啊?”曾经有个女孩这样问她,语气不是恶意,只是好奇,“从来没见你喜欢过谁。”
“我喜欢我哥。”艾什莉头也不抬地说。
“你那是亲情。”
“谁规定的?”她反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笑了:“你脑子有点问题。”
她没反驳。也许是真的有点问题。
小时候看童话书,别人注意的是公主和王子的相遇、接吻、婚礼,她则更关心的是:他们住的城堡大不大?有没有老鼠?床是不是太软了?王子会不会偷偷在半夜出去喝酒?
恋人,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很容易出问题的角色。太多期待,太多仪式感,太多表达,太多难以承受的责任。
可她记得,有那么几次,胸口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比如那次她生病,高烧到意识模糊,安德鲁把她背去诊所,跑得满头是汗。等医生给她打完点滴,他还坚持要给她买草莓味的冰沙,只因为她在发烧的时候无意识地念了一句:“想吃点冷的。”
她记不清自己说没说“谢谢”,但记得他回来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嘴里骂着“草莓味这玩意简直是给婴儿吃的”,却还是用吸管搅得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闭着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我现在亲他一下,他会不会吓坏?”
她没做。但那种想法像一颗种子,被悄悄埋进了身体里。
又比如,有一次学校组织郊游,大家围着篝火唱歌,她一个人站在最外圈,冷风刮得她耳朵发麻。
安德鲁从不远处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一只准备去投胎的野猫。”
“什么意思?”
“孤独、警觉、毛躁,还想找个树洞睡觉。”
她没笑,却偷偷地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那你呢?”
“我啊。”他想了想,“我是那棵树。”
这话听起来很傻。但那一晚,她一夜没睡,反复咀嚼这句话,好像里面藏着她从未理解过的某种暗语。
她试过和别人约会过一次,是高一的时候。那个男生邀请他出去,说她的眼睛像星星,说想牵她的手。
她答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放那个家伙鸽子。
那天回家,安德鲁正急吼吼的看样子准备出门,不过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呃……你怎么了?”
“……我放他鸽子了。”
“为什么?”
“呃……我不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等我,可我满脑子都是‘等下会有多烦人’‘我一开始就不想来’之类的事情……”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
“因为每个人都说我应该?”艾什莉撇撇嘴,语气讽刺又带着一点倦意,“我那些可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的愚蠢的家伙们一直都在讨论这些,都是男孩,男孩,还是男孩!
所以她们都说:哦!天哪,艾什莉。你还没被男孩吻过吗?就连茱莉亚都说她有暗恋的对象,不过她却从来都不说是谁。”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你知道的,我也会有感情。”她轻声说。
“……行吧。”
后来的对话她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安德鲁居然愿意推掉周末的夜班工作带她去了一次电影院。
在影院的座椅上,吃着廉价的爆米花,看着老掉牙的电影。
但这些艾什莉完全无感,甚至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是安德鲁允许她停靠的肩膀让她记忆深刻。
恋人?
她对这个词的理解,从来就不来自于情书、告白或玫瑰花。
她所理解的“爱”——是凌晨有人为你烧水,是你摔倒了有人不笑你,是你自暴自弃的时候,有人陪你一起往地狱里掉,还不忘带上点糖果。
这些事,安德鲁都做过。
他看见她最糟糕的样子,从不后退;他听见她说“我恨你”的时候,也只是说“那你去恨吧”;他在她说“我不值得”的时候,把头转开,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要是不要你自己,那我就收下了。”
她一直不敢承认这份东西的名字,因为一旦命名,似乎就会破坏它的完整。
可现在,这个问题摆在她眼前。
“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恋人吗?”
……
“你太喜欢他了。”莉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没有。”艾什莉回答得太快,快得像在掩盖什么。
“你说得像你有别的选择一样。”
“他是我哥,他是我家人。”
“所以就不能是别的?”
艾什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着十字架上的安迪,看着那些本应血流如注的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她说不出口的情感。
……
“是。”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微弱,却干净,如刀划过布料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恋人——这个词太粗糙,太局限。
但如果要她在整个世界里选一个人,走完剩下的人生,无论是下地狱、去天堂、还是永远困在某个怪梦里。
她会选他。
她只会选他。
尖刺再一次的出现,而这一次,毫不留情的扎穿了安迪的胸口。
这一次流出的液体很耀眼,是一种粉色的闪烁的液体。
它拥有让任何人心甘情愿的沉迷其中的能力。
那是.....
纯粹的爱。
第109章 枷锁
地上的液体缓缓蠕动,逐渐聚合、膨胀、升起,最终幻化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安德鲁。
不过此时的他似乎没有灵魂,只是呆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神穿过艾什莉的脸,仿佛望着不存在的远方。
“安德鲁……” 艾什莉轻声呢喃,像是在唤回一个溺水者。她凝视着他的脸,那张脸如此熟悉,却也如此遥远。
“你们两个还真是奇怪地一致啊——”
这个语调被故意拉长,尾音像湿布拧出的水滴一样拖沓。话音未落,一尊高大的身影也悄然浮现。
“你是谁?”
“我?你可以称呼我为......未知之神。”
猩红色的身形彻底凝固于空中,一尊巨大的树状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枝干如血管般扭曲,挂着垂下来的光球和仿佛在低语的眼球。
艾什莉的脸上毫无表情,眼底却有一层细密的情绪正在升腾,几乎将指甲戳进掌心的力气,才堪堪按住了那股颤抖。
“你想做什么?看我的笑话?还有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未知之神微微一颤,像在笑。祂没有嘴,但那种阴森的愉悦却毫不掩饰地从祂的每一个枝节中散发出来。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看一个灵魂的笑话。”
“不过你们两个啊…明明心里都只有对方,却一个劲地在绕远路。到底是怕被看穿,还是…怕承认?”
艾什莉没有回话,眼神却渐渐冷了下去。
“来吧。”未知之神像是厌倦了前戏,忽然伸出一根枝杈,“我不是来嘲笑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选择。”
下一秒,她只觉得手中一沉。
她低头。
那是一支枪。
熟悉的旧枪,金属表面早已斑驳不堪,是她从那栋公寓保安身上获得的,已经陪了他们很久。
“杀了他。”
未知之神的语调忽然变得蛊惑而低沉,“这样,你便可以获得‘真正的安迪’。那个你记忆中温柔、听话、把你当全世界的安迪。”
祂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每个词都带着致幻的音调。
“快啊,艾什莉。”祂轻轻低语,枝条绕在她耳边盘旋,“别犹豫,开枪。把那个装着壳的他杀掉,换回你最爱的那一个。”
莉莉忽然凑上前来,神情激动得有些扭曲。
“快开枪啊!我才不在乎什么安德鲁,我要的是那个安迪!听我话的安迪!就你一个人也配改变他?”
艾什莉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支枪。
她又看了看安德鲁。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沉默、空白、安静得令人发疯。
她眨了眨眼,抬起手,举枪。
莉莉屏住呼吸,未知之神也像是凝固在某种期待中。
——砰!
枪响如雷,轰然炸裂。
中枪的不是安德鲁,而是莉莉。
她睁大了眼睛,像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子弹穿过她的胸膛,鲜红并未喷涌而出,而是流出一片深色的墨迹,像是被泼洒的记忆,像是破碎日记中最后一页没写完的句子。
她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模糊的身体,口中吐出带着轻颤的疑问:
“……你为什么……”
艾什莉缓缓放下枪,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又藏着一种隐忍许久的温柔。
“因为你已经不属于我了。”
莉莉像只风中将熄的纸人,脚步踉跄地往后退,脸上的不甘和震惊像孩童被母亲推开的第一瞬间。
“我才是你……你哭的时候是我在哭,你软弱的时候是我在撑着你……你不该杀我——”
“我知道。”艾什莉低声说,“所以我才亲手来做这件事。”
“我感谢你曾为我承受的那些东西——孤独、自卑、妒恨、不甘……我感谢你曾保护我,用愤怒包裹脆弱。”
她一步步走近,像是在送别什么。
“但现在,我愿意自己走了。不是离开他,而是…终于学会爱人,而不是占有。”
莉莉的身影开始崩解,眼底浮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她低声说了一句:
“可……我其实……也只是想被爱。”
然后,她消失了,像一团在黎明中燃尽的黑雾,什么都不剩。
这时,安德鲁动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他望向艾什莉,喉咙干涩:
“……你在叫我,对吧?”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软弱,而是解脱。
他们面对面站着,四周寂静,唯有他们彼此。
忽然之间——梦境中的空间发生了变化。
在艾什莉和安德鲁之间,浮现出一条粗重的铁索。
那铁索从艾什莉的手腕处缓缓垂下,末端却紧紧缠绕在安德鲁的脚踝上。
那铁索并不属于现实,也不属于神的惩罚——它生长自她的心。
少女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是害怕失去,想竭尽所能地留下那个唯一陪伴过她的人。
于是她握紧了铁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重而又冰冷的铁索留住了少年,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勒紧了彼此的自由。
他开始沉默,开始疲惫,开始远离。
那些她不愿察觉的微妙隔阂,像夜晚一点点升起的霜。
直到某一天,她终于明白了——
爱不是困住对方的铁锁,不是交换,不是怜悯。
是陪伴,也是放手。
于是她松开了手。
铁索“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她脱下了伪装、卸下了控制,坦然袒露出那个终于敢爱的自己。
她以为少年会立刻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根铁链,沉默地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拾起它。
然后,在艾什莉难以置信的注视中,他将那根冰冷的铁链缓缓举起,猛地戳进了自己的胸膛。
铁索穿透血肉,鲜血从伤口中缓缓滴落,滴答滴答,落在梦境最后的地板上。
他却只是微笑着。
那是艾什莉记忆里最熟悉的笑容——带着一点坏心眼,又柔软得像刚泡开的热牛奶。
“……你疯了吗?”
她颤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像晨曦。
“现在,我们都一样了。”
他低声说。
“不是你捆住了我,而是我自己选择留下。我一直都可以离开,可是我不舍得。不是因为你拽得紧,是我不想走。”
“我愿与你相伴,直到终焉的降临。”
那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一如记忆中的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艾什莉的心里升起。
不是孤独,不是怨恨,不是委屈。
是完整、是自由、是被回应的爱。
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像拥抱那个残破又完整的自己。
她哭了,泪流满面。
第110章 迟来的道歉
“艾什莉!你怎么了!”
安德鲁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击穿了她四周缠绕的沉默。
那沉默不是普通的寂静,而像一团压抑、厚重的海底黑泥,黏稠、冰冷,死死地裹住她的意识。
她像是在无声的深海中沉溺太久的溺水者,终于在这一声呼喊中挣脱桎梏,缓缓浮出那片失重又令人作呕的水面。
意识复苏带着一种迟缓的疼痛。她的眼睫沉重得像灌了铅,艰难地抬起眼皮,视野在泪水和昏暗的光线中摇摇晃晃。
那是种失焦的世界,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画纸,边角撕裂,色块混杂,什么都不真实。
唯有那张脸——安德鲁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的轮廓是她记忆中最熟悉、最牢固的一部分,带着焦急、愤怒,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不安。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指尖颤了一下,却没有落下来,仿佛连碰她一下都变成一种需要克制的冲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气,将还未坠落的泪水生生逼回眼眶。那动作像是某种内在斗争的胜利,小小的、短暂的,却耗尽力气。
她仰起头,强撑着镇定,嗓音低哑得像磨破的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拉出一道长痕:“给我根烟。”
安德鲁皱起眉,眉心深深拧起。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那样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刮过她的脸,仿佛要把她脸上所有裂痕都揭出来看个清楚。
“你怎么回事?抽烟对你不好……”
“给我!”
她突然打断他,声线陡然拔高,像尖锐的裂缝划破夜色,毫无预警。
那一刻,她所有的情绪像暴雨前崩塌的堤坝,一触即发,来势汹汹。
安德鲁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
他没有继续劝说,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只是慢慢地、毫无戏剧性地,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随手扔给她,动作利落而沉重。
紧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也扔了过去。
那是个旧东西,边角早已磕出白印,壳体却被擦得锃亮,像是被人日日揣在掌心摩挲,带着一种异样的亲密。
它在床上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冷冷的回响,在沉默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种沉默的妥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绝不问出口的允许。
艾什莉低头看着它,神色忽然恍惚了几秒。
她动作生硬地捡起那支烟,学着安德鲁的样子,将它叼进嘴里,却几乎咬破了滤嘴。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失去了血色,像从冰水中捞出来的陶瓷,却仍假装镇定地摆弄打火机。
“啪。”
火苗跳出来,在风里颤抖得像在挣扎。她低头去点烟,动作笨拙得近乎执拗。烟点着了,火苗熄灭,她深深吸了一口。
那味道苦涩、呛人,像是被点燃的愤怒和绝望,一口吞下去,划破喉咙的疼痛仿佛可以替代某种更深的情绪。
“咳……咳咳!”
她开始咳嗽,咳得剧烈,整个人像被钩住了胃口向下扯,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伴随着咳嗽滑出眼角。
安德鲁一下子走上前,一只手熟练地夺过她手里的烟,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却笃定。他没有责备,没有斥责,甚至连叹气都没有,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把那些她咳不出的情绪一点点替她压住。
“行了,别勉强自己了。”他声音低了些,是那么的温柔。
“所以,到底怎么了?”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而那股压在她眼底的倔强,正一点点崩塌。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是她无数次情绪崩溃时看到的最后一张脸。始终如一,从未消失。
她喉咙一紧,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胸口。刚刚止住的泪意猛地泛滥,她的肩膀轻轻一颤,接着就像水闸彻底崩裂。
“哇——”
她终于崩溃了,整个人扑进安德鲁怀里,那一扑像是破冰后的洪流,毫无防备。她的身体颤抖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哭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冲出,却不肯放声,只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胸膛。
“对不起!安德鲁……是我不好……我真的……太糟了……”
她的手死死攥住他衣角,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她不敢松开,也不敢抬头,仿佛一睁眼,那个人就会从面前消失,化作梦境。
安德鲁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肩,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抱一件易碎品,又坚定得像在给她一座避风港。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教育、责备或追问。
只有那一具沉默的身体,在她的崩溃中安稳如初。
这是他等了二十年的道歉。但他此刻既不欣慰,也不释然,只觉得疼——心疼这个终于不再装作没事的艾什莉,心疼这个终于从“莉莉”的躯壳里挣扎出来的女孩。
“哎呀?”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贴在她耳边说话,“我们的小魔王……原来也会道歉呢?”
一句轻调侃,不带恶意,反而像一根线,把她从情绪的泥潭里轻轻牵回来。
怀里的艾什莉听到这句话,哭声变小了。
她仍抽噎着,鼻音重得像堵塞的管道,却在某个瞬间忍不住笑了。那笑很轻,带着讥讽自己,也带着某种终于卸下重负的解脱感。
她抬起头,眼睛泛红,鼻尖红得像寒冬里冻着的孩子。
那一刻的她,没有掩饰,没有戏剧,只是个普通又狼狈的人。
她和安德鲁的额头轻轻相抵,体温在那片小小的交汇中慢慢回暖。
“你会离开我吗?”她问,声音低得像是一滴水落在深井里,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沉得惊心。
那是一句压了太久的话,压得心口变形,语言失声。那是她从童年起就不敢问的、最本质的恐惧。
“笨蛋。”安德鲁轻轻笑了,嘴角那一抹笑意柔和得几乎近乎悲伤,“你早该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但那个答案,早已镌刻在这二十年里所有的沉默、争吵、等待与陪伴之中。
“即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第111章 什么是爱?
“安德鲁。”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如同水面投下的一枚石子,波澜极小,却足以扰乱整片寂静。
“怎么了?”安德鲁翻了个身,声音低哑,带着刚入睡时特有的迟钝与松弛。
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已能感受到身旁那股微妙的张力,仿佛夜色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中轻轻皱起。
“我好像……明白你之前说的话了。”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一时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像一只偷听的耳朵,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他们两人肩并肩地躺在旅馆的大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铺展在黑暗中的两个标本。
天花板上一点灯光也没有,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在房间里缓缓碰撞、交织,像潮水的回响。
“……什么?”安德鲁终于开口,语气略显迟疑,像是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偏过头去看她,在黑暗中那张脸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对眼睛亮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玻璃珠,安静又透明。
艾什莉已经擦干了眼泪。她脸上的红痕还未褪去,头发微湿,贴在额角和脖子上,显得狼狈却真诚。
她也偏过头来,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在那个公寓的时候,”她说,语调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梦话,“你说要埋葬安迪和莉莉的事情。”
安德鲁听到这句话,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顿了顿。
过了一会,他才轻轻点头,那动作像是对过去的某种承认。
“嗯。”
“不过现在看来……我做到了。”
艾什莉的语气里听不出自豪,反倒像是在叙述一件终于完成的旧事。
她看着他,语气轻得几乎飘散,却精准得让人无法忽略,像是用一根细线穿过了一整个痛苦的冬天。
安德鲁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注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她经历了什么,又像是在听到某种回音——那种只有在寂静深处才能听到的回音。
“是啊……”她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亲手杀死了她。”
她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手术刀割开的皮肤,一点点露出里面的血肉。
她没有夸张,没有表演,没有戏剧性的眼泪或咆哮,仿佛那不是一场撕裂灵魂的事,而只是一次沉重的割舍,一场注定的出殡。
安德鲁缓缓吐了口气,眼神低垂。他看着她的手,那只还在他掌心里的手。
那手指依然修长,却少了从前的锐气,像一把终于用钝了的刀。
那刀曾锋利无比,轻易就能划破人心,现在却变得温顺、疲惫,只愿在熟悉的温度中停留。
“那这样看来……”他轻声说,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我还慢你一步呢。我还没杀死安迪。”
说完这句话,他回握住艾什莉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存在、真的回来了,而不是哪段梦境的残片。
他不太相信梦,因为梦太轻易,又太容易碎。
但这只手,这个温度,像是从地狱里抢回的一点真实。
十指相扣,他们彼此的手掌贴在一起,像是旧伤对旧伤的抚慰,又像是在夜色中交付的沉默誓言。
这一次,他们的手心之间没有了那层厚厚的可悲的护符,也不是为了预言而躺在一起。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此刻语言已无力解释内心的重量。
他们就这样躺着,头靠得很近,呼吸在空气中交汇,带着一点暖意和微不可闻的颤抖。
窗外的风敲打着旅馆的木制窗框,发出不紧不慢的节奏,好似为他们的沉默伴奏。
然后,安德鲁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你知道吗……”他轻声道,“我曾经也被问过,‘什么是爱?’”
艾什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听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回忆的温度,在夜里浮沉。
“那是一次考试。”安德鲁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怀念,“出题的老师是哈瑞克。那个又爱又恨的家伙。”
“哈瑞克?”艾什莉挑了挑眉,“你说的是那个文学老师?我记得你有次说他想把你写的诗拿去当反面教材。”
“没错,就是他。”安德鲁笑了笑,“我那时候最喜欢他的课,但也被他折磨得够呛。几次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给我们出了一道题:‘什么是爱?’”
安德鲁咬着下唇,像是在回忆那一刻,“大家都立刻开始写答案。有的人写得很长,有的写得像散文诗。我愣了半天,才落笔写了一句话。”
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爱是陪伴在身边的奉献。’”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真是你会写的话。”
“结果全班的答案都被批改得乱七八糟,全是红笔,但奇怪的是……我们全都得了满分。”
“哈瑞克说:‘每个人的爱都不一样,这不存在对错。’”
艾什莉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像是从那句话里听见了什么。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好像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默默承认某种被悄悄揭开的情绪。
安德鲁继续看着她,这一次没有笑,而是轻轻说:“但现在我想改一改我的答案。”
“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而缓,“爱是那想要触及却收回的手。”
话落时,他的手指正轻轻贴着她的指节,那种细微的、温柔得近乎悲伤的触碰,让艾什莉心口莫名一紧。
那是一种比拥抱更让人无法逃脱的亲密,一种不言而喻的等待与克制。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在某个极深的地方,听见了一种她从未听懂的旋律。
那一刻,她几乎想扑过去,亲吻他,把所有迟到的言语都埋进他的唇缝里。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想要触及却收回的手”,才是此刻他们最真实的距离。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晚安。”
“晚安,亲爱的。”他也闭上眼,语气轻柔,像是替他们在混乱的命运中盖章。
他们依旧紧握着彼此的手,就这样静静躺着,呼吸相连,梦境将他们缓缓吞没。
在那梦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那双终究没有收回的手。
第112章 葬礼
梦里,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草地上。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头顶像是悬着一张巨大的黑布,低垂地压着空气,把所有声音都逼进喉咙里。
四周死寂得过分,连夜风也像是被某种禁令束缚住了呼吸。
地面却泛着诡异的微光,每一根草叶仿佛都被涂了一层细腻的磷粉。
冷冷的绿光自脚边缓缓蔓延开来,像是某种静默而坚定的召唤,把他们面前那个浅浅的墓坑照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张早已张开、等候多时的嘴,微微歪斜,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坑边躺着两只兔子玩偶。
一只是绿色的,布料早已褪色发灰,身上污迹斑斑,耳朵软塌下来,像个疲倦的小混蛋,蜷在角落里,似乎随时准备蹿出来咬人一口,带着点旧日的顽劣。
另一只是粉色的,颜色依旧鲜亮,却不再温柔。一只眼珠被粗糙的裂线缝着,像是曾经哭到破碎又倔强地咬牙忍住,那道缝线将整只兔子的脸一分为二,像是把一整个童年的疼痛与羞耻明码标价,毫不掩饰。
艾什莉缓缓蹲下身,轻轻把粉色兔子拾起,对着它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咒骂。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没了,像是一道刚刚划过心口还未愈合的伤痕。
但她的神情平静得出奇,像是在面对镜中的自己。
脸色在梦的微光下泛着瓷器般的苍白,五官像是用刀子一点点雕刻出来的,没有泪,没有颤抖,只有一种细腻又尖锐的释然,像羽毛从高处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地却带起满心的尘埃。
“莉莉不哭了。”她说,像是对玩偶说,也像是在向自己宣判。
安德鲁拿起那只绿色兔子,翻了翻它那被时间和愤怒搓揉得发毛的身体。
指尖拂过那颗只剩一半的扣子眼睛,那颗眼珠仿佛仍在瞪着他,固执、愤怒、哀怨,不愿离开,像他记忆深处某个从未闭嘴的部分,总是在哭喊、在咒骂、不体面地活着,却又不肯死去。
“安迪闭嘴了。”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强行把某种熟悉的吼叫按进土里,让它无法再发出一丝噪音。
他们一同将兔子放入坑底。
那两个色块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绿色与粉色像是两个孤独的信号弹,在这片无月无星的梦境里最后挣扎地燃烧着,像是童年的尸体,被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供人冷眼审视,等待一次决绝的埋藏。
“要说点什么吗?”艾什莉站在坑边,望着那两个静静躺着的毛绒尸体,声音像是风缝里漏出来的一节音符,轻得快要化入夜色。
“我们并不是好人。”安德鲁慢慢蹲下身,望着那两只兔子,他的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剩下某种疲惫的确认,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份写错名字的诊断书,“但他们更糟。”
“他们是我们。”她补上一句,声音不高,也不重,却像冰冷的钉子钉进心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原谅,只剩下一个干净到可怕的事实。
“是啊。”他点头,“所以我们得亲手埋了他们。”
没有仪式,没有圣歌,没有花,甚至连一口象征体面的棺材都没有。
他们开始用梦里的泥土填满那个墓坑,泥土没有重量,却像是从他们体内一铲一铲地掘出来的。
每填一把,就像割断一根旧神经,每撒下一层,似乎都能听见内心深处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不是兔子的骨头,是自己的,正在松动。
艾什莉的指甲陷入湿泥,指尖发白,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安德鲁则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是把某段过去压进土里,拼命按住不让它再挣扎出来。
他们沉默着,不再交谈,语言在这里已无用。只有动作,有节奏地、一锹一锹,把自己拆开。
填到一半的时候,绿色兔子的一只脚顽固地从土堆中蹦出来,像是某种拒绝沉沦的抗议。
那只脚细长、肮脏、仿佛还带着某个未完的噩梦。艾什莉皱了皱眉,捡起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
“别再爬出来了。”她小声说,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请求。
那只脚终于安静下来,像个死者终于闭上了眼睛。
直到绿色与粉色彻底消失,只剩一小堆没有形状的土,静静堆在黑光闪烁的草地中央。
那堆土什么也不像,却又什么都暗示着——像是刚刚结束的,也像是还没开始的。梦境停止了呼吸,连风都在这一刻犹豫不前。
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双手。手指上沾满发亮的黑泥,那颜色像油墨,也像血,又像是签了某种不肯被公开的契约。
“结束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对自己说。那语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轻颤,像一根琴弦最后一次的回响。
“结束了。”安德鲁答道,转头看着她。他的脸在梦里显得格外干净,像被清洗过,无怒无痛,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像一扇刚刚关上的门,连锁扣都已落下。
风开始吹动了,草地微微晃动。
那堆土上,忽然长出一根细细的草,形状古怪,像是一只兔子的耳朵,柔柔地、细细地朝上竖起。
它没有动静,却像是在聆听——在确认那两个被埋葬的名字是否真的死去,是否还会有某种回声,从地底深处悄然喘息。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转过身去,朝着梦的深处走去。
梦境没有出口,他们只能一直走下去,在无边的黑夜中并肩前行。
肩碰着肩,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刚刚完成仪式的亡灵,在时间的缝隙里行走,既没有方向,也不需要目标。
他们的背影慢慢被夜色吞没,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那张悬着的黑布之下。
整片草地重新归于寂静,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一撮小草仍然立着,像是一只耳朵,也像是一把钥匙,静静地留在那无名的坟堆上,等待某人某夜归来。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兔子的轻笑。也可能只是风,也可能是从他们身体某个尚未闭合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旧梦、旧声、旧人影,挣扎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但他们没有回头。梦里,不需要回头。过去已经被埋好,连哭声都已关门熄灯,像舞台谢幕之后的彻底熄灯。
只剩沉默与走路的声音,在无人的梦中延续。
第113章 参加聚会
几天后,晚上六点。
汽车旅馆的霓虹灯开始无声地闪烁,一红一绿,在窗帘缝隙里渗出像心电图一样的节奏。
房间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低沉的空调声,时间仿佛在等待。
“当当!怎么样?好看吗?”
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艾什莉穿着那件灰色长袍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神情仿佛是在进行一次正式的模特走秀。
她脚上穿着宾馆提供的塑料拖鞋,一边走一边踢踏作响,每一步都不怎么庄重,但脸上的笑意却不容忽视。
那件袍子原本设计得宽大而死板,是为隐藏身形与个性而生。
但挂在她身上,却莫名其妙地多了点曲线感,像是叛逆地偏离了原设计的宗旨。
领口处垂落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布料顺着肩膀滑落,在腰部轻微地收拢,又在臀部不合时宜地贴了上去,仿佛一位不愿屈服的舞者正穿着祭司的制服跳舞。
下摆在她脚边轻轻扫着地板,每走一步,袍子的后摆都像是在低语。
安德鲁正在床边整理自己的行李。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即移开视线,动作僵硬得像是突然听见了不该听的秘密。
“呃……挺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开始系自己的袍子,动作缓慢得近乎庄严,仿佛在参加某种古老又危险的入教仪式。
灰色布料从他的肩头垂下,一路盖过他那瘦削而有点佝偻的身形。
因为身高的关系,那宽大的袍子反而在他身上显得有种说不清的神圣感——像误入尘世的修道士,又像是正要主持一场不知会否引发爆炸的黑色喜剧的主持人。
“你这语气不对劲。”艾什莉歪头盯着他,眼神就像是在评估一个逃跑计划中是否存在叛徒,“‘挺不错’应该是敷衍的对其他人用的,而不是对我。”
“那你想听什么?”安德鲁耸肩,“‘性感的祭品’?”
“嗯哼?”她挑起一边眉毛,神情像是看穿了他全部的念头,“你这是称赞我,还是在暗示我今晚会被人绑到祭坛上?”
“我倒是不打算让那种事发生……对了,你蛋糕拿了吗?”他没抬头,只是顺手把腰带打紧,动作带着一点心虚地转移话题。
“拿了,不过……”她一屁股坐下,袍子在她身下铺开,像只被迫退休的灰色小动物,“如果今晚失败了,这蛋糕可就没了。”
“行了,这种廉价蛋糕要多少有多少。”安德鲁撇撇嘴,看也不看她。
“你以为仪式感是用钱堆出来的吗?”她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义正辞严地说着,从袍子里摸出那个纸杯蛋糕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在检阅一件家传圣物,“我们需要的是象征意义。这蛋糕象征我们对那个组织的回应——廉价、酸味浓烈、不合时宜。”
“你以前可没这么文邹邹的。”安德鲁小声嘟囔着。
“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改变了。”她笑得轻飘飘的,语气却认真得像在宣誓,“我可是为了你而改变的哦。”
安德鲁沉吟片刻,摸了摸下巴。
“至少现在看来……还不赖。”
“当然!有我是你的福气!”她得意地一笑,又把蛋糕藏回袍子内侧,动作轻盈得仿佛那是一块昂贵的炸药,“你别说,这个位置还真挺适合藏蛋糕的。”
“你藏的位置太明显了。”安德鲁提醒道,“刚才你半蹲的时候,整个轮廓都鼓出来了,像是要孵蛋一样。”
“哇,你观察得这么细,是不是偷看我了?”
“我是直视危险物品。”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拉了拉自己袍子的下摆,“我的任务是确保你不在路上就把蛋糕吃掉。”
“我不吃。”她嘴硬着,眼神却像一只饿猫,“只是……这柠檬味真的有点像小时候喝的咳嗽糖浆。那种酸酸的、苦苦的、死撑着要变甜的味道。”
“所以你觉得它象征爱?”安德鲁挑眉。
艾什莉认真想了想,“你送的那个算,这个可不算。”
她靠着沙发背,把腿盘起,袍子被折得一团乱,像是随意摆放的剧场布景,但她丝毫不在意。
安德鲁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团揉皱的灰布里藏着一簇不安分的火焰。
“你穿上袍子之后,就像个……”他思索片刻,“不太成功的舞台剧女主角。”
“你穿上之后像个阴沉版的引路人,指引我走向死亡。”
“谢谢,我努力做到的。”安德鲁鞠了个略带夸张的躬。
“不过话说回来,”她忽然正色,撑起身体看着他,“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打扮出去,会不会太像……两个逃跑的神经病?”
“那是理想状态。”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如果他们以为我们疯了,反而不会怀疑我们是卧底。”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疯了?”
“你每次问我这种问题的时候,我就认真地想一想。”他说,“然后决定不去想了。”
她望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把长袍拍了拍。蛋糕仍旧在里面鼓着,像一个不满的肚子,发出沉默的抗议。
“行了,你真的觉得那种地方会有做假身份的人吗?”
安德鲁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准备点外卖。
“应该……会吧?”
艾什莉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也只是在赌。
“我们得出发了。”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带了什么?”
“蛋糕,枪,还有嘴炮。”
“好,那我带上刀、沉默和怨气。”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望向旅馆的门。
门板纹理像是一张压抑着的面孔,沉默地看着他们。门缝透出外面昏黄的光线,落在地毯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冷静又克制地等待命运的第一滴血。
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夜色像一张等待许久的灰纸,从门缝扑了进来。她迈出门槛,袍子的下摆在风里浮动,里面那只藏着蛋糕的口袋微微隆起,像一个呼吸微弱但倔强的器官。
安德鲁紧随其后,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顿时陷入寂静,只剩下一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在桌上孤独地冷却。
他们出发了。
带着他们的长袍、蛋糕,以及那种难以言说却又不容否认的默契——就像两枚没有故乡的棋子,在黑白之间寻求虚假的归属。
第114章 司仪
几分钟的步行,说不上远,但气氛却早早进入了战备状态。
公寓后面的小巷连着一座桥洞,过了桥洞再转个弯,就能看见那个电梯口——他们之前远远观察过几次,虽然外表隐蔽,但只要认准了标志性的铁栅栏和那面涂鸦墙,就不可能走错。
天色已经昏暗,钟表指向六点半,夜色像是提前半小时打卡上岗了。巷子里传来不明来源的低声音乐,混合着某种煮咖啡的香味和湿冷空气中的铁锈味道。
他们没有开车,只是穿着长袍,低头快步走着。路人不多,大多数都躲在各自的窗户后头,只有偶尔几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街角,像暗影中滑行的小哨兵。
“看起来就像两个要参加中世纪茶话会的人。”艾什莉压低声音说。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觉得这袍子越来越像睡袍。”安德鲁拉了拉领口,没好气地说。
他们走过桥洞,砖缝中渗出的水渍让地面显得湿滑阴冷。灯光在隧道壁上泛着橘黄色的锈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像两根正在被审问的引线。
桥洞出来右手边就是电梯口了。
地方不大,看起来像是某栋废弃地下设施的出入口,门边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模糊的控制面板和一个始终保持沉默的门禁装置。电梯口前空地不大,顶上有台摇摇欲坠的摄像头,没人知道它到底是坏了,还是只是懒得动。
此时,电梯口前已经聚了五六个人。
每个人都穿着或灰或黑的长袍,姿态各异:有的靠墙抽烟,有的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有的则站着和同伴低声交谈。这里的气氛不像是邪教,倒像是一场拖延开场的独立剧排练。
安德鲁牵着艾什莉的手缓缓走过去,试图表现得自然一点。尽管他一直告诫自己要放松,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结冰的瓷砖上——滑、冷,而且一旦摔了就是全剧终。
“......哥们,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语调松散,不紧不慢。说话的是一个高个男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二手唱片店里爬出来的文艺鬼魂。
安德鲁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顿时浮出一丝讪笑。
“呃……你怎么知道?”
那人又扫了他一眼,又顺带看了看安德鲁身边的艾什莉,耸耸肩,用一种不确定又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的外号是‘电脑’,因为我记忆力还不错。不过我记得我们这群人里好像不存在这么高的一号人物……这位是?”他用眉毛指了指艾什莉。
安德鲁正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艾什莉抢先。
“我们是恋人。”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还朝安德鲁那边扫了一眼,像是在考验他能否接住球。
安德鲁手上一紧,脸上浮出一点看不出的表情,却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个默认身份的假丈夫。
“哦——真好啊。”那人点头,语气有点像是在餐厅听到别人点了和自己一样的套餐,“兴趣都差不多呢。”
艾什莉露出一个“多谢夸奖”的微笑,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再接话。
那人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站直了身体,说:“新人加入得见司仪,我给你们带路吧?他今晚在下面,大概在做进场仪式。”
“司仪?”安德鲁问。
“嗯,我们内部叫他‘六瞳’。他负责主持聚会、检查新血液、记录捐献,还有……其他一些比较传统的项目。”那人语气平常得就像在介绍一位幼儿园老师。
艾什莉和安德鲁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然后同时点头。
“叮咚——”
电梯像被咒语唤醒般打开,门板沉闷地弹了一下,发出不太健康的金属呻吟。
那人迈步走进电梯,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厨房倒茶。安德鲁和艾什莉紧随其后,门板合上的瞬间,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彼此的手指。
电梯内部陈旧,墙面贴着仿皮革的灰色软包,但已被刮得坑坑洼洼。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不住闪烁,像在模拟心跳。地面则是一块块磨损严重的瓷砖,偶尔还能看见某种红褐色的干涸污迹。
按钮面板上依旧只有三个按钮,他抬起手按下地下室的按钮。
随后,电梯内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只有一个往下的箭头正在缓缓闪动。
电梯开始下沉,速度不快,却有种令人不安的沉稳感,就像是在坠入一个不想醒来的梦境。
“你们别太紧张。”那人忽然说话,语气出奇地轻松,“第一次来的人都差不多这种表情。其实里面也没那么可怕。”
“那是什么样?”艾什莉问。
“你想象一下一群对现实失望透顶的人,开始认真策划如何与虚空进行对话,同时还要确保场地干净、甜点供应充分、背景音乐不走调。”那人笑了笑,“我们这儿其实……更像是喜剧俱乐部。”
安德鲁沉默片刻,然后说:“这喜剧听起来有点过于后现代。”
“你习惯就好。”
电梯仍在下降,耳朵开始感到轻微的压力变化,脚底下的触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从城市的身体滑进了它的胃部。
“欢迎来到恶魔俱乐部。”那人轻声说。
门板即将打开。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空气里的紧张与讽刺像两个相互盘旋的烟圈,在他们之间越绕越紧。他们握着对方的手,那种不安的温度,像是命运提前一点点靠近皮肤的触感。
没有回头路了。
前方是恶魔、假身份、柠檬蛋糕,以及不知道何时会塌下来的暧昧谜团。
——电梯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第115章 哈克
电梯门缓缓打开,刺鼻的焚香味扑面而来,像是被焚化的玫瑰与樟脑混合的味道,一瞬间就充满了鼻腔。
门外依旧是那两位安保在站岗。
他们穿着比其他人更深一色的袍子,表情严肃到近乎麻木,一人抱臂靠在墙边,另一人握着一根粗木棍,像是随时可以对谁的信仰进行物理检验。
安德鲁对他们甚至还有点印象——毕竟上次他潜入失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两侧站着,还好心提醒楼上是办公区。
不过可能是因为这次穿了袍子,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记住他的脸,又或者干脆只是懒得在脑子里占个位置,这两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哟?新人啊?”靠墙那人率先开口,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语气松散得像在和送外卖的小哥聊天。
“已经挺久没有人加入了,”他继续说,“甚至还有不少人离开了。”
“是啊。”另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外号叫“电脑”的家伙,也插了话,他声音更像是在复述数据库日志,“‘哈克’也挺久没来了。他之前说是被‘隔离’了。”
“隔离?”安德鲁问。
“嗯……”‘电脑’似乎想了想,然后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听说他家公寓着火了,被烧死了。”
安德鲁的眉头不可察觉到皱了一下,艾什莉牵着安德鲁的手也紧了两分。
“啧,真可怜。”另一个安保摇了摇头,一副念悼词的表情,“愿那个倒霉蛋的灵魂回到主的怀抱。”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其实更像是在做晚餐前的祷告,冷静又例行公事。
说完,他们便像自动门一样,慢悠悠地让开了通道。
“进去吧,等会儿聚会就要开始了。”‘电脑’拍了拍安德鲁的肩,“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一道昏暗的通道,头顶是裸露的管线和微微滴水的铁制风扇。空气里夹杂着潮湿与旧金属的味道,地面有点黏脚,像是有人在这里泼洒过什么不该留下来痕迹的液体。
他们很快绕过会场,来到舞台后方。
舞台此刻尚未点灯,只在后幕板后透出一点橘黄光影。‘电脑’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对他们说:
“等下见到‘六瞳’要注意点礼仪。他年纪大了,脾气又古怪,尤其看重仪式感。如果他说‘双膝跪地’,你就别犹豫。”
“六瞳?”艾什莉轻声问,“是首领?”
“某种意义上吧。”‘电脑’耸耸肩,“他主持每次降临仪式,是我们这里最资深的引导者。理论上不算首领,但没人敢不听他的。”
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帘幕,一个孤零零的老人正坐在灯下低头写字。他戴着半框眼镜,身穿款式更复杂的袍子,领口绣有模糊的蛇与眼睛图案。灯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显得特别安静。
安德鲁一眼就认出了他——上次的仪式的主持人,正是这个人。
‘电脑’轻轻咳了一声,“六瞳,有两位新人。”
“嗯?”老者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在本子上多画了几笔,然后慢悠悠地合上笔记,抬起头来。
“两位迷途的灵魂……”他睁眼打量他们,眼神像是穿透袍子,直达骨髓。
“你们也想加入主的怀抱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像是教堂里被剃光的烛台在说话。
“是的,我和我……”安德鲁一时间卡住了词,脸上露出一点做作的不自然,“呃,我女朋友。”
他伸手搔了搔脖子,演技比他自己预想的稍微好一点。
“我们认为,这个该死的世界已经没救了。”
“很好,这就对了。”六瞳轻拍了一下手掌,声音不响,却让气氛一下静了几分。
“世界污秽不堪,世人行尸走肉。唯有主的目光,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他转过身,一副随时可以在纸上画出真理的神态。
“恭喜你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说,“不过,在进入真正的信仰之前,我们需要一个代号。”
他回头看着两人,“要给自己取一个外号吗?方便我们之间的称呼,也方便……仪式记录。”
安德鲁看了艾什莉一眼。
“我叫‘屠夫’。”
“我叫‘枪手’。”
他们说得几乎是同时,语气轻松,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派对,而不是伪装潜入一个可能有献祭环节的地下组织。
六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本子写了几行字。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此时已经将近七点。
那个挂钟是普通塑料外壳,但在7:06的位置上,分针和时针的刻度被人用黑色记号笔重新画了一遍,还加粗了描边,像是一种民间禁忌的提醒。
“恶魔时刻已经临近,”六瞳喃喃地说,“降临仪式即将开始。”
他抬起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还要准备准备。”
“好。”安德鲁点头。
‘电脑’又出现了,像个尽职的秘书,把他们从后台带了出去。回到会场前端时,里面已经变得热闹非凡。
人群吵吵闹闹的,带着某种奇特的兴奋感,仿佛下一秒不是召唤恶魔,而是开唱KtV。有人边喝饮料边大声讨论符号错误的翻译问题,有人正在为一盏香炉的方向争执,有人干脆在角落里整理卡牌和笔记本。
“好了,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电脑’眨了眨眼,像个带人入场的夜店保镖,“我先走了。”
他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像从来没出现过。
安德鲁拉着艾什莉走到角落里,背靠墙站好。
“……意外的顺利。”他低声说,“甚至还有其他收获。”
“是啊。”艾什莉淡淡地说,目光在场内快速扫视,“我们的邻居,代号‘哈克’的家伙,看来他就是这里的人。”
“我其实有点好奇,上次我潜入这里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召唤出来。但是为什么我们的邻居成功了?”安德鲁皱着眉。
“我不是很在意这个......不过如果你想搞明白,我陪着你就是。”
艾什莉又检查了一下枪和蛋糕,继续说着。
安德鲁咽了口唾沫,想继续推理些什么,但艾什莉已经打断了他。
“别想太多无用的。”她看了看时间,“趁现在还没开始,去打听点消息。”
“……好。”
第116章 打听消息
他们在人群中绕了一圈,终于挑中了一个正往纸杯里倒可乐的胖男人。
灰袍下摆被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来蹭自助饮料而顺便入教的。他的袖子上粘着一块不明来源的番茄酱,神情懒洋洋的,像个刚打完卡的工人。
“你好。”安德鲁微笑着搭话,“我和……我女朋友是新来的,想问点事。”
“欢迎欢迎。”男人点头,看了看他们手里空荡荡的杯子,皱眉道:“你们没拿饮料券吗?新来的都能领两张的,别客气。”
“谢谢提醒。”艾什莉礼貌地笑笑,“我们想问个不太正式的问题。就是……这附近有没有人,能帮忙处理点身份上的问题?”
“你是说那种‘再出生一次’那种?”胖男人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宗教范儿,但眼神明显跑偏。
“不是搞迷信的。”安德鲁赶紧补充,“是实用的。能用的。比如身份证、档案、银行记录……那种。”
“哦哦,我明白了。”胖男人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嘴角的面包屑颤抖着,“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做这行,但不是在这儿。外面也贵得离谱……不过——”
两人眼神一亮,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
“不过那人后来跑路了,听说是因为收了一个卧底的钱。”他撇撇嘴,语气突然诚恳起来,“搞这种事迟早出事。你们要是真想弄,得自己小心着点,别被当成诱饵。”
两人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那这里就没人……?”
“起码我混了半年了,没听说谁能搞。”他耸耸肩,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六瞳’倒是以前带回来过一个外面的人,那人谁都不认识。”
“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吧,他突然带了个人来开会,年纪不大,也没说名字,也没穿袍子。长得也不出挑,就是那种你一回头就忘了的脸。”
“那人是干嘛的?”
“谁知道。”胖男人吸了口可乐,“我问六瞳那是谁,他说‘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不知道的人不该知道’。你说他这人讲话,跟谜语人似的,烦死了。”
“之后那人还来过吗?”
“没见过了。可能是临时客人,也可能是给谁安排什么事儿去了。”
“多谢。”艾什莉点点头,“你叫什么?”
“大家都叫我‘五十券’。”他笑得坦然,“因为我只参加五十块以下的项目。上次组织搞团建,我就没去,太贵了。”
第二个对象是一对坐在会场后排打扑克的中年夫妻。两人穿着灰袍,却从神情到坐姿都毫无宗教仪式感,倒更像是公司尾牙后留下来打发时间的员工。
艾什莉上前试探性地问了句:“打扰一下,我们想问点人事上的事。”
“招人?”女人头也不抬,“你得问‘财务’,他管人手调配。”
“不是招人,是那种能‘换身份’的方式。”
这下两人停了下来。男人抬头看了安德鲁一眼:“你有仇家?”
“……没有。”
“那你女朋友杀人了?”
艾什莉:“……我在这呢。”
“抱歉抱歉。”男人摆摆手,语气倒挺诚恳,“换身份这事我听说过,但一般都得靠上面点的关系搞,圈子外面才有资源。我们这群人,顶多能蹭点药品福利、车票折扣,真要动公文那种东西——别说,前几个月是有个能人。”
“谁?”
“没名字,就是个来去一阵风似的年轻人。六瞳带回来的。”女人一边洗牌一边说,“据说搞得挺厉害,但我们压根接触不到。听说之后就没了踪影。”
“你们也不知道是谁?”
“要是知道,我们早拿他帮自己儿子搞个学籍了。”男人冷笑一声,“现在搞得像个野孩子似的,在家看动画片看得都不想上户口了。”
“谢谢。”安德鲁点点头,“祝你们好运。”
“祝你们好运。”那女人也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然后拍下一张红桃K,“你又输了。”
第三个目标是一个坐在投影布后面修音响的小个子男青年。他的灰袍穿得吊儿郎当,露出印有“修我音响者,终得永生”的t恤。耳朵上挂着个螺丝刀,看起来比信徒更像个兼职音控员。
“新来的?”他瞄了他们一眼。
“嗯。”安德鲁问:“你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处理那种不太正规的身份文件?”
“小声点。”他看了眼四周,又继续调线,“这年头谁不想有点备用身份?但这地方其实管得严。你要搞身份,得出钱。”
“钱倒是好说,所以你知道——”
“不知道。”他干脆打断,“你看我像是有人脉的吗?我能来这儿混饭吃,靠的就是调音和电源接地,不是搞人际关系。”
“那你听说过那个六瞳带回来的陌生人吗?”
艾什莉有些试探的开口。
他停顿了一下:“哦。那事我记得。那是几个月前吧,那天我在后台调试音响,‘六瞳’带着那人走了进来,他们没注意到我。他跟那人讲了很久,态度比平时恭敬得多。”
“你看到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戴口罩。穿黑衣服。不说话,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
“至少没在我这音控台上登记过。”
“谢谢。”艾什莉点点头,“你叫什么?”
“‘音骂’。就是调音骂人的那个音骂。”他耸耸肩,“这名是我自封的,反正也没人管。”
三人分别后,艾什莉靠着会场柱子深呼吸了一下。
“我们三问三空手。”她总结。
“勉强算半条线索。”安德鲁说,“我们知道六瞳曾经带回来过一个神秘人,而这个神秘人没有人认识。”
“也知道这里的人对信仰没兴趣,对资源倒是很上心。”
“你说……我们要不要考虑用资源换资源?”
“先别急。”艾什莉环顾会场,“他们虽然不疯,但都不蠢,想打探更多,就得用他们的语言去换东西。”
“就是:饮料、折扣券和音响。”
“基本上。”她叹了口气,“我们也太他妈平凡了。”
“那就继续混吧。”安德鲁苦笑,“至少我们在这群‘普通人’中,已经属于最上镜的了。”
“至于接下来......等仪式结束,我们找个机会去找‘六瞳’如何?”
安德鲁提议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艾什莉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枪上,脸上带笑。
“哇哦,斩首行动!”
第117章 参加仪式
很快便来到了“恶魔时刻”,也就是这群人嘴里神神叨叨的“6点66分”。
“所以实际上就是七点零六。”艾什莉死鱼眼地盯着安德鲁,语气懒散地说道,“搞这种伪神秘主义有什么意思?”
“入乡随俗。”安德鲁轻轻一笑,一边挤了挤她的手心,“你想要答案,不是吗?”
“我想要一杯冰可乐,”她小声嘟囔,“还有一张不需要穿浴袍的床。”
安德鲁长叹了一口气。
“都说过了不许吃这里的东西......”
他牵起她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是一对迷失方向的新信徒。
他们混入了人群。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有的脚底还踩着拖鞋,有的则穿着登山靴,一眼看过去像是某种廉价戏剧的排练场,带着一种半吊子的虔诚感。
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血红色法阵已经悄然画好。粗细不一的线条如蛇缠绕,构成扭曲难解的图案,中间是一个类似眼球的形状,周围还有数个匍匐的符号状人形。
血迹泛着湿润的光泽,看起来还新鲜。
“这味道不对吧?”艾什莉压低声音。杀人杀多了,她对“新鲜的血”比常人敏感。
“应该是猪的。”安德鲁皱着眉闻了闻空气,又有些不确定地说,“或者是人的。取决于他们今晚的预算。”
场地四周,蜡烛已经被点燃,一圈圈摆成螺旋状。火苗闪烁不定,有几根蜡烛发出异常的蓝色火光,可能是加入了硫磺、铜粉,或者是某种恶趣味的香薰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了熏香、干草、汗味、廉价酒精和金属腥气,还有一丝……焚烧塑料的余韵。
音乐随即响起,是那种低频震动人耳膜的电子乐,像是有人把洗衣机摔下楼再原声录制,没有旋律,只有沉闷的咚咚鼓点和令人焦躁的共鸣。在那一刻,他们甚至怀疑这场仪式的主要杀伤手段是噪音攻击。
他们两个随着人群一同站在血阵外围,低头注视着脚下那混乱的线条。每个人都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接受精神体罚,只有安德鲁和艾什莉手拉着手,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看起来像是那种刚热恋的怪胎情侣。”艾什莉悄悄说。
“拜托,在这场合,哪怕你穿一身小丑服,他们也只会以为你是在‘视觉献祭’。”安德鲁轻声回道,“放轻松,没人真的知道在干嘛。”
话音未落,后台的帷幕后,一个身影缓缓走出。他走得极慢,好像每一步都要踩在节拍点上似的。身上披着同样的灰袍,只是比别人的略长,拖地的下摆扫出一条微尘轨迹。
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挺起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流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自恋气场。
他站到场地正中间,环视众人,像是在检查摆盘的厨师。
“嗯……不错。”他终于开口。
是“六瞳”的声音。安德鲁一下子听出来了。沙哑中带着做作的仪式感,每个字都像是咀嚼过后吐出来的咒语。
“在仪式正式开始前,我们要欢迎两位新成员。”他嗓音拔高,拖长尾音。
“屠夫和枪手。”
顿时,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安德鲁和艾什莉。
两人站得笔直不动,仿佛本就属于这场表演中的某种角色。长袍遮住了脸,没人看得出他们表情里夹杂的紧张与嘲讽。
“我们很荣幸能加入。”安德鲁微笑着点头。
艾什莉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淡漠的眼神,仿佛她只是在等这群人把戏唱完,好让她早点回去洗头。
“好啦,言归正传。”六瞳张开双臂,像是拥抱夜空,“今晚,是一次星象交汇之夜,血月高悬,真理之门将被开启。”
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个词都要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还附带一点自认为神圣的气音。
然后他开始念咒。
并不复杂。
“愿您降临,请聆听我们的呼唤,我们已准备好。”
咒语大致就是这样,几个短句反复念着,换着顺序,语调忽高忽低,像是在等待什么遥远的力量给出回应。
然而没有回应。
一分钟过去,空气一如既往地沉闷,蜡烛继续默默地燃烧,电子音乐在背景里毫无变化地重复播放低频噪音。
两分钟过去,法阵依然是一滩图案不明的红色湿渍。
三分钟后,一只飞蛾扑进了火焰,才终于制造了一点响动。
艾什莉转头看着安德鲁,语气极轻:“他会不会其实不认识那东西的邮箱?”
“可能那扇‘真理之门’是密码门,”安德鲁答,“而他忘了密码。”
咒语仍在继续。六瞳看起来不打算放弃,仿佛靠念多几遍就能用诚意凿穿现实的界面。
台下的信徒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几个年轻人交换了眼神,一个人悄悄在袍子下面摸出手机,假装在查经文。
有个女信徒打了个喷嚏,吓得旁边人一哆嗦,差点点倒整排蜡烛。
又过了几分钟,六瞳终于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看着那依旧毫无动静的法阵,表情像是某种无声的自我否定。
“有时候,”他勉强开口,“通道不会在我们希望的那一刻开启……它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台下没人回应,空气开始像过期的布丁一样凝固。
“也许……祂今晚,选择用别的方式降临。”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带了一点自救式的愉快。
就在此时,某个角落“咯啦”一声,一道门打开。
众人下意识转头。
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缓缓推着一辆不锈钢餐饮推车走进来,车上盖着白布,布下鼓鼓囊囊的。
“免费食物和饮料来了。”那人一边喊一边抬手擦汗,“车有点小,请不要推挤。”
第118章 斩首行动
众人看到那辆吱嘎作响、冒着热汽的破旧餐车被拖进地下室,瞬间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扑了过去,也顾不上什么召唤仪式、精神合一,或者献祭之夜了。
即使几分钟前他们还围着地下室中央的铁盆,一本正经地低声吟诵咒语,嘴里念叨“全视之眼注视着你”,此刻却已散作三三两两的群体,在混凝土墙壁间乱作一团,挤到餐车前排队、抢饮料、推搡吵闹。
“快点快点!蛋糕还热着呢!”
“那是我的三明治!”
“上次谁拿了我果汁没告诉我?我还差两个月才成年啊!喝不了酒!”
仪式主持人——那个身穿灰色法袍、戴着滑稽塑料面具的“六瞳”教士,此时站在地下室一侧那块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里还握着无线麦克风,像还没完全放弃指挥权似的。
他望着眼前混乱的人群,脸色阴沉,表情复杂得像是刚被泼了一桶冷粥的公务员。
深吸一口气,仿佛试图把眼前这一切压进胸腔里,像在努力消化一顿未完成的祷词。
“……算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微弱而干瘪,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像是刚收到遣散通知的中层干部在电梯里自言自语。
他随手把麦克风往木台上一扔,啪的一声,震得扩音器里爆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嘭”,接着是一阵电子噪音。他也没再回头看一眼,默默转身,穿过挂着灰帘的后门,离开了舞台。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大家太饿了,或者说——太贪了。
安德鲁与艾什莉则站在地下室角落的一根裸露水管后。潮湿的墙壁透出一点腐锈味,头顶只有昏黄灯泡在微微晃动。安德鲁低头,从法袍底下掏出早就藏好的纸盒。
是他们提前准备的蛋糕。
他们按原计划避开了桌上的食物——不是因为洁癖,而是因为他们合理怀疑这里的自助餐可能会让人直接“献祭成功”。
“好吧……有点出乎意料地难吃。”安德鲁咬了一口蛋糕,皱起眉,像是在咀嚼一块风干的海绵。
“是啊。”艾什莉也尝了一口,立刻皱起鼻子,“我突然怀念你之前做的那个……就是那个生日蛋糕,记得吗?”
“你说的是那次?那个抽象得像现代艺术的柠檬玛芬?”
“当然。”
“我该多谢夸奖吗?那时候我们没别的选择了。”
“嗯。”艾什莉边嚼边点头,“记得感谢我就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这场仪式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精神觉醒,而更像是一场诡异的角色扮演。他们没有走向餐车,没有和别人争抢甜点,也没有站进那些正在争论谁才是“今日最虔诚信徒”的圈子里,而是静静啃着几乎没味道的柠檬蛋糕,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安慰式的守夜。
“没办法,将就吃吧……安全第一。”
安德鲁抬手掸了掸袍子上的糖屑,看向不远处混乱不堪的人群。
正当他准备继续吃完手上的最后一小块蛋糕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喊叫。
“喂!上周仪式的时候谁把我的钱包偷了?”
“不是我!”一个声音立刻跳起来。
“我没有!”另一个嗓音更高,还带着轻微的颤音。
“嘿,别看我!我根本没来那场!”
现场顿时变成了地下质问大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边争辩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口袋检查财产。
几秒钟后,人群已分裂成互相怀疑的小圈子。
几个看起来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信徒被围住盘问,有人提议直接搜身。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把怀疑目光投向那对刚加入的“新人”。
他们穿着干净的灰袍,站在角落里,看起来老实温和,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柠檬蛋糕屑——怎么看都不像惯犯。
艾什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安德鲁的腰,压低声音:“……你拿的?”
“是。”安德鲁毫不犹豫地点头,“补充资金嘛,不寒掺。”
“你居然用这种古早词汇。”
“是你影响我的。”他咧嘴一笑,顺手把剩下半块蛋糕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而且你不觉得……这叫命运的自助餐吗?别人奉献灵魂,我们顺手牵钱包。”
艾什莉噗地笑出声,又迅速压住。她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说:“等他们吃完就会散了吧?”
“嗯。”安德鲁点头,“等热闹过去,我们就去找‘六瞳’。”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拉紧兜帽,沿着墙边朝地下室的另一侧退去,动作平静而自然。
他们不急着动——真正的猎人从不在獾睡觉的时候敲洞口。
人群仍陷在混乱中,几乎到了滑稽的程度。有人为了奶昔扭打在一起,有人为了多拿一份汉堡打算从桌子上跳到餐车顶棚,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认真劝人尝她自带的无糖果仁派,说那是“灵魂洗净食谱”的一部分。
整个地下室的氛围更像是一场廉价义卖会——阴暗、嘈杂、带着某种集体幻觉式的热情。
大约二十分钟后,大多数人都已吃饱喝足,地上遍布油纸袋、空饮料杯与被踩烂的蛋糕屑。
人群陆续散去,嘴里还在念叨“今晚真有灵气”、“我感应到真知了”、“我们下次再联系”,像是真正完成了一次宗教活动,而非一次集体进食。
火盆里的炭火也渐渐熄了,光线暗下来,只有头顶那几个工业吊灯还发着幽黄的光,像是半睡的眼睛。
这时,安德鲁与艾什莉才从墙后后缓步走出。他们顺着墙边那条小路往舞台后方走去。
那扇贴着“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后台门依旧虚掩着。刚才“六瞳”就是从那里退场的。
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叹气声与几句低语,像是谁在复盘刚刚的尴尬局面。
“我们去谈谈。”艾什莉轻声说。
“问问有没有做假身份的。”安德鲁点头。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说。
“做好准备,小心一点。”
第119章 新的线索
“什么人?”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猛地从泡面碗边抬起头,眼神惊讶地盯着突然闯入的安德鲁和艾什莉。他的嘴角还挂着几缕没咬断的泡面。
他已经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疲惫又沧桑的脸。
脸颊微微塌陷,眼眶泛青,胡子渣像是仓促画上去的阴影。
正是“六瞳”。
看起来,他的夜宵进行得相当安逸,至少直到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为止。
“六瞳”皱起眉头,语气中透出不耐烦与一丝明显的警惕。他拿着泡面叉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即放下。
“‘屠夫’和‘枪手’?你们两个跑这儿来干什么?”
“呃……”
两人对视了一眼。
艾什莉挑了一下眉,安德鲁耸耸肩。
最终,还是安德鲁主动踏出一步,试探地开口:
“我们是想问问……你们这有没有那种能换身份的方式?”
“六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泡面都顾不上继续吃了。
他缓缓坐直身子,半睁着的眼睛像是被激活了似的瞬间锐利起来,声音也低了半调。
“……你们干了什么?”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安德鲁赶紧摆手。
“我们只是……只是想彻底和以前的生活划清界限。”
“六瞳”盯着他们看了几秒,上下审视了二人一番。
空气变得粘滞,地下室昏暗灯泡的白炽光打在他灰白的脸上。
“这样啊……这事以前‘德雷斯’还在的时候倒是能办。”
“为什么现在不能办了?他人呢?”艾什莉显得有些急躁,她交叉着双臂,目光带刺。
“被逮了。”六瞳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办证办到警察头上去了。”
他摇头叹息,摊了摊手,把泡面叉子丢进碗里,长袍一角沾着点面汤。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但确实是真的。”
他站起身子,发出“咯吱”一声骨骼的响动,显然泡面不是唯一困扰他的东西。
“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请回吧。这里不欢迎闲人。”
就在他准备送客之际,艾什莉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锋利。
“听说……您之前曾带回来一个人。请问他是谁?”
安德鲁一怔,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微妙。然后又看向“六瞳”,心中隐隐起了不安。
“六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他没有立刻反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神迅速阴沉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餐刀,向后猛退两步,刀刃闪着灯泡反射的寒光,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你们不是来加入的信徒。”他的声音变得干涩且紧绷,“你们到底是谁?警察?”
安德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摊开示意无害,额头已浮上一层冷汗。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只是好奇……”
“撒谎!”“六瞳”的声音拔高,刀尖直指安德鲁的心口,手却在微微发抖。
”等一下.......“
艾什莉刚想开口,又被他呵斥住。
“闭嘴!等我先处理完他就该轮到你了!”
气氛骤然紧绷到极点。
艾什莉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有些无奈,甚至略感无趣。
“算了……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
“嗯?”“六瞳”眉头一挑,目光再次转向她。
然后,他看见她从袍子后侧缓缓抽出一把手枪。
“别动。”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他的额头,毫不颤抖。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泡面香味早已消散,整个房间只剩下沉默与血压的上升声。
安德鲁捏了捏额头,无奈地开口:
“你看你……你说你惹她干什么呢。”
他苦笑着往旁边让开半步,眼神中充满“事已至此,咱别再添乱”的善意。
“六瞳”的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脸色变幻不定。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却还想找点尊严落地。
但这显然是条容易选的路。
当啷——
餐刀落地,金属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响得清脆刺耳。
“我投降,别开枪。”他双手高举,动作迅速得让人怀疑他练过。
怂得还挺快。
“这就对了。”艾什莉不疾不徐,“我们问,你回答。明白?”
“当然当然。”
他连连点头,讪笑着,跟吃了口屎一样,却又不敢发作。
真理还是好用啊。
艾什莉满意地点点头,又侧头给安德鲁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从后台角落翻出几根被用来装饰的彩带,权当绳子,把“六瞳”五花大绑绑在椅子上,打了个蝴蝶结,算是仪式感。
“说吧。”艾什莉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摇了摇头,表情带点无辜,又带点倔强。
艾什莉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枪,枪口毫不客气地顶上了“六瞳”的太阳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别!别开枪!我真不知道啊!”他声音拔高,像是濒临崩溃的高音号角,语速快得像是被按下倍速播放。
“那……那是总部的人!说是来检查的!”
“总部?”安德鲁第一次插话,语气里有点疑惑,“那你们这是……分部?”
“六瞳”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失言,立刻闭上嘴,脸色一片铁青。
安德鲁倒也不废话,从袍子内侧抽出一把短匕首。
他也没客气,动作利索地将刀狠狠扎进了“六瞳”的大腿。
“啊——!!”
剧烈的惨叫瞬间炸响在地下室中,伴随着鲜血的喷涌和椅子嘎吱作响的摇晃。“六瞳”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冷汗从额角淌下。
“我说!我全说!!”他崩溃大喊。
“早干嘛去了?”艾什莉淡淡道,像是在批评一盘上桌太迟的甜点。
她轻轻挥了挥枪,示意安德鲁先收手。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她笑了,嘴角微扬,眼神平静。
但安德鲁知道,那笑容对别人而言,比鬼神更具威慑力。
第120章 收工
“我说!”
他终于低下了头,嗓子干涩得像卡着砂纸,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呼吸断断续续,额头的冷汗混着腿上涌出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前,悄无声息地黏在袍子上。
“回答。”艾什莉声音平稳如水,却比枪口更有压迫感。“你们这里是分部?”
“是……”他闭着眼回答,仿佛不睁眼就能假装这一切只是幻觉。
“职责。”
“筛选信徒,为总部培育种子。”
“然后呢?”
“总部会派人来接走。那些人我们不认识,不讲身份,不打招呼,像是来捡快递。他们挑了人就走,我们也不问去哪儿。”
“你从没看过真正的恶魔,对吗?”
安德鲁凑近一步,脚步声在地下室水渍的地板上拖出一种黏腻的回响。
“没有。”六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每次召唤都失败,我试过好几次,手册、符文、供品……该做的全做了。可阵里连烟都冒不出一点。”
“但你还留在这里。”艾什莉说。
“有工资。”六瞳居然理直气壮地答,“而且还有医保。”
“医保?”
“嗯。总部给我们上了,挂靠在一家养老用品公司名下。虽然报销慢,但看牙不要钱。”
安德鲁笑出声,差点没站稳。
“你们这帮邪教比我们还讲体制。”他说。
“那你怎么维持这群信徒?”
“我在食物里加了点料。”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对自己的办法也觉得有些过分。
“什么料?”
“致幻的东西。罂粟壳、蘑菇粉、松节油……少量混在蛋糕里,让他们吃了以后头晕眼花,看见些不该看的,然后以为是神迹。”
安德鲁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难怪能留得住信徒。”
“我记得刚才有人说难吃。”艾什莉冷冷地补了一句。
“那是配方问题……我烘焙不行。”六瞳语气有些绝望,仿佛自己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信仰,而是缺乏专业蛋糕师资质。
一时间,地下室只剩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墙角霉斑扩散成了黑色的纹路,连空气都凝滞了。
艾什莉望向安德鲁,两人没有说话,却已交换完所有想法。
“我们总不能……留着他吧?”她声音轻柔,像是在问要不要收拾完餐具。
“你想干净点,还是……仪式一点?”安德鲁问。
“仪式一点。”艾什莉微笑着,“让他死得有点价值。”
安德鲁走到柜子边,拉出一块旧召唤布,布料已经发黑,边缘蜷曲,一角还粘着干掉的酱油斑,但中央的符文图案依旧可辨。他摊开布,仔细检查一圈。
“你以前画阵怎么操作的?”他随口问。
“猪血。”六瞳哆嗦着答,“超市处理区买的,快过期那种,冻起来能用好几次。”
“你知道猪血时间长了会变质。”
“……我没经费。”他嘴唇一抖,仿佛自己不是一个邪教头目,而是一个预算不够的兼职祭司。
“真该给你申请个邪教科研补助。”安德鲁摇头,从背包里抽出一页笔记本纸。
“死前让你看看你的神,我是不是还挺善良的?”
他撕下那一页,指尖在六瞳的血迹上蘸了蘸,然后顺着纸上的符号描画出关键的图案。手法干脆,没有多余动作,显然预演过不止一次。
六瞳开始真正恐惧了。他的眼睛睁开,声音开始发颤。
“你……你什么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安德鲁只从外面取了几根蜡烛,摆在召唤布四角,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地下室里跳跃,把六瞳的脸映得青一块紫一块。
“护符。”安德鲁朝艾什莉伸手。
她马上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护符,扔给了安德鲁。
他将那个护符放在手上。
“好了……”安德鲁向后退一步,露出满意的表情。“出来吧,恶魔。”
空气陡然一紧,墙壁仿佛收缩了一寸。
“吼——”
随着低沉的一声嗡响,空气撕裂般地震动。一个篮球大小的生物缓缓悬浮在阵中心,它通体暗红,六只眼睛不停转动。
“汝之召唤,比吾预期还要迟钝。”它吐出的话像是被剃刀削过,带着金属音和火焰气息。
六瞳当场尖叫出声。
“真……真有恶魔?!啊啊啊!别——别——”
他拼命挣扎,连绑着的伤腿都甩动起来,地上的血迹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
“老规矩。”艾什莉轻轻把枪一收,露出空出的双手,语气轻松,“献祭,充能。”
“这人没信仰。”安德鲁提醒。
“但他确实试过。”艾什莉笑了笑,“那就当作失败的作品回炉处理。”
“成交。”
恶魔迅速夺走了那人的灵魂,并且一如上次那样将护符充能。
“下次再见咯~”
艾什莉俏皮的说着。
“.......”
恶魔没有回应艾什莉的话语,只是缓缓飘散。
“好了.......尸体怎么处理?”
“你先看着尸体,我去把车开过来。”
安德鲁收拾起召唤的残局,没有抬头。
“就不能把他放在这里吗?就当是某种长睡不醒的病?”
艾什莉有些疑惑。
“他说总部那边召唤过恶魔,那么他们肯定知道被夺走灵魂的人是什么状态。”
安德鲁冷静分析着。
“我们必须让他彻底消失,带去旅馆分解吧。”
“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
“开工吧?”
两个人挤在浴室里,艾什莉拿着花洒,安德鲁拿着切肉刀。
一回生,二回熟。
很快将尸体分解完毕,安德鲁将肉块暴力剔除,塞进几个黑色的袋子里。
艾什莉则将骨头塞进一个背包,然后放在了一旁。
“啊——累死了,总算完事了。”
安德鲁有些骂骂咧咧的磨着刀。
“你先洗个澡吧,我等下再洗。”
他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血渍,撇了撇嘴。
“哈!那你就该跟我一起洗~”
艾什莉又开始了挑逗。
安德鲁脸上闪过一丝玩味。
“哈,很有诱惑力,但是我拒绝。”
第121章 出路
碎肉是个难题。
安德鲁花了好几个小时,戴着手套、捂着口鼻,一小袋一小袋地分装。塑料袋叠了三层,外面还贴上了“过期寿司”“猫砂”“婴儿尿布”之类的字条,确保谁也不会出于好奇去翻。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袋子太像某种生物学战犯的作品,以至于连投放时他都要克服生理上的障碍。
他们走遍了城西的九个垃圾桶,特意避开了任何有监控的地段,只挑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比如废弃加油站、药房后门、甚至还有一家宠物医院。
每丢掉一包,他们就像是完成了一场隐秘而拙劣的清道夫仪式,留下一点点不被察觉的痕迹,丢得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报复性馈赠。
“你知道吗,”他在最后一个垃圾桶前停顿了一下,扭头对艾什莉说,“有些肉看起来还挺新鲜的。我差点想留一块煎了吃。”
艾什莉只是“嗯”了一声,没怎么搭理。他知道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骨头的包裹。那是六瞳的骨架,被廉价的绷带捆了三层。
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儿滑腻的分量感,就像是带着悔意又不愿承认错误的纪念品。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沿海那条线路,选了最靠近窗的位置。海风一阵阵地灌进来,味道腥咸,混着潮湿的汽油气和海鸟排泄物的发酵味,令人作呕。公交车吱吱作响,每一寸铁皮都在抗议被拖去参与这起未遂谋杀的善后环节。
艾什莉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海的方向,眼神沉入那大片暗绿翻涌中。她手里的包裹仿佛也感受到了注视,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声响。
直到最后一站,两人下车,踩着被海风磨得泛白的木板路,走到了堤岸尽头。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将那包骨头砸进海里,发出一声带着湿意的沉闷响声。
“‘亲爱的’爸爸妈妈……”她喃喃着,“我给你们送了个朋友。”
她想象着三具尸骨在海底围坐成一圈,也许正围着一块腐烂的蛋糕在开会。六瞳大概是那个一直输牌还嘴碎的家伙,嘴里叨叨什么医保政策、灵异保险、蛋糕成本控制计划,然后被蕾妮用髋骨轻轻敲了一下:“闭嘴。”
好吧,至少他不是孤单一个。
至于她和安德鲁,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难得地过上了点像人的日子。为了确保不被追踪,他们换了汽车旅馆,找了个偏僻、远离喧嚣、前台习惯无视奇怪客人的地方。房间条件远称不上舒适,但至少有热水、有冷气,还有一台年纪大到电视里人说话会慢半拍的电视机。
艾什莉从附近的小杂货店买了点廉价咖啡,丢在热水壶旁边。
哦,还有一包安德鲁经常抽的烟,说不上特别贵,但也不算便宜。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是选了双人大床——只是这次没了那盏暧昧的暖黄灯,也没再提“情侣价”这回事。
不过,这些短暂的舒适是有限的。他们都清楚得很。
“唉……”
安德鲁第十七次在一天里叹气。他躺在沙发上,像是从某种内脏设备里被挤出来的人类残片。破旧的海绵沙发塌陷得厉害,几乎将他整个人吞进去。他双臂交叉在额头上,像是在主动拒绝眼前的世界进入他的大脑。
艾什莉坐在床边,晃着腿,一边咀嚼着没糖味的口香糖,一边注视着他。“哎呀,亲爱的,乐观点嘛。”她朝他吐了个泡泡,啪的一声在空中破裂,“至少我们还没死。”
“我倒是想乐观。”安德鲁声音闷闷地从臂弯下传来,“但按照我们现在只出不进的节奏,我们会饿死、冻死、病死、互杀、抑郁而亡,任选一个都很有戏剧张力。”
“不是还有我嘛。”她赤脚踩着薄地毯走过来,为安德鲁轻轻按摩头皮。
“你忘了,我是你的资产。”
“嗯,我看这才是最大的债务。”安德鲁撇嘴。
艾什莉脸色一僵。
她没有回嘴,而是忽然加重了力道,指节硬得像石子,在他头皮上拧了两圈,像是要把他的头当成橘子榨汁。
“疼疼疼!”安德鲁一把拍开她的手,“谋杀最亲的人是重罪你知道吗!”
“对啊。”她毫无悔意地坐回床沿,交叉着腿,“万一我把你捏死了,你就不再为钱烦恼了。”
安德鲁坐起身,揉着脑袋,“我倒想看看没有我你怎么活。”
“不活了呗。”她摊手,“我才不想跟你分开。”
他被她噎了一下,倒也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大块泡黄的痕迹,像极了一只老旧监控摄像头,静静盯着他所有无所事事的日子。
“我们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他喃喃地说,“连去打黑工都没人敢雇我们。”
“那怎么办?抢劫?”
“如果你不怕警察,那你可以试试。”他白了她一眼。
“那你给个方案啊!混蛋!”她跳起身,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子上。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像没电的电饭煲一样沉了下去,“我想不出来。”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在吗?送报纸的!”
看来是旅馆的免费报纸服务。安德鲁之前花了点钱,让旅馆每天都送份报纸上来——虽然基本上都是废纸,但他总觉得至少能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来了来了!”
艾什莉兴奋地跳起来,跑去开门。过了几秒,她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砸在安德鲁的脸上。
“信息来源之神显灵啦。”
安德鲁慢悠悠地把报纸拉下来,“别砸脸,你这招比六瞳那仪式还管用。”
他翻开报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各种政客丑闻、地产诈骗、广告垃圾,正准备叹第十八口气时,一个不起眼的小版块吸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标题上,眉头慢慢皱起。
“……看来,我们可能找到出路了。”
第122章 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
艾什莉偏过头,看向安德鲁手指着的报纸角落。那一栏通缉公告用大号黑体印着几张放大处理的嫌犯照片,每一张都配着赏金数字,从几千到几百万不等。
最上面那个,依旧是“笑猫”雷欧——那个在自己通缉令上画笑脸又寄给警局的家伙。现在他赏金已经多到连印刷纸都快装不下。
“如果能搞定这家伙,基本就没有问题了。”安德鲁淡淡地说,像是在评价一顿超出预算的晚餐。
他把报纸甩到一边,懒洋洋地靠进沙发。报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摊开在灰尘和脱落的沙发棉花中间。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吱呀”,仿佛也对这段落魄生活有了怨言。
阳光从破窗投进来,被脏兮兮的窗帘切割得像是失焦的记忆片段,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光斑。
艾什莉皱了下眉,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有点慢半拍地问:“......你是说,咱们去抓他?”
“嗯。”安德鲁耸耸肩,语气轻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
“那你打算怎么找到这些家伙?”
艾什莉看上去真的在思考。她低头揉着下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方案——租车、调查、踩点、设伏……她甚至认真地考虑要不要买一副望远镜。一个配有夜视功能和远距对焦的那种,虽然预算可能只能勉强买个玩具望远镜。
安德鲁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真信了啊?我们怎么可能有办法找到这些人。连我们自己都快找不到自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讽刺,就像他不是在说笑,而是在讲一个已经烂掉结局的寓言。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放弃了继续思考,把脑袋往后一仰,顺势倒在安德鲁身上。
“啊——”
她随口怪叫了一声,像是顺带释放情绪。声音拖长,没什么力气。
“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安德鲁说。
“那你就闭气吧。”她语气轻飘飘的,闭上眼不动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了她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不是恶作剧,而是真正把自己当作靠枕了。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廉价旅馆里泛旧的木头和清洁剂味。
安德鲁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女孩,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笑意也慢慢收敛了。
“你以后……”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真的打算就这么跟我一直逃下去?”
这个问题不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是早就在他脑子里盘旋很久,只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睁开眼,没看他,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她没穿鞋,脚趾在破旧地毯上来回磨蹭,像是在找一个不太扎眼的位置藏住犹豫。
地毯是那种仿佛永远踩不干净的旧蓝色,边角卷起,中央布满油渍和褪色的圆圈,不知是哪一任房客留下的咖啡杯印记或是血迹。
“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挺好的。”
她的语气很轻,却很清楚。不是那种虚晃的调情,也没有带笑意。像是真的这样想过,并愿意就这么继续下去。
安德鲁没接话。他只静静地看着她,那句话像在他脑子里发酵,变成一团捉摸不定的东西。他似乎在犹豫回应什么,又好像只是怕自己说多了会搞砸。
两人安静了几秒,气氛突然有点像海面那种起风前的平静。
“你不觉得这话听着很危险吗?”安德鲁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她耳边。
“危险的是你,不是我。”她仰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只是跟着你。”
他偏开头,假装打了个哈欠,“太黏人了。我养不起宠物。”
“那我可以当寄生虫。”
“你倒是挺诚实。”
“你才不诚实。”她立刻反击,“明明也舍不得我走。”
“谁说的?”
“你的呼吸说的。”她盯着他的脸,“你刚刚屏了一下。”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然后抬手,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
“疼。”她小声说着,揉了揉额头,笑得像是故意撒娇。
“再说这些没用的之前,至少得先吃点东西。”他说着,站起身,伸个懒腰,背对她从椅背上抓起外套。
他的外套掉了一半拉链,袖口已经起毛,像是被一只脾气不好的猫抓过。衣角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不知道能不能凑够一顿便饭。
“走吧,吃饭去。”
“我们不是没钱了吗?”
“再穷也不能饿死。”他随手将报纸踢到角落,“再不出去走走,我们俩要在这房间发霉了。”
“你这是约会吗?”她在床上半躺着,看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踢鞋子,“我要不要换双袜子?”
“不用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你的袜子闻起来就像现实本身——令人窒息。”
“你果然是想死。”
“至少死在出去吃饭的路上,也算浪漫。”
“哎呀……”艾什莉拉长了音,笑着从床上翻下来,“真是个穷鬼诗人,死要浪漫。”
“谢谢夸奖。”
“那我要点甜点。”
“看看吧。”
“我要坐靠窗。”
“没窗的你也得坐。”
“你爱我。”
“那是我疯了。”
她笑着,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跟上他。她梳理时动作缓慢,像是用那几下来调整情绪或隐藏某种更复杂的感受。安德鲁把门拉开,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他们并肩走出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门内的报纸静静躺着,那一栏赏金公告还摊开着,雷欧的笑脸对着天花板,像是在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第123章 再议
嗷呜嗷呜——”
艾什莉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份大号甜点,此刻正埋头奋战。奶油厚重,糖霜粘腻,她挖下一大块,把半溶的奶油连同软塌塌的蛋糕一起塞进嘴里。
那咀嚼声混合着果酱在牙齿间的爆裂,听上去仿佛她正在嚼碎一整个童话故事。
她吃得飞快,像是怕这甜点下一秒会变成警告信或者催命符。勺子刮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乐。
安德鲁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沿,目光淡淡地投过来,脸上挂着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厌世的表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对空气说话,又像是怕打扰到她那种几乎带点仪式感的进食状态。
艾什莉闻言才稍稍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奶油和蛋糕渣。她一点也不羞愧,反而挺了挺背,仿佛战果斐然的猎人。
“哈!除了你,谁敢抢?敢抢我就敢毙了谁!”
她说得毫不客气,语调中充满自豪和理所当然。说完还随手将勺子插进盘子里,动作像在给战利品立碑。
安德鲁没再接话,只是慢慢把咖啡杯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杯口微热,咖啡却苦得像现实。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艾什莉的肩膀,落在窗外。
外头天光有些泛白,午后正热,阳光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块块斑驳光斑。街道上人流断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响,一辆出租车停在红灯前,司机正打着哈欠。
餐厅里人不多,只有一对情侣坐在角落小声交谈,一位穿围裙的服务生躲在柜台后看着手机。空气中飘着油炸食物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有些沉,有些黏,像一种无法洗掉的逃亡感。
这些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艾什莉舔了舔手指,抓起一张餐巾纸,慢吞吞地擦着嘴唇,动作从容,仿佛在某种场合中维持着礼仪的错觉。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认真点。”
她终于说话了,语气从甜食状态里退出来,一下落回现实。她没再嬉皮笑脸,而是抬起头,语气平稳,眼神却不那么坚定。
安德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在脑海中整理着片段碎片,把它们拼成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答案。
“……我倒是有个想法。”
艾什莉闻言轻轻挑了下眉,随即坐直了身体,把刚才插着蛋糕的勺子抽出来,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愿闻其详。”
安德鲁吸了口气,像在给自己的想法提前打预防针。
“乡下。”
“哈?”
艾什莉眨了眨眼,眼神像没听明白。他的话和她期待中的答案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乡下那种地方,一般不怎么出现警察。”安德鲁平静地解释,像是在陈述天气,“我认为那是个不错的地方,或许可以找几份临时工作什么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艾什莉并没有因为“临时工作”而变得激动,反而冷静得可疑。她用牙签剔着牙,动作缓慢,看上去像是认真考虑,但实际上眼神游移,显然在放空。
“什么问题?”
安德鲁的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他缓缓把杯子放在桌面,声音变得更低。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那个废弃房屋吗?那个地方的地下室有一个召唤法阵。”
艾什莉动作一停,牙签停在半空。
“你和未知之神初次见面的那个地方?”
“是。”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她的表情没有惊讶,倒像是突然在脑子里翻出了被尘封的某一页,纸边破旧,内容模糊。
她把牙签轻轻一折,两段短小的木片在指尖“咔哒”一声碎断。
“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安德鲁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眼睛微眯,像在回忆什么,眉间却始终有一道隐约的阴影。
“……直觉。”
他说得模糊而笃定。那种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感觉,如影随形。他想起那段童年的记忆,那座破败的房子、潮湿的地下室、漆黑中微微发光的咒文,和那个他后来几乎想不起来的神只——
“不是我多疑。”他继续说道,“但我们最近碰上的事太多了。这个组织,那些仪式,还有你那个奇怪的梦……说不定我们最早碰到的那个东西,才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艾什莉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口,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胳膊。
“你觉得那个召唤法阵,是他们设的?”
“不一定。但我敢打赌,他们知道它存在。”
桌上的蛋糕早已变形,奶油塌陷,果酱四溢,一如他们现在的状态,甜蜜却崩坏。
艾什莉盯着那团狼藉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跑回小时候的鬼地方,然后——?”
“侦查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痕迹,或者……他们是不是已经在那里扎了根。”
“你觉得他们会主动等我们?”
“不确定。但我总觉得我们绕了一大圈,该回头看看最初的地方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目光有些沉,不带笑意,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愿明说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微弱地往下沉,天边泛起一层灰色的雾。空气中开始有一点潮意,像是即将降温前的那种微妙征兆。
“那我们还吃不吃晚饭?”艾什莉开口,声音轻,却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我得知道这顿是不是遗愿清单的一部分。”
“还能吃。但别指望有甜点了。”
“你又想让我动手了?”
“算我求你——”
“再说吧。”
安德鲁站起身,动作缓慢地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桌边的影子被拉长,像某种不安的信号。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如当初杀死保安,邀请柜中的莉莉出来一样。
“来吧?来场新的冒险?”
艾什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笑,但眼角轻轻一动。
“这一集的标题是《安德鲁和艾什莉的乡下探险!》”
第124章 下乡
那条通往爷爷奶奶家的路已经不怎么记得清楚了。
地图上它还赫然标着编号,甚至被冠以“乡间景观道”的美名,仿佛某种度假宣传册上的理想线路,路两旁似乎该是微笑着的稻草人、干净整齐的篱笆和热情洋溢的农场主。
但现实中的它——更像一条蜿蜒着、翻搅着积怨与沉默的老蛇。
对安德鲁和艾什莉来说,那不过是一条铺满虚假回忆与压抑气味的老路——弯弯曲曲,尽头不是故乡,而是另一个让人想忘掉的梦魇。
那梦魇藏在林子深处,一座发霉的房子,一张总是开着却令人窒息的门,还有一双双笑里藏刀的眼睛。
他们不记得沿路有什么特别的树,也不记得曾在哪个转角玩过。童年的“郊游”对别人也许是野餐与野花,对他们而言则是一种倒数的预演:看谁先在这片灰绿色的寂静中失控。
只记得目的地。还有那间沉重的老房子,门总是开着,却从不欢迎任何真正的归来。
而所谓“目的”——从来就不是探亲,也不是团聚,而是充满心机的算计,用极致的铜臭味所支撑的关系。一切看似温情的言语,背后都跟着一笔要算的账,或者一张需要签的纸。
从前是被带去的,现在则是自投罗网。但不论是被牵引还是自己前行,终点都如出一辙:一个装满了不愿提起的故事的泥潭。
对于他们而言,这地方不是回忆的来源,而是某种象征。
一切崩塌的起点。
哪怕是蕾妮和道格拉斯——也就是他们那对在外人看来算得上“正常”的父母——也从来不喜欢来这里。
即使在还需要维持表面亲情的时候,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才会驱车来这乡下一日游式的慰问。
快进快出,礼貌得近乎冰冷。甚至更多的时候,是为了钱,是为了继承,是为了让某张财产清单看上去更像是一次“合情合理的转让”。
他们也从来不解释这对老人的过往,或者他们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安德鲁小时候问过一次,那时他还带着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他问母亲,为什么爷爷总是板着脸,为什么奶奶总在晚饭后独自坐在楼梯口发呆。
母亲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他确实长大了,但什么也没明白。只是后来再也没有问过。
再后来,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午饭时光,母亲边搅拌沙拉边轻描淡写地说:“哦,对了,你们爷爷奶奶过世了。”
像是在说买菜忘了拿折扣券那样轻松。
艾什莉那天正在剥橙子,果汁滴到了袖口都没发现。她只抬了抬头,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差不多。”道格拉斯替她回答,拿着报纸翻了一页,神色和气,仿佛刚听说隔壁的猫又生了一窝崽。
“怎么死的?”
“年纪大了。奶奶是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走的,爷爷……好像是在鸡棚后面摔了一跤。”
安德鲁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橘子皮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他盯着那山看了很久,鼻腔里尽是酸味,毕竟那算是少数对自己还不错的人了。
一种说不上来从哪冒出来的怒火在胸口绕来绕去,却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就像小时候在楼梯底端听见争吵的声音,却不知道该爬上去还是躲回床底。
再后来,就没人再提起这事。像是他们从没存在过一样。
而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车子在破碎的柏油路上颠簸着。路面坑坑洼洼,车轮不时震颤,像在抗议什么。四周的树枝已不似记忆中的那样浓密,更多是稀稀拉拉地张牙舞爪,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根根扭曲的影子,像黑白画里勾勒失败的线条。
安德鲁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略微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风景,哪怕那风景不过是一排排毫无变化的路标和断裂的篱笆。他的肩膀绷着,就像是在穿越某种法术结界。
他没有说话。也没开音乐。整个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吼声和轮胎不情愿的摩擦。
副驾驶上,艾什莉懒洋洋地瘫在椅背里,脑袋搭在车门上,鞋子半脱着。她没系安全带,也没有打理头发,只是仰着头,眼神虚散地望着头顶的车内顶灯。
她的嘴唇因长时间沉默而微微干裂,一根断发贴在额角上随呼吸轻轻晃动。
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上。
她没有遮挡,只是闭着眼睛。偶尔用指尖拨弄几下发尾,一副既没打算醒来,也没打算入睡的模样。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像随便问的。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眯了下眼,把车稍稍偏离一块突起的裂缝,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
“奶奶是在午睡时心脏骤停,爷爷……听说是在院子里种蓝莓的时候摔了一跤,后来没醒过来。”
“听说?”艾什莉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抹带刺的笑意,“他们不是连死亡证明都签了?”
“是签了,但你也知道——”他停顿了一下,“那两张纸,谁知道是医生写的,还是别人代写的?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
艾什莉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脚缩回来,抱膝坐在座椅上,脸埋进臂弯,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阴影团。
车外开始出现熟悉的标志:一口半塌的井,一块歪掉的告示牌,上面还残留着一行几乎褪色的喷漆字——“私人财产 禁止入内”。
安德鲁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动,肌肉微微绷紧。他感到胃部有种细微的抽搐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加快了车速。
又过了几百米,柏油路彻底断了,车子驶入了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树开始越长越密,枝叶从上方交错,像织出了一道遮光的天幕。地面上的光斑零零散散地闪着,仿佛被筛出来的时间碎片。
车轮卷起尘土,小石子弹在底盘上啪啪作响。
艾什莉微微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还是这个鬼地方。”
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天气。
安德鲁没说话。
前方,林子的尽头,一道斜坡向上微微抬起。阳光从缝隙间照下来,照亮了一道朽木门框的轮廓——灰色的,带着斑驳的苔藓与旧油漆残留。屋顶塌了一角,砖墙已经斑驳脱落,四周是藤蔓和杂草的合唱,寂静得近乎神圣。
车子缓缓停下,停在了那栋林子里的废弃房屋门口。
安德鲁没有熄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发动机的轰鸣声低低地喘息着,仿佛对这场迟来的回归也表示了些许抗议。
艾什莉拉开车门,鞋子“哒”的一声踩在泥地上。
他们到了。
第125章 疑点
门应声而开。
发出的声音并不刺耳,甚至有些过于温顺,像是久未归家的主人悄悄推开门,试图不惊动屋内熟睡的梦魇。
安德鲁站在门前,手还搭在门把上,眉头微皱。他记得几年前这里该是废弃的,屋顶漏雨,厨房长蘑菇,老鼠比人多。而现在,空气中没有霉味,没有腐败,也没有死亡的味道。
只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带着氨水的尾音,像是有人刚刚擦过地板,顺手点燃了一根蜡烛掩盖罪证。
“出乎意料,”艾什莉在他身后自语,“像是套样板间。”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往前一步。他的鞋底轻轻贴地,像是怕踩碎什么线索。
屋里整洁得令人不安。地板干净,灰尘不多,家具简单却实用。客厅角落里放着几个体积一致的灰色箱子,每一个都被胶带捆得死紧,像是被主人赋予了某种“不可被外人窥视”的神圣意义。
桌上摆着一张没有字的便签和一支断墨的笔,仿佛某人刚准备写点什么却被突发事件打断。
“……你确定是这里?”艾什莉的声音透着不确定。
“我确定。”安德鲁缓缓点头,目光还在扫视每一个细节,“不管地图怎么变,坐标还是这栋房子。”
“你觉得,有人住过?”她的眼神转向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沙发,沙发垫子的凹陷处似乎还保留着人体的轮廓。
“有人捷足先登了。”他声音低哑。
两人没有交流战术,却像早已训练过一样迅速分头行动。
艾什莉在一楼,她的动作轻盈而安静,像一只穿着军靴的猫。而安德鲁则转身通往地下室,那里传来一股久未使用的铁锈味。
这房子的结构在记忆中模糊而沉重,但现在却被某种陌生人的意志重塑过。它仍旧是那座屋子,却已不再是他们童年记忆里的“废墟”。它是新的,一个经过规划、分类、打包,并去人性化处理过的“临时性住所”。
一楼
艾什莉踱步走过主卧,轻轻推开衣柜门。几件男式t恤,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一件军绿色夹克,夹克内衬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有红线粗糙缝补的痕迹。看起来不值钱,但所有衣物都被叠得一丝不苟,像是某种私人军队内部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床上没有任何装饰,白被单拉得笔直,整张床像一个没有人性的舞台背景,等待下一幕的尸体演员。她轻轻按了按床垫,弹性正常,但中间明显塌陷。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药柜——空的,只有一只剃须刀和两个创可贴,贴纸边缘翻翘。洗漱池下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张揉皱的纸巾,上面隐约有褐红的污渍。
她把纸巾抽出,用镊子摊平,轻轻嗅了嗅,鼻尖皱起。不是口红、不是酱汁,更像是——血,混着牙膏味道。她将它扔回桶里,顺手关上柜门,动作沉稳而迟疑,像是在等哪个镜子里的人开口说话。
楼下
地下室昏暗,只有打火机的光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温热的细线。安德鲁蹲在角落里,正在凝视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地面是水泥铺的,颜色深沉,若不是他一向敏感,几乎无法察觉这颜色与正常湿痕的差别。
有意思的是,这显然是一个召唤阵。
“有什么发现?”艾什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地面。
“……这血是新的。”他说,语调低到几乎无法分辨。
艾什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走下来。
“动物的?还是——”
“没有毛发,也没骨头。”他站起身,把打火机往后方一照,“而且沿着这滴血的轨迹,通向那边。”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顺着光照方向走过去,是地下室尽头一个盖着防潮布的木箱,布上有一块较大的污迹,已经部分干涸。安德鲁慢慢掀起布的一角——
不是尸体,而是一整套户外装备。军用背包、钢索、铁钩、夜视镜,还有一副压在最底下的——手铐。
“这是登山者的收藏,还是战地记者的遗物?”艾什莉冷冷讽刺。
“如果是登山者,他不会带一卷工业用塑料布。”安德鲁打开另一个箱子,那里面整齐码着压缩饼干、净水片、防感染抗生素……还有一把锋利得几乎反光的折叠刀,或者说,是一把不该被平民拥有的军刀。
“这刀不是合法渠道能买到的。”安德鲁轻声说。
“……也就是说,有人住过这儿,”艾什莉慢慢总结,“他受过伤、做过战地急救、干净利落、讲究收纳……而他现在,也许还会回来。”
他们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野营爱好者。”安德鲁继续说,“是个有纪律的……职业人士。”
“杀手。”艾什莉吐出这个词,像在描述天气,“或者赏金猎人。”
“我不确定是哪一种。”他合上箱子,动作缓慢,“但我确定他不喜欢陌生人住进他的‘窝’。”
他们回到客厅,房子依旧安静,仿佛刚才所见只是某种虚构的舞台布景。他们重新看了一遍大门的锁——不是撬开的,是被钥匙打开的,毫无破坏痕迹。地板上,他们进门时踩出的鞋印外,还有更早留下的痕迹,方向一致,从屋外进入厨房、楼梯、地下室,再无出门的印记。
“他还没走。”安德鲁轻声说。
“或者……他昨晚回来过。”艾什莉接道。
他们又一次沉默。
阳光穿过破损的窗帘照在他们面前那张橡木桌上,木纹在光线中扭曲,如同某种伪装下的伤疤。
桌面微微翘起一角,有几道指甲划痕。像是某人曾经焦躁地等待过,又强行抑制住了冲动。安德鲁顺手翻开抽屉,发现一只被擦过的子弹壳——空的,没有底火。
“怎么办?”她问。
“先观察。”他答。
“多久?”
“一天。”安德鲁看着门外,语气仿佛是在等某种仪式完成,“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他回来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假装,我们也是杀手。”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
“希望他识货。”
第126章 盯梢
他们离开屋子的时候,天刚开始泛黄。
像是某种难以下咽的胃液,从天空的边缘缓缓溢出。阳光没有温度,只是一层焦灼的滤镜,盖在一切事物上,让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刚从火葬场的骨灰盒里掏出来的。
汽车停在远处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里,距离老宅约两百米。草已经长得齐膝,像是多年没人经过的荒地,倒像是为这辆灰白色的小轿车量身打造的坟墓。
树枝低垂,像某种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试图悄悄将他们连人带车掩盖起来——这正合他们意。
安德鲁坐在驾驶位,目光遥望着那栋屋子,一手慢悠悠地拧着香烟盒。他没点烟,只是单纯地喜欢拧。节奏稳定,像个老派的收音机修理工,神情也像是正蹲在电台后面调频——唯一不同的是他调的不是频道,而是情绪,甚至可能是现实本身。
艾什莉则瘫在副驾驶座上,鞋子脱了一只,腿搭在仪表板上,一根棒棒糖含在嘴角,看上去像个青春靓丽的美女,或者更像一个不小心走进犯罪现场的艺术班逃课生。但她目光警觉,没放松一秒。她的眼珠不动声色地来回扫描屋子的窗口、周围的灌木、偶尔晃动的树影,每一个风的波动都像一个可能藏着枪口的阴影。
“所以……我们刚才是非法侵入了一名杀手的家?”艾什莉抱臂靠在座椅里,语气讽刺,“下一步是不是该在他的枕头底下放个谢谢卡?感谢他没立刻回来把我们肢解成装饰用的挂件?”
“我们不知道他是杀手。”安德鲁答,目光不离屋子,“可能是猎人,或者……在野的保安。”
“是啊,保安先生的爱好是收藏军刀和防腐袋,还顺手在地板上洒点血。”
“你太主观了。”
“我当然主观。客观的说法是,我们现在像两个傻子在守株待兔。”
“这个比喻不太准确。”
“你闭嘴。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学识。”
安德鲁没有再搭话。他把座椅调后,略微仰靠,手搭在方向盘上,眼角始终盯着那栋屋子。他在想,那扇窗帘后此刻是否也有一双眼睛,在同样盯着他们。
那种感觉说不上确定,却像牙缝里塞着一块腥味十足的肉,吐不掉也咽不下。
“也许我们应该报警。”艾什莉忽然说。
“好主意。”安德鲁干巴巴地回,“我们两个板上钉钉的罪犯去报警,抓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罪犯的家伙,真不知道警察来了到底是抓谁的。我看你是疯了。”
“说得好像我们不是疯子。”她哼了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又换了个角度塞回去,像在认真考虑另一个味道的可能性。
风吹过车顶,树叶刷刷作响,像是某种早期恐怖电影里的声音采样。艾什莉用指甲戳着车门上的皮面,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点厌烦和困意的混合,像是在催眠自己,也像是在提醒这台老爷车它的存在感不该被忽略。
“你觉得那个人召唤过恶魔了吗?”她忽然又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好奇。
安德鲁眯起眼,目光依然对准那栋屋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一顿,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如果他没召唤过,那法阵就是装饰。”
“可能只是喜欢红色和不对称图案的人?”
“喜欢用尸体当画布的人也不多见。”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找不到肯配合的人体模特。”
“你愿意吗?”安德鲁转头看她,似笑非笑。
“我不做模特。”她淡淡地说,“我只画画。”
“用血?”
“有一次用过番茄酱,不太成功,苍蝇多得像艺术评论家。”
他们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风轻轻吹着,树枝刮过车窗,发出一种像是指甲划玻璃的声音。月光开始透出一点点苍白的暖调,但说不上温柔,倒更像是从天花板上洒下的旧日投影仪的光,冷淡、斑驳、不带一丝情绪。
艾什莉把脚从仪表板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脖子不再僵硬的角度。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车窗边缘,眼神却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栋屋子。
“你说,他会回来吗?”
“如果他不回来,那我们就是浪费时间。”安德鲁说。
“如果他回来了,我们可能得开车撞他。”她想了想,“你车技怎么样?”
“你已经坐我开的车好久了。”
“……那我来开好了。”
“得了吧,说的你有驾照似的。”
又是片刻沉默,像是空气都在悄悄发酵。那栋屋子依旧没有动静,连风吹的门缝声都没有传来。时间仿佛被冻结在某个无法抵达的刻度上,一分一秒都拉得像咽喉里没嚼烂的馊面包。
“你先睡会儿。”安德鲁忽然说,“我来盯。”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确定像是试图藏起来的什么东西,最终她还是轻轻嗯了一声,松开安全带,往座椅一躺。
“我可警告你,”她含糊不清地说,声音已经有点混沌,“如果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玩什么英雄主义——比如一个人偷偷溜进去——我会在你尸体上撒辣椒粉的。”
“我喜欢辣的。”安德鲁答。
她没再回嘴,只是拽过自己那件带帽子的外套盖住脸,像个躲避阳光的吸血鬼。安德鲁听见她轻微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没开口的争论。他把座椅调回前方,手指仍旧在香烟盒上轻轻拧着。
屋子没有动静。
夜深了,天边泛起的黄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鱼眼般的灰蓝色。风又轻了些,虫鸣在远处起伏。安德鲁微微转头,看了艾什莉一眼——她已经睡着,呼吸很轻,像猫在梦里扑蝴蝶时的喘息。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栋屋子。
第127章 新的交易
艾什莉睁开了眼。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醒来。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猩红世界。天空低垂,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悬挂在头顶。
脚下则是一座由红色花瓣铺就的浮岛,岛屿边缘漂浮在虚空之中,没有边界,没有地平线,仿佛随时都会被什么吞没。
花瓣细小如指甲盖,边缘带着不自然的亮光,却在脚步轻轻落下的瞬间微微鼓起,像是某种半梦半醒的生物在呼吸。
她没有动,也没有惊慌,只是叹了口气。
“……又来?”她懒洋洋地说,嗓音像被红雾吞噬了一半,带着干涩的回音,“赶紧出来吧,我不打算在这鬼地方待太久。”
空气一开始只是沉默,随后才慢慢浮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像墨水在纸上渗开的声音,又像是谁在她的脑壳里打开了一个发霉的罐头。
“汝何必如此着急?”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篮球大小的球形生物缓缓凝聚。
“你终于舍得露面了。”艾什莉叹气,把头歪向一边,“快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交易?你们是不是有个恶魔会议,每隔几天就分派一个倒霉蛋来缠我?”
“吾需交易。”恶魔飘浮在她面前,语气依旧一如既往地简洁,像是提前背好了台词,甚至懒得加语气词。
“当然了,你们永远在交易。”她咂了咂舌,嘴角抽了一下,“好吧,这次需要我什么?还是灵魂?要几个?”
“较多。”
“上次是一个。”她眉毛扬起,像是怀疑恶魔打错了算盘,“这次?”
“三。”
她愣了一秒,随即翻了个白眼:“……你们那边通货膨胀了吗?还是恶魔市场最近开了个ppt大会,觉得‘灵魂资产’能短期翻倍?”
恶魔没有回应,只是眼球一阵收缩与翻转,像是在异空间中重新计算着某种利率表。
“你至少得告诉我为什么吧。”她盯着它看,语气仍然轻慢,“上次你说‘为了打破边界’,这次又是什么?”
沉默。
“说话啊。”她催促,声音略带一点嘲弄,“别装神秘。你本来就是神秘的,没必要再演一遍。”
“变故。”恶魔终于开口了,只吐出两个字,像是在尽量节省能量,“重大变故。我们……失去了一些‘位置’。”
“什么位置?”
“……不可说。”
“你们总是‘不可说’。”她冷笑,眸色带上一点讥讽,“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球体,是不是只有在做广告时才用全句?”
恶魔没有恼怒,只是慢慢绕着她飘浮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检查一件久未使用的仪式器具。
“吾之言有限。”
“那我也有限。”她抱起手臂,“三个灵魂太贵了,至少我得知道我在买什么。”
“非汝所需之物。”
“那就更可疑了。”她顿了顿,目光忽然锋利起来,“你知道什么,但你不说——说明那东西很严重,对吧?”
六只眼睛突然同时看向她,那种不协调的聚焦感令人毛骨悚然,就像一整张脸被撕成几片,硬是拼出了一种“凝视”。
“吾不能破言。祂在听。”
“谁?”
“不可言。”
“很好,又来了。”艾什莉翻了个白眼,“你们的‘不可言’和‘吾不能’比你们的交易还多。”
恶魔没动,只是飘浮着,身上的眼睛有节奏地闭开,像是在模仿呼吸,又像是等待命令。
“那我换种方式说。”她走上一步,语气平淡却毫不含糊,“我想进去,看看你们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球体在空中猛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抽了一下。
“不可。”
“你不是说过,我有进入的权限?”
“汝可入,然今非时。”
“那就等下次。”她一步也没退,继续向前,“下次召唤你,我们要进你们的领域,亲眼看看。”
恶魔没有回答,只是六只眼睛膨胀又缩小了一圈,然后同时眨了一下,像被戳中的梦境反射。
“危险。”
“我要是怕危险,就不会去召唤你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过,我要带安德鲁一起。”
这次,它沉默得更久了。
空气变得更稠,红色光线缓缓加深,一种遥远的咔哒声响起,像是整片花瓣岛在边界上闭合,又像什么巨大的皮层正从背后缓缓翻卷。
“他不可入。”
“他必须去。”
“他之魂未定,情绪波动极高,入则——”
“你再用这些术语搪塞我一句,我就当场拒绝交易。”她语调陡然冷了几分,像是站在一场不成立的协议边缘,“反正你们现在也不太景气,对吧?”
恶魔的球体微微旋转,六只眼睛仿佛卡顿了一下。
“……若汝执意。”
“我执意。”
“需由汝于人间召吾时,自开通道。吾可接引之。”
“这不废话吗?我本来也得召唤你。”
“……吾允之。”
红色世界开始塌陷,天空裂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像是布景剧场后一个偷偷张望的巨大布偶正试图窥视人间,却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了回去。
“下次门启,吾将迎汝。”
“我穿什么?”她问,语调仿佛在对待一场无聊的约会,“你们那边有没有着装规范?仪式长袍?防辐射服?”
“汝之护符足矣。”
“……好吧,看来地狱那边审美也没太多讲究。”
恶魔不再回应,只是缓缓向后褪去,像被某种更深的漩涡吸入,六只眼睛最后在空中连成一道轨迹,最终被黑暗抹平。
空气轻轻震荡了一下,整片花瓣岛从边缘开始剥落,像红色的皮肤慢慢撕开,露出底下的空无与温度。
艾什莉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她已回到车里。副驾驶座下垫着她的外套,车窗玻璃透着寒意,天边泛起一丝死鱼眼般的月光。空气中有种久坐未动的凝滞感,仿佛梦境尚未完全褪去。
安德鲁坐在驾驶位,半眯着眼望着前方,像是刚从长梦中抽离出来。眼神落在远处那栋老宅上,没有焦距,却不散漫。
她动了动肩膀,揉了揉脖子,慢慢坐直身子。
“我刚才叫不醒你,”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平,“是不是又梦到了什么?”
“交易。”她简单地答。
“新的?”
“旧的变质了。”她声音轻得像刚从梦里带出来的尾音,“我们得准备一下。下次召唤,我要进去一趟。”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你打算自己去?”
“本来想。”她顿了顿,眼神落在他身上,“但我觉得你得跟着。”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第128章 新的发现
夜色沉得像是某种渗透性极强的染料,从天边一路泼洒下来,把所有颜色都抹成了失血的灰。
天空低垂,像一张已经被浸透的床单,将整个世界压得透不过气来。远处的屋子静悄悄地立在原地,仿佛是黑暗多余的一部分,是被夜晚遗忘抹去的旧注脚,一块未被清理干净的梦魇残迹。
安德鲁的指尖仍旧搭在香烟盒上,那是个已经被反复揉搓得发皱的纸盒,盒子躺在他膝盖上。他没点火,甚至没拿出烟,只是下意识地拧动,仿佛那盒子里藏着能让他保持镇定的某种节奏。动作机械,却沉稳得像一口老钟的摆锤,噗哧噗哧,不知疲倦。
艾什莉裹着外套靠在车窗上,膝盖轻轻抵着仪表板,呼吸悠长,但双眼睁得大大的,目光像猫一样冷静,带着捕食前的耐心。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缓缓滑动,像是在画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地图,而终点始终指向那栋死气沉沉的老屋。
“你看。”她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评论天气变化。
安德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远处模糊的树影边缘,有一道人影悄然探出。
他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帽檐压得极低,整个身体都像在试图缩进夜色里。他的动作碎小而频繁,每走两步就回头一次,像某种对环境高度敏感的昆虫。
他在树影边缘僵持了一会儿,左右张望,像是确认没有被盯梢,然后一头扎进草丛,穿过那道已经塌了一半的篱笆,快步走向那栋沉默了整个白天的屋子。
“他来了。”艾什莉呢喃,声音像一张揉皱的纸,在黑夜中轻轻落地,没有声响,却带着某种预设好的结论。
“我们得靠近些。”
安德鲁打开车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偷走空气。他们悄然下车,隐入夜色中。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野草在风中刷刷作响,像是为他们悄悄伴奏的破旧弦乐。
他们踩着松软的湿土缓慢前行,脚下草叶上的露水在裤脚上留下一排痕迹。草丛很高,几乎没过小腿,有些尖锐的茎叶甚至划破了安德鲁的手腕。他没躲,像没感觉到一样继续前行,神情凝固成了一种专注的冷漠。
他们来到屋子的侧面,那是一堵开裂的木板墙,一扇开着缝的窗正好位于角落里,就像是特意为偷窥者预留的一道通道。
两人猫着腰靠近,背靠墙,像两道错位的影子贴在木板上。窗台下的泥地潮湿且软塌,踩下去像踩在一块尚未冷却的肺上。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古老的拨号音,像是那种还需要按数字键的座机。紧接着,一个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穿透了窗缝。
“是【祭司】吗?”
“……代号。”
“【笑猫】。”
“说。”
“【六瞳】不见了,要继续侦察吗?这可是A市的负责人……”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低沉地回答:
“不必。我得到一个有趣的消息。【老鼠】死了。”
“死了?谁干的?”
“两个普通人,一男一女。”
“哈?【老鼠】居然能被两个普通人干掉?”
“爆头,一枪。我们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
“……有趣。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当然。这关乎我们的脸面。为他复仇。”
“目标?”
“安德鲁·格芬穆斯,艾什莉·格芬穆斯。【老鼠】是接了【毒之水责任有限公司】的任务去杀他们两个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任务确实接了。”
“……了解。”
窗外,两人几乎同步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艾什莉抿了抿嘴,安德鲁则面无表情,眼神却紧紧钉在屋子里那点模糊的光线上,像要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词句都钉进脑海。
风开始变得更冷,吹得树梢轻轻摇晃。枝叶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就像是一张随时可能扑过来的蜘蛛网。夜色深得像油漆,连他们的呼吸都被染得发沉。
两人贴着墙壁,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像两尊被诅咒的雕像,在黑暗中屏住气息。
电话挂断的“滴”声清晰地响起,男人在屋内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是他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拖沓而不规则,偶尔吱嘎作响,像是踩到了哪块没被打扫过的旧日记忆。
“走吧。”安德鲁低声说。
艾什莉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只刚被惊醒的鸟。他们缓缓从窗台下撤回身体,绕过屋角,再次隐入草丛。夜雾此时开始凝结,像是夜晚为他们特意准备的帷幕,遮掩了脚步,也模糊了心跳。
他们一路穿行回到那辆半藏在草地里的旧车。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安德鲁坐回驾驶位,终于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火。火光在他脸上短暂地闪现,露出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表情,冷静、疲惫、带点不确定的怒意,就像刚刚从某种含糊的审判中退场。
艾什莉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仍旧没离开那栋老屋,像是在等它自己燃烧,或者自己崩塌。
“你听清楚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没完全。”安德鲁回道,“但足够了。”
“我也是。”她点了点头,语调平静如水,“这事没完。”
他们都没再说话。
夜色仿佛愈发浓稠,天边的云也死了一样躺着不动。车窗上开始凝出一点水汽,像是这辆车本身也开始喘不过气。
风从远处带来了一点味道,是潮湿木头混合着生锈金属的腐朽气息。那屋子,像一个刚刚苏醒的洞穴,吞下了黑夜,也盯住了他们。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129章 逐渐明了
安德鲁熄了烟,轻轻弹掉最后一点余灰。指节因长时间攥紧而泛白,松开时像是刚从一场不动声色的搏斗中脱身。
车内温度逐渐下沉,窗户被雾气覆盖,玻璃像呼吸困难的皮肤,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人的倒影。车载钟表停在凌晨三点,时间像搁浅在夜色里的尸体,不再流动,只剩下慢慢腐烂的节奏。
艾什莉打了个哈欠,裹紧外套,将双腿盘到座椅上。
“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整件事情。”
安德鲁坐直身子,目光仍停在窗外。艾什莉侧过头来看他,神情没有起伏。
“在我们逃出公寓之后,下一班来收器官的员工发现了302那位女士、一位被我杀死的保安、一位被你献祭了灵魂的保安……可能还有冰箱里的那位邻居。”
她像在读一份催缴报告,语调冷静得近乎讽刺。
“然后,他们大概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收场,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再顺便把我们两个也一并除掉。”
安德鲁冷笑,声音低沉而干裂。他已经大致勾勒出事件的轮廓。
“啊——老套的公司手段,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客户。”
艾什莉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快。毕竟在预知梦中,那位“老鼠”确实成功得手过一次。
“不过还是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疑点。”她说。
安德鲁皱起眉头。“怎么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出悬赏的是【毒之水】公司,而不是直接负责监控我们的那群人。”
“这好办,”他淡淡地说,“解决掉那个通电话的人,从他嘴里问出来。”
“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名字,知道我们还活着。”艾什莉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份死刑判决,“包括那个叫【祭司】的。”
“啧,看起来要杀的人还真不少。”
“嗯……不过现在可不是滥杀无辜的时候。”
安德鲁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叫——恶有恶报。”
他们沉默了一会。车内只剩下夜的呼吸声,偶尔远处有猫头鹰叫,那声音像个偏执的审判官,在重复某个无人聆听的咒语。
艾什莉掏出棒棒糖,又一支,是青柠味的,颜色清亮,在昏暗的仪表盘灯下仿佛一颗刚摘下的毒果。她咬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吱地一声坐正。
“你睡一会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值夜班的医护在换班,“天亮前应该不会有动静,但总得有人盯着。”
安德鲁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多犹豫。他们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就像手术刀和手术台,不谈信任,只谈是否够锐利。
“你会叫我?”
“如果你说梦话,我可能会一巴掌拍醒你。”
“那希望我梦见你。”
“那你就别指望睡得安稳。”
她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盯住那栋屋子。安德鲁闭上眼,微微调整了姿势,右手压在香烟盒上,像是要压住某个不愿浮出的念头。
夜愈加浓稠,仿佛某种不肯散去的液体正慢慢浸透空气。艾什莉一动不动,眼神如嵌在黑暗里的两枚冰钉,冷静、精准、甚至有点机械。
远处那栋屋子像被世界遗忘的器官,突兀地鼓胀在荒地上。窗户偶尔亮一下,但始终没有清晰人影出现。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他们推测是“笑猫”——似乎仍未离开。
风变得更低,带来一点湿冷的草腥味。车窗蒙了一层薄雾,艾什莉伸手抹出一道,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个缝隙,像在给视线开个小口。
她的眼睛从那道缝隙里继续盯着屋子,就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信徒,守着不愿醒来的梦。
夜一点点过去,天边开始泛起一层病态的灰蓝,像一张旧画布被雨水从背后浸湿。鸟鸣也开始稀稀拉拉地响起,像是梦还未结束就被粗暴地叫醒。
安德鲁睁开眼,没有一丝困倦或茫然,就像他只是闭上眼睛过了一秒。他坐起身,肩膀微微一抖,掏出香烟,但这次只是含着,没有点燃。
“有什么动静?”他低声问。
“没动。”艾什莉的声音沙哑,像夜色抽走了她一层声带,“但他还在。”
“你困了。”
“习惯了。”她抽回手,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你接班。”
安德鲁点头,靠近车窗。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彼此交换一个短促又沉稳的眼神。阳光正以极缓慢的节奏爬上地平线,像为尸体一点点打上补光。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声响,就像从头到尾都没关过。
一个人影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紧接着,那名男子走了出来,动作快、轻,像是穿着夜色做的影子。他仍旧戴着帽子,把脸藏得严严实实,但从体态和轮廓看,无疑是昨晚那位“笑猫”。
他左顾右盼,动作流畅得像每天早上都干这事。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绕到屋后,在草丛间来回查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艾什莉的眼微微眯起:“他要走了。”
安德鲁点点头:“不能太快跟上,让他先走远一点。”
男人最终从侧面离开,穿过昨晚他们见他现身的那片灌木。他的步伐带着一丝焦急,却不至于显眼。很快,他的身影就被天边的灰雾吞没,只留下风拂草动的微响。
“我们可以开车了。”艾什莉说。
“别直接追。”安德鲁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哒响了一下,“从另一边绕过去,看他要去哪。”
“你猜他去哪?”
“像他这种人,大概每天早上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中午。”
“那他真的该得到一张早餐优惠券。”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点火,车灯一闪,在淡雾中照出泥泞路的轮廓,曲折、扭曲,像未干透的幻觉。
他们的车悄悄驶离荒地。身后那栋屋子重新归于死寂,仿佛那一整夜从未发生。
只剩下车轮碾过草地的痕迹,是这场静默谋杀游戏中,唯一留在现实的注脚。
第130章 老宅
天已经亮了。
但那不是明亮的蓝。不是朝霞点染的温柔,不是清晨露水的清凉,也不是任何一种“适合醒来”的光。
那是一种惨白、干瘪的亮,像是涂在尸体脸上的粉底,太过刻意地遮掩着死亡的气息,反而更让人起鸡皮疙瘩。仿佛光本身也已经变质,开始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腐味。
一辆皮卡从乡道尽头慢悠悠地拐了出来,开得不快,却有一种非常明确的决心。它不急,却也绝不徘徊,就像司机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顺路,从夜色中沉默地滑了出来而已。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车头一直压在皮卡后面不远的位置。他没开空调,车里开始渐渐升温,空气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毛毯,粘稠、潮湿、令人烦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指,骨节发白,像是他的骨头也在压着一场什么未爆的声音。
艾什莉拉下遮阳板,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一如既往地干脆。
“如果他真的是【六瞳】的成员之一,”她说,语调平平,却藏着刺,“那这次的走向可能会很不漂亮。”
“你是在担心我们无法收场,还是怕我们无法忍住开场?”安德鲁问,目光未离开前方的皮卡。
“两者都不是。”艾什莉伸手指了指,“我只是讨厌这种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在回老家。”
他们没有等太久。几分钟后,那辆皮卡稳稳地停在了一栋熟悉得令人发寒的地方。
“……他真的去了那里。”艾什莉的声音像雾一样轻,几乎快要在清晨的风中消散。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宅,红砖外墙早已风化,大理石台阶的棱角都被岁月啃咬得残破不堪。阳台上还挂着一串老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受了伤的玻璃在叹息。门前的小花园早已荒废,野草从石缝中疯长,像是在等待某种血腥的滋养。
他们祖父曾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一个虔诚、恪守教义的老人,直到临终前都不愿放弃将这栋房子“奉献给主”的念头。只不过他不知道,那所谓的“主”,可能早就换了个模样。
安德鲁将车停在路边,藏进一簇槐树的阴影里。他熄了火,动作悄无声息。两人绕过废弃的围墙,钻入灌木,在晨曦未尽的寂静中缓缓逼近那幢宅子。他们就像两只披着人皮的野猫,小心翼翼地接近熟悉却变形的领地。
“这房子从外面看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安德鲁低声说。
“但里面肯定已经不是原来的屋主了。”艾什莉轻声应着,熟练地爬上院子里的树,然后轻轻落到了房子里。
她探头看进去,然后皱起眉头:“该死。”
安德鲁随即跟上,探过窗台——然后他也僵住了几秒。
客厅中央被清理出一块空旷的区域,地板被洗得发亮,却仍能看出几道暗红色的擦痕。那些不是清洁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某种身体拖拽后干涸的印记。
地板上绘着一个巨大的六芒图阵,线条交错,边缘嵌入了某种金属质感的细粉,像是研磨成尘的铜钱和旧圣物混合物。黑红的线条像是用焦炭和血混合调成,涂抹得极其精确,仿佛动用了尺子、圆规,甚至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图阵外围点着十余根细长的蜡烛,火焰跳跃着,像是在低声呢喃。
图阵中心,跪着三个人。
他们全被反绑着手臂,头上套着黑色布袋。身上的衣服像是神职人员的长袍,只不过已经破烂不堪,袖口还粘着不知名的暗色液体。一人似乎试图挣扎过,手脚上有明显勒痕。
“他们在准备仪式。”艾什莉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刀,“不是什么做戏的民俗体验。”
“我认得这图阵。”安德鲁说,眯起眼睛,“某本书上见过的……具体是哪本记不清了。”
“你又看了哪种不该看的书?”
“就……邻居召唤恶魔用的那本《恶魔召唤666》。”
“看来还是经典款。”艾什莉嘀咕了一句。
他们目光转向客厅角落——那里站着两个披灰袍的人,身材瘦高,看不清面目。两人正拿着一本破旧经书低声诵咒,咒语像苍蝇在玻璃罐中撞墙,嗡嗡作响,让人脑仁发痒。
“看那边。”艾什莉手指轻点。
最里面的桌子前,【笑猫】正悠哉游哉地忙着。他穿着贴身的暗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边蘸着银碗里深红的液体,一边沿着法阵边缘描画某种图案。碗里还浮着几根长发,不知是为了增强咒术力量还是单纯重口味。
他脸上的笑容安静又满足,就像在给自己心爱的收藏品上最后一层清漆。
“这不是即兴。”安德鲁低声说,“这场仪式筹备了很久……或者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而我们爷爷,居然把房子交给了这帮人。”艾什莉低声咬字。
“他是真信。他是那种在弥撒上落泪的人。”安德鲁眯眼,“他只是没看清,那个‘神’不需要祂的眼泪。”
他们蹲在窗台外,像两个偷窥噩梦的人,看着童年熟悉的一砖一瓦如何被剥掉现实与信仰的外衣,露出鲜红的真相。
“你觉得那三个人会死吗?”艾什莉问。
“从绑法来看,他们已经被放弃了。”安德鲁目光冷静,“也许是某种‘钥匙’——用人命开门。”
“你觉得里面的那个是主教级别的?”
“主教?不够。”他看着【笑猫】的动作,“他更像个职业杀手,只是在完成任务罢了。”
他们继续盯着,火焰跳动,咒语像在翻胃,一遍遍搅动着空气。
“我们得做点什么。”艾什莉说,手已经摸上了枪柄。
“现在不能动。”安德鲁轻声制止,“他们还没开始……等他们最分心的时候,就是我们能动手的机会。”
“他们会杀人。”
“我们不是救世主。”他说,“但我们可以让这场献祭成为他们最后一场。”
艾什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131章 暴露
屋内的【笑猫】已经开始了仪式。
他站在那片早已干涸开裂的地板中央,脚下的法阵用暗红色的血液勾勒而成,看似久远斑驳,却仍在微微渗光,仿佛那些古老的符文从未真正沉寂,而是潜伏至今,只等待这一刻苏醒。
他低头念诵着难以辨认的词句,那语言不属于任何一个活人所能掌握的系统,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潮湿、断裂、像从喉咙深处爬出的虫卵,黏稠而恶心。
每一个音节落下,空气便微微震颤,墙壁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随着最后一个咒音被吐出,整个房间被一股猩红的光束吞噬,像血液从地底渗出,缓缓漫上墙面与天花板。灯泡爆裂,玻璃粉末洒落在地,火花从电线中窜出,但无人敢出声阻止这一切。此刻,这间老宅不再属于人类的逻辑,它成为了某种更深层次力量的容器。
“吼——”
一声沉闷却熟悉的吼声从法阵深处传来,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那声音没有具体的来源,却充满穿透力,仿佛是从每个人骨缝中钻出,震得人灵魂都发痒。
空气中多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花蜜混合金属腐锈,压得人几欲呕吐。
那头恶魔被成功召唤出来了。
但它与艾什莉曾经在梦中或现实中目睹的恶魔不同。
它没有具体形体,只有一团缓缓翻涌的雾气,在法阵上空盘旋着,像是被封印的毒蛇正在从自己的壳中苏醒。
浓雾呈深红色,颜色不是染上的,而是从每一丝气流中渗出来的,像是某种诡异的血雾蒸腾而成。
而在那雾的核心,漂浮着两只猩红的眼睛——没有眼睑,也没有瞳孔,始终睁着,仿佛在注视,也仿佛在吞噬。
它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没有发出咆哮,没有炫耀力量,只是缓慢地转动着那双眼睛,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嗅探献祭的气息。
【笑猫】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的神情不再是寻常的疯狂,反倒有几分庄重,仿佛真的是一位神职人员,在主持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三人被严密绑缚在符文边缘。
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嘴中被塞入厚布,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每一次身体的颤抖,都会带动锁链的叮当作响,如同一种悲怆的节拍。
“你们该感到光荣,”【笑猫】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入睡,“能被选中献祭,是一种恩典。你们的灵魂,将被用于维持世界的平衡。”
他并没有拿出刀具,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动作。他只是站在他们面前,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各自浮现出两个黑色的印记,形状扭曲,如同寄生在皮肤下的活物。
随后,他将双手摊开,闭上双眼。
雾气中的恶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轻飘飘地漂浮过来。它在第一个人面前停顿了一秒,随即,那两只猩红的眼睛微微一亮,仿佛进入了“进食”状态。
只一瞬。
那人猛然全身僵直,瞳孔剧烈收缩,随后剧烈颤抖了一下。
没有血流,没有惨叫,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某种紧绷的弦被悄无声息地割断。
他的身体在下一秒便垮塌了下去,不是昏厥,也不是死亡,更像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的眼中不再有光,皮肤变得苍白而空洞,如同一具被掏空的木偶。
恶魔显然满意这顿无形的盛宴,身上的红雾翻腾得更加欢快。
它漂移到第二个、第三个人面前,重复同样的过程。那种抽魂的“进食”根本不需触碰,它甚至没有真正靠近,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上一眼,便可轻易撕裂人的灵魂、吞噬干净。
三人的灵魂被尽数吞噬,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厚重,甚至开始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回响,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咒骂、呢喃、祈求。
【笑猫】睁开眼,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你吃得可还满意?”他侧过头,仰望那团雾气。
红雾微微震动,那两只眼睛缓缓闭合,又猛然睁开。没有发出声音,却有一种念头——不属于语言,却清晰地涌入【笑猫】的脑海。
他愣了愣。
随即,嘴角缓缓咧开,笑意带着一丝惊喜:“……什么?”
他倾身侧耳,像是在倾听恶魔的低语。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重复:“你说……还有两个‘活的’?不属于献祭?不在法阵中?”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房间一隅。
那是原本最隐蔽的角落——被破旧家具遮挡,光线也极其昏暗。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藏住人,可此刻【笑猫】却像一只嗅到了血的猫,死死盯着那一处。
雾气也缓缓跟上了他的目光,红色的浓雾如潮水般漂向那个方向,猩红的眼睛缓缓靠近,静静悬浮在那里,盯着那似乎空无一物的角落。
就是那一刻——
艾什莉胸前的护符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只是一瞬,但对刚吞噬了三颗灵魂、正在高速感知周遭“供物”的恶魔来说,这如同在寂静湖面投下一枚石子。
它“看见”了她。
【笑猫】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一直都在。”他低声道,声音像是撕开了某种面具,“你们也想参与这场盛宴吗?”
艾什莉屏住呼吸,和安德鲁对视了一眼。
藏匿不再有意义。他们暴露了。
红雾正缓缓蠕动着逼近,尽管它不会主动攻击,可在被发现的此刻,它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存在”。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第132章 刀与枪
红雾翻滚,如地缝深处涌出的血潮,缠绕着残破的地板与墙角的裂缝,在光线之下泛着一层幽冷的红。浓雾沉沉压顶,像是从某个异界裂口泄漏而出,将整间屋子染成一座呼吸着的炼狱。
那团雾中的恶魔静静悬浮在空中,没有形体,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如灼热的煤炭,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即将上演的杀戮。它既不欢欣,也不怜悯,像一个无声观众,看着地上的人类在献祭与反抗之间撕裂彼此。
【笑猫】站在法阵中央,血迹斑斑,身影却笔直如刃。长刀挂在他指尖,像是随时会落下的一句判词。他的眼神先是扫过安德鲁手中的匕首,随即停顿了下来,嘴角浮出一点笑。
“……那把刀,”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是【老鼠】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将那柄匕首握得更紧。
“看来,是你们两个。”【笑猫】抬眼,笑容愈发鲜明,语气却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安德鲁·格芬穆斯、艾什莉·格芬穆斯,是你们杀死了【老鼠】?”
他的目光转向艾什莉,眼神仿佛剥皮刮骨的刀刃,“没想到你们居然能从他手上活下来。”
“不过,我和他可不一样。”
空气骤然凝滞。艾什莉没有废话,举起手中的左轮。
“砰——!”
第一发子弹精准地打进【笑猫】的左腿膝盖,他的动作明显一顿,膝盖微微弯折,但没有倒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能动。”
他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看来恶魔没有骗我嘛,痛觉屏蔽,这可是好东西。”
下一刻,他猛地冲了上来!
安德鲁拔刀迎击,双刀交错,一把切肉刀,一把老鼠的匕首,在红雾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刀锋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火星四溅,如同火焰在血泊中跳舞。
艾什莉迅速后撤,目光警觉,寻找开火的角度。
“砰!”——第二发击中【笑猫】的右肩,强大的冲击让他身体一偏,但他咬紧牙关,继续推进。
“砰!”——第三发险些命中面门,被他头一歪擦破脸颊,血珠被雾气卷起,浮游在空气中。
他没有退缩,反而越笑越凶,像是沉迷于被猎物反抗的快感。
“疼不疼?”艾什莉喊。
“我怎么知道?”他咧嘴,“我又没感觉。”
“砰!”
第四发近距离穿透他腹部,血喷在地板上,热腾腾地蒸起雾气。他身体晃了一下,像终于感知到了某种危机,但下一秒便扑向艾什莉,猛然一掌打飞她手中的左轮。
艾什莉刚扑过去想夺回,却被他一肘砸中肩膀,摔倒在地。
【笑猫】缓缓举起左轮,动作轻柔如抚琴。他眯起眼睛,像个正在剥皮的医生,语气轻飘飘的:
“哟?史密斯左轮?最多装六发子弹......你还剩两发,是吧?”
“艾什莉!小心!”
安德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笑猫】只是把枪口对准准备冲上来的安德鲁的胸口,声音仿佛带着笑意:
“这一发,送你。”
砰!
第五发子弹击中安德鲁胸口,他身体猛地一震,踉跄倒退几步,撞翻椅子,重重倒在地上。
“安德鲁!!”艾什莉尖叫着起身,却又被【笑猫】用脚压住。
他看着她,神情平静到可怕。
“最后一发,你想留下自己,还是送给他?”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她的心口。
她瞪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冻结。
就在这时,艾什莉突然想到什么,低声开口:
“你知道吗?”
【笑猫】挑了挑眉。
“那时候……杀‘老鼠’的时候,是他开的枪。”
“嗯?”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记忆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那晚,血泊中央,枪声余音未散,安德鲁持枪,枪膛咔哒转动。
他开过一枪。
再加上刚才的五发……
也就是说,这把左轮现在已经空了。
她脸上挤出一个冷笑:
“你确定你还有最后一发吗?”
“闭上嘴吧,小家伙。”
他只是微笑着,手指搭上扳机,狠狠扣了下去。
咔——
“空的?”
【笑猫】神色一愣,不可置信。低头想查看弹舱——
扑哧——
一把匕首突然从他背后深深刺入!
“呃啊——!”
刺骨的痛感袭来,看来恶魔的馈赠已然失效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猛地回头,眼前是一张苍白却坚决的脸。
安德鲁。
他还活着。
胸口鲜血淋漓,但未贯穿心脏。一枚银色打火机嵌在他胸前口袋,已被打扁、焦黑,却奇迹般挡下了那一发子弹。
“你该检查弹舱的。”安德鲁咬牙低声。
匕首一拧,鲜血喷涌。【笑猫】踉跄后退,试图挣脱,却被安德鲁甩开匕首,改握切肉刀,迎面劈下!
刀锋从左肩劈入,深至胸膛。
【笑猫】无声倒地,血在地板上铺开,如一朵怒放的血色花朵。他的手还死死握着左轮,食指轻轻抽搐,却再也扣不下那颗并不存在的子弹。
红雾开始消退。
恶魔的双眼缓缓闭合,猩红光芒隐去,如梦初醒。它静静地看了最后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留下任何语言或警告,只是沉入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着【笑猫】的倒下,屋内回归死一般的寂静。
艾什莉扑向安德鲁,一把将他抱住。
“安德鲁!你疯了吗!你到底想死几次?!”
她的声音在颤,手却用力过猛,压在他受伤的胸口。
安德鲁猛吸一口气,“嘶——疼疼疼!”
她愣住,立刻松手,但脸上仍满是怒火与眼泪。
“你疼?你居然疼?!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怎么不疼?!”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咬着牙,“那会儿真没感觉。”
“你要是真死了,我就……”她哽了一下,攥紧拳头,“就剁了你,听见没?”
“那你得剁仔细点,不然我还真可能站起来。”他咧嘴虚笑。
她狠狠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混蛋。”
她把头埋在他肩上,眼泪一滴一滴滑下来。
“要不是那个打火机……你现在就跟他一样了。”
安德鲁没回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胸口那已经焦黑的金属。
“你说不要我抽烟,却送了我这个……还挺管用。”
她哽着笑,把打火机取下,小心地擦去血迹。
“以后你得带三个。胸口一个,脑袋一个,背后再来一个。”
“你来帮我缝?”
“闭嘴。”
她小心扶起他,动作笨拙却尽量不让他疼。他将手搭在她肩上,两人踉跄着站起。
窗外天光微亮,雾气尽散,屋内破败依旧,空气中弥留着未褪的死亡气息。
但他们还活着。
这已经挺不错了,不是吗?
第133章 烈火
天终于亮了。
不是晨光万丈的那种亮,而是黯淡苍白、像被浸了水的旧信纸似的光,从破败窗棂之间悄悄渗进来,把墙上剥落的油漆和沾满血迹的木板照得发白。
空气死寂,像时间暂时忘记了这里。
艾什莉咬着牙,几乎是拖着安德鲁出了老宅。
他的脚步极慢,重得像缠了千斤铁链。胸口的鲜血浸透衬衫,一路洇开,衣角黏在伤口上,仿佛一呼一吸都在割裂他的身体。他几乎把整个身躯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她没退半步。
“别睡。”她的声音发哑,像喉咙里夹了沙砾,“撑一下,就快到了。”
安德鲁半睁着眼,嘴角勾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笑,“你现在好像……比以前力气大了……”
“闭嘴。”她咬紧牙,“你要是敢在我怀里晕过去,我就把你绑回屋里,陪他一起烧掉。”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还在努力咬牙坚持。
两人走得极慢,每走一步,艾什莉都要重新调整姿势支撑他,像是在负重前行。脚下是湿软的土,脚印深陷其中,仿佛每一步都在向这夜晚索命。
车停在离老宅不远的空地上,被低垂的树枝包围着,像是提前被什么预感选中的避难所。
艾什莉扶着他走到车边,好不容易才把他塞进副驾驶。他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关上车门,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把她那根紧绷一夜的神经也震得轻颤。
她跪在车旁,飞快脱下外套,扯开衣角,咬着牙把布条撕成几块。
她咬着布的一端,用双手紧紧缠上安德鲁胸口那块焦黑的伤口,动作迅速却因颤抖而略显笨拙。
“嘶——”安德鲁猛吸一口气,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冰冷,手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再动我也不管你了。”
她用力勒紧布条,把它一圈圈绑住他的胸膛,像是要用这一层布,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下次……”她低声开口,“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安德鲁咧了咧嘴,声音低得像漏气,“记得了……不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去。”
“上你个头。”
她回手在他腿上砸了一拳,怒气未消,却又不忍责怪太多,只得狠狠吸了口气站起身。
她转头望了眼老宅,那屋子安静得像已经与人世隔绝。
“我还得回去一趟。”
“去捡枪?”安德鲁轻声问。
艾什莉点点头,没有解释太多。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粉红色的眼睛写满疲惫,也满是倔强。
他抬起手虚弱地朝她摆了摆。
她没有回头。
红雾已经彻底散去,屋子里没有声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艾什莉重新踏入老宅,整个人像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住。她每一步都踏在干涸的血迹上,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部分贴在鞋底,发出细微的黏腻声,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呻吟。
左轮躺在法阵边缘的地板上,枪柄上还有沾着的灰尘与血迹。
她俯身捡起它,轻轻拂去表面的污迹,动作像是在拾起一个倒在地上的伙伴。
空了。她知道,不用看。
她没有去旋开弹舱,只是握紧了枪,站起身,转过身时,目光落到了那具尸体上。
【笑猫】倒在血泊中,身体被安德鲁几乎劈成了两段,血已冷却干涸,眼睛却仍然睁着,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
艾什莉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和那双死去的眼睛对视了几秒钟。
“你差点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让他以为自己要死。”
“你差点让我……”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喉咙哽住。
然后猛地起身,一脚踹在尸体的胸口。
“你他妈的疯子……混蛋……杂种……该死!”
她抬脚又是一踹,鞋底踢在他的脸上,头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不管不顾地挥脚,又一脚,再一脚。
她像是终于有机会对所有恐惧、痛苦与愤怒宣泄一次,用尽力气地发泄着——直到自己几乎气喘吁吁,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她停下来,眼神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像是恨不得让它从地上蒸发掉。
“你就这样死了?挺痛快是不是?”
她咬牙,声音冷得发颤,“那我也让你,一点痕迹都别留下。”
她四下环顾,转身去屋角翻找可能有用的物资。
虽然没什么有用的物资,不过她找到了一瓶汽油。
应该是【笑猫】的存货?
她拧开瓶盖,浓烈的油气瞬间扑鼻而来,呛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她提着汽油罐,一步一步地洒向地板。沿着尸体、法阵、墙角,一圈一圈,像是为这场葬礼划出结界。
最后,她走到门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焦黑扭曲,是从安德鲁胸口取下的那枚。
罐体破了,但火石没坏。
她将打火机一擦,火苗在指尖跃动,像是从地狱缝隙中探出的舌头。
她看着它几秒,什么都没说,手腕轻轻一抛。
轰——!
火光在瞬间爆燃,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红舌,从屋内深处卷起,将血、尸体、记忆与罪恶,一口吞噬。
艾什莉站在门前,任热浪扑面而来,头发被气流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脸隐在火光中,没有惊恐,也没有快意。
她只是静静看着。
【笑猫】的尸体在烈焰中塌陷,法阵燃为焦炭,昔日召唤恶魔的印痕在熊熊火舌中被逐寸吞没,直到什么都不剩。
整个屋子在火中呻吟、崩裂、倒塌。木梁燃断,天花板塌落,灰烬四散如雨。
艾什莉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最后一根梁轰然倒塌,火光吞没了所有能留下的东西。
她才缓缓转身,向那辆藏在林中的车走去。
第134章 “驾校”
艾什莉打开车门时,火光的余温还在皮肤上停留,像烧焦的梦还未彻底醒来。她动作迟缓,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昨夜的回声上,拖曳着疲惫与惊惧坐进驾驶座。
她的衣角沾满灰尘,皮肤上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与烟尘交织的印记,整个人像是刚从废墟底下被硬生生拽出来,灵魂还残留在燃烧的阴影中。
车内弥漫着汽油、焦木与干血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安德鲁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脸色苍白,眼睛半睁,像刚从深水中挣扎上来。他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声音几乎被呼吸磨碎:
“搞定了?”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拉上车门,金属一声钝响,旧车随之微微一颤,就像它也察觉到了什么将要开始。
安德鲁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新的伤口,或是否还完整地站在现实里:“你……没事吧?”
“还活着。”她的声音带着烟尘的沙哑,短促、简洁,如同刚刚熄灭的火星。她转过头,把目光定在方向盘上,像是在凝视一个她未曾真正面对过的敌人。
安德鲁试图坐直,动作牵动胸口的伤,他闷哼一声,但还是抿着嘴角:“我来开……”
“不行。”艾什莉立刻打断他,语气毫不含糊,带着几分倔强。
“我还能动。”
“你胸口有个洞。”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像是陈述天气,“你要是现在开车,半路我们得换人去开灵车。”
他轻咳了一下,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里藏着一点不甘:“你又不是医生。”
“但我能看见血。”
沉默了一秒,安德鲁妥协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低声问:“那你……你会开车?”
艾什莉没有立即回答。她把手放上方向盘,指尖因紧张而轻轻发颤,像是触摸到某种危险装置。她沉默几秒,终于闷声开口:“我大概……知道点。”
“你连钥匙在哪都不知道吧。”安德鲁看着她摸索半天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吐槽。
“我知道。”她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小了些,“只是……一时忘了。”
“你这是打算靠气场让车自己发动吗?”他语调无奈,但语气中隐隐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闭嘴。”她皱眉,仿佛更愿意跟十个敌人搏斗,也不想在这时候被拆穿软肋,“你指我,我照做。”
“行。”安德鲁举起一只手,在空中缓慢比划,“右脚控制刹车和油门,左脚放着别动。钥匙已经插着了,先踩下刹车,再拧钥匙。”
艾什莉低头盯着踏板,像在和它们斗智:“哪个是刹车?”
“左边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踩下去,动作小心得像是踩在地雷上。
“好,现在打火。”
她拧动钥匙,发动机咳嗽似地响起一声闷吼,车身轻轻颤抖,像是迟暮的野兽挣扎着苏醒。金属的哀鸣像某种警告,但又像是告别。
安德鲁看着她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问道:“你是不是在发抖?”
“我在集中注意力。”她咬牙切齿。
“好好,专注得很。”他举手示意投降,“天知道你能认真成这样。”
“接下来?”
“挂挡。右手边,排挡杆,拉到‘d’。”
“‘d’是‘drive’,对吧。”她确认,声音仍有些紧绷。
“不是‘death’。”他低声加了一句。
她白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冷笑话,我就把你踹出去让你自己爬。”
“我闭嘴。”
车身微微一颠,终于开始缓缓向前滑动,像一头从泥潭中挣扎起来的老兽。
艾什莉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前方那条窄窄的泥路上。清晨的光照不出温度,只把树影拉长成隐约的指引。
草丛间的露水在晨雾中闪着微光,树枝低垂,仿佛要将他们重新拽回深林。
“现在轻踩油门。”安德鲁低声说,“慢点,别猛了。”
她小心地踩下去,车缓缓加速,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啦咔啦”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正悄然展开。
“还可以。”安德鲁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起码没直接倒进那条沟。”
“你闭嘴的承诺不超过十秒。”她咬牙。
“这回是真的闭嘴。”
车缓慢地驶出藏身的树丛,颠簸着上了通往主路的小径。
安德鲁忽然侧头看她一眼。
她神情专注,唇抿得紧,下巴沾着汗。每当车身稍有晃动,她就条件反射地猛握方向盘——尽管实际上速度慢得像只小乌龟爬行。
“你之前真的没开过?”
“就……游戏机模拟那种。”她的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哪种游戏机?”
“掌上型的那种。我拿了第一。”
“怪不得。”他闭上眼,“撞树前都冲得挺猛的。”
“你再说一句我真把你扔下去。”
“……我闭嘴。”
车内沉寂了片刻,只有引擎的低鸣与轮胎与砂石摩擦的细响,像是心脏终于缓过劲来开始跳动。
艾什莉余光扫向他。
他的呼吸仍不稳定,胸口的布条已被新的血色浸透。他靠得很低,像是怕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但嘴角还是牵着一抹淡笑。
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疼得说不了真话?”
安德鲁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从身体深处飘出来:“不疼。”
“骗人。”
“我只是……不想一睁眼,就看到你哭。”
她手一抖,车轮险些蹭到路沿,赶紧纠正方向。
“我才没哭。”
“是是是。”他带着调侃地低笑一声,“你只是脸上泥太多,看起来像流了点水。”
她没有回嘴,只是轻轻咬了咬唇。车绕过一棵倒下的小树,重新驶上较为平坦的路段。
雾在远方缓缓散开,天色从灰白转向浅蓝,一缕阳光穿过枝头,照在挡风玻璃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宽恕。
“你当时知道我会拦住他吗?”她忽然问,语气轻得像一片飘浮的灰烬。
“我不知道。”安德鲁答得很坦然,没有犹豫。
“那你还冲上去?”
“我赌你……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车速稳定下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乱了艾什莉的发尾,阳光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把那些血迹和尘土染上一层淡金的微光。
她低声说:“不要乱立flag。”
“好。”安德鲁缓缓睁眼,看了她一眼,“那我改成信你。”
她轻哼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话不屑一顾,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林间小路,驶向远方那条通往城市的公路。
身后的废墟,沉入雾与灰烬。
而车轮碾过的方向,是阳光升起的地方。
第135章 临界线
阳光愈发明亮,林间的雾气终于退尽,只剩晨露挂在草叶边缘,在风中细微晃动,闪着针尖大小的光。
艾什莉两手紧握方向盘,整个人绷得像根快断的弓弦。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疲色,像是刚从彻夜噩梦中醒来的人——不是虚弱,而是透着那种筋疲力尽后的极力支撑。她的背没有靠着椅背,而是前倾着,仿佛连姿势也不敢懈怠。
副驾驶上,安德鲁靠着座椅,身体因为失血而略微下滑,胸口的衣物早已被血染透,浅红渗进衬衣。他一只手半捂着伤口,另一只虚垂在大腿边,脸色比阳光还要淡。他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痛得不想醒。
“你踩油门的时候能不能……别跟碰碰车一样?”他声音低哑,语尾含着气音,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得从肺里刮出几厘米的力气。
“我这是温柔驾驶了。”艾什莉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你要是再温柔一点,我的肺就从嗓子里弹出来了。”
“你可以滚出去自己走回去。”
“我要是能走,”安德鲁缓缓睁开一只眼,微微向她这边歪过头,嘴角扯了一下,“你现在连车都别想碰。”
艾什莉不屑地哼了一声,没回话。
车窗外的景色终于从稀疏树林转为整齐柏油路。前方数十米外,一道白色栏杆横在半路,两个身穿制服的交警站在路边,一人手持测速仪,另一人背着对讲机,神色并不轻松,正来回巡视。
艾什莉脚下本能地松了点油门,眼神也紧了几分。
“前面有检查哨。”她低声道,连语速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安德鲁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子向后一靠,肩膀动了动,随即皱眉——显然又牵动了伤口。他强忍着没出声,只说:“放慢点。你现在这副样子,不像有驾照的人。”
“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是刚从火场逃出来的通缉犯。”
“我们俩加起来,怎么看都像刚干完什么不合法的事。”
艾什莉没笑,但下巴的弧度稍稍僵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已经从调侃转向前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盯得极紧,仿佛只要一个信号,就能立刻掉头逃走。
“他们要是查身份证怎么办?”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快与发动机声混在一起。
“就说你钱包忘带了。”安德鲁答得自然。
“你呢?”
“我晕着。”他懒洋洋地说完就靠回去,像真要装死,“演技交给你。”
艾什莉没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手心贴在方向盘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湿了一圈。她将车缓缓驶向检查哨,车身还未停稳,安德鲁已经闭着眼开始“入戏”。
其中一名中年交警走过来,敲了敲窗。
艾什莉稳住情绪,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滑下。
“早上好,小姐。”交警语气礼貌,但眼神警觉,很快就落在副驾驶那具几近昏迷的身影上,“你丈夫怎么回事?”
艾什莉愣了半秒。她明明设想过无数种提问,但这一句,她偏偏没料到。
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安德鲁像是踩着节奏睁开了眼,带着恰到好处的迷糊与倦意:“我们……露营,酒精炉爆了。”
语气又慢又虚,每个词都像是从砂纸上蹭出来的。
艾什莉瞪了他一眼,眼角微跳,显然对这个临场编造毫无准备,却也不好反驳。只好在他停顿之后,咬牙接话:“我叫他别乱动,他偏要自己试。”
安德鲁立刻点头:“是我不听话。”
交警看了他们一眼,再看安德鲁那片模糊的血迹,一副“你看你活该”的表情冒出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他问。
“不用了。”艾什莉马上回绝,语气冷静坚定,“我们离旅馆不远,他还能撑得住。”
安德鲁在一旁补了一句,语调若有若无:“我老婆会处理的。”
这话一出,空气像突然卡了一下。
艾什莉脖子一热,颈后的发根立刻泛起一阵轻微的灼感。她缓慢地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几乎能把他掀下车,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你们是夫妻?”交警又确认了一句。
“是的。”安德鲁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我犯了错,她让我活着受罪。”
艾什莉犹豫了半秒,没有否认,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交警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些其他问题,比如去哪里、住在哪家旅馆、有没有携带火种或易燃物。艾什莉一一应对,语速平稳,没有明显破绽。
虽然十句能有八句是撒谎。
好在检查哨没有联网设备,也没有审查身份证。确认没危险后,对方很快便让开了路。
“开慢点啊,别再出事了。”交警叮嘱完,朝后方走去。
车窗升起的一瞬间,艾什莉整个人终于松了口气。油门踩下去的时候,她手还在轻微发抖。
车驶出十几米,安德鲁终于开口:“你刚才不否认啊。”
“我懒得解释。”
“你还脸红了。”
“是气的。”
“是脸红。”
她不看他,视线依旧盯着前方那条路:“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老婆?”
“报复。”
“什么?”
“你忘了上次加油站?你亲我那次。”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今天也演一下。”
艾什莉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往前点了点头。她侧头瞪着他,声音低而冷:“你那叫演?”
“那你那一下是实战?”
她一时语塞,脸上的颜色从白变红,又迅速收了回来,咬牙切齿道:“我那是为了掩护你。”
“我现在也是。”他闭上眼,像个理直气壮的受害者,“掩护你不会开车、没驾照、神色可疑。”
“你再说一句‘老婆’试试。”
“……老婆。”
“你伤口崩了我不会帮你止血。”
“你会。”他语气轻得几乎温柔,“你嘴硬,手软。”
艾什莉没再搭话,只是那只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松了点。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吹乱她鬓边的几缕碎发,也吹开车里那股焦土与血混合的味道。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脸上,映出那种伤后初醒的微妙平静。
第136章 昏迷
旅馆的走廊里安静得出奇,连灯泡老旧的嗡鸣声都清晰得令人烦躁。墙纸斑驳,地毯潮湿发软,空气中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闷气息。艾什莉一只手扶着安德鲁,另一只手沿着墙面摸索着,试图借助些许支撑。
安德鲁的体重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发热,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不安分的灼烫,像藏着未爆的雷管。
“你是不是故意把脚搁得更沉了?”她低声抱怨,语气里带着一丝苦中作乐的无奈,额角沁着汗,气息不稳。
“我现在连嘴都懒得抬。”安德鲁声音低哑,带着沙哑的气音,却仍不忘揶揄一句,“别担心,等我晕了你就轻松了。”
“闭嘴。你再说这些话我就真的把你放地上。”
“好好好。”他咧了下嘴,靠在她身上,像被风吹动的纸片,“你说了算。”
走廊似乎被无限拉长,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听不出重量,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终于,走廊尽头的门出现在视线中,门上的房号已经模糊,被岁月和湿气刮去了半边漆,只勉强辨出一个“2”。
艾什莉用膝盖顶住安德鲁,把他暂时稳住,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她的手指因为用力和紧张而发抖,插钥匙时磕到了门锁,“咔哒”一声闷响让她险些以为钥匙断了。
门终于开了。
一股陈旧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廉价旅馆特有的味道——床垫潮湿未干,浴室没有通风,清洁剂混着霉味,空气中飘着一丝压抑的霉香。
艾什莉费力将他扶进去,房门在背后砰然关上,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她一脚踹开碍事的椅子,一步一步把他挪到床边,试图让动作柔和点,可他倒下去的瞬间,床垫仍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咯吱。
安德鲁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别睡着。”她语气发紧,凑过去查看他的状态。
他的衬衫已经贴在身上,底下那层用于包扎的布料不知何时已经被鲜红彻底浸透,血晕沿着布料晕成深褐,像是开了一朵不祥的花。
她伸手轻轻掀起衣角,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心里一跳。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裂开了,血像是被闷坏的泉眼,一点点渗出来,正慢慢打湿整个包扎。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压着惊慌。
她的脑子里空了一瞬,像刚被重锤砸了脑门,接着神经突然回电——混乱的、尖锐的。她从没受过急救训练,所有关于止血、缝合的知识只存在于看过的电影里。
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她几乎是飞奔进浴室,扯下挂在墙上的旧毛巾,冲回来跪在床边,用整个手掌压在他胸口伤口的位置。她的力道不算专业,但按得极紧,像是想用这一点点粗糙的棉布挡住死亡的流动。
安德鲁被她压得倒吸一口气,勉强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唔……你手劲真大。”
“我去找医生。”她咬着牙说,眼里写满紧迫和慌乱,“你给我撑住。”
“医生?”他像在努力从意识中捞出这两个字,“你有认识的吗?”
“....那....药房总有。”她急促地说,语速飞快,“消毒水、止血钳、缝合针、麻药……我都买回来。”
“你打算……给我缝针?”安德鲁眨了眨眼,艰难地笑了一下,“你确定你不是在缝窗帘?”
“你再说话我现在就把你缝上。”
“用哪种针?十字的还是锁边的?”
她快被逼疯了:“安德鲁!”
“嗯?”
“闭嘴。”
他的笑凝在唇角,变成一丝干涩的喘息。他感受到她的手一直在颤,那是她努力压制不安的方式。掌心的力道乱了又重,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泪崩。
“你是不是……怕我死?”
她没有回答,整个人僵在他身上,呼吸短促。
“别怕。”他勉强扬起一点嘴角,“我死相不难看。”
“你别说话。”
“你就说一次‘别死’,我就不死。”
她咬牙,像终于被击中软肋,“……别死。”
“听老婆的。”他笑了一下,眼角都在颤。
她没有力气再骂了。她迅速把那条被血浸湿的毛巾重新压实,又拉过床单垫在他身侧防止他翻动,然后扯过自己的外套披上,拿起钱包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瞪他一眼:“我十五分钟回来,不准死,不准动,不准昏。”
“你这三条……我顶多保证前两……”
“安德鲁。”她叫了他一声。
他眨了眨眼,语气缓下来:“我等你。”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快,但那一声“砰”落下时,却像钉入了他心里。
室内重新陷入静默。
窗帘没有拉紧,阳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打在床头的一小片灰尘上。秒针在墙上的钟表里发出清晰的跳动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击着神经的边缘。
安德鲁闭上眼,努力维持着不动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失温,胸口那块毛巾早已湿透,血液温热,却也带着让人眩晕的失力感。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数呼吸、听外面的声音、回忆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远处好像传来了几声汽车喇叭,旅馆楼下有人在说话,还有楼上的水龙头突然开了又关。生活还在继续。
可他的意识开始松动,像一条系得不牢的风筝线,慢慢飘起来。他睁眼的努力失败了几次,视线变得碎,天花板在眼中像褪色的旧照片。
就在黑暗彻底压下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一声门铃响,或者只是幻觉。
他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疼,也不是惧。
他只是有点好奇,艾什莉到底能不能缝得比窗帘整齐。
第137章 向后看
黑暗最初是无形的。
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没有声响,甚至连梦的边界也模糊得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安德鲁就悬浮在这黑暗中,像一个失重的影子,意识还没完全归位,只知道自己“不是醒着”。
然后某种轮廓慢慢浮现。
像是雾气中隐约出现的线条,勾勒出岩石、地面、天空的影子。灰色的原野渐渐在脚下铺开,一眼望不到边。天是浑浊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风,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安德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颗不太起眼的黑痣静静地躺在掌心里,比现实中更深了一些,像是滴进皮肤的一滴墨。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没有疼痛,也没有重量,仿佛自己浸在一池沉静的水中,呼吸都是被托起的。太轻了,像一个意识被剥离了载体——
“你来了。”
声音没有来源。
不是响起在耳边,而是像一股念头,直接浮进脑子里,甚至带着一点低低的回音,像是贴在意识边缘的一口气。
安德鲁猛地转头。
那团存在已经在那里了。
依旧是一棵巨大的猩红色树形存在,枝桠舒展,像血管一样盘绕着。一缕缕像是液体又像是光的物质在它体表缓慢流动,透出不可名状的脉动感。
树干中央的三颗眼珠一一睁开,安静地打量着他。
安德鲁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梦擦得清楚一点,语气带着几分倦意:“这次不是我想来的。”
“我知道。”那声音既中性又模糊,“是我召唤你。”
“有点冒昧吧。”
“情况紧急。”它的语气没有威压,反倒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关切,“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妙。”
安德鲁苦笑了一下:“还能活着进你这地方,说明运气还不错。”
“那个叫【笑猫】的家伙,解决了?”
“差不多。”他眼神不动声色,“你一直在看?”
“我总是在看,尤其是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身上有未来的气味。”那棵树缓缓低下一根树枝,像是点头,“而你,接近了某个我很在意的分歧点。”
“听着真让人安心。”安德鲁冷淡地笑了一下,“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我们带的护符出了问题吧?”
“知道。”
“你能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来自恶魔的馈赠。”未知之神平静地说,“不属于我,也不会受我影响。”
安德鲁眉头微皱:“它之前帮了我们一次,可后来又像是失控了,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你说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那棵树沉默了一瞬,随后道:
“可以,但我建议你别过度使用或者依赖它。”
“为什么?”
“因为它窥探的是未来。”未知之神声音平缓,却透着一丝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力量,“过去已然逝去,而未来尚未到来。你若一再回望未来,只会越来越分不清现在。”
“你是说,会迷路?”
“人若看见太多可能,就容易在现实中失焦。”它顿了顿,“你会开始迟疑每个选择,总想着‘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护符会让你看到你想不到的部分,让你思考更多的事情。”
安德鲁轻轻点了点头,或许这就是艾什莉不再让他过度思虑的理由?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听着那声音缓缓地陈述着这些“规则”时,他没有感到来自神只的俯视,反倒像是一位耐心又略显疲惫的老人,在反复提醒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可我们需要力量。”他低声道,“那群人,也不只是用人类的手段。”
“所以你来问我?”
“是你先把我叫来的。”
那棵树轻轻晃了晃枝干,像是笑了。
“确实。”它缓缓说道,“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份新的能力。”
“你就这么直接给吗?”安德鲁瞥了它一眼,“不用交换契约,不用献祭?”
“你是把我跟那些低劣的恶魔相提并论了吗?”
安德鲁摊手:“只是问问,确认一下。”
那树微微顿了一下,三颗眼珠眨了眨,仿佛有点不满,但终究没有发怒,只淡淡说道:“他们的力量来自撕裂与交易,而我不同。我的能力不是诅咒,不需代价。”
“那是什么?”
“是‘知晓’本身。”它低语道,“你将获得看见‘过去’的能力。”
“过去?”
“一切曾经存在过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残留的情绪,说过的话,消散的线索……你只需媒介。”
“媒介?”
“一件物品,一个地方,一段记忆,一个裂口。”那声音温柔地重复,“任何承载过情绪和意志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入口。”
安德鲁本能地退了一步:“这玩意儿听上去不太安全。”
“它只是开启一扇门。”未知之神缓缓伸出一根根树枝,像是要将什么传递过来,“真正让你失控的,只可能是你自己。”
下一刻,一束血红色的光猛然自高空落下,如细针般笔直。
安德鲁还来不及闪避,那光便直射进他右手掌心。他的手掌瞬间一热,痣的位置仿佛被火点燃,烧进骨头。
他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只见那痣短暂地泛出一点红光,随后又归于平静。
“它现在在那里了。”未知之神道,“当你触碰媒介,能力便会启动。”
“那痣……原本就有的吗?”
“或许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种子?”那棵树轻声道,“你一直带着它。”
安德鲁盯着手掌许久,忽然开口:“你说这是能力,不是诅咒。那如果我一直用,会怎么样?”
“如果你的过往相当美好。”未知之神平静道,“你会不停回望过去,直到你再也看不清现在。”
“……看起来就是没有副作用了?”
“这取决于你。”它低声提醒,“但你可以放心——你不属于那些容易沉溺的人。”
空气忽然有些变化。
灰雾在远处缓缓消退,像是有人将整片梦境的幕布拉开。地平线开裂,碎片飘浮,像冰面化开,又像玻璃破碎。
安德鲁意识到自己该醒了。
“等一下。”他抬头看着那棵树,“这能力……真的是无代价的?”
“没有契约,也无祈求。”那声音轻轻回响,“你只是看见真相,和未来不同,你不是重写它。”
树杈轻轻颤了颤,也开始逐渐消散。
梦境崩解得越来越快。
光线从撕裂的天空中洒落,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试图再看清那树的样子,但它已随风化去,隐入原野的尽头。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最后一句话:
“我等着你,肮脏灵魂。”
“离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138章 苏醒
光,是从眼皮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亮,然后逐渐变得刺眼,像有什么在缓缓拉开意识的帷幕。安德鲁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感觉自己像从水底浮起,呼吸重新被空气接管,沉重的身体也渐渐找回了重量。
疼痛,是更晚一步到来的。
胸口像被人用拳头碾过,再缠上一圈生锈的铁丝。他动了一下,神经几乎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喉咙干得像是吞进了灰烬,头晕得像刚从一场太久太长的梦里挣脱出来。
他勉强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透进一点天光,勉强能看见室内的轮廓。旧木质的椅子,一张桌子斜倚在墙角,上面散乱放着急救箱、酒精瓶、绷带和……一团明显没剪整齐的纱布。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被掩盖不住的焦躁。
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艾什莉侧着身,脑袋低垂着靠在床沿。她一只手搭在安德鲁手腕附近,像是确认过脉搏后就再也撑不住地睡着了。长发有些凌乱,额前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整个人缩在那张小椅子里,身形显得瘦削、疲倦得不成样子。
她的脸色很差,黑眼圈像是被水彩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嘴唇几乎没有颜色,身上的外套皱成一团,肩膀僵硬地向前倾着,看起来像一根紧绷的线刚刚断掉。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一直没有动,就这么困在半梦半醒的疲惫中,像个倔强又不肯哭的孩子。哪怕在梦里,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毛巾早就换成了绷带,但缠得乱七八糟,结像是她咬牙死死拽出来的,甚至还有些没剪干净的边角。
“……”
安德鲁轻轻抽了口气,疼得微微蹙眉。
该疼的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撕裂。说明她至少止住了血,虽然处理手法称不上标准,可那种笨拙反而让他心头一紧。
他试图动一下手臂,想把她扶正一点,却惊动了她。
艾什莉的肩膀一颤,眼睫扑闪着动了动,下一秒便猛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
安德鲁眨了眨眼,看着她的脸,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看样子……还没死透。”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倏地泛红,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又酸涩。
“你他妈再说一次试试?”
“……那我死透了?”
“你闭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但下一秒声音却哑得像含了碎玻璃,“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脸色有多难看?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具尸体在床上了——”
她是真的怕了。
怕他死,怕自己一个人,怕那种孤身站在废墟前的无力感。
安德鲁张了张嘴,想调侃两句,可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那些轻浮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我只是……去个药房。”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绞着,“不到十五分钟,回来你就——你怎么就那么能扛?你要死了都不吱一声是吧?”
“你那时候不是说了‘不准昏’吗?”安德鲁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只是小睡了一下。”
“你别拿我说的话开玩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让你挺住而已……谁知道你就真给我挺得快没气了……”
安德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急救。”她喃喃道,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的手足无措,“我看着你流血,我……我就拿毛巾压着,然后买了最粗的绷带和最贵的止血喷雾——我也不敢拆,我怕一拆你血就喷出来……你知道那说明书有多长吗?我连哪个步骤先来都没搞清楚,我照着图一条一条比……但是出血量比图上的还夸张……我真是快疯了……”
“那你还回来?”
“我当然回来!”她突然瞪着他,声音都扬高了一点,“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骂你去?”
“骂我?”安德鲁轻笑了一声,“不是说我要是死了你打算给我直接缝了?”
“缝你个头。”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我那时候只是开个玩笑……你那血止不住,我又不敢碰针……后来我拿打火机消了毒才敢勉强缝两针……”
“你缝了?”
“……嗯。”她移开眼,“只是有点歪,好在是止住血了.....”
安德鲁有些欣慰的看着艾什莉,她长大了,她愿意在意身边的人了。
“你做得很好。”
“别哄我。”她低声嘟囔着,“我知道我缠得有多烂,你一翻身就可能崩开。”
“那我不翻身。”他顿了顿,“你还没睡?”
“我想守着你醒来。”她抬头看着他,“就算……哪怕你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骂我,也比我一个人坐着不知你会不会死好。”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气泡在水下碎掉。然后,她像被抽光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最后一声不吭地趴倒在他胸口。
“……艾什莉?”
她没应,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像是用尽全身的气力熬到他醒来后,终于肯倒下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撑,只是累了,安静地贴着他。
安德鲁本能地想喊“你压到我了”,但看到她这副样子,话就卡在喉咙里,再也没说出口。
她的额头就贴在伤口附近,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微小的颤,仿佛怕哪怕沉重一克,都会压垮他。
他抬起手,小心地、缓慢地搭在她肩上,又用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揽进怀里。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像捧着什么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连呼吸都小心。
“你睡吧。”他低声说,“现在该我撑着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风掠过窗帘边的声音,还有她那浅浅的、不安稳的呼吸。
安德鲁闭上眼,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环住她。
他也累了,从逃亡到昏迷到梦境。他不知道之后还有多少麻烦在等,但此刻,他不想管。
他只知道,现在,艾什莉在他怀里,他们还活着。
那就够了。
第139章 幻境
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阳光斜斜地照在旅馆房间的地毯上,斑驳的光影落在陈旧的桌椅之间,把破旧的旅馆衬得有些温柔起来。
已经是第五天了。
安德鲁坐在床边,背靠着一堆垫高的枕头,身上缠着换过三次的绷带。动作依旧缓慢,但相比几天前昏迷不醒的模样,至少已经能算“活着”了。
他右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那颗小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埋在皮肤里的种子。
窗外有微弱的蝉声,被玻璃和旧窗框过滤后,只剩下一种远离现实的躁动。他偶尔咳几声,声音轻,却带着撕裂感。
桌子上堆着他们几乎所有的家当:安德鲁的笔记本、曾属于邻居的切肉刀、艾什莉那把已经空空如也的左轮手枪、一支写到快没墨的圆珠笔,以及那把被擦得发亮的匕首——属于【老鼠】的那把刀。
刀柄上仍带着些许血痕,像是时间刻下的回声,沉默却不曾远去。
艾什莉坐在安德鲁对面,抱着膝盖,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你又皱眉了。”她突然说。
安德鲁回过神来,勉强露出点笑:“没有。”
“撒谎到习惯了是吧?我还不了解你吗?”她声音低了些,“你只要一皱眉,我就知道你又开始疼了。”
他没回应,只是看着她那张布满倦意的脸。她的黑眼圈比前几天还要明显,头发散乱地垂在耳侧,连指尖也微微泛白。
她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甚至吃东西都像是在打卡,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他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这点疼我还能忍。”他低声补了一句。
艾什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能忍,不代表我能看得下去。”
她的语气并不是真的指责,反倒像是一种克制太久后的自我保护。
她把这些话一遍遍压进心底,但终究不是铁做的。她怕他再一次倒下,而她再也来不及。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不用陪我研究这东西。”安德鲁低声说,“我自己能搞定。”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语气毫不犹豫:“别说傻话。”
“我不是傻话,我只是……”
“你在胡说。”她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动一动就喘一口气,翻个身都要用掉半身力气,连写字都得歇两次——你觉得我会放心你自己研究一个我们连底都没摸清的‘神明’赐福?”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没再争辩。
他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固执,而这份固执,不是为了强势,也不是为了掌控,而是因为她怕。她怕一个人再去面对那种“命悬一线”的无力感。
“我没事了。”他最后只是轻声说。
“我知道你会说这句。”她回道,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心疼。
艾什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在床沿,轻轻摸了摸他掌心的那颗痣。
那动作细微而轻柔,像是确认某个符号是否还在那里,又像是试图理解这片皮肤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说这是‘看见过去’的能力?”她问。
“嗯。”安德鲁点头。
“需要媒介?”
“对。”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拿起那把匕首,重新坐下,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这个够不够?”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刀身上,眼神凝了片刻。
“应该可以。”他说,“未知之神说,只要媒介与过去的事件有足够深的联系,就能引发能力。这把刀是来杀我们的那个杀手‘老鼠’的刀,应该能行。”
艾什莉点点头,但眼神没有放松,反而更认真了几分。
“你会不会受影响?”
“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看见的东西太多、太混乱,或者太痛苦……你会不会扛不住?”
他沉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干涩:“我也不知道。但这能力是他给我的,我只能试。”
“你不能勉强。”
“但我们得知道【老鼠】到底是从谁那儿拿来的刀。他见过谁,他做过什么,还有……他是否也跟那些家伙做过交易。”
“我知道。”艾什莉语气缓了下来,“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
安德鲁抬头望向她。
她那张熟悉的脸,此刻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是清醒而锐利的。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她趴在他胸口睡着时的模样,那种近乎本能的依赖感,现在还残留在他指尖。
“谢谢你,艾什莉。”
艾什莉撇了撇嘴:“别又说谢,我听得都烦了。”
“我不是在谢你照顾我。”安德鲁微微一笑,语调柔和,“我是谢你还愿意坐在这儿,陪我做这种……连神明都说‘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的事。”
艾什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
“来。”
安德鲁微怔:“你要干嘛?”
“不是说要进入幻境吗?你自己都快坐不住了,我怕你中途昏过去。”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手给我,我陪你一起。”
安德鲁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颗痣仿佛被光照得更深了一点,像是等待着什么。
“你确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被拉进去。”
“如果能力真的生效,就一定会有反应。”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别想着一个人扛着。”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左手手伸了过去,右手则握住了那把匕首。
艾什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但力道意外地稳。两人的手就那样交握着,掌心对掌心,指节相扣。
安德鲁缓缓闭上眼,低声说:“来吧。”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光自他掌心浮现,血色线条像水墨般迅速晕染开来,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渗入皮肤。
房间的光线骤然模糊。
他们身下的床、身旁的墙壁、窗外的天光,开始像画布上的颜料那样褪色、扭曲、剥离。
世界在旋转,拉扯,变形。
幻境的大门,悄然开启。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一起坠入那片未知的回声之中。
第140章 【老鼠】的记忆
空气里飘着炭火与油脂混合的焦香,烟雾在空中卷起弧线,像某种记忆的残留。
眼前是一家露天烧烤摊。几张金属桌歪歪斜斜地散落在路边,灯光是昏黄的钨丝灯泡,吊在摊棚上,晃悠悠地随风摆动。
夜晚的风带着热浪,伴着几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整个街角弥漫着城市边缘的那种慵懒和腐朽的活气。
安德鲁缓缓站稳,脚下是干裂的柏油路。身上的痛感仿佛被抽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熟悉的伤痕不见了,绷带也不在。掌心那颗痣隐隐发着一层暗红的光,像是还残留着发动能力后的余温。
“我们在哪?”艾什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也看起来毫发无伤,正环顾四周,表情警惕却镇定。她身上的枪不见了,但整个人却有种游刃有余的沉稳。
“幻境。”安德鲁低声道,“应该是能力启动后的投影。”
“所以这是……过去?”
“看样子是。”
两人都注意到了自己的状态——透明的,如同光影浮雕。周围的人和环境都看不到他们,就像他们被轻轻地放置在这段记忆的最外层,只能观察,不能干涉。
这时,他们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街角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两个人——【老鼠】和【笑猫】。
“就是他们。”艾什莉喃喃。
【笑猫】坐在桌边,一条腿懒散地翘在另一条凳子上,身穿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袖口有烧焦的痕迹,似乎刚刚结束某场不怎么干净的“任务”。【老鼠】则低着头,用竹签在烤串上挑挑拣拣,一只脚轻点着地面,看起来漫不经心。
“老样子?”【老鼠】咬了一口羊肉串,嘴里还含着油,“你每次干完活就要吃顿烧烤,不腻吗?”
“腻啊。”【笑猫】舔了舔手指,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但腻了也要吃,这是仪式感。”
“仪式感个屁。”【老鼠】翻了个白眼,“你昨天才从我包里偷走最后一瓶酒。”
“那是为了不让你酒后乱跑。”【笑猫】懒洋洋地说,“你上次发酒疯直接给车开沟里去了。”
安德鲁看着两人,神情慢慢变得沉沉。
艾什莉轻声问:“他们看起来……不像刚做完一桩杀人交易。”
“他们从来都不是杀完人才显得‘罪犯’的。”安德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他们的笑和吃饭,跟死人一样自然。”
就在这时,【笑猫】从风衣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喏,送你的。”他说着,把那东西推到【老鼠】面前。
一把刀。
一把看上去不起眼的匕首,刀柄上还有些污渍和刮痕,但锋口极利,反射着烤肉摊灯光下的微光。
“这什么?”【老鼠】挑眉。
“纪念品。”【笑猫】笑了笑,“你不是说你上次那把给砸坏了吗?这个替你补上。”
“你哪儿搞来的?”
“我刚杀的目标用的,那家伙还挺麻烦。要是没有恶魔给的痛觉屏蔽,说不定真就翻车了....”
“……行吧。”【老鼠】接过刀,把玩了一下,动作倒是认真了许多,“倒是挺趁手。”
安德鲁眼神一凝。
“就是这把。”他说。
“你确定?”艾什莉低声。
“刀的形状是一样的。”他确认无误,“我们从他手里拿下的刀,看来就是这时候【笑猫】给的。”
艾什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们的对话。
接下来,【笑猫】喝了口啤酒,眼神飘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听说了没?隔壁城市的那个泄露事件。”
“哪个?”
“医疗公司的事。”
【老鼠】抬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嗤笑一声:“那个啊……还没完呢。”
“你知道内幕?”
“略有耳闻。”【老鼠】舔了舔指尖,扯开一张湿纸巾擦嘴,“是某个私人医疗公司搞出来的——专门贩卖器官的那种。他们先搞一个理由,将他们以隔离的名义关起来,不喂也不杀,就吊着一口气饿着,等人快死了,再用自家的救护车‘合法’拉走。”
“手段真他妈恶心。”
“所以才不会留下活口。”
“你见过他们?”
“没,只听过。有人接过他们的活,我没敢接。你知道的,我不敢看太血腥的场面。我比较擅长割喉暗杀........”
艾什莉皱起眉头,声音低得像风:“这就是那起‘泄露’?我在报纸上看过,说得跟病毒似的。”
“对。”安德鲁缓声道,“看来他们骗过了所有人。”
【老鼠】又拿了一串牛肉:“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
“有屁就放。”
“他们在另一处公寓也搞过这种事。”
“哪儿?”
【老鼠】说出了一个地名。
安德鲁猛然愣住,艾什莉也同时僵住了。
那是他们曾经的住处——城市边缘的一栋旧公寓。窗子狭小,楼道总有水声,一到夏天就长霉。
这一切的开始。
“原来是他们做的?”艾什莉的声音已经开始压抑怒火。“将我们差点活活饿死的真凶?”
“还是惯犯?”安德鲁低声冷笑,“看来我们已经开始接近真相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里皆有隐约的震动。
【老鼠】还在说:“昨天听说好像着火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为了掩盖罪证之类的吧.....”
“你觉得是巧合吗?”艾什莉问。
“不。”安德鲁摇头,“是轨迹重叠了。”
烧烤摊的对话还在继续,但空气忽然开始晃动。灯光像被水搅乱的倒影,逐渐模糊。
“时间到了。”安德鲁低声说。
“还没听完。”艾什莉皱眉。
“但幻境开始崩解。”他看向自己手掌,血色的痣正缓缓黯淡下去,“我们要回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在世界彻底塌陷前,他们最后一次看向那桌人影——【笑猫】伸了个懒腰,【老鼠】夹起最后一串鸡翅,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麻木的表情。
然后,一切湮灭。
黑暗将两人卷走。
第141章 疲惫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游移的金纹。
安德鲁缓缓睁开眼。
回到现实的第一感觉,是累。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疲倦,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空乏感。仿佛他整个人在某种无形的拉扯中被抽干了力气,像从深海浮起,意识回归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仍被沉重包裹。
他想动一下,却只轻轻扯了扯肩膀,胸口的伤口立刻拉扯出一阵钝痛。他咬了下牙,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的椅子上,艾什莉已经醒着了。
她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笔记本,神情专注而安静。她的头发仍带着些许睡乱,眼底的黑眼圈比之前又重了几分。阳光打在她身上时,轮廓像是被剪影镶上了光边。
直到安德鲁低哑地咳了一声,她才猛地抬头。
“你醒了?”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促。
“嗯……”他轻轻点头,喉咙干涩,“我们……回来了。”
艾什莉放下笔记本,立刻站起身走到他床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她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哪里又裂了?”
安德鲁摇了摇头:“不是伤口,是……累。”
她没说话,只是坐到了床沿,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抵住他的脉搏。她的动作温柔却克制,小心得像在接触一枚将爆未爆的炸弹。
“跳得太慢了。”她低声说,眼神带着某种受不了的焦灼,“你用了能力之后就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副作用。”
他稍微动了动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就像强制读取太多信息,大脑和身体还没能同步适应。”
“那你刚才看到的……”艾什莉语调放缓,像是不想让他说太多,“你还记得吗?”
安德鲁闭了闭眼,过了一秒,才点头:“记得。”
她没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缓缓开口。
“我们看见了【老鼠】和【笑猫】,在烧烤摊。他们结束了一次任务,笑猫把那把刀……就是我们手上的那一把,送给了老鼠。”
艾什莉点了点头,她已经记得这些。
“然后是医疗公司。”他继续说,“老鼠提到,那些泄露的传闻,实际上是为了掩盖贩卖器官的操作。他们……把人关起来,饿着,等快死的时候再由自家的救护车运走。”
“我记得。”她眼神黯了黯,“而且他们还提到了——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
安德鲁轻轻嗯了一声,眼神下沉,像是在回忆那些他们未曾注意到的蛛丝马迹。
“我们那时候太迟钝了。”他低声说,“他们可能已经在那个公寓做了什么,而我们……就在几层楼的距离。”
艾什莉没接话,只是伸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空气沉静了好一会儿。
“你要不要再睡会?”她轻声问,“看你的样子,还撑不住。”
安德鲁缓缓摇头:“不能停。我们不知道你那把枪会不会也能看出什么——也许,还有别的信息能被挖出来。”
她顿住,视线转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左轮手枪。
那是她的枪——在那个废屋中,她对准笑猫时用过,曾近距离打出四发,杀意毫不掩饰。
她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把枪拿过来,放到安德鲁手边。
“你别撑太久。”她低声说,“只试试看,不要深入。”
“好。”
安德鲁伸出右手,将指尖轻轻落在枪身上,掌心的痣立刻泛出一丝微弱的红光。不同于刚才从匕首里引出的狂潮,这次的反应显得温吞许多,像是火苗在潮湿的柴堆上挣扎点燃。
他闭上眼睛,意识迅速下沉。
——画面一闪而过。
是一家军火专卖店,灯光冷白。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在柜台前指着展示架,语气简洁而不耐烦。
“就那把左轮。便宜、结实、能过公事审批。”
柜台内的老板翻着登记簿,核对着一连串编号和证件。然后那把枪被装进塑料包装袋,递给了那个男人。
再之后,画面像潮水退去那样,迅速模糊、崩解。
安德鲁猛然睁开眼,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艾什莉立刻握住他的肩:“又是这种反应?你不是说只是浅层接触?”
“我……没有深入。”他勉强摇了摇头,“可这枪……根本没有特别的历史。”
“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保安……去正规军火店买的。纯粹为了工作需要,没别的含义。”
艾什莉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把枪……没有太强的情绪牵引。”
“是。”安德鲁轻轻呼了口气,“看来,要引发能力,需要‘媒介’和事件之间存在足够强烈的联系,最好还带有死亡、情绪、秘密之类的东西。”
艾什莉点了点头,把枪收回桌面,动作却慢了许多。
她坐在他床边没走,只是看着他那张泛着病态苍白的脸,眼神低垂了下去。
“你以后每次用这能力……都会变成这样吗?”她问。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只能靠身体记忆去感知能力的反馈,而从这两次经验来看——哪怕只是短暂接触,代价也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希望你再一个人做这种事。”
艾什莉的声音轻了些,但却不含任何妥协的成分。
“你要使用能力,必须带上我。”她的语调平稳却坚定,“哪怕只能看,也得一起看。你不是一个人。”
安德鲁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眼底的担心,语气中的自控,还有手指间那种明明想紧握却克制着的力度。
“好。”他最终答应了。
艾什莉低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累极了似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整理出这些线索。”她低声说,“然后,查到那个医疗公司的名字。”
“对。”
安德鲁靠着枕头,眼神却重新变得冷静:“然后,我们就沿着这条线,把他们挖出来。”
他闭了闭眼,短暂地沉了一下气息,然后缓缓道:
“如果我们想好好生活,就必须解决他们......”
第142章 照顾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勾出一条浅浅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棉花皂香气味,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味道,像是某种说不出的安稳气息。
安德鲁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皱了皱眉,喉咙干得仿佛刚吞下一把灰。身体依旧沉重,像是连肌肉都在抗议之前那场精神透支。
不过他醒了。
意识最先回到的,不是幻境的片段,而是一股安静的熟悉感——床头柔软的枕头,贴身的毛毯,还有一旁传来的,细碎的动作声。
“……安德鲁?”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有些紧张。
他转过头,看见艾什莉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拧干没多久,边缘还冒着一丝轻微的热气。她看上去有些意外他的醒来,但更多的是眼底迅速浮起的安心。
“你醒了。”她把毛巾放在一旁,低声说,语气不再紧绷,却仍带着一丝没完全放下的担忧。
“嗯。”安德鲁轻轻点头,嗓音嘶哑,“几点了?”
“傍晚了。”艾什莉坐到床边,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你昏睡了一整天,连水都没喝一口。”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任由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醒着。
“你一直在这里?”他低声问。
“当然。”她撇了撇嘴,“我又没地方去。”
“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就在你旁边沙发上打了个盹。”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回,“先喝点水。”
他本想自己伸手接,但指尖一抖,几乎没抓稳。艾什莉立刻皱了眉,干脆坐回床边,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别逞强。”
他没再争辩,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喉咙像是终于被润开了些。
等他喝完,艾什莉起身,把水杯放回桌上,随后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他下巴溢出的水痕,动作轻而自然,像是早已习惯。
“我该帮你擦身体了。”她边说边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前,取下搭好的干净毛巾。
安德鲁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轻声道:“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你睡得太死了,我换了次绷带,擦了两次身。”艾什莉将热水倒入脸盆中,拧好毛巾走回来,“之前第一次的时候差点把你翻下床。”
“……对不起。”
她把毛巾按在他额头上,语气淡淡的:“别道歉。再说一次我就拿绷带勒你脖子。”
安德鲁忍不住低笑一声,肩膀轻微颤动。
艾什莉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小心地为他擦着脸上的汗渍,随后沿着颈侧、锁骨、手臂,一点一点拭去那些昏睡时积下的黏腻。
她的动作不快,却格外专注,眉眼间有种沉静的温柔。安德鲁望着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变化——不是突如其来的热烈,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倾斜,像潮水一寸寸地涨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浸没在柔软里。
“手举起来。”艾什莉低声说。
他听话地抬了抬左手,却被她按了回去。
“右边你别动,我来。”她走到床另一侧,卷起他袖口,给他擦着手臂,随后换了一条新的毛巾,轻轻绕到背后。
“你这几天动得太少,肩膀都僵硬了。”她一边揉一边说,“等你能下床了,得活动活动。”
安德鲁低声嗯了一句,眼角却偷偷扫了她一眼——艾什莉没有注意他那点心思,正专注于为他拭汗、整理病号服的领口,还不忘在他胸口的位置避开伤口,只清理周围。
等擦拭完毕,她熟练地取出药品与绷带,拆开纱布,给他换药。
“有点凉。”她提前提醒他。
安德鲁咬着牙,没出声,只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的伤还没好透,新的药水浸入的那瞬间有种火辣辣的灼感。但他始终没叫出来,只是紧绷着呼吸。
艾什莉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动作。包扎完成后,她将干净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确认他没被着凉,又顺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
“体温正常。”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其实……不用做到这么细致。”安德鲁喃喃。
“我愿意。”她看向他,眼里没有一点迟疑,“就算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也会照顾你。”
安德鲁怔住。
她站起身,将脸盆和用过的毛巾拿走,走进洗手间。等她再次回来时,端着一个外卖盒,里头冒着热气。
“我买了点粥。”她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张嘴。”
“你在把我当病人养。”
“你本来就是。”她把粥送到他嘴边,“不吃我就倒在你身上。”
安德鲁轻笑一声,只得乖乖张嘴。热粥入口,味道偏淡,却带着生姜的香气和米汤的绵糯。他不太饿,但也没拒绝,每吃一口,就看她神情放松一点。
等半碗下肚,艾什莉才终于放下勺子,靠着床边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终于不再像个死人了。”
“嗯。”
“我有点习惯你睡着的样子了。”她低声说,“安静,省事,还能随便揉你脸。”
安德鲁偏头看她,轻声问:“现在也可以。”
艾什莉扬眉:“真的?”
“你揉。”
她凑近了些,指尖碰上他脸颊,然后一下一下地轻轻戳着他下巴的弧线。
“……软。”
安德鲁望着她,眼神里浮出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你现在这样,会让我不想快点好起来。”
“反正你也跑不掉。”她扬了扬下巴,靠近他的脸,“我都照顾你三天了,说不定你以后都欠我。”
“我本来就欠你。”
“那你要怎么还?”
安德鲁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最不疼的地方。
“以后慢慢还。你在哪,我就在哪。”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身边,将头轻轻贴在他肩上。
黄昏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时间像是缓慢凝住了。没有敌人,没有危险,也没有神明的低语,只有两颗心跳交叠,安静又真实。
他们终于拥有了一点属于彼此的、完整的时光。
而这一刻,安德鲁几乎可以相信,无论再走多深的黑夜,只要身边还有她,就一定能回来。
第143章 番外篇【买药】
阳光落在地面上,像是翻晒过度的白布,把一切都晒得发烫。
艾什莉在街上跑。
鞋底打在人行道的砖缝上,“啪、啪、啪”地响得密集而急促。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喉咙像被灌了火,肺叶烧得发疼,口干舌燥,眼睛也像是要裂开似的酸胀。但她不敢停。
她不能停。
她身上只揣了个鼓囊囊的钱包——里面只有现金。那是他们仅有的流动资产,是她从旅馆床头柜底下摸出来,又从安德鲁外套里翻出来的零钞——夹着皱皱巴巴的小额纸币、沾了油渍的硬币、甚至还有几张过期边缘的代金券。
她根本没空去数到底有多少钱,只记得自己是用爬的从床边滑下来,手指颤抖地翻着每一个抽屉,每一条口袋,像个彻底走投无路的人。
门锁好了吗?毛巾还按着吗?安德鲁……他是不是还在喘气?
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多想。
她只知道时间是血——一秒钟过去,可能就会少一分生还的机会。
她像只在水泥丛林中逃命的猫,从一个十字路口冲到另一个,从巷子拐角推开又一家便利店、报刊亭、甚至是自动售货机的小间。嘴里哑着嗓子问:“药店在哪?退烧药、消毒水……哪里有药卖?他流了很多血……”
没人能给她确定的回答,有人摆摆手,有人只是怔怔地看她——也难怪,她头发乱成一团,手指沾着血,脸色又白又红,像是才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疯子。
但她管不了这些。
“有没有药房?药、药!”她拦住一个老奶奶,手都快抓破人家的衣袖,“伤口裂开了,止血粉、绷带、消毒水都可以——救命用的!”
对方被她吓得不轻,颤声指了个方向。
她再没废话,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跑着跑着,她突然被人行道上的一块突出的地砖绊了一下,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手掌刮破,膝盖也磕出了血。但她只呆了一秒,便像没事一样爬起来继续跑,连回头看都没有。
直到终于,在一条无人问津的老街尽头,她看见了那块已经快要掉漆的蓝色铁皮招牌。
她几乎是撞进去的。
店里很空,只有一个柜台后头坐着的男人,正在翻一本旧杂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和一点点潮气,墙角的风扇嗡嗡地响着。男人抬头时,艾什莉正喘着粗气,一把把钱包砸在柜台上。
“我要退烧药,碘伏、绷带、酒精、布洛芬、体温计、止血粉……全都要!”她的声音带着撕裂,“快点!我朋友快死了!”
男人皱了下眉,看她满头大汗,手上还有血,一时间竟没动。
“我说——”她拍了一下柜台,声音哽咽,“他妈的!快一点!我他妈付现金!”
老板似是被她吓到,手上终于动了。
艾什莉一边看他动作,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抽钞票,把纸币一把一把摊出来,全都乱成一团——几十的、五块的、一元的,还有几枚硬币滚落在地,她却顾不上捡。
“你快点拿!我不缺钱,我缺命——他的命。”她咬着牙,“给我好的、真的能止血的东西,不要敷衍我。”
“你得冷静一点。”老板的声音不高。
“我没空冷静!”她几乎是吼出来,“你慢个几分钟,我就得在旅馆收尸了!你想不想以后上新闻?‘药店老板见死不救’?”
男人脸色一僵,动作顿时利索了许多。
几分钟后,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被推到了柜台上。艾什莉飞快抓起来,低头扫了一眼:碘伏、止血粉、纱布、绷带、退烧贴、酒精棉球……还有几盒胶囊药片,像是老板加塞进去的备用物资。
她没说谢谢,也没数钱,只是抱着药袋转身冲了出去。
太阳更毒了。
艾什莉抱着药袋,一路狂奔回旅馆。她几乎是从街口一直跑到门口,脚踝快要踩断了,喉咙像是要喷出血。可她没停。
楼道很旧,楼梯铁栏杆锈迹斑斑,扶手摇摇欲坠。她扶着墙,一步三阶地往上冲。鞋底撞在楼板上,声音响得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每一秒钟,她都觉得可能已经太迟了。
她的手在口袋里抓钥匙,指尖在一串金属片里乱翻,几次差点掉落。钥匙终于卡进门锁——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内静得出奇。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布料缝隙斜斜地投在地毯上,落下一道道斑驳的金纹。
她手里的药袋啪地掉在地上,塑料壳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安德鲁躺在床上,歪倒在枕头边。
绷带已经彻底浸透,血从他胸口蜿蜒而下,染了整片床单,甚至流到了地毯上。他的手垂在床沿,指尖泛白,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发凌乱地贴着额头,呼吸若有若无。
他一动不动。
阳光刚好打在他脸上,像是为一场没有观众的死亡剧布了光。
艾什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几乎听不到世界的声音了。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恐惧是什么。
那不是在枪口下逃命时的绝望,不是在废墟中拖着伤员前行的悲壮,也不是面对恶魔时的愤怒,而是现在、此刻、眼前这个人——
她怕他就这样死去。
怕再也听不到他叫她的声音,怕再也没有人坐在床边皱眉、低声唠叨,怕再也没有任何人用那种她独一份的温柔看她。
她脚下发软,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但她来不及害怕。
下一秒,她就扑了上去。
“安德鲁——!”
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尖锐和破碎,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切开了寂静。
她膝盖跪上床单,直接压在血泊上,却浑然不觉,只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血立刻染红了她的裤腿和指节。
“你听见我说话吗?你睁开眼……你他妈睁开眼!”
她颤抖着掀开毛巾,看到里面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血还在缓缓冒出,像是最后的残存。
“我回来了……我带药回来了,你别睡过去!听见没!你睡了我就把你掐醒!”
她一边说着,一边徒手按住伤口,血立刻渗满了手掌,她手抖得像是要碎掉,眼泪却迟迟没掉下来。
她还在撑。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眼泪砸下来。
她闭着眼,头靠在他胸前,听那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还活着!
她一边抄起那些医疗物资开始包扎,一边低声嘶吼:
“你给我撑住,安德鲁!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第144章 再次启程
窗外的风悄悄改变了方向。
阳光仍亮,却已不再灼人。斜斜地洒进旅馆的小屋里,被窗帘挡掉了一半,只剩柔和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张翻晒过头的白布,慵懒地铺陈着初秋的讯息。
房间的温度降了些,甚至窗台上搁着的金属杯口都泛起微微的凉意。
艾什莉拉了拉披在安德鲁肩上的薄毛毯,又探手去摸了摸他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再发烧。她这才稍微放心地松了口气。
“你又在摸我额头。”安德鲁靠坐在枕头上,声音还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
“嗯,”艾什莉低头整理手里的药盒,“你看着太安静了,我怕你是安静得过头。”
“我在呼吸。”
“你前几天也在呼吸,但你脸色白得像死了一半。”她语气不重,却直白,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那种不容忽视的担忧尚未退散。
安德鲁没有辩解。他知道自己恢复得比预期要快一些。那次幻境之后,他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四肢无力、脑子空白,胸口的旧伤也仿佛重新开裂了一样地钝痛。
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梦境中退出来的——只记得艾什莉紧紧握着他的手,就像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绷带。虽然还有些紧绷,但已不像最初那样刺痛或渗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之间依旧有些酸胀,却已不影响日常动作。
艾什莉显然早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干脆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盯得更紧:“你又想干嘛?”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下地走几步。”
“你昨天已经偷摸走过五步了,想不想听听你走第二步时我在门外听到你倒吸气的声音?”
安德鲁轻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屋子里陷入一小段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了艾什莉肩上的头发。她从靠垫旁拿过一条围巾,给安德鲁围上。动作不快,却意外温柔。
“入秋了。”她低声说。
“是啊。”他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低头,“风有点冷。”
“我也有点怕。”她忽然补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怕你再病倒,怕你再受伤。”
“我不会。”他轻声回应。
“你不能只说不会。”她声音低下来,像是在慢慢拆开自己的情绪,“你得让我一起。”
安德鲁抬起手,覆在她的指背上,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得更密一些,像是能靠这点布料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
安德鲁注视着她低头的动作,眼神在阳光下柔和了几分。比起那些令人作呕的杀戮与真相,这样一幕反而让他觉得更真实,甚至有些安心。
过了一会儿,艾什莉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记本和一叠摊开的纸张,低声问:“你要看看这几天我整理的东西吗?就是我们在幻境中听到的那些……”
“好。”
她把笔记本递给他,又递了一支笔:“你自己看吧,我在这儿坐着,帮你翻页。”
安德鲁翻开一页,纸上是清晰的笔迹,一页页记下了幻境中【老鼠】与【笑猫】的对话内容,地点、时间、人物、物品交接,以及提及的那家未知医疗公司。他翻到中段,看到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字:
——他们在那栋公寓也搞过这种事。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
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是曾经的“家”。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问:“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吗?”
“记得。”他没有多说,只是继续往下翻。
“我想查个清楚。”她声音不大,却坚定,“不只是因为他们害了人……也是因为,他们走进过我们的生活,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我们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的。”安德鲁淡淡地说,“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搞清楚他们到底留下了什么。”
“你是说……”
“再去一趟【笑猫】的老巢。”
艾什莉抬起眼。
旅馆里的光影刚好滑到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弧线,她的神情没有意外,仿佛早就预料他会提这件事,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安德鲁合上笔记本:“那地方,我们只去过一次,还没有完全搜过。”
“而且那把匕首能触发能力,说明那地方的‘记忆残留’还在。”她接话,“如果还有别的遗物,也许也能……看见过去。”
“得挑晚上去。”他看了眼窗外,“白天人多,不好掩饰。”
“你走得动吗?”
“走路没问题,不跑不跳。”
“太好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背包,一边低头整理,一边说道,“那我今天得准备些更合适的东西了:武器,食物,水,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
“说不定那地方还有【笑猫】留下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没有解释。“也说不定有你之前丢下的命。”
他扬了扬眉:“你真迷信。”
“不是迷信,是被你吓出来的危机意识。”她回头冲他眨了下眼睛,“别以为你从床上爬起来就能逃过我的管制。”
“我不逃。”他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我还有伤,跑不动。”
她轻笑了一下,低头检查背包的最后一个拉链,动作利落。像是要将一切事前准备都做到无懈可击,哪怕他们要去的不过是一处废墟,一段早已沉寂的记忆。
暮色将至,秋意渐浓,旅馆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风从走廊的缝隙中透进来,带着一丝青草和落叶的气息,贴着脚踝而过。
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这一夜之后,他们将再次走入灰尘与回声之间,去寻找真相。
也许那真相仍旧丑陋、混乱,甚至令人作呕——但他们不再是无助的旁观者。
他们会一同抵达,他们不会再退让。
第145章 照片
风从破碎的窗缝灌进来,带着微凉的秋意,把室内那层陈年的灰尘搅得浮起来,像薄暮里游动的幽灵。
这是他们第二次回到这栋废弃的老屋。
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排光秃的白桦树后,仿佛早就被人遗忘在季节的更替里。树影摇晃,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在擦过时间留下的裂缝。
斑驳的墙面上,有去年风雪未褪尽的痕迹,窗框的铁片已经被氧化剥蚀,几块玻璃干脆破成了蜂窝状的缺口,像是怪物咬掉的一角。
屋前的杂草长得比上次还要疯长,黄绿交杂,在风中低垂摇摆,就像是替死者守灵的长发——枯萎却固执,不愿倒下。
但这次,他们没有再掂量脚步是否会惊动谁。
【笑猫】已经死了,死于安德鲁的刀下。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随着他的死亡,一并失去了威胁。
艾什莉一路紧跟在安德鲁身边,动作轻盈又紧张,像是某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她不曾离开他半步。
“你确定你真的可以?”她还是忍不住问。
“能走路,也能站稳。”安德鲁语气平稳,步伐不急不慢,“跑不动而已。”
“你要是突然晕倒,我是不会背你的。”
“你会的。”他轻声笑着,语气里带点狡黠。
艾什莉翻了个眼,却没反驳。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枝洒落在他们身上,浅金色的光束在落叶间穿行,像是时间织出的蛛网。空气干燥,但风的指尖已有凉意,带着落叶擦过皮肤时的细碎感,提示着——秋天来了。
安德鲁推开门时,那扇已经变形的门板仍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幽深记忆的回响。
他们记得这栋房子,记得每一片松动的地砖,每一段踩上去就嘎吱响的楼梯,甚至记得厨房水龙头上那道生锈的裂缝,是从哪个角度滴水最急。
艾什莉打量着客厅:“还是老样子。”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下地下室。那个地方他们已经去过,恶意的残渣仍在记忆深处隐隐作痛。那里是用来召唤恶魔的场所,地上的仪式圈依旧完整,只是空气不再黏稠,而是彻底干涸、像死去的尸壳。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书房与卧室——上回时间太紧,那几间屋子只草草扫过。
屋内比上次还要寂静。
风轻柔地推开一角窗帘,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泛黄的木地板上,像是缓慢洒落的一把灰沙,把整栋屋子都笼罩在一层蒙蒙的陈年气味里。
他们默契地分头搜索。
“看看他藏过什么,”艾什莉边翻书架边说,“不一定是线索,只要是能触发能力的东西。”
“照片、手记、血迹,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残留物。”
“你把这个当成召唤术了?”
“能力本来就是种召唤记忆的方式,不是吗?”
两人没有再多言。房间里只剩下抽屉被拉开、纸张翻动、木板被敲响的声音。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衣柜、旧书堆、床板下、地毯角落、书桌缝隙……他们没有放过任何可能。直到艾什莉在一张厚重书桌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安德鲁。”
她唤他过来。那是一只压在旧报纸下的金属盒子,盒身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藏了太久。
安德鲁小心地打开它。
里头赫然是一叠厚厚的现金。
纸币排列整齐,大部分是百元面额,几乎全新,有些甚至还粘着银行纸带——一看就不是“挣”来的,而是“处理”前的临时周转资金。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五六千。
艾什莉一愣,转头看他:“拿不拿?”
“这还用问?”
他伸手抽出几张纸币,手指却忍不住微微收紧。这段时间,他们靠着零碎的钱包过日子、买药、吃饭,有时候连坐公交都得犹豫,而现在——一笔无主的钱就摆在眼前,像是命运突然良心发现施舍的补偿。
艾什莉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将现金分门别类收进备用包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希望这些钱原本是准备逃命用的。”她轻声说。
“如果是,也没用上。”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空了的盒子上,沉静得近乎冷漠:“倒是我们先活下来了。”
就在他们准备合上桌面时,艾什莉翻开另一摞旧书堆,一张泛黄的相纸从中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
她蹲下身,捡起照片,一眼看清后,低声唤道:“安德鲁——你过来看。”
安德鲁走过去,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眼神轻微一震。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中的人是【笑猫】和【老鼠】。
他们看上去比现在年轻许多,衣着随性,神情轻松。笑猫当年还没蓄长发,脸上也没有那层令人不安的笑纹,整个人显得清瘦而张扬;老鼠戴着鸭舌帽,露出一口大白牙,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勾着笑猫的肩,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
那种亲昵、放松、毫无防备的状态,几乎不像他们曾经见过的【笑猫】和【老鼠】。
这是私人照片,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
“……原来他们关系好到这种程度。”艾什莉低声说,指尖缓缓摩挲着照片边缘。
安德鲁没有应声。
他在看那张照片,看它泛黄的纸面、自然的折痕、背后的笔迹……这不是任务用图,不是审讯记录,也不是监控画面。
这是属于过去的某个片段,一个真实得令人动容的瞬间。
“这张照片……”他终于开口,“应该可以触发能力。”
“嗯,”艾什莉轻轻点头,声音像一片落叶,“是有温度的记忆。”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立刻发动——安德鲁的状态还未完全恢复。上一次进入幻境他昏睡了一整天,身体像被抽空,差一点没回来。
“我们回去再看。”艾什莉缓缓说,“你今天状态已经够糟了,我不想看到你下一次醒来又是一整天以后。”
“好。”
安德鲁点头,将照片轻轻收好,动作比平时更缓。
“也许再过几年,这房子就会塌掉。”
“但在那之前,它还会吐出很多秘密。”
艾什莉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层油漆剥落的天花板似乎真的有随时崩塌的趋势。
“走吧。”她率先起身,背起包。
他们离开这栋死者的老屋,黄昏的风迎面而来,凉得刺骨,却也清醒。
秋日将深,夜又将近。照片已经找到——而接下来的真相,也在等待被唤醒。
第146章 【蝎子】
夜深了,风吹过旅馆的窗缝,像极了一个沉默的叹息。
街道那头的灯还亮着,却再照不进这间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唯有一小块暖黄的光落在墙角,像是从遥远记忆里漏下来的一点温度。
安德鲁一脚踏进房间时,脚下还拖着一点风。他的脚步比白天更慢了一些,显然是撑得太久了。
“别逞强。”艾什莉没抬头,手上动作却自然地伸过去,一只手扶住他腰侧。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顺势坐到床沿,长出一口气。身上的旧伤已经不再渗血,但风一吹上来,肌肉仍旧有拉扯般的痛。他安静地坐着,像是借这点静谧撑住一整天的疲惫。
艾什莉把包放在桌上,又拿起水杯替他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床头。她转过身时,已经脱了外套,轻轻跪到床垫上,一点点挪到他身边。
安德鲁靠在枕头上,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动作。艾什莉却没看他,只低头将那张照片从文件袋中抽出来。
照片有点旧了,边缘的折痕已经露白,纸张也被风干得微微卷起。但即便如此,那上面的两个人还是笑得很真。
“现在开始吗?”她问。
安德鲁点头。
他们并肩躺下,肩膀轻轻碰着,像是要把彼此的存在压实。
艾什莉的手搭上他的手,再一次确认他的掌心温热,才将另一只手按上那张照片的边角。那一刻,他们的意识仿佛被一层无声的水拖住,缓缓沉入记忆之底。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草坪上。
那是某座老旧大学的校园,一栋红砖教学楼坐落在画面远处,阳光落在爬满藤蔓的墙面上,像是时间悄悄撒下的粉尘。风吹过时,有球场上的口哨声远远传来。
“再靠近一点啦——笑猫你头太大了,挡住了老鼠!”镜头背后的人在笑,声音里带着那种少年气的顽皮。
“闭嘴!蝎子!你再废话小心我揍你!”【笑猫】嘀咕着,却没有挪开,反倒往【老鼠】那边靠得更紧了些。
【老鼠】坐在草地上,笑得一脸没心没肺。他穿着大得有些滑稽的连帽衫,膝盖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笑猫】站在他后头,勾着他的肩,眼神虽然游移,但嘴角却笑得真切,甚至有点孩子气。
拍照的人轻咳一声:“那我开始咯?三、二、一——”
咔哒。
快门声轻响,影像在某个瞬间凝固成永恒。
随即画面缓缓流动——他们三人围坐在草地上,书本、纸袋、饮料瓶随意摆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暖光落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柔和得不像真的。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蝎子】的声音从画外响起,是一种带点好奇又带点无所谓的语调。
“医生。”老鼠先说,语气轻快,“急诊那种,最好还能动刀。虽然我妈一直反对。”
“你?”笑猫笑了出来,“你会被病人咬死吧。”
“那你呢?”
笑猫想了几秒,嘴角还挂着笑,但语气认真了许多:“警察。”
“哦?”老鼠挑眉,“你?”
“干嘛?我不能?”【笑猫】偏头看他一眼,“我要做那种……让人怕的警察。不穿制服也能让坏人乖乖闭嘴的那种。”
“原来你不是想当英雄,是想当恶魔里的执法者。怎么?想当城市之光?”
“差不多吧。”【笑猫】嘴角翘起,“想当能改变点什么的人。”
他们转头看向镜头后的那个人:“你呢,蝎子?”
那人笑了笑,镜头略微晃动了一下。
“我已经签了合同。下个月就去实习。”
“这么快?去哪?”【老鼠】有些意外。
“一个生物科技公司,叫‘毒之水’。”【蝎子】的语调很轻松,“名字听着挺吓人,但其实只是搞水处理、饮料之类的东西。待遇不错。”
“你不是也想去医院工作?”
“我后来发现自己更适合坐办公室,搞决策。”【蝎子】淡淡地说,“有人上战场,就得有人坐后方。设计药物、布局实验、规划未来——总得有人来做。”
【笑猫】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风吹过草地,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命运的线在那一刻被拧紧。
画面轻轻淡去。
——安德鲁睁开眼。
旅馆的天花板仍是熟悉的白,窗帘半动,灯光微暖。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艾什莉也醒了,一手还搭在他手上,睫毛颤了颤,慢慢抬头看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艾什莉轻轻开口:“看来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嗯。”安德鲁喉咙有点干,答得很轻。
照片还放在他们中间,光线照在照片上,依旧能看到那三个笑得阳光的大男孩。
“警察、医生、科研人员……”艾什莉低声念着,“倒是有个远大的理想?不像我,早就将那些东西扫进垃圾桶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安德鲁接着说,“警察成了罪犯,医生成了杀手,科研人员……成了我们现在唯一没找到的鬼。”
“蝎子。”她抬头。
安德鲁点头,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道被时间掐断的笑容里。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我们故事的阴影里。”
“是时候让他走出来了。”
窗外风吹过街角,霓虹灯隐约闪着不稳定的光。秋天的夜已经深了,黑暗像是一层逐渐收紧的幕布,将故事一页页卷走,又将新的段落缓缓铺开。
艾什莉轻轻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说晚安,也没说其他多余的话。
安德鲁看着她的动作,终于勾起一点笑。
“谢谢你。”
她没回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把两人十指扣住。
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安稳的进入了梦乡。
第147章 启程
几天过去,秋意更浓了。
旅馆外的槐树开始落叶,枝桠枯瘦,像是披着金黄衣裳的老人,静静伫立在街边。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叶子,一有风吹过,便像被无形的手指搅动,卷成旋,在空中跳起无声的舞。空气干爽而清澈,阳光不再灼人,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暖意,洒在皮肤上,有点像温水浸过的触感。
安德鲁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一枪打得不偏不倚,本该穿透心脏,但贴身放在衣兜里的打火机,替他挡下了绝大部分的冲击。金属被子弹高温烧灼,边缘焦黑,整个表面都深深凹陷下去。
但即便如此,冲击力依旧撕裂了他的肌肉,在胸口留下了一块颜色骇人的淤青,还有一道火辣辣的划痕,像是一道迟来的闪电,沿着他身体的中线劈开皮肤。
这几天,艾什莉每天三次帮他换药,清洗伤口、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她没抱怨,也没多话,只是动作一丝不苟,连绷带绕了几圈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需要提醒,每个时间点都卡得精准,甚至比医院的护士还更尽责些。
那天早晨,阳光从拉得半紧的窗帘缝里洒进来,一束束,柔和却不黯淡,静静落在安德鲁赤裸的上半身。他坐在床边,背略微弯着,右手缓慢地摩挲着打火机那块烧灼凹陷的金属壳,指腹来回轻蹭着坑洼的边缘,一言不发。
“它救了你。”艾什莉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干净衣物,轻轻放在他身旁的床上。
“嗯。”他低声应了句,“我该请它喝一杯。”
“只要你别拿它来点烟就行。”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训人,又像在掩饰什么,“你胸口的伤虽然结痂了,但瘀血还没完全退干净。再碰撞一下,说不定你就得重新躺一轮。”
“我会小心的。”他答得温顺,嘴角却轻轻勾起。
他开始穿衣服,动作还是慢了一点,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一动就疼得发抖的模样。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步伐略显僵硬,但整体动作已恢复如常,只是偶尔会因为肌肉牵动而下意识皱眉吸气。
“旅馆的人来催退房了?”他一边系扣子,一边问,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问早饭有没有煮熟。
“早办好了。”艾什莉坐在床上,腿一晃一晃,手里转着房卡,“不过——我们得赔床单。”
安德鲁一愣:“赔床单?”
“你那天渗血,把床单染了一大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纸条,随手丢给他,“他们说什么‘无法清洗’,要求我们按照全新套件的价格赔偿。我留着票据,你回头可以慢慢品味这社会的温柔。”
安德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费用,从清洁费、棉被更换费、床单作废费,甚至还有一栏赫然写着“精神损失费”,像是特地用黑笔圈了个红色的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下,眼底浮起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还真是趁火打劫。”
“但没办法。”艾什莉耸了耸肩,“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住了几晚,走的时候还在床上留下了血迹。他们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也不必知道。”
“对。”她抬眼看他,眼神安静而清醒,“我们离开就好。”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旅馆的门被他们最后一次拉开,“吱呀”一声轻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浅浅的缝隙,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他们的车还停在旅馆后面那个小车位里。阳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落在挡风玻璃上,折出一片轻微晃动的光影。落叶铺了一半车顶,像是一层浅金色的旧毯,安静地盖在他们的归途上。
艾什莉俯身打开油箱盖,插上加油管。桶装的汽油沿着管线咕咚咕咚流动的声音,低沉而连续,混杂着街边偶尔响起的车鸣和清晨的风声,在这不算宽敞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充实。
“路线你想好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从引擎盖的另一边传来,带着一点隐约的回响。
“先绕城东一圈。”安德鲁坐进副驾驶,语气中带着点未散的疲惫,“我们得绕开主干道。我还想再查一次那家公司。”
“【毒之水】?”
“嗯,还有【蝎子】。”
艾什莉点了点头,合上油箱盖,坐进驾驶座,钥匙一拧,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像是一只沉睡太久、刚被唤醒的野兽,咽了口气,又不甘地咆哮了一声。
他们慢慢驶出车位。
安德鲁偏头,看向后视镜中那栋小旅馆的影子。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阳光洒在略显斑驳的灰白墙面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它从来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脚点,而不是他们短暂逃亡中的庇护所,不是那晚血与火、命悬一线的背景。
风吹进车窗。艾什莉随手将玻璃摇下一半,秋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枯叶与尘土的气味,混着一点草木被踩碎后的清苦。
“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问,“如果那天打火机不在你口袋里——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安德鲁愣了愣。
“我想过。”他低声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语气仍然平淡,没有责怪,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像在陈述一个逻辑递进的问题,仿佛已经默默思考了很久。
安德鲁转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根根都像是沾了金粉,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脸颊上。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开着车,像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她其实早已知道的答案。
“……我不敢想。”
“我也不敢。”她轻轻说了一句。
车子驶过城市边缘,路旁是一片渐渐空旷的田野,远方风力发电机缓缓旋转,像是巨人的白色手掌,在风中无声地摆动。
他们就这么安静了一会,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良久,安德鲁才低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在。”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草地、树影、灰白的公路指示牌。
“我们还在一起。”
艾什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踩下油门,车子“嗡”地加速,冲上前方一个浅浅的坡道。阳光斜斜洒进来,透过前挡风玻璃,柔柔地洒在他们并肩坐着的肩膀上。
秋天还在继续。
“你打算给这一集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轻勾嘴角,突然问道。
“《安德鲁和艾什莉还有那愚蠢的复仇!》”
艾什莉眼中闪过几分凌厉的光芒,握紧了方向盘。
第148章 网吧
他们一路驱车进入新城市时,太阳正缓缓落向西边的楼群,天色呈现出一种将黄未黄的浑浊。
车窗外的街景逐渐由低矮的居民楼变成了钢筋水泥堆砌的商圈,玻璃幕墙上映出杂乱光影,仿佛城市本身也陷入一场尚未醒来的梦中。
艾什莉正开着车,而安德鲁低头查看着地图。
几条街后,他们钻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栋斑驳的旧楼前。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那块斑驳的霓虹牌匾上。霓虹灯残破,只剩“速”和“吧”两个字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着微光,像是风中垂死挣扎的萤火。
“我们需要查点资料。”安德鲁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又睁开,“有备无患。”
网吧在二楼,楼道狭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地毯发酵过的气息。每走一步,鞋底与地毯之间都会发出黏腻的窸窣声。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一半,剩下一半闪着不规律的微光,仿佛也在暗示这栋楼的心脏早已疲惫不堪。
进门时没有前台,也没有摄像头,只有一位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歪在沙发上,脚搭在一张折叠桌上,一手抓薯片,一手划着屏幕刷视频,像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没有人查证件。
也没有人关心他们是谁。
安德鲁和艾什莉径直走到最靠里的角落,各自挑了一台机器。这里的电脑不新,键盘边缘已有磨损,屏幕上贴着褪色的防窥膜,但胜在安静。隔音墙板把他们与喧嚣的主区隔离开来,仿佛划出一片属于两人的临时安全区。
耳麦区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游戏背景音效轰然炸裂,还有人愤怒地拍桌子,嚷嚷着什么外挂狗。但那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躁动,与他们无关。
“你查【毒之水】?”艾什莉坐下,一边开机,一边偏头问道。
“嗯。”安德鲁点点头,语气低沉,“除了知道他们卖的饮料很难喝以外,我们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需要我帮忙吗?”她拖长尾音,笑意藏在嘴角,“亲爱的?”
她故意把“亲爱的”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软,语调带着戏谑和一点点挑衅。
安德鲁眉梢挑了一下,轻哼一声:“当然。”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唇角隐隐透出的笑意上,像是要把这份熟悉的调皮刻入骨里,“帮我收拾一下资料,谢谢。”
艾什莉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跃。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他们之间的语言,是紧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缝隙。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值得珍惜。
两人沉入查找,屏幕的蓝光在他们脸上投下一层柔冷的光,键盘声与电脑风扇的运转声交织成一段沉默的节奏。他们各自翻阅网站、调出地图、筛选过往新闻记录,像两名经验老道的猎人,在信息森林中并肩潜行,静静等待下一次机会。
十几分钟过去,网吧前排传来一阵起哄声,有人大力拍桌,爆粗口的声音盖过耳机里的战场轰鸣。
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小子从主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脚步轻浮,脸上带着一副不加掩饰的油腻笑意。
他靠近艾什莉的座位,故作轻松地撑着显示器边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嗨,美女。”他啧了一声,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调情,“查资料啊?你一个人吗?别玩得这么正经嘛。”
艾什莉没有抬头,眼神仍旧平稳地落在屏幕上,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她手中的动作丝毫不乱,敲击键盘时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精准。
男人不死心,身子又靠近了一步,语气更轻浮:“别装酷嘛,我看你一个人不太安全,要不要我陪你玩玩?我带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了。”
安德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五米范围内的空气都冷了一瞬。
男人刚回过头,就觉得脖子一凉。
一把短匕首,干净利落地抵在他喉咙下方。冷冽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带着温差后的刺痛感,如同骤然苏醒的警告。
安德鲁站着,手势稳得像是握着一支笔。他的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紧张,反而格外平静。那是一种游刃有余、见过鲜血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离开电脑的位置,另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像是在确认下一条搜索链接。
“她是我的。”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低沉而肯定,没有咬字,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
男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碎得彻底。喉结上下滚动,视线越过刀锋时,瞳孔中倒映出安德鲁的脸——陌生、阴影笼罩,眼中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艾什莉这才抬起头。
她并没有看那人,而是看向安德鲁。
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多了一点轻微的骄傲。
“我……我没恶意,我、我就随便说说——”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已经发虚。
安德鲁没动,只是将刀又往前送了半寸。
轻得不能再轻,却足以让皮肤被刀刃压出一道红印。
男人瞬间闭嘴,退了一步,撞在后面一张椅子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连看都不敢多看安德鲁一眼,转身逃回前排,一边走一边小声咒骂,却连声音都发颤。
安德鲁收刀,坐回原位,像是刚才只不过把鼠标换了只手。
艾什莉偏头看他,嘴角缓缓扬起。
“我是你的哦~”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长,带着一点尾音。
“当然。”安德鲁点了下头,视线未离开屏幕,“你有意见?”
“怎么会呢?”她笑了一声,“我巴不得你天天这么霸道。”
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说得好像你现在不是这样子一样。”
艾什莉眨了眨眼,眼中笑意未减。
“我现在很好。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电脑,“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事情,就更好了。”
空气静了一瞬。
安德鲁看着屏幕,没说话。他懂她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玻璃上倒映着屏幕的微光,像是一层薄雾后的倒影。
他们继续敲打键盘,查阅资料,静默无言。但他们彼此的存在,就像两柄藏在袖中的刀,锋芒不露,却已指向风暴的中心。
第149章 工厂
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安德鲁平静却专注的脸。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那串熟悉而诡异的公司名——“毒之水”。
“找到点东西了。”他低声开口,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几串指令,一份陈旧的历史备案缓缓弹出在页面上。
艾什莉凑近了一些:“饮料公司?”
“表面上是。”安德鲁冷冷一笑,“他们主营几款功能饮料,声称能‘提高神经活性,改善心脑循环’,主打所谓的‘生物神经调节’,产品名就叫——‘健康’。”
“听起来跟那些电视广告里的保健品没什么两样。”艾什莉撇撇嘴,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安德鲁没接话,而是切换了几个页面,打开几份归档新闻,迅速划到最早的一条。
“你看看这个。”他轻声说,眼神不动,“三年前,‘健康’上市两个月后,十三名消费者出现严重副反应——七例肾衰竭,三例死亡,还有一个直接猝死在健身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冰冷的锋光。
“其中有个死者,是一位医生的女儿。那医生联名举报,把整个案例送上了公共安全署的内部通报系统。一时间舆论哗然,‘毒之水’的产品被紧急下架,董事会集体辞职,公司也被评为高风险运营单位。”
艾什莉挑眉:“那他们怎么还在运营?”
“这才是关键。”安德鲁将页面切换到财务数据库,“丑闻爆出不到三周,公司账户突然收到一笔匿名投资,总额四千八百万,来源未知’。”
艾什莉一怔:“没有来源?”
“没有审计记录,没有银行对账,也没有股东变更公告。资金就像凭空出现。”安德鲁语气低沉,继续翻阅,“而就在资金到账后,公司迅速更换了管理层,注销原有的‘科研事业部’,转而新设一个叫‘内部系统实验中心’的部门。”
他把那一栏信息用鼠标框选出来,眼神越发阴沉。
“他们不仅死里逃生,还彻底换了副模样。”
艾什莉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锋锐:“这是有人在掩护他们。”
“而且是高位的人。”安德鲁点点头,“否则,这笔资金不可能这么干净地落下,还能把所有旧记录清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触控板,又调出一张企业结构图,“接着看这个。”
屏幕上的结构图像是树根一样伸展开来,主干标注为“毒之水控股集团”,下属分支密密麻麻,其中一个名字赫然跃入眼帘:
德群水业有限公司。
“这名字……”艾什莉眉头一跳,“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安德鲁点开另一个网页,是他们原公寓的物业系统界面。他指着角落的一行小字道:“供水单位就是它。”
艾什莉眼神一凛:“所以,我们喝了三年的水,是这家公司送进屋子的?”
“别慌。”安德鲁声音依旧冷静,“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在水里下了什么东西。但我查了官方的检测数据,还有几份由第三方实验室做的抽检,水质都合格。没有毒素,没有异常指标,甚至比标准要求更干净。”
“那他们买下水业公司是为了什么?”艾什莉追问,“光是卖饮料还不够?”
“他们不需要再卖什么。”安德鲁靠近一点,目光投向屏幕上企业年报的细节栏,“他们需要的,是一层合法的外壳。”
“一个借口。”他低声道。
“借口?”
“对。他们想在城市里设立多个封闭场所,调动重型物流、冷藏系统、大宗电力资源,开设封闭仓储,还要避免警察、消防、居民的质疑……你得是个什么单位,才能这么干?”
艾什莉一下明白了:“水务公司。”
“没错。”安德鲁将德群水业近三年的基础设施项目调出来,“你看,他们在三年内建了十四个‘净水处理站’、‘备用水源站’和‘检测维护点’。”
他指着页面:“名字听起来像是改善民生,选址却几乎都在城市边缘,有的甚至是旧工业区、城乡结合部。”
“这些地方不需要净水站。”艾什莉皱眉,“没人住。”
“而且看这个。”安德鲁把一个项目申请页面截图放大,“他们在申请中标注了‘高强度电力负荷’、‘恒温冷藏设备’、‘地下封闭水循环系统’,还有‘冷链运输豁免’。”
“这不是供水设备。”艾什莉的声音压低,“这是冷藏仓库。”
“更像是冷藏器官的地方。”安德鲁点头。
他语气平稳地继续道:“想运送非法器官或实验样本,最难的是解释‘为什么你会在那里’。但如果你是水务公司的维修队,你可以大大方方进出任何地方。没人会多问。”
艾什莉轻轻倒吸一口气:“他们建立的是一张合法的运输与存储网络。”
“是合法外皮下的非法骨架。”安德鲁缓缓总结,“他们把实验、冷藏、转运、清洗、销毁,全都藏进了‘供水’的名目下。只要外表看起来像水务工程,没人会拆穿。甚至政府都可能配合。”
他转回到地图页面,那十四个红点此刻如同斑斑血迹,一片片洇染开来,落在这座城市地图的边缘。
“而我们每一天……都生活在这套系统上面。”他低声道。
艾什莉轻轻咬了咬下唇,目光阴冷。
“你说的这些……你能证明吗?”
“不能。”安德鲁坦诚道,“他们掩盖得很干净,所有文档都通过正规审批,设备也确实能用于供水。但如果我们能亲自去一趟其中一处‘站点’,就有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把地图拉近,指向其中一处:
“这处站点在西郊,位置很熟——我们小时候去过的那家废弃工厂,现在被重新标注为‘德群水业西六号净水站’。”
“那里以前根本没水源,尸体倒是有一具。”艾什莉眉头皱起。
“但现在他们在那建了个‘供水处理中心’,还修了独立电网。你说他们是在处理什么?”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默。
艾什莉缓缓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该去看看。”她低声道。
“是的。”安德鲁站起身,关掉电脑,目光像夜色中的刀光,“从那一站开始。”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默契地收拾好东西。蓝色的光在屏幕上渐渐熄灭,只留下那一张冷静而森然的地图,在黑暗中久久不散。
第150章 催促
离开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空压得低,云层像积压已久的沉墨,压得整个天幕仿佛只剩下呼吸的余地。街灯在夜风中发出低哑的电流声,光线疏落,像是滴在灰纸上的墨,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成一圈一圈淡黄色的孤岛。
车子驶出市区时,安德鲁重新坐上驾驶座。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轻轻地前冲,没有惊扰路边栖息的飞鸟,只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艾什莉从副驾探过身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安全带。她的手指无声地轻触过他胸口那一片绷带下的伤口,动作极轻,却让安德鲁的呼吸略微一滞。
“还疼吗?”她低声问。
安德鲁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不碍事。”
“别嘴硬。”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肩膀,“再裂一次的话,我就不是帮你包扎了,我是直接把你按进棺材里,然后陪你一起躺着。”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道路,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放心。我知道分寸。”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没再说什么。她坐回座位,拉低了椅背,侧过身,将手臂垫在头下,像是在试图让身体也信服这个“休息”的决定。
“我先眯一会儿,”她说,“你困了就叫醒我。”
“好。”
夜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过她的发丝。风不急,却透着一点点初秋的凉意,像是指尖拂过刚刚褪温的茶盏,带着一点让人清醒的静。
艾什莉闭上眼,脑海里还回荡着安德鲁先前那句“不碍事”。
她知道他疼,疼得不轻。子弹虽没穿透心肺,但那一击的冲击足以撕裂胸肌,带来的绞痛不是一两天能消的。
可她也知道——如果他说“不碍事”,那就一定不会让这事成为他们下一步的绊脚石。
引擎声低沉地咕哝着,车速不快,像是安德鲁刻意放缓了节奏,不想惊扰她将要抵达的睡意。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像被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额头。她本能地想抵抗一下,但不过几秒,那股力量便温柔而决然地将她拖入梦境的深渊。
——
黑暗之中,她睁开了眼。
空气冰凉,无风,无声,无色。仿佛这片世界的所有感知都被压缩成一片虚空,只有耳膜里自己的心跳声还在回响。
四周是熟悉的血色混沌,天与地的边界模糊得像一张沾湿的画纸。她站在其中,如同漂浮在某种连重力都失效的维度。
几秒后,那团熟悉的存在再次浮现。
篮球大小的血肉球体缓缓从雾中逼近,它的表面布满湿润而蠕动的红黑色纹路,仿佛某种脉搏扭曲地搏动着。细小触须如指骨般缓慢张开,在黑雾中轻轻晃动,如夜色中生根发芽的病态花朵。
那恶魔静静地悬浮在她眼前,像是在嗅她的灵魂,又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忏悔。
当它开口时,声音并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滚动,古意森然,如某种沉睡千年的神只醒转:
“汝魂久未奉祭,尔志可疑,契约未成,孰为误哉?”
(你很久没有献祭灵魂了,你的目标很可疑。我们的契约还没达成,你为什么延误了?)
艾什莉站得笔直,呼吸稳得像一块磨光的石头。
“我没反悔。”她目光冷静,“只是时机未到。”
恶魔的表皮轻轻颤动,仿佛不甚满意,语气也多了几分冷冽:
“契既成,祭当行。拖延至今,恐神意难慰。”
(契约既然达成,献祭应当执行。拖延了这么久,不怕神明不悦吗?)
“我正在做准备。”
它沉默了几息,然后话锋一转:
“汝有情牵?”
(你的情感似乎成为了你的顾虑?)
艾什莉的眉眼未动,心却隐隐绷紧。
“彼人常随左右,信汝、助汝、护汝;其魂灼灼,其魄不杂,其志如锋,乃上选之献也。”
(他经常跟在你的身边,相信你、帮助你、保护你。他的魂魄很纯粹,他的意志很坚定,是最好的祭品。)
空气骤然冷冽一分,仿佛连梦境中都下起了看不见的冰雨。
艾什莉开口,嗓音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你在说安德鲁。”
恶魔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缓缓展开触须,如同某种盛开的异花:
“若以彼之魂祭我,则契可速成,吾力亦能尽赋于尔。凡尘之躯,亦可通彼界。”
(如果你可以用他的灵魂献祭给我,那么契约可以直接当作完成。我会将我所有的能力赋予你,你将可以用凡人的躯体穿越两界。)
“你想让我献祭他?”
“此为捷径。非强求,乃建议。”
(这只是一条捷径,不是必须做的,只是一个善意的建议。)
艾什莉望着它,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冰面上,却稳得像一柄入鞘的刀。
“听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刀割破雾气,“他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我绝对不可能抛弃他,哪怕死亡我也一定会追随他而去!”
雾气似乎轻颤了一下,恶魔的表皮缓慢收缩,像是潮水被迫退却。
沉默良久,它才低声道:
“固执,非福。”
(不听劝谏不是好事情。)
“你可以等。”艾什莉冷淡道,“但别妄图挑拨。”
恶魔似想再言,却终于按捺住。球体一颤,雾气旋卷而起,宛如被斩断的蛛丝四散而逃。
整个梦境开始崩解,空间扭曲,重重漩涡将她拉出这个领域。
——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微乱,额上覆着一层细汗。
引擎声仍在。夜色未改。
车子安稳地驶在通往西郊的快速道上,安德鲁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将外套悄悄盖在她腿上。他看都没看她,只是问:
“做梦了?”
艾什莉轻轻点头,嗓音有些发哑:“它又来了。”
安德鲁微微一顿:“说了什么?”
她沉默几秒,像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低声道:“它想让我……拿你做献祭。”
安德鲁没有惊讶。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没离开前方那条沉入黑暗的路。
“我拒绝了。”艾什莉补充道,随后缓缓伸手,将掌心覆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
“我知道。”
他没回头,只是继续说。
“或许有人想要我死,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
“永远。”
风吹过窗缝,带着深夜特有的湿寒。
安德鲁终于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而平静:“我相信你,我的爱人。”
两人对视一瞬,没有再多说。
车子继续在夜路中向前,仿佛压过一座又一座幽暗的丘陵,驶入那片逐渐荒芜的工业区。
良久,安德鲁轻声说:
“暂时忍着它。”
艾什莉微微一愣,转头望向他。
“恶魔的事情,暂时别翻脸。”他缓缓道,“我们还需要它留在梦里——至少直到我们彻底安全之后。”
他顿了顿,右手从车门边取下一枚包布小物件,放进她掌中。
“护符还有效,至少现在。预知梦是它留下的最大价值……别浪费。”
艾什莉垂下眼看着那小小护符,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
“我明白。”
第151章 痕迹
郊区的空气带着土腥和铁锈味,冷得像是浸过水的铁片,一层一层贴在皮肤上。没有月亮,乌云低压,仿佛整片夜空都在屏息,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悄悄落在肩上。
他们的车静静地停在一条废弃的引水渠后方,隐在一堆荒草和残破的工程板之间。附近没有人烟,连虫鸣也稀稀疏疏,像是被周围某种沉默压制住了。
远处的“供水站”在夜色中醒了过来。
白天它看起来只是座老旧而平凡的灰色厂区,而现在,昏黄灯光从围墙顶部的灯柱泼洒下来,将那些建筑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几何阴影。光与暗之间,构成了一张宛如呼吸的脉络网,冷静而压迫,像是某种缓慢蠕动的生物伏在地表。
“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艾什莉轻声说。
她坐在副驾,眼睛贴在望远镜上,凝视着那座厂区西侧的通道口。那里设有两道铁闸,白天看似废弃,如今却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辆车辆驶入或驶出。每一辆都驶得极快,像是不愿在这片灰色土地上多做停留。
“注意这辆。”安德鲁一边看着手里的记录本,一边伸手指了指刚驶入厂区的一辆白色货车,“这是第三次了,车牌没变,路线也一致——从西边那条旧公路过来,从不进入城区。”
“后车厢是封闭冷藏式的?”艾什莉问。
“是。”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侧面的喷漆磨掉了,没有运输单位的标志。车身还有一道高温消毒水留下的冲刷痕,很新。”
“你觉得他们在运什么?”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笔记本,将时间、车牌、行驶方向逐一记录,然后沉声说道:
“这类车一般用于食品、血浆、疫苗或器官运输。但他们选在深夜高频次出入,还对车辆进行无标识伪装……这不是正规货运会做的。”
他将望远镜接过来,仔细观察那辆车开进主厂楼下的地下通道。
“你注意到了吗?每辆这类型的车进入主楼后,大约停留五到十分钟,然后空车离开,车厢门严密关闭,不走外包装区域的任何一条通道。”
艾什莉皱了皱眉:“主楼不是饮料灌装区吗?”
“表面上是。”安德鲁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但如果你是正经的饮料厂,会把卸货点设在完全遮盖、且只能从地下进出的区域?而且用专属路线隔离配送车和生产线?”
“不会。”艾什莉语气冷了下来,“这结构太像一个被隐藏的内部通道。”
他们沉默了几秒。
风从管道上方的警示标牌吹过,发出“嘎嘎”的金属声,刺耳而不祥,像是一道无形的警钟。
安德鲁低头,在手绘地图上勾勒出新一组路线。他用红笔标出这些频繁出入的货车行径轨迹,一条条线最后汇聚在厂区最深处的一栋灰蓝色建筑周围。
“这些车大多数不进入城区。”他说,“绕行郊区,路径始终避开交通摄像头密集地段,像是有意为之。”
“你还记得吗?”他看向艾什莉,“三年间【德群水业】新增十四处‘供水处理点’。正常的基础设施扩建,这么大规模,应该伴随全市范围内的通知、停水公告、管网改造备案。”
“但我们查过那十四个点。”艾什莉接道,“没有一个留有施工记录,也没在市政系统留档。”
“所以——”
“那根本就不是供水点。”她接下去说完,嗓音冷得像夜色,“是掩体。”
安德鲁轻轻点头。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依旧锁在厂区的主楼轮廓上,灯光照不清的那部分,藏着他们此行的最大疑问。
“我们来踩点,本来只是想确定这里有没有问题。”他说,“现在看来,它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像一个完整的处理中心。”
“‘处理’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低下去:“人。”
艾什莉没有作声。
她伸手拉开包的拉链,拿出一瓶早就冷掉的罐装咖啡,拧开,喝了一口。
“你觉得我们能混进去吗?”
“能。”安德鲁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空白纸,“但得选对方式。”
他指着刚才驶入的那辆车:“这车是冷链运输系统的通用编号,不是厂区内部的专属编号。它很可能是外包单位的车辆。”
艾什莉思索了一下,很快领会:“他们靠外部承运?不是厂区自己调派车辆?”
“对。而这意味着——司机很可能不会经过内部安保系统的生物识别审查。他们只对车子做备案。”
“那怎么进?”
“跟车。我们需要确认一辆有规律运行的运输车,在厂区外的落脚点,看看有没有换班、停车、司机更替的机会。”
他补充道:“是‘借用’。我们不制造冲突,也不留下动手痕迹。”
艾什莉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只要能混进去,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把器官运去了哪里。”
“我们不是来拆这条链的。”安德鲁看着笔记本,语气平稳,“只是来确认它的走向,找到并解决后面的人。”
他做完最后几笔标记,轻轻合上笔记本,视线投向那片仍亮着的主楼窗口。夜色将整个建筑拉成一道灰暗剪影,而那光影下的工厂,像是默不作声地运行着一套肮脏但高效的系统。
“今天出车的频率下降了。”他说,“可能快交班了。”
“也许明天晚上才是他们真正的大批出货。”
“可能。”他答,“但今晚我们已经有了足够数据。”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是得尽快。”安德鲁的声音安静却有力,“我们不能再拖太久。”
艾什莉看着远方。
厂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冷光孤零零亮着,在灰蓝夜色中留下几道不安的光痕。
那片沉默的厂区,看起来像是一具被分割的遗体,灯光是尚未关闭的电击仪器,而他们就像外科医生,在等待一个可以切入的切口。
黑夜继续深沉。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一丝不知源头的腐朽气味,如同一条埋藏已久的伤口,正在悄悄裂开。
他们仍坐在缝隙边缘,不言不语,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第152章 “救护车”
第二天傍晚,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下来似的。太阳还没彻底沉下去,但光已经不够用了,整片天像是被墨汁涂过的旧纸,灰蒙蒙的。
他们的车照旧停在昨晚的位置——废弃引水渠后头,草丛高得能遮到车窗。厂区那边的灯已经亮了,灯光暖黄,却照不出半分温度,反倒让围墙顶端那些摄像头显得格外扎眼,一闪一闪的,像是不停地眨眼睛。
艾什莉窝在副驾上,膝盖搁着望远镜,小臂支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西侧那个出车口。她声音低低的:“他们的车已经在那了。”
安德鲁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眼神一沉。那辆白色封闭货车安安静静地停在空地边缘,车身干净得近乎刻意,毫无任何标识,连玻璃都是深色贴膜,黑黢黢的,看不清车内一点细节。
“是昨晚那辆。”他说,“车牌号一样,轮胎的花纹也没变。”
艾什莉轻轻点了点头,把望远镜拉得更近了一些。这次车周围的人比昨晚更多,也更“专业”了些。几个人穿着便服,戴着口罩,神色不明,全程没一个人说话。
“你看,他们又在装东西。”她说。
但她口中的“东西”,不是货物,而是“身份”。
一个男人从车厢里抽出一张磁吸贴条,走到车侧门前,一丝不苟地贴了上去。白底红字,四个大字——“救护运输”。几乎同时,另一个人拿出一套白大褂,熟练地套在身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口罩和手套,照着镜子整理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按进了帽子里。
“他们连闪灯都带了。”艾什莉眯起眼睛,“车顶装了个磁吸式的灯,一吸上去就能亮。”
“倒是挺讲究。”安德鲁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有点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伪装得比真的还认真。”
伪装完毕后不久,那辆“救护车”就发动了。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一拐弯就上了通往西边的旧路,像是早已安排好的路线。
“走。”安德鲁说着,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跟得太近,一直保持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安德鲁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着对方是否有试图“甩尾”的动作。他开车的习惯一直是稳——稳得像是从未出过差错,也容不得差错。
艾什莉则握着地图,把每一个拐弯、每一条岔路都默默记下来。她眼神专注,嘴唇抿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你说他们这是要去哪?”她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接人。”安德鲁很快回答,“和昨晚一样。只是我们昨晚没跟到底,这次不能放过。”
“你觉得是‘自愿’的吗?”艾什莉轻声问。
安德鲁没立刻回答。
他们一路绕过几个老旧厂房和荒废的加油站,最后在隔壁城市边缘的一处半完工小区停了下来。
小区看起来像是刚刚盖完没多久的样子,楼房的外墙还残留着脚手架的痕迹,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临时封控区域”。周围拉起了塑料围栏,上面加粗写着几行字:“请配合血液检测,避免交叉感染。”
“看来这边和我们那边一样,都是以隔离的名义进行操作。”
艾什莉点点头:“而且人看起来都被锁在里面了。”
他们的车没再往前开,而是停在一处废弃公交亭旁。亭子上的玻璃破了一角,风一吹,嘎吱作响。
那辆伪装成“救护车”的货车已经停下,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没急着进楼,而是从车后拉出一个担架,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它靠在路边,静静地等着。
“担架是空的。”艾什莉说,“说明人已经在楼上了。”
“他们只是来‘取件’。”安德鲁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过了十几分钟,小区门口出现两个穿着便衣的人,他们抬着一名中年男子,那人看着死气沉沉,脸色煞白。看不出是病了还是饿的。白大褂那两人没有任何寒暄,上前把人接了过来,抬上担架,再推进车厢。
“你那个人死了吗?”艾什莉忽然问。
“也许死了。”安德鲁说,“也许没死。但只要上了那辆车,那就由不得他了。”
艾什莉望着那辆车缓缓开走,脸上的神情像是冰封了一样。她原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们默默发动引擎,继续远远跟着。
从郊区到返回厂区那段路不算远,夜风越来越凉。那辆伪装的车在路上开的不快,但也没有停留,像是对自己这趟运输任务信心十足。
到了厂区门口,车照旧被简短地盘问了一下,很快就被放行。闪灯还亮着,车头一拐,就直接驶入地下通道。
“他们根本不会查。”艾什莉低声说。
“不会。”安德鲁手指轻敲着方向盘,“他们只认标志、只认大褂、只认流程。内容?没人管。”
艾什莉静静地看着那扇逐渐关上的厂门,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震惊,而是某种冷静而痛楚的理解。
“你说,他们能用这套流程,到底‘处理’了多少人?”
“你不会想知道这个数的。”安德鲁说。
艾什莉没再说话,只是忽然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很凉,但指尖微微发抖。安德鲁将她的手握紧,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一语不发。
“我们要怎么动手?”她过了一会儿说。
“在那群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偷走车辆,最好是还能放倒他们得到更多消息。”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怕吗?”
艾什莉偏头靠在座椅上,望着夜色中死一般沉默的厂房,眼神没什么波澜。
“不怕。”她说,“跟你在一起我就不会害怕。”
他们继续坐着,车灯关着,藏在黑暗里。
夜色越来越深,而那道“救护车”驶入的地下通道,却像是一张吞噬人的口,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牙。
第153章 规划
车外的风声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厂区的灯已经渐次熄灭,远处那辆“救护车”早在几分钟前沉入了地下通道,像被某个无声的喉咙吞噬,只留下空荡荡的夜色和尽头模糊的白光,仿佛那个吞咽的动作仍在持续。
车内的空气有些发闷,温度不高,却沉得像水底。窗户开了一道缝,夜风悄无声息地掠进来,拂过安德鲁膝上的笔记本。纸页微微掀起,他伸手按住,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图纸和箭头之间校对着每一个细节。
他们回到了那条熟悉的旧路,车停在高地后的隐蔽角落。灯没开,车厢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只有远处路灯斜斜洒下些许灰黄色的光,照在安德鲁的侧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沉静、专注。
艾什莉窝在副驾里,腿蜷着,身子偏靠着车门,指尖在转着她那把空弹匣的手枪。
“所以……你还是决定在返程的路上动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德鲁嗯了一声,没抬头:“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车里已经装了人,任务完成,只想快点送回去,不会太警觉。”
“你选好地点了?”
他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弯道轻轻敲了下:“这段,有个下坡弯,没监控,没灯。我们把车熄在路中间,佯装抛锚。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大多会下车看看。”
“你不怕他们直接绕过去?”
“不能说不怕,”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淡下去,“但我们没更好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艾什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迟疑。但她没找到。
“你确定那东西不会失控?”
“不会。”安德鲁语气平静,“它要的是‘献祭’,不是屠杀。只要我给它灵魂,它就会按规矩行事。”
“蜡烛和血,你都准备好了?”
他从座椅下拖出一个扁平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根用布小心包裹的白色蜡烛,还有几瓶暗色的玻璃小瓶。艾什莉看着那些瓶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是我上次受伤后留下的血。”安德鲁解释,声音平淡,“用生理盐水封存,再滴几滴新的进去,维持气味‘新鲜’。应该没问题。”
艾什莉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
“蜡烛呢?”
“我修过芯了,点起来很快。那个恶魔可没说要几个蜡烛,点一个就够。”
她点点头,收回眼神,抱着膝盖靠向座椅。目光顺着车窗望出去,沿着黑得发亮的沥青路一直看到了尽头。
“你要我怎么做?”
“你站在路边,演出一副‘车子抛锚,人在惊慌’的样子。”他盯着地图,像是在排演一个剧本,“他们下车查看,你拖住他们,我在路边找地方布阵。”
“你能在他们面前完成?”
“我只需要一分钟。”安德鲁比了个小小的手势,“只要能完成布置,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艾什莉静了几秒,忽然低声问:“要是你失败了呢?”
这句话让安德鲁沉默了片刻。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一块不起眼的污渍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有风险的。”
艾什莉回头看着他,语气不带起伏地说:“那我不同意这个方案。我只要你活着。”
她的语气不是犹豫,不是质问,而是命令。
安德鲁转过头,静静看了她几秒:“艾什莉……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总是对的,”她说,“但我还是不想让你赌命。”
“这不是赌命。”他语气轻了些,却更坚定了,“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
她没有回应。
车厢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像丝线一样拉着车窗,轻轻摩擦,发出极低的擦响,像是什么正在靠近,又不愿太快。
“你信它吗?”她忽然问。
“它?”安德鲁想了一下,摇头,“我不信它。但我知道它的底线。”
“底线?”
“它要的是完整的的灵魂。”他顿了顿,“它像一口黑井,不主动索取。但只要你开了口,它就会伸出手来。”
艾什莉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这一步?”
他没有否认。
“差不多吧。”
“从我们跟那辆车开始?”
“从我意识到,我们根本无法正面对抗‘毒之水’起。”
艾什莉没有说话。她从后座拉过自己的小包,熟练地拉开拉链,取出打火机、匕首和那枚暗红色的护符。她把这些一一放在膝上,低头整理,一边轻声道:
“我拖住他们,争取时间。你不许出错。”
“不会。”安德鲁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安稳。
她顿了顿,望着手中的匕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问道: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哪句?”
“你说,如果我们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你会带我走。不管去哪。”
安德鲁低声应了一句:“我记得。”
“你说,你会变成怪物,也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人间。”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我现在也还记得。”
艾什莉把护符扣在手腕上,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去当怪物吧。但记得带上我。”
安德鲁没笑,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很稳。
他们之间,无需多余的誓言。没有信仰,也没有光亮,只有彼此。
只是为了活下去。
只是为了不被吞没。
远方的天,开始泛白。
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出发,去给那辆“救护车”安排一场真正的终点仪式。
只要那辆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远了。
第154章 献祭
夜色低垂,像一块浸过血的幕布,缓缓盖住这段被城市遗忘的旧路。
柏油路面斑驳得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裂纹深深浅浅,一直延伸进夜色深处,像某种无声的脉络。
这里是他们提前选好的地方——一段通往工业废区的下坡弯道,灯坏了,摄像头被树枝挡死,草木疯长,连风都像是懒得掠过这片死寂之地,只在枝头哑着嗓子颤了一下就熄了声。
他们早到了一小时,踩着破裂的路沿缓缓行进。
安德鲁把车停在最中央,将车盖掀开。然后他绕车一圈,在轮胎旁蹭出几道油渍,又在地上拖出几条歪斜的刹车痕,像是试图强行靠边时留下的印迹。
“像不像刚刚出事?”他站起来,轻声问。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退后几步,安静地看着那辆假故障车,眉眼像刀,冷静而凌厉。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脱下最外层那件暗灰色夹克,露出贴身的白t恤,胸前那道破旧的印花模糊不清。她坐上路边护栏,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抬起撩了撩风吹乱的头发,看似随意,却连姿势都算得刚刚好——恰好能被一束远光灯捕捉,又不至于让人怀疑她在等谁。
安德鲁已经退到远处。
他躲在距离主路十米外的杂草堆后,膝盖压着一角笔记本,指尖冰凉,掌心渗汗。纸张被翻开,那是他提前画好的法阵图,一组以弧为骨、线为脉的几何交织,像是某种严苛、古老又高效的构造。
他小心地拔开一只棕色玻璃瓶的盖子,深色的血液随重力缓缓滴下,落在纸上的线条之间,渗入纹路中,像某种暗红色的活体血管,逐渐将法阵“点亮”。
他拿出白蜡烛,在指间摩擦几下点燃,然后稳稳插进泥土中。火焰几乎没有摇晃,只静静燃烧着,像一只尚未张开的眼睛,在等待世界另一端的回声。
该来的,快来了。
不远处,一束远光灯从弯道另一头慢慢升起,像是在夜海中露出鳞片的一截鱼身。
艾什莉察觉到了。
她站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道路尽头的白色灯影,然后轻轻掸了掸裤脚的尘土,朝着车头靠了几步,像是在等车,也像是在等某种更残酷的剧本开场。
车来了。
那是他们昨夜偷偷跟过的“救护车”。
车头缓缓转出弯道,白色的灯光照在艾什莉的肩膀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因车祸而滞留的独行女学生。车速略有减慢,但并没有明显的停车意图。
副驾的人似乎皱了皱眉,低头说了句什么。司机的手按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微微偏向左边,像是打算绕过那辆故障车——也绕开挡在中间的女孩。
艾什莉动了。
她慢慢走上前,眼神里刻意装出的慌乱一闪而过,步伐有些急,又在最后几步故意放慢,仿佛是在斟酌能否求助于一辆陌生的车。
“帮帮我……”她轻声喊,知道这声音传不过去,但她的唇语和姿态已经足够。
副驾侧过头,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打算催促司机别管。但司机的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他把车窗摇下一点,嘴角咧开。
“怎么了,美女?这鬼地方半夜一个人,不怕被人吃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过于轻佻的笑,油腻、湿滑,就像他脑中正在转着一场不光彩的戏。
艾什莉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但面上却扬起一个脆弱的笑:“发动机熄火了,我……走不动,也不认识路。你们能不能带我回去市区?”
“去哪儿?”
“随便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她抬起眼,那眼神刚刚好地晃了一下水光,“我……我一个人真的很怕。”
司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恶意未掩的笑:“行啊,你上来,我们带你走。”
副驾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不耐烦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车子缓缓停下,咔哒一声,刹车灯亮起,像某种仪式的信号灯。
艾什莉的脚步放得极慢,仿佛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她离车门只有两步远,却迟迟不动,就像在等什么。
远处,安德鲁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笔记本的封底。
血线渗透得彻底,图案泛起浅浅红光。他没有念任何咒语,只是轻声吐出一句:
“出来吧。”
风先是一静,下一秒,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瓶子——空气凝固,光线扭曲,声音被挤压得像水泡。
那东西,浮现了。
它出现在法阵上空,无声地张开了一团黑红交错的圆球——像一个篮球那么大,却浮动着不属于物理世界的流体纹路,黑色为骨,血红为脉,周身缠绕着细微的火光,像心跳,也像燃烧的肌肉。
它悠悠的转着自己的六只猩红的眼珠,平静的看着。
安德鲁伸出手,手指指向那辆车,语气平静得像在给收快递的人报地址。
“献祭那辆车上所有人。”
恶魔像是听懂了。
它没有回应,只是表面那一圈红光瞬间扩张,裂成几缕游蛇般的血线,飞快地朝车体缠绕而去。
艾什莉刚刚抬起手打算抓门把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头。
只见那东西悬在空中,光线压迫得空气几乎震动。下一秒,四条血色触须从它体表爆射而出,像是长了眼一样,直接穿过车窗、门缝和缝隙——无声、无影、无力可挡。
司机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后变得惊恐——他刚抬手去摸枪,就僵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扩散,手停在半空,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副驾也是一样。
两人的身体仍旧笔直地坐在原地,胸口起伏还在,但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
车厢后排,两名装成医生的人一个正翻着药箱,另一个刚系好手套。他们甚至没能抬头——只在意识消失的一刻,像是打了个寒颤。
四人同时失去魂魄。
他们的肉体还活着,心跳、呼吸、体温都一切正常,但脑海像是被清空成一片白纸——活着,却永远无法再“醒”过来。
恶魔飘浮在车顶,像是完成了一道清晰明快的工作命令。
安德鲁缓缓收起笔记本,火焰随风熄灭,而蜡烛则“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第155章 交易达成
血光尚未完全褪尽。
夜色像一层过度暴露的胶片,失去了应有的层次,凝结在空气中——草不动,风不响,连那辆停在下坡弯道中央的“救护车”也沉默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车灯还亮着,泛白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如同死鱼的眼,空洞而毫无焦点。
四个“人”端坐其内,眼珠干涩地盯向前方,皮肤下有血液流动的温度,有心跳,却再无意识。他们像被挖空的陶偶,留着完整的人形,唯独神魂已脱离。他们的脊背仍挺,眼睑尚睁,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话,然而那“灵”已不在肉身中。
安德鲁合上笔记本,动作轻慢。他的指尖还沾着血,干涸与湿润并存,在掌心形成斑驳的纹理。他用手背抹去残迹,站起身,目光顺着微凉的夜风穿过弯道。
她来了。
艾什莉正走在斑驳的光影之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夜色本身在流动。她身形瘦削,衣摆在风中微卷,却没有一丝慌乱或惊扰。那种从容,并非来自训练或演技,而是一种深植骨血的习惯。
她的轮廓在路灯和月光间切割着前方空气,像是精确划出的剪影——锋利、克制、美丽得不真实。
安德鲁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
“搞定了?”
她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问了句“晚饭吃了吗”。
安德鲁点点头:“嗯,一个都没落下。”
“很好。”她挑眉,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语气平静,“我刚才看了,车厢里的那两个,灵魂也走得干净。”
她走近他半步,伸出手掌,指尖干净得不像刚从献祭现场回来,却仍透着一丝火与血的余温。
“合作愉快?”
安德鲁望了她一眼,抬手和她轻轻击了个掌。
那一下极轻,没有回响,却像针线扎进沉帛,也像两个猎手确认彼此都还活着的默契手势。他们无需多余庆祝,因为真正的胜利不是靠声音标注的——而是靠彼此肩头还在发热、呼吸尚未混乱的静默。
“你看起来挺累的。”安德鲁低声说。
“我不累。”她摇头,随口答着。
那语气带着一贯的冷静,也像是疲倦之后的一种清醒。她说着,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护符。
那是个血红色的捕梦网,形状古怪,细节繁复,宛若一只凝结住脉搏的心脏。挂绳磨得泛白,一看便知经常佩戴,但本体却仿佛刚浸过血,沉甸甸的,像一块将要破裂的器官。
艾什莉的视线移向身旁。
那团漂浮于夜色中的球体仍在。
黑红相间的表面像某种失真滤镜,缓缓旋转着,火纹如涟漪游走,扭曲却不散。它没有嘴巴,也没有眼睛,但却始终给予一种“被盯着”的感觉。那注视无声,却带着剥皮割骨的锋锐。
艾什莉伸出掌心,将护符托起,仰头望向恶魔,语气从容:
“恶魔先生,我希望你为这枚护符注入能量。代价是我们刚刚奉上的四个灵魂。”
球体颤动了一瞬。接着,一道声音从空气深处浮现,低沉、古老、像是沉眠千年的石门缓缓开启时压迫空气所发出的裂响:
“汝既履约,吾亦当施报。但若欲通往‘里界’,仅魂尚不足,须更献一魄。”
声音没有落在耳膜上,更像是直接钻入脑内。音节残破、粘稠,每个词都带着某种剥离人性的气息。
艾什莉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挑起了眼角:“一个完整的灵魂?”
“契成之门,需以一魄作匙。”恶魔继续,语调像沉水中的金属,“此匙一献,方可开启。”
她思索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四个拿走一个,加上里面原先就有一个(六瞳),好像也不算亏。”
她伸手一指,“那就从我们献上的四个灵魂中拿一个吧。”
恶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旋转,在他们头顶盘绕了一圈。
“允。此契已定,吾当应约。”
它的中心悄然裂开,像一只睁眼的心脏。
从那裂缝中喷出一道极细的血红光柱,精准照在艾什莉手中的护符上。
护符随即一震,红光攀附其上,如同千百条血管缓缓注入其中,填满了所有耗尽的符文。每一圈线结、每一滴银焊都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吞食火。
红光未曾扩散,也没有爆裂,反倒像某种深海中的珊瑚缓缓生长,温柔却无法抗拒。
十几秒后,光芒消散。
护符回归深红,金属部分也沉得像是注满了铁水。
艾什莉收回掌心,低头端详,指尖轻触边缘,确认能量稳定后,缓缓抬起头:
“交易完成,恶魔先生。”
恶魔未再回话,只是缓缓升高。
它悬停在空中,黑与红仍交缠不息,然后再次发出低鸣:
“三月为限,门仅启一。其后若违,吾将寻尔。”
声音像落在骨头上,干冷、坚硬。
安德鲁眼神微动,但没开口。
艾什莉却像早已预料这条款,语气不动声色:
“明白。我们会遵守。”
说完,她抬起下巴,微微向侧一偏,像是在送客:“你可以走了,恶魔先生。”
那球体终于动了。
它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在空中盘旋一周,如同在确认契约已无遗留,随即猛然拔高,如水滴倒流般卷入黑天之中。
没有声响。
连空气都没有震动。
它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消失了。
夜色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空气中那些沉重、焦灼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只剩下湿草的气味和轮胎下还未干透的机油味,像是这场仪式不过是一场风吹过的梦。
艾什莉将护符重新收起来,轻轻旋紧绳结。
她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重新恢复冷静。
“下一步呢?”她问。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视线越过她,望向那片更深的夜——远方工业区边界,灰色的厂房矗立如坟。
“把我们的车藏好,上他们的车,进工厂。”
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朝前走去,步伐稳而无声。
他们的默契,早已不需要第二次确认。
第156章 装填
弯道中央,那辆“救护车”依旧停着,金属外壳在夜风中悄无声息。引擎熄火后,整个世界仿佛又陷入了一种压抑的等待。死意还未彻底散去,空气像浸在沉水的纱,发霉、湿冷,令人喘不过气。
安德鲁蹲下身,掀开救护车后车厢的盖子,内部斑驳发暗,带着医用器械的霉味。两具尸体安静地堆叠在那里,像是终于退场的演员,各自闭上了幕布后的眼睛。
他正准备进去查看时,艾什莉从侧门探身,语气低平却明显带着一点不快:
“那个司机……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时候的眼神?”
安德鲁没有转头,但手势顿了顿:“哪个?”
“前排那个司机。”她站直身子,手抱臂,“从我一进车厢他就在看。眼睛黏在我腿上,连我换边站都懒得遮掩。那种目光……像是在盘点什么能用,什么能卖。”
她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清晰,像是顺手将那司机生前的尊严也切片收拢。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随后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一个干净得近乎温柔的笑。
他亲了一下艾什莉的额头,然后说道:
“那我们就让他看不见。”
说完,他合上后车厢,走向驾驶位前的尸体。
那名司机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睑还半睁着,死相不算狰狞,却带着一股没来得及收回的油腻——像是被捕捉前还在幻想着什么,结果连梦都没做完。
安德鲁俯身,从副驾座下抽出那把细刃刀。
“你不该这么看她。”他轻声说,像是在教训一个早已听不见的人。
第一刀划破眼睑,血缓慢地渗出。
第二刀插入眼眶,刀尖极细,像是探针,轻轻一挑,眼球开始松动。
安德鲁的动作稳,左手扣住下颌,右手逐渐发力,像是在从一块坚果中剔出果仁。血不多,但浓稠,带着死后的缓滞感,顺着面颊淌下。
第一只眼球被挑出时,还带着部分断裂的视神经和粘膜,像一根未清洗干净的藤蔓。他将之用纸巾包住,随后继续第二只。
那颗眼球滑出来的过程更缓——像是死者在潜意识中还想抓住最后的光线,但终究被强行切断。
他把两只眼球用布包好,随手丢进了车下的油沟,那里积着一滩早已变质的机油与雨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车后。
“我们可以继续了。”
艾什莉站在原地看了全过程,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动作熟练地拉出副驾驶的尸体。
他们合力将两具尸体——包括那名偷窥的司机——塞进救护车后备箱。算上本身就在车厢里的两个人,刚好四个人。
每一具都像某种过期的样品,处理时动作平静,却精准。
只剩下一个。
那名躺在后座担架上的女人。
“她怎么处理?”艾什莉问。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沉默两秒,摇了摇头。
“留着。”
艾什莉挑眉:“要做什么?”
“她的身份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接近‘厂区’的理由。”
她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讽意:“那也得他们认得她。”
“认不认得无所谓。”安德鲁的语气缓慢,却笃定,“他们不敢不接。”
他看向那具女人的尸体——面色灰白,唇边有血线,但脖子上仍挂着那个写有身份标签的塑料牌。
“她是他们从小区里拉出来的‘器官载体’,还没做完处理,也许是新批次,也许是备用。不管是哪一种,把她送回去,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进门。”
艾什莉没再说什么,走过去,从衣物堆里抽出一张塑料布,将尸体包裹起来,头部朝上,只露出那块身份牌。
“车子怎么开?”
“我开这辆。”安德鲁拍了拍车尾,“你跟着我。”
他们分头行动。艾什莉回到那辆普通轿车上,换上外套,戴好手套,一切干净利落。安德鲁则坐进救护车驾驶座,启动车辆。
金属震动声从车底传来,那些尸体在后备厢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撞在一块,发出钝钝的声响。
他们没有走主路,而是绕行一段无人山道,朝废弃矿区而去。
那里——曾是砂石采集地,地面疏松,常有塌陷,如今早已封闭荒废。
天开始亮了,晨雾悬在山腰,如水汽未退的旧梦。
两车在山道尽头停下。
安德鲁下车,走到后备箱,拉开,浓重的尸体气息扑面而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一旁掏出早准备好的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艾什莉。
“你挖右边,我来左边。”
“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也不多问。每一锹下去,都像是打在骨头上,坚硬却松散,土壤混着砂砾,略微潮湿,挖起来比预想中费劲。
一小时后,五个土坑完成。他们将四具尸体依次投入坑内。没有仪式,没有注目礼,只有重复的搬运、放置与覆盖。
最后一锹土被拍实,阳光照在地平线上,那些墓堆像是未干透的伤口。
艾什莉擦了擦手掌上的土,忽然抬起头:“等等,我记得那司机身上有武器来着?”
她转身,快步回到埋尸前放在车边的那一堆衣物与随身物件中,在那件污血浸染的制服夹层里翻找片刻,果然找出一把左轮手枪。
“满的。六发。”
安德鲁听见声响,走近看了一眼,也顺手检查了一遍。他将枪口对着地面,小心地转动弹舱。滚圆的子弹滑顺地贴合着轨道,黄铜壳身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压抑的冷光。
“是实弹。”他低声确认。
艾什莉将枪托轻轻贴在掌心,抬头看他:“要一人一半吗?这跟我的那把是同款的。”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眼神在她手上的枪与身后的土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摇了摇头。
“你拿着。”
“你确定?”她扬眉,似笑非笑,“你可是用枪杀过人的。”
“你才是容易被盯上的那个。”他语气淡淡地说,“万一又遇到像【笑猫】那样的家伙,我在你前头断气了,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你会后悔的。”
艾什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枪。
她并不热衷这种武器,她总觉得太吵、太重、太容易沾血。但这是安德鲁给她的理由,所以她愿意接受。
“好。”她淡淡应了一声,把枪装进外套内侧,拉链扣上。
“但你把话收回去,我才不要那种事情发生。”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像是默认了她的要求,顺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行,我先死,枪归你,名分也归你。”他说完,随手弹了弹自己袖口上的泥土,“咱们分工明确。”
她没回应,只是转头看向那辆车里尚未动的塑料裹尸体。
“那现在?”
安德鲁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厂区的轮廓。
“现在,把她‘送回去’。”
第157章 门卫
停车场荒僻,四周是废弃的仓库与塌陷的广告牌。天已大亮,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中斜斜地落下,像把钝刀刮过沥青地面,光线泛白,没有温度。地上泛着一层油渍与未干的水迹,踩上去像是在骨头上滑行。
艾什莉把车停在一根断裂的电线杆旁,拉起手刹,车内随即陷入一种短暂而尴尬的静默。她望了望后视镜中的自己,指腹不自觉地在脸上摸了摸。
“我真的要穿这玩意儿?”她拎起那件白大褂,皱着眉头看了几秒,“又旧又大,味道像死人的毛巾。”
“确实是死人穿过的。”安德鲁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件尺寸略小的,声音不带起伏,“但这能让你看起来像个护工,不是来杀人的。”
“我觉得穿成这样更像杀人后想掩盖身份的人。”
“那你得演得像点。”
她虽抱怨,动作却没停,麻利地将白大褂套上。衣摆在她膝下摇晃,肩线明显撑不起来,像偷穿父亲外套的小孩,怎么看都不合身。那布料吸过血水又晒干后僵硬地泛黄,折痕如同死者的旧伤痕。
“别忘了戴口罩。”安德鲁提醒,又递过去一顶被血染成灰粉色的护士帽,“你看上去不能太有表情,那样会露馅。”
“我没表情的时候也很美。”她抬眼,神色冷淡地回了一句,却还是把帽子压在发顶,然后又把那条薄得快透光的布口罩系在脸上。橡筋勒着耳根,有点痛,但她没吭声。
安德鲁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脸还露太多——”
“已经是极限了,”她扯了扯口罩边缘,“再包下去我就是个木乃伊。”
“至少是有执照的木乃伊。”
她白了他一眼,拉开车门下车,在阳光下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抬头问:“具体要怎么操作?”
“你坐后车厢,假装守着器官载体。只要不说话,没人会注意你。”
“那我说话的时候怎么办?”
“那就别说话。”
她哼了一声,转身打开救护车后门。车厢内光线昏暗,担架上的女人被塑料布包着,只露出脸和身份牌。呼吸微弱得像快断掉的水龙头,身体一点一点塌陷,像是一个随时会破掉的医用袋。
艾什莉坐到她旁边,像个沉默的看守者。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脚尖不着痕迹地点着地板,像在排遣一点藏不住的焦躁。
安德鲁坐进驾驶座,点火,车头微微一震。他瞥了后视镜一眼,只看见艾什莉的帽子被风吹歪了一点,帽檐压得她耳朵红了,歪得很好看。他没提醒,发动,驶出停车场。
他们绕过几条支路,刻意避开主干道,车轮碾过地上的枯枝和废弃的鞋垫,发出干脆却不悦耳的声音。阳光像纸屑一样洒在仪表盘上,一格一格地碎着,没有暖意。
约十分钟后,他们驶近厂区后门。那是一道漆成灰蓝色的金属栏杆门,旁边有岗亭。岗亭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三十多岁,发际线已经开始退后,鼻梁晒得通红。他正叼着根薯条,边嚼边盯着远处的云看,一副神游状态。
安德鲁按了两下喇叭。
门卫终于反应过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车头,又扫了一眼驾驶座。
“你们是——早上的那一批?”他声音不大,眼神却明显还没从梦里回来,像是还在和昨晚的扑克局纠缠。
“是。”安德鲁点头,语气不慌不忙,“早上的三号车。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有两个人肚子不舒服,下车去了趟厕所。”
“噢……”门卫皱了皱眉,似乎开始努力回忆是否真的有“三号车”,但没想出结果,只好换个问题:“人带回来了吗?”
“还活着。”安德鲁侧了侧头,“你要看一下?”
门卫点点头,绕到车后。安德鲁下车,打开后车厢门。
一股闷热的消毒水气息涌出,担架上的中年女人皮肤灰白,嘴角泛紫,但胸膛还在缓缓起伏,显示她还未死透。她脖子上的身份牌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上头的字被汗水与血迹模糊了半边,看不太清楚。
门卫正要凑近看,忽然注意到一旁坐着的“护士”。
“她是谁?”他问。
艾什莉低头不语,只是慢慢侧过脸,让帽檐更遮住眼睛。
安德鲁顺势解释:“新调过来的,看护任务刚上手,培训还没几天。紧张,不太敢说话。”
门卫看她两秒,目光从那歪斜的帽子、皱巴巴的大褂、甚至一只没穿好的手套扫过。
艾什莉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后缩了缩,那只脱了口罩的耳朵刚好暴露在光底,苍白发红,像个撒谎的小学生。
她等着对方说“你这也叫伪装?”结果门卫只是点了点头,咬着薯条随口嘟哝了一句:
“新来的都这样。你们也真是的,吓人家干嘛。”
说完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人还活着就快点进去吧。下次别一堆人同时拉肚子,听起来有点像是……食物中毒的样子?”
安德鲁嘴角轻轻一扬,拉上后车厢门,对他点头道谢。
车门合拢,艾什莉在车厢里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信了。”她低声说,声音藏在口罩后面,像在念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他不信也没别的选择。”安德鲁边系安全带边说,“厂里对这些‘肉’的回收流程是严格的。只要我们带回来的没死,他们就会默认我们是自己人。”
“所以不管我戴成什么样,只要那坨肉还喘气,我就是正经护士?”
“没错。”
艾什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明明是左手戴在了右手,指头还歪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真是太他妈的合理了。”
第158章 潜入.或者正大光明的进入?
栏杆门在吱嘎一声中缓缓拉开,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一种粗糙的欢迎仪式——不像是在迎接什么生者,倒更像在迎接一场事先安排好的事故。
安德鲁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厂区。
没有人来拦截,没有验牌,也没有远程摄像头扫描他们的车头。救护车的外壳像是披着某种万能的皮肤,仿佛只要你拉着一具尚未断气的“肉体”,就拥有不容置疑的通行权。这个地方仿佛已经把“检查”这件事彻底遗忘,或者早就有意放弃了它。
路边立着一块块塑料质感浓重的指示牌,像是从小学科学展览上临时借来的道具,歪歪斜斜地插在水泥缝里。字体用的是近乎童趣的艺术字,边缘还描了荧光绿的轮廓。
【运输车走这边 →】
【员工通道 ←】
【活体处理区 ↘】
【注意!地滑】
【不许拍照】
(这句下方有人用红笔补了一句:“否则将被没收器官!”,旁边画了个笑嘻嘻的圆脸)
指示箭头都是卡通风格,圆润饱满,仿佛不是为了引导工人分拣器官,而是为了引导一群脑袋不好使的儿童排队上厕所。
整个厂区沉浸在一种奇妙的、近乎天真的秩序中,像是某种错乱社会的缩影: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为了什么存在,却又硬生生用最荒谬的形式粉饰其功能,就像拿一张儿童拼图盖住一座屠宰场。
“他们是疯子。”安德鲁低声说,视线扫过一旁的标语,嘴角微微抽动。
“嗯,但疯得很自信。”艾什莉靠在副驾驶上,空气里微微浮动着的福尔马林气味钻进她口罩下的鼻腔,她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这种地方,悄无声息蒸发几个人都不会有人知道。”
“甚至可能有人觉得这种地方存在才是正常的。”
他们循着“运输车→”的指示将车开到一幢灰白色建筑物前。楼体不高,三层,外立面贴着蓝白瓷砖,远远望去像医院宿舍,又像某种审美滞留在九十年代的中学教工楼。门口没有岗哨,也没有扫码器,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盆栽摆着。
他们刚停下不到三分钟,就有几个人从里面推门而出。
“哟,来了来了。”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皮肤被晒得蜡黄,说话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这回回收得可够慢的,路上堵车了?”
安德鲁朝他点点头,没有解释。
八字胡也没追问,拍拍车门,说:“有气儿就行,送进来就完了。”随后冲旁边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你俩,来搭把手。”
车厢门打开,一股闷热的塑料与血水混合的气息冲了出来。几人动作熟练地将担架从轨道上滑下,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把那具塑料布裹着的女人推进楼内。动作之娴熟,几乎称得上“温柔”。
他们边走边闲聊:
“昨晚那批用掉几个?”
“四个吧。听说有一个肾是错号的,拿去喂狗了。”
“啧,浪费。”
他们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仓库多了一箱坏掉的西红柿,轻松、无负担、自带点调侃的无奈。担架上那个女人在他们的手下像一块被误标价格的商品,正被运去纠正标签。
艾什莉动了动肩膀,披着的白大褂外层往下压了压,把领口拉得更紧些,遮住自己的下巴和脖子。她的眼神扫过四周,确认有没有摄像头。那楼门上唯一的一只半球摄像头早已布满灰尘,连镜面都被晒得泛白,像只瞎掉的眼。
“现在?”她低声说。
安德鲁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一前一后跳下车,步伐平稳自然,不快也不慢,像刚刚换完夜班、准备找个角落睡觉的普通员工。
他们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低头匆匆。艾什莉还顺手拍了拍口袋,假装在找员工卡,门却自动感应滑开,毫无阻碍。
没有警铃响起,没有灯光闪烁,没有“权限不足”的机械提醒。
他们混进大楼的方式,几乎荒唐得可笑。但真正荒唐的,是这家本应对“活体”高度戒备的设施,却用最松散的逻辑维持着一种可悲的“秩序”:你穿了白大褂、开着救护车,就默认你是自己人;只要你拉着活人进来,哪怕你身后就是警察,他们反而觉得你更可靠。
楼内空气一下冷了。不是那种单纯的低温,而是从地底慢慢升起的阴寒,像某种液体,在墙缝里渗透。
走廊狭长,两侧贴着蓝白瓷砖,整洁得不近人情。灯光亮得近乎苛刻,每一盏都像手术室的冷光灯,毫不遮掩地把人照得发白,把影子拉得细长。
艾什莉的白大褂上沾了几滴血,可能是之前那群人沾到的。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注意。几个捧着饭盒的工人打着呵欠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目光呆滞,像行尸一样。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的脸。
仿佛这里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血迹、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别人的死。
他们沿着左侧走廊拐进一条窄道。墙上挂着简化的结构图,但图像已被清洁剂擦得模糊不清,像残存的地图碎片。远处某个冷藏库门被打开,传来气压排出的声音,像一头巨大金属兽的叹息。
另一个方向,有人在哼歌。
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咬出来的,带着黏糊的痰音,却十分欢快:
“……每颗心脏都有用,每个肺叶不浪费,肋骨磨成肥料,眼球榨成蒸馏液……”
“我们快到了。”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作声,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他们来的那条走廊已经空了,大门也悄然合拢,救护车仍旧静静停在原地,停在那块看起来像玩笑的指示牌下:
【运输车辆请勿长时间逗留】
那行字仿佛不是提醒操作员,而是告诫他们这类“不该存在”的人影:你们不是归属者,只是借道者,别留下痕迹。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下,继续跟上艾什莉。脚下那一串串错落的光影被他踩进鞋底,像某些注定会消失的线索,悄无声息地融进地板缝隙。
这条走廊,像极了一条等着吞人的咽喉,而他们,正一点一点地走进它的胃里。
第159章 荒诞
安德鲁跟在艾什莉身后,两人脚步极轻,像是从别的世界误入此地的幽灵。
走廊尽头是一道半敞的金属门,门后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消毒通道或实验室入口,而是一块——“员工休闲区”。
真的是这样写的。
金属门外高挂着一块木质指示牌,字迹花哨,边缘还用红蓝色电光条勾了几道伪霓虹,像是夜店门口的打折广告牌。上面写着:“别急着处理,先处理你的心情!”
艾什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安德鲁一眼,小声说:“我们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安德鲁低声:“迟了。”
他们推门而入。
房间内部灯光比外头还要柔和。天花板贴着粉色泡沫贴纸,四面墙上喷着某种热带风情的彩绘壁画——鹦鹉、向日葵、比基尼女人、以及……一只戴着墨镜的肾脏卡通形象。
“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天堂!”墙上那幅肾脏旁边写着,“要开心地工作,也要愉快地被移植。”
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走过一道竹帘,里面像是某种休息室:几张藤编沙发摆在角落,一台老旧的投影仪正播放着什么八十年代的动作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散坐在房间里,有人在削苹果,有人在打盹,还有人在对着猫玩激光笔——那只猫看起来很懒,像是某种退役实验动物。
“喂,新来的?”一个年轻人抬头看见他们,立刻站起身来,朝艾什莉挥了挥手,“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刚才你不是还在运送通道那边吗?”
艾什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们是谁,只是基于一件白大褂就展开了社交。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刚值夜班。”
“夜班啊,难怪。”那人打了个哈欠,“夜班可恶心了,昨天我还遇到一块肝在移动,我都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没洗干净。”
“你没事吧?”另一个年长的员工从沙发后探出头,“上次你不是说你低血糖到会看到器官唱歌吗?”
“那是另一次,那次是我看见肾在唱着不明话语,跟古神低语似的。”
艾什莉站着不动,像是在认真观察每一个人的状态。安德鲁也不说话,扫了一眼房间布局:靠近里侧的那道门似乎通往内部实验区,但暂时没人靠近。他们现在的位置还安全,但不能久留。
“你们是实习的吗?”另一个坐在地上的年轻女孩问,“要不要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这儿有隐藏菜单哦。上次我带实习生去五号冷库,她一进门就吐了,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当时在处理冻了七天的尸体,而她没吃早餐。”
“不用了,谢谢。”艾什莉轻声拒绝,拉了拉口罩,“我们另有分配来着。”
“啊,那可无聊了。”女孩撇撇嘴,“一般都是去打杂,而且还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是……”安德鲁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哪个部门的?”
“‘活体维护组’。”她骄傲地挺了挺胸,“我们负责让‘肉’活得久一点,这样客户选购的时候才有比较的余地。你知道的——新鲜程度、肌肉色泽、意识残留……有时候还有点审美判断。”
“听起来像是在养观赏鱼。”艾什莉低声说。
“你说得对,我们还给他们取名呢。我们有一个内部打分表,你会喜欢的。”
另一边的藤椅上,一个中年男人咔哒一声打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后随手把空罐扔进了角落的“器官废料专用桶”里。艾什莉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见桶边贴着几行字:
“请勿乱扔完整器官。如果你无法判断它是否完整,请联系上级医生。
pS:胰腺不是垃圾,它只是不好卖。”
她真的笑出了声,但笑得极轻,不带音,只是眼睛里满是对此荒唐的释怀。
安德鲁微微侧身,用身体替她挡了一下阳光,然后低声说:“我们得继续走。”
他们礼貌地点头告别,没人拦他们,没人追问。只要穿着白大褂,只要不搞破坏——你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两人走出休息区,继续朝内部通道推进。走廊不再贴瓷砖,而是变成了那种廉价的防滑橡胶地垫。脚踩上去微微下陷,有点像踩进了血水浸透的垫布。
他们经过一排透明观察窗。窗内是制备间,有几名技工模样的人正在操作手术器械。他们穿着明黄色塑料围裙,像屠夫,但神态却像在烤肉档口。切割、分装、编号、热封、搬运,每一个动作都井井有条,却都透着一种——“太过熟练”的冷漠。
“编号九四二八,请标注为‘A型’,肌肉完整,无感染。”一个声音从麦克风中传出。
“好的。”另一个人回话,“送三号冷库。”
“别搞错地方了,上回你把两个肾放进了保温厢里。要不是那天我们刚好有备用的,那客户差点就死了。”
“那不是我,是上周那个实习生。”
“……你确定?”
两人听着这些轻飘飘的对话,像是听一场无人起哄的脱口秀。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左侧是一间巨大的储存室。门半开着,内部堆满了密封箱,整整齐齐码成几米高。每个箱体上都贴有标签,写着内容、温度、批次和状态。
最底部的一排写着:“半意识保持中”。
艾什莉看了一眼,然后突然顿住脚步。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低声说。
安德鲁看着她。
“我以为会是一群疯子、或是压抑、或是互相欺骗的人,”她继续,“可他们不是。他们太清醒了,清醒得像……像知道自己在玩一个无关道德的系统,然后决定不去思考。”
安德鲁点头:“这里不是疯人院,是人类工艺品展。”
他们继续往前,前方传来轻微的音乐声。走近一看,是一间员工食堂。
门口写着:“为你,也为他们。”
下方配了两行注解:
员工吃饭的地方,也是“他们”被软化的地方。
每天摄入足量碳水化合物,减少对外部意识的波动反应。
艾什莉低声骂了句:“去你妈的。”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头几个工作人员一边啃包子,一边讨论今天的新到货是否符合“市场审美”。
空气越来越冷。
他们站在那儿,像站在一个比噩梦更日常的现实里。
第160章 亲爱的,你说吧
没有人质疑他们为何仍站在过道内却没有移动的意愿,也没有人驱赶他们去做其他工作。反而是那个最先迎接他们的八字胡不知道从哪蹦出来。
他笑着招了招手:“正好,你俩来帮个忙,把这位送到三号手术间。”
“这位”,是他们带回来的那具女人。
她还没死透。
担架上的她双目紧闭,脸色灰中泛青,唇角干裂,胸口缓缓起伏,一呼一吸之间带出一种药物味道的粘滞气味,像是废弃油漆桶残留的那种冷凝蒸汽。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照做了。
三号手术室不远,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帘子,像是廉价游泳池更衣间的一部分。帘子后传来流水声、电锯声,还有几声模糊的笑。
帘子一拉开,灯光猛地亮起,强烈到让艾什莉微微侧了头。
“放这里吧,哎哟,今天这块送得够早。”开口的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医生,他穿着血迹斑斑的工作服,袖口已经硬得发亮,仿佛是用干涸的血浆折出来的纸壳。
“真是稀奇,”他从手术台边起身,手上还拿着一把血迹未干的开胸锯,“平时不是要催三四次才来人,这次居然自觉了?”
“他们是新来的。”八字胡在旁边插了一句,“但挺利索,肉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圆框眼镜点点头,招呼旁边一位护士,“去调麻药,尽快。”
“等等。”艾什莉忍不住出声。
那位护士刚转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惊讶:“怎么?”
艾什莉压低声音:“你们不是要等她……死了之后再动手?”
“死?”护士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这个词,“她还活着才能保证器官的新鲜度啊?”
她像是在陈述“冰激凌不能晒太阳”一样自然,毫无羞涩或残忍感,随后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啦,我们这边麻药很足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只剩下几位医生围在那具女人身旁,开始检查体征数据。
安德鲁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蜷紧,盯着他们把女人移到手术台上的过程。
女人的头发在移动中滑落一缕,粘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声音。可能是药物已经开始起效,可能是她早就连疼痛都无法表达了。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过熟的铁锈味,那是肉与金属摩擦之后释放出来的深层气息。
圆框眼镜把那缕头发拨开,露出她灰白的额头。他像在擦拭一块待雕刻的大理石,动作轻柔而专注。
“你们是哪里调过来的?”另一个医生忽然搭话,是个胖胖的光头,手上戴着三层手套,此刻正在清点手术盘上的镊子。
“三区。”安德鲁随口回答。
“三区?”胖医生挑眉,“那地方我去过,吃的可差劲了......对了,你们知道这附近哪儿能吃晚饭的吗?”
“附近应该没有吧?”圆框眼镜头也不抬,“除非你想吃食堂的冷豆腐。”
“那还是算了吧。”光头打了个冷战,“不过前几天经理不是还请大家吃了一顿吗?他订的是哪家来着?”
“好像是……”另一个实习医师凑过来,“叫【一鸟入魂】吧?日料店,老板是从神户过来的,说话带鼻音。”
“我知道那家!”护士推门回来了,手上提着一袋吊瓶,“老板娘长得贼漂亮,还会捏寿司。”
“捏寿司的是她妈。”
“哈?我以为是她?”
他们边讨论边摆好器械。麻醉剂注入,监测器鸣叫。那女人的身体在药物入体后的五秒钟里突然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扔进水槽的鸟。
但他们都没有在意。
第一刀划下,血流从腹腔涌出,像是那具身体在拼命想挽留什么。
艾什莉站在角落,看得极静。她的指尖握得发白,手套已经因汗水而贴在皮肤上,黏着、冰冷。
她又不是没干过活体处理——甚至比现场不少人更熟练。她也曾和安德鲁一起切开活人的胸腔,甚至也和安德鲁一起烹饪过人肉。
不过安德鲁貌似不是很喜欢吃的样子。
反正现在,她只觉得反胃。
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她——躺在那张手术台上的那具女人,脸上没有挣扎,没有愤怒,甚至连屈辱都没来得及流露。就这样被毫无情绪地剖开、分拣、编号、冷藏。
一旦当初在公寓他们没有奋起反抗,一旦安德鲁当初没有杀死那个保安。
那么现在,她和安德鲁也会躺在上面,被愉快的拔去所有器官。
她低头,不想再看。
“肝不错。”圆框眼镜一边说,一边用镊子提起那团温热而发亮的器官,“比上一批结实。”
“编号八六零七。”光头医生边写边贴上标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八六……下次中午咱们抽签吃寿司吧?”
“谁输谁掏钱?”
“行。”
几人把一只只器官摆进冷藏箱内,像是在码放一批进口水果。
任务完成后,医生们也不多留。“你们两个,把尸体送到太平间去。”有人随口吩咐,“推车在门口。”
没有人再看那具已经空了的身体。
她的胸腔塌陷,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微弯,像是在下意识抓着空气,但什么都没握住。
艾什莉缓缓转身,双手搭在担架边沿。安德鲁也走过来,两人一起将那具身体推出门外。
走廊仍是冷的,仍是亮的,空气中仍飘着浓烈的药味。
他们什么都没说。
太平间的门是自动感应的,但坏了,需要用力推。安德鲁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才缓缓滑开。里面的灯没有开,靠着外头的光,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排银色抽屉,像是无数张没有归属的名片,整齐排列。
他们把尸体推进去,找到一个空位,缓缓推入。
关上门的那一刻,艾什莉转身,低声说:
“这些人做的貌似比我们还狠。”
安德鲁点点头。
“可我们那是为了活命,而他们.....”
“为了钱之类的东西吧,真是悲哀。”
“......是。”
安德鲁看着那一排银白抽屉,眼神缓慢地滑动。他像是在试图分清自己和他们的区别,最终没有找到答案。
于是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得离开这儿。”
艾什莉没应,只是将手里的手套摘下来,一指一指地剥,像是在剥一层从未属于自己的皮。
良久,她看着手套,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我有个点子,你愿意支持我吗?”
安德鲁看着一本正经抬起头求助的艾什莉,温柔地抚摸几下她的脑袋。
“亲爱的,你说吧。”
第161章 罪恶之火
太平间的冷气像一层无形的水,把所有声音压得沉沉的,仿佛有一只冻结了的手掌扣在空气上,死死摁住了回音的余震。
金属抽屉整齐排列,像一面无言的书架。册册无封面、无作者,只有一串编号维持它们作为“存在”的合法性。每一格银色门板上的小小把手,就像是死者试图从另一个世界捏住这边现实的一角,拽不回来,也放不开。
但现在,这些把手全都沉默着,没有晃动、没有声响。像是这些尸体也学会了服从,把自身的腐烂按顺序进行,配合着这座建筑的秩序与温度。
那具女人的尸体已经推进了其中一格。
门合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一句精炼到只剩句点的道别。
艾什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没闭眼,也没低头,甚至连神色都没有波动。她只是盯着那道细窄的缝隙,眼神平静得过分,像是在看一块意外掉进汤锅里的木勺柄——不值得捞,也不值得咒骂。只是碍眼。
她不是悲伤。
她只是厌倦,厌倦得已经带上了一丝愤怒。
安德鲁没有催她。他靠在对面的钢墙上,双臂交叠,低头望着自己靴子上的划痕出神。四周寂静,连门缝都不透风。像是整个房间已被钉死,空气和时间一起封在这里,只剩排风口还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像是一种不肯醒来的兽类,在梦中慢慢喘息。
终于,艾什莉开口了。
她声音轻得像从棉布中拧出来的一滴水:“我想把这地方烧了。”
安德鲁抬起头。没有惊讶,也没有表示同意或反对。他只是动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说下去。
“找汽油,浇一圈,然后点火。”艾什莉轻描淡写地说,像在列一个无关紧要的采购清单,“不用炸,别把楼顶掀飞了。烧得够臭就行,让他们得忙一阵子。”
“粗暴。”安德鲁点评。
“你要是想精细一点,你来。”艾什莉回了一句,语气干脆,眼神冷静,“我没那个耐心。我不想用画图纸的态度对待一群把杀人当工作表填的人。”
说完,她俯身把脸上的口罩扯下来。那块湿透了的布团被她随手一抛,落在排水沟边上,像一只失血过多的水蛭。
“我不是为了救谁,”她说,“也不是想让谁死。”
她站直身体,盯着抽屉门上的编号,像在确认一组垃圾分类代码。
“我只是恶心了。”她吐出一句话,“恶心得不想再忍。”
安德鲁从墙边离开,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排柜门上。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懂得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某种极限之下升起的冷漠嫌恶,一种只想“清除画面”的冲动。
他们不是圣人。不是惩恶扬善者,也不是心软的人。
他们杀过人,分过尸,活着剖开过另一个人的脊柱骨。
他们知道人骨裂开的声音,知道眼珠被踩碎的湿响。他们知道热血滑进嘴角的滋味,也吃过人肉熟成的焦边。
可那是为了活下去。
而这里不是。
这里光线明亮,地板干净,医生笑得比顾客还殷勤。他们笑着切割、笑着标注、笑着把一个个活人分类打包、贴上“合格”标签。这是一种流程,一种制度化的剥夺。干净、效率、可追溯。
艾什莉最讨厌这种笑。
她讨厌那种虚伪。
“你想怎么做?”安德鲁问。
“简单。”她抬起手指一根根数,“主走廊、冷藏门口、仓库角落……那里不是堆了一堆纸箱?全是标注用的旧标签,超好烧。”
“用什么点?”
“抹布,汽油瓶,火柴。”她转头看向门上那盏红灯,“软管不通、灭火器松脱,整栋楼连个烟雾报警都没响。我们今天已经看到够多破绽了。”
“人太多怎么办?”
“无所谓了,这些刽子手死多少都不可惜。”
安德鲁不需要表态。他已经在脑中补完所有路线——点火路径、撤离方向、气流走向、门锁分布。他总是比她更细致,但他不会去打断她的节奏。
“我们不留名。”艾什莉说。
“当然。”安德鲁淡淡回道。
“让他们去猜,是哪个失败品回魂了,是哪个载体突然自燃,还是哪个人手抹油的时候手滑了。”她拉紧袖口,像是在套好手术衣,“他们不是喜欢规章制度?那就给他们点意外。”
她说得极轻,像在喃喃自语,但每个词都极稳,没有一分情绪波动。像在讲述一套灭菌流程,像在宣告明早的天气。
她不是冷血,她只是已经不认为这些人配得上“人”。
“烧完之后,我们走。”安德鲁说。
“我知道。”
“别回头。”
“你希望我留恋?”
安德鲁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明白,艾什莉只在面对他的时候会迟疑——面对别人,她从不犹豫,从不眨眼。
“行了,”她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我去找桶。你去通风井看一眼,找个起火时烟能顺着上的方向。”
“别点错地方,别点太早。”
“我懂。”她回头,咧开嘴角,没有笑意,“我想看到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像是一场完美秩序下的谢幕礼,落幕的不是人命,而是他们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信。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也不打算揭露这个产业,更没有兴致去颠覆任何体制。
他们只是想让这座地狱,哪怕一秒钟,也尝尝恐惧、混乱和失控。
因为他们曾被当成货物编过号,曾在某张手术清单上被写成“供体一号”。
这场火,不是报复。
只是——厌恶罢了。
第162章 人间地狱
“我去弄汽油。”安德鲁说完,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艾什莉只是点头,没有追问。她不关心他会怎么弄、从哪儿弄——安德鲁总有办法。他转身离开太平间,门合上的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结冰,四周变得更加寂静,冷得像是声音本身都被冻结在空气里。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的一声颤了一下,那光是病态的灰白色,像是从死者眼眶里漫出的冷光。艾什莉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拉了拉口罩,但没有戴上。
她的鼻子早已习惯这种味道了。
并不是血腥味。这里没有那么多血。尸体都被冲洗干净,封装得像标准化的产品,血腥被消毒水盖过,掺着塑料、钢材、冷凝水和一点点防腐剂的气味,像医院和垃圾站之间的一种混合物——闻久了甚至有点甜。
她环顾四周,冷气从排风口轻轻喷出,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律动,像幽灵在天花板间缓缓游动。墙角摆着几袋塑料布和废弃的棉被,躺在地上像被遗忘的病人。
她知道该干什么了。
手套没换,口罩也没戴。艾什莉走到太平间的那排金属抽屉前,抬手拉开了最近的一格。
抽屉滑出来的声音非常轻,像是对死者表示礼貌——但艾什莉从不信这种伪善。
第一具尸体是一名女性,三十岁左右。脸是好的,身上却缝得像一只被拆解过又随意缝合起来的布偶。胸腔开口沿着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粗糙的缝线沿着切口一针一针钉在皮肤上,像某种没有情绪的工艺品。伤口边缘已经变色,呈灰白,似乎防腐液没注入得太均匀。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上蒙着一层干涸的乳白,死得不甘心也不重要——这里没人关心这一点。
艾什莉俯身,将她身上的病号服拉扯下来。布料已经硬化,带着尸斑的印痕,但还是可以烧的。她动作干脆地将衣物叠起,随手丢在一旁。
她继续拉开第二格。
是个男人,年龄比上一个还年轻,或许二十多岁。他的胸腔也是空的,腹腔也空了,脸被翻了出来,仿佛有人特意割开他的颧骨做某种“研究”。下巴脱落,只剩一块支撑物吊在脸部肌肉上,像一张溃烂的面具。
艾什莉只瞥了一眼,便蹲下撕扯那件染血的衬衫。布料沾着干涸的血浆,边缘裂成细丝,手一扯就掉了一块。但还能用。
第三格是个孩子。
艾什莉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好几秒,像是思考某种概率题,但神情没变。孩子的身躯很小,器官明显被取走了不少,腹部塌陷,眼睛闭着,却不是像成人那种被缝好的闭眼,而是被贴了几条医用胶布——简陋、粗暴。
她最终伸手,将那件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脱下,叠好。
一具接一具,柜门开了又关,衣物一件件丢进堆里。她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多看每具尸体超过三秒。
不是冷血,而是麻木。
但她知道每一件衣物都代表着有人曾经挣扎过、呼救过,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死去。
这里没有人听,也没有人记得。
她找到一只破旧的蓝色帆布包,把那些衣物塞进去。包里还翻出一些别的东西——一只断掉的塑料梳子、一副被碾坏的眼镜、一张被血染红的车票。
艾什莉只是盯着那张车票看了几秒,然后松手,让它滑回包底。
她走向堆放医疗器械的角落,从一个推车上翻出一瓶半空的酒精消毒液,又摸到一卷未拆封的棉花和一打纱布。
全是易燃品。
她又绕到门边的工具箱前,找到一把钳子、一根金属管,一卷电工胶布。手里的帆布包已经鼓起来了,鼓得像一头撑满垃圾的袋鼠,她拉紧拉链,挂在肩上,回头最后扫了一眼。
抽屉都合上了。
死者的衣物已被剥走,但他们连呻吟的权利都没有。他们被标记、编好号、整理进冷柜,然后等待最终“清空”。
门再次被推开。
安德鲁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油壶,旧旧的塑料瓶身带着车库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气。他走近时,将右手的袖子甩了甩,一滴汽油甩在地上,立刻蒸发,留下一点点灰白印痕。
“抽了半桶。”他说。
“你用嘴吸?”艾什莉问。
“管子。”他抬起手,露出那段依旧挂着汽油味的细管,“虹吸效应,上课不好好学了吧?”
“.....真是老牌的做法。”
“那也比喝汽油强。”
他将油壶放下,开始检查帆布包里的物品,一边翻,一边点头。
“干得不错。”他说,“这些混合物烧起来够呛。”
“都从死人身上扒的。”艾什莉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折叠刀擦了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外面的人都往主楼去了。换班了。”
“我也听到了。”她点点头,“刚刚走了一批。”
“他们动静不小,笑得很开心。”安德鲁语气平稳,“不知道是刚吃完饭,还是刚卸了什么。”
“他们总是这样。”艾什莉靠在墙边,“像群在尸体上跳舞的苍蝇。”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将油壶拎起晃了晃,确认里面的汽油足够分三次点火。那种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像某种轻盈又危险的生命体。
“等个十分钟。”他说,“我们走冷藏室那边开始浇,然后往回烧。”
“从后门走?”
“那是最远的一条。”
艾什莉点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因为冷气而微微起鸡皮的皮肤。
这地方冷得不像人住的,像是给“产品”准备的。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问。
“随时。”她站起来,肩上那袋帆布包垂下来,像是猎人扛着一堆狼皮,“我已经不想等了。”
他们没有告别。也不会致哀。
他们也不是来拯救的。
只是清理。
这是一场无法写入记录的灾难,一场不会被报道的火,一场不留痕迹的报复。
火,会代他们说话。
而那火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所有人,都是该死的。
第163章 烤肉
火,是从太平间开始烧起的。
最先被浇上的,是那些尸体柜抽屉的接缝。汽油顺着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缝隙缓缓渗入,每一毫米都被暗黄色的油液渗透得彻底。
然后是地面,一块块灰白色瓷砖之间的缝隙里,油迹斑驳地渗入,像某种无形的脉络在地底下蠢动着,等待火舌的引燃。
安德鲁手稳,动作迅速,像是个技艺熟练的清洁工,或是一位对破坏路径了如指掌的工程师。
他一边倒着油,一边计算火势该如何蔓延:哪道门锁会先烧断,哪道通风口会变成助燃管道,哪一堵老旧的墙体能最先崩塌,哪一根楼梯梁柱会在热浪下断裂。
这不是救赎,也不是制裁。
他们没兴趣当什么正义使者。
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这个地方再存在。
艾什莉负责引线。她将死者的衣物撕成条状,在每个拐角铺上一小堆,缠上酒精布条和纸巾。血迹早已干涸,某些布料带着久藏尸体的臭味,但她毫无迟疑,指尖划过那些褪色的布面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动作像在编织某种祭坛,只不过这个祭坛不召唤神明,也不赎罪,只为燃尽。
准备完最后一段引线,她站在太平间门边,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打火机。
她将打火机递给安德鲁,眼神像是在完成某种简单但重要的交换。
“你之前那个坏了,不是吗?”她淡淡地说。
安德鲁接过那枚银色外壳的打火机,轻轻抛了两下,熟悉地扣开盖子。啪一声,火苗跳了出来,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哪来的?”他问。
“之前给你买粥的时候路过一个路边摊买的。”
艾什莉看着火焰,“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个礼物了,虽然还是打火机。”
他没说话,火光在他的眼中晃动,像是他内心某部分也被点燃。
然后,他弯腰,在那些被浸透汽油的衣物上点下了第一把火。
火光在走廊尽头舔舐着地面,蜿蜒前进,像是一条贪婪苏醒的蛇,先是低伏着身体爬行,然后忽然立起身子,猛然蹿起,将墙面与天花板同时染上一层赤色的脉络。
“走。”安德鲁低声说。
他们没有奔跑,只是迅速穿过备用通道,避开主楼的监控区域,踩着货梯井旁布满灰尘的金属踏板,一路向下,从后方消防门绕出大楼。每一步都沉稳、迅速,没有犹豫,没有惊慌。
太平间的火首先从底部吞噬那些冰柜和尸体柜,然后是照明灯具的电线,高温导致绝缘皮层熔化,电弧滋滋作响,照明系统彻底瘫痪,空气中混杂着汽油、烧焦肉体和塑料灼烧的味道。
几分钟后,第一声玻璃爆裂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在疯狂砸碎每一扇窗户。高温让密闭空间内的压力升高,内部的空气仿佛都在嘶吼。
楼体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颤,某根钢架梁松动后落地时发出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断裂的骨骼。
在主楼门廊前,安德鲁停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从一旁捡起一块废弃的木板,拖着它走到主门前。
“你要做什么?”艾什莉问,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讽与好奇。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先将大门“砰”地关上,接着将那块长木板横着卡进门把和墙壁之间,用胶带一圈圈缠紧,又在缝隙里塞进玻璃碎片和撕碎的文件纸,像是给这扇门套上了一道粗暴的封印。
“他们不是喜欢把别人封锁起来慢慢处理?”他喃喃说,“轮到他们了。”
火光顺着门缝蹿出,像是某种挣扎的信号。
一楼内部传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脚步,是混乱,是有人在仓皇逃窜,是楼上的某些人终于意识到出了事。
但为时已晚。
艾什莉站在那扇被封死的大门前,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们……安全了吗?”
她没有望向安德鲁,而是望着那扇门后的火光。
“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躺在那张台子上,”她继续说,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厌恶,“我们做过什么,我们清楚。他们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反过来找我们报复。”
火光在她瞳孔中晃动,倒映出两个翻腾的世界。
安德鲁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他很清楚她在说什么。
他们曾亲手杀人,曾解剖,甚至在最狼狈的那段日子里……吃过人肉。那种味道,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们不是好人。
可至少现在,他们站在了这栋楼的外面——不是作为牺牲品,不是作为被开膛破肚的“器官来源”,而是作为送行者,送这地方入火葬。
“不会的,”安德鲁低声说,“我们会解决他们。”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承诺未来不会有风险,而是一句简单的判断,像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那样自然。
“我们会解决他们。”
艾什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这个回答。或者说,她本来也不需要什么答案,她只是想听见某种回音,哪怕只是片刻的确定。
楼内开始传出杂乱的惨叫。
有人跑动时撞翻了什么,哐啷一声砸落在地;有人因为浓烟失去了方向感;某些手术室里的医生连手套都没脱,就被火势困住;还有人试图用灭火器扑灭火源,但根本找不到灭火器。
沟槽的黑心老板。
喊叫声,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甚至像是带了哭腔。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你闻到了吗?”
安德鲁侧过头,“什么?”
“是肉的味道。”她语气淡淡地说,“脂肪焦掉了,皮也糊了……像是烤肉。”
安德鲁闻了闻。
确实。
烟雾中混着焦灼脂肪与烧布的味道,刺鼻,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香气。
“挺香。”她评价。
“你饿了?”他笑了笑。
她点点头。
“我想吃烤肉,大块的,有炭火味的那种,最好带筋。”
“行。”安德鲁一口答应了,就像她说的是某家餐厅的晚餐推荐,而不是站在一栋燃烧着的地狱门前。
他搂住她的肩,两人并肩而行,背后是越来越浓的烟柱和蔓延的火光,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被火光拉成奇形怪状。
他们没有回头。
没有哀悼,没有忏悔,也没有救赎。
那栋楼,曾是剥夺者的祭坛,也曾差点成为他们的终点。
如今被他们亲手点燃,彻底焚毁。
这场火,没有正义。
但足够热,足够痛,足够彻底。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确实。
正合他们的胃口。
第164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像一整块发霉的帆布罩在城市头顶,连远处那片大楼群的霓虹灯都显得模糊不清。街道湿漉漉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积水还在地砖缝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像未干的伤口,反射着死鱼般的光芒。
空气中残留着焚烧过后的焦糊味,像是死人的最后一口气息还挂在风里。但从某个方向,微弱的木炭香味正顺着风飘过来,穿透血腥、烟灰与腐烂的气息,像一个突兀的信号灯,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闪着无视一切的温暖。
他们顺着那气味拐了两条街,最终站在了一家烤肉店门前。
灯光昏黄,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起毛的帘子。帘布上写着“鱼本屋”三个字,是日文汉字的“鱼”和“本”,再配上一个廉价塑料牌上印的“屋”字,像是某个不太认真的老板随便糊弄外国人开的混搭小馆。但门口那浓烈的炭烤味却毫无疑问地让人咽了口口水——甚至不需刻意压抑。
艾什莉舔了舔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是这家。”
安德鲁瞥了一眼门旁贴着的价格单。价格稍高了一些,尤其是他们现在身上能动用的钱不多。不是说吃不起,而是他们得把钱省着花——还得预留一部分给换身份、住宿、武器,还有接下来的调查。
可艾什莉正仰着头看他,眼神在橘色灯光下带着不合时宜的清澈。那不是火焰,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羞涩的、微小的、被压抑太久的渴望。像是被放逐童年里,那些一次次从餐桌边被母亲丢开的眼神中,残留至今的幻影。
安德鲁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推开门。
门上挂的铃铛摇晃着响了几声,像是从遥远的年代传来的告别声。
他们要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桌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对坐,炭炉已经点好,炭火的香气混着牛脂与陈年酱汁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温度与气味,是他们许久未曾碰触的“人类生活”的痕迹——没有尸体,没有麻醉剂,没有那冰冷的金属,没有生与死的交换。
服务员送上菜单时,艾什莉已经翻到了最贵的那一页。
“大块牛舌。带筋牛五花。厚切后腿肉。”她念着,像是在描绘某种仪式用的图腾阵列,声音认真得近乎神圣。
安德鲁懒洋洋地靠着墙看她,目光从她散开的黑发,一路滑过脖颈、锁骨,最终落在她捧着菜单的指尖上。
那些指节上还沾着从尸体身上扒下的毛线纤维和褪色的棉布碎屑,混着灰烬与风干血迹,就像残留在她皮肤上的战斗勋章。
“你点得倒是不手软。”他说。
“谁叫你带我来了。”她挑眉,笑容像是火焰刚舔上汽油那一瞬间,轻轻“哧”的一下。
“是是是。”他耸肩,挥手让服务员上单。
肉端上来的时候,艾什莉眼睛里亮得像街边商店窗后的冷光灯。她夹起一块牛舌,小心地铺在炭火上。肉遇火收缩的声音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油脂滴落火中,火舌窜起,带出令人微醺的甜味。
他们一时无言,只静静看着炭火将肉一点点烤熟。直到第一片熟透,艾什莉撒上盐,夹给安德鲁。
“你先吃。”
他也不客气,一口咬下。
香,咸,汁水在舌尖炸开,还有一点筋的韧感。他咀嚼着,突然笑了。
“……比你做的人肉好吃多了。”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不懂欣赏。”
“还有啊,”她撇撇嘴,“人肉其实很难烹饪诶!一不小心就柴了。”
安德鲁嗤笑:“我觉得我做的味道还不错。”
“哈!”她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下次换你来做啊?”
“当然。你可别忘了你从小到大的饭盒都是我做的。”
“那是你心甘情愿。”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了些。
“我从没后悔。”安德鲁看着火,说。
窗外的世界仿佛远去,炭火的温度变成了某种私密的围栏,将他们与那个冷硬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隔开了片刻。
吃到一半,安德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握在掌心,低头把玩。
艾什莉注意到了,语气随意地说道:
“那个给你吧。”
安德鲁抬眼。
“你之前那个……不是挡了子弹吗?”
安德鲁轻轻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表壳。那是全新的,边角还泛着冷光。
“谢谢。”
“这次不要再拿它去挡子弹了。”她说。
“那得看对面有没有疯子冲过来。”他耸肩。
“如果又是‘笑猫’那种呢?”
“那就一起剁了他。”
她笑了,举起杯子:“敬我们最亲爱的逃亡人生。”
他举杯碰了她一下:“和不太精致的食人厨艺。”
时间像慢慢流动的油脂,在火焰中发出滋滋声响。人类社会的边缘,他们在这个角落里用一餐肉把自己重新拼回了完整的两人。
但平静总不会太久。
烤完最后一盘肉时,艾什莉咬着牙签问:“你说……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霓虹灯闪烁的影子,良久才说: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没人是真的安全。”
“那我们怎么办?”
“解决掉他们。”他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全部?”
“一个不留。”
她的笑缓缓爬上嘴角,像夜色中的刀光。
“那——现在先吃饱。”
“吃饱了才有力气烧光他们。”安德鲁答道。
空气中残留着血与烟的回音,他们听得真切——但彼此之间,却是一片清明。
他们从未真正被谁爱过,也从未奢望世界原谅他们。父亲早已麻木地将他们视作不存在,母亲的眼神里从来都没有怜悯。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世界,也将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夜深了。
他们从烤肉店出来,步伐不快,在雨水尚未干透的街头并肩走着。
安德鲁忽然搂住她的肩膀。
“你真觉得人肉难烹饪?”他笑着问。
“至少比烤牛舌麻烦多了。”
“那你还是别做了吧,还是我来吧。”
“哼,那下次你就做给我吃。”
他们不再说话,只听脚步声与风声在身后回荡。街灯像一个个无声的注视者,看着他们穿过黑夜,穿过他们自己点燃的火场。
他们不会停下。不会原谅。不会忘记。
第165章 歇息
夜色退潮,街道两侧的灯光像灰色水迹般从车窗滑过,像是某种苍白的记忆正在后视镜中消散。
安德鲁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的声音低哑而安静。他微侧身检查后视镜,眼神锐利地扫过街角那些黯淡不明的身影,然后才慢慢打着方向盘驶出车位。
艾什莉拢了拢外套,坐在副驾驶上,鞋尖轻敲地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像是在给这沉默的夜晚加上一点节奏。
“刚才那家烤肉店,你明知道超预算了。”
“还不是因为你想吃?”安德鲁淡淡地说,语调平稳到近乎无辜,仿佛这句话是陈述而不是辩解。
他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视线没偏一分。前方的道路空旷而模糊,像是通往什么未知却不可回头的地方。他向左打方向,避开一辆速度过慢的面包车,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道道黯淡的光斑,如同落在水面上的灰尘。
艾什莉歪头看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会当冤大头了。”
“习惯了。”
“那我以后点龙虾呢?”
“那得我们有那个能力再说吧。”
她的笑意加深,眼神里带着打量似的坏笑,“你不是已经得到我了?”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稍稍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之间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柔软。那不是回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默许。
他又看回前方,把车停在红灯前。红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剪影,使得一切多余的温度都被剥离,只剩一种警惕的安静。
“我们今晚去哪儿?”艾什莉问。
“找家像样的汽车旅馆。”他顿了顿,“远离主干道,别太破,也别太干净。”
“别太干净?”
“太干净的地方,通常不欢迎我们这种人。”
艾什莉点头,似懂非懂,又像完全明白。
车穿出城市的边缘时,路灯也渐渐稀疏了。雾气从低洼的空地里升起,楼房的轮廓断裂、漂浮,像一座座未完成的建筑,或是被遗弃的幻觉。
最终,他们选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
招牌上的霓虹灯已经坏了三分之一,只剩几个字还在挣扎着发出红蓝交杂的微光。门前的停车场只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窗贴着胶带,似乎已经放弃了修复的打算。
安德鲁没迟疑,缓缓将车停入一处角落,熄火。
他先下车,关门时并未发出太大声音。艾什莉没有立刻跟上。她坐在副驾驶上,视线顺着旅馆外墙往上爬,盯着二楼某个微亮的窗户。那里透出的橘色灯光如同心电图上的一条微弱脉搏,给这栋半死的建筑赋予了一点生命的错觉。
她终于打开车门,下车,将外套拉紧,跟上他。
几分钟后,安德鲁回来,手中晃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217。”
“嗯。”她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上楼梯。楼道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清洁剂和潮湿地毯混合后变质的产物。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他们的影子从门牌号前滑过,最终停在“217”前。
房间在走廊尽头,墙纸褪色,地毯泛旧,窗外有一株半死的树,树枝贴在玻璃上,像人的手指。
安德鲁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反锁门。他习惯性地检查锁芯、窗框与逃生通道,动作沉稳,像是某种从未间断的战斗仪式。
艾什莉坐在床边,脱掉外套。她动作一贯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清理什么脏东西。
“你会觉得累吗?”她突然问。
安德鲁抬头看她一眼,“哪方面?”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换地方,一直在找事情做。”她低头解着鞋带,语气冷静得像在问天气,“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算不算活着。”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们当然活着。”
他声音低下来,有点不符合他平常的语气。“只有和现在这样的你在一起,才能让我感觉到还活着。”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脸,目光落在床尾,那扇没关紧的窗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外头的枝叶在玻璃上划出不规律的阴影,像梦境边缘的涟漪。
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你一直都这么会讲话。”
“我是认真的。”
艾什莉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只是随意触碰。他没动,任她手停在那里,感受到掌心那一瞬间的温热。
“你想洗澡先,还是我去?”
“你先去吧。”她靠回床上,“我想看看这电视能不能打开。”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走前回头说了句:“不要乱跑。”
她翻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
浴室门关上了。
安德鲁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响起,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盖过了屋外细碎的夜雨声,也掩住了他心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疲倦。
艾什莉靠着床侧,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不是在想什么复杂的事情。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依旧并肩而行。
她起身换了衣服,把枕头拍了拍,又把电视打开。屏幕闪了几下,终于亮起,是某档早就过时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空洞而尖锐,像是在一个早已腐烂的世界里拼命装出活气。
她关了电视,坐回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护符——那个小巧的捕梦网。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挂饰,捕梦网上那红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回应,也像是叹息。
水声停了。安德鲁走出浴室,头发还滴着水,他抖了抖毛巾,看了她一眼:“轮到你了。”
“嗯。”
她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指尖悄悄拂过他的手背,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像在确认他依然在那里,依然真实。
轮到他坐回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一切安静下来。
不久后,灯光熄灭。窗帘被拉上,夜色无声地包围了这间旅馆,像某种残忍却温柔的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渐趋平稳。
床头,艾什莉的那个捕梦网,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闪过一丝微妙的血光。
第166章 早餐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旅馆的窗帘半掩,灰黄色的晨光从缝隙中透入,斜斜地落在床尾,照亮一角被压皱的被单。褪色的灰蓝纹理在光线下无声地裂开,像沉在海底多年、刚被海流翻出的旧信纸,褪色、潮湿,却仍保留着某种未被解读的情绪。
艾什莉醒了。
最初是半梦半醒的翻身动作,她习惯性地往身旁靠去,手想搭上那具熟悉的身体,却扑了个空。
冰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
枕头边缘早已凉透,床垫上的那一侧,也彻底失去了温度。
她睁开眼,视野在天花板上短暂停留几秒,心跳从沉睡的河床中开始复苏,一下一下,越跳越快,越跳越虚。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拉起似的猛然坐起,指尖发麻,脸色苍白。
浴室的门开着,地板干燥,没有水渍,也没有洗漱的痕迹。窗外的街景空寂,一两只流浪猫正在便利店前踱步,没有人声,也没有车鸣,一切都像是静止在某种迟来的噩梦里。
她赤着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在房间里迅速地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字条,也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安德鲁的包还在,放在桌角,位置几乎一丝不动。昨晚他用剩的矿泉水瓶倒扣在桌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打火机还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是她刚送给他的那一只。
唯独他本人,仿佛被蒸发了一样,凭空从这空间中抽离。
她站在床中央,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眼神空空地望着门口,像是一只刚从陷阱中挣脱的动物,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
他不会就这样离开。
这句念头在脑中来回盘旋,像一把磨钝的刀子,钝却不容忽视。但随着时间推移,理智逐渐失效,那点深藏于骨髓的不安开始渗出,变成紧绷的神经,逼得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抬起手,毫无预兆地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向床褥。
“混蛋。”
她咬着牙,咬得唇角发白。枕头撞在床褥上,弹起,又落下,像是一场毫无意义却必须进行的示威。
门在这时“咔哒”一声被打开。
“早上好。”安德鲁的声音带着晨雾的寒意,却又熟悉得仿佛是世界尽头的回声。
他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发梢还滴着水珠,t恤背后印着一小片水迹,“我去便利店买了点早餐——”
枕头第二次飞了出去。
这次不是杂乱无章的情绪发泄,而是带着明确方向和报复性的角度,精准地砸在他脚边。
安德鲁停在门口,眼睛落在她站立的位置,眨了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完整地存在于这里。
他什么都没说,先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里面的三明治、牛奶和便当盒撞出轻响,像是试图缓和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他举起双手,像是向某个崩溃边缘的人质示弱。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利刃。
“……便利店。”他小心翼翼地说。
“为什么不留字?”
“笔没墨了。”他耸耸肩,“我昨晚写到一半,发现它断水了,笔记本我没舍得撕……那是我们调查资料,还有提前准备的阵式图。”
“你可以用血写。”她冷冷地打断,眼中浮出某种近乎荒谬的真实愤怒,“或者拿牙膏在镜子上涂几个字,‘我去买饭,别怕’,也行。”
安德鲁盯着她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窗前,手紧紧握住窗沿,背对着他站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
“你不是安迪了。”她忽然低声道,“你是安德鲁,是那个会在风雪中背我走五公里的安德鲁。可我还是害怕。”
安德鲁没有回应,而是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贴在她头顶。
“我知道。”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我不该让你醒来时发现我是空的。我不是他,也不是母亲说的那个‘拖油瓶’。我只是……去给你买牛奶。”
艾什莉眼睛没动,语调依旧冷:“你以后敢再一次,我就杀了你。”
“好啦,你也不会舍得的。”他轻笑。
“我会。”她转过身,眼圈微红,“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我从未离开过你,不是吗?。”
“你最好永远这样,混蛋。”
两人对视了一会,终于都弯起嘴角。
她像是在原地踏了一脚怒气,扑进他怀里,用额头顶了顶他的胸口,“以后去哪儿,写在我身上也行。”
“写。”他点头,“写‘老婆我去买早餐’。”
“你再说一次试试?”
他笑得无声,吻了她额头一下。
气氛缓和后,他们回到床边,安德鲁拿出早餐,两瓶牛奶还带着冰箱的冷意,两份三明治稍微变形,一盒微波炉蒸蛋附着着廉价但温暖的香味。
“你买的这什么?”她拧开牛奶,“味道怪怪的。”
“你不喜欢我喝。”
“……那也不许你以后再不留话。”
“我保证。”他举起三明治,像是在宣誓,“下次用酱料在你额头上写。”
“我会把你脸涂成三明治。”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牛奶,抬头望向他。
“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下……那个传送门。”
空气瞬间沉静了一拍。
安德鲁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眼神移向床头柜。他伸手,从她昨晚脱下的风衣口袋里拿出那个护符,正是那个让他们第一次感知到“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你想进去?”
“我不想让它留在背后。”她直视他,“我想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恶魔说的那些……我们不能不查清楚。”
他点点头,将护符重新放进口袋,然后转头看她,认真地说:“吃完这顿,我们就出发。”
她挑眉:“你确定你今天够冷静了?”
“我现在只被你吸引。”
她撇嘴,“油腔滑调。”
“可我也没走。”
他靠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醒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第167章 亡命鸳鸯
旅馆的门已反锁,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缝隙间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光线晦暗,仅有四根燃烧中的白蜡烛支撑起某种暧昧的亮度。火焰静止如画,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原地,不敢晃动。空气被层层压缩,呼吸都变得迟缓。每一个声音,哪怕只是衣角拂过地毯,都像钝刀划过骨头那般尖锐。
房间一角被彻底清空,地板擦得近乎发亮。那里,是留给法阵的位置。
艾什莉蹲下身,从安德鲁的背包中拿出那个笔记本。
她展开笔记本,快速翻到后面安德鲁提前画好的部分,仔细检查了起来。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她当初也没记清楚,不过她愿意相信安德鲁。
她从裤袋中摸出一把折叠刀,推开刀刃。那是很普通的裁纸刀,却已经被她磨得极锋利。
“我来画吧。”她说,声音干净,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句普通不过的生活琐事。
刀尖刚刚抵上指腹,她便感到手腕被轻轻握住。
“等一下。”
她抬起头,安德鲁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了,在昏黄烛光下像是一束隐隐发光的锋刃。
“我来。”他说,低声而坚定。
她眉头动了动,没有立刻松手。
“别闹了,我只是割一点——”
“让开。”安德鲁将刀轻轻抽走,指尖却用力到让她无法再执拗。他没有再解释,而是果断地将刀刃在自己食指根部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顺着掌心滴落在地板上。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安德鲁......”她低声劝道,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别担心,我不差这点。”他开着玩笑,但语气太过镇定,让人无法反驳。
他跪下来,把裁纸刀放在一旁,开始用指尖蘸着血在地板上绘图。先是圆环,然后是错综复杂的尖角交错,最后才是中心的主咒文——那些他早已熟记的字符此刻在血中缓缓浮现,像是某种生物正逐渐苏醒。
他画得极慢,极稳,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性的雕刻,不容差错。
艾什莉蹲在他对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没有再劝,也没有插手,只是盯着。
她知道,他并不是在抢什么意义,也并非出于英雄主义的冲动。这个仪式必须有人承担出血的代价,他只是不愿这一步落在她身上。
这就是他。
她无法改变他,反之亦然。
等他画完最后一笔,他的指腹已不再涌血,整个指尖都沾满了红色,在蜡烛光下几乎泛出铁锈的光泽。
“过来。”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没事。”他小声说,“只是割得深了一点而已。”
“我说,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冷。
安德鲁没有再争,坐到床边,任由她将医药箱放在膝上。
她的动作极快,像是在对伤口动手术。棉签蘸着酒精擦过伤口,安德鲁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出声。她将血迹清理干净,消毒、上药、缠纱布,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脏污的工具,而不是他的手。
她的手停在他掌心,指尖贴着掌纹的位置。
“以后别这样。”她低声说。
“你是说不要再抢着流血,还是不要再插手你的事?”
“我说——”她顿了顿,嗓音轻微颤动,“我不想看见你流血。”
安德鲁垂眼看着她,眼神缓和下来,嘴角翘起一点点。
“那你得习惯失控。”
“我宁愿失控,也不要你出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一张透明却无法挣脱的蛛网,挂在心脏表面。
蜡烛的火焰忽然无声地偏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法阵中心吹出。
空气中温度开始缓慢下降。整间屋子的影子都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朝着法阵聚拢。
地板上,那阵用血绘出的图案开始泛出微弱光芒,不是燃烧,而是某种低频率的震动在空间中蔓延,如同心跳般规律又深邃。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问。
艾什莉没有回答。她从口袋中取出那枚护符,那块来自旧屋的、吞噬黑暗的石头,冷光缓缓在指尖扩散。
灰白色的雾气无声聚集于法阵之上。
它像一团漂浮的脑组织,又像一个包裹着神经末梢的球体。无眼、无口、无鼻,却有着压迫人心的“存在感”。那雾像是感知到了周遭的变化,神经状的丝线不断扭曲、缠绕,仿佛正在从另一个空间窥视他们。
“汝等,再召我耶?”声音没有来源,仿佛是从每一根骨头中共鸣而出,“未及三日,便欲赴彼界?”
艾什莉向前一步,将护符举到法阵上方。
“我们准备好了。”她说。
雾气剧烈颤动了一下,像是遭受了一次情绪波动。
“传门不可双启。”它的声音多了一丝阴郁,“彼界残酷,非人可行。女者命定,男者滞留,可保其魂。”
艾什莉没有动,反而更进一步。
“他若不进去,我也绝不进去。”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冷却的金属,“不必谈条件。”
“执念成枷。”恶魔低语,“双魂共赴,则命数更减。”
安德鲁缓缓站起来,走到艾什莉身边。
“我们早就无路可退了。”他说,“所以,你就打开门吧。我们会进去——一起。”
灰雾沉默了数秒。
接着,雾气的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撕开,慢慢扭转,挤出一个漩涡般的空洞。那空洞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却仿佛在吞噬周围的一切。
地板上的影子像墨水一样被扯向中心。连蜡烛的光线,也开始被轻微拉扯。
传送门——正在悄无声息地打开。
艾什莉将手伸向安德鲁。
“别放开我。”她说。
安德鲁握住她的手,手掌包覆着纱布和余温,指节略微用力。
“我们死亡也只会在一起。”
两人一同迈入雾气,穿过那被撕开的空间裂口。
没有声音。
没有火光。
他们的身影在雾中缓缓消失,像是落入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房间归于寂静。
蜡烛仍然在燃烧,火焰恢复了稳定。
地板上的血阵逐渐干涸,颜色从深红转为褐黑,像是一枚失去灵魂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世界。
——
第168章 从前
自很久以前起,灵魂便被划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是最常见的——纯净之魂。
所谓“纯净”,并不代表这个人行为高尚、内心善良,它仅仅说明,这个灵魂在诞生之初,并未带有污秽。它像一张未经书写的白纸,尚未被世界的锋刃割伤。
第二类,被称作肮脏灵魂。
这类灵魂自一开始便深陷阴影。它们并非被外界污染,而是天生混浊。无论表面多么正直、多么阳光,那都只是面具,一层用来掩饰真实本质的壳——那深处的腐败和冷漠,从未真正离开。
而最为罕见的,则是第三类:焦油灵魂。
这类灵魂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它的诞生条件异常苛刻。所有的焦油灵魂起初皆为纯净之魂,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节点,发生了质变。
是什么让纯净沦为沉沦?没有人知道。或许是极端的痛苦,或许是不可饶恕的背叛,又或许,仅仅是这个世界的重量太过残酷。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艾什莉的焦油灵魂,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
上课铃响了。
那声音干涩刺耳,从半开的窗子渗进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溅起涟漪。夏末的阳光照在讲台上,地板上有一小块反光,被风轻轻晃动。
莉莉站在教室门口,背着新买的书包,那是母亲在路边摊上随便挑的,颜色说不上鲜艳,图案也只是褪色的卡通小熊。其他孩子已经陆续坐好,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的在偷偷比较文具盒,有的翻看崭新的课本。只有她还站在门口,像一块不合群的石头。
“你怎么还不进去?”带她来的老师催促了一句,声音敷衍,就像在赶一件必须处理完的公事。
莉莉小小地点了点头,鞋底摩擦着地板,几步走进教室,努力不去看别人的目光。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但双手仍然紧攥着书包带,像是随时会被卷进某种风暴。
她在最后一排空位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反对她的出现。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天小学。
窗外有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的叫声很轻,但对莉莉来说却比教室里的动静真实许多。
安迪则在三年级。
他所在的教室隔了好几面墙,年纪更大一些的孩子说话声更粗,动作也更大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无聊地翻着课本,一边用眼角扫着讲台上的老师。
“欢迎,新学期开始了,同学们有没有什么暑假趣事想分享?”
没有人举手。老师干笑了两声,翻开备课本,开始例行开场白。安迪无动于衷地盯着课文上的拼音,脑子却早就飞去了别处。他知道莉莉今天上学,知道她也会穿过那个肮脏的后巷、走进这栋落漆的教学楼,然后一个人走进一群完全不属于她的人群里。
他们是兄妹。
父亲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从莉莉出生到现在,他从未正眼看过她。母亲则总是皱着眉,把他们当成某种“拖累”——哪怕他们连要东西的勇气都没有。莉莉偶尔会在晚上问他:“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们?”
他从不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家里没有什么玩具,也没有什么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总是被叮嘱“不要给我添麻烦”,所以安迪学会了提早起床、自己做饭,学会了替莉莉背锅,也学会了尽量躲开那些会把他们生活撕开的目光。
莉莉不该一个人面对学校,孩子之间的斗争反而更残酷、冰冷。
但安迪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下课铃响的时候,莉莉还没从课本上抬起头。她不太敢看别的孩子,怕自己的眼神被误解,怕别人笑她,怕那种带着恶意的注视再次落在她脸上。
教室角落围着一群女生,她们围成一圈,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娃娃,有的是蓬蓬裙公主款,有的是能眨眼的进口款,还有那种按一下肚子就会“呜呜哭”的塑胶婴儿。
她们很开心地交换配件,聊着动画片里的剧情,还比赛给娃娃编头发。
莉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
“我可以一起玩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瞬间,整个小圈子都安静了一下。
一个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最先开口:“你也有娃娃吗?”
莉莉咬了咬唇:“……没有。”
“那你玩什么?”另一个女孩嗤笑出声,“你连娃娃都没有,还来玩什么?”
“穷鬼也想玩我们的玩具。”有人用气音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钉子。
莉莉像是被扎了一下,后退半步。
“你别碰我的娃娃!”一个孩子用力把自己的玩具往怀里一抱,“你身上脏死了,小心把她弄坏了!”
“而且她书包上的小熊,好丑啊——我家的狗都不玩这种。”
“她家是不是垃圾场搬来的?”
她们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不是恶意隐晦的讽刺,而是毫不掩饰的侮辱。莉莉站在她们中间,像一个无处藏身的小丑。
她没有哭。
但她转身跑开的时候,眼角已经发红。
安迪放学早了一些,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莉莉的身影。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路边的落叶,连风都不愿吹起。
“今天怎么样?”他蹲下去替她检查鞋带,那是他惯常的动作。
莉莉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往前抱了抱,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避风港。
“被欺负了?”
她轻轻点头,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头埋进安迪怀里。
“她们不让我玩,说我是穷鬼,说我的书包丑……”
安迪抱住她,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不大:“别听她们胡说。你不是穷鬼,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
“可是她们都不肯和我说话。”莉莉低声,“我不想一个人……”
“好啦。”安迪拍拍她的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
那一刻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从教学楼的缝隙间斜斜透出,像一层薄纱,把两个小小的身影笼在其中。孩子们的笑闹声已经走远,只剩安静的风,穿过围墙与操场,像在替他们遮掩些什么。
莉莉紧紧抓住他的手。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经历什么,也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对她那么恶意。但她知道,只要安迪还在,就没有什么是真的不能忍下去的。
远处,有铃声再次响起,像是一种预兆,预示着某些东西将要开始崩塌。
而这,甚至这只是开学的第一天。
第169章 冰冷
天色已渐渐暗了。
暮色从楼顶缓缓压下,像一张沉重的灰布,把整座城市罩进阴冷与疲倦中。路灯还没亮,天光也未完全消失,屋顶上贴着淡蓝色的暮霭,仿佛一块褪色的玻璃布,懒洋洋地搭在破旧的砖墙与窗框之间。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回家。
莉莉走在后面,小小的背影几乎被安迪的身影挡住。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回家的路的,只记得鞋子咯咯作响,路过熟悉的面包店时鼻子发酸。橱窗里刚出炉的奶油泡芙泛着淡金色的光,可她没有钱买。店员没看到她,她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家的门还是那扇陈旧的铁皮门,表面漆斑驳得几乎全掉光,门锁一拧还会“咔哒”一声响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门一开,那股屋内混杂着潮湿、煤气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白天的风隔在门外。
还没等他们换鞋,母亲的声音便从里屋传来。
“安德鲁,去做饭。”
语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命令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部件。她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安迪没有迟疑,把书包往墙上一放,转身进了厨房。门口的电灯闪了一下,啪地一声灭了,再也没亮起来。他仿佛连皱眉都懒得皱,只低头找来打火机点燃老旧的煤气灶,熟练地淘米、生火、洗锅。火光映在他眼底,照出一层微不可察的疲惫。
莉莉站在门口,鞋子一半踩在拖鞋里,书包还挂在肩上。她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朝那间昏暗卧室的门走近了半步。
“妈……”她嗓音很轻,仿佛怕吵醒空气,“我……今天在学校……”
“够了,艾什莉。别来烦我!”屋里立即传来尖锐的呵斥,女人的声音带着不耐和隐隐的怒气,“整天吵个没完没了,我头疼。”
莉莉像被人当面打了一耳光,身子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吸了口气,把所有想说的都咽了下去。她想说的,其实也不过是一句话:“我……我好像不太喜欢学校……”
她没敢看母亲的脸。
安迪那边传来切菜声,轻微,却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敲打在耳膜里。莉莉转头想去厨房找他说话,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他太忙了。
锅盖在炉子上噗噗作响,安迪单手端着炒锅,另一只手忙着翻锅铲。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却异常紧绷,仿佛压着一整天的累。
他没看到莉莉站在门口望着他,也没察觉到她睫毛上的水意。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把饭做好。
他只知道不这样子做,他就一定会遭受斥责。
莉莉没有再说什么。她掉头回到了卧室,把门轻轻掩上。
房间不大,一张小桌,一盏坏了罩子的台灯,两张窄小的床像斜对着彼此的孤岛,一左一右沉默地靠在墙角。床脚贴着地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老屋子的心跳。
安迪的床在左上角,床单是一条泛白的蓝色格子布,床头贴着几张旧漫画纸,被反复揭下来又重新贴上,角落已经卷翘。莉莉的床在右下角,床头靠窗,窗框有些松了,风一吹就咯吱响,还总有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弄得枕头上总是有灰。
她钻进自己的被窝,头一偏,就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没有哭泣的权利,却永远记得眼泪的温度。
莉莉没有力气去分析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只记得那些女孩子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是某种脏东西,像个不小心闯进玻璃屋的流浪猫。
她们围在一起玩娃娃,五六只颜色鲜亮、衣服精致的娃娃排成一圈,像是某种圣坛。而莉莉只是站在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可以让我看看吗?”
结果迎来的不是笑容,而是一连串冷淡甚至恶意的眼神。
“你连最便宜的都买不起啊?”
“你看看她的衣服,真土啊!”
“别让她碰我的娃娃,她手脏死了。”
那一刻,莉莉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僵住。她明知道她并不脏,她每天都洗手,衣服也自己洗,可是她张不了嘴,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偷那样退了出去。
那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盯着墙角裂缝里的一株小草看了一节课。风吹得草微微摆动,却吹不动她的心情。
没人找她。
没人记得她存在。
倒是安迪午休时悄悄带了个小面包给她,那是学校餐厅剩下的,他没多说什么,只放在她书包边上,拍拍她的头就走开了。
但那种温暖太轻,像冬天的阳光,照到皮肤上却融不了冷。
而现在,回到家中,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讲出这一切,却还是没有人想听。
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她没有抽泣,只是默默地哭,把脸埋得更深,把呼吸压在被子底下,不让任何人听到。枕头湿了一片,像一小块被泡软的夜晚。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臭味,还有邻居争吵的声音。她听不清,但那些噪音一点点筑成一道隔离墙,将她困在这个狭小的床铺上,像个被遗忘的玩偶。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是身下那条发旧的毛毯,上面的缝线已经断了好几道,但她依旧紧紧抓着它,仿佛抓住一条不会被夺走的安全绳。
安迪的床那边传来压床板的声音,应该是他回房了。门没响,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但他没说话,也没靠近。
莉莉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他也只是个孩子。
让一个孩子照顾另一个孩子,多么荒唐又不切实际。
可是委屈,终究还是漫过了所有理智与自我安慰的界限。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一颗孩子的心,就这样在沉默中缓缓凹陷,像夜色中无声沉入水底的一块石头。
第170章 从未好转
第二天的阳光比昨日更狠。
那并不是温暖的光线,而是像教室顶灯那种毫无温度的照射,把她的影子死死钉在操场边缘,每一步都像被踩进沥青般缓慢、沉重。莉莉低着头走进教室时,耳边已经有了隐约的笑声在响起,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依旧是那几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明目张胆地围成一圈,小巧的玩偶和粉红色的发箍在她们指尖穿梭,一边笑着,一边往她瞥上一眼。
那眼神不是敌意——敌意至少是正面对抗,那种目光,更像是在看一块劣质的、已经断线的毛绒玩具,甚至懒得去嘲笑,只剩下“无趣”的嫌弃。
莉莉拉了拉衣角,悄悄往后排挪去。
她试图装作没看见。可没用。今天其中一个女生带了一个新的娃娃,是限量版的——就算她什么都不懂,也从周围那些小女生狂热的表情中看出来了。
“你也想玩吗?”那人突然转过头,笑着问她。
莉莉一怔,还没点头,那女生就收起笑容,仿佛突然发现空气中有股恶臭一般,“可是你家应该买不起吧?这种是上周才上新的,妈妈说要提前预约才抢得到呢。”
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附和,像是风吹过垃圾堆时塑料袋互相摩擦的声音。
“她连娃娃都没有,就这样子还想融入我们?”
“搞不好她玩娃娃的时候拿的是破抹布。”
“别说了啦——她听不懂啦,她家那么穷,搞不好电视都没得看……”
教室里明明没有外人,却像舞台一样明亮,她一个人站在灯光中央,声音在她耳边来回跳跃,像刀刃从不同角度划过——不深,却密。
她紧紧攥住拳头,试图不去看,也不去听。只要安静下来,只要装作自己是空气,就可以不被看见了……对吧?
可铃声响起时,她的耳朵还是烫得发麻,仿佛被人拿火钳夹过一样疼。
整整一上午,她都没能集中精神。哪怕老师喊她名字,她也总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惹来一记白眼。午休时别人三三两两结伴出门,只有她一个人缩在角落咬着白煮蛋的蛋黄,干巴巴地咽下去时,觉得嗓子仿佛塞了一块生锈的铁片。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只是想有人跟她一起玩,仅此而已。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莉莉攥着裙角偷偷看了老师一眼。
她知道,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三楼,玻璃门后挂着“肯特夫人”的字样,白底黑字,端正得像教科书封面。她原本不想说的,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就像有人每天都在你背上倒脏水,你明知道是别人泼的,可没有人会为你擦干,甚至还有人笑你“为什么这么脏”。
她不想再这么下去了。哪怕……哪怕只是试试看。
放学的钟声一响,她没有跟着人群走,而是拎着书包一个人走向了那栋安静的大楼。她的脚步很轻,像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走到门口时,甚至踌躇了一下,才抬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门后是肯特夫人一贯不紧不慢的语调,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水瓶,里面插着两枝塑料花,文件堆得整整齐齐,桌角压着学生手册。
莉莉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低下头:“我……我想说点事。”
“坐吧。”肯特夫人没有抬头,“说吧。”
莉莉攥着裙角坐下来,鼓起最后一点勇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从她第一天想加入别人玩游戏,到今天中午又被围攻嘲笑……她一边讲,声音一边发抖,但还是忍着没有哭出来。
直到那句话:“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错什么。”
肯特夫人这才合上手里的档案,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是冷静地审视,但很快被什么取代了。
“你说的是哪几个孩子?”她问。
莉莉一一说出了那几个名字。
空气忽然冷了。
那张桌子仿佛在瞬间变高,文件成了堤坝,而她只是一个在河边哭泣的小孩。肯特夫人重新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甚至露出一点笑意。
“唉,艾什莉啊,”她语气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知道你很委屈,但在学校里,我们不能制造太多的对立。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不太一样嘛,你得学着融入——不能什么事情都往外说,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可她们……”
“说别人坏话,可不是一个好孩子该做的事。”肯特夫人直接打断了她。
莉莉张着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感到一阵极深的绝望,像是掉进水底,水不是冷的,而是混浊的、腥臭的,塞满耳鼻,让她说不出话。
“好了,你回去吧。”肯特夫人已经低头开始翻阅其他文件,“记住老师的话,不要再让这种小事情影响心情了。”
她站起来,脚步僵硬地往门口走。那扇玻璃门似乎比刚刚更厚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真切。
走到门边时,她听见身后肯特夫人轻轻地说了一句:“啧,这种家庭的孩子……就是太敏感了。”
“啪——”
她猛地拉开门,像逃命一样冲出走廊。
风撞在脸上,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什么也顾不上,只知道拼命地跑,穿过教学楼,穿过空荡荡的操场,甚至连书包都差点滑落。
那一刻,天还亮着。
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快要塌下来。
第171章 奶油泡芙
校门外,斜阳落在白色栏杆上,像一根根镀了铜的骨头。
安迪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一根咬得几乎秃了的铅笔。笔尾的橡皮已经变形,凹凸不平,上面隐约能看到被啃咬出的齿痕。
他的书包背带斜斜压在肩头,鞋底还带着泥,裤脚卷了一点起来,头发乱翘着,好像整个下午都在风里打过仗。
但他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校门。
铃声早已响过,学生像河水一样从校园里溢出来,嘈杂地奔向各自的方向,笑声、叫喊、推搡、骑车的链条声、女生们背包上挂饰碰撞的叮当声,一切都活泼喧闹得近乎残忍。
可他要找的人,还没出来。
安迪没有动,也没有张望。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块根深蒂固的石头,等着某个注定该出现的东西从人潮里浮现。
直到他终于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从教学楼侧门方向冲出来,不是跟着人群走的,而像是逃跑似的,一头扎进夕阳与风的缝隙里。
莉莉。
她跑得很快,头发被风撕得散乱,书包歪斜地挂在一边,脸上带着尚未干透的泪痕,像是被雨打湿后还来不及拧干的布娃娃。
安迪皱了一下眉,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莉莉!”他喊她。
她猛地停住脚步,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抓住了。
风也像在那一刻突然止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骤然间崩塌,像是堤坝在一秒钟内溃散——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兆。
“安迪——”
她扑了上来,像一颗坠落的星星,狠狠撞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把脸深埋进他衣服里。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安迪被撞得退了一小步,但没有推开她,只是本能地用手护住她的后背,像在保护一只羽毛还未干透的雏鸟。
“怎么了?”他低声问。
莉莉没有回答,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指节像铁钩一样攥住他的衣角,小小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仿佛正在拼命压制某种快要爆炸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他胸口的布料,那湿意比风还凉,比阳光还沉。
“是谁又欺负你了?”他声音低下去,像被刀压着说出的字,冷而硬。
莉莉摇头,又点头,喉咙哽咽着吐出一句:“我告诉肯特夫人了……她说我太敏感了。”
安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莉莉的意思:她鼓起勇气去找了大人,却没有被相信,反而被反过来责怪。
那种感觉安迪懂。
安迪看着莉莉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像是某种被粗暴揉皱的纸。他忽然觉得心里也被揉了一把。
“你有没有地方想去?”他轻轻问,手上则在帮她扎起头发。
莉莉没去管安迪,只是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不想回家。”
安迪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那我们就不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是说“今天不写作业”,或者“晚上吃泡面”那样平常。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路边拉起来。
“走,我请你吃面包。”
那家面包店离学校不远,紧挨着公交车站,小小的一间,门口挂着褪色的条幅写着“手工新鲜出炉”,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圆的,方的,夹着奶油的,撒糖霜的,还有一个大个头的,上面插着小旗。
他们常从那里路过,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眼,有时候会用几块钱买个最便宜的红豆包,两个人一人一半。
而今天,安迪掏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
他翻得小心而干脆,把几枚硬币摊在柜台上,总共十五块五角。
那是他明天的午餐钱,本来计划买一盒炒饭,还能剩点零钱买瓶水。
但现在,他只是把硬币推到柜台边缘:“老板,奶油泡芙,多少钱一个?”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莉莉一直在看着橱窗内的奶油泡芙。
“十块。”店主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安迪神色一愣,又看了一眼莉莉。
她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玻璃柜,眼睛里反射出面包的形状,像是在看某种遥不可及的幻影。
“那……只要一个。”他低声说。
店主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像在掂量这两个人值不值得拿走那只还热着的泡芙,最终还是伸手把面包装进纸袋里,又说:“还有五块,要什么?”
安迪犹豫了一下:“一杯热牛奶。”
五块买的牛奶不大,但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他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把泡芙递给莉莉。
她接过,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像在捂一颗太冷的心。
“吃吧,”安迪坐下来,把牛奶推过去,“你不吃它就冷了。”
莉莉小小地撕开纸袋,咬了一口。
奶油像雪一样化开,甜得柔软,连带着一点点苦味,好像被熬过的糖浆。
她一边咀嚼,一边眼圈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吞了下去,不让它掉出来。
“安迪。”她声音轻轻的,“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不是。”他回答得毫不迟疑,“你很好。”
“那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因为她们很烂。”他咬着牙说,眼神几乎像要杀人。
莉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才轻轻问:“你为什么每天都来接我?”
安迪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破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只有我可以欺负你。”
莉莉愣了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拨动的琴弦。
他不是开玩笑,而是极其认真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宣布一条没人能更改的规则。
外头天色暗了,面包铺的门口挂起了布帘,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街道的尘味和热气腾腾的食物香。
莉莉靠在他肩膀上,沉默地坐着,牛奶早就冷了,但她却觉得好像暖了很多。
在苦味的尽头,她难得尝到了一点点甜蜜。
第172章 窒息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那间破败得像临时搭建起来的屋子。
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像死气沉沉的水池久未翻搅,黏着鼻腔。走廊深处的灯泡又坏了,昏黄的光亮透过对门邻居家的猫眼斜斜洒出,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只能勉强辨认出门牌号上斑驳的数字。
安迪一手拉着莉莉,一手拎着装着作业本的破旧书包,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踩进某个埋满地雷的区域。他们不敢太大声,说话也只是用眼神交换情绪。母亲的情绪向来阴晴不定,万一她正在“休息”,任何一点响动都有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门是虚掩的,说明家里有人。
安迪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灰暗,唯一的光源是客厅电视屏幕泛出的青蓝色微光,像病人眼中混浊的白翳。那张沙发就在电视机前,母亲靠在那里,姿势仿佛已经维持了好几个小时。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早早迎了上来:
“去把饭做了。”
语调冷淡,不容抗拒,就像唤一个趁手的工具。
安迪没说话,只是轻轻把莉莉往屋里推了一把,自己放下书包,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他知道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惹来反感。
莉莉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印,心跳急促得像被人用手捏着。她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朝母亲走去,声音细得像纸被撕裂的声音: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
她没说完。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着赤裸裸的不耐烦:
“我不是说过了吗?”
莉莉顿住了,仿佛被那道目光抽了一鞭,话语一下子哽在喉咙里。母亲抬手按着太阳穴,像是在克制,但声音却瞬间拔高:
“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听你那些有的没的。学校的事老师会处理。你要是被人欺负,那就是你自己有问题。别来烦我,听见没有?”
她说完便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像是再看一眼莉莉都会浪费她的力气。
莉莉僵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她原本就缩小了的身形此刻更显局促,泪意再次涌上眼眶,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悄悄看了厨房一眼,想去找安迪说说话。但安迪正背对着她,忙着淘米、切菜。厨房灯泡昏黄,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是负着一副沉重的担子。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灶台上发出噼啪声响。
又是这样。
莉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叫他。
她转身钻进卧室,在那张靠墙的小床上蜷缩起来。床单是一块洗旧了的蓝色格子布,泛着陈年汗味和潮气,枕头一角破了,露出里头扁扁的填充物。她把自己埋进被褥深处,像是只失温的小兽。
不哭,不能哭。
可是——眼泪终究像背叛一样,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枕头。
她不想再被说“脆弱”、“麻烦”、“烦人”。
可她真的、真的很难受。
那群人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为什么肯特夫人也说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连妈妈都不肯听她把一句话说完?
莉莉的指节紧紧攥着被角,牙齿咬着下唇,眼泪默默落下,顺着脸颊滴进棉被里。
她甚至开始后悔跟主任讲那些话。如果没有说,如果她就那样忍着,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安迪一起挨骂了?
——
厨房里,安迪刚刚把米煮上,正打算炒蛋,座机突然响了起来。那是他们家老旧的座机电话,声音刺耳,在沉闷的屋子里像敲钟一样炸开。
他下意识看向客厅。母亲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臂一挥,冷冷丢出一句:
“接。”
安迪擦干手,小跑过去拿起电话。
来电显示是学校的号码。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却讨厌的声音:
“你母亲在吗?”
肯特夫人。
安迪犹豫了一下,说:“在。”
“嗯,我刚刚已经和她简单说明了情况。你妹妹今天在学校打了别的同学,还和人起了冲突。我们希望你们家长能重视一下,不然会影响到她的学业发展。”
安迪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玩意?不是她被欺负了吗?
“可是——”
“孩子,我知道你是她哥哥,想帮她说话。但老师要考虑整个班的氛围。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人的情绪牺牲其他人的正常学习,对不对?”
她的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施舍感,好像她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对这个家庭的“恩典”。
说完没等安迪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安迪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话筒,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某种情绪正从胃部往上涌,却被他用尽力气压住。
他缓缓转身。
母亲正从沙发上缓缓站起,神色不太好看。
“你听见了吧?”
安迪点点头。
她讥笑一声:
“我就说吧,她那德行,早晚要出事。整天一副惹人嫌的样子,谁愿意搭理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他,忽然厉声道:
“你不是哥哥吗?你看她成什么样了?都是你没教好!”
“我……她.......不是这样……”
他刚想解释。
母亲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整个人情绪突然爆发:
“闭嘴!照我说的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可靠了?”
“别再装作全世界都欠你什么似的!”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连墙壁都在颤抖。
安迪低下头,手里的锅铲紧紧握着,手背青筋绷得发痛。
锅里的蛋糊了,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焦苦的味道。他默默关火,把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刮进垃圾桶。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厨房窗户半掩,外头的风透过破裂的缝隙吹进来,发出呜呜的细响,就像某种哭声。
安迪咬紧牙关,压下所有反驳的话。他不能顶嘴,不能和她争,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
卧室里,莉莉依旧缩成一团,脸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不知道母亲在外头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又是在骂安迪。
她想去抱抱哥哥,哪怕只是拉一拉他的衣角,但她不敢动。
她只能继续藏着,藏在这片又潮又暗的被褥里,像躲在某个只有他们兄妹两人才知道的隐秘壳中。
一切都太嘈杂,太残忍了。
只剩下心跳声孤零零地撞击着耳膜——那是她唯一可以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而她知道,等晚饭端上桌时,哥哥还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173章 转折
午后的阳光被教室玻璃裁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女孩的书桌上。那道光像冷冷的刀锋,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也照着她藏不住的落寞神情。
莉莉抱着课本坐在最后一排,视线低垂,像是在看字,又像是在神游。她的桌子旁边空荡荡的,书桌旁留着明显的空位,但没有任何人愿意坐在那里。准确来说,没有人真正“被允许”靠近她。
对于一个被老师点名批评、被班里人孤立、还曾在走廊里哭泣过的女孩,这种“隔离”来得不需要任何明文规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用敌意看她。
有两个女孩是例外。
一个叫妮娜,一个叫茱莉亚。
妮娜的书包上别着一只毛茸茸的钥匙扣,是一只粉色的笑脸猫,看上去既昂贵又轻盈,像极了莉莉小时候曾在电视广告里见过却从未拥有过的那种玩具。
茱莉亚总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动作优雅,回答问题时声音从不大,却总能得到老师的表扬。她们在班上属于“中立地带”,从不和人起争执,也不参与欺负人的事,最多只是偶尔围观。
她们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众羞辱莉莉,但也从不帮她出头。大多数时候,她们只是课间偶尔朝她点点头,像是想表示一点什么,又始终差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不愿真正靠近。
但今天,她们频繁地朝莉莉这边看。
原因很简单——今天早上送莉莉来上学的,是安迪。
不是别人口中的“安德鲁”,而是莉莉自己私下里称呼的安迪——她的哥哥。
一身皱巴巴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时,阳光从他侧后方落下来,把他身形拉得又高又挺。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撑住整个门框,像一道屏障。他懒散地靠着门边,瞥了班里一眼,然后才开口:“走了,莉莉。”
他没有进教室,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话。
但那一句“莉莉”,却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瞬间晕染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来,有窃窃私语,有好奇打量,还有几位女孩子的眼神中,浮现出一种新鲜的、带点惊喜的光。
“他是你哥啊?”课后,妮娜终于忍不住在洗手间门口堵住了莉莉。
莉莉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手指拽着校服袖口。
“长得挺帅嘛。”茱莉亚笑了笑,语气介于调侃与真实之间,“你哥今年几年级了?”
莉莉嗫嚅着回答:“三年级……”
妮娜若有所思地点头,看她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些。“他人挺酷的,我以前没见过他,学校里很少有男生那个样子的。”
她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但临走前,茱莉亚轻轻拍了拍莉莉的书包,说:“改天你跟你哥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也想见见他。”
莉莉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她心里一团乱麻。
她分不清这算不算是友善——是对她的,还是对她哥哥的?
这种忽然的“靠近”,让她不知所措。好像只是因为哥哥的出现,她的存在一下子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但那种意义是她的,还是别人的附属?
她无法确定,也不敢多想。
——
另一边,安迪站在教学楼另一头的台阶下,背对着阳光,眉头紧皱。
他今天没吃早饭。
因为晚起五分钟,导致包括做饭在内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刚好挤掉自己吃饭的时间。
他原本还以为能挺过去,结果第一节课刚过一半,肚子就开始抗议。
平常他会想办法从后门溜出去混点什么吃的,但今天不行。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更重要的是:没有钱。
昨天他把仅剩的钱买了面包,塞进莉莉怀里,自己什么都没留。
午餐时间,他一个人坐在教室,脑袋靠着书桌假装在睡觉,实际上是在忍受胃里那种空空荡荡的、像风吹进山洞的感觉。
对于一个比较瘦弱的男孩子而言,连续两餐没吃跟去了半条命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贾斯丁把他买汽水的钱省下来,换了一块又硬又干的面包塞给他,他可能现在已经头晕眼花到走不动路了。
“就这?”安迪看着那块面包,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在喂狗。”
“我家狗都不吃这个。”贾斯丁笑着说,把汽水瓶一口闷了一半,再塞回书桌肚,“但你也没几次像人的。”
安迪白了他一眼:“滚。”
他咬了一口,干得要命。像嚼一把沙砾,还带点酸味,不知道是发霉还是本来就这么难吃。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最后,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屑,就像那里面还有几丝能榨出来的能量。
“你真的要去找那几个家伙?”贾斯丁站在他身边,语气里没笑了。
“只是吓吓他们。”安迪说得很淡,“我又不是傻。动手就要记过,不动手就不算违规。对吧?”
贾斯丁没吭声,低头把书包从椅子下拖出来,从最底下摸出一本摊得很平的旧书,塞进书袋。
“我跟你去。”他说。
“别闹了。”
“我不闹。”贾斯丁抬起头看他一眼,神情很认真,“你要是饿得走一半晕了,我得扶你一把——毕竟你今天像条快死的狗。”
安迪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
“走吧。”
——
他们没带书包。
两个少年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脚步像压着燃着火的纸。每一步都轻,但每一步都像要点燃点什么。
贾斯丁没出声,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他们一路穿过几个年级的班级,终于停在了一扇蓝色门板前。
那是莉莉的班级。
此时刚响过下课铃,教室正是最喧嚣的时候。有人在换书,有人在笑闹,有人在嬉皮笑脸地讨论刚刚的数学题答案。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安迪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莉莉在哪?”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型手榴弹扔进教室,炸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脸色冷峻,眼神阴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皱皱巴巴,但那双翠绿的双眼却像是夜色底下的一块冰——没有火,却足够冷得让人下意识收声。
他身后是个穿灰色运动衫的男孩,神情一半警惕、一半兴奋,像是等着看戏,也像是准备随时冲上来拉架。
空气一瞬间凝结了。
连那些正围着洋娃娃的女孩子也噤了声。
安迪缓缓地扫过整个教室,一如早上他站在门口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阳光从他身后落下。
只有一种隐约的冷意,从他眼底沉沉地扩散开来。
第174章 威胁
安迪就站在那里。
黑发因奔走而微微散乱,汗还未干,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正是这副模样,比任何怒容都更让人感到窒息。他背着光,光线从他身后斜照进来,脚步沉稳,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铁块砸进了这间教室。
整间教室,瞬间噤若寒蝉。
“莉莉呢?”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如同钝刀切肉,沉重、缓慢,一点点切开空气。那语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冷得像是从深井里抽出的水,滴在每个人的骨缝里。
空气像被压了一层厚膜。
角落里,有人悄悄吸气,有人下意识拽了拽同桌的袖子,也有人低声开始议论:
“谁是莉莉?”
“艾什莉吧?我听老师点过名。”
“那他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她哥……长得挺像的。”
“就是那个……小乞丐的哥哥?”
没人敢把这些话说得太响,但那声音就像藏不住的霉味,在空气里飘荡,越捂越浓。
“土是挺土的,确实是一家子。”
“可他长得真帅啊……”
“帅有什么用?穿成那样,跟捡破烂的似的,还敢来找事?”
贾斯丁紧随其后走进了教室,肩膀上搭着那只旧书包,背带早已褪色。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自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围那群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
他不是安迪那样的人,不习惯用冷峻压场。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安迪身后,不言不语,却像一道静默的墙,哪怕薄,也足够表明立场。
他没问安迪为什么闯进来,也没打算问。他只是知道,在这个时刻,有些人必须站出来,哪怕只是站着。
而教室靠窗那几位女生笑了出来,笑得张扬又刻意,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不怕事、不怕人。
“哟,来找妹妹啊?真感人哦~”
“你知道她被多少人讨厌吗?”
“她不说话就算了,还总装可怜。”
“整天一副‘我全世界最惨’的样子,谁爱搭理她啊?跟个婊子一样——”
语气带着刻意的拉长和嘲讽,像在扔垃圾一样扔出一个词,又像是故意试探安迪会不会爆炸。
但没有人制止。
没有老师在场,教室的窗户紧闭着,阳光照进来很暖,照不到人的心里。校园的喧闹隔着玻璃传不过来,这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封闭而阴冷。而他们,仿佛正举行一场盛大的集体排斥仪式。
今天,他们选择的对象,是艾什莉。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莉莉站在那里,肩膀微颤,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要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已经磨出线头的旧书包。
光线打在她身上,她却像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整个人被那层灰包裹着。
她听见了刚才的每一句话。
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气——在无数个日子里,在厕所、在操场边、在走廊阴影下,她都听过。
她没哭,也没开口。
只是站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将倒的稻草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指节苍白到发青,像极了被冻伤的伤口。
安迪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时,却像在风暴中看到了一处港口,一处她只属于她的庇护所。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教室的。
只知道那一道沉默的身影掠过讲台、绕过课桌,直直地朝那些还没笑完的女生走去,像一阵风将死气卷起。
教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身高差和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像层无形的罩子,猛地扣下来。那几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停滞在一半,仿佛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你想干什么?”
带头的那个女生试图用语言扞卫气势,声音却不自觉发虚。
安迪没有回答。
他站定,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到可怖的冷静。
“刚才那句‘婊子’,是你骂的吧?”他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清,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刀。
“你再说一遍。”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就像被冰水泼了满头。那不是威胁,也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无法逃脱的注视。仿佛在这个男孩面前,任何语言都会碎成渣滓。
贾斯丁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安迪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冷静点。你要是真动手了,她们就真的赢了。”
安迪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教室里其他人,目光一一扫过。
“再让我听见你们欺负她。”
他语调平平,却带着沉沉的重量。
“…你们谁也别想安生地过完这个学期。”
这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沉默迅速弥漫开,像潮水倒灌。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纷纷低头翻书,有人假装翻作业本,有人开始看窗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几个女生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张狂。
但在这片死寂之中,安迪却注意到了两张脸。
一张是茱莉亚,一张是妮娜。
她们没有参与,也没有劝阻。但在刚才的那些话出口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
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因为道德感作祟。那神情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厌恶——厌恶这场荒诞而低级的表演。
安迪默默地记下了这两张脸。
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的人选择沉默。而有些人,哪怕只是“没笑出来”,也已经是站在边界线的异类了。
莉莉依旧站在门口。
她依然一动不动,但眼神死死地看着安迪,像是抓住了一根最后的绳索。
安迪缓缓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一下很轻很轻,却像是一个锚,把她从晃动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她低着头咬紧嘴唇,努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贾斯丁站在他们身后,静静不语。像个影子,不抢光,不说话,但始终在场。
他们转身离开。
没有人出声。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明亮又孤独。而那间教室,仿佛只是他们临时闯入的一场梦,冰冷、沉默、令人窒息。
而他们,背靠背走进阳光。
哪怕这阳光不为他们照耀,他们也依旧,互相取暖,彼此并肩。
第175章 秘密基地
走廊的尽头,教室的门缓缓合上,像一道沉重的分隔线,将刺耳的笑声与那些眼光隔离在门内。
门板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锁死了一道空气的缝隙,把那些目光、耳语、恶意,一并留在了那间教室里。
莉莉低着头,跟在哥哥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脚步有些不稳,但却咬着牙不肯落后半步。
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像要将那一团冷硬的情绪揉碎、捏烂。她知道哭是没用的,眼泪不会让那些人闭嘴,也不会让老师正眼看她。
安迪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安慰,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到几乎无法启齿的沉默——一种靠近寒冰的安静。
那是一个少年早就学会的方式,如何在现实面前不出声地咬紧牙关。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鞋底踩在旧瓷砖上发出微弱的回响,像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直到他们拐进一处偏僻的楼梯间,远离教学楼的喧嚣和规训的钟声,那种压迫感才稍微淡了些。
“等我一下。”安迪低声说。他把手搭在莉莉肩上轻轻按了下,然后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贾斯丁正靠在栏杆边翻书,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看到安迪走近,眉头挑了下:“我就知道你还得回来。”
“能不能……”安迪顿了顿,嗓子发干,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眼,“借我点钱。”
“干嘛?”贾斯丁皱了眉。
“买点东西。”安迪没有具体说什么,眼神却往楼梯拐角那边扫了一眼。
贾斯丁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远远看到莉莉缩在角落里,肩膀还是僵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翻了翻口袋,从皱巴巴的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他。
“你知道接下来还有数学吧?霍根先生今天早上心情特别差,你要是缺席……”
“我知道。”安迪点头,把钱收进衣兜里,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实在撑不住了。”
贾斯丁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气,摇摇头:“祝你好运,安德鲁。”
安迪没有应声,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莉莉身边。
她还是站在那,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安静、敏感、无所适从。她没问他去哪了,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是轻轻抬头看他一眼。
“我们……回去上课吗?”安迪问。
莉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回答。然后,她摇了摇头,很轻,却很坚定。
“不想。”
安迪低头看她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那就不回去了。”
莉莉看着他的手,然后把自己冰凉的手掌交给他。
阳光从教学楼顶漏下来,穿过一道道灰蒙蒙的窗户,在楼道里投出一块块破碎的光影。钟声响了,但他们早已脱离了那座节奏精准的钟表塔下的时间。
离开学校时,保安正在打瞌睡,门开着,没有人注意他们。就算被看到,大概也不会有人真正关心——没人真的关心他们,安迪清楚这一点。
出了校门,街上的风带着夏末的灰尘,吹起莉莉的头发。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闻点新鲜空气,却什么都没闻到。空气里没有自由的味道,也没有甜味,只有钢筋混凝土和车胎烫过的焦味。
他们走了几条街,一直往旧区那边走。街边的墙皮脱落,招牌褪色,一切都像是世界尽头的布景板。
在一家巷口的小杂货铺前,安迪停下脚步。
“想吃冰淇淋吗?”
莉莉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但被他捕捉到了。
他推开门,里面阴凉陈旧,冷柜上积着一层薄灰。他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排塑料盒:“你选。”
莉莉眼神扫过一圈,最终停在那盒红白相间的草莓果酱味上:“这个。”
安迪把钱放到柜台上,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安静的坚定:“就这个。”
老板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安迪拿着冰淇淋递给莉莉,又自己取了一根最便宜的巧克力棒。
“吃吧,先吃口甜的。”他说。
他们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两人肩头。莉莉吃得慢,像是怕融化得太快,又像是不舍得吃完。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没有明显的弧度,可安迪却知道她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哭了。
他们绕了好几条小巷,终于在一处废弃仓库前停下。锈蚀的铁门倚在一边,像个倒在风里的老人。墙角的藤蔓疯长到门框上,遮住了一半入口。
“到了。”
莉莉看着那地方,什么都没问。她信他。
安迪领着她从侧门绕进去,钻过几块堆叠的水泥板,脚步在铁皮地上发出沉闷回音。仓库内部空荡荡的,高处的天窗裂出一道大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尘埃在光束里像雪一样浮动。
“这是我以前不开心时来的地方。”安迪走过去,把藏在角落里的木板拉开,露出一张旧折叠椅和一条毛毯,还有一本旧漫画,“我没告诉过别人。”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坐下,把毯子轻轻铺在腿上。
“你会一个人在这待多久?”
“从下午到晚上,有时更晚。没人来找我,也没人注意我。”
“你会哭吗?”
安迪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发。
莉莉靠近了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以后……也会在我身边吗?”
安迪看着她,缓缓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一直都在。”
话落下时,光线也悄悄斜了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仓库中央,连成一条细线。
莉莉慢慢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还是没有笑,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紧绷。
安迪望着头顶的裂窗,夕阳正从那里洒进来,像是某种被允许的慰藉。
这个城市不属于他们,学校不接纳他们,连时间也没有为他们多留一秒。但在这一刻,这片废弃的旧仓库,安静而微光流动,成了他们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
就像这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了。
第176章 萌芽
门“哐”的一声被甩上,像一道沉闷的惊雷在屋内炸响,震得空气都凝固了一瞬,连墙上的老旧挂钟都像是被震得停了摆,秒针悬在原地,不再移动。
门还未彻底关紧,他们才刚踏进门槛,沙发上的女人便像弹簧似的猛地坐起身来。
她的声音紧随而至,尖利得像破碎的玻璃划过耳膜,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室内短暂的安静。
“安德鲁——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她不是刚醒来,而是一直等着。
安迪微微低下头,没有立刻回应。那动作不是愧疚,也不是胆怯,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准备,就像在一场暴雨来临前先把伞撑好,知道这场雨无论如何也不会饶过自己。
“学校来电话了!”她继续咆哮,“老师说你没上完课就走人。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该怎么回答?我怎么知道你跑哪去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却没有升高,反而变得冰冷、凝固,像是正从一块寒冰中缓缓逼近,锋利得逼人喘不过气。
“你从小最听话,一声不吭地就跑了……现在学会逃课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忽地落在安迪身后的莉莉身上,那一眼,像是刀子从空气中劈下来,毫不掩饰地带着攻击性,像是早就蓄好的一枪,现在终于找到了开火的借口。
“肯定是她!一定是她带坏你的,对吧?!”
莉莉的手猛地一紧,手心开始泛凉,指节发白。
安迪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护着一件比自己还要脆弱的玻璃制品,一点力道都不敢松懈。
“不是她的错。”他说得很轻,嗓音低哑,像是压在咽喉深处的火,虽然细弱,但仍旧坚定,像是在尽力用最平和的方式终止这场无意义的指责。
可他知道没有用。
这个女人听不进去的。她从来不曾真正聆听。她不是在对话,而是在寻找一个发泄口——一个替她承受她无法面对的生活、失败与疲惫的出口。
她像一只早已空了水的水壶,锅底干裂,火焰仍在灼烧,只剩下无穷尽的焦躁和即将炸裂的怒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安德鲁。”她的声音再次拔高,像是试图用音量把自己的控制权夺回来。
“你小时候多听话啊,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从不多说一句话。我说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走,从不顶嘴。怎么她才跟了你几天——你就变了?现在连老师都敢无视了?你是不是也想学会跟我对着干了?”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四处反弹,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墙壁,把空气钉得发疼,像是在用声音将孩子活活钉死在他们不能离开的家中。
莉莉站在安迪背后,脑袋低垂,眼神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灌了水,每一个字都闷闷地敲进骨头里。那些话语像破布蘸着玻璃渣一把一把地往她心口里塞,沉重、黏腻、割人不见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今天不想回去上课。
她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去一个没有人盯着、没有人指责的地方,呼吸一口可以属于自己的空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人真的,是他们的母亲吗?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一次,用“母亲”的方式看过他们一眼?她不过才二十多岁,还年轻到可以去夜店、谈恋爱、重启人生,却早已厌倦了作为“妈妈”的角色。
她不曾给过安迪一个温暖的拥抱,没问过莉莉一句“你还好吗”。当别人打她、骂她,她唯一的回应永远是那一句:“你别惹事。”
不是保护,不是安慰,而是厌烦。就像莉莉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令人头疼的麻烦。
莉莉的指尖开始发凉,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情绪从心底缓缓浮出,像黑色的墨,在胸腔深处滴落开来,迅速染透四肢百骸。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就没人再烦她了?
如果那个女人死了,是不是……他们就能自由了?
她愣住了,那个念头像某种诅咒,从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里缓缓蠕动而出,冰冷、沉重、危险,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开始变了。她盯得久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紊乱起来。
她想动手。
她想尖叫,想撕碎这一切,想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拔出来,狠狠摔在地上,看它们碎成齑粉。
“莉莉。”安迪低声喊了一句。
她忽然回过神来。
他还在牵着她。
她低头,看见安迪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他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像是某种拼尽全力的承诺,又像是他们之间唯一还残留的秩序。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咔哒”一声断裂,又仿佛在同一时间,被重新钉牢。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绝望?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如果不是安迪拉着她,她可能真的会做出什么。
“滚进房间去!”母亲终于吼道,像是在宣布这场不对等的审判落下锤音,“你们两个。我要是再接到学校的电话,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点燃了一根烟,像点燃她自己残余的尊严。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一边吐着烟一边骂,“谁来接收你们,我都高兴得谢天谢地……我和你爸到底做了什么孽?才留下你们这种东西……”
安迪牵着莉莉,低着头走过客厅,仿佛早已习惯这种侮辱与辱骂。
他们进了那间属于他们的房间。
门“啪”的一声关上,带着一丝颤抖,隔绝了所有叫骂,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屋子不大,窗户关得严实,空气闷得像是从不流通。光线从帘缝中透出几道线条,像静止的时间,斜斜地照在凌乱的床单上,照在他们被困住的人生中。
莉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慢慢蹲下,将脸埋进膝盖之间。
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只是呼吸紊乱,像是胸腔被什么重物压住,什么都吐不出来,什么都咽不下去。
安迪坐在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
他们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已经说了。
这个世界太大,大得装不下他们。
而这个家,太小,小得只剩下彼此作为容身之地。
他们像两株被风暴连根拔起却又被遗弃的植物,在尘土与噪声中相互依偎,紧紧护住彼此的脆弱和残缺,只为守住心底那一点未熄的火光——
哪怕下一秒就被风吹灭,也不能松手。
第177章 电视
几天过去了。
安迪那天踹门闯进教室的事,在校园里传得一时沸沸扬扬,但热度也不过维持了两三天。学生们的情绪总是短暂而漂浮的,就像水面上的泡沫,炸裂得快,遗忘得更快。
莉莉的班上,原本那群冷嘲热讽的女孩在短暂的收敛之后,又开始恢复“自然”了。
她们的“自然”,就是冷眼相向、刻意忽略,偶尔再附赠一句刺耳的评语,悄悄地、带着轻蔑地笑,像是在欣赏某种不合时宜的异类标本。
她们会在莉莉走进教室的时候迅速交换眼神,低声说些她听不清却能感受到的东西;在她路过时突然停下话题,等她走远再爆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们甚至会在她放下便当时,故意把自己的书包压过去,再装作不小心地说句“啊,真对不起”。
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推她,也没有再扯她的头发或藏起她的铅笔盒,但那种压在空气里的恶意却变得更沉、更难躲藏。
妮娜曾试着挡在莉莉前面,说:“别这样吧,她又没惹你们。”
但下一秒,那些女生就讥笑地回敬:“哟,妮娜,你是她代理人吗?”
茱莉亚也有试过一次,她把一张被故意写上“怪物”的纸条从莉莉书包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可转头她就被冷落在自家朋友圈之外了好几天,连她最在意的“午餐同盟”也把她从合照里裁掉了半边。
她们两个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莉莉明白,她们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坚定的。她们只是普通人,偶尔善良,偶尔冷淡。她并不怪她们。
只是……没什么人在意而已。
每天放学,莉莉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慢得像是要被马路上的影子拖住。阳光从斜对面投下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细,仿佛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某种被拉扯过度的投影。
她从不在路上停留,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低着头,一直走,直到走回那扇熟悉的门前。
家里通常是安静的。
母亲总是六点半准时到家,躺在沙发或者房间里一动不动。
安迪通常还没回来。他有时要晚自习,有时去找朋友写作业,也可能只是为了避开某些东西,把自己投进一个没人认识他的世界里。
莉莉回家后总是先洗手、换鞋,再把自己蜷进客厅角落那张已经塌陷的沙发里,遥控器握在手里,打开电视,什么都不挑地切来切去。
她从不在意频道播什么。新闻、综艺、动画片、戏剧、广告片段,甚至是静音状态下的购物频道——只要有声音,有画面就好。
那些声音像是她的一道屏障,把空荡荡的屋子与沉默的自己隔开一点。哪怕那些声音粗俗、刺耳、浮夸,也胜过死一般的寂静。
有时候她想,电视里那些吵吵闹闹的角色,哪怕都是假人,哪怕他们每一句台词都是事先写好的,至少他们在说话,至少他们“看起来”彼此有关联。那种声音混乱而不真实,却比现实温柔太多。
这天晚上,她照例坐在沙发上,书包随手一丢,鞋也没脱正,电视的光影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节目里似乎是部老剧,画质发白,声音还有点延迟。一个主角站在饭桌旁,对着另一个人嘶吼,剧情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莉莉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看,眼神空荡,却异常专注。
她已经好久没听到别人用那种情绪说话了。
男主突然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书本,狠狠砸向对方的脑袋——画面震动了一下,观众的尖叫声被剪辑得失真。
“砰”的一声刚响起,电视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莉莉一愣,转头一看,是安迪。
他站在沙发后方,手还搭在遥控器上,一脸冷静,没有一丝怒气,也没有责备。
只是淡淡地问:“你还没吃饭吧?”
莉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先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先为自己看电视这件事辩解。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说出她今天又被嘲笑了、又被故意孤立了、又试图挤出笑容却没人回应的事——太多了,像垃圾堆积在心里,她不知道从哪一袋开始倒起才不会弄脏安迪的地板。
“没事的话就先去洗手,”安迪又说,语气还是平静,却像是某种温柔的命令,“然后吃饭。”
莉莉点点头,站起来时脚踝一阵麻,差点没站稳。
安迪伸手扶了她一下,没有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也没有责问她为什么不写作业,只是像习惯性地,把她重新拉回那个“要照顾的对象”的位置上。
她突然很想说一句:“安迪,我撑不住了。”
可她张嘴的那一刻,又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说出口,安迪就会停下手里的事,就会不管自己累不累也先来安慰她,就会像每一次那样,尽全力撑起两个人的天。
她不忍。
她已经给他添了太多麻烦。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像替她冲走了所有“想开口”的欲望。
镜子里,她的脸白得像泡久了的纸,一碰就会烂开。
她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像洗去什么根本洗不掉的东西。
等她再回到餐桌前,安迪已经把饭盛好了。
一人一碗。
很简单的菜,鸡蛋炒饭,还有一小碗紫菜汤。但在这样寒冷而嘈杂的日子里,已经像是某种无声的救赎。
莉莉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安迪没催她,也没多说什么。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咬到舌头,或是真的饿坏了。
他们就这样吃了一顿饭,什么也没说,却仿佛一起熬过了一个季节的风霜。
电视关着,屋子里只剩下汤匙敲碗的声音。
但这一次,莉莉没有觉得寂静。
她的身边坐着安迪,这就够了。
第178章 爆发
教室里依旧喧闹如常。
阳光从窗外斜斜洒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稀薄的光亮,如同某种刻意维持的温柔假象。
可那个假象,并不属于莉莉。
铃声刚响,讲台前还残留着老师离开时的墨香与脚步声,热气未散,那群人便已经围了上来。像闻到血腥气味的鱼狗,毫不迟疑地把她围住。
“哟,小哑巴今天没穿校服哦?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特别酷?”
“看她那发型……你是不是睡垃圾堆里去了?”
“听说她哥是疯子,她自己大概也差不多了吧,哈哈哈。”
她们的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像潮水,声音却低得像耳语。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凌迟式的愉悦,语调轻佻,却句句像毒液,慢慢往皮肤底下渗。
莉莉站在原地,身形僵直,手紧紧攥着桌角,手指发白,指甲嵌入木质边缘。
她一言不发。
她已经习惯了不发声——那是她赖以维持生活的最后一层保护壳。
可今天,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不是她的书包被扔到地上,也不是她的笔记本被撕掉了几页。是那个带头的女孩——总是笑得甜腻却藏刀于舌的人——忽然靠近,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轻轻的,但带着嘲弄、挑衅,像故意踩向一只早已筋疲力竭的虫子。
“怎么不反抗啊?你不觉得你挺可怜的吗?”她笑着,“你连被打,都没人会心疼。”
那一瞬间,莉莉脑海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记忆的回响。
昨晚的电视片段像被人突然按下了回放键。
一个角色,在沉默中蓄积,在屈辱中潜藏,最终抓起桌上的书本,狠狠地砸向对方的头颅。那一击下去的狠意、决绝、无所顾忌,全都刻进了莉莉的脑海。
“……你连被打,都没人会心疼。”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沉重而迟钝。
然后,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冰冷得令人陌生,像从冬夜结霜的窗子里望出来的荒原,死寂、干裂,却藏着锋利的边角。
她的手缓缓伸向桌面——
那是一本厚重的数学课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起。她手掌合上它的那一刻,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下一秒,她猛地抄起那本书,毫无预兆地朝面前的女孩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额头上。
那女孩猝不及防,惨叫未出口便跌坐在地,书本角撞在她头上,瞬间把她的眼镜击落在地,摔成几瓣。
教室仿佛瞬间被抽了气,所有声音凝固、静止,只剩耳边急促的呼吸。
然后——莉莉扑了上去。
她整个人像是从封锁中爆发出来的洪流,一点点压抑、一点点隐忍,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闭嘴!”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你们凭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碎的金属,第一次刺穿这间教室的空气。
第二击、第三击——她将那本书高高举起,又狠狠砸下。
手腕生涩,动作并不漂亮,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将所有的羞辱与悲愤狠狠砸进那人的身体里。
那女孩痛叫出声,拼命挣扎,但莉莉像根本没听见。
“够了!”
“拉住她!”
“快去叫老师!!”
混乱开始扩散,有人惊叫,有人冲过来拉住莉莉的胳膊,还有人推倒了桌椅。纸张飞起,椅子横倒,尖叫和哭喊搅在一起,整个教室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
莉莉终于被拉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肩膀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刚撞破铁笼的小兽。
她的手还抓着那本书,边角已经折断,血迹从纸页的裂缝间渗出,染红了一点封皮。
那女孩倒在地上,被几个人围着,哭着喊着说疼,混乱中甚至有人开始拨打电话叫家长和医务室。
而莉莉身边,只有两个人。
茱莉亚和妮娜。
她们没有说话,一个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一个蹲下身护在她面前。动作细小,却在一片荒凉中显得尤为分明。
而莉莉只是低着头,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嘴唇紧咬,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刚刚炸裂完,正往冰里坠。
走廊那头,急促的脚步声终于传来。
是安迪。
他是被隔壁班同学喊来的:“你妹妹……她打人了!她疯了!”
安迪几乎是冲进教室的,校服敞着,鞋跟都没踩稳。他一眼扫过地上的混乱,再看向缩在墙角的莉莉,神色一沉。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女孩头上被砸出一道红痕,哭着说头晕;其余人围在她身边,愤怒又惶恐地叫喊。而另一边,莉莉抱着书,沉默,像是从断崖里坠下来的影子。
教室里无人再敢出声。
空气压得沉沉的。
他一步步走近莉莉。
蹲下身。
“莉莉,”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带怒意,却沙哑得厉害,“你有没有受伤?”
莉莉没说话。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轻轻地把她袖口卷起来。
细瘦的手腕上是一圈圈红痕,有些是被同学拉扯出来的,有些是旧伤未愈。
他的指尖僵了一下,然后将袖子放回去,尽量温柔地抚平。
“疼吗?”他问。
莉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却终于红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是……我不是想……打人……”
“我知道。”安迪轻轻把她抱进怀里,动作迟疑,但坚定,“我知道你不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她说“一切都会过去”那种廉价的话语。他只是抱着她,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闭着眼轻声说:
“你已经撑得够久了,莉莉。”
站在一旁的茱莉亚垂下眼睫,妮娜则慢慢站起身,看向安迪的侧脸。
她们的眼神里浮起一丝亮光。
不是崇拜,也不是惊讶。
是那种在风暴的正中心,终于看到有人逆风而立、毫不迟疑站在你身边的光。
而教室的另一侧,尖叫声仍未散去,哭声未止。
但莉莉第一次在这些噪声中,感到自己有一个角落可以躲进,有一个人,会替她挡住风声和目光。
哪怕这一刻,即使整个世界都认为她是错的。
她也知道——安迪会护着她的。
第179章 对错重要吗?
校医刚处理完那女生头上的伤口,便通知了办公室。不到半节课的时间,莉莉和安迪便被叫去了教导处。
教导处的门上挂着一块沉旧的铜牌——“学生事务办公室”。
门内站着肯特夫人,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却油滑,眉间皱纹像年久未修的帘子,垂着一副早就厌倦了一切的神情。
“坐下。”她开口。
莉莉没有坐。她只是站着,眼睛低垂,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影子。
安迪站在她身旁,眉头紧皱,却一句话没说。
办公室里的另一个角落,那位受伤女生坐在沙发上,脸上贴着创口贴,眼睛哭得红肿,旁边还摆着一盒未拆封的纸巾。她抽了一张又一张,每次开口说话,声音都是哽咽的。
“她就突然砸我……我根本没做什么……我只是和她说话而已,她就突然发疯了……她骑在我身上,用书打我头!你们知道有多疼吗?!”
她的哭诉像一出排练无数次的剧本,情绪准确,语气精准,声音一高,就像是某种无形的锣声,试图敲响所有在场人的同情。
但她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嘲讽、欺负、践踏一个沉默的女孩,如何一再挑战那条本就快要断裂的线。
她只是哭。
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真的……真的很怕她……”她又抽泣道,“我现在都不敢上课了,真的很怕她再来打我……”
肯特夫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甚至还给她倒了杯热水:“你先冷静一下,待会你妈妈就到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莉莉。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已经很严重了?”她盯着莉莉,“学校从来没有过这么恶劣的暴力事件——”
莉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双手紧紧拽着校服下摆,像是一个垂死的姿势。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肯特夫人又问。
沉默。
莉莉依旧沉默。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仿佛她站在那里的唯一功能,就是接受斥责,承担一切。
安迪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她有被欺负。”
“你是大孩子了吧?”肯特夫人语气一顿,接着摆出惯用的温和脸,“那你应该清楚,现在不是讨论‘谁先动手’的问题,是她打了人,是她先动了手。”
“不是。”安迪盯着她,“不是她先动手,是你们迟早会让她动手。”
肯特夫人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女孩的母亲。
一进来便是压倒性的高姿态——高跟鞋踏得地板响亮,香水味浓得令人头晕,整个人带着一股压迫感:“就是这个孩子?就是她打我女儿?”
她走过去,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宝贝,妈来了,不怕了啊,谁敢欺负你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夫人,请冷静。”肯特夫人走过去,神情倒是迅速从严厉转为客气,“目前还在了解情况……但您放心,学校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她说着时,眼神和那位家长对上,几乎不可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就在那女生母亲将一只暗红色纸袋递给她时,她手几乎是顺势地一接,动作隐秘得像早已排演过无数次。
安迪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眉间青筋慢慢绷起。
“她必须道歉!”那女人把目光锁在莉莉身上,“不然我立马报警,你们这什么破学校,学生暴力到这个地步,还有没有法纪了?”
“是是……我们正在处理。”肯特夫人立马配合地点头,“目前这位同学还没有表达出悔意,但我们会尽力——”
“莉莉。”安迪终于低声喊她,“你……”
莉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满是疲惫与挣扎。
她什么都明白。
但她就是不愿意低头。
她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却倔强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是想让你哥哥也赔上前途是不是?”那女人冷冷说,“还是你们家根本没人教?你妈妈呢?”
肯特夫人随即尝试拨打电话,可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直接挂断。
她又拨了一次,仍然是——直接挂断。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看来家属确实态度不够积极啊。”
空气一时死寂。
安迪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然后,他上前一步,低头,对那位家长鞠了一躬。
“这件事我代表艾什莉……跟您道一声对不起。”
他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要穿过千斤重的雾霾才吐出来,“她不该动手,我也没尽到照顾她的责任……我……对不起。”
那位家长冷哼一声,仿佛还觉得不够。
“你是她什么人?”她质问。
“我是她哥哥。”
她打量他几眼,忽然抬起手,冷不丁地——甩了他一巴掌。
“一个哥哥也教育成这样,你有什么脸来认错?”
那巴掌落下时,办公室里一瞬寂静,连肯特夫人都一愣。
安迪只是站在原地,头略偏,一动不动。
莉莉浑身一震,几乎想要扑过去,但被安迪伸手拦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她,轻轻摇头。
“我没事。”
“我只是,不想你低头。”他说,“我可以。”
那一刻,莉莉眼中有水光在晃,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这场“处理”到这里便算结束。
女孩的母亲得意地扬起下巴,拉着女儿扬长而去。
而莉莉和安迪站在原地,一个满脸通红,一个面颊泛白,肩并着肩,像是刚走过一次火刑。
办公室的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还未干净的桌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只红封皮纸袋的压痕。
像是一种象征,也像是一种讽刺。
这就是对错的模样。
安迪低声问她:“还疼吗?”
莉莉摇摇头,却轻声回了一句:“你呢?”
安迪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被打红的脸颊,轻笑一下:“一点点。”
她低下头,声音微小得几乎被风带走,却无比坚定:
“我不会为那种事……说对不起。”
安迪侧过脸,望着她。
“我知道。”他说,“这就够了。”
第180章 你是我内心深处最珍贵的光
傍晚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市的边缘藏不住落日的余光,整栋楼仿佛被暮色吞噬,楼道的灯泡闪着微弱的光,像是生锈的星星,一闪一闪,仿佛也在疲倦地提醒他们:别指望有什么温暖。
安迪拉着莉莉一路沉默地走上楼。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再坠入黑暗。可那只手掌早已被刚才校外那阵风冻得生硬,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力气。
门开了。
没有钥匙声——因为门没锁。这个家从不担心有人进来,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偷走的东西。连温情,都早在某个谁也记不清的夜晚,被无声剥夺干净。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发出聒噪且毫无价值的声音。她也没在看电视,只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两人,没有皱眉,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看清楚安迪脸上那还未消退的巴掌印。她只是像例行公事般地挥了下手,语气机械:
“回来了啊,安德鲁,厨房还有一堆碗没洗,晚饭我不做啊,自己弄。”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一切理应如此。
就像她说过无数遍的一样,自然而然,不带一丝情绪,就好像她不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占着这个空间的陌生房客。
安迪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袖子垂落的瞬间,划过他脸上的那道红痕,像一根还未结痂的旧伤。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啦——”
水流落在金属水槽里,声音清脆,却像针扎在耳膜上,逼仄又漫长。
莉莉站在玄关,背靠着关上的门,一步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灯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略微低下的头顶,像是把他切割成一个疲倦的剪影。
他的动作一如往常,有条不紊地洗碗,擦拭,摆盘。哪怕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哪怕刚才在肯特夫人办公室里为她弯下了腰,被人羞辱地扇了耳光,他也没说一个“不”字。
莉莉不敢走近。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从来不怕别人的恶意,却怕安迪的沉默。
她慢慢移开目光,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墙壁很薄,她能听见水声变小,又重新加大;能听见他拖动椅子、晾衣服、擦拭桌面的细碎声音。
那些生活琐事,就像是他每日的仪式,重复着、麻木着、没有出口。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像一个被丢进深井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哭。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天空仍旧被晨光染成无趣的灰白。莉莉收拾好书包,默默出了门。
安迪早起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但她没动。不是不想吃,而是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
一路上他们没说话。
她没有握他的手,而他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回头等她。
但他们还是走在了一起。
她进教室的时候,一切像昨天一样。
同样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教室仍旧嘈杂,有人喊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可空气,却有哪里变了。
莉莉一推开门,原本正在讨论新综艺的几个女生猛地噤了声。
她的脚步依旧轻,却每踩一步,就像是在教室里投下石子。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假装写作业,有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便迅速移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划过地板的声音像铁器摩擦,刺耳又安静。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身后那些人的眼神依然落在她身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嘲笑。
而是……畏惧。
她听见身后小声嘀咕:
“别招惹她……听说昨天差点把人脑袋打裂了。”
“疯子吧,那一砸,我听见声音了……我吓哭了。”
“听说她哥还帮她道歉,被人家妈一巴掌抽脸上,啧啧……真倒霉。”
莉莉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翻开书本。
但当其中一个声音越来越放肆地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冷冷扫过去。
只是一眼,那人像是被冰水泼了一身,脸色一下子僵住,讪讪闭嘴。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她的东西。再没有人把她的书包扔到地上,也没人再当着她面讨论她的“疯子哥哥”。
她赢得了安静。
用代价换来的那种安静。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是没想过“反击”之后的后果。
只是,她没想到,这世界会在她终于反击后,用另一种方式再度将她封闭。
她靠暴力赢得了敬畏,却也彻底失去了别人的靠近。
于是她变得沉默,孤僻,偏激。她用沉默筑起一道墙,不再回应,不再期待。
但她内心深处,其实从未停止渴望。
她想要被听见。
想要有人说,“你这样也没关系”。
想要有人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害怕她,而是因为喜欢她。
可这些她都没有。
只有两道光还留在她的世界里。
一道,是妮娜和茱莉亚。
她们偶尔还会偷偷塞纸条,有时课间靠近她身边坐会儿,假装聊天。她们不总在,也无法保护她,但她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回应。
哪怕短暂,也能让她喘口气。
而另一道光——是安迪。
是那个不管多苦都不吭声的哥哥,是那个为她受辱也从不怪她的哥哥。
他沉默、温柔、像灯塔一样矗立在远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久,开始不自觉地依赖、追逐、执着。
他的好,是她全部的港湾。
她不敢靠近。
不敢说她的心早就开始悄悄改变。
因为她知道,这束光太珍贵了。
她开始害怕他有一天不在了。
也因此,她开始越来越倚赖这道光,越来越沉溺,越来越执着。 她的世界,被巨大的黑暗包围着。
而那一束光,就成了全部的意义。 是她唯一还愿意仰望的东西。
——哪怕仰望,也从来都不敢伸手。
第181章 只需要一束光芒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看似归于平静。
教室不再有嘲笑,也没有恶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莉莉的眼神,像是在绕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她的桌子再也没有被人踢开,她的椅子总是安稳地待在原位,她的书包不再被扔进厕所。她的存在仿佛终于拥有了一种名为“边界”的东西。
只是,那不是尊重。
是恐惧。
一层冷冰冰的壳,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她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大家刻意地忽视她的存在,看着他们交换眼神、迅速移开目光的样子,仿佛她是一种无法名状的病。
茱莉亚和妮娜是例外。
她们依旧时不时靠近她,偶尔帮她挡住旁人的闲言碎语,依旧在午休时递来一瓶水,递来一颗糖,或者轻声问一句:“你今天……还好吗?”
她嘴上没回答,最多只是点点头。
可她的心底,是感激的。
她从来都明白,这两束微弱的光对她来说有多珍贵。若不是她们,她可能早就彻底沉入了黑暗——那种冷静得近乎麻木的黑暗,那种无人在意、也无人在乎的世界。她努力过、挣扎过,可失败的次数多了,她也就学会了沉默。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她们的“靠近”格外敏感。敏感到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变化。
某天,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变了。
不是她。
是她们。
妮娜看安迪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仰慕,或者是对哥哥的尊敬。而是一种被糖水泡软过的温柔,是目光中溢出来的羞涩与小心翼翼,是那种少女才会拥有的、脆弱又执拗的喜欢。
她们没察觉,但莉莉知道。
她太清楚了。
她无数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望向安迪时的眼神——带着渴望,带着依赖,还有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占有欲。
茱莉亚也在变。
她话少了,却总在无意识地提起“艾什莉她哥”。提起他帮忙搬器材、耐心讲题,甚至在楼道里替她提了一次书包。她讲得轻描淡写,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像是一种不经意的炫耀。
她们以为她看不出来。
但莉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危险的倾斜,一种从“朋友”开始偏移、慢慢向“敌人”靠近的距离。
一次午休,她们围坐在角落,阳光从窗边斜斜洒落,纸张泛着微白的边缘,空气里是被晒热的木质桌板味道。
妮娜忽然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憧憬:“你哥好帅啊,也不知道和他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突然绽开的烟花,灿烂、轻盈、不加掩饰。
茱莉亚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笑意里藏着某种默认。
她们没看见。
坐在她们身旁的莉莉,在低头的那一刻,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指腹拂过缝线,一根白线被她慢慢扯断,在掌心中勒出一道细痕。
她的眼神,缓缓冷了下去。
像是一块冰,在烈日下裂开了缝,静默、尖锐。
那天放学,莉莉走在安迪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风吹过街角,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的刘海被吹乱了,遮住了视线,她却像是没有察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她的影子在地面被路灯切割成一段一段,像破碎的记忆。
安迪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今天过得还好吗?”
她抬头看他。
那一眼,像是凝结了太多情绪,堵在喉咙里的话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纸屑:“嗯。”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
也不会说。
但她的内心,却从未如此混乱。
恐慌,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她害怕。
真的,害怕了。
她害怕那束光被人夺走。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温度,是她仅存的依靠,是她苟延残喘至今唯一的意义。
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守住他。
可现在,她开始明白,自己做得不够。
她太弱了,弱到连守护都做不好。
而安迪,也变了。
最近,他的表情多了一些疲倦。
她犯错之后,不论是被叫家长,还是私下闯祸,安迪总是第一个出面、替她挡下怒火、和别人道歉、收拾烂摊子。
但她知道,他有些累了。
有时他说话的语气里会藏着不自觉的抱怨:“为什么总是我来处理这些?”
那语气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疏离。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出问题的人是她,承担后果的却总是他。
而她——她不想去想太多。
在莉莉眼里,安迪的情绪不是他自己产生的。
是她们——妮娜和茱莉亚——是她们让安迪越来越远,是她们在瓜分他的注意力,是她们逼得她只能一次次做出极端的事来拉住他的目光。
直到夜深人静,楼下便利店熄了灯,厨房的水龙头“滴——滴——滴”地响起。那声音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钉子。
她终于做出决定。
她要动手了。
不是去伤害。
不是用拳头,也不是语言的利刃。
而是——割裂。
她要把那束略微薄弱的光,熄灭。
她要让茱莉亚和妮娜彻底远离安迪,从她的世界消失。
她的世界,不需要两束光。
她只要一束。
那束唯一属于她的光——
哪怕,这份光,是她用毁灭换来的。
只要安迪。
只要那道柔和却从不背弃她的光线。
哪怕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他两人,她也愿意。
哪怕要用最冷酷、最彻底的方式去实现这一切。
莉莉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她的情感像是从枯井里生出的藤蔓,渴望着太阳,渴望着雨露,可她的根却深深扎在荒芜的沙地中,无法得到滋养。
所以她长歪了。
她变形了。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能看见”的爱,也不是那种可以共享、可以微笑祝福的幸福。
她要的,是专属的,是唯一的,是——必须属于她的光。
哪怕这份爱,是她用毁灭换来的。
她也会笑着去握住它。
因为除了这束光,她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永远。
第182章 疲倦
之后的日子,安静得出奇。
教室恢复了从前的秩序,课铃依旧准时响起,作业如潮水般一页页堆叠,课本翻动的沙沙声夹杂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尖锐音响,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人提起,没人怀疑,没人质问。
但他们知道。
那件事,不会因为沉默就消失。
妮娜死了。
她消失得毫无声息,像一滴水坠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泛起。
老师在早读课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妮娜因家中突发情况暂时休学,大家安心准备月考。”
然后,像撕掉了一张纸那般,平静地翻过了那一页。
花名册上依然有她的名字,却不再有人点到她;作业本堆在讲台上,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圆润漂亮的字迹;小卖部的草莓口香糖也不再少得那么快——那是妮娜最喜欢偷偷买的零食。
座位空了。
连阳光照在那张课桌上,都显得比别处更加白得刺眼。
茱莉亚每天都坐在妮娜的邻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空位,眼神沉沉的,仿佛定格在某一个永远无法倒退的时刻。
她不说话,不哭,也不闹。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早就塌了一角。
整节课她几乎不动,眼神游离,神情恍惚。笔握在指间,却久久不落下一笔。偶尔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才猛地回神,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扯回来。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声音轻得像风吹动桌边的纸片。
那是妮娜生前的位置。
那个总会在午休时和她分享糖果的小角落,那个会用笔尖戳她手臂提醒她“上课别发呆”的人,那个总会在她心情不好时递来暖宝宝的朋友。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张空桌,一把椅子,一段谁都不敢再提起的沉默。
莉莉看在眼里,心里却压着一块越发冰冷的石头。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那晚之后,她和安迪共同背负起了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只是机械地收拾残局,清洗痕迹,把一切都掩盖进土里。
那天,风很大,废弃仓库旁的公园荒草丛生,他们在泥土中挖了一个坑。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没有告别。
一切都悄无声息。
没人知道。
除了他们两个。
莉莉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全世界都忘记,那件事就不会存在。只要保持沉默,就能继续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甚至觉得有些“幸运”。
她心里毫无波澜地想:这不就是刚好吗?
可她错了。
有些事,是会在沉默中慢慢生根发芽的。
比如茱莉亚的沉默。
她看向那张桌子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撕裂后的空洞。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雾,永远也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感受什么。
莉莉有时候会感到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缄默不语的情绪在教室里蔓延,仿佛所有人都在悄无声息地为一个“错误”的人哀悼。
明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明明她们只是在纠正那个逐渐偏离的轨道。
是妮娜先来破坏她们的平衡的。
是她出现在安迪身边,在他耳边笑着,说他温柔,说他像哥哥,又不止是哥哥。
她不喜欢妮娜看安迪的眼神,不喜欢她们的说笑,不喜欢安迪对别人也温柔。
那束光本该只照在自己身上。
是妮娜把它分走了。
所以她才要把那束光抢回来。
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已。
她不是坏人,她没有害人。她只是做了一件“必要”的事。
而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可安迪——
他却变了。
他开始沉默了。
开始迟疑了。
曾经无论她做什么都会站在她前面、毫不犹豫地护着她的哥哥,现在却会停下脚步,皱起眉,像是在犹豫是否还值得为她再次奔赴。
莉莉不是看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麻烦的事,也知道安迪替她撒了多少谎、背了多少锅、扛了多少骂。
但她却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
她不是真的想伤害谁。
她只是怕。
她怕安迪不再只属于她,怕世界上再没有那个只为她一人亮着的灯。
她只是在保护自己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依旧会倔强地仰着头,眼神坚定地认为:是别人先破坏规则的,她只是恢复了秩序。
有一次晚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安迪独自洗碗。
他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水声哗啦啦地响着,他的动作机械,眉间紧蹙,像是陷在某种无法挣脱的疲惫中。
她想开口叫他。
但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刻,她的心咯噔一下。
她从未听过安迪那样叹气。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是一种漫长而深重的疲倦,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忽然感到陌生。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一晚,她第一次意识到——安迪或许,也不是无限次原谅她的机器。
但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
不对。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外面的世界太复杂,是他们让事情变得混乱,是妮娜,是茱莉亚,是那些干扰者。
她只是想把安迪留住而已。
只想他一直看着自己,一直是她的光。
她害怕被丢下,怕得要命。
她的世界从来只有安迪一个人。
所以,她才会那样害怕。
所以,她才不惜一切。
现在,代价已经付出。
妮娜不在了。
茱莉亚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风平浪静了。
她的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她站在教室窗边,望着茱莉亚出神的背影,目光冷静而疏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微微泛着光。
她没有愧疚。
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安宁。
她终于不用再担心谁会把安迪从她身边带走。
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彻底地,拥有属于她的光。
但这,值得吗?
第183章 恶魔的房子
空气在穿越传送门的那一刻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缝。艾什莉和安德鲁并肩站在那片猩红的空间里,身后的法阵悄然闭合,没有一丝声响,像一口不肯回音的深井。
他们脚下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孤岛,四周空无一物,天与地同色,都是被某种湿润黏腻的红所吞没。
没有风,没有鸟,也没有时间流动的迹象,整片领域像是某种呼吸缓慢的生物体内腔,潮湿、温吞、令人压迫,却意外安静。
“这就是他的‘领域’?”艾什莉打量四周,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像在参观某个失败的展览。她的史密斯左轮依旧挂在腰侧,枪套旧得发亮,但她的手指从未离开。
“比我想的规整一点。”安德鲁说,声音低哑。他下意识摸了下胸口口袋,那枚银色打火机还在,是他穿越界限时唯一确认安全感的方式。
他没打算点火,只是确认它还在。
三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像被什么随手掷落在岛上的模型建筑。最左边那座像蒸汽朋克小说的遗骸:铜管盘绕,生锈的金属齿轮在无风中自转,窗子鼓胀着彩色玻璃,仿佛随时会破裂。
中间那栋像政府办公楼,规整、沉闷、没有温度,顶部有一根弯曲断裂的旗杆,好像本该宣誓,却忘了国度的名字。
最右边——那是为他们准备的地方——却像旅馆样板房,装修风格杂糅不清,像拼贴画:太整洁,又缺乏生活的真实感,仿佛参考了成千上万个陌生人的回忆,但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们。
“怎么,每间都抽一点来拼图吗?”艾什莉盯着最右边那栋屋子,声音轻得像刀子在剥苹果皮。
一团悬浮的球体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依旧是篮球大小,表面炭黑色,暗红色的脉络像血丝,又像某种未结痂的伤口,在球体表面无规律地流动,仿佛在不停呼吸。
“欢迎。”
它说,这一次,没有以往的文言句式,也没有冗长的隐喻,只是简单直接,甚至语调也变得正常。
艾什莉一愣,然后笑了:“原来你会正常说话。我还以为你有语言障碍。”
“那是为了显得更有威严。”恶魔语调近乎诚恳,甚至带着些微自豪,“你们人类似乎对那一套更敏感。”
“我不喜欢。”她答。
“我知道。”恶魔的语气几乎带笑,“但你还是来了。”
安德鲁站在她略靠后的半步位置,没有开口。他的警惕没有放松,手仍然在胸前口袋里,指尖悄然触碰着打火机的轮盘。
他不信任这里的一砖一瓦,也不信任眼前这团总爱模棱两可的存在。
“你找她,到底想让她做什么?”他终于问了出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
“等等,我会告诉你们。”恶魔没有回答,只是向那栋旅馆样的屋子偏了偏球体,“先住下吧。你们穿过两界,也累了。若不歇一歇,又怎么有力气面对更严重的问题?”
“比如?”艾什莉冷冷追问。
“比如代价。”恶魔淡淡地说,像在提醒,又像在试探,“又或者,是自由。”
他们没再继续问什么。这种话他们已经听得够多,太多。答案从不会在第一次出现时揭示,恶魔喜欢铺陈,喜欢延迟,喜欢在人放松时给出结论——他们早已习惯。
他们并肩走向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屋子。门口没有门铃,没有铭牌,只有一只干瘪的铃铛钉在门框上,不响,也摇不动。门推开时无声无息,像是这世界默认了他们的进入。
屋子里比外观看上去温暖许多: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灰色马克杯和打开一半的水果罐头;一张简陋的圆桌;角落里有一盏发出温吞黄光的落地灯。空气中混着铁锈味和某种水果糖浆的香精气息,像是在模拟“舒适”这个词,却始终模拟得不够真实。
艾什莉绕到窗边,掀开窗帘。窗外依旧是红雾翻腾,没有任何地平线,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张包裹住孤岛的伤口。
“真他妈浪漫。”她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回应。他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腰侧露出那柄杀手“老鼠”留下的刀鞘。他的背包还在,里头放着那把更沉重的切肉刀。他坐到床沿,弹簧轻响,像在发出无声抗议。
艾什莉回头看他,目光滑过他手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是他在为了开启法阵而割下的血口,艾什莉亲手给他包扎的。
她走过去,伸手拉起他的手腕,检查那层绷带。
“痛不痛?”她低声问,没有多余语气,像是例行公事,却又莫名沉重。
他偏头看她:“你包的,我敢说痛?”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放开。他没笑,也没动,像是被她那点力气钉在了床边。
她没回他的话,反而坐到他身边,两人肩贴着肩,什么也不说。隔着衣物,她依旧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微热。安德鲁始终是冷静的、清醒的,但她知道,他的敏感藏得更深。
她顺手拿走他手上的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别一直握着它,像是在准备逃跑。”
“这地方值得我这么做。”他回答。
她没有否认。
他们坐着,靠着,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窗帘半掩,光落在他们的鞋尖上,像是某种温顺的投影仪,把他们的沉默拉长。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恶魔在暗示它已经离开。他们没有回应,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身影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没有重叠,但也没有分开。两人之间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故作暧昧的拌嘴,只有彼此那份相互默契得近乎病态的熟悉——他们知道何时该杀人,知道何时该后退,也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什么都不说,反而是在回应。
他们不知道恶魔要他们做什么,也没打算现在就知道。他们早已习惯了悬崖边的等待。
安德鲁垂眸,看向她的侧脸:“你觉得它会开出什么条件?”
“谁知道。”她的声音软了几分,靠着他说,“反正……早就是共犯了。”
屋内光线一闪,像是红雾外那团沉默的球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一切归于安静。
第184章 灵魂
他们没有在屋里待太久。
天色始终悬停在某种近乎黄昏的色温里,不暗不明,像是时间本身也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推进方式。
空气无尘,风穿过窗缝,无声无息,像是没带任何真实的分量。
连呼吸都变得轻浮而迟缓,不再消耗体力,仅仅作为维持存在的象征性动作。
他们站在屋外的石板前,脚下踩着看似天然生成的道路,石板之间没有砂浆,缝隙细密得像精密机械切割出的间隙。
空岛东边与西边各有一条路,边缘是白蜡状栏杆,表面光滑得近乎反光,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部分。
栏杆没有钉口,没有缝线,看不出是被人建造的迹象——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沉默地弯成规则的弧形。
“我们先往西边看看。”安德鲁说,语气平稳,没有征询的意味,只是简单地说明下一步。
艾什莉耸了耸肩,顺手握了握腰间的左轮手枪。“都一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无一物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落在了干燥纸面上。
路不算长,大约几百米,尽头是一道已开启的传送门,形状类似城市公园里的装饰拱门,但材质显然不是钢铁或石材,而是一种泛着不稳定白光的薄膜,像是漂浮在半空的一张纸,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们没有迟疑地穿了过去。
下一秒,眼前是一片静默的空中庭园。
庭园的四周没有围栏,边缘是缓慢向下坠落的云层,如同坍陷的棉花山脊。树木排列有序,叶片无风自动,光线不动不晃。中央有水池,有假山,有雕像,但一切都凝固着,像是进入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他们第一眼便看见了灵魂体。
是静止的,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形轮廓,有些高,有些矮,男女都有。轮廓半透明,边缘模糊,却不难辨认。每一个灵魂体都微微发光,有些是明亮纯粹的白,有些则带着猩红底色,夹杂着黑色线条,像是浸了墨水的伤口在发炎。
“……是他们。”艾什莉低声说,不带惊讶,更没有戏剧化的成分,只是某种被确认的疲惫。
灵魂体的身份,他们不需要猜。那种识别几乎是本能的——每一个影像一出现在视野中,它的名字、性格、乃至生前的行为都仿佛直接“传送”到他们的意识里。
没有逻辑,也不需要验证,就像是一张旧相片突然复活,然后直接开口介绍自己。
最显眼的是那一对灵魂。
他们挨得很近,甚至可以说是缠绕在一起的状态。一个白,一个红,重叠的光晕在空中拉出一圈模糊的边界线,像是某种失败的融合体。
“爸爸。”安德鲁说。
“和妈妈。”艾什莉接道,声音冷淡,但没有咬字的锋利。她没有讽刺,只是带着一种熟悉到麻木的了解。“不过爸爸居然还是纯净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他望着那道缠绕着猩红色丝线的女性灵魂,神色略有些迟疑。
那是母亲蕾妮。
即使在灵魂状态下,她的气息仍旧让他感到不适。
那种混杂着怨恨与不满的情绪没有随死亡蒸发,而是像一道污迹,牢牢地印在她身上。
他们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洁,像是水底永远搅不匀的油脂,明明安静,却让人从心底发冷。
再往旁边一点,是六瞳。
那位邪教头子生前曾在他们身边说过不少废话,但此刻他站得比任何人都正。灵魂体通体白亮,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刚洗净的一页纸,甚至比道格拉斯还干净。
“他站得真直。”艾什莉看了一眼,语气不明,不知是调侃还是近似怀念。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他永远不用说话了。”
靠得更边的地方,还有四道纯白的魂影。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但那种沉默中带着的“劳作气息”让他们一眼便认了出来。
德邦水业的四个工人。
现在,他们安静地立在一棵发光的树下,那棵树没有叶子,像是由光线本身编织而成。
枝桠纤细又规整,仿佛不是为了生长,而是为了支撑某种概念——一种名义上的“庇护”。
“那是我们杀的人。”艾什莉说,语气仍旧平平。
“他们死有余辜。”安德鲁答,“我们杀他们可不算错误。”
“嗯。”她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探讨。他们早就习惯了将责任过滤,只留下必须完成的行动。
他们继续在庭园中游走。这里安静得近乎病态,连脚步声都像被某种软垫吸收,只剩下内心的回响。
灵魂们依旧不动,也不看他们,像是两个世界偶然重叠,却毫无交集。
你可以望见他们的轮廓,却无法碰触或打扰,仿佛是一场被延迟的葬礼,在等待一个从未注定会来的“仪式主持人”。
他们最终停在园子中央的水池边。
水池很浅,却是完全的黑色,没有波纹,也没有倒影。它没有反映出天空,也没有映出他们的身影,就像是刻意忽略了任何现实存在的意志。黑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怀疑这不是水,而是一块活着的阴影。
“东边的那扇门还没开。”安德鲁忽然说。
艾什莉低头看着水面,像是想从中窥见某种线索。“我们要进去吗?”
“不急。”他答,视线仍未移开,“先回去看看那恶魔会不会说点什么。”
艾什莉点点头,从水池边站起,手在裤侧拍了一下,像是拍掉不存在的灰。
“走吧。”她说。
他们转身离开水池,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空中庭园里回响得更加清晰,像是落在封存旧信件的纸封上。
走出传送门的瞬间,光膜微微震颤了一下,不大,却像是在记住他们。
艾什莉回头看了一眼。
灵魂们仍然漂浮在那里,没有一个动过。没有风,也没有光的流动。
像是进入了某种永恒暂停的录像状态,只剩下漂浮着的静谧证据。
只有他们,是活人。
至少目前还算是。
第185章 传送
他们沿着西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脚下是缝隙斑驳的青黑色石板,边缘长着些半透明的苔类植物,在红天光照耀下泛着若有似无的湿光。四周静得出奇,风像死了一样没有声音,连那从不闭嘴的恶魔都不见踪影。
安德鲁走在前头,步子并不快,却始终与艾什莉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本能地摩挲着那枚打火机的棱角,嘴唇紧抿,似乎在思索,却又像是在克制。
身后传来细小的鞋跟声忽然停了一拍。
他立刻停下,偏头去看。
“你在干嘛?”他问,声音低平,却带着一丝皱眉时才有的那种警觉。
艾什莉站在一块稍微突出的石板上,身形微仰,仰着脸看向天。
天空还是那张暗红的死皮,厚重得像堆满了沉积焦油。没有风,没有云,只有光——一种没有来源的红色亮度,像是血管背后的灯泡。空气死寂,连呼吸都带着粉尘般的迟滞感。
她的睫毛下落着一小片灰白的颗粒,不是雪,不带寒意,也没有湿度,像是空气里永不坠落的死灰,在她发梢与眼睑上凝了一层。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指,轻柔地拂过头发——那动作不像是在整理,更像是在从自己身上拨掉什么附着的梦境。
“如果我们死掉了,”她说着,声音低到几乎要被空气咽下去,“会不会就是待在这种地方?不冷,不热,也没人吵你……只有点太安静了。”
安德鲁把烟盒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没剩几根。他挑了一根叼在嘴边,没点火,只是咬着它当借口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含糊:
“你不觉得安静挺好吗?没人管我们去哪、干什么……要不要回家、要不要听话、要不要……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人。”
艾什莉轻笑了一声:“听起来你比我更适应这儿。”
“可能吧。”他耸了耸肩,把烟收回去,“反正只要你在,我都能过。”
艾什莉偏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点短暂的柔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向前踏了一步,与他并肩而行,肩膀轻轻蹭了一下。
“恶心。”她小声说,语气却像一团被阳光晒软的棉絮。
“你自己找的。”安德鲁低笑一声,嘴角有点憋住的弧度,“我早说过,我不正常。”
“你也早知道我有病。”
“所以我们绝配。”
“……闭嘴。”
他们重新踏上石阶的时候,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不知是光源变化,还是红光本就像血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流动。
中庭就在前方。
那团熟悉的恶魔——如一颗漂浮的炭球,皮肤半融、滴着漆黑的液体,正静静悬在空中。它的眼珠像死鱼一样没有焦点,看谁都像看空气。
“焦油灵魂。”它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声音像从封闭水井里冒出的冷气,低缓而湿滑。
艾什莉停下脚步。
安德鲁本能地偏过身体,像是要挡住她,尽管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去哪。”她问。
“门已开。”恶魔说,“我们该走了。”
它没有动,只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拴住的钟摆,永远不会自己撞响。
安德鲁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劲:“我也要去。”
“她自己。”恶魔不为所动。
“你说了不算。”安德鲁的眼神陡然阴下来,像是要用这一句话堵住世界所有的规则。
恶魔终于将视线缓缓对准他。
“若你执意前往,她将死在你进入传送门的那一刻。”
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不是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空气像是忽然失去了温度,一瞬间仿佛连耳鸣都消失了。
艾什莉静静地看了安德鲁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黑水潭,却藏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疼。
她没有叫他别来,也没有多问一句。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安德鲁不是怕死,他怕的是她为他死。
安德鲁没动,面上的表情却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水浸透的纸页,慢慢失去笔迹。
“别答应它说的任何事。”他贴近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极轻,但字字清晰。“就当作是为了我。”
艾什莉眼睫轻轻一颤,然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亲吻他,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那触碰像某种撤回命令前最后的确认,柔软得几乎不像真的,却叫人痛得无法呼吸。
然后她松开他,往前走去。
“她准备好了。”恶魔说,不带任何情绪。
“她叫什么。”安德鲁冷冷地问。
恶魔没有回应,只缓缓滑行,朝东边的石板路而去。
艾什莉跟在它身后,没有回头。
安德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沉降的灰粒仍旧飘着,无声无息,像某种从时间缝隙中筛落下来的回声。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像要把他整个埋进这座沉默的岛屿。
艾什莉的身影越走越远,步伐不快,却无比坚定。那双总是踩得飞快的靴子此刻每一步都像陷入湿泥,带着沉稳而安静的告别。
岛屿的尽头,那道门已经张开。
不如说那不是门,而是一道被撕开的光缝。边缘泛着苍白的光晕,如同什么东西在挣扎着维持一个“通道”的样子,仿佛光本身都在剧烈震颤,却无声。
恶魔如一块被吞进水里的焦炭,缓缓没入其中,瞬间被光覆盖,不留痕迹。
艾什莉站在门前,没有回头。
她迈出的那一步几乎是无声的。
就在她的身影被白光吞没的一瞬间,安德鲁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身体自己动了。
鞋跟在石板上发出轻响。他的脚停在原地,差一点,差一点就踏入那无法逆转的光里。
他站定了。
那一秒像一个呼吸也不敢发出的夜晚。
裂口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像是吞下一滴墨水的水面,悄无声息。
艾什莉消失了。
安德鲁的指尖仍停在胸口的口袋上,轻轻摩挲着那枚旧打火机的轮齿,像是在把整段刚才发生的事磨进掌心里。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低声咕哝着些什么,像是对着那已经消失的光缝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那道门,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起,远远传去,像某种注定要走完的结局,又像从未结束的开头。
第186章 教学(艾什莉篇)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传送门关闭的声音像一道闷雷,在她背后滚过,沉钝、缓慢,又不容置喙。
艾什莉站定,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她无法辨别那股轻微的颤动究竟是空间的扭曲,还是她自己心脏的跳动。
她站在那片新世界的边界线,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正悬停在后坐力与落地之间。
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立刻被无声吞没。
周围,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之上的孤岛,像是世界崩坏后残留的骨架,被遗忘在混沌与深渊的交界处。岛屿本身并不大,大约只有一个广场的面积,地面由灰白色的石板拼接而成,古老、破碎、布满裂痕。
每一块石板都像是经历过烈火灼烧与时间的碾压,边缘甚至残留着奇异的黑色焦痕,像某种生物留下的指爪划痕。脚下的石板在她迈步时发出干涩的回响,回音却在下一秒被那无边的虚空吞噬,仿佛所有声音都无法逃脱这里的引力。
天色压得极低,像是一整片死水般的灰蓝色液体正倒扣在头顶。没有云,没有风,没有日夜轮转的迹象,只有一种呆滞的亮度,如同灯泡后的一张病态滤纸,将世界涂抹得毫无生气。
法阵就静静地散布在她四周。
不是人类世界中那些歪歪斜斜、粉笔一画就能擦掉的粗陋图案,而是精密得近乎病态的几何结构。
每一条线都深陷于石板之中,交错缠绕,像某种不可解的咒语结构,从地表蜿蜒伸出。某些法阵中央嵌着褪色的金属片,边缘覆盖着浮雕般的纹路,泛着陈旧而诡异的光泽,像是某种硬化了的血液。
而最中央的那个——它静静地发着光。
那红光不强,却有种深入皮肤的黏腻感。它仿佛有脉搏,在跳动,在等待回应,在召唤什么。她感觉它在看她,用某种非物质的视角窥视着自己的灵魂。
恶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像一滴墨汁落入玻璃杯中,缓缓扩散:
“欢迎来到交易的源头。”
它的声音依旧油腻,低沉,似乎混杂着水底泥沙摩擦的质感,词语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每一个都带着沾湿的回响。
“焦油灵魂,”它叫她,“这里,将是你价值真正体现的地方。”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绕过肩膀,看了那团黑色的、不规则地漂浮着的身影一眼。
恶魔仍是那副模样:像一块半融的焦炭,悬浮于空,表面覆着不断滴落的黑液,偶尔能看见内部有金属般的光芒隐隐游走——仿佛某种异类的器官在蠕动。它没有脸,但总让人感觉它在“盯着”你。
她的眼神冷淡,却不空洞。
“这些法阵,”她的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是用来……连接现实的?”
“正是。”恶魔没有停顿,“当凡人尝试唤醒我,这边的召唤法阵便会亮起,如灯塔一般。那时,我便能回应他们的欲望——通过这些法阵进入他们的世界。”
“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参观观摩吧。”她的语调平平,没有试探,也没有挑衅,只是一种将危险摆在桌面上的直接。
恶魔低低笑了。
那笑声像是锈钝的钩爪划过石面,带着一点毛骨悚然的尖锐,又有点过分自信的耐心。
“你很聪明。”
它慢慢从她身侧绕到前方,漂浮着。它没有影子,就连存在的分量也轻得像幽灵,只是那团黑色在空气中轻轻滴着,落地后不见任何痕迹。
“我需要一个合作者。”它说道,“你拥有与我频率共振的灵魂——焦油灵魂,你是我选中的媒介。我希望你能协助我:记录那些欲望,回应那些呼唤,必要时……帮我收割。”
“收割.....”她重复,声音空白而寡淡,仿佛只是咀嚼这个词。
“你已经见过那些灵魂的形状了,不是吗?”恶魔语气低柔,“他们愿意用一切换来安宁、复仇、金钱、控制、希望。虽然我没法真正给予他们‘爱’——那种东西过于复杂,我搞不懂,也不擅长——但其他的,我自然为我做得很好。”
它顿了顿,仿佛自知说多了,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当然,重点是你。你将因此获得远超常人的存在。”
“比如?”她问。
“永生。”恶魔轻轻吐出这个词,像一颗被抛在水面上闪烁的珠子。
艾什莉低下了头。
那一瞬,她确实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永生”这个词本身的诱惑——而是因为这份提议太干净了,太直接,甚至连一个关于安德鲁的字都没提。
她在等。等恶魔提起他,哪怕是一点点。威胁他,调侃他,质疑他的存在意义,用任何方式将他拖入这场交易中……可它没有。
它像是在故意抹去那个人,像是那段共同走来的记忆在这里无效、不重要、不存在。
这比威胁更冷。
“如果我拒绝呢?”她缓缓抬眼,盯着那团扭曲的黑影,声音像冰层下的溪流,不见涟漪,却已冻结。
恶魔静了一瞬。
“我无法强迫你。”它说,“交易的前提是你必须同意。否则,契约无法建立。”
“那就别浪费口水。”她冷笑一声,“我讨厌有人在我耳边讲废话。”
这句反驳来得直接,甚至略带攻击性。但恶魔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更加满意了。它的形体缓缓向后漂了一点,像是给予空间,又像是一种认可。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它说,“我不会催促你。焦油灵魂只需思考。你我已绑定,命运会引导你做出最有价值的选择。”
她没有接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脚下某一处法阵闪了闪,像是远处传来的一道微光。可能是有人在某处点燃了一根火柴,也可能是某个失控的愿望正翻涌而起。
恶魔歪头,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教你使用它们。”它抬起一只仿佛不属于物质界的触须,指向她脚边的一处法阵,“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现在开始。”
艾什莉望着那法阵,没立刻回答。
它还没亮起来。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缓缓苏醒。石板表面微微发热,仿佛在等待她的一个决定。
她知道安德鲁说过——在解决他们之间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麻烦之前,还得暂时借用恶魔的力量。那是她此刻未说出口的底线。
但她也明白,一旦真正开始学会、使用、依赖……就可能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闭了闭眼,像是理清所有声音,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吧,”她说道,声音干净利落,“那我们开始吧。”
恶魔没有说话。它只是向前轻轻一漂,仿佛周围的阴影也随之一顿。
第187章 第一单生意(艾什莉篇)
“它其实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
恶魔在前方缓缓盘旋,它的声音仿佛越过空间直抵耳边,“不像人类的魔法仪式那么繁复,也不需要朗诵咒语,更没有圣水和血祭。”
“那需要什么?”艾什莉问,目光扫向那片已经微微泛起红光的法阵。
“只需要你站上去。”
恶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过是一次礼貌的试衣过程,而不是将灵魂暴露在他者评估下的动作。
“站上去之后呢?”她依旧谨慎。
“你会看到他们。”恶魔语调像在哄一个不情愿的客人,“每一个召唤我者的心念都会在这里被显影,像影像,又像记忆残渣。你可以观察他们的动机,而我,会判断他们是否配得上交易的代价。”
艾什莉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团红光缓缓跃动的法阵,像一颗被植入地面的心脏。
几秒后,她迈步上前。
她踏入那红色边缘的一瞬间,世界忽然失重——仿佛某个透明的泡泡在她耳边炸开,空间向内塌陷,而她的意识却被轻柔地提了出来。
没有昏迷,也没有眩晕。只是眨眼间,周围已不再是灰白色的石板,而是一片模糊的映像。
她正站在一间少女卧室的角落。
房间粉红、柔软,到处贴着偶像海报和荧光贴纸。中间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三个女孩,围成一团,有的在翻手机,有的在窃笑,而另一个正将某个香薰蜡烛点燃放入地上的图案中。
“快点快点,念那个咒语,快试试!”其中一个笑着说。
“你真的觉得这有用?”另一个有些犹豫。
“当然啦,”主导仪式的那个女孩把头发拨到耳后,眼睛亮晶晶的,“网上说只要成功,就能让男神看到我们,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她们笑作一团,语气既带着期待,又混杂着轻浮。没人真正相信这会发生。
艾什莉站在旁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们。她没有出现在她们的感知中,只是像一束旁观的意识。
她问:“她们是真的在召唤你?”
“是的。”恶魔的声音如影随形,“但这个请求……我不回应。”
“为什么?”
“因为这属于‘爱情’范畴。”恶魔轻声说道,“我不擅长处理这种荒唐又麻烦的东西。它不讲等价,不守契约,太多情绪,太少秩序。我不碰。”
艾什莉扫了一眼那几个女孩。她们还在翻找着偶像的社交账号,讨论着如何在下周活动上制造‘偶遇’。
她撤步而出,法阵边缘的红光立刻黯淡下来,世界重新变成那片寂静的灰白石板地。
“下一个。”恶魔已经漂到了另一侧,一道新法阵缓缓亮起。
艾什莉走了过去,再次站上去。
这一次的世界漆黑如墨,像是某个刚刚废弃的工厂仓库。墙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地面杂乱,有瓶子、破报纸、碎玻璃。
画面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蜷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铜币大小的吊坠,嘴里喃喃低语:
“毁掉它……毁掉这个世界……毁掉他们……让我看着一切崩塌……一切都得陪葬……”
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来。
艾什莉没有说话。
恶魔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我听见了。”
“你会回应他?”她问。
“不。”它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冰冷,“这个愿望太大了。他可付不起这个代价。”
艾什莉侧头看了它一眼。
“所以只要付不起代价,你就不会出手?”
“当然。”恶魔坦然承认,“毁灭世界不是交易,是挑衅。任何代价都不等值。”
她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幻象中的他已经哭了,痛哭流涕,喊着某个早已死去的名字。然后画面像泡沫一样碎开,艾什莉被弹回现实。
她退回石板地,那法阵的光也随之熄灭。
“你是如何决定出不出现的?”她问。
“他们的言语只是一个入口。”恶魔回答,“我会观察他们的内心。用预知的能力短暂的观看他们的未来,以确认他们的意志是否坚定。”
“所以那些意志不坚定的——”
“浪费时间。”它轻描淡写地说。
艾什莉没再追问。
她隐隐有种错觉,这里不只是“取悦”恶魔的场所,更像是一间无声的庭审室。而她,像是陪审员,也像是实习的刽子手。
正思索间,第三个法阵亮了。
那红光忽然跳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击中后泛起的一圈漪涟。
恶魔停住了动作。
“又一个呼唤。”
艾什莉转头,看向那逐渐明亮的传送法阵。光芒如花朵在裂纹中缓缓绽放,几秒后泛起一阵细微的颤鸣。
“这一次是谁?”她低声问。
恶魔像是在侧耳聆听。
然后,它笑了,那声音像是水中飘荡的一片冰屑:
“有趣……一个学生。”
“他的愿望是什么?”
“他请求,”恶魔用一种极慢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明天……不要上课。”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艾什莉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他希望明天不用上课。”恶魔再次重复,声音像被压成干巴巴的树皮,“整整三遍,清晰无误。”
艾什莉抬手捂住额角,像是在消化这件事的荒谬感:“……你该不会真的要理他吧。”
“我还没决定。”恶魔缓缓向那法阵漂过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艾什莉看着那正亮起的法阵,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好奇,缓缓迈步走上前。
“好吧,看看他能不能让你愿意‘出面’。”
第188章 另一边(安德鲁篇)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传送门运作的痕迹,像是一种无法完全消散的电弧味,飘浮在鼻腔深处,细密、轻微,却足以引发生理上的错觉。
那味道不刺鼻,却让人联想到雷击之后焦灼的草木与裸露的神经,像是某种存在曾真实地撕开空间,在这里短暂停留又悄然离开,只留下微妙的残响与气味。
安德鲁站在原地多停留了几秒,静静看着那扇泛着血色的传送门一点点塌缩、熄灭。
那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慢,仿佛水面被针尖刺穿后泛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回溯的涟漪,而那道门本身,正是通向无法预知后果的深渊。
他没有第一时间转身离开,而是低头用指节在掌心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扇门是否真的关闭了,不再连接任何通道,也不再对他与艾什莉构成威胁或希望。
他抬起眼,光芒已彻底散尽,连空气中那点余留的亮色也被黑暗所吞没。
这才动身,脚步不快,却沉稳地朝空岛中央那栋屋子走去。
这是恶魔为他们准备的“住所”——按照它的原话,“人类喜欢有门有床的壳子”。可在安德鲁眼里,这地方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囚笼里的一块软垫,是临时收容他们躯壳与意志的壳体罢了。
他很清楚,恶魔不会浪费资源为人类提供“舒适”这种情绪价值。它的好意,从来都是包装过的交易契约。
他随手将门掩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脚边。然后俯身,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用黑皮筋捆住的旧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外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角落的纸页也因频繁翻阅而卷起、泛黄。他翻开扉页时,手指顿了一下。指节间的伤口还未愈合,尤其是虎口处某道细长的割痕,只要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出一股酸痛感。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被绷带严密包裹着,是艾什莉包的。她一丝不苟的处理方式甚至让这块临时包扎看起来像一种仪式,仿佛只要她动过手,伤口就不再那么真实、不再那么痛。
“她该到了吧……”他轻声自语,嗓音微哑,仿佛仅仅是让空气听见便已足够。他不愿将情绪摊开,但那一瞬间,眼中确掠过一丝晦涩的光。
他抽出笔,开始在纸上列出清单。
【待解决事项:】
【——处理仍在追杀他们的人】
【——是否可以信任对自己友善的未知之神?】
【——判断恶魔的真正目的】
【——最重要的:确保艾什莉的安全】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笔尖几乎刻进了纸张纹理。那不是普通的警觉,而是一种夹杂着本能与执念的保护欲。他盯着那行字许久,眼神像是要将它刻进脑海,然后才缓慢继续写下去。
【备用方案】
【——如无法和平脱身:立刻召唤未知之神】
【——确保艾什莉能独自离开】
【——我不在时,她的退路必须明确】
写字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细雨拍打在金属屋檐,一下一下敲在心脏的节奏上。他放下笔,靠回椅背,双臂交叉着搭在胸前,目光依旧停在那两页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脑中已经开始迅速运转,把所有已知与未知的信息重新组合、排序——他们现在所处的处境已不再是“人类”范畴能解决的事。这个空岛,这片被划为“过渡地带”的异界碎片,既是恶魔设下的陷阱,也可能是某种考验。
艾什莉不在。他很清楚,在这种设定中,恶魔的意图必然远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深。
它是交易者,是引路人,是游走于规则缝隙之间的旧神造物。它从未明确说过自己要伤害谁,却总能从人类欲望的缝隙中,找到能够插入指尖的缝口。
而这一次,它只带走了艾什莉。
安德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胸腔里的不安冷却下去。他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恶魔真的想带走她,那么无论他们逃到哪里,它终究都会找到。他必须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把这场交易转化为某种能被控制的“合作”。
但它为什么要把他留下?
这个问题如钩般困在他脑后。他不喜欢被分离——尤其是对方的意图模糊不清的情况。
他再度坐直,伸手准备把笔记本收回背包中,下一秒,空气却忽然发生了某种细微的波动。
不像风,也不像声响,而更像是有人从空间的缝隙中撕裂出一道薄膜,轻微而持续地震动着感知——那是某种“存在”泄漏出来的质感,带着微弱但清晰的压迫感,仿佛提前预告了来者的非人性质。
安德鲁顿住了动作。
他缓缓转头,眼神沉稳,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某种隐隐的确认与防备。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局势下,永远把最坏的可能性摆在第一位。
果然,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个浮在空中的、没有腿的、宛如篮球般大小的球体,仍旧维持着它那令人无法理解的黑色轮廓。它的表面不是固态的,也不是流体,而是某种持续变化中的黑暗形状,像无数重影叠在一起形成的错觉。
“……你不是跟她走了?”安德鲁挑眉,声音干脆,没有惊讶,也没有寒暄。
“那是‘我’。”恶魔的声音依旧带着模糊的质感,像是一团正在蒸发的墨水。“这个,是‘另一个我’。”
“分身?”他冷冷问道,语气没有起伏。
“你们所谓的术语,姑且可以这样称呼。”恶魔缓缓向前漂移,它那团混沌的轮廓在灯光下映出一层幽微的紫蓝色边缘,看上去不像是存在于现实中的物体,更像是某个思想本身的具象化。
“本体正在向焦油灵魂传授她该学的东西。”它顿了顿,“而我——则是来和你谈些别的。”
安德鲁没动,只是伸手将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他用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测试桌面的密度,或者更像在确认什么思维路径的节奏。
“谈什么?”他盯着恶魔,语气平静,却不松懈。
他清楚,这种“主动来访”绝非偶然。恶魔从来不会无事登门。它的语言中藏着层层暗示,它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某种深层的试探或诱导。而这一次,它却罕见地避开了那些绕弯的开场白。
它在空气中停顿着,像是有某种决定尚未完全落下。
“与你有关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仿佛都沉了下来,木板地不再温顺地吸收声音,而是像某种放大器一般,将安德鲁指节轻扣的声响一层层弹回,回荡在封闭空间中。
安德鲁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稍稍向前倾了一些,眼神像刀一样劈向对方。
第189章 抉择(安德鲁篇)
安德鲁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凝视着那团漂浮在半空的“篮球”,眼神沉着,掌心的骨节却已悄然绷紧。那是种极其克制的沉默,像是他正站在高楼边缘,只差一步,就会坠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方才那份漫不经心。
恶魔仿佛对这种态度早已习惯,甚至可以说是满意。它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品味某种尚未酝酿完成的苦酒,低声道:
“你太依赖她了。”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坐直了些,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恶魔那诡异漂浮的身体上,像是在判断这话背后的意图。
“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早已把她变成了你的一切。”恶魔轻描淡写地继续,“你将莉莉带出了过去,给她起了新名字,安排新的身份,甚至为她重建了意义。可你从未真正允许她成为她自己。”
安德鲁轻轻挑眉:“这听起来像心理咨询。”
“这是事实陈述。”恶魔不急不缓地回应,“而我,恰好是个比你在学校的废物校医更有洞察力的听众。”
它慢慢向前飘动,身体在灯光下泛着蓝紫交错的边缘光,仿佛凝结着某种古老又冷峻的意志。
“你有没有想过,”它语气放轻,“为什么她越是靠近你,越是无法摆脱那些混乱和危险?为什么她总是一步步被你卷入更深的泥潭?是因为她选择了你,还是因为你早已替她做出选择?”
安德鲁的下颌微动,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像是盯着一场无声的审判。
“你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可以用恐惧、愤怒、对抗世界的同盟感,塑造一种‘只有你了解她’的幻觉。”恶魔声音温柔,却字字冷厉。“而她,也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用依赖你,来交换安全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骤然静止了。
安德鲁的手,仍搭在那本笔记本上。绷带从指间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结痂未愈的皮肤。他缓慢地收回手,像是把什么重新藏回身体里。
恶魔静静注视着他的反应,继续低声道:
“她现在会用枪,会扯谎,会在尸堆中站立不动地说出真相。她已经在成长,也正在逐渐学会什么是独立。”
它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如一场精心设计的沉思:
“可你仍然将她视作莉莉——你生命中最后一块未被污染的碎片。你希望她平安、柔顺、善良、依赖你。而你明明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莉莉了。”
安德鲁沉默着,眉眼平静,像一尊封存的石像,然而目光深处却隐隐浮起了某种涟漪。
“你所谓的保护,其实早已成了控制。”恶魔不动声色地说,“你口口声声要她自由,却不愿接受她做出的选择可能会离开你,或者走上一条你不赞同的路。”
“你觉得那是控制?”安德鲁低声反驳,声音不高,却锋利。
“那我们换种说法。”恶魔微笑着飘近几分,“如果她有一天爱上别人呢?你会放手吗?”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安德鲁心中最深处的某个神经。他并未立刻回应,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短暂中断,然后又恢复。
“你早就知道你们之间不该是那样。”恶魔轻声提醒,“你是她哥哥,不是恋人。你们之间的关系,天生有边界。你不愿承认,是因为你舍不得切断那条唯一还连着莉莉的线。”
安德鲁的眼底浮起一瞬寒光。
恶魔却没有退缩,它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怜悯:
“你为她付出的一切,没人能否定。但她不再需要你为她决定人生的每一个出口了。你要真正保护她,就必须承认——她已经长大了。她的恐惧,她的意愿,她的情感,不应该再由你代劳。”
它停顿一瞬,又道:
“你一直说自己在帮她做选择,但你有没有问过她真正的选择是什么?”
屋内沉默如水。
那种沉默不是出于压迫,而是因为话已至此,反驳毫无意义。安德鲁垂着眼,不再看恶魔,也不再说话。他像是突然之间意识到什么,却无法立刻面对。
恶魔的语气终于变得平缓,不再像是在攻击,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结局: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不是‘保护她’,而是爱她,就该让她拥有自己的人生。就算那个人生,不再与你并行。”
它飘得更远了一点,那双亮如幽火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安德鲁:
“你救过她无数次,现在该让她,救自己一次。”
安德鲁仍未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是在某个自我构筑的审判庭里独自受刑。
良久之后,恶魔缓缓地说道:“我不会要求你立刻回答我。但你该开始思考了。你究竟,是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还是你自己的救命稻草。”
话音落下,它没有再等,身体在空气中如墨晕般一点点溶解,蓝紫色的光芒逐层退去,直到彻底消散在昏黄灯光之中。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只剩下安德鲁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前,指尖还搭在那页满是计划与防备的笔记本上。而那页纸的下方,有一行字被不知何时写下,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她选择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他盯着那行字,眼中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其中复杂的神色,无法用任何言辞形容。
第190章 学生(艾什莉篇)
脚下是冰冷的木地板,略显陈旧,某些角落甚至翘起边角。
她站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内——那种廉价、逼仄、隔音极差的房间,专为漂泊在城市中的年轻人准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泡面混合的味道,还有长时间不开窗的闷气。
她扫了一圈周围。
三面墙上贴满了海报,青春气息与焦虑气息并存;还有手写的日程表,上头涂涂改改的痕迹显得极不规律。
角落堆着一摞摞快餐盒与饮料瓶,显然已堆积多日,连回收的念头都被压垮。
书桌上散乱地摊着几本教辅资料,页面翻卷,笔迹潦草。那是一个为了考试而拼命试图“活着”的环境。
房间里唯一的人,是一个背对他们坐着的男孩。
身穿皱巴巴的校服,身形单薄,背脊弯曲得像撑不住重量的木梁。
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进那堆试卷和演算纸之间,指节因长时间紧握笔而泛白。
窗帘拉得死死的,光线几乎进不来。
仅有一缝细微的阳光像一道刃光,划在墙上,仿佛来自审讯室的单面镜。
“他在想,”恶魔不知何时出现在艾什莉身边,语气平静如水中沉石,“如果明天不用上学就好了。如果可以一觉睡到天黑,就能少一次被老师当众羞辱,少听几句父亲的冷嘲热讽,少感受一点被同龄人排斥时那种近乎耻辱的静默。”
“这……也算愿望?”艾什莉轻声问,语调冷淡。
“对某些人来说,是。”
恶魔目光凝在男孩身上:“你永远不会知道压力在一副年轻的肩膀上堆积到何种程度,它才会断裂。你只看到他坐着、写着、还在‘活着’。但这看似简单的愿望,有时是他无数夜晚对抗崩溃的全部筹码。”
艾什莉没有反应,沉默地看着男孩。
“我看不出他想死。”她最终说,理性依旧掌控着判断,“他只是想逃避。”
“逃避,”恶魔眼中泛起一丝晦暗的温柔,“也是一种意志的体现。并非所有人都梦想成为英雄。有些人,只求夜晚能平安地闭眼,不再做噩梦。”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抬起头。他的眼圈通红,面容苍白,鼻梁泛起细汗。
他的手在桌下摸索一阵,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贴着一个符号——显然是涂黑后又被改写的咒文,下方写着几行潦草、音译般的句子。
“他是召唤你的人?”艾什莉问。
“他不完全懂,”恶魔缓缓点头,“但他足够渴望。这就足够了。”
男孩开始念诵那段咒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发音不标准,却一字未漏。
念完后,他颤抖着撕下那页纸,用打火机点燃,将其投入桌边早已准备好的纸杯里。
火焰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纸张卷曲,化为灰烬。
房间的温度似乎在那一刻下降了几度,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深处的滴答声。
男孩没有注意。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哪怕是死……明天也别让我去学校。”
“你听见了吗?”恶魔轻声问。
艾什莉点头。“他说得不完整。”
“是的。”恶魔低声应着,语调温柔得仿佛夜雨,“还差最后一步。”
于是它轻飘飘地靠近男孩,声音如梦语般流入耳边:
“你想逃离这一切,对吗?”
男孩一颤,似乎真的听到了。他慢慢转过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角落。
“你想……永远摆脱试卷、老师、父亲、不合群的同学?”
恶魔继续诱导,“你只需要说出你的交换内容。”
“我……我该说什么?”
“说你愿意——用一切,来交换自由。”
男孩呼吸急促。他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复杂的表情,仿佛在与脑海中的什么挣扎、拧扭。他像是想说不、又像快要说出口。最终,他低声呢喃:
“我……我愿意。”
“说清楚。”恶魔低语。
“我……愿意用……我拥有的一切……交换自由。”
话音落下。
恶魔的“手”伸了出去,那是一团雾状的影子,凝实又模糊。它触碰男孩的额头。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
男孩的眼神瞬间空洞。他依然坐在原地,但灵魂已经被抽离。
那团模糊的光从他鼻息间缓缓浮出,微弱却完整,被恶魔轻而易举地吸入雾影之中,如同吞下一颗无味的糖果。
艾什莉站在一旁,双手垂落,面无表情。
“完成了吗?”她问。
“完成了。”恶魔长舒一口气,像打了个满足的哈欠,“这一单,真轻松。”
“我来处理他。”
她径直走上前,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疑。
她轻轻扶起男孩的身体,将他从椅子移至床上。
她熟练地整理他的睡姿,拉平床单,将被子盖好、塞入床角。
像是护士为病人做的最后照护,像某种安眠礼仪。
她走向桌边,关掉电脑,顺手熄灭仍在燃烧的香薰蜡烛。
地上的灰烬,她用湿巾一片片擦干净,检查每一寸地板缝隙。
“完成。”她回头,对恶魔说。
它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关心他。”恶魔低声道,“他的命,成了你的任务——而你对此无动于衷。”
“他不是安德鲁。”艾什莉答,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恶魔轻笑了,那笑容中藏着几分满意,也有些看不透的怜悯。
“你总是这样。”它说,“把你全部的温情交给一个人,然后将这世界其余部分冷处理得干干净净。”
“所以你才选我来执行。”她凝视它,“对吧?”
“正因如此。”它坦然承认,“你不质疑代价,也不会替任何灵魂落泪。”
“我要走了。”艾什莉说。
“去吧。”恶魔点头,“下一批还在等着你。”
空气仿佛碎裂,泡影般将她包裹,再次传送。
等她站稳时,已经回到了空岛。四周是一片死寂般的灰白,石板冷硬如骨,只有她的呼吸在风中轻微回响。
她站在熄灭的法阵中央。
远处那间带着木窗与油灯的房子仍亮着光。
那里住着他。
安德鲁。
她在意的,仅此一个。
至于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人?
不过是需要“清除”的痕迹罢了。
第191章 隔阂
空气里仍带着法阵燃烧后的微弱气味,像是血与蜡混合后形成的某种隐秘残留,贴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艾什莉推开房门时,动作不轻,却也没有刻意。
房间的灯没有开,只有天花板上方那盏微亮的壁灯,还在安静地亮着。
灯光落在安德鲁的脸上,投出不重不轻的阴影。
他坐在桌前,笔记本翻开一半,左手搁在桌上,像是在思考,又像刚从什么不太愉快的思绪里抽身。
艾什莉站在门口没有动,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先说话。
但安德鲁没有抬头,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她会在此刻回来。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他身后站住,轻声说道:
“恶魔刚才找了我。”
安德鲁仍旧没有回头,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确实还在。
“它说……需要我帮它处理一些事。”
她顿了顿,没有特意去掩饰什么情绪。
“就是在现实中那些召唤法阵……如果有人启动了,我要过去辅助完成交易。”
安德鲁终于抬起了头,眼神与她交汇,却不带太多波澜。
“它亲自带你去?”
“嗯,”
艾什莉点头,语气平静。
“我负责最后的处理。就像今晚那个学生——他主动说出‘愿意用一切交换’,恶魔就立刻动手。我在旁边看着,然后善后。”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讲某种无关紧要的机械流程。没有提到那学生最后眼里的挣扎,没有提到恶魔夺走灵魂的方式有多残忍,也没有提他名字,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值得被记住。
“处理得干净吗?”
安德鲁问,语气低而平,像是在确认一项例行的工作汇报。
“干净。”
她回答。
沉默短暂地落在两人之间。
艾什莉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他身旁,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发现他手边的页面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词在此刻能引起她兴趣。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像是试图唤回些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安德鲁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看起来……适应得挺快的。”
“不是适应,”
她说,眼神没有移开。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我们之间的事,根本没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拿开,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不是拒绝,只是习惯性的整理空间。
但这种小小的动作,却落在艾什莉心里,像是一滴冷水落在发热的金属上,细微,却尖锐。 她看着他,眼神慢慢收敛了那种带着试探的温度。
以前,哪怕是在尸体成堆的停尸间,哪怕是刚从纵火现场走出来,他也总会在最后靠近她,抱住她,说一句“亲爱的,我们做得很好”。
那种亲密是嵌在骨子里的,就像他们从来就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体。
可现在,他没有了那些话。没有叫她亲爱的,没有在她回房时走过来抱她,甚至连视线都刻意停留得不过一秒。
这一点点细节的变化,艾什莉当然察觉到了。她不是那种需要情感肯定才能维持自我判断的人——可安德鲁的疏远,在她心中就是一个讯号。
像某种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正在慢慢生长。
她本能地靠近他一点,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像过去那样低声说道:
“你今天……看起来挺累的。”
安德鲁没有回头,他只是将笔记本合上,把笔收进上衣口袋,然后站起身,轻轻绕开她。
“是挺累的。”
他说,语气依旧平静。
那一刻,艾什莉终于确定,她感受到的并不是错觉。
他真的变了。
不是骤然抽身式的远离,也不是冷暴力般的否定,而是一种细致入骨的克制。
他开始有意拉开那条界线,开始学着放轻对她的依赖和亲昵。 她站在原地,没有去追问。 因为她知道安德鲁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真实想法。
他不是那种轻易坦白的人,尤其当他在挣扎着压下某种冲动的时候。
艾什莉垂下眼帘,走到床边坐下,从裤兜里取出那枚火柴盒大小的护符,在指尖翻转着。
“恶魔说,那些交易不会停止。它只需要我在旁边维持结构,或者施压。”
安德鲁“嗯”了一声,走到洗手间门口。
“你会……一直让我做这些事吗?”
她问,语气里没有抱怨,更没有不满,像是已经不在意的淡然感。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脸没什么表情。
“只要你愿意。” 他说完便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水流声在洗手间那侧响起,混着艾什莉掌心的温度逐渐散去的触感,一起变得模糊。 她看着那扇门,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随后躺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恶魔说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哥哥的小女孩。那恶魔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长了吗?
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大了。只是她不想离开而已。
房间很静。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安德鲁的打火机还搁在那里,和他放下的那只笔挨得很近。那是她送的打火机,他从不离身,今天却没再放回口袋。 艾什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会照常继续。
就算他真的变得再冷一点,她也不会放开。 就像她小时候被推倒在雪地里,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安迪——她永远记得那张脸。
永远。
她只在意他。
这就够了。
第192章 安德鲁的反思
血色无声地沉淀在房间中,像一层轻柔却无可逃避的灰尘,从天花板垂落,在床单上堆积,在呼吸之间游移。
安德鲁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许久,手臂搭在额头上,呼吸很轻,却始终无法沉入睡意。他能听见艾什莉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身后,那气息熟悉得像他自己的一部分,却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陌生在蔓延。
他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但这一次,是最彻底的。
“我到底……”他在心底反复问着,“我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只是舍不得放手?”
这个问题过去曾无数次在脑中浮现,却从未像今晚这般清晰而残酷。那只恶魔的声音仍在脑海里盘旋,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剖开他多年来自以为坚固的情感逻辑。
【她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小女孩。】
他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低沉而诱哄的嗓音。
【你说你爱她,可你有给她自由的空间吗?你有没有问过她的选择,还是一直在替她决定?你说你放下了血缘的束缚,可你的行为,仍旧是以“哥哥”的身份掌控着她的生活。你养育她,保护她,把她拉出泥沼,又亲手将她圈进你的怀里,这真的是爱,还是另一种枷锁?】
安德鲁从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
他的理智、冷静、克制,是在无数次死亡边缘的挣扎中一点点锻造出来的。生活教会他如何活下去,也教会他如何不被情绪吞没。但恶魔的话就像是带着毒性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一角,然后开始缓缓扩散。无声的腐蚀,最是致命。
他想起小时候的莉莉。
那个总爱在阳光下奔跑、摔倒了也不哭的小女孩,会躲在被窝里跟他讲学校的事,会在他每次受罚之后悄悄塞来糖果。他记得那个被父母忽视的小女孩,是怎么一点点依赖上他,又是如何在他的怀抱中一点点长大,最后成为了今天的艾什莉。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曾以为那段关系的转变是真实且自然的——从兄妹,到恋人,从依赖,到对等。但现在看来,那也许只是他单方面的认定。
他是否,始终没有真正卸下“哥哥”的姿态?
那种骨血之间的占有欲,是否早已被他伪装成了爱情的一部分?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用“爱”来掩盖“控制”?
“她也许真的……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低声呢喃。
那声音几乎轻到听不见,像是一句泄气的承认,又像是某种对自己的背叛。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消散了,没有回音,仿佛连空间本身都不愿替他说出这份自我否定。
他不想承认恶魔是对的,可他更无法否认,那些声音正是他心里早已悄然萌生的疑问。
他是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不愿失去她?
这之间的界限如此模糊。
他曾把她护在怀里,看着她一点点从惊慌无措变得冷静果断,从一个依赖他的小女孩成长为可以独立面对黑暗世界的存在。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不再需要时刻被指引——可他依旧希望她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这算什么?爱?还是一种病态的贪念?
他轻轻坐起身,背靠着床头,闭上眼睛,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理清思绪。
房间安静得近乎窒息,只有窗外夜风拂动的轻响,从缝隙间飘进来,像是谁正在无声地叹息。
那不是风,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在每一个思考的片刻里沉沉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拥抱她,亲吻她,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说出“亲爱的”这类亲昵的话语。他害怕。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变成一种强迫,怕自己的爱反而成为她自由的阻碍。
怕自己明明是最靠近她的那个人,却也成为她最深的负担。
于是,他只是轻轻地躺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将她搂进怀里,而是翻了个身,将背对着她的自己沉入黑暗中。
那一刻,他第一次主动与她之间留出了一点空隙——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一道裂缝。微小,却真实存在。仿佛某种防线,从今夜起被画下。
他闭着眼,却久久无法真正入眠。思绪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淹没理智。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答案,可他找不到。他甚至不敢确定,如果明天艾什莉真的转身离开,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放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配拥有她的爱。
而就在他以为艾什莉已经睡着的时候,那道背后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艾什莉睫毛轻颤,粉亮的眼睛在夜色中张开,平静而沉默地注视着他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肩线。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要把他的沉默刻进心里。
她不需要言语。
她知道他在退缩——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他正在变得不一样。
那不是疏远,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被怀疑撕扯出的犹疑。
她当然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那种被打碎又重新拼凑的亲昵,那种生硬得几乎不被他自己察觉的克制。
哪怕他依旧温柔,依旧尽责,依旧是那个她从小就仰望的人,可他不再是那个毫无保留地回应她的人。
她将脸重新埋进枕头中,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地保持着均匀。只是指尖轻轻扣紧了床单,像是想在布料的褶皱中寻找一个不会动摇的答案。
安德鲁并不知道她醒着。
也不知道,她心里那份属于他的坚定,始终没有改变。
但她不会去说,也不会去问。
她等得起。等他冷静,等他怀疑完自己,等他重新找到方向——然后,再一次回到她身边。
爱,从不是一件温柔的事。
它让人靠得太近,也让人怕得太远。
它是伤人的,也是救人的。
是试炼,是火焰,是沉默的对峙,是一次次摔倒后,依然愿意握紧的那只手。
她只要他回头。哪怕晚一点,也没关系。
第193章 艾什莉的主动
安德鲁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依旧是那无边的血红,像某种凝固未散的灾厄,从天际向下流淌。他并不惊讶。这里是恶魔的世界,这片天空从未变过,像一块长年未愈的疤痕,悬在空中,逼迫着所有置身其中的灵魂不断回望它曾流血的来处。
他缓缓坐起,床褥下的声音极轻,几乎无法惊动沉睡中的人。枕边传来艾什莉平稳的呼吸声,她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但他知道,她昨夜根本没有真正睡着。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几乎敏感到病态。只要他翻个身,哪怕只是片刻的停顿,都会被她察觉。
她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安德鲁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脚步落在厚重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前。那窗没有玻璃,只有一道由暗金纹理镌刻出的结界,将外界如同熔浆般翻腾的天空阻隔开来。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结界边缘,像是在试探那层冷硬的温度,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不去看身后那道人影。
窗外是虚空,是不见底的沉寂之海,像一面死水般的镜湖,倒映着他此刻沉默的轮廓。他静静望着那一片翻涌不定的血光,神色平静,却不安地紧了紧指节。
他已经不止一次想过逃避这份感情。
如果他退开,是不是一切都会简单一些?如果他承认自己错把占有当作爱,是不是艾什莉就能自由地做出选择?他不该在她身上压上太多——不该用“爱”这个字眼去掩饰从小到大逐渐滋长出来的执念和依赖。
可每一次,他都无法真正做到放手。
心底某个声音总在抗议,在叫喊,在试图否认这一切是错的。那个声音不是理智的,不是清醒的,但它实在太过真实,就像他心脏跳动的频率,像他对她的凝视,像他在梦中也会本能握紧她手的动作。
“我到底在怕什么?”他轻声自问,声音几不可闻。
他向来是个冷静的人,太冷静,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情绪。可唯独艾什莉,是例外。她一靠近,他所有习得的克制便摇摇欲坠。从她第一次哭着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防备。是她把他从那个破碎的家庭里拉了出来——不是他拯救了她,而是她拯救了他。
可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这份爱是否真正纯粹。
他是否只是将她当作那个“不能失去”的存在,用所谓的“亲密”去维持他唯一的安全感?
他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想回到床边,却看到她已经醒了。
艾什莉静静坐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抱膝靠着床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朝他走来,也没有露出笑容或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等待,也像是确认。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但空气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切割成两端,各自包裹着不同的沉默和犹豫。
“安德鲁。”她开口,声音低哑,显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顿了一瞬,才答:“醒了?”
她点点头,却没有回应他的问句,而是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下意识地回避,语气淡得几乎过于刻意。
艾什莉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面前仰望他,眼神直视他的眼睛,不给他逃避的余地。
“你一直在疏远我。”她说。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
“你以前不会用‘没什么’来回答我。”她说得轻,但字字击中要害。
他垂下眼,不再争辩。
艾什莉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沉默,于是继续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做了恶魔的任务,意味着我不再干净了?或者说,我越来越不像你记忆里的我了?”
“不是。”他立即抬头,否认得几乎有些激烈,“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在想什么?”她问。
安德鲁却说不出口。
他不是不信任她,也不是觉得她变了。他害怕的,是他自己——害怕那一点点犹豫会伤到她,害怕他终有一天会后悔无法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真正平等的伴侣。
艾什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稳得像石头。
“你从来没有控制我,安德鲁。”她说,“你只是怕你会伤害我,所以才宁可提前退出。”
“……我只是怕我不是你真正的选择。”他喃喃道。
“你不是。”她说得干脆,“我是选择你的。”
安德鲁一怔。
她踮起脚,轻轻地、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嘴唇。那是一个宣言,不是请求,也不是试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胸腔深处某个紧绷的线断了。
她没有推他,也没有质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行动告诉他:她已经长大,她可以为自己负责,她有爱,也有选择的能力。
那个吻很轻,却像一道光,照进他心底最阴暗、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终于伸出手,抱住她。那一刻,他不是在保护她,也不是在占有她,而是在回应她。
回应她的靠近,她的坚定,她的信任。
他轻声说:“我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她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如果后悔的那个人是你,我才会难过。”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哑而温柔。笑中有一点点哽咽,但他没有再克制。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退让,也不是克制,而是放下怀疑之后依旧愿意走向对方。艾什莉从未要求他改变什么,她只是一直走在他身边,等待他愿意接受。
他们不需要再定义彼此的身份——无论是兄妹,恋人,还是搭档——只要心里装着的那个人还是彼此,那就足够了。
血光从结界缝隙中透进来,染亮了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们安静地站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拥抱,感受彼此的体温,像是在用这一刻将一切犹豫都安放下来。
无论恶魔的世界有多冷漠,无论未来还有多少试炼——他们知道,彼此就是答案。
第194章 拒绝交易
屋内静默着。
血光从窗帘缝隙中倾泄进来,在地毯上洇出一片如同干涸的红锈,仿佛也染上了这个世界特有的腐蚀味道。沙发上,安德鲁靠坐着,姿势略显僵硬,仿佛一具尚未苏醒的雕像。而艾什莉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她的呼吸温热而稳定,一如她此刻的心意。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指节几乎发白,像是抓住彼此最后的锚点。哪怕只是松开一瞬,他们也许就会再次滑入那片冰冷而沉默的深海,再一次被情绪的浪潮卷走、撞碎。
他们沉默着,却也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缄默的承诺。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一般,时间仿佛拉长成一条粘滞的线,连呼吸声都显得过于响亮。而就在此刻,房间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像是某个不属于此地的存在,正悄然穿透空间边界而来。
血色的光线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浓稠的墨水遮蔽了天光。一股说不清的冷意自天花板缓缓渗透下来,墙壁的纹理似乎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窗帘边角卷起无风的涟漪。
然后,那团熟悉的、几乎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一部分的异界存在,出现在屋角。
恶魔——那团始终不定形的影影绰绰、带着某种潮湿黏滑质感的漆黑球体——仿佛从空气中蒸腾出来,在他们面前缓缓悬浮。
它今天没像往常那般先开口调侃、威胁或讽刺。它出现的那一刻,明显地顿住了。
两个孩子——或者说,它口中的“交易者”与“附属品”——正紧紧相拥在一起,像是彼此就是彼此最后的世界。
这显然与它预期的画面截然不同。
它记得,昨天这两个灵魂还在悄无声息地远离彼此,一个沉默冷淡,一个敏锐不安。它甚至都准备好了继续浸润裂缝,让那根几乎断裂的情感之线彻底崩毁。但现在——
恶魔缓缓晃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未被什么幻象所迷惑。
“……你们这是……?”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迷惑与一丝不解的迟疑,甚至有点……说不清的滑稽感,“昨天你们还在互相逃避……现在又抱在一起了?”
它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梳理混乱的逻辑。“我明明精确地记录了你们心灵动荡的程度,还有应激反应频率……你们人类的感情回路到底是什么做的?”
它喃喃低语,声音像某种破损的机械在试图解析程序逻辑:“果然,我还是搞不明白你们的感情机制。”
艾什莉动了。
她并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地抬头,靠在安德鲁肩膀上的脸略微后仰了一点,嘴角扬起一抹看似无害,实则充满挑衅的笑意。
“你不需要明白。”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斩钉截铁,“你只需要知道,我今天不会出去。”
空气顿时停顿了半秒。
恶魔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什么?”
艾什莉垂下眼睫,将脸重新贴回安德鲁的颈侧。她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份姿态像是在宣誓主权,更像是在安抚安德鲁依旧微妙不安的情绪。
“今天我打算陪安德鲁走走。”她平静地说,“他的心情不太好。”
这话几乎是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刻意的温柔。但安德鲁的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并不是在替他说话——她在做选择,在毫无犹豫地站在他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回握了一下她。
像是回应。
恶魔又沉默了一会儿。
“……任务不会等你们的心情。”它语调机械,却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操控意味,更像是例行公事地提醒。
“我知道。”艾什莉依旧平静,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你也知道,这不是你能强迫的,对吧?”
恶魔的身体缩了一小圈,像是泄气了一样。
“你们的确是自由的……”它低声说着,语气竟透出一丝古怪的、近似疲惫的叹息,“不过如果你们今天打算无所事事,那我也不奉陪了。真没意思。”
“请便。”艾什莉低头轻轻靠近安德鲁的脸颊,像是根本不再把恶魔放在眼里。
那团黑雾发出一声低低的“啧”,像是在嘟囔:“明明都快崩了……怎么又能贴回去?”
随后,它身形微微颤动,缓缓淡去,最终如风散入空气。
房间重新归于宁静。
桌上的纸张被掀起的风卷动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你刚刚……”
“干嘛,感动?”艾什莉扬起眼角,笑容中带着点调皮的狡黠,“我就知道你会吃这一套。”
安德鲁失笑,却没否认。
他从不是容易被感情左右的人,但艾什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那一抹毫不犹豫的挑衅,都精准地切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你还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那你想怎么办?”她半仰着头,仿佛真的期待他的答案,“生气?把我推开?还是说——”
话音未落,安德鲁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毫不犹豫,毫不克制。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而笃定。
艾什莉轻轻睁大眼,但下一秒就闭上眼睛,回抱住他,像是早已等待这一刻。
窗外血色依旧,恶魔的世界依然冷酷、扭曲、不讲理。
可他们不再孤单。
他们不需要世界的理解,也不需要恶魔的许可。他们只要彼此,只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方仍是深渊,只要他们手牵着手。
那就,什么都不怕。
第195章 工作间
空气中尚残留着恶魔离去前那一丝无法言说的温度。地板冰冷,房间却温暖。艾什莉窝在安德鲁怀里,半张脸埋在他颈窝,睫毛几乎贴着他的皮肤,仿佛一动就会打扰这片刻安稳。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像是默契地达成了某种无声的休战协定。安德鲁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肩,不紧不松,像怕惊扰什么尚未愈合的伤。
他没问艾什莉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也没问她那一吻是否只是冲动。他只是抱着她,就像很多个夜晚那样——无需解释,只因他们始终是彼此最深的牵引。
时间缓慢地往前挪移,像是这座浮岛也被他们之间的沉默染上了惰性。艾什莉先动了动,抬起头时额发略微散乱,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我饿了。”
安德鲁挑了下眉,“你刚才不是还一副要陪我沉沦到底的样子,现在就想着填饱自己的肚子?”
“我说的是‘陪’,不是‘陪你一起饿死’。”艾什莉懒懒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你要是想死在床上,我不拦你,但尸体凉透之前我会吃光你的那份的。”
“啧。”
他嘁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像在驱散连日困在胸腔深处的沉重雾霭。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
“你邀请我?”她一脸得意地看他。
“你要是想听‘请’,那就当我说了。”
“那我就当我答应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像春末的风,轻快得不真实。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像是重新找回了熟悉又稳固的默契。
门外仍旧是那片空旷的岛屿,风穿过石栏,卷起浮尘,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拂过他们的衣角。那三扇熟悉的门仍然安静地立在不远处——一扇是他们的居所,而剩下两扇,仍旧沉默地等待着打开。
“今天开哪扇?”艾什莉随手指了指,“你挑。”
“右边的先。”安德鲁走上前,试了试门把手,却毫无反应。他蹲下身,贴近门缝仔细查看。
“看起来有封印?”他轻声道。
艾什莉也蹲下来,皱眉看着那门缝中微不可察的符文痕迹,“很旧了。感觉像……它自己也忘了怎么开。”
“至少不是我们今天要进的那一扇。”
她起身拍拍裤腿,“那就剩下左边这扇了。”
左侧那扇门推开得意外轻松。门后传来一种古怪的气味,不是恶臭,也不算香气,而是一种混杂了墨水、金属、烧焦羽毛和某种植物气息的气味——就像是古老图书馆与炼金术作坊交汇之后的残留。
“……我有点不想知道他在这间屋子里干嘛。”艾什莉喃喃。
“但你还是踏进来了。”
她白了他一眼,率先迈步而入。
这间房的格局与他们想象的大相径庭。不是牢笼、不是审讯室,甚至没有一丝血迹。反倒像一间某种意义上的“书房”。
墙上排列着一排排仪器:金属嵌符的圆盘、悬浮的炼化晶体、闪烁微光的记录碑……每一样都散发着危险与秩序并存的气场。中央摆着一张桌子,边角磨损却干净,上面整齐码着一摞摞厚重的手稿,旁边放着几瓶标记奇怪符号的液体罐子。
而在角落,静静躺着一张——床。
艾什莉盯了一眼,挑眉,“他在工作间里放床?”
“也许他会累。”安德鲁淡淡道,“毕竟恶魔也是有下班时间的。”
“那他一定是个不加班的怪物。”
两人一边嘴上调侃,一边开始翻看桌上的物品。那是各种各样的笔记——契约公式、魔法阵校准、灵魂强度评级,还有几页写着他们看不懂的字符,显然是某种古语或恶魔的私语体。
“他研究得挺细。”艾什莉翻着一本笔记,“这东西怎么看都有点像……工程手册。”
安德鲁的手顿了顿,然后将手里的书阖上,“工程师恶魔。很有画面感。”
她轻笑,靠近角落那堆器材,忽然脚下一顿,眼神落在地上一块破碎的半圆容器上。
那是灵魂容器的一部分,半透明的材质泛着一点点青灰色光泽,碎片边缘还能感知到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些……是他失败的实验吗?”她低声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那些碎片,观察片刻,“可能是。失败的容器,失败的……人。”
“你说,他是不是也试过让其他‘我们’产生感情?”她眼神平静,却透着微妙的凉意。
“失败得够多,才会轮到我们。”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有他们心里都知道的那个事实在这沉默中缓缓升起——他们不是唯一,也从来不是“特别的”。他们只是侥幸,在漫长试验中,成为了唯一没崩坏的一组。
“他这间屋子里没写答案。”艾什莉忽然转身,靠着桌角看向安德鲁,“所以我们得把答案从他嘴里拽出来。”
“你确定他愿意开口?”
“他不愿意,我也会让他开口的。”
她吸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明亮而带刺:
“喂,恶魔!我们翻了你的书房,拆了你的破烂,现在该你出来亲自做讲解了!”
一瞬间,房间的光线仿佛被什么抽走了几分。桌上书卷的阴影迅速拉长,空气中浮现出一股熟悉的冰冷气息,像是从地下世界传来的耳语。
轻轻的脚步声,在空间某个角落响起,带着愈发接近的压迫感。
他们站在原地,目光紧锁前方。
下一秒,空气裂开缝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影中悠悠响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啧……你们啊……真是麻烦。”
——恶魔,来了。
第196章 收藏品
房间的光线像被一层无形的纱布扭曲,色温变冷,线条模糊。阴影在角落被悄悄抽长,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板下浮现。桌上的书卷边缘开始轻微颤动,那抖动并非来自空气流动,更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目光牵引,在颤抖中不安地发出纸张彼此摩擦的低声呻吟。
那股熟悉的冰冷感悄然逼近。
像一双眼睛——不在视野之中,却仿佛在皮肤之下。像水下的凝视,沉默、笼罩、不可抗拒。
空间忽然像被撕开了一道细缝。
在那团黑球的表面,有六只猩红色的眼睛,呈不对称分布,每一只都独自开合,有节奏地闪动着红光。眼睛没有瞳孔,像在呼吸,又像在嗅探空气中残留的情绪波动。
空气开始变重。
一种低频的、不可听的震荡充斥四周,让人耳膜发涨。
黑球没有靠近,却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注视感压了下来。它不依赖光线存在,却在出现的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光线。
艾什莉和安德鲁站在原地未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恶魔的气息像毒蛇缠绕,他们知道它并非真正愤怒,但也绝不是友善。
黑球缓缓飘至桌边,连移动时都没有一点风声,像是在空间中掠过而不是穿过。
桌上的书册和空瓶在它靠近时无声颤抖。玻璃瓶轻轻摇晃,发出“嗒”的一声。某一页泛黄纸张自行翻起,又静静伏下。
恶魔没有伸出触手。它可以,但它更喜欢念力。
一瓶暗红色的细线从堆叠的书堆中自己漂浮而出,线轴缓缓旋转,在空中展开。紧接着,一个银质的环轻轻升空,如被无形手指拾起。两者在恶魔面前悬浮交错,静止片刻,便开始自行编织。
线绕过环,交错、缠绕、回折,在空中缓缓交织。没有人操作,但动作整齐得像是机器,而节奏又微妙得像是冥想者的呼吸。每一线穿插都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对称感。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织网。
艾什莉望着这幕熟悉的场景,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你在……做新的?”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那声音如同石头在水底滚动,低沉而悠远。
“和我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我做的。”
它六只眼中的两只缓缓转向她,微微开合着,仿佛在模拟人类的笑意,却不含半点温度。
“你那枚,注入过能量。能起作用。”它顿了顿,语气像在解释一项实验的参数,“没有我的话,这只是个漂亮的线圈。”
安德鲁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早就盘桓在他心头的怀疑,终于找到了出口。
“既然这是你做的......那——”他开口,语调低沉,“那当初的杀手【笑猫】,是怎么感应到它的?”
他加重了尾音,“我们差点被他杀了。”
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张力瞬间被绷紧。
线网在空中略微停了一瞬。
恶魔没有立刻回应。它六只眼缓缓轮转,一只闭合,另一只睁开,红光如同微弱的血潮涌动。
“因为我们可以感应彼此。”它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陈述一条物理规律。
“我留在那护符中的能量,对任何与我同源的存在来说,都会像篝火一样明显。哪怕只有余烬,他们也能闻出焦味。”
“所以他不是冲着我们,是冲着你?”安德鲁低声。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我的痕迹。”恶魔缓缓飘动,丝毫没有愧意或歉意,“他嗅到了,不明所以,却按本能追踪。”
“你早就知道这可能发生。”艾什莉盯着它,眼神如刀。
黑球略微旋转,两只眼闭合,另两只睁得更亮,像是在模拟“耸肩”。
“我知道。”它坦然承认,“但我也知道你们足够聪明,不会死。”
这句话没有夸奖成分,只是冷冰冰的评估。
桌上的线网成形了。
线头自然收束,无须打结,宛若生物自己闭合了伤口。
“你可以烧掉它。”恶魔轻声说,“这一枚没有注能,不具风险。除非你要我再赋予它意义。”
艾什莉伸手接过,指尖接触银环那一刻,她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那熟悉的重量、质地与线的编织方式,的确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它是空的。安静、干净,像一枚未经书写的信笺。
她没有回应,只用指腹轻轻摩挲。
空气在这一刻沉默得像水底。
安德鲁忽然皱起眉,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房间角落的那张床。
床的轮廓沉在阴影里。但有一个地方,鼓起的形状显得格外不协调。
“那里……”他低声说,“你看到没有,床上,好像有东西。”
艾什莉也看到了,两人同时走近。艾什莉快一步,她伸手,轻轻一掀那破旧的床单。
下一秒,动作僵住。
那是一具骸骨。
完整的人类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已久的人,等待有人叫醒。骨骼上衣物残片已朽,颜色模糊,只剩几缕灰褐色的纤维缠绕肋骨,轻轻颤抖。
安德鲁不由自主地低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
恶魔飘了过来。六只眼一齐亮起,冷静地凝视那具骸骨,没有一丝悲悯、悼念,或是惊讶。
“……那是我。”
空气像被掐住。
艾什莉缓缓直起身,眼中带着审视的锋芒:“你的——?”
“曾经的身体。”恶魔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坏了。我换了个更好用的形态。”
“怎么坏的?”安德鲁问。
恶魔没有回答。六只眼同时闭合了一瞬,像是在断绝进一步的提问,或是短暂地……回忆。
“你不想说?”艾什莉语气里已经带上一丝冷意。
“我只是懒得讲过去的事。”恶魔微凉回应,“你们不是真的想知道。”
沉默在屋内扩散,像是一层积雪缓缓落下。
就在安德鲁准备转身之际,恶魔的声音忽然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致:
“不过——”
六只眼睛缓缓睁开,光芒交错亮起,如六面同时睁开的镜子。
“我倒是想起了你们或许想看的东西。”
“这里有我留下的两段记忆收藏。很旧了,但……可能会让你们对‘自己’多了解一些。”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温度骤降。
某种不明的预感,如海潮,缓缓升起。
第197章 回归
房间仍旧沉浸在沉默中,空气像泡沫一样缓缓膨胀、压迫着肺部,时间仿佛凝滞在某个即将崩裂的节点。
“给你们的东西——”恶魔的声音响起,沙哑却无比清晰,“我本不打算这么早交出来。”
它没有动口,声音却像从灵魂的后颅中钻出,湿冷地爬过神经。
随着它的话语,两只漆黑的盒子缓缓从它身后浮现,无声地停在艾什莉与安德鲁面前。盒子形状完美,是纯粹的立方体,漆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是将所有光线都吞入其中的月蚀之核。甚至连影子都被它压得塌陷扭曲。
艾什莉没有立刻伸手,只盯着那黑盒,神情凝固,呼吸轻不可闻。
安德鲁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大衣口袋边缘,指节紧绷。他的眼神没离开那盒子,但下意识地握紧了某件随身之物——一柄短匕,或者什么象征着信念的东西。
他已经习惯用本能去感知危险。
“里面是什么?”艾什莉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记忆。”恶魔答,“关于你们——关于这一切的起始。”
它的语调平稳,没有一点波动。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这几个字扩散开来,如同房间四周都在缓缓收紧,试图将他们逼入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角落。
两人依旧没有伸手去碰。
恶魔缓慢旋转,六只猩红色的眼睛以不同方向睁开,像是在观察他们每一次微妙的动作,每一次呼吸中的起伏与犹豫。
“怎么?”它的声音忽然转为一种近乎温柔却令人发冷的嘲弄,“你们一直在问问题,现在问题到了你们面前,反而退缩了?”
“不是退缩。”安德鲁冷静地开口,“只是时机不对。”
“我们要回去。”艾什莉平静地接道,语气坚定而毫无余地,“原来的地方。”
“回汽车旅馆。”安德鲁补了一句,补得干脆利落,像是在斩断一条可能延伸的线。
空气瞬间变得更沉。
“焦油灵魂。”它忽然低声唤道。
那声音像某种咒语,一下子拽住了空气的流动。
艾什莉眉梢动了动,瞳孔轻微收缩。
“你知道,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它声音柔和、缓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引诱。
“你是最接近我的那一个,焦油灵魂。你燃烧一切,不留一丝余温。哪怕烧到自己,也绝不回头。”
“你以为你在抗拒我,实际上……你只是拒绝面对你自己的本质。”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它,双眼毫无波澜。
“你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她语气冷淡,“但我也不是第一次拒绝。”
“我不是你的一部分。我不属于你。”
恶魔仿佛叹息了一声,六只眼中的光一只接一只缓慢黯淡下来。
“你以为你属于哪儿?”它轻声问,“属于他们?属于这个世界?”
安德鲁冷笑出声:“她当然不属于你。而你,也不属于我们。”
恶魔的眼睛缓缓偏向他,语气忽地变得低冷许多。
“而你,肮脏灵魂——你永远怕得要命,却总想扮成不怕的样子。像地沟里的水,不甘心沉底,却又不敢浮上来。”
安德鲁没有被激怒,面上神色不变,但下颚的肌肉微微紧绷,那是他惯常压抑情绪的方式。
“你选错人玩心理游戏了。”他说,“我们不是来这儿听你写回忆录的。开门,我们走。”
那两个盒子仍旧悬浮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艾什莉终于缓缓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盒子。它的表面冰冷而湿滑,像是活物刚死不久的皮肤,仍残留着一丝体温。
安德鲁紧随其后,也将另一个盒子收进口袋里。他的手指碰触到那漆黑表面时,指尖微微一麻,仿佛黑暗本身在回应。
他们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犹豫。
恶魔望着他们的背影,终于没有再出声劝说。
它静静悬浮在半空,那具干涸的骸骨仍躺在不远处的床上,衣物早已朽烂,骨骼却仍旧如灰白的湖面那般完整安详,仿佛永恒地安眠于此地。
恶魔一挥意念,空间边界开始像老织布机上的线被粗暴扯动,发出无声的咯吱响。一道狭长的光痕悄然撕裂空间,从地板向上直至半空,像是有人用黑铁刀将空气本身割开。
裂缝里渐渐浮现出熟悉的景象——旅馆陈旧的灯泡在天花板上闪烁,老式吊扇缓慢转动着,发出不和谐的金属摩擦声,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潮湿的雾气和洗手台滴水的声响。
那是他们离开前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一丝未动。
通道边缘带着微弱的风压,在两人脚边搅动地毯的纤维,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选择。
艾什莉先迈出一步,黑盒紧握在掌心,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安德鲁紧随其后,临走前回望了一眼恶魔。
“你那副骨头睡得还挺踏实的。”他说,语气平静,却不乏嘲意。
恶魔没有回应。
但就在传送门将要合拢前,那熟悉而阴沉的声音再度侵入他们脑海:
“你们迟早会回来。”
“焦油灵魂终会干裂,肮脏灵魂终会沉底。”
空间裂口猛地收拢,像一张拉紧的创口缝合回原样,空气恢复平静。
他们站在旅馆的房间里。
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洗手间未关紧的水汽味与旧地毯的霉味,像是从一个异质梦中瞬间坠入现实。吊扇依旧吱呀作响,电灯闪了一下,没熄。
艾什莉长长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下浮出。她低声说:“我不喜欢他叫我那名字。”
“哪个?”安德鲁一边环视四周确认安全,一边问,“‘焦油灵魂’?”
艾什莉点头,语气淡漠:“但他说得也不全错。”
她抬眼看向手中的黑盒,那冰冷的轮廓仍旧嵌在掌中,仿佛还有某种隐隐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回声。
“我也不喜欢‘肮脏灵魂’。”安德鲁耸耸肩,“听起来像地狱排水沟。”
两人对视一眼,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破碎却真实的默契。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安德鲁问。
艾什莉抬起盒子,黑色表面映出房间中摇曳的光影。
“先确认一下,”她轻声说,“我们要一起打开,还是一个一个来?”
安德鲁想了想,“一个一个来吧。分清楚,也许能活着走得更远。”
两人并肩坐下。
手中的盒子仿佛感应到即将被开启,表面微微震颤,黑色波纹如蛛丝在暗面游走,轻微地闪了一下,又隐没。
它们在等待。
记忆、真相、或者某种埋藏太久的东西。
他们终于要揭开帷幕。
黑色的过去,正在逼近。
第198章 保险的真相
旅馆里,灯泡轻轻摇晃,发出不合时宜的嗡鸣。吊扇像患了哮喘一样缓慢旋转,空气潮湿,裹挟着一股旧木地板发霉的气味。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坐在那张不稳的圆桌边。桌上摆着那个已经震动停止的黑盒——刚才它几乎像活物一样在他们掌心搏动,如同一颗尚未安葬的心脏。
此刻它安静了下来,仿佛在等他们做出决定。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问,声音低沉。
“你呢?”艾什莉反问,指尖在盒子边缘滑了一下,那触感仿佛皮肤刚脱离体温的冷却感。
安德鲁叹了口气,“无论看到什么,我们都得看完。”
她点点头,“一起。”
两人同时将掌心按在盒子上。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一瞬间,世界像画布被翻面。空气剧烈流动,房间的边缘起了褶皱,吊扇静止,光影断裂。下一秒,他们仿佛被抛入了某段深埋的意识流中。
他们“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是冰冷的白。
一间医院办公室。
灯光不再昏黄,而是刺眼的荧光白。墙上挂着一副仿佛永远没人读的解剖图,窗外是都市医院的停车楼,玻璃干净得像未曾用过。
艾什莉下意识看向窗边,而安德鲁则将注意力投向了房间中央。
那是过去的蕾妮,身材高挑,脸色苍白而端正。她穿着剪裁考究的浅驼色风衣,姿态优雅但冷峻,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双手戴着皮手套,像是刚结束一场不太成功的午餐约会。
道格拉斯坐在她旁边。那是他们的父亲——或许,更准确的说,是那个在这场人生剧本里扮演“父亲”角色的男人。他面容紧绷,像是半梦半醒地被牵着走进这场对话中。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医生。
五十多岁,脸干净得过分,白发向后梳,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袍。他的桌面一尘不染,摆着几份文件,名字被遮掩着,但那份职业性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不肯摘下的面具。
“……再次说明一下情况。”医生语调温和,“我们这边接到通知,您所在的小区近期的供水检测出现了异常指标。”
“异常?”蕾妮声音柔和,但语气锋利,“什么意思?水里出毒蛇了吗?”
医生依旧微笑,语调平静得像是背诵,“我们检测到寄生虫卵,且已有多起病例确诊。包括与您居住在同一栋楼内的住户。”
他翻出一张文件,似乎要作为“证据”。
“您的两个孩子,目前正在观察阶段。我们建议立刻进行医疗隔离,并为接触者做进一步检测......”
“我们不需要检测。”蕾妮打断了他,“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去另一家医院做了血检。”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从中抽出几张彩色打印的检验报告,啪地摊在桌面上。
“我和我先生,两份报告,全部阴性。没有寄生虫,也没有任何相关抗体反应。”
医生伸手翻了翻,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旧微笑,“不同医院的设备检测标准不一致。我们这边使用的是——”
“别废话!”蕾妮忽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像钢琴突然弹错了一个键。
“我来不是让你重复那些伪装得很高明的废话。我来是想听真话。”
她靠近半步,双手压在医生桌上,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医生沉默片刻,脸上那层温和的皮开始龟裂。
他微微收回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叹了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一个累人的剧本。
“好吧。”
他说,“那我说实话。”
道格拉斯眉头一紧,像是终于察觉气氛不对。
他试图插话:“也许我们可以回去……我们只是担心孩子,不想节外生枝——”
“闭嘴。”蕾妮头也不回地说。
安德鲁在投影中嘴角抽了一下,“这倒是一贯作风。”
医生这时把面前一份新的文件摊开,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两个孩子的身体……出了点‘不可逆的情况’。现在说治疗已经太迟了。”他抬起眼,看着蕾妮,“所以,与其白白等待死亡,还不如趁现在处理他们的法定资产问题。”
“比如人寿保险。”
“你们是他们的监护人。如果签署授权,星河药业旗下的‘星准医疗基金’可以为你们办理专项保险计划。之后——”
“等他们死了,我们就能拿钱。”蕾妮冷冷接话。
医生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道格拉斯发出一声干呕似的呼吸声,“这、这太……”
“听上去像谋杀?”医生平静地说,“不是。这叫合法的损失补偿。孩子的未来价值为零,医疗成本高昂,我们只是在帮你们止损。”
“我们处理过很多类似案例。普通家庭,不是你们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艾什莉看着母亲的投影。她的脸没有动摇,没有震惊,甚至没有迟疑。
她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张文件,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她最终说话了:“我能否指定保险受益人?”
医生轻轻一笑,“当然可以。”
道格拉斯抬头看向她,声音颤抖,“蕾妮……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她冷笑一声,眼角轻挑,“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觉得了?”
“别装得像你曾经为他们流过一滴眼泪。”
道格拉斯一语不发,像个破掉的沙袋垮了下去。
医生将笔滑到他们面前,“只需要签字。”
安德鲁的拳头在回忆影像外攥紧,“她真的签了。”
“她一直都准备好了。”艾什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们的目光移向桌上的文件封面。
一行字赫然印在右下角:
星河药业——内部合同副本 · 星准医疗基金
———
回忆如被关闭的水坝,一下子全数倾泻,回到现实。
安德鲁重重喘了口气,感觉喉咙像被布塞住。
“星河药业。”他说,咬字冷硬。
艾什莉没说话,只看着盒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盒面,像在思考节奏,也像在忍住不让指尖颤抖。
“我们就是商品。”她最终吐出,“而他们是卖家。”
安德鲁冷笑了一声,“我们连价码都没自己决定.....我之前还在疑惑为什么我们会有保险,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旅馆的灯泡轻轻闪了两下,像在为那段回忆默哀。
吊扇依旧缓慢旋转,一圈、一圈,像命运在无尽原地打转。
“我们下一步呢?”安德鲁终于问。
“找星河药业。找到那个医生。”艾什莉说,“不过——”
她眼神落到另一个盒子上。
“我们先打开第二个盒子。”
安德鲁默契的跟上了艾什莉的话。
第199章 毒之水
盒子在两人掌心微微颤动,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终于被唤醒。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却默契地同时将手贴上那块漆黑盒体的两侧。
盒子没有弹开,也没有机械的咔哒声响起,只是轻轻“呼”地一声,仿佛释放出某种看不见的气体。
下一刻,淡淡的雾气在他们视野中弥散开来,原本昏黄陈旧的旅馆墙壁仿佛被谁一层层剥去,色彩褪去,轮廓融化,变成无声的暗色流体缓缓流动。
他们的意识像落入深井那般,直直坠下。
等再睁开眼,他们已置身于另一段回忆中。
———
眼前是一间昏暗而压抑的酒吧。霓虹灯从窗外透进来,颜色模糊地闪烁着,像慢性失血一样,一点点失去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与旧木地板发霉的气息。
吧台尽头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胡茬杂乱,眼神呆滞,穿着皱巴巴的灰色风衣。
他面前摆着三杯未喝完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荡漾。
他指尖在杯沿来回打圈,看上去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逃避。
爵士乐从老旧音响中传出,沙哑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酒吧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略显夸张的“吱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走进来一名穿着白色实验袍的男人。
他身材修长,皮肤苍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这样灰扑扑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滴漂白水落在旧报纸上。
他目光沉静地环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吧台,毫不犹豫地坐在中年男人身边。
“晚安。”白袍男子声音温和,语气里带着一丝过分的礼貌,“看你这副模样……是不是有些故事要讲?”
中年人侧目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这打扮,医院刚下班?”
“某种意义上,是。”他笑了笑,“你可以把我当成医生,也可以当成……观察者。”
“观察我喝闷酒?”中年人嗤笑一声,“你是精神科的?”
“我对精神不太感兴趣。我更喜欢肉体。”医生顿了一下,语气轻柔,“人类的身体结构,比你想象得要精妙得多。尤其是当它开始崩坏的时候。”
中年人的酒杯顿了顿,警觉地扫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医生摆摆手,示意酒保来两杯新的,“只是想聊聊。你身上的情绪太浓了,像病灶在发炎。让我忍不住想切片看看。”
中年人没有回应。他盯着自己那杯酒,缓缓道:“我创立了一家公司,做饮料的。‘晶维’,听过吗?”
医生点头,“当然。广告打得很凶,据说可以提神、减压,还有植物提取配方。”
“没错。”中年人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们一开始真的做得不错。产品畅销,资本进驻,我还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呢?”医生似笑非笑地问。
“然后,出问题了。”中年人的嗓音压低,“开始有客户肝功能衰竭,肾损伤、免疫系统崩坏,越来越多的人中招。我们查了配料、追了供应链、请了专家检测——一切都合规。可结果就是一批又一批投诉,甚至死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咀嚼自己的失败。
“我没办法。”他说,“我的公司快完了。”
医生用指尖轻轻敲击吧台,像在节奏中沉思。
“你以为这是失败?”他忽然问。
“难道不是?”中年人苦笑。
“错。”医生微笑,“这是‘机会’。”
中年人皱起眉头。
“你提供饮料,让人体进入衰竭边缘状态。而我——”医生的语调慢慢变得炽热,“我则将那些濒死之人拆解、分类,摘除他们仍可使用的器官、组织、甚至神经。你是触发者,我是收割者。”
中年人的酒杯缓缓停下,他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医生却看着他,眼神如寒冰,“没有。我只是在让人类变得更有效率。”
“你想让我帮你杀人?”
“你又没逼他们喝。”医生摊开手,“你只是卖饮料。副作用?对外界而言,是一场悲剧。对你我而言,是利润。”
中年人没有回应,眉头紧锁,仿佛正在进行一次艰难的权衡。
医生又轻轻地补上一句:“你现在一无所有。而我——能让你拥有更多。”
他们之间沉默良久。只有酒吧角落的钟表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像倒数着某个命运的来临。
终于,中年人缓缓地伸手,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声问。
“海登。”医生微笑着举杯回应,“海登·卡文迪许。”
“我觉得一切需要从头开始。”
“当然!不过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呢?”
“【毒之水】如何?”
“我很喜欢,真幽默!”
两杯玻璃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低微的“叮”一声。
合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
“唰——”
意识回笼的瞬间,艾什莉睁开了眼,旅馆的陈旧天花板重新浮现在她头顶。
她脸色比之前更冷,仿佛那段记忆搅动了她深藏已久的愤怒。
安德鲁也回过神来,脸色苍白,指关节紧握着黑盒子。
“是他,对吧?”艾什莉低声。
“嗯。”安德鲁点头,“那医生……年轻时候的样子。”
“海登·卡文迪许。”艾什莉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还有另一个名字你注意到了吗?”安德鲁继续道,“我在吧台的账单上,看到了‘星河药业’的抬头,还有一份合同,落款也是这个公司。”
“星河药业。”艾什莉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凝聚。
“他们在合作。晶维负责诱发器官问题,星河药业负责‘处理’身体。”安德鲁皱起眉头,“而我们……是他们名单上的一部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仿佛因为真相的靠近而变得沉重。
“我们找到下一条线索了。”艾什莉终于说道,声音低冷而坚定。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点头。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追索,才刚刚开始。
地板上的黑盒子静静躺着,仿佛仍有更深的秘密未曾被唤醒。
第200章 打折(番外篇)
“我听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
艾什莉靠在旅馆破旧的窗台上,手里翻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那是她昨天从便利店门口顺来的。
“环境干净,味道不错,尤其是牛排……据说是‘末日级别的治愈’。”
她读着最后一句,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暗示什么。窗外天色灰沉,城市边缘的风吹得旅馆窗框吱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安德鲁坐在床边,一边检查笔记,一边擦拭那把随身的切肉刀。他没抬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听起来也末日级别的贵。”
“嗯,平常确实挺贵的。”艾什莉顿了顿,语气多了点莫名其妙的轻快,“不过今天有优惠。”
安德鲁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写着“我不信你”。他翻了个白眼:“你确定不是那种点三百送一张会员卡的‘优惠’?比如集十张送一块饼干?”
“不是。”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合上宣传单,轻轻甩了甩手,“是真的打折。”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几秒,眼里疑云密布:“你是不是……背后还藏了什么没告诉我?”
“我只是说有折扣。”她故意避开关键,“又没说别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实际却模棱两可,但安德鲁心里清楚得很,这女人十句话里至少有三句藏着钩子。不过他最终还是低头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被你坑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他们到达餐厅时,夜色已经降临。城市最边缘的那条街灯昏黄,垃圾桶边还有人影窸窣,但那家餐厅却像从另一座城市空降而来——
窗明几净,灯光温柔,门口有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鞠躬问好。仿佛只要踏进门槛,外面的世界就再也追不上他们。
“我先声明,”安德鲁压低声音,一边环顾四周,“如果这里再搞什么‘互动式点单’或者‘现场感应心跳炒饭’,我立刻转身走人。”
艾什莉轻哼一声:“你怎么对我这么没有信任感?”
“我对你有信任,”他盯着菜单,“但没有求生欲。”
菜单上的价格依旧令人咂舌,安德鲁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想着这顿饭如果真能打折,也许值得放下怀疑多咀嚼几口肉。
他们点了两份特色牛排,又要了一瓶便宜的红酒。餐点很快上桌,摆盘精致得不像是在逃命的生活里应当出现的画面。
牛排的香气弥漫开来,艾什莉率先切下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不错。”
安德鲁尝了尝,眉头缓缓舒展开:“……的确是正经的食物。”
他不再多话,埋头吃了起来。艾什莉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轻笑:“你看你,吃得比我还快。”
“我在应对这城市唯一正经的一次‘文明款待’。”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我得珍惜这顿没毒没虫、还冒着热气的晚饭。”
他们聊了很多琐碎的话题。没有追捕、没有噩梦,也没有血腥的记忆。仿佛只是普通的一对男女,在忙碌之余找了个安静角落放松一下。
饭后,安德鲁自告奋勇去结账。可没几秒,他就带着一种复杂到不能再复杂的神情走了回来,站在桌前盯着艾什莉。
“艾什莉。”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火气,“你是不是……故意没告诉我,这里的优惠是‘情侣限定’?”
艾什莉装作惊讶:“我确实没说。”
“服务员告诉我——只要完成一个‘情侣认证动作’,就可以打五折。”他咬牙。
“然后你回来问我,是打算拒绝?”她故作镇定地眨眨眼睛。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想搞清楚这是哪一步的陷阱。”
“你不觉得挺划算的吗?”艾什莉撑着下巴,微笑勾人,“亲一下嘴,就能省下三百多块。”
“你说什么?”安德鲁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她眨了眨眼,“亲——嘴。”
他抬头望向收银台的服务员,那人正温和地笑着,好像已经见过太多对像他们这样的“迟钝情侣”。
“我认为……亲额头也可以的,对吧?”安德鲁低声抗议。
“那是儿童套餐的规则,情侣认证必须嘴对嘴哦~”服务员笑着补充。
“怎么办?”艾什莉侧头看着他,眼里几乎要冒出坏笑的火苗,“要不我们就放弃优惠,原价结账?”
安德鲁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真的很麻烦。”
“我这叫制造惊喜。”她理直气壮。
沉默片刻,安德鲁忽然低声咕哝:“好吧……只是一下。”
艾什莉坐直了些,眼里闪着笑意:“我当然不会贪多。”
他低下头,搂住她的肩膀,先是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喂,嘴。”她提醒。
“我知道。”他像要赴死一般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吻住了她的嘴唇。
艾什莉一开始还有些想笑,但当他吻上来的那一刻,她忽然动不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太真实。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安德鲁掌心贴在她背后,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刀子嘴、嘴硬心软的男人。
吻很短,也很轻,却让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就在他们分开的一瞬间——
“咔擦。”
两人同时猛地回头。
服务员不知何时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机刚刚落下,他正笑眯眯地晃着照片:“纪念一下嘛,本店传统,不会公开的。”
“你偷拍?!”安德鲁几乎弹起来。
“情侣认证一旦通过,照片就属于你们,可以带走。”服务员笑得贼兮兮,“签个名吧?”
艾什莉接过那张还在成像的照片,低头一看——照片里她笑得明媚,而安德鲁则一脸惊恐。
“拍得不错。”她轻声说,唇角带笑。
“你是魔鬼。”安德鲁嘴角抽了抽。
“但你吻得很好。”她冲他调皮地眨了下眼。
他接过照片,签了个潦草的字,再递给她。艾什莉也签完,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夹进包里的夹层。
他们没有再多说。
离开餐厅时,风带着青草气息,夜色柔软。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提那张照片。
可在很多个逃亡夜晚,艾什莉坐在旅馆破旧的椅子上,借着微弱灯光翻出那张照片时,总会笑出声。
那张照片不公开,不上交,也不被遗忘。
它只属于他们——
在这世界崩塌、信仰尽失的时代里,这是他们偷出来的一口蜜糖。
第201章 逛街(番外篇)
秋天是悄悄来的。
风不再滚烫,空气里也终于开始混进些树叶发黄的气味。城市的霓虹灯仍旧喧嚣,但阳光却不再肆意刺眼,变得温柔,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你在发什么呆?”
艾什莉提着两袋东西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头的安德鲁。
他一手捂着外套内侧的胸口,表情有点不耐烦,但脚步还是跟了上来。
“我不是说了嘛,”艾什莉叹气,“你现在这种状态不适合出门硬扛,你看看你,走一小段就喘。”
“我哪有喘。”安德鲁嘴硬,“只是……换季了,有点冷。”
“对,所以我才带你来买衣服。”艾什莉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替他理了下领口,“你总不能一直穿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风衣混到冬天吧?你可是个有形象的男人。”
安德鲁咕哝:“形象已经被你之前拍照的那一吻毁光了。”
“哎呀,”艾什莉漫不经心地挥手,“那张照片我锁在包最深的夹层了,不会拿给别人看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秋天的暖意,像树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安德鲁低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走进一家二手服饰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复古灯牌,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和旧木头的味道。里面的衣架上全是风格混乱的秋装,什么年代的都有,却意外地干净整齐。
艾什莉像小动物一样迅速钻入衣架之间,动作灵巧又熟练。
“这个颜色不错。”她拎起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在他身前比了比,又皱眉摇头,“不行,你穿这个太像图书馆管理员。”
“我不介意。”安德鲁坐在换衣镜前的木椅上,语气淡淡。
“我介意。”她哼了一声,“你这么高,要穿得有点轮廓感才不浪费。再说,你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多层叠穿能保暖。”
她说着又翻出一件卡其色大衣,还搭配了同色系的围巾。
“这个试试?”她眨眼。
安德鲁无奈地叹气:“我受的是胸伤,不是模特病。”
“对啊,”艾什莉耸耸肩,“所以你不需要走台步,只需要把衣服穿在身上,站着让我看五秒钟就好。”
“你以为我是谁,橱窗模特?”
“你比他们帅多了。”她笑。
安德鲁顿了一下,没接话,反而起身走向更衣室。他试穿了几件,偶尔露出点胸口的绷带时,动作明显有些别扭,呼吸也轻了几拍。
艾什莉坐在椅子上等他换衣服,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他。她不是没看出他在强撑,但她知道对方的倔强脾气——不抱怨、不示弱、不喊疼,连皱眉头都控制在一个范围内。
等安德鲁穿着新大衣走出来时,艾什莉眼前一亮。
“不错。”她夸得真诚,“你看起来有点像……杀手电影里的主角。”
“我们就是杀手,甚至还是连环的。”安德鲁皱眉。
“是啊,但你以前看起来更像是会住进地下室、白天睡觉、晚上起床的那种。”
安德鲁走到镜子前看了看,又低头拉了拉袖口。他看起来的确比平常要精神几分,脸上没血没灰尘,衣服干净整洁,有那么一丝“普通人”的气息。
“这件包得住绷带,”他说,“而且肩线不错。”
“那就买这件。”艾什莉爽快地拍板,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看向他,“不过你钱包没带,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
“我有。”安德鲁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钱夹,“别以为我每次都靠你施舍。”
“哟,终于肯承认以前是我养着你了?”
安德鲁瞥她一眼,把钱拍在柜台上。
“你还惦记之前的事情呢?”
结账的时候,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忍不住问了句:“你们是情侣吗?”
两人一愣。
艾什莉挑眉:“你说呢?”
安德鲁立刻低头翻零钱:“我们不是。她是我……临时的看护。”
“对。”艾什莉笑着接话,“我是他的私人护士。”
“还带选衣服务。”店员调笑,脸上的姨妈笑已经抑制不住。
“还包括喂饭、换药、晚上听他做梦讲胡话。”艾什莉面不改色地说着,语气轻巧得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不过现在伤快好了,也该裁员了。”
安德鲁这才抬头看她一眼:“你急着撇清关系干什么?”
“我怕你反咬我说我是利用职权调戏病人。”
“我喜欢不行?”
他们走出店的时候,风大了一些,街边的银杏叶开始簌簌掉落。
艾什莉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往安德鲁手里塞。
“戴上,别冻着。”她不容拒绝。
“你就这么想让我看起来像个受伤的小猫?”
“你受的是枪伤,不是自尊心。别矫情。”
安德鲁没再争,沉默地戴上了。那手套明显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尺寸竟然刚刚好。
“你是提前量过我手的大小?”他皱眉。
“当然没有。”她撇嘴,“我只是多看了几次。”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并肩走着,在初秋的街头,一个步子一个步子慢慢地往前走。没有目标,也没有追兵,只有橘黄的灯和吹乱发丝的风。
她背着买好的衣服袋子,走在他身侧,不时偷瞄他一眼。
而他垂着眼,手插在新大衣的口袋里,走得比以前都慢一点,却没有落后。
风轻,衣摆起伏。
像是平静日常的一角——
哪怕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常,不过是被命运临时借给他们的小小喘息。
但就是这一刻,安德鲁忽然觉得:
如果艾什莉再多说一句,他可能真的会握住她的手。
只是这一刻,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伸手。
他们就这样走在秋天的街上,像两个几乎正常的人。
就好像,他们从未沾染过鲜血。
第202章 一鸟入魂
街道的霓虹灯开始陆续亮起,黄白交错,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映出碎裂的倒影。
安德鲁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走出网吧那扇贴着脱色漫画海报的玻璃门。身后电脑散热风机的轰鸣声骤然被街头的杂音取代,空气中夹杂着晚饭时间才会出现的烧烤、汽油、潮湿霉味混合的味道。
艾什莉慢了他半步,从网吧门口跳下人行道边的台阶时,顺势踢飞了一块石子,朝前滑出两米远,最终撞在一根电线杆上,叮一声,像是一场短促的焰火。
“啧,查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嘟囔着揉了揉脖子,仰头看了看天,“什么时候能有点实质性的突破啊……你说他们那些义诊到底是不是真的?”
安德鲁没搭话。他站在街角,抬头望着那座巨型广告屏幕——「星河药业」的标志在城市天际线上反复闪现,一如他们刚才查到的那些宣传文案:
“‘专注公益三十年’、‘构筑医疗最后防线’、‘向十个疫区投放千万剂基础药物’。”
字句铿锵,配图永远是微笑的医护人员、捧着药盒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的婴儿,还有烫金大字:“为人类健康事业保驾护航”。
简直像是神迹落在人间。
“我们刚才查到的那个海外分部项目,”安德鲁低声说,“名字上挂的是器官再生研究,实际上很可能是非法器官摘取站的转运点。”
“啊,对。”艾什莉用手指在空中划着,“还有那个虚拟医院的捐赠名单,上面列了上百个患者,结果追查下来一大半根本没入院记录。”
“而那一大半……”安德鲁冷笑了一下,“可能已经是冷藏状态了。”
他们都沉默了几秒。风自高楼之间穿过街口,夹杂着落叶翻滚的声音。十月的夜晚已显寒意,路灯下树影斑驳,一辆黑色面包车驶过,玻璃反着城市的模糊光线。
“我好饿。”艾什莉忽然开口,伸手按了按肚子。
安德鲁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刚才那家网吧不是有杯泡面吗?”
“你在侮辱我的味觉。”她一脸正经,“我说的是‘肚子饿’——不是‘填饱’。”
“你想吃什么?”他有些无奈,“先说好,别再找那种街角小餐厅,我可不想一边艰难咽饭一边赶蚊子了。”
艾什莉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街角。
顺着她的方向,安德鲁看见那是一家外观低调但风格奇特的餐厅,木质外墙已经有些剥落,门口挂着一盏亮着的暖黄灯笼,上面写着四个字——「一鸟入魂」。
门帘低垂,帘缝里漏出淡淡的炭火香气,混着味增汤的味道,安德鲁甚至能闻出一点鲣鱼干的咸香。
“听起来像什么邪教食堂。”他皱了皱眉,“‘一鸟入魂’?什么意思?这什么店名?”
“你怎么这么没想象力。”艾什莉拍拍他的手臂,“意思是,一只鸟就能入魂。也就是说,食物美味到可以让你灵魂出窍。”
“或者腹泻到灵魂出窍。”
“啧,别扫兴。”她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要不想进,我自己进去。”
她做出要离开的动作,但脚步明显缓慢,像是等他开口。
安德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先说好,我们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要维持多久,你别点一大堆根本吃不完的东西。”
“放心。”艾什莉笑着回头,“你吃不完的我帮你吃。”
“问题是你吃不完的也是我付钱。”
“那我吃你的份也是天经地义咯?”她调皮地挑眉。
安德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却也不再反驳。他抬脚迈过台阶,抬手拨开那块印着浮世绘图案的门帘。
风铃随门而响,清脆的一声仿佛是这喧嚣夜色中为他们留的一丝清静。
一进门,炭火的味道就迎面扑来。室内不大,木质墙面泛着旧日光泽,靠墙是一排排榻榻米位,天花板悬挂着干花与鱼骨装饰,一切都透露着不属于这城市的温柔。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的男店员从柜台后方走出,鞠了一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丝古板的仪式感。
艾什莉四下望了望,轻声说:“这种店要是白天来,大概更有味道。”
“白天你说想睡觉。”安德鲁冷静地回击。
“晚上吃饭配你,已经很幸福了。”
他瞥了她一眼:“你是想让我胃疼还是情绪崩溃?”
“都不是,我是想让你埋单。”她轻笑着拉他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两人坐下,桌上有一盏小小的陶瓷灯,投下一圈橙红色光晕。艾什莉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宽松的羊毛针织衫,颜色是淡奶咖,领口落在锁骨下,随意又温暖。
安德鲁将笔记本放在脚边,环顾四周:“我们是不是太放松了点?”
“现在连吃顿饭都要心惊胆战?”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刚才在网吧查资料那股杀气已经吓走隔壁那群打游戏的了,现在可以放松一分钟。”
他翻开菜单,目光在几道菜名上滑过,语气淡淡:“……这家还挺认真,连鸡皮串都有。”
艾什莉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眨眨眼:“你以前不喜欢这个吧?我记得你那时候经常偷偷把自己那一串夹到我碗里,说‘我不太饿’。”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是怕你吃不饱。”
“结果我吃得太撑,被你念了半天。”她笑出声来,“你那时候管得可凶。”
“你是那种能一口气吃三碗饭还不打嗝的怪物,不管怎么行。”他斜了她一眼。
“现在也不晚啊。”艾什莉扬起下巴,眼神亮亮的,“我还能吃四碗。”
“嗯。”安德鲁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待会你吃太多,走不动,我可不背你。”
她撑着下巴,望着他笑:“你小时候背过,现在也不差这一回。”
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先点菜。”
菜单选定,服务员过来点单。等一切尘埃落定,安德鲁终于靠在榻榻米后方的木柱上,低声说:“吃完这顿,就去那个星河药业附近转转吧。”
“好呀。”艾什莉支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透着某种淡淡的光,“我喜欢在计划开始前,先来顿温热的饭。”
“然后呢?”
她笑了笑:“然后我们就继续像现在这样,一起活着。”
第203章 偶遇
炭火的香气混合着酱油与酒精的辛辣气味,在狭小的日料店里悄然弥漫,缭绕于横梁、布帘与陈旧的木质吧台之间。
秋天的风透过门缝轻轻钻入,带着微冷的潮意,打在脖颈与袖口,却意外地不让人感到不适,反而像是某种潜藏的预兆,悄然拉紧空气中微妙的弦。
安德鲁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身上风衣的衣角微微拢着,姿势看似慵懒,指尖却一直轻敲着茶杯边缘。
他的眼神沉静,却带着某种游移不定的警觉,始终停在面前那张有些泛黄的竹制菜单上。炭火的微光打在他下颌的线条上,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映得若有似无地冷。
“这里真的好吃。”艾什莉已经先开吃了,嘴角沾着一星半点的酱料,她啃着一串鸡肉丸,像只偷到蜜糖的小猫,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一开始脸绷得像要刺杀厨师似的,好像我把你拐进了什么陷阱。”
安德鲁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回应:“我至今怀疑你提前踩点设好了。”
艾什莉“哼”了一声,戳了戳他手臂:“你就不能给我点浪漫幻想?比如‘在逃亡的路上,也有被命运安排的温柔’什么的。”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救的精神病人:“幻想不适合我们,尤其是你。”
艾什莉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眼尾弯弯地扫过他的侧脸:“你这人就是嘴硬。我吃了这么多次饭,还不就是因为你每次都故意点我爱吃的。”
“那是为了防止你在低血糖的时候攻击无辜路人。”
“啊哈,说得好像我真的会咬人一样。”
“你不咬人,但你会一直说话。”安德鲁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刀。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唇角:“你吃得嘴边都是酱。”
安德鲁似乎一顿,刚要回嘴,却发现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他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转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他忽然神色微变,原本轻松的面部线条绷紧了一点,眉头悄悄拧起,目光重新落回菜单封面上。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异样,刚夹起一串烤青椒便停在半空:“怎么了?是你点的牛舌太咸了?”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菜单上那行烫金小字——
一鸟入魂。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那四个字,低声说:“这个店名……”
艾什莉愣了一下:“怎么?你听过?”
“我觉得……在哪里听过。”他语气低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与不确定的紧张,“我们在烧掉那个地下工厂前,不是偷听到手术室里那几个医生在闲聊吗?”
她的神情也跟着一变。
“你是说——那次他们提到……‘等干完这一批,咱们去一鸟入魂喝一杯’?”她皱起眉,眼神瞬间锋利,“我记得,他们还说,是经理最爱去的地方。”
“嗯。”安德鲁目光落在吧台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经理——也就是那个叫‘蝎子’的男人。”
艾什莉缓缓放下筷子,语气不再轻快:“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他沉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坐在蝎子最常来的地方吃烤鸡肉。”
空气仿佛突然凝结,两人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酱油在温度作用下冒出细微的甜香,刚刚还略显悠闲的气氛,在此刻骤然染上一丝肃杀。
然后,门口的风铃被猛地推响。
“叮铃——!”
一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门拆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头发已经花白不少,脸上满是疲惫与怒火。他一边用诺基亚手机和人通着电话,一边破口大骂:
“——烧就烧了!你们这群废物还等我回头开会?赶紧给我另找地方重建,实验体处理好了没有?!这条线不能断,一天也不能断!”
“一旦货品供应不上!你们全部给我当货品去!听明白没有!!!”
他走到吧台边重重地一坐,将手机“啪”地扣在桌面上,眼神阴沉,像一头刚从烈火中爬出来的野兽,满身都写着不好惹。
艾什莉下意识侧过脸,用余光扫过去。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在那个记忆片段里,在那校园的三人组中,其他人默认的核心。
那时的他要年轻十岁,头发整洁,笑容阴狠,眼神像一只毒蝎,阴冷又致命。
蝎子。
只不过如今,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下多了皱纹,整个人的气势比记忆中削弱不少。
可那双眼睛还没变——锐利、刻薄、带着随时能噬人的毒意。
安德鲁已经察觉到了,手指不动声色地从刀叉滑向外套的内袋,眼神冷了几度。
艾什莉低声开口:“是他。”
安德鲁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昏黄灯光下,与那人隔着不到三张桌子。窗外风声骤起,门帘“哗啦”一声扬起,街道尽头传来某辆老旧卡车经过的引擎声,短暂地掩盖住了整个店内的动静。
然后,安德鲁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近乎愉快的调子,在这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他低低地开口:“……中大奖了。”
艾什莉挑眉,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危险的笑。
“看来这顿饭的确物有所值。”
他们都明白,这顿饭不会吃得太久了——
但它,很可能会成为他们反击的第一颗子弹。
第204章 跟踪
炭火快熄了。
吧台前只剩零星几桌客人,空气中仍残留着酱油与炭烤交融的香气,被逐渐褪淡的炭火热气托着,悠悠荡荡地悬在天花横梁下。木质地板因岁月而发暗,桌角与墙角都积着细微的灰尘,像是连时间在这里都走得慢几拍。
蝎子吃得并不快。
他一边吃一边间歇地啜着梅酒,眼神却不像是在品尝,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在用这最后一丝假装的悠闲,掩盖内心正在崩塌的焦灼。
他仍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坐姿松散,眼神却不安地扫过店里每一个角落。他不是没戒备,只是习惯了倚仗权力遮风挡雨,失去了真正察觉危险的本能。
安德鲁一直没动筷。他面前的那碟盐烤鸡心已经冷了,酱汁凝固在陶盘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反射的镜面上,余光牢牢锁住那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没有正面直视,但他清楚那人的一举一动。
他可以准确说出蝎子擦嘴用了几张纸巾,喝酒时皱了几次眉,哪只手臂在下意识地压住公文包的提手,甚至可以回忆起对方左脚鞋底那块磨损的橡胶缺角。
艾什莉靠坐着,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像个真正来吃夜宵的旅人。她的眼睛始终游离在空间中,与安德鲁没有多余眼神交流,也未表现出一丝紧张。
但她指尖却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大腿的侧面——节奏均匀,每一下都像在给自己计时。
他们可以等,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终于,蝎子起身了。
他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疲倦下的暴躁。他一把提起桌上的公文包,动作像拎起一块沉甸甸的旧铁,转身离席时撞响了门口那串风铃。
“叮铃——”
清脆又带着些凛冽。
像是划破了空气,也划破了这顿饭短暂的伪装。
“走。”安德鲁站起身,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极其笃定。
艾什莉轻轻点头,两人没有交流更多,熟练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店。
夜风扑面而来。秋天的湿意钻进领口,混合着街道的汽油味、树叶腐烂的气味、与夜色里漂浮不定的潮气,将人迅速拉回现实。
他们的车就停在街口转角。
安德鲁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钥匙插入、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发动机低鸣着苏醒。
尾灯微微亮起,他缓缓将车驶出巷口,稳稳地跟在蝎子那辆深灰色铃木后头。
蝎子的车开得并不快。
没有蛇形行驶、没有突然掉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看后视镜的频繁检查——这不是习惯了反侦查路线的走法,更像是一个中年人下班后在城市中随意穿梭的节奏。
“干器官买卖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艾什莉靠着副驾,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
安德鲁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应:“他以为没人敢动他。”
“也是。”她嘴角一挑,“他可能以为,实验体被烧了,人也都死了。”
“或者他知道还有人活着。”安德鲁手指握紧了方向盘,“但他也知道,他们没证据。”
沿途经过两条小巷、两个红灯,穿过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前道,蝎子的车最终停在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五层居民楼前。
那栋楼旧得发灰,墙体斑驳,阳台锈迹斑斑。楼下的小卖部早早关门了,门前唯一亮着的,是一台自动贩卖机,白蓝色灯光像是冷掉的眼睛。
“这?”艾什莉挑了下眉,“他住这里?”
“挺合理的。”安德鲁缓缓熄火,目光不动,“他现在不敢太高调。”
蝎子下车,拎着包走进楼道,没有回头,整个人就那么被黑暗吞没。
“他住这里。”艾什莉拿出小望远镜,对准楼上的窗口。
“六楼……左数第三户。灯亮了。”
安德鲁靠在方向盘上,看着那盏窗户一点点亮起,室内光线柔和,很快又透出一道人影——似乎正缓慢走动,脱下风衣,拉开冰箱,倒了什么。
几分钟后,灯光微微变暗,大概是换上了房间里更柔和的台灯。再之后,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几乎令人不安。
“动手?”艾什莉终于开口。
“还早。”安德鲁声音低哑,语气冷静,“我们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光靠一个地址,干不掉一张网。”
“那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我们需要先做好准备,必须要保证他们无从查起。”
“按兵不动?”
“先等。”他点头,眼神如刀,“我们要确定,下一次出手,必须干净利落。”
车内短暂沉默。
“你觉得,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艾什莉突然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嗤笑一声:“如果他发现了,就不会让那盏灯熄得那么自然。”
又一阵风吹过,穿过车窗缝隙,带着夜的潮湿和街角的冷意。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路过的外卖车和远处传来的列车轰鸣。
两人沉默了一会,安德鲁忽然开口:“这不是狩猎。”
“嗯?”艾什莉转过头。
“这是清算。”他语气很轻,却带着冷意,“他欠的,不是一两条命,是血债。”
艾什莉看着那盏刚刚熄灭的窗户,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仿佛也沉了下来,街灯下浮起雾气,像水银般缓慢地在路面流淌,裹住街角、包裹树枝,笼住远方那栋砖楼的每一寸边角。
一切都在沉睡。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短暂的寂静。
第205章 防水布
空气里混着灰尘与机油味,像城市废弃角落最常见的气息。天已擦黑,街灯却没有全亮,昏黄光柱映在潮湿的地砖上,斑斑驳驳。
“左边那家。”安德鲁抬了下下巴。
他们并肩走在路边。这是一条老旧商业街,店铺年代久远,多数已经关门打烊,只剩几家五金杂货店还亮着不安稳的白炽灯。
艾什莉看了一眼那家挂着“防水材料?五金电工”的老招牌,嘴角撇了撇。
“我觉得你是故意挑了最破的一家。”
“你见过哪家杀手,还去装修得像高级展厅的那种店?”
艾什莉笑了笑,脚下没停,快步走进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被门边悬挂的透明塑料帘卷住,没传多远就被压了下去。
五金店里光线昏黄,货架密密麻麻,从铁钉、胶带、胶水,到漆桶、扳手和水泥袋,排列得混乱却不失秩序。空气中一股混着生锈金属和旧塑料的味道,有些呛鼻。
店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戴着红色毛线帽的男人,正坐在收银台后低头看报,嘴里咬着牙签。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起身。
“找啥?”声音沙哑,像刚从嗓子眼捞出来。
“防水布。”安德鲁言简意赅。
“塑料膜那种。要厚一点、结实的。”艾什莉补充,声音比他轻快些,笑容挂在嘴角,像在解释家务需要。
“做什么用的?”
“地下室漏水了。”安德鲁接过话头,面无表情,“老楼,水管爆了两次,我不想再擦地。”
老板皱了皱眉,把报纸往旁边一丢,站起身走向内间仓库。“跟我来。”
他们跟着穿过一排堆满半旧桶装油漆和破损纸箱的通道,脚下踩着发软的木板,发出咯吱声。艾什莉瞟了眼墙角那只蹿过去的蟑螂,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就这两种。”老板从墙角拎出两卷东西,一黑一蓝,塑封外壳积了层灰,“黑的是厚膜,不透水也不透光。蓝的是薄一点的防潮布,大面积铺起来轻便些。”
安德鲁没说话,俯身解开封口,拉出一段黑色防水布。他用指腹摩挲了下材质,眉头微挑,点头:“这个,来两卷。”
“做工程的?”
“不是。家用。”
老板眯了眯眼,又多看了他们一眼:“地下室多大?”
“十八平。”
“太大就别铺了,最多防一阵。”他嘴里嘟囔,“上次有户人家就是只想靠塑料膜挡水,结果整出差一阵回来地下室都可以养鱼了……”
“我们清楚。”安德鲁不耐烦地截断他,“拿东西吧,现金结账。”
老板耸耸肩,弯腰拎起两卷沉甸甸的黑膜走向柜台。艾什莉站在原地等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巡视四周。
这家店的工具摆放陈旧但不杂乱,有一整列是切割用具、橡胶手套、一次性鞋套、废旧收纳箱,甚至角落堆着几袋石灰粉。她挑了一包剪刀、两卷宽胶带、还有一卷密封塑料袋。
安德鲁注意到她拿的那些东西,低声道:“你这是来采购‘清场道具’的?”
“你都拎防水布了,我不准备点细节怎么行?”艾什莉将物品放在柜台上,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一沓钞票,付款。
老板一边结算,一边瞥他们一眼:“你老婆挺细心的。”
艾什莉眉毛一挑,看了安德鲁一眼,像是在等他反应。
“她管事,我做体力。”安德鲁顺着说。
“这年头能这样搭配的少喽。”老板收钱塞进口袋,“等下车我帮你们搬。”
“不用。”艾什莉抢先开口,兴致勃勃地弯腰去搬那卷塑料膜,嘴角还扬着一点得意。
刚把袋子拎起来不到两秒,她身形一晃,差点被沉重的重量带得往旁边踉跄一步。
“哎——”安德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胳膊,顺手把那卷沉甸甸的膜夺了过去,语气里夹着无奈和一丝好笑。
“你怎么还是这样?在公寓的时候也是这样子,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我看着不重啊……”艾什莉嘀咕一声,摸了摸自己被勒疼的手腕,嘴角还是倔强地扬着。
“你看很多东西都不重。”安德鲁一边抱着膜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回了她一句,“脑袋也不重。”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懒得接嘴,快步跟了上去。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咬着牙签咧了咧嘴,像是感慨,又像是忍笑:“这俩……”
出了店门,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一点室内的浊气,也让气氛轻了些。
“你刚才都不替我解释一下‘老婆’这个误会?”艾什莉半开玩笑似的说,手里还提着那袋材料。
安德鲁把卷材塞进车后备厢,转身道:“解释太认真就显得心虚。”
“你不是向来擅长冷淡地纠正别人错误?”
“那得看在谁面前。”
艾什莉轻哼了一声,转身打开副驾驶门钻进去。
车内安静了一会,只剩下打火启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噪音。
艾什莉靠着座椅,歪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不急。”安德鲁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先观察他回来没。明天早上我们找个借口进屋。”
“借口?”
“忘带钥匙。你来演。”
“你果然记得我最擅长这个。”艾什莉伸了个懒腰,“我演技一向很感人。”
“你要是少加点浮夸情绪,可能更像个住户。”
“那你别一脸像警察抓捕现场似的,我总得给气氛点润色。”她歪头望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笑?”
安德鲁没搭理她,但车窗反射里,嘴角的弧度淡淡翘了一下。
他们没再说话,只在晚风里沉默地驶离那条旧街。
准备已经开始了。
他们知道,有些战役从来不是从拔枪才开始的,而是在选材、量布、裁剪每一块布料、决定落脚方式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敲定了方向。
第206章 烟(番外)
夜里风有点冷,像是不愿散去的潮意,贴着街角悄悄地钻进衣领里,细细密密地缠绕着皮肤。
整条街陷在一种昏黄的安静中,路灯偶尔闪烁,像是睁着疲惫的眼睛。
安德鲁靠在一堵斑驳的旧墙上,神情懒散,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仿佛跟身后的砖缝一起陷入沉思。
他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火星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烟雾从他唇齿间缓缓升起,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焦味,在路灯下蜷曲着打旋,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他看上去安静极了,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任凭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那点烟火的亮光映在他眼底,时而明灭,时而模糊,像是远处的星星在某个角落偷偷亮起,又被风吹熄。
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遥远,有些疏离,就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恰好路过。
就在他继续沉浸在这片朦胧中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你又在装深沉。”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一点调侃,一点毫不掩饰的嘲笑。她从便利店转回来,手里拎着两罐汽水和一包薯片。鞋跟踏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靠墙站着那副架势,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点评他看似颓废的“造型”。
安德鲁懒得搭理她,只是懒洋洋地吸了一口,嘴角像是动了动,但并没有说什么。烟在指间慢悠悠地燃着,像是回应着夜色的呼吸。
她走近几步,站到他面前,目光径直落在他指间的烟上,嗤了一声:“你这人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老得跟个五十岁似的?”
安德鲁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吐出一个字:“……烦。”
“你就承认吧,”她弯起眼睛,笑得一脸调皮,语气却笃定得很,“你其实是靠抽烟维持你那点可怜的神秘感,不然你那副死人脸,谁看你能多看一眼。”
“说得好像你之前没抢过我的烟似的。”他终于斜她一眼,语气凉飕飕的,像风刮在玻璃上的碎响。
艾什莉脸上一僵,随即挺直脊背,嘴角一撇:“那是之前了!”
安德鲁嗤笑:“对,你一口没吸进去就开始咳嗽,咳得跟哮喘发作一样。”他说着抖了抖手里的烟灰,语气慢悠悠的,“还时候还假正经的找我要烟,一口下去我差点以为你要断气了。”
“我那是……第一次不小心!”艾什莉气急败坏地反驳,声音高了一个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毛又敏感,“再说,你那烟又呛又难闻,还苦得要命!”
安德鲁看着她,嘴角翘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懒洋洋地打量着她:“那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她一愣,正要开口怼他,就看见他忽然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大口烟,像是故意蓄力一样。
下一秒,他动作突然,几乎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他俯身,毫无预兆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唇贴了上来。
烟雾还带着火星的余温,从他嘴里渡进她口中,辛辣而炽热,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味。那种刺激像是带着一口恶作剧的笑意,直往她肺里钻。
艾什莉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原地蹦起来。她推开他,呛得一连串咳嗽:“咳咳咳!你……你这个混蛋!”
安德鲁倒是一脸无辜,烟早就被他摁灭在一旁的石头缝里,只是站直了身子,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她被他捏歪的发尾:“你不是想再研究研究?”
“我要锤死你!”她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气急败坏地揪起他衣袖就开始捶,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当然,每一下都不重,更多的是撒娇似的宣泄。
“喂——克制点。”安德鲁一边笑一边躲,声音里带着几分愉快,“你这力气砸在别人身上怕是得住院。”
“你活该!”她嘴上骂着,但手已经慢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快被自己气笑的委屈,“你这是谋杀未遂,嘴对嘴的那种。”
“谋杀你?算了吧,我可还舍不得。”
他说着抬手揉乱她的头发,像是在惩罚一只捣乱的小猫,“别闹了。”
“你才闹。”她轻轻拍开他的手,但也没再动手,仰头看他,眼神清亮,“你以后少抽一点吧?真的很呛。”
安德鲁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夜风又吹了一阵,拂过他们之间的沉默,带着一点烟草味,却不再那么呛人。
两人就这么站着,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艾什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藏不住的笑,像水面起了波纹,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又笑什么?”安德鲁挑眉问。
“我在想啊,”她语气轻快,“万一哪天我们俩都死了,你会不会变成个缠着烟不放的鬼魂,在地狱里抽得乌烟瘴气,连死神都嫌你。”
安德鲁笑了一声,低低的,像风吹过树枝:“你就会说些没用的。”
“你还不是吻了个快被呛死的人。”
“你刚才那么配合是怎么回事?”
艾什莉脸一红,扬起腿就朝他脚背狠狠跺了一下,转身走开,背影晃来晃去,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狸猫。
安德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残留着一点烟草的温度。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207章 门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城市的天空泛着铅灰色的微光,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气在楼道里凝成了冷冷的空气。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一幢旧居民楼的四楼走廊尽头,一扇掉了漆的老木门前。门框上残留着贴纸和公告被撕下后留下的痕迹,角落里还有些蜘蛛网未被打扫干净,像是没人住了很久。
安德鲁倚着墙,戴着帽子,神色平静,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现在就看你的表演了。”他低声说。
艾什莉裹着一件灰绿色的风衣,脸上画着点疲态妆,像是刚刚起床匆匆出门的模样。她眨了眨眼睛,眼角带着点笑:“放心吧,演这种‘忘带钥匙的小媳妇’,我比你熟练。”
她踮起脚往楼梯口张望,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工具箱慢吞吞地走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脚卷着一截,神情看起来像是被天冷和早起逼着工作的模样。身形不高,但动作利索,眼睛虽眯着,却带着警觉。
“是你们叫的开锁?”他打量着这对男女,嗓音里带着点戒备。
“是是是。”艾什莉连忙迎上前两步,一脸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啊师傅,我……我们刚下楼倒个垃圾,门就啪一下自己锁上了。钥匙还在里面。”
说完,她还懊恼地踢了一下门,然后回头瞪了安德鲁一眼,“我还以为你拿了钥匙。”
安德鲁立刻无奈地耸耸肩,声音不高不低:“我哪次出门是我拿钥匙?你不是一直说要自己收着?”
“可你也可以提醒我一下嘛!”
“昨晚我提醒你了,是你自己没听见。”
“你哪有——你明明是在说酒太少,跟钥匙有什么关系?”
“我说‘别喝那杯酒’是提醒你清醒点。”
“哈,那你自己昨晚喝的不是更多?”
两人像是真的吵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日常的琐碎与积怨,又并不让人觉得动怒,反倒像是老夫老妻惯常的小拌嘴。
开锁师傅已经蹲下身开始打开工具箱,一边掏出锁匠工具,一边忍不住笑了笑:“你们这对小夫妻倒挺有意思。住这楼多久了?”
“两个月。”安德鲁答得简洁。
“吵几次门了?”
“第三次。”艾什莉举手,看起来认真极了,“上次是他把钥匙忘在洗衣机上。”
“那是你拿走了我外套,钥匙在口袋里。”安德鲁不紧不慢地接。
“你又没告诉我你把钥匙放外套口袋里了!”
“你就喜欢翻我口袋。”
“你总忘东西我不翻你谁翻?”
“我倒是希望你翻,至少你能找出遥控器藏哪了。”
“……你明明是自己藏的!”
两人一来一回,像是在给开锁师傅加演节目。
师傅已经跪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套复杂的工具,熟练地鼓捣门锁。他一边动手一边摇头感慨:“年轻人啊,现在都这么谈恋爱的?”
“其实我们感情挺好的。”艾什莉委屈地捏着鼻梁,“就是……运气太背了。”
“嗯,看得出来。”师傅嘴角一抽,“你们至少还愿意一起站门外挨冻,不像有些人,直接打电话骂对方一小时。”
艾什莉赶紧冲安德鲁使了个眼色,低声嘀咕:“他要是问我们怎么不打电话,你就说我手机没电。”
安德鲁懒懒道:“我们又没有手机。”
“那你就说你丢了手机。”
“……你是打算把这个剧本写完了出成剧本是吧?”
“你配合一下很难吗?”艾什莉气鼓鼓地回瞪他,嗓音压低但咬字清晰。
安德鲁眼神无奈,低笑一声:“我只是怕你临时忘词。”
“你才会忘。”她哼了一声,侧过身假装生闷气。
师傅那边已经锁芯转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老木门像是被解了封印,缓缓弹开一条缝,门后黑黢黢的,空气带着室内长时间未通风的灰尘味。
“好了。”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钥匙应该在屋里,进去找找就行了。下次注意点,记得多配一把。”
“谢谢师傅!”艾什莉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张钞票,动作利落。
安德鲁则顺手把门完全推开,冲她做了个夸张的“请进”手势:“‘太太’,我们进屋继续吵吧?”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吵,累。”
她走进去的时候故意一脚踢开拖鞋,踉踉跄跄地踩在屋内冰凉的木地板上,还顺手把门猛地一推,“你自己关门,‘先生’。”
“是是是。”安德鲁耸耸肩,轻笑着跟上。
门“砰”的一声合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他们呼吸交错的节奏。
“你刚才那语气,真像。”安德鲁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像什么?”
“像你真的很讨厌我。”
“那当然。”艾什莉抬起下巴,“我讨厌你讨厌得都能拿去当表演素材了。”
“可你演得……有点太顺了。”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平时演过不少?”
“你猜。”
他笑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忽然伸手替她拨开脸侧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猜你以前也这么骗过开锁师傅。”
艾什莉斜着眼睛看他:“所以你对我这种惯犯毫无防备?”
安德鲁不置可否,只是推开客厅的门:“来吧,‘惯犯’女士,我们开始准备下一个步骤。”
他们踏入屋内,空气中弥漫着陌生人的生活痕迹。旧沙发上还留有塌陷的印痕,茶几上有个破掉边的烟灰缸。蝎子的生活气息还在,但人已离开。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还好他早上出门了。”
“是啊。”安德鲁点头,摸出手套戴上,“不过就算他没出门,我们也会让他出门。”
“暴力派。”
“你喜欢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同时扬起淡淡的笑。
第208章 天罗地网
屋子里有一股陈年未散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残留气息,墙角的油漆已经泛黄起壳,像脱落的旧皮肤。
安德鲁先走在前头,动作沉稳,时不时用手套指节敲敲墙壁和柜子,一副老练地“清点猎物窝点”的模样。艾什莉则抱着胳膊,闲闲地跟在后头,像是参观一个比她想象中更破败的博物馆。
“蝎子的品味真够糟糕的。”她鼻子皱起,“这地方比我们上次那家旅馆还潮。”
“他不住在这儿。”安德鲁低声说,“只是藏点东西。”
他们先是绕过客厅,翻了翻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陈旧的录像带,还有一包早就过期的压缩干粮。接着又进了卧室,床垫半边塌陷,明显不是有人长期居住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搬运重物时被压弯的结果。
在衣柜顶上,安德鲁伸手摸索了一阵,最终从层板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找到了。”他抖了抖,厚度不算薄,像是塞了不少纸张。
艾什莉眼睛一亮:“有收获?”
“暂时别打开。”安德鲁把文件袋交给她,语气低沉,“我们先做其他的事情,带回去再看。”
“真啰嗦。”艾什莉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我这手气……应该直接刮张彩票。”
她话音刚落,安德鲁弯腰又从床底拉出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外壳被一层灰和防潮油纸包着,像是某种临时保险箱。他蹲下身,试了几次密码锁,最终还是选择直接用工具撬开。
“嘶……”他打开盖子的瞬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应该去刮彩票。”
盒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现金,几捆用胶带缠着的百元大钞横七竖八地堆着,像是一张松动的钱垫子。艾什莉弯下腰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蝎子还挺阔气的嘛。”
“这家伙的确是个二道贩子头子。”安德鲁合上盒子,拍了拍上盖,“除了买命的钱,估计也藏了不少别人不知道的账本。”
“那他现在估计还没意识到自己‘家’被我们拜访了。”
“我们动作快点,最好他回来之前清干净。”安德鲁说着,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卫生间门口。
“那现在——”他说,“我们开始布置吧。”
——
浴室门被推开。
里面的空间狭小,只有老式瓷砖的墙面和一个生锈的冲水管,排水口的位置还有水迹未干。灯光昏黄,墙皮受潮鼓起了一小块,像是随时会掉落。
安德鲁从帆布包里掏出买来的那卷防水布——实际上是他们昨天在五金店挑了半天才找到的塑料膜,质地坚韧且容易展开。
“你拎这头,我拎那头。”他说。
“听您指挥,长官。”艾什莉半开玩笑地回了句,弯下腰把布拉展开。
两人动作迅速而安静。
安德鲁先是把整块布摊平在地上,然后熟练地裁剪、固定边缘,再用胶带将布沿着墙面一圈圈贴紧。整间浴室很快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面、墙面、甚至天花板都不露出一寸原本的颜色。
像是临时搭建出来的真空空间,无菌的、无痕的、无名的。
“你这也太严了吧。”艾什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突变成灰色密室的卫生间,忍不住吐槽,“我们不是来搞手术的吧?”
安德鲁正蹲在地上检查最后一角,头也不回:“差不多,人体分解手术。”
“你是认真的吗?”
“我总是认真的。”
“好吧。”她撇撇嘴,靠在门框上,“但还是要问一句……你这么铺防水布,是准备干嘛?就算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谨慎,但总不会是为了防喷血吧?”
安德鲁终于站起身,摘下手套,伸了个懒腰:“让他消失会方便一点。”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轻轻划过空气。
浴室里灯泡嗡地轻响了一下。
艾什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她走进去两步,用脚尖试了试布料贴合的程度,又弯腰拍了拍墙角:“你这层胶带用得挺专业。是你之前在哪学的?”
“经验就是最好的老师,而且清理现场是门技术。”安德鲁语气淡然,“只不过我比较擅长让痕迹永远不出现。”
“听起来像个职业杀手。”
“我不是。”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她,“我们都不是。”
艾什莉挑眉一笑:“可我们也从来没像好人一样做事。”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合上浴室的门,轻轻一推。
“但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在门前站了一秒,语气冷静,“而不是像他那样,把别人当实验材料,只为了利益。”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塑料膜上,思绪飘远了一瞬,忽然又笑了笑:“不过我运气确实不错不是?文件袋和钱,全让我找着了。”
“是是。”安德鲁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运气的化身。”
“你这口气也太敷衍了。”
“真心的。”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你应该现在给我买个蛋糕庆祝一下我的好运。”
“等活干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轻轻笑起来,浴室里回荡着短暂的、像是常人之间才能拥有的轻松气息。但笑声之后,那间被塑料包裹得严密无比的空间,就像一口默默等待填满的盒子——静止着,等待着,沉默得近乎残酷。
而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与霉味交织的错觉,却逐渐清晰了起来。
第209章 陷阱
天空才笼罩上一层黑,街道被昏黄的路灯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冷风从巷口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带着一股初秋特有的湿冷气息——像水汽,又像发霉的被褥,贴着地面缓缓升起。
这个城市,在夜色里显得沉默而阴郁,仿佛正悄然吞噬一切喧嚣与温度。
蝎子的脚步声在陈旧的楼道中回荡着,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毫无掩饰。
他身形发福,肩背略驼,西装被鼓起的肚腩撑得略显滑稽,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仿佛一个被单位冷藏多年的退休老中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油腻而臃肿的外壳下,藏着多少人命账本。
他一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握着一部老掉牙的诺基亚手机,正咬牙低声训斥着电话那头的人:
“什么叫‘资金断链’?你们脑子是摆设吗?重建!必须立刻重建!”
那头还在说什么,他却已经烦不胜烦地打断:“别跟我讲流程!这摊子要是黄了,看你们还有没有命在这讲规矩!”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叹气,啪地挂断了电话,随手把手机砸在门口的鞋柜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骂骂咧咧地掏钥匙,一边还在低声抱怨:“养你们何用?吃白饭的……”
门锁咔哒一响。
门打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闭房间才有的沉闷气息。但蝎子丝毫没有警觉,仿佛这正是他惯常的生活节奏。他把包往柜子上一丢,正要脱下外套。
——这时。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响起,像是一道寒光滑过喉咙:
“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能活得如此松弛,看来老天对你还真宽容啊。”
蝎子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转过身,眼睛眯成一条线。
客厅最深处,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背后隐约有灯光透过百叶窗洒下,在他脸上一道明一片暗。他步履稳健,表情平静,右手在不经意间转动着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在指尖间游走,时而反射出锋利的寒芒。
蝎子的瞳孔骤缩,本能地把手探向外套内侧。
他外套里藏着一把手枪。
可他动作还未完成,冰凉的金属便已顶上了他的后背。
“动作慢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是个年轻女人,带着点调笑与讽刺,“老实点,杂碎。”
蝎子僵硬地转头,看见了一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面孔。那女孩年纪不大,粉色瞳孔如刀,穿着黑色外套,手中握着一把银色左轮,枪口抵在他肩胛骨下方,姿态稳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们……想干什么?”蝎子声音发紧,强作镇定,“劫财?行,有的是钱。柜子里,抽屉里,还有保险箱,你们拿……”
“别急。”站在他正前方的男人笑了笑,语调平和,却让人头皮发麻,“我们不是为钱来的。”
“那你们是……警察?联邦警察?”蝎子脑中电光火石,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女孩轻笑一声,手指轻敲枪柄:“真要是警察,你现在已经在囚车里了,哪儿还轮得到你坐这说话?”
“但你会希望我们是。”男人——安德鲁,嘴角弯起一丝冷笑。他已走到蝎子面前,从他外套里熟练地抽出那把手枪,又毫不留情地开始搜身。
脚踝、后腰、肩胛、背心内衬,一连从蝎子身上搜出了五把武器:一把微型手枪、两把弹簧刀、一把随身匕首,还有一支特制麻醉针。
安德鲁挑眉:“看来你这防备的本领还没全废弃呢?”
蝎子开始喘气,额头冷汗渗出,脸色渐渐苍白。他不是傻子,从这两人的从容、熟练、甚至轻蔑的态度里,他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谁派你们来的?”他试图找回主动权。
“这问题得你自己回想。”艾什莉一边说,一边从墙角拖过一把椅子。
“在你得罪的那一长串名单里,我们不算最着急的,但却是今晚最有空,也是唯一有命来的。”
蝎子没动,不过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坐。”艾什莉不耐烦,枪口一挑。
蝎子咬咬牙,还是缓缓坐下。
刚一落座,安德鲁便俯身抖出一根麻绳,几下手势就将他死死绑在椅子上,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圈绳结都勒得紧紧的。
看来熟能生巧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蝎子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毫无活动余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他声嘶力竭,像是想用吼叫找回控制权。
“生意人?”安德鲁嗤笑,忽地将匕首贴近蝎子的脸颊,刀锋冰冷地滑过皮肤,“你那点‘生意’,我们在废墟里看得清清楚楚。人皮、骨灰、断肢……你把人当作什么了?供你掠财的道具?”
艾什莉笑着转了一下手枪。
“更重要的是,你惹到了我们。”
蝎子下意识想否认,可舌头像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认错人了……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他语速发虚,眼神闪烁。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来抢你那些人命钱的?”艾什莉讽刺地笑了笑,“你那点招数,在这里可用不上了。”
蝎子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开始挣扎。
“你们疯了!你们真疯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背后——”
“知道啊。”艾什莉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说,“正因为知道你是谁,我们才在这儿。”
“蝎子先生,”安德鲁回过身,目光锐利如刃。
“你做了这么多孽,是不是该有人来帮你清一清这笔血账了?”
蝎子的喉结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缝处传来一阵风,吹得地板上的纸片沙沙作响。
艾什莉收起笑容,枪口下压,嘴角微微扬起。
“欢迎回家。”
第210章 刑讯
蝎子被架着,踉踉跄跄地抬进了浴室。
这个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此刻已然焕然一新——整面墙、地砖乃至洗手池边缘都被一层防水布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个遍。
没有一处裸露的缝隙,连天花板下缘都贴合得几近苛刻,就像某种冷静、专业、习惯处理“脏活”的人才能做到的程度。
灯没开。门口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是整间房里唯一的光源。微弱、局促,却足够让人看清眼前这一切。也足够让蝎子明白,他已经无路可退。
安德鲁一手稳稳地按着他的后颈,令他像头被牵着的牲畜般低着头,另一只手则握着那把来自“老鼠”的匕首。寒光微微闪烁,指节时不时点在刃口,像是漫不经心地摩挲,又像是在压抑着情绪。也许是压抑愤怒,也许是压抑兴奋。
蝎子喘着粗气,满身的冷汗打湿了后背,双腿几乎站不住。
“我……我可以自己走,不用抬,真的……兄弟们,咱们有话好说……”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发抖,脚下不由自主地乱蹭着地面。但每蹭一下,脚下的塑料布就会发出一阵极轻的“嘶嘶”声,那声音仿佛刀片擦着神经,令人胆寒。
艾什莉走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眼神中却写满了平静。
她看向这间布置得近乎完美的空间——他们亲手裁的布、亲手贴的角、亲手检查每一道接缝。
这里不会留下指纹,不会留下血迹,不会留下故事。
啪——
她将浴室的门关上,门栓咔哒一声扣住,格外清脆。
空间一下子就死寂了,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蝎子喉咙动了动,眼神开始游移。他意识到了,这是个“准备好了”的房间,不是即兴用来吓唬人的,而是……专门用来处理他的。
他努力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口腔干得像火燎一般。
艾什莉靠在一旁墙壁,手中拿着笔记本,笔尖抵着纸面,语气温和得出奇,像是坐在阳台上的采访者,“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蝎子下意识看向她,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泛着幽光的防水布。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拍,眼神慌乱,在两人之间迅速切换,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硬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
艾什莉微微一笑,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再追问一句。
安德鲁没有犹豫。
他抬手,匕首猛然一送,扎入蝎子的左大腿侧面——避开了动脉,也避开了骨头,甚至精准避开了神经,却依旧疼得钻心。
“啊啊啊啊——!”蝎子像头被猎枪击中的猪,凄厉惨叫一声,整个人几乎弹起,但被绑在椅子上,椅腿咯吱作响,几乎要掀翻。他的额头立刻被冷汗打湿,脸色惨白如纸。
“大哥!别动手!我真不知道!”蝎子疯了一样大喊,语调高得尖锐,“我、我不是重点人物啊!我是搞后勤的!后勤你懂吗?人家开会不让我进,人家审讯我不负责!我就是管仓库调货的!很多事根本不告诉我——”
“好吧。”艾什莉轻轻翻开笔记本,一边写一边淡淡说道,“我们就是那些被你们隔离起来的人中的……一对。”
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蝎子的神情先是呆滞,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那你们……这是……?”他嗓音发干,喉结一耸一耸,已经无法掩饰他的恐惧。
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冰层下传来的:“‘老鼠’,是你们派来杀我们的吧?”
蝎子喉头滚动得厉害。
片刻后,他犹豫地点头,干巴巴地说:“是……是啊……他们说,不能留下活口……”
艾什莉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指令。
安德鲁却又举刀刺出,毫无预兆。
第二刀扎在蝎子的右腿,力道不重,却直接切开皮肉,疼得蝎子差点抽过去。
“啊——!我真的没有隐藏信息了!我都说了!”他几乎哭出来,“我……我能赔钱!要多少钱都行!你们说数——只要放我走,求你们了!”
安德鲁没有理会他,看向艾什莉。
“我就问你,”他语调骤冷,字字如冰锥,“有多少人知道安德鲁·格芬穆斯和艾什莉·格芬穆斯还活着?”
这回蝎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睁大眼,盯着他们几秒,神色剧烈扭曲,嘴唇干裂:“你们……你们就是?杀死‘老鼠’和‘笑猫’的那两人?”
“别打岔。”艾什莉皱了皱眉。
安德鲁懒得废话,手起刀落,又是一刀,精准刺入蝎子的肩膀外侧。
蝎子嘶声尖叫,声音已经不像人了,鼻涕眼泪流了满脸,仿佛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他强撑着气息:“没有几个知道你们还活着!我发誓!顶多就几个人!上头没当回事儿……以为你们死在外面了!”
“都有谁?”艾什莉继续追问。
“我……我负责你们那个社区转运,所以我知道。”蝎子努力点头,“还有几个高层……我不能说名字,我说了就死定了,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艾什莉看向安德鲁,嘴角轻轻一挑。
两人凑近彼此,低声交谈。
“麻烦了,”安德鲁冷冷说,“看来要处理的人……比想象的多。”
“没关系,”艾什莉合上笔记本,语气带笑,“复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们重新看向蝎子。
“那你认识‘祭司’吗?”安德鲁问。
蝎子皱起眉,满脸茫然地摇头:“祭司?哪位……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或者外号?”
安德鲁眯起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擦了擦刀上的血。
艾什莉凑近蝎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你可以讲点别的有趣消息。兴许……我们可以考虑放你走。”
蝎子眼珠乱转,忽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说:“有了!我记得了!公司说,下个月初会有人从总部下来,支援我们重整秩序!是新人,我不认识……文件里没照片,只是通知!”
“谁?”艾什莉追问。
“真的,我不认识!我只是听说是总部下放的人。”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这个“新人”和外面的文件就是他们此行的所有线索了。
安德鲁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滴血未干。他蹲下身,面对着蝎子,语调几乎温柔:
“你知道吗?”
蝎子哆嗦了一下:“什、什么?”
“在中国,有一种古老的刑法,叫做——凌迟。”
蝎子眼睛瞪大:“……你、你什么意思——”
艾什莉靠近,在他耳边低语:
“看来,有人要惨咯~”
安德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刀在手中翻转了个花样,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孤线。
他笑了,语气近乎轻快。
“你马上就知道了。”
第211章 清理
门“咔哒”一声关上时,艾什莉顺手挂上了锁钩。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没靠近,没探头。浴室里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有些细微而压抑的声音,像是柔软物体被反复剐开的黏腻声,又像是刀刃贴着湿滑皮肤划过时,那种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摩擦。
偶尔能听见一点喘息,那不是杀戮者的疲惫,而是即将化为肉泥之人的绝望挣扎。
艾什莉没有兴趣听太久。
她知道安德鲁——他不急。他做这种事从来不靠情绪驱动,甚至不为快感服务。他的每一刀,都像是在做一项手工艺,耐心、精准、安静,就像是对过去那段岁月的某种无声还债。
这不是在惩罚一个人,而是在打磨一块“材料”。
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塑胶味,是刚刚才拆封没多久的那卷工业级防水布散发出的味道,有些刺鼻,又莫名安心。
艾什莉随手将头发往耳后撩了撩,绕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了下来。茶几上那叠文件袋还静静躺着,像是等着被拆开的礼物。
她挑起最上面那一份,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拆开,而是慢悠悠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夜已经完全压下来了,整个城市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深灰色的滤镜里,灯火零碎,建筑剪影层叠,像纸壳裁出来的错乱拼图。
文件袋边角还有些烟味,大概是蝎子留下的。他抽烟,抽很烈的烟,一种廉价又呛鼻的品牌。
艾什莉有点反感那种味道,但此刻却不以为意——反倒觉得那是一种真实的提示,告诉她刚刚死掉的人,确实存在过。
不是背景板,也不是路人甲,是个有过去、有血有肉、有小秘密、有尸体温度的人类。
她偏头,瞥了眼浴室的方向,神情慵懒,像是在等一杯咖啡煮好。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浴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不是猛然推开,也不是轻轻带风地掀开,而是一种缓慢、沉稳、甚至可以说仪式感十足的动作,就像剧院里帷幕拉开的刹那。
门口站着的安德鲁,仍是一身暗色的衣服,袖口干净,裤腿有些褶皱,但一点血都没沾。
他的眼神没什么起伏,只是平静地落在艾什莉身上,像是确认她在等。
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外面又用工业胶带绑了好几道,从轮廓上看,早就看不出那曾是个“人”。
更像是某种散碎切割的大肉块,被粗暴却结实地压成一团,死死地包裹起来,像冷库里那种处理过头的黑市走私肉。
安德鲁步伐不快,稳稳地,像是在拎着什么杂货。
他在阳台边停下,把袋子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塑料桶里。
艾什莉这才起身,走了过去。她弯下腰,拿起桶盖,轻轻一“砰”地扣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有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血水从袋子底部慢慢渗出,顺着桶的边缘绕了一圈,像是某种恶意低语后的签名。
空气终于安静了。
安德鲁忽然转头看着她,表情依旧冷静,只是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语气平平地问:
“要不要尝尝?”
艾什莉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着那桶塑料包裹的“碎肉”,眼神掠过几分调皮又恶意的审视。她甚至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秒,像是在考虑一道料理的食材价值。
几秒后,她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神情说不上嫌弃,反倒带点可惜:
“太胖了,脂肪多,内脏估计也不干净。吃了容易腥。”
“嗯,”安德鲁点头,很认真地回应,“而且胆固醇肯定爆表。”
“你又不吃。”艾什莉抬眼看他,轻轻勾起嘴角,“你这人偶尔也挺幽默的。”
安德鲁挑挑眉,没有否认。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极轻,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温柔。
艾什莉“啧”了一声,嘴里嫌弃地嘟囔:“别恶心我啊。”但身体一点也没躲,反而靠得更近了点。
“你先歇着。”安德鲁看着她说,“剩下我来处理。”
“不了。”艾什莉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向门边的清理台,“防水膜是我铺的,要是血渍渗进去我会很生气。”
她拉起那块备用防水布,一把披在自己肩上,就像厨师穿起自己的围裙,准备进入厨房完成最后一道菜。
“行,那你收拾吧。”安德鲁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像是在看某种熟悉又安全的存在。
艾什莉推开浴室门,刚一进去,鼻腔就被血的铁锈味顶了个满。
她没有皱眉,只是低头扫了一圈。
血液像水墨一样在塑料布上晕开,大片深红与褐色交叠,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某些肉渣被甩在墙角,带着点失重的扭曲感,看上去比尸体更像某种破裂的器皿。
她边走边收拾,嘴里还不忘打趣:“你上次杀人,好像没弄得这么乱?”
外面传来安德鲁的声音:“上次那人不说话,安静。”
“那这次你是被吵烦了?”
“差不多。”
“所以你才一刀一刀慢慢割?”
“他话太多了,烦。”
“啧,真可怕。”她轻笑一声,但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反倒闪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艾什莉动作娴熟,把沾血最重的边角切割下来,一一塞进黑袋。她不是在掩盖杀人现场,更像是在打理一件完成度很高的装置艺术,把不协调的笔触一点点修正。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带着装满血迹和破布的黑袋出来,手套已经换过,身上那件塑料披风也被扯下来扔在门口。
安德鲁坐在阳台边,靠着椅背没动。他没抽烟了,仿佛一切已然结束,不需要烟雾来平复什么情绪。
艾什莉走到他身边,没等他开口,自己先开了口:“清得差不多了。”
“比我预想的快。”
“之前我照顾你的时候,练出来的。”她脱下手套,理了理头发,“你那时候连起身都难。”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轻轻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艾什莉靠在他胸口,仰头亲了他一下,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文件还没拆,我等你一起。”
安德鲁轻轻点头,“明天开始查吧。”
“随你便吧,不过我想吃冰淇淋。”
他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想听的答案。
“血腥味这么重,你也吃得下?”
“解腥。”艾什莉淡淡地说。
阳台上,两人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稀疏、夜风清冷,塑料膜在客厅轻轻飘动,像还没散尽的回声。
第212章 大海捞尸
凌晨三点,城市沉睡得像刚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切都冷却了、电压归零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在半梦半醒之间。
街道是空的,灯光稀疏,信号灯在无人注视下机械地变换颜色,像某种失魂的节奏仪器,机械、重复,却无可避免。
一辆深色旧车沿着城市东缘缓慢前行。轮胎碾过高架桥老旧的混凝土路面,发出极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像是在用轮胎的低语为自己打掩护。噪音轻得几乎不扰人梦境,却又真实得足以让这片死寂街道显得不那么彻底。
车内,气氛寂静而松弛。
安德鲁开车,左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姿势利落得像一张被叠得整齐的军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播放音乐,车载音响静默如哑者的喉咙,只剩下发动机沉稳的呼吸。
副驾驶座上,艾什莉安静地坐着,嘴里咬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她刚才在便利店抢下了最后一支——外皮是粉色的,带草莓小碎片的那种便宜冰棍,连包装都泛着某种打折促销的塑料光泽。包装纸皱巴巴地攥在她手心,融化的冰淇淋正顺着她纤细的指节一点点往下淌,她却毫不在意,舔得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一项深夜的仪式。
“你动作再快两分钟,我们就能一人一支了。”她含着冰棍,含糊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调笑。
安德鲁没回应,只是轻轻调慢了车速。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像在注视某个早已在脑海中熟烂的终点。
灯影斑驳,像死蛇的脊骨,一盏盏被切割成破碎的节段,在车窗玻璃上反复拉扯出一道道虚幻的光痕。
风从半开窗缝灌进来,带着海的咸味与铁锈的腐朽味,一种无法明确归类的复杂气息,在夜色中缓慢扩散。那气味不算刺鼻,却浓烈得令人瞬间明白,他们正逐渐靠近城市的边界,靠近那座港口废桥。
后备箱里,那只黑色塑料桶静静地躺着。
桶盖缠了三层胶带,再用铁链缠绕封死,链子的锁扣卡进桶侧的金属环孔。整只桶就像某种粗暴封印过的仪式遗物,沉默、封闭、难以忽略。
里面装着的是一桶碎肉与骨头,混合着血迹斑斑的防水布。味道虽被隔绝得近乎完美,但车内仍旧残留着一股隐约的腥气——像是死亡从某个裂缝中溜出来,在空气中潜伏成影。
安德鲁没皱眉,艾什莉也没有动鼻翼。他们都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就像某种冷血动物熟悉猎物的腥气——不会反感,只是更清醒。
车子缓缓驶上了东港老桥。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钢结构桥梁,横跨城市东岸与早年间废弃的工业港之间。桥面布满锈迹,钢筋裸露,路面斑驳,仿佛随时会塌陷。护栏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桥上的摄像头早就坏死,附近连个行人都没有。这里是城市忘却的边缘,只有风在这里肆意横行,把一切声音撕碎丢进海里。
安德鲁把车靠在路肩,拉起手刹,熄火。
他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铁链摩擦桶壁时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声响,就像某种即将被沉入深海的咒语被唤醒了短暂一瞬。
艾什莉依旧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她舔着冰淇淋,看着安德鲁把那只桶拎出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迟滞,就像在处理一件早已计划妥当的工作,甚至连表情都不曾变动一分。
他走到桥边,双手一甩。
“砰!”
塑料桶撞上护栏,发出沉闷一响,随即弹起、翻滚,然后“噗通”一声,重物沉入苍茫的夜海。
水面被撕开一道豁口,浪花四溅,几秒之后又迅速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圈圈带血的波纹,慢慢散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什莉终于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黑色风衣,走路时脚跟踩在水泥桥面上,啪嗒作响。风把她头发吹乱,也加速了她手中冰淇淋的融化。但她依然舔得专心致志,像是在消遣时间,更像是在某种程度上表达对这一切的不以为意。
“你丢得倒是干脆。”她走到他身边,随意扫了一眼夜海。
“他不值得纪念。”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像在写悼词。”她轻轻踢了下护栏,碎铁皮哐啷一声,“不过我猜你说的没错,他确实不会被人想念。”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站在风里,沉默地望着刚刚吞下黑桶的水面。夜色像墨水一样渗透过他的轮廓,把他染得愈发安静,眼神里一片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死水。
艾什莉忽然将冰棍从嘴边拿远,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侧过头看他。
安德鲁没看她,却忽然弯下腰,在她手中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喂!”艾什莉睁大眼睛瞪他,“谁让你吃的?”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那一口,语气毫无波澜:“就尝一点。”
“滚。”她轻轻举起冰淇淋往旁边避开,但也只是笑骂一句,语气里半是责怪半是默许,“你不是说甜食影响判断力?”
“现在不需要判断。”
艾什莉哼了一声,咬了一口剩下的冰棍当作封口,算是既回应了他,又结束了这个话题。
桥下海浪继续拍岸,风仍在吹,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安德鲁忽然转身回到车边,从后座取出一只棕色公文包和一部手机。
“别忘了这俩。”他说,把它们递给艾什莉。
她接过手机看了眼,“电池还挺满,说明他最近没在干什么正经事。”
“也许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我们也没干正经事。”
艾什莉轻笑一声,抱着公文包坐回副驾驶,把手机插进包里。
“这些信息,说不定能让我们少走几条弯路。”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精明而轻松的光。
“如果他没撒谎的话,是的。”
“那我们就让他说第二遍。”她晃了晃腿,“只不过可能不会这么完整了。”
安德鲁重新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桥段,轮胎碾过湿冷的水泥路面,发出连贯低沉的滚响。身后桥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患病的眼睛被迫闭上,整座城市在这无声的节律中重新坠入梦魇般的黑暗。
他们没有回头。
那片吞下一整桶“证据”的海面仍在荡漾,轻柔、无声,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可只有他们知道,今夜的海,咸得有点过分。
第1章 饥渴
“莉莉,我……我不想……”
“可是我想。”
“你只要把……带到……就行了。”
“我们会惹上麻烦的……”
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沉入水底的声音,在意识的缝隙里徘徊回荡。那声音既亲切又陌生,像是梦中的镜子,永远照不出清晰的脸。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饥饿感像缠绕的藤蔓,从胃里疯长,攀上她的胸口,钳住了躺在地板上的女人。这不再是抽象的空虚,而是一种具体、锥心的痛觉,仿佛在腹中撕咬,将她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
艾什莉艰难地撑起身子,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的旧尸体,动作迟钝又固执。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故意不去记。
她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四肢沉重,头发贴在脸颊,嘴唇干裂,喉咙像塞了砂纸。她晃晃悠悠地在屋子里游荡,眼神空洞地寻找任何能填补饥饿的东西。
厨房。她打开一个个橱柜,像揭开一层层空白的谜底。毫无意外——什么都没有,连老鼠都懒得光顾的地方。
房间。床上蜷缩着安德鲁,他还陷在梦境里,眉头紧锁,显然不能吃。可惜了。
阳台。烟灰缸里只有哥哥留下的一堆烟灰,混着些快要腐烂的回忆。烟头早已没了,风一吹,连残渣都飘散无踪。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居然有些怀念起尼古丁的味道。
厕所。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瓶洗洁精,标签早已模糊不清。
“……闻起来倒也不难闻。”
她凑近嗅了嗅,声音干哑得几乎破裂,眼神却格外认真。
如果再熬几个小时,她大概真的会尝一口。谁知道呢,说不定味道像薄荷糖一样清爽?
她摇摇头,把自己从这种念头里拽出来,然后转向屋里最后一个还有希望的地方——垃圾堆。
她跪在垃圾桶旁翻找着,动作机械又急迫。突然,她眼前一亮。
“……哈?”
一罐未拆封的番茄罐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某种救世的圣物,散发着红色的圣光。
“安德鲁居然会这么大意?这可是——全新的欸!”
她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像矿工发现黄金一样冲回房间,高举着那罐罐头。
正巧,安德鲁也坐起了身,像个刚从噩梦中逃出来的失眠者,眼神空洞地盯着空气。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她兴奋地喊。
他没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更得意的语调,把罐头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噔噔噔——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安德鲁这才回过神,视线缓慢地扫过那罐头,然后淡淡地说:
“不能吃这个。”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冷石,却像法官敲下的木槌。
艾什莉一下愣住了。
“……哈?”
“等到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吃,艾什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个调,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理性:
“既然你还有力气去翻垃圾,就说明你还没到‘撑不下去’的地步。”
她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垃圾——”
“因为,”安德鲁毫不犹豫地打断,“那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像被背叛了一样,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在防你,”他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叹气,“我是防你半夜偷吃,连渣都不留给我。”
艾什莉撅起嘴,气呼呼地像只被抢了骨头的猫。
这段时间,他们靠水活着。为了避免水中毒,还得往水里加一点盐。那点盐也早就见底了。他们靠着自律和偏执在苟延残喘。
“唉……”安德鲁长叹一口气,像个终于放弃教育叛逆女儿的老父亲。
艾什莉瞅准机会,试探地问:“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安迪?”
“不需要,”他闭上眼叹气,“把罐头收好,莉莉。”
“好的,我会放在我嘴里。”她轻轻咬唇,眼神里闪着一丝狡黠。
安德鲁果不其然地捂住了脸。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
“嗯哼,那就吃了吧,让那狗屁未来去死好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算是默认了她的任性。
艾什莉得意地冲进厨房,仿佛手中拎着王冠,准备登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粗鲁而敷衍。
“还活着吗?死人我可不送物资啊!”
是这栋楼的保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讽刺,像是随时会举着电棍进来搜查的那种人。
自从被“暂时性封锁”在这栋老楼里后,管理方配给了他们一个“看门狗”——挂名保安,实则监视者。
艾什莉刚准备点火,听见声音便怒气冲冲地冲到门口,像个准备开咬的女疯子:
“也没见你给活人送过啊!”
门外传来一声轻蔑的笑,显然不打算和她争执。
“哟?还真活着呢?物资的事可不关我,是送货那帮废物一直没来。”
“那你不能自己去超市买点吗?我们又不是不给钱!”艾什莉气急败坏,语气里掺杂着愤怒与哀求。
“这不在我工作范围内。”那声音越走越远,像已经走向楼梯口,拖着一丝敷衍的回响,“我又不想加班。”
第2章 邻居
“该死的……”
艾什莉揉了揉额角,靠在厨房斑驳的墙上。瓷砖早已泛黄脱落,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她的眉头紧锁,脸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比起饥饿本身,更让她烦躁的是那种被彻底遗弃的感觉。
两个月前,那群穿制服的保安还会定期送些补给物资。虽然不多,但至少勉强能撑过几天。他们不会说话,只会在门口放下箱子,转身就走,就像扔给野狗的骨头。但自从某次他们送错了一整箱洗发水和沐浴露之后,那些箱子就像幻觉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艾什莉冷哼了一声,“希望他们头发洗得够亮,能反光照出自己的良心。”
她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回灶台。打开那个躺了很久的番茄罐头,一股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不是变质的味道,但也绝不是新鲜的香气。浓稠的红色汁液缓缓倒进铁锅,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在死寂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她拿着锅铲,机械地搅拌着,像是在搅动一锅血浆。锅底微微发黑,电磁炉勉强还能运行,但指示灯已经不亮了。这个家像是一台迟迟没有彻底报废的老机器,在崩溃边缘喘息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德鲁从房间里踱了出来,身形明显比两个月前削瘦许多,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像是漂浮在空中,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焦距。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艾什莉,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多了。”艾什莉一边盛盘一边低声说,“这是最后一罐。”
她将番茄糊倒入两个盘子里,摆上桌,自己都觉得滑稽——像是在举行一场晚宴,只是这宴会的菜品单调到几乎等于无。
“怎么样?”她望着安德鲁,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好吃吗?”
安德鲁低头舀了一勺,含在嘴里,闭眼咀嚼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现在这种时候……哪怕你给我一罐虫子,我都能感动得哭出来,说这是一顿人间美味。”
艾什莉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掩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是陈述我快饿疯了。”他耸耸肩,“你想怎么理解是你的自由。”
“随你的便吧。”她嘟囔着,把剩下的一点番茄酱也抹得干干净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声音在这个空荡的小屋中显得格外响亮。说是吵嘴,不如说是在用残存的日常感抵抗无边的荒谬。
不多的番茄糊很快就被吃得一干二净,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安德鲁舔着勺子,又舔了舔嘴角,依旧觉得胃空得能养出一窝老鼠。
忽然,一阵刺耳而诡异的音乐突兀响起,像铁钉刮玻璃,又像幼儿园乐器乱奏的亡灵进行曲,在整栋楼中悠悠回荡。
艾什莉眉头一皱:“又来了……”
是那位“奇葩”邻居。一个月前某天,他像是突然精神错乱般开始播放这类不知名的音乐,每日不落。旋律混乱,节奏失序,歌词像是用未知语言拼接出来的咒语。艾什莉一度怀疑那不是音乐,而是某种声波攻击,专为折磨神经设计。
“我想去看看。”她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异常坚决。
安德鲁顿住,瞥她一眼,神情里夹杂着几分警惕:“我不想。”
他沉默了几秒,又叹了口气,像是在被某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逼着妥协:“不过……如果你真想去,我陪你。”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随手抛给她。金属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像个没有感情的裁决器。
阳台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音乐与寒意的风扑面而来。艾什莉打了个冷战,趴在栏杆上,向隔壁望去。
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大约两米出头——以正常人的跳跃能力,理论上可以跳过去,但现实不是游戏。一次摔下去,就可能直接从四楼到一楼。
“别傻了,艾什莉。”安德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爸妈房间那个旧书架上,有块木板。你去把它搬来。”
“……哦。”
五分钟后,一块陈旧的、边角翘起的木板被小心翼翼地搭在两家阳台之间。木板中间略有弯曲,踩上去嘎吱作响,像在尖叫。
他们弯腰爬行,像两个夜间潜入的滑稽特工,慢慢摸到了邻居阳台门口。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露出缝隙。
里面漆黑,只有几根蜡烛插在空酒瓶中摇曳。橘黄的火焰仿佛在喘息,映出地上一个猩红色的粗糙法阵,五角星像是被鲜血画成,五个顶点分别嵌着模糊难辨的符文——像是中世纪的手抄经文,又像小学生画的涂鸦。
而站在阵中心的邻居,身披灰袍,赤着脚,面目因光影交错而扭曲。
“不洁的恶魔!”他高举双手,声音中带着某种扭曲的激情,“请你快快现身!带我离开这里!”
寂静。
蜡烛轻轻晃动,空气仿佛停止流动。
“靠!”邻居忽然暴怒,一把拍掉了播放器,音乐戛然而止。
整栋楼再次陷入死寂。
阳台上,安德鲁和艾什莉默默对视,眼神里写满了统一的结论:这人疯得很有艺术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吧……”艾什莉艰难地挤出一句,语气像在试图自我催眠。
“他这叫信仰失控。”安德鲁皱着眉。
他们原路退回,安德鲁利落地将木板拆下放回原位。木板被重新塞回书架底部,仿佛刚才那段荒诞不曾发生。
“看也看了,疯也疯了。”安德鲁说,“我们还是去看电视吧。”
他们坐回客厅,打开那台勉强还能运作的老旧电视机。如今只剩一个公共频道,还时不时信号中断,画面像鬼打墙。
“为什么只有新闻和广告?”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我们没付账单。”安德鲁理所当然地说,“服务终止,概不退款。”
“那爸妈就不能顺手交一下吗?”
“他们要养两个家,租金压力大。他们搬去那个新区,听说一个月房租抵得上我们这儿半年。”他说得平静,却隐约带着一丝不安。
艾什莉神色一变:“那……他们会不会连水电也不交了?”
安德鲁迟疑片刻,勉强挤出一句:“水电比电视重要……应该会撑久一点……大概。”
很显然,这连他自己都不信。
下一秒,电视中传来熟悉女主播那甜美到不真实的声音:
“hello!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收看今天的晚间新闻!”
画面切换,一张灰蓝色卫星照片浮现,中央用红圈标出几栋楼。
“关于x区Y公寓寄生虫感染问题,目前死亡人数已达53人,人数……不多。”
艾什莉倒吸一口凉气,安德鲁的拳头慢慢握紧。
“专家评估后,政府决定将隔离期延长两周。感谢你们对公共安全的贡献!”
她微笑着继续念,“让你们被寄生虫感染的身体……远离我们的城市。”
画面一滞。
“不是,是……感谢你们的配合与牺牲。”
随后开始播报新博物馆开幕、天气晴朗等无关紧要的废话。
安德鲁死死盯着屏幕,忽然猛地站起:“又延长?!这根本没有尽头!”
他转身进了房间,背影消失前,他说了句:
“有一天,我们会被活活饿死!连尸体都没人清理......”
第3章 电话
朦胧的梦境中,时间像旧电影胶片般逆转,吱嘎作响地回退到了三个月前。
“妈妈,你要去哪?”
艾什莉站在玄关,赤着脚,身上还穿着印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像是害怕一出声就会把这一刻彻底粉碎。
“艾什莉,我没有喝过家里任何的水。我只喝瓶装果汁!”
母亲一边用塑料膜紧紧包裹自己的旅行箱,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像是背诵着某种预设的剧本。“我和你爸要去酒店住几天,如果你和安德鲁的检测报告没有问题,再来找我们!”
她的指甲涂得亮闪闪的,提起行李时一闪一闪地在光里反射着嘲讽般的光芒。门“啪”的一声关上,干净利落,像从来没有什么情感在这个房子里发酵过。
艾什莉呆呆地看着门,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梦游症患者,努力想要拼凑梦境的逻辑,却只剩混乱的片段与令人作呕的现实感。
第二天,早晨。阳光冷冷地穿过百叶窗,照进阴暗的客厅,显得比夜晚更让人焦躁。
一位身穿白色制服、戴着口罩的护士按响了门铃,程序化地走入屋内。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安德鲁一边卷起袖子准备抽血,一边低声发问。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期盼,反而像是在为这个问题举行一次简短的葬礼。
“如果你们的检测报告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
护士手法熟练,回答却如自动语音答录机般干瘪无趣。
“那如果有问题呢?”安德鲁继续追问。
“那就不好说了。”
她收好针管,擦拭桌面,就像这屋子里从没住过人一样整洁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像沉重的厚棉被压在两人心头。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打转。
一个月前,靠近破旧的电话机。
“妈……”
“你又怎么了,艾什莉?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打电话来了吗?!”
母亲的声音刺耳又焦躁,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还要忙新家的事!”
艾什莉握着电话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是他们不给我们食物,还不许我们出门补给……”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谎言吗!”
那一刻,电话线仿佛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绞索,把她一点点吊上了现实的屋顶。
“你有安德鲁陪你,难道还不够吗?你可以什么都不做,直接躺在家里享受,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满足!”
母亲的怒气仿佛凝结成一种实体,从电话那端穿过听筒,贴在艾什莉的脸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别再打来了。”电话里顿了一拍,“再见了……艾什莉。”
“滴——滴——滴——”
忙音持续响起,像一道道剖开心脏的手术刀。艾什莉垂下头,那一刻她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几日。
清晨的光在屋中爬行,像无声的爬虫一般慢慢扩散。
艾什莉起得很早,看着床上沉睡的安德鲁,像是在看一只年久失修的音乐盒,安静却摇摇欲坠。她轻手轻脚地开始给自己找事做——先是把地上的旧报纸捡起来,再是清点脏衣服,最后走向安德鲁椅背上的那件灰色外套。
“早上好。”
安德鲁睁开惺忪睡眼,像被干扰的老电视机画面一样闪烁不定。“你在打扫卫生?我说过不要浪费体力。”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艾什莉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一堆袜子,语气中夹杂着一种无声的怨念。
“好吧好吧,但别太用力。”安德鲁翻了个身,重新钻进毯子里,“我们现在可是靠低耗续命。”
可艾什莉还是执拗地做着——擦地板、整理书架、把每一双袜子都分门别类。她像一个在审判日前夕找寻救赎的小修女,试图用劳作抵抗崩坏的命运。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按钮。恍惚之间,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整个人就像断电的人偶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该死!艾什莉!”这是她晕倒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我告诉过你悠着点!”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深夜。
客厅的灯泡像快熄灭的烛光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她枕着安德鲁的腿,哥哥一边看电视,一边机械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hello!先生们女士们大家好,欢迎你们又来到晚间新闻!”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笑得僵硬,仿佛面部肌肉已经失去了表情功能。
“有些观众可能听说,那栋被感染寄生虫的公寓似乎出现了物资短缺的问题。而现在可以宣布,这些问题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艾什莉的声音如同从喉咙底部剐出,干涩得几乎不成形。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安德鲁猛地把遥控器扔向沙发,“我们有东西吃吗?!”
艾什莉还没来得及附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世界开始远离她的五官,她再次昏了过去。
第4章 求救
一段时间后,艾什莉从沙发上醒来。她的脑袋仿佛塞满了湿棉花,沉重得像被人用砖头拍过几次。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几乎可以嗅出的腐败与潮湿,像是有人刚死过一样。她揉揉太阳穴,环顾四周,模糊的意识终于聚焦。
“我得去看看安德鲁。”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干涸的沙哑,就像沙漠里的风撞在骸骨上。
阳台的门半敞着,风轻轻掀动着窗帘,像某种懒洋洋的幽灵。她走出去,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安德鲁就趴在阳台边缘,像块沉默的石头。他的脸沉静得过头了,一种近乎陌生的沉静。
艾什莉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一辆救护车停在公寓楼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正七手八脚地将一个人抬进车里。那人看不清面孔,被白布包裹着,像个真空包装的尸体。
警笛撕裂空气的同时,整栋大楼都像被电击了一样醒了过来。窗户、阳台、人影纷纷探出。
“嘿!还有我!”
“我们需要食物!”
“带我一起走,拜托了!”
可那辆车毫不理会,医生们不曾抬头,仿佛他们送的不是人,是垃圾。
艾什莉歪着脑袋,看着人们的表演,像是在看一场滑稽剧。她的嘴角挑起一丝倦懒的笑意。
“这倒是我没料到的,他们真会来救人啊?”她扯着嗓子,仿佛也想加入那群喊叫的人,但她没有力气,只能用语气表现出微妙的讽刺。
安德鲁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处的救护车。他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还有解脱。那感觉就像一个死刑犯突然被通知改判终身监禁后,露出的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表的微笑。
“我还以为他们就打算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呢。”他说得平静,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生死,而是在讨论天气。
“也许她已经死了?她根本没动。”艾什莉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阳台的铁栏上。铁栏冰凉,几乎要将她手里的血吸干。
“运尸体开警铃?”安德鲁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不屑,“你在拍电影?”
“那你说她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他摊手,“你晕倒的时候我叫人,结果屁都没人回。”
艾什莉一愣,“你居然有帮我叫人?”
“你说呢,白痴。”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楼下那个相信救护车会来接他的疯子。
“我不知道……”艾什莉低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她快生了?”
安德鲁眨了眨眼,仿佛思考了一下,“这……倒也有可能。”
艾什莉突然坏笑,“你说,要是我怀孕了,他们会不会给我送食物?”
“别想了。”安德鲁立刻打断她,“在这个地方你打算怎么怀孕?”
“这个嘛……”艾什莉狡黠地笑着,“不是还有个很有魅力的邻居……”
“除非我死了!!!”安德鲁的怒吼如同战场上的火炮。
“他好像真的不怎么正常,没准真能弄死你?”艾什莉的语气依旧轻快,仿佛他们不是在讲谋杀,而是在打趣晚饭吃什么。
“行了,别说了。”安德鲁白了她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在给我们活下去想办法吗!”艾什莉向他背影喊着。
“那女的不像怀孕了!”屋内传来哥哥的回应。
“那只是我的其中一个猜测!混蛋!”
她跟了进去,嘴里还在嘟囔着。
不知是睡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桌上的电子闹钟早已没电,像一个死去的小动物,眼珠都不亮了。
时间不再有意义。只有胃里的空虚提醒着他们,他们还活着,或者正在慢慢死去。
艾什莉艰难地坐起,感觉自己像个刚被钉在十字架上下来的女尸。她扫视了一眼对面的床,安德鲁不在。
她挣扎着起身,刚走到门口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一头栽倒了下去。
她甚至都没机会尖叫。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父母那张带着刺鼻香水味的大床上,天花板上那只老旧的吊灯似乎也在摇晃着笑她傻。
外面传来响动,像有人在拆炸弹。
她起身,打开门,便看到安德鲁正拿着一把螺丝刀,疯子一样地拆大门。
“你还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啊?另一边肯定堵上了吧?”艾什莉靠在门框上,语气冷淡。
安德鲁头也不抬,只是咕哝着:“怎么喊都没人回应,我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你已经晕过去几次了,再这样下去你得死在这。”
他手上的动作迅速,甚至有些癫狂的急切。
“好了,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大门纹丝不动。
老旧公寓的门是向外开的,可他们都知道,门后有人或某些东西死死地顶着它。
“该死,艾什莉,过来帮我一起撞——”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怒吼:“别再砸门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要物资了?”
“你本来也不会送!”x2
兄妹俩异口同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冷笑,“谁说的?送物资的还有几个小时就来。不过我看你们好像不怎么需要的样子。”
这句威胁瞬间奏效,两人噤了声,互相对视。
“很好。”保安拖长着语调,像个戏剧演员。“再敢砸门,我就把你们的头狠狠敲在你们自己的门上。”
口哨声渐行渐远。
屋内安静下来,阳光斜照在地板上,把两人疲惫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然后,艾什莉轻声说:“我们是不是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耗子?”
安德鲁挠挠头,“不,我们比耗子还惨。至少耗子还能钻洞。”
“你说,那个送物资的人……会不会也只是个传说?”艾什莉望着门,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活。”安德鲁语气像掷骰子的赌徒,“如果是假的……”
“那就等死咯。”艾什莉笑了笑,笑容干瘪得像咧开的伤口。
第5章 恶魔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害我们拿不到物资了?”
安德鲁咬着食指的关节,一向冷静的神情此刻写满了焦躁。他的眼底浮出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恐惧,那种将希望拱手让人的恐惧。
“不会吧。”艾什莉躺在地毯上,像只晒干的鱼那样发出声音,“就算是,也不一定是你的错。”
但她的声音太轻,也太敷衍。连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事实证明,她的怀疑才是对的。一整天过去了,门外空无一人,没有保安的吼声,也没有哪怕一瓶水的投递。空气里仿佛有种被遗弃的味道,像老鼠死在了通风管道里,没人来收走。
他们瘫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像两具被扔在展示架上的蜡像,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唉——”不知道是谁叹的气,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说点什么吧,安德鲁。”艾什莉嘟囔着,声音有些哑了。
“我无话可说。”安德鲁语调低沉,像是一尊即将裂开的瓷器。
“来嘛,说点什么。”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像推一个不肯起床的死人。
“……那就说说寄生虫吧,”安德鲁过了一会才开口,“这段时间下来,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饿。”
“我是说,寄生虫的症状。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理说我们早该出现问题了,可我感觉……什么都没有。就像,根本没被感染。”
艾什莉沉默了。她当然注意到了,只是懒得去深究罢了。
“而且,那护士也不来了,他们也不再监测我们的身体状况。他们就这么放弃了?”
“切,除了你谁在乎啊。”艾什莉转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在乎,艾什莉。我真的在乎。”
安德鲁转头看着她,声音难得地带上一点点脆弱的真诚。
“我不在乎。也不在乎你在不在乎。”
“除了饿死,这里倒也不错。”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安德鲁愣了片刻。
“你说什么?”
艾什莉翻过身,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令人烦躁的坏笑。
“我说,除了饿死,我还挺喜欢待在这里的。”
“……我不喜欢。”安德鲁捂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我想从阳台上跳下去。”
“好啊,我跟你比赛。”艾什莉立刻坐了起来,眼神亮得像个刚打算拆开圣诞礼物的小孩。
两人对视一秒,然后一起大笑起来。那笑声不是快乐,而是某种边缘状态下的解脱,像疯子开怀前的那一瞬。
“我是认真的。”艾什莉撑着下巴,“我们一起跳吧。”
“算了吧,我还不想死。”安德鲁苦笑。
“可我很开心你愿意陪我。”她歪着脑袋看着他,“只是这太……浪漫化了。”
“什么意思?”艾什莉皱眉。
“你想想:我们从阳台上跳下去,在地上摔成一滩红白交错的肉泥。”
“我们的骨头、器官、脑浆混在一起,他们只能把我们塞进一个棺材。”
“然后我们躺在同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慢慢腐烂,滋养那些蛆虫和蘑菇。”
艾什莉脸色微变,但片刻后耸了耸肩。
“听起来也不赖啊。反正我已经感觉我们在这座公寓的棺材里待了好几年了。”
“……你脑子真的有毛病,艾什莉。”
“难怪你的女朋友会甩了你!你的浪漫计划太烂了!”
“是浪漫化!不是浪漫!”安德鲁还想解释,但被打断了。
一阵熟悉到让人烦躁的音乐从隔壁飘来——那该死的仪式音乐,又来了。
“他妈的,又开始了。”安德鲁一边抓头发一边咬牙。
但下一秒,那不安的熟悉感突然翻涌而上。他和艾什莉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变了。
几分钟后,邻居家阳台。
他们俩趴在栏杆边,像偷窥狂一样探头看去。
“他在搞什么……?”
原本阴暗的房间此刻被一种血红色的光照得通亮,一个法阵像是从地板里生出来的怪物,妖艳而扭曲。而在法阵中央,除了那个邻居,还悬浮着一个黑球——篮球大小,通体漆黑,布满了血红色的眼睛。
“主啊!您终于来了!”邻居张开双臂跪拜,声音颤抖而激动。
“您……呃,好像比我想象的小点儿。”
黑球微微一震,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显然它听到了。
“但我喜欢!我的意思是,这比想象中棒多了!”
恶魔没有回应他的谄媚,而是开口:“有何诉求,人类~”
“带我离开这里!主啊!请带我走!”
“贡品?”恶魔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他本人,毛都没有一根。
“额……暂时没有。但只要您带我走,要什么我都能带来!”
沉默。
“……不行吗?”邻居的声音开始发抖。
“成交。”恶魔的声音带着戏谑,像是戏弄孩子的巫婆。
“谢谢您!我的主!”
“毁灭吧。”
黑色的光爆炸般吞没了整间房子。
等到光消失,那黑球已然不见。只有一具尸体躺在血阵中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某种噩梦的残留。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安德鲁……我是疯了吗?还是你也看到了?”
安德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着指节:“我们……呃……你想不想进去看看?”
“当然得进去啊!你打算让那破cd机就这么循环播放仪式音乐吗?我要是再听一秒就要从阳台跳下去了!”
“说得我们随时都会死似的……”
“难道不是吗?”
安德鲁叹了口气:“我不打算那么快死。他家……说不定还有吃的。”
艾什莉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哦吼,入室盗窃咯~”
“闭嘴。”
第6章 佳肴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邻居的家门。至于怎么进去的?当然是撬(砸)锁(门)了。门板在安德鲁第三次用肩膀撞击之后发出一声疲惫的哀鸣,终于应声而开。木屑纷飞,像是在对他们即将发生的行为致以哀悼。
邻居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地板中央,就像一件被遗弃的艺术装置。血已经凝固,黑红色的痕迹蔓延至地毯边缘,如同一个粗糙画家的失控笔触。
安德鲁踏进屋内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那个令人发疯的cd机。“够了!”他低吼一声,用手指狠狠按下播放键,那个令人神经崩溃的仪式音乐终于归于沉寂。刹那间,仿佛整间屋子都松了一口气。
艾什莉则走到了尸体旁边,蹲下身子观察着它,眼中那点被压抑许久的渴望终于不再掩饰。
“好多肉啊……”她喃喃地说。
“什么?”安德鲁正在厨房里翻找可能存在的罐头食品,听到这话顿时打了个激灵。
艾什莉显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她没有羞愧,反而笑得像只刚偷完奶酪的猫。
出乎她意料的是,等来的不是哥哥的责备,而是:
“他不是我们杀的……应该不违法吧?”
“什么违法?”
“额……就是……”安德鲁有些支支吾吾,像是在努力给自己的荒唐想法找一个道德出口。
“你想吃了他?”艾什莉突然截断他的话,语气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安德鲁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这只是一个观察结论而已。”艾什莉捂着嘴轻笑,仿佛在讨论天气。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安德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我们被放出去的时候,肯定跑不了。”
“可我们没杀他,这也犯法?”
“毁坏尸体罪。”安德鲁小声地补充。
这下艾什莉沉默了。良久,她才抬头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种疲倦的冷静。
“要不……别纠结了?我们都快饿死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咕哝:
“一旦这里的人不承认断供这件事,我们连‘紧急避险’的借口都没了……告诉警察是恶魔杀了他?那我们干脆直接去精神病院报道。”
艾什莉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邀请他去跳一支舞:
“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弥漫。安德鲁知道,他们已经越过了某条无形的线。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些伦理、法律、神经元之间的痛苦拉扯——
但最终胜出的,是胃。
“我干。”他低声说,像是在签下一纸出卖灵魂的契约。
“很好!”艾什莉像得到了圣诞礼物的孩子,飞奔去厨房找“工具”。
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把切肉刀,眼中闪着光。安德鲁此刻正徒劳地在厨房翻找任何还能入口的东西,最终空手而归,只好无奈走回尸体旁边。
“额……我们先从胳膊开始吧。”他拿过刀,在尸体旁跪下,手指发着抖。
第一刀落下,刀刃直接砍在了骨头上。安德鲁一声痛苦的呻吟,不是为死者,而是为自己的愚蠢。他本该知道——他是个高材生啊——应该从关节下刀!
“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带着这些出去。”他一边笨拙地肢解邻居,一边下命令,“去找几个黑色塑料袋,快点!”
“好哦~”艾什莉慵懒地答应着,回去家中找起了塑料袋。
“为什么这么难切?!”安德鲁低声咒骂,终于在十几分钟后勉强将四肢从躯干上分离。血已经渗满了地板,像是一场失败的手术现场。
“我回来了~”艾什莉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泛着油光的塑料袋。
“计划有变。”安德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开始尝试砍下邻居的头颅,“你先把四肢带回去……这具躯干太难搞了。”
“那我先去做饭咯~”她哼着小调离开,留下哥哥和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相对无言。
安德鲁继续操作着尸体,但脊椎硬得像铁条,他根本砍不动。最后只能一点一点剜开脖子周围的血肉,像在雕刻某种怪异的工艺品。花了整整半小时,他才成功将身体折叠塞进邻居家的空冰箱里。头颅被他包了三层塑料袋,扔进了速冻层。仪式感十足。
疲惫地拖着身躯回到自家,厨房中已经飘出了诡异的香气。他看到艾什莉正拿着锅铲翻炒着某种……红白相间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看着餐盘中那几片隐隐还带着血丝的“肉”,眉头紧皱。
“是美食啊,快吃吧!”艾什莉笑得仿佛刚从地狱厨房回来。
“你先吃……”他话没说完,就看到她已经大快朵颐。
“不能浪费食物哦,安德鲁~”艾什莉甜甜地笑着。
安德鲁迟疑地拿起叉子,将一小块肉送入嘴中——
瞬间,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直冲大脑。
“不可以!”艾什莉的手猛然捂住他的嘴。
安德鲁错愕地看着她。
“咽下去。”艾什莉眼神森冷而坚定,“全部咽下去。”
他最终还是咽了。
“怎么样怎么样?”
“呃……”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挑食鬼!”艾什莉嘟起嘴,“这可是我带着爱意做的!”
其实是没放盐的肉真的很难吃。
在妹妹那冷得足以冻死人的眼神注视下,安德鲁将盘子中剩下的“晚餐”一口不落地吞了下去。
“这才乖嘛~好孩子。”
“滚蛋,艾什莉。”
“你这感谢方式还真是特别。”
“我太感谢你了,好吧?满意了没?”安德鲁咕哝着收拾餐具。
“那你收拾吧,我去睡觉啦~”艾什莉朝他挥挥手。
“家里调料快没了,下次你想加什么?”
“香菜?”
“好,下次就加香菜~”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只留下安德鲁站在洗碗池前,望着碗里的红色水渍,陷入了比饥饿更深层次的迷茫。
第7章 过往
朦胧的梦境里,时空像水一样缓缓流淌,模糊而扭曲。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光线时隐时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公交站台前,两个孩子静静地站着,脸上写满了天真与无措。寒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街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____说她喜欢你。”莉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安迪疑惑地歪过头,看着她,眉头微蹙:“谁?”
莉莉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朋友……或者说,我以为她是我的朋友。”
她迟疑了一瞬,抬起眼眸,眼神中既有期待,也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嫉妒,像是怕安迪的回答会伤害她。
“你会当她男朋友吗?”她轻声问,语气中带着试探。
安迪毫不犹豫,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真恶心,不会。”
莉莉听了,猛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冷清的夜里格外清脆刺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过沉默的空气。她一扫刚才的忧郁,脸上满是狡黠的光辉。
“太好了!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教训!”
她靠近安迪,眼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你是我哥哥,只能是我的!”
“我要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让她记住,以后偷别人的东西之前,最好三思而后行。”
安迪看着她那滑稽的表情,满脸无语,半是好笑半是无奈。
“……哦,对了。你也是个女孩来着。”
莉莉的笑容一僵,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安迪坏笑:“我很多时候,根本没把你当女孩看,甚至……没把你当人。”
“去你的!”莉莉气呼呼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又娇又狠,“我是世界上最人类的女孩!”
“反正,我打算把她锁进我们秘密基地那个旧木箱子里。”
“妈还给了我点钱,让我去买点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安迪完全没理会她的疯狂计划,心思早就跑到别处,正琢磨着怎么把手头的钱花得最值。
“我是认真的,安迪!”
“嗯嗯……”他敷衍地点头。
“来嘛,就关她一晚,让她长个教训。”
“这不好吧。”安迪皱眉,“这听起来像犯罪。”
“嘿嘿,你可以约她出来。她肯定答应。”
“莉莉,我不想……”
“可我想。”
“你只要把她带到秘密基地就行。”
“妈妈说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帮我的。”
“她不是你朋友吗?”安迪语气复杂,像是在自问。
“我也以为是。”莉莉撇撇嘴,“事后我们还是能做朋友,但她得学会界限在哪儿。”
“我们可能会惹麻烦。”
“我会让她发誓不告发,否则我就不放她出来。”
“唉……”安迪长叹一声。
“行不行嘛,安迪。”莉莉又使出她那无法抵挡的撒娇技能,眸子水汪汪。
“……好吧。”
“耶!你最好了!”莉莉欢呼着跳起来,像是赢得了全世界。
“这一集就叫——《安迪和莉莉,还有箱子里的小贱人》!”
安迪低声咕哝:“总有一天,你会变成那个箱子里的人。到时候,你的‘朋友’们会轮流往你坟头撒尿。”
莉莉根本不在意,只是哼了哼,继续把双手比成一个方框,凑到眼前,像是拿着一台想象中的摄像机。
镜头里,是被束缚在其中的安迪。
“我该怎么处理你身边那些狂蜂浪蝶呢?”
“你都从哪学来的这些词?”安迪错愕,“你不是连‘形容词’是什么都分不清吗?”
“我不介意。”莉莉咯咯笑着,“我会带你去玩,等我玩够了,就和你一起回棺材。”
安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总有一天,我真得好好揍你一顿。
第8章 往事
“他在磨蹭什么啊?”莉莉踱步于仓库门口,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敲打着门框,显得异常焦急。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她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该死!他不会忘掉我们的计划了吧?”她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急切和隐隐的不安。
终于,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一男一女并肩走来,两人笑语盈盈,像极了那些校园里经常被提起的青梅竹马。女孩面容清秀,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和惊喜。
“终于来了啊!”莉莉蹦跳着从阴影中冲出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声音清脆而又带着一丝强势。
“啊?你怎么也在这里?”女孩明显愣住了,没料到会看到莉莉。
“惊喜吧?我也想和你们玩!”莉莉笑着说,但眼神如钉子般死死盯着安迪,仿佛他的存在是她此刻唯一的意义。
“……哦。”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不满,“呃,没问题啊。”
莉莉立刻换了话题,“对了,你有没有跟你妈妈说过你要来这里?”
“没有啊,怎么了?”女孩疑惑地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莉莉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因为我挺惊讶她居然同意你和男孩子出去玩!”
“怎么可能!”女孩的脸红了起来,显得有些窘迫,“她以为我去找茱莉亚写作业去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也在这里?艾什莉?”
“神圣的干预。”莉莉冷冷地答道,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啊?”女孩一头雾水。
“意思是她脑袋坏掉了,别搭理她。”一直沉默的安迪忽然插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到底进不进去啊?”莉莉再次催促,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里让进吗?”
“我批准了!快点想办法进去吧!”
三人绕着仓库墙壁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一块钉在墙上的金属片。
“他们为什么要把金属片钉在墙上?”莉莉困惑地问。
安迪上前敲了敲,“这后面似乎有个洞?”
“太好了,快点把它弄下来!”莉莉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什么?我不行!”安迪瞬间怯懦起来。
“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是说我做不到!蠢货,”安迪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工具,根本弄不下来。”
“但是看着很薄啊?”
“是的,但我确实弄不下来。”
安迪无奈,转身去寻找工具。
“比起肌肉男,我更喜欢脑子聪明的!”女孩插嘴,语气明显是想引起安迪注意。
回应她的却是莉莉的冷哼:“谁问你了?”
不一会儿,安迪找到了把生锈的锤子,轻松地把钉子拔了下来。仓库里堆满了尘埃,像沉睡的墓地一般阴森。
“咳咳!哇……咳咳,这里的灰尘真的很多。”女孩脸色煞白,焦虑地揉了揉鼻子,“我可能会哮喘发作……”
“不会有事的……”莉莉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我们玩捉迷藏吧?”
“呃……有点幼稚了吧?”女孩明显不太情愿。
“是安迪想玩的。”莉莉狡黠地说。
“你也想玩?”女孩惊讶地看向安迪。
“什么?哦……嗯……对。”安迪随口应和,根本没在意。
“额……其实偶尔玩一次挺有趣的。”女孩也被说服了。
“那这样!我来当鬼!我数到十!”
“不行!最少数到一百!”莉莉喊道。
“好,那就一百!”
两人开始寻找藏身之处,最终选中了一个角落的大箱子。
箱子大约足够一人蜷缩的躺进去,而且上面没有锁。
“这个箱子不错!”莉莉笑容满面,“但是没锁……”
“找个木棍什么的插进去就行。”安迪认真观察着锁扣位置。
“木棍不会断吗?”莉莉怀疑。
“如果人缩成一团了,很难凭借自己的力气弄开的……而且你还没放弃啊?”
“当然!她说没人知道她在这里,这可是个好机会。”
“莉莉……”安迪叹气。
“你答应过我的!”
莉莉提高了音调。
“100!我来咯!”
外面女孩的倒计时结束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好!先换个地方藏!”
莉莉一把拉住安迪,冲到了角落的货架之后。
安迪却在此时似乎看到了什么,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刺。
“……这个应该就可以。”
他仔细端详着这根木刺。
莉莉看着安迪仔细端详的表情,没来由的蹦出了一句。
“你觉得她很漂亮吧?”
“什么?这根木刺?”
他有些错愕。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莉莉持续追问。
“她…..或许很漂亮吧?”
莉莉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不爽起来。
“登登!找到你们了!”
仓库不大,女孩轻易的就找到了两人。
“你们可真傻啊?居然藏在一起?”
她笑嘻嘻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我先找到的艾什莉,现在换艾什莉来当鬼了!”
莉莉皱眉大喊。
“我才不要当鬼!让安迪去!”
“这…..”
那女孩似乎也没想到莉莉会这样回答。
“好了…..我当就我当。”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外面,开始数数。
莉莉将女孩牵到箱子前,开始怂恿她。
“你要不藏进这里吧?”
“啊?可这看上去很脏,会把我的衣服弄脏的!”
就在他们拉扯之时,外面安迪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100!”
“快!来不及了!”
艾什莉急吼吼的催促着。
“那….好吧。”
女孩不情不愿的答应了,慢慢吞吞的爬了进去。
就在她爬进去盖上盖子之后,莉莉突然猛地跳上了箱子。
“哈哈!你被困住啦!”
“啊?艾什莉!放我出去!这一点都不好笑!”
女孩拍了拍箱子盖,继续说道。
“我有哮喘!艾什莉!这不好笑!我会死在这里面的!”
箱子里的女孩开始挣扎,但由于力气太小,她根本挣脱不掉艾什莉。
“你就装吧,小贱人。”
艾什莉悠悠荡着自己的两条腿,坐在箱子上。
安迪进来,担忧地问:“她没事吧?”
“咳咳,我求你了——”
“闭嘴吧!你真会演戏!”
“好了,让她出来吧,莉莉……”
“什么?你信她?不信我?”
“这不是相信谁的问题……”
“好,那你就放她出来吧。反正你根本不在乎我。”莉莉的眼眶开始泛红,泪水不自觉滑落。
“我早该料到,比起跟我玩,你肯定更想有个女朋友!”
“行了——”
“你跟我玩……只是因为老妈让你陪我!”
莉莉的情绪彻底爆发,嚎啕大哭。
“不公平!为什么所有人都更喜欢她?”她抱头蹲坐在箱子上,哭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
安迪温柔地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好了,莉莉。我啊,我喜欢你。”
他把木刺插进锁扣,箱门顿时紧闭。
“这下你开心了吧?先说好,就到明早。”
他搂住她,柔声安慰。
“可以!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安迪!”
两人嬉笑着,肩并肩走出了仓库。
只留下箱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女孩,喘息急促,黑暗中传来她颤抖的声音:
“艾什莉?艾什莉?”
第9章 忏悔?
艾什莉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而又疲惫的声音。
“……艾什莉?”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夹杂着隐隐的颤抖。
“你醒了吗?”安德鲁的声音更近了些,轻轻敲打着她的意识防线。
艾什莉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喃喃道:“额……现在醒了。”
“……好吧。”安德鲁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带着无奈和焦躁,“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艾什莉想说点什么,却被安德鲁自己打断了。
他双手掩面,仿佛要把那压抑的情绪掩藏起来,“老天啊,我们都干了什么啊?”
这句话像重锤击打着房间内的空气,冷冷地回响。艾什莉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回应:“你还在想着晚餐的事情呢?”
“你要是不愿意吃就别吃了,这样我的口粮就多了。”艾什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眼神却飘忽不定。
安德鲁满脸震惊,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你疯了吗?”
艾什莉冷冷一笑,坐直了身子,眼神锋利,“安迪,听着,那家伙不是我杀的,所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你把他分尸了!还吃了他的肉!”安德鲁的声音几乎嘶吼出来。
“听着,安德鲁!”艾什莉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我们根本没得选择!吃了他,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你知道我们家里已经连一口食物都找不到了!”
安德鲁沉默了。他知道艾什莉说的是事实,虽然心理的防线还未完全崩溃,但他无法接受那个真相。沉默像浓雾一样笼罩着两人。
“你告诉我,”艾什莉轻声逼问,“当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安德鲁的声音低得像风中残烛。
艾什莉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了两个圈,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好啦好啦,我赦免你的罪行!你从没吃过人肉。”
“不用谢我。”
“到时候就这么跟法官解释吧。”
安德鲁苦笑。
“听着,根本没人会在乎。”艾什莉低头,声音如坠冰窖。
“那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我们可以免罪的吧?全怪自来水厂!”
“是他们先把我们关了几个月,然后又不给我们食物。”
“你说得对,人被关太久,精神都会出问题。我们就说精神错乱好了!”艾什莉说着,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
安德鲁终于放下了手,脸上的崩溃稍稍缓解,“我不知道,莉莉……”
“唉……”艾什莉叹了口气,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仿佛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好啦,我们会没事的。”她的声音轻柔又坚定。
“我……我砍不断他的脖子。”安德鲁忽然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啊?”艾什莉不解地看着他。
“我得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可是脊椎太硬了……我一直砍,一直砍,最后才把脑袋拽下来,就像把盆栽里的花拔出来一样。”他眼神呆滞,仿佛那一幕依然活生生地印在脑海。
“我的脑海里不断重播这幕,我……我睡不着。”安德鲁声音嘶哑,带着不敢面对的恐惧。
艾什莉看着他,知道这是安德鲁的恐慌症又犯了,“上来吧。”她挪了挪床位,示意他靠近。
“我完全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受影响?”安德鲁问。
“我不知道,”艾什莉轻轻说道,“但我分得很清楚,就像我们把那个男人分尸装袋一样!”
“艾什莉!”安德鲁带着责备和惊讶。
艾什莉见他略微发怒,反倒笑了,“安德鲁怎么啦安德鲁~”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慢慢划过。
当手指划过额头时,安德鲁没有反应。
划过鼻尖时,他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划过嘴唇,艾什莉叫了一声:“安迪!”
安德鲁忽然张嘴,轻咬住了她的手指。
“跟你说过了,别这么叫我。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皱眉,声音低沉。
“那你为什么哭得像个小宝宝?”艾什莉挑衅似的笑。
“我没哭!”安德鲁辩解。
“艾什莉,闭上你的嘴!”他冷声道。
“那你来强迫我啊?贱人!”艾什莉不甘示弱。
“算了……”安德鲁叹气。
“艾什莉,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等他们来释放我们,我们只会被送进监狱!”他说,语气中带着紧迫感。
“喂,安迪?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去冒险的事吗?”艾什莉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
“安迪和莉莉的冒险小游戏!记得吗?那一集叫《安迪和莉莉的棺材大逃亡!》”
“随便,我要去睡觉了。”安德鲁懒散地回应。
“晚安,艾什莉。”
“晚安,爱你安迪。”
“把‘安迪’这个名字塞回你嘴里!”
“哦,我好像突然没那么爱你了。”
“啊啊啊,我被你逼得想自杀。”
“可惜对你来说,从阳台上一起跳下去太浪漫化了。”
安德鲁没再接茬,直接拿起抱枕,狠狠砸在艾什莉的头上。
“哈哈哈哈。”艾什莉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第10章 规则
艾什莉缓缓从梦境中醒来,眼皮沉重却异常清晰。身体居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被黑暗的泥沼暂时放过了一回。
她抬头,朝对面的床望去——空了。安德鲁不见了。
“安德鲁?”她站起身,声音微微颤抖,隔着屋内寂静呼唤,空气冰冷得像吞没了声音一般。
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上——一张纸条被贴得歪歪扭扭,字迹歪斜而略显焦躁:“期待你回到邪教徒的巢穴。”
艾什莉眯起眼,心脏猛地一紧。那一瞬间,她竟然怀疑这可能是安德鲁的遗书。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仍是一片漆黑。
事实上,他们俩的昼夜早已被饥饿与虚弱颠倒了。困顿和无助让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邻居家——
安德鲁正埋头翻阅着那本邻居的魔法书,泛黄的纸张边缘皱巴巴的,散发着腐朽的墨香。
“嗨。”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疲惫。
“早上好……或者晚上好?管它呢,安德鲁。咱们的计划是?”艾什莉懒散地靠在门边,眼神透着几分调侃。
“我打算好好研究这本召唤恶魔的操作手册。”安德鲁语气坚定,却掩饰不住眉宇间渐浓的凝重。
艾什莉掩嘴轻笑,“哇哦,你可真勇敢。毕竟,那个邪教分子可是‘非 常 成 功’地失败了呢。”
安德鲁对她的揶揄没放在心上,继续翻页。
书中恶魔的规则清晰又残酷,简明扼要地罗列着:
1:召唤恶魔必须用新鲜血液画成的魔法圆圈。
2:召唤必须伴随炽热烈焰。
3:恶魔不能跨出圆圈一步。
4:恶魔不接受尸体或动物灵魂。
5:恶魔种类繁多,千变万化。
6:他们只接受等价交换,或者说他们认为等价的交换。
........
安德鲁翻得越深入,脸色越发沉重。
“看来那个邪教徒的前半段召唤确实成功了,只是后半段因为缺少祭品才失败的。书上写得很明白,恶魔根本不关心人类。”
艾什莉瞪大眼睛,挤出一丝兴奋的笑容,“哈,看来恶魔和我们倒是有共通点呢!”
安德鲁忍不住皱眉,“嗯,恶魔只会接受对它们来说最快捷方便的东西。”
“所以……你打算用召唤恶魔的方式逃出去?”艾什莉的眼睛闪着光。
“我才不想像邻居那样子离开。”安德鲁语气坚决,“但目前看来,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那该让它们帮我们做什么,才能安全无损地离开?”艾什莉眨巴着眼。
“我还没想好。”安德鲁叹了口气。
“……赞。”艾什莉露出不屑的笑。
“行了,别说风凉话,我刚醒,给我点时间。”安德鲁皱着眉头,“这书说‘恶魔喜欢人类灵魂’,所以我们显然得给它们找点灵魂。”
“那去哪找一个灵魂?”艾什莉一脸严肃。
“还不知道。先把仪式准备工作做起来吧。你先把蜡烛换成新的。”安德鲁指了指邻居那堆几乎满箱的蜡烛。
艾什莉随手抓了几根,熟练地开始摆放。
“接下来……”安德鲁正准备继续说话,突然——
“叩叩叩!”
房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兄!你还活着吗?最近也太安静了,我都有点担心你了!”门外传来保安的声音,轻快而带着几分揶揄。
兄妹俩顿时紧张,几乎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保安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喂,我这里有个不吭声的。对,就是那个怪胎,估计挂了,不过是b型,别慌。”
“唉,好吧好吧,我巡视完再去检查。”
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什莉心里松了口气,惊讶地道:“原来这样就能让他开门?只要不出声?”
安德鲁眉头紧锁,猛然指向门口一大片血迹。
“坏了!他一开门就会看到这些!都是我拆邻居尸体留下的!”
“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屋里焦躁地转圈。
艾什莉灵机一动,“你赶紧回去拖住保安,我去清理现场!”
“那他还是会发现邻居不见了!”
“他要是检查冰箱,就知道邻居其实还在。血迹都是往那边指的。”
“完了……”
“快点!不然你就成尸体了!”
迫于艾什莉的“淫威”,安德鲁迅速翻过阳台,回到家门口。
“保安先生?”他试探着开口。
“怎么了?”
“你有兴趣做笔交易吗……”
与此同时,艾什莉拿着清洁工具回到现场,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
刚刚擦拭完一处,魔法阵还没来得及清理,保安的脚步声已停在门口。
钥匙插锁的声音异常刺耳。
艾什莉心跳如鼓,慌不择路钻进了邻居家的衣柜。
第11章 事态升级
“哈喽啊~”
门被粗鲁地推开,保安踉跄着走进了屋子,手电筒晃得墙壁阴影晃动如同鬼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与腐朽的气息,像是坟场遗留的幽灵长久不散的气息。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这沉寂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四处张望,地板上的血法阵因为时间侵蚀,线条早已褪色变黑,仿佛某种古老的禁忌被时间慢慢吞噬,但他竟毫无察觉。
保安挠了挠头,眼睛在暗处扫来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讥讽:“太棒了……看来又跳楼一个。”
他转身,将门反锁得咔嗒一声响,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死亡的牢笼。接着开始翻找着什么,动作显得有些急躁,却又夹杂着贪婪——他的目光像是猎犬嗅到血腥,想找到值钱的东西。
“怎么……?”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定格在柜子旁。
保安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怔怔地盯着柜子里蜷缩着的艾什莉,仿佛见了鬼。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句疑问刚落,他却永远不会等到答案。
因为在黑暗深处,安德鲁那张冷峻的脸庞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手中,握着那把锈迹斑斑却锋利异常的刀——那是用来肢解邻居的切肉刀。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死神的寒意。
喀嚓!
刀刃精准无比地落在保安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宛如裂开的深渊,一瞬间染红了地板。
保安的身体猛地一软,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安德鲁没有停手,刀锋带着致命的决绝,连续向保安的尸体袭去。
鲜血四溅,溅在墙壁,溅在黑暗中,那一片血红宛若梦魇的花朵在腐烂的空气中绽放。
保安试图挣扎,手指颤抖着抓住地板,发出绝望的抓挠声。
但安德鲁用尽全力,最后一刀狠狠刺入保安的后脑勺,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喷洒到他的脸上。
保安抽搐了两下,终于彻底静止。
柜子里,艾什莉的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眼神慌乱,呼吸急促。
她没想到,安德鲁真的做了杀人的事。
“唉……”安德鲁叹了口气,表情依旧平静,眼中只隐约透出对艾什莉的烦躁。
艾什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并不全是她的错。
安德鲁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冷冽:“走吧,莉莉,我们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艾什莉颤抖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上,缓缓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呼……我还以为我被发现了。”
“你确实被发现了。”
“呃,好吧……谁没犯过错呢。”
艾什莉小声说道,眼睛却警觉地盯着安德鲁。
安德鲁一把抓住保安冰凉的手腕,确认着他已死的事实。
“死了。”
“你真的下手了,安迪。”
“你杀了人,而且……是故意杀的。”
“嗯……”安德鲁脸上那副无喜无悲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我真的挺惊讶的,哈哈!你怎么还没崩溃?”
艾什莉调侃着。
“先存着,等以后再崩溃。闭嘴吧你。”
“好呀,我倒要看看你晚上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艾什莉,我现在没心情和你斗嘴。”
“好吧……”艾什莉目光闪了闪,“快看!”
她指向保安攥着的一把钥匙。
同时,在他的外套口袋里,还发现了一个钱包,里面赫然装着666.66元!
“给你一半。”艾什莉掏出一半钱递给安德鲁。
“哎呀,你真贴心。”安德鲁接过钱,塞进裤兜,“说不定我会用它给你买个礼物呢?”
艾什莉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光线照在她脸上,却像是在破败世界里一抹温柔的幽光。
几分钟后,安德鲁换上了新衣服,洗去了自己和刀上的血迹,动作简洁干净,仿佛杀戮不过是日常清洁。
艾什莉则收拾好了家里所有剩余的钱财。
两人站在门口,艾什莉拿出钥匙,慢慢旋开门锁。
终于,他们要离开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了。
啪!
门忽然被一只手猛地关上,是安德鲁。
他一巴掌关门,动作干脆利落。
“艾什莉,在离开之前……”
艾什莉回过头,目光落在将她夹在身侧的安德鲁身上。
“我觉得,我们得达成几个共识。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理由杀人,现在都不成立了。因为你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艾什莉反驳道:“哎呦,真抱歉呢!是我让你杀的他吗?”
“如果我不动手,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安德鲁,不是我不知道感恩,我真的很感激你!但……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外面发生了什么无所谓。但这里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嗯,而且下一个保安换班肯定会发现异常,我们得尽快离开。”
“我已经在努力了。”艾什莉说,语气中依旧带着令人心烦的无所谓。
“你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性。我了解你,你肯定想先去找爸妈。我告诉你,不行!”
“其实我根本没任何打算。”艾什莉的目光冰冷,语气戳破了他的猜测。
“这难道不是更糟糕吗?”安德鲁无语。
“我……好吧,反正就是不要跟任何认识的人联系?”
“对!你终于讲到点子上了!”
“好,那走吧。”艾什莉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安德鲁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你再装无所谓,问题可就不只是法律那么简单了。我可不想因为你没动手,被人推到火坑里。要么我们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要么我亲手把你送进棺材!”
“你吓不到我的,安迪。”艾什莉的表情终于变了。
安德鲁阴沉着脸靠近她:“你别逼我……”
“安迪!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不会怕你!好了,滚远点,你怎么说话的?”
艾什莉一把推开安德鲁,安德鲁脸上经过几番挣扎,终于屈服下来。
“我……压力太大了,莉莉。”
“嗯,看出来了。”
“我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冰箱里还有尸体,尸体上有我的指纹。放心,我可没那么着急把这事公之于众。”
“你满意了吧?好啦,走吧。”
“呃……好吧。”
“不过,安迪。”
“嗯?”
“我才不在乎爸妈,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甚至不愿意帮我们……所以,我饿的时候,早就把对他们的感情也饿死了。”
“不过没关系,毕竟我还有安迪陪着我。虽然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敢威胁我……”
“抱歉,大概是我的脑细胞也一起饿死了吧。”安德鲁无奈地安慰。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饿死?”
“靠!滚蛋!”
第12章 隔离的真相
406门口,阴暗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发霉木头腐烂的气息,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木制的门板早已被岁月侵蚀,边缘泛白,纸条因潮湿微微卷曲,像是一张张陈旧的符咒,拼贴着这个诡异建筑里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安德鲁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那薄薄的木板,纸上的字迹却锋利冰冷——“Ab-2”。
“所以,这就是把我们堵在房间里的东西?”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多的是质问这残酷现实。
艾什莉倚着墙,满脸倦意地耸了耸肩:“很正常啊,安迪,我也没力气再想这些破事了。”
安德鲁盯着她的表情,半信半疑:“你的表情看着倒像是想安慰我,不过效果完全相反。”
“随便吧。”艾什莉漫不经心地耸肩,“纸条上到底写着什么?”
“‘Ab-2’。”安德鲁将视线转向邻近的门牌,他的目光开始快速跳跃。
“402住户是一家人,纸条写着‘A-2,b-1’。403是一位独居老人,纸条上的‘o-1’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看得出有人故意抹去了。407的那个邪教徒,纸条上写着‘b-1’。”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401的门上。
“401......401?”他呢喃着,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扇门异常地敞开着,和周围的门形成强烈反差,没有木板,没有纸条,甚至门没有关紧。安德鲁握紧了手中的刀,脚步轻轻却坚定地靠近。他缓缓推开门,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门后是一间凌乱的公寓,地面上铺满了灰尘,灰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映出满室的尘埃飘浮。墙角放着一个钥匙架,上面挂着两把钥匙,标签写着“302”和“三楼安全门”。简陋的厨房里,一台冰箱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食物,有罐头、泡面、还有几袋快餐盒,甚至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泡面。
艾什莉蹲下身,抽出钥匙,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看样子这就是那个保安的秘密据点了。”
安德鲁走进厨房,眉头紧蹙,地上散乱的纸张和文件映入眼帘。他目光转向办公桌,一台旧电脑正亮着屏幕,画面显示着二楼的走廊监控。
“这保安还真有备而来。”他指着屏幕,“二楼还有人巡逻,腰间挂着枪套。”
艾什莉顺着视线看去,眼睛一亮:“那枪套可不是装饰品吧?我们刚才杀的保安身上没看到枪啊。”
安德鲁摇头:“他只有个对讲机,也许枪被藏起来了,或者是换班时才会带。”
两人蹲下身,翻看桌上的文件。安德鲁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注意!从今天起不再给Ab区提供补给,除非是重要人士。302的女士虽然迷人,但不算‘重要’!别再问了!”
旁边散落着几沓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冰冷而残酷的器官买卖流水账。血腥交易的数字和名字,冷峻得像一把把无声的利刃,割开这座建筑黑暗的皮肤,露出肮脏的内脏。
“所以,我们被关在这里,是因为这栋楼背后隐藏着一条庞大的黑色器官贩卖链。”安德鲁的声音沉重,眼中闪烁着愤怒和无奈。
艾什莉淡然地整理头发,声音轻飘飘:“管他呢,我才不在乎那些肮脏的勾当。”
安德鲁叹了口气:“先去302看看吧。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
第13章 准备工作
302门口。
幽暗的走廊中,302的门显得格外醒目——这里没有被那诡异的木板封堵,也没有沾染上那张张写着代号的纸条。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门前,四周沉默得诡异,只有地板上那块看似普通的地毯,折叠处因频繁踩踏而形成了不规则的褶皱。
“哇……这可真奇怪。”艾什莉蹲下来抚摸着地毯的边缘,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佻。
“确实……整层楼居然只有她家门口是完好无损的,没有被封堵。”安德鲁皱着眉头,目光在门上停留片刻,发现门上也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工整地写着:“Ab-1”。
门旁放着一把老旧的木椅,椅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仿佛这椅子也在静静守护着这里的秘密。艾什莉试探着伸手去拧门把,果不其然,门锁死死地锁着。
“要进去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当然,”安德鲁沉声回答,指了指手里那个嘟嘟响的对讲机,“毕竟我们现在也只能靠这里碰碰运气。楼下那个持枪的保安,暂时还没想出好办法引开。”
艾什莉微微一笑,抬起手,猛地一推——门居然被轻易打开了。
他们走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烟草和陈旧家具的味道。房间不大,是一间标准的一厅一卫单身公寓。厨房、客厅和卧室三合一,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门口正对着厨房,一张杂乱的桌子上散落着零食袋和快餐盒,显然主人在这荒诞的地狱里也试图享受一丝安慰。
床上,坐着一个神情戒备的年轻女人。她一见门口的动静,猛地坐直,眼神如猎豹般锐利:“不许过来!不准动!你们是谁?”
安德鲁举起双手,声音平稳:“额……你楼上的邻居?”
女人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房间。地板上散落着几块木板和一把钉枪,床头柜上有台老式电视,地上还堆了几个垃圾袋,房间凌乱不堪,但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威胁。
“你们来这干嘛?滚出去!”她怒气冲冲,明显不想多说。
安德鲁用略带诚恳的口气说道:“我们找到钥匙了,觉得你可能也想离开这里。”
“我不想,快滚!”女人的语气变得刻薄,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无聊的请求。
“你……不想离开?为什么?”安德鲁皱眉,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离开?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打电动、看电视。还有人给我送免费的食物,这种女王般的生活,哪里还想走?”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却又不失骄傲。
安德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他们真的会给你送食物?”
“当然,只要态度好点就行。”女人得意洋洋地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特权”。
艾什莉忍不住插嘴:“多好?撅屁股、叉开腿这种?”
“艾什莉!”安德鲁低喝一声,脸色一变。
“去你的妈的,给我滚出去!”女人被触及痛处,愤怒地吼道
门外,安德鲁和艾什莉再次整理手头信息,气氛变得沉重。
“这可真是……有意思。”安德鲁默默思考着。
“为什么我们会被区别对待?为什么不给我们送吃的?”艾什莉撇撇嘴。
“可能因为你们不够漂亮?”安德鲁耸肩回应。
“你觉得她漂亮吗?”艾什莉调侃道。
“呃……还行吧。”安德鲁有些不情愿地答道。
“……随你吧。”艾什莉摆摆手。
安德鲁皱眉:“她已经看见我们了,就这样不管她行不行?”
“我觉得不行……”艾什莉的声音低沉,“但如果你现在进去把她剁成泥,肯定会发出尖锐爆鸣声,保安就会循声赶来,然后就是拔枪cos西部牛仔了。”
“唉……毫无希望,反而又多了个麻烦。”安德鲁叹息。
“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得指望那个恶魔。”艾什莉苦笑。
“如果能让那个女人去找我们的邻居,我们就有可用的献祭灵魂了。”她眼神一亮,给出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
“你打算怎么说服那个懒女人过去?”安德鲁半信半疑。
“这……你问倒我了。要不我们先去完成那个该死的仪式吧?”
“也只能这样了。”安德鲁无奈。
艾什莉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安德鲁停下脚步,注视着她。
“你真的觉得我不够漂亮吗?”艾什莉的声音里竟然带了点脆弱。
“行了,别自责了。”
“我太丑,所以不配得到食物?”
“可能是因为我也在,他们觉得不方便做那种事。”
“哦对……这个可能性还不低。”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407房间。
“书上写的,要用新鲜血液描绘法阵。那个保安刚死没多久,你蘸点血把之前那个法阵再描一遍。”
“听你的,安迪~”艾什莉调皮地笑了笑。
“闭嘴!”
几分钟后,艾什莉洗了洗手,回到安德鲁身旁。
“想好怎么办了吗?”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安德鲁。
“我有个计划。”安德鲁扬了扬手中的对讲机,“我们可以利用楼下那个女人,把二楼的保安引到这里。”
“你打算怎么说服她配合?”艾什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不大相信他能靠口才搞定那女人。
安德鲁沉默不语,只是甩了甩手里的菜刀。
“哦~对,那让我们来‘说服’那个家伙吧。”
艾什莉贱贱地笑着,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第14章 仪式
302的女士家。
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身影映入女士眼中。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带着浓浓的警惕和厌烦。
“又是你们两个?”她声音冷冽,眼神如冰锥般刺进两人心底。
安德鲁背着手,笑意浅浅,脚步轻盈地走近,带着那种既熟悉又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对……我还有些问题忘记问你了。”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给我滚……”女士边说边抬起手,动作流畅而干脆。
却忽然感觉脖子一阵剧痛,冷冽的刀锋已架在脖颈上,安德鲁的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感受到血液轻轻渗出皮肤的温热。
“别动手!我什么都配合!”她眼神一闪,立刻变得恭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安德鲁轻轻转了个身,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左手稳稳抓住她的肩膀,右手持刀,做出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劫持姿势——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冷静,却充满威胁。
艾什莉从腰间抽出对讲机,神情严肃,“我现在要你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一定配合!”女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急切。
“很好。我要你对着对讲机发春’。”艾什莉的语气冰冷,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啊?”女士露出一脸茫然。
“就是你和他朋友要去407找点乐子,邀请他加入你们。”艾什莉一步步逼近,咬字清晰。
“我不明白……”她声音颤抖。
“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不照做,我们就割开你的喉咙。对吧,安迪?”艾什莉侧头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轻轻加大了力气,刀锋微微刺入皮肤,鲜红的血珠迅速凝结成线。
“不要!求你们了!!”女人几乎崩溃,声音颤抖。
安德鲁微眯眼睛,冷冷地说:“照她说的做。”
女人深吸一口气,勉强拿起对讲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和我的朋友要去407找点乐子……邀请你加入……”
艾什莉迅速打开对讲机开关,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谁?”
“嘿,是我呀,马尔科姆。”
“……戴夫呢?”
“呃……戴夫在我这里,我们在407。你想不想……来找点乐子?”
“行!我马上就到。你知道的,我随时想找点乐子。407是吧……看来那个怪胎真死了。”
“……什么?”
“没什么,我马上到,蜜桃小可爱。”
艾什莉果断切断通讯,而安德鲁则冷静地下令:“很好,你赶紧去布置现场,艾什莉。”
“那你呢?”艾什莉问。
“我得盯着这个女人,快点!”安德鲁快速说着。
“对了!接着!”
他突然叫住了刚准备跑出去的艾什莉。
后者回过头来。
只见安德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扔给艾什莉。
“接着,艾什莉!”
艾什莉伸手接住,是安德鲁的打火机。
她心中一紧,这个时刻,任何细微的举动都可能断送一切。
门缓缓关上,艾什莉迅速跑回房间,点燃了地上的蜡烛。火光摇曳,映照出墙上诡异的法阵。
她打开那台古老的cd机,霉味夹杂着金属锈蚀声,音乐缓缓流淌出来。
“呃……然后该怎么做来着?”艾什莉嘟囔着,声音低沉。
”出来?“
忽然,房间中央法阵发出血红色光辉,光芒如同活物般缓缓扩散,充斥整个空间。
那个圆球恶魔悄然浮现,悬浮在法阵中心,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人类,汝有何愿?有何贡品?”恶魔的声音宛如深渊的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艾什莉顿时僵住,脑海飞快运转,想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他提前出现的尴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保安大步走进来,抱怨道:“我来了!甜心。不过,这里怎么这么黑啊?而且放这种音乐,我才不会听着这种音乐做那种事!”
保安的目光在黑暗中落在艾什莉身上,因光线不足,他误以为她是302的那个女人。
正当他欲上前时,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仿佛踩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竟是倒地不起的同伴,身上穿着同款保安制服。
“戴夫?你怎么……”马尔科姆惊讶地看着倒地的戴夫脑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心头一惊,正准备拔枪,不过,中心的“女士”冷冷的指向了他。
“对!我要献祭他!”
保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交易达成。”恶魔的声音带着某种满足。
“具有焦黑灵魂的人类,吾赐汝此物。”
一个微小的红色光球从恶魔身上飞出,缓缓落入艾什莉掌心。
光球渐渐凝固成一个血红色的捕梦网,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持有此物,可获预知之梦,知晓前路困境。”
“谢谢你!”艾什莉不由得心头一震,语气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敬畏。
“人类……吾期待我们再次相见。”恶魔的身影渐渐虚幻,最终化为无形。
艾什莉开始搜刮保安尸体,仅找到一把左轮手枪和二楼的钥匙,没带现金。
“还行,至少不是一无所获。”她在心里冷笑,“有了这枪,我倒是可以对付安迪了——骗你的,但我会打爆那个女人的脑袋!”
她推开302的门,走了进去。
“安迪……”她轻声喊。
视线所及,女士已倒在床上,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
安德鲁正冷静地擦拭着刀刃,神情无波。
“这里……发生了什么?”艾什莉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和震惊。
第15章 难再回头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房间里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事态的升级已经无可避免,但安德鲁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静地摆弄着局面,坚信一切终将如他所愿。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刀锋微微颤抖,随着时间的流逝,举刀的手臂逐渐感到沉重,疲惫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艾什莉花了很长时间……”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还好吗?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个保安处理得怎么样了?那个恶魔又会怎么对待她?”
这些念头如细密的针刺在他的心头,让那本该坚不可摧的冷静开始出现裂痕。
“该死,我早该和她一起过去的!”他责备自己。
“而且,她没有武器……如果那个恶魔没出现怎么办?”
正当他陷入自我纠结时,身旁传来女士微弱而战战兢兢的声音。
“呃……那个……”
“嗯?”安德鲁的眼神微微转向她。
女士似乎在努力挣扎着,试图从劫持的阴影中寻得一丝自救的机会。
“我……我明白了,你只是想离开这里,对吧?”
“对……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女士说话时带着一丝颤抖,声音中透着无奈,“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让你们走开的原因。”
安德鲁听着这番话,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啊对对对……我理解,我们只是尽力而为……”女士赶紧附和着。
“很抱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其实并不打算伤害你。”她说着,笑容尴尬又勉强,“好吧,这倒让人松了口气,对吧?哈哈!”
安德鲁的内心却冷冷嘀咕:‘这蠢女人竟然相信我了?不太可能……’
“也许我们该互相帮助?”女士突然试图转变气氛,目光微微变冷,试图挑起新的话题。
“那些守卫信任我,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安德鲁挑眉,玩味地看着她,“……这主意不错,具体说说。”
女士顿时语塞,显然并没有真正的计划,只是在蒙混过关。
“哦,我知道了。我们去问问我妹妹吧。她肯定知道怎么做。”
安德鲁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呃,好!是的,她就是刚才那个离开的女孩吧?走吧。”
女士却低声嘟囔,“我有点害怕脖子上的刀片……”
安德鲁点点头,“好的好的,那我们达成一致。”
“一定一定!”
话音刚落,安德鲁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刀,突然女士猛地扑向地上的钉枪,企图抢夺武器。
安德鲁早有准备,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像扔掉废物一样一把将她掷回床上。
紧接着,他重新举起屠刀,眼神冰冷而决绝。
“不要!”女士伸出手,拼命想夺回刀柄。
“是你违约了……”安德鲁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冰冷威严。
刀锋开始有节奏地砍落,鲜血飞溅,声响犹如暴雨敲打破碎的玻璃。
女士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眼睛瞪得如同两只血红的怪兽,满是惊恐。
刀刃一次次切割过她的肌肤,骨骼仿佛在呻吟,胳膊颤抖着,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枯枝。
又几刀下去,最终,刀尖冷酷地刺入她的心脏。
安德鲁停手,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异样的平静,浑身染满了鲜血与肉碎,丝毫没有愤怒或恐惧,只有一股出乎寻常的安详。
他伸手搭在女士的手腕上,确认她的生命已然逝去。
‘死了,不出意料。’
安德鲁转身走进厕所,流水声响起,他开始擦洗身上的血迹,红色的液体被冷水冲淡,顺着下水道流逝。
‘振作点!安德鲁。艾什莉还指望着你掌控局面!’
他强迫自己振作,尽管这份鼓励显得毫无作用。
清理完毕,他回到房间,拔出那把染血的刀,用女士的床单擦拭刀刃,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
突然,门轻轻打开,安德鲁猛地转头。
艾什莉站在门口,双眼震惊,望着满屋的血迹和倒卧的尸体。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
第16章 争吵
艾什莉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被掏空了所有的期待和愤怒。
她原本还想着,让那个女士脑浆四溅呢,结果计划彻底落空,只剩下一具静静躺在床上的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什莉盯着血迹斑斑的现场,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用钉枪射我。”安德鲁语气冷淡,仿佛说的是天上的云彩。
“你不是把她控制住了吗?怎么会搞成这样?”艾什莉皱紧眉头,声音里充满质问。
“我把她放了。”安德鲁很干脆。
“为什么?”艾什莉愣住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安德鲁耸了耸肩,似乎并不想多解释,“我本来想着赶紧去支援你。我以为我拿着这把菜刀,她就不会自找麻烦。”
“显然你是失算了。”艾什莉眼神冰冷,话里带刺。
“嗯。”安德鲁承认得一字不差。
艾什莉冷哼,“你竟然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没有理由?”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德鲁皱眉,开始觉得这场对话有点没完没了。
“你说过,她很漂亮。”
这话一出,安德鲁无语地扶了扶额头,“我的天啊……”
“所以?你见色起意,然后她拒绝了你?”艾什莉挑衅般地笑了笑。
“艾什莉,你很清楚我不会那么做的。别说我不想了,就算我想,那又怎样?她已经死了!我亲手将她剁成了肉泥!”安德鲁声音低沉,充满了某种无奈。
“哦,对哦!原来她死了就没事了啊。老天啊,你一提到女人,你的智商就掉到负数了!”艾什莉毫不留情地反击。
“……我真是受够你了这副嘴脸。”安德鲁懒得解释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每次都这样!”
“确实,每次都这样!”艾什莉委屈得快哭出来,“每次有贱货出现——”
“对。”安德鲁冷冷打断她,“我又不是和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每一次,每一次!跟那些婊子搞上床,你就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艾什莉怒吼。
“我没有……”安德鲁试图辩解。
“有!你就是精虫上脑!”艾什莉毫不留情。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安德鲁试图拉回冷静。
“我就是想让你搞清楚轻重缓急!!”艾什莉咬牙切齿。
“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安德鲁压低声音,语气坚决。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我!!!”艾什莉忽然情绪激动,几乎要哭出来地大喊。
“闭嘴吧你……你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吵这个?”
“我——”
“够了!闭嘴!”安德鲁一声怒吼,压制了她。
“我没打算上那个邻居女士,而且——”安德鲁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说到这个,你能不能别再掺和我的感情生活了呢,艾什莉?”
艾什莉一惊,嘴上却故作糊涂,“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恶意骚扰了茱莉亚,所以她才甩了我。”安德鲁一字一顿,眼神冷峻。
艾什莉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跟你说的?真是个长舌妇。我可不建议你跟这种话多的婊子在一起。”
“所以,真的是你做的?”
“怎么了?我只是帮你摆脱了一个不够坚定的女人!”艾什莉一脸得意。
“不客气,而且还不是因为每次我有需要的时候你都忽略我,我才不稀罕去骚扰她呢!”安德鲁忍耐几乎到极限,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愤怒。
“你随时!随时!都有需要!”安德鲁怒吼,“每次要跟别人见面,你都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状况!”
“我不管做什么都躲不开你,你tm的一定很开心吧!哈?”
“哈!要是我在那时候自杀,你也会很开心吧?”艾什莉不甘示弱,嘴角带着苦笑。
安德鲁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我……”
“靠!这就是典型的——你!典型的你!”
“哈哈哈!你会的!你会的,我就知道。”艾什莉的眼角已经悄悄溢出了泪花。
“你就是想让我变成那样,是吧?”安德鲁无法理解。
“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任何事。而且我也有做那事的功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祈求。
“然后让我变成由你随心所欲操控的傀儡?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安德鲁简直难以置信。
“别装得我是坏人一样!我从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事!但你总是‘我不想!我不想’。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艾什莉,你根本没有认真听过我说的话,如果你听过,你就该知道我——”
“你为什么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过去三个月什么都没有做,全部都‘跟你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割开了艾什莉的防线,她的脑袋无力地低垂下来。
“那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了???”
“啊……我们当然是朋友,只是……只是……”安德鲁欲言又止,最后也低下了头。
“算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你想说什么?”
“走了,艾什莉。”
“你把话说清楚!安德鲁!”
“那你留在这吧,我走了。”
安德鲁转身准备开门,却被艾什莉堵住。
“不行!不可以!”艾什莉伸手按住门,“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互相照顾吗?兄妹之间难道不是这样吗?”
“别再说了……”
“到底怎么了?说话!”艾什莉近乎歇斯底里,“这一切又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把我们锁在这里的!”
“那个邪教徒和保安也不是我杀的!”
“哪个保安?”安德鲁终于开口。
“两个都不是!一个是恶魔杀的,另一个是你杀的!我是无辜的,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废话!哪次不是你让我动的手?”
“我没让你做过任何事!安德鲁!!你是自愿杀了那个混蛋的!”
“还有!”艾什莉咬紧牙关,眼神猩红。
“你猜怎么着,小安迪?”
“别说了……”安德鲁疲惫不堪。
艾什莉一只手抓住安德鲁的领口,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表情疯癫且嘲弄。
“是你选择把妮娜锁进那个箱子里的!就是那个让她无法呼吸的箱子,哈哈哈哈哈!!!快去哭吧,小安迪!我可怜的小安迪!”
空气骤然凝固。
安德鲁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
第17章 棺材
“.....好吧....”
安德鲁的眼神也变得凶狠,那对翠绿的眼眸此刻像极了荒原上的野兽,幽暗而躁动。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如寒铁:“你还是说出来了。”
“是你选择了我!”艾什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却毫不掩饰她的愤怒和不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是你选择的我!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这句话之后。
安德鲁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措手不及——双手猛地掐住了艾什莉的脖子。那一刻,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纤细的颈项,指节绷紧,骨骼突兀。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真正的动了杀意。
“看来我们不能一起离开这里了,”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咆哮,“我们是时候在这里做个了结了。”
艾什莉并没有反抗,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既没有畏惧,也没有疯狂,而是一种诡异的坦然。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的眼神仍坚定地望着他,即使脖子上已有青紫的指痕、即使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只有我能和你说话,”她断断续续地继续说着,“你睡不着觉的时候,是我陪你;你崩溃的时候,是我帮你捡回自己。”
“你的身边……只有我!”
安德鲁的脸沉默如石,他的瞳孔略微颤动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杀她,但他知道,艾什莉说的这些,全都是事实。
他冷声开口,手指的力道却没有减弱:“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不跟你分开的理由。”
“我说过了,”艾什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有我——”
“我可以吃安眠药。”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离,时间停滞。
“也对。”她低声说着,“那我找不到理由了。”
她把眼神缓缓移回,重新直视安德鲁的双眼。她的泪珠滑落,却没有擦拭。眸光流转,眼神深处却没有悲伤,只有挣扎和执念。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跟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像碎玻璃般颤抖,“但你如果一定要丢下我,我只能祝你下地狱。”
“毕竟,如果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的旅途,那我宁愿就此终结。”
这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安德鲁的心。他看着艾什莉泪眼朦胧的模样,那张混合着倔强、依赖与怨怼的脸。他原本寻找的冷静与决断,被击碎得七零八落。
“.....”
他松开了手,艾什莉随即跌坐在地,剧烈地喘息。下一秒,她猛然冲上来,扑进了安德鲁的怀中,像是找到了最后的浮木一样死死抱紧他。
“我才不管那些贱人的死活,她们哪怕是死了也无所谓!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艾什莉哽咽着,手指抓着安德鲁的衣襟,像抓着一根将要断裂的细线。
“唉.....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安德鲁叹息了一声,轻轻抚摸着艾什莉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也带着疲惫。
良久,他开口了,语气变得平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你能不能好好的听话?”
艾什莉把头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会的,但你也要乖乖的。这样才公平!”
“或许吧,只是你太容易出问题了....”安德鲁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她说,也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先离开这里吧。”他说。
艾什莉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的神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她擦干眼泪,破涕为笑。
“这样才对嘛!冒险继续!”她开心地笑着,仰头看着安德鲁,眼神中闪烁着一如既往的依赖与痴迷。
“这一集叫什么?《安迪和——”她话还没说完。
安德鲁伸出手,拇指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温和得像极了某个久违的午后。
“随便,”他说,“但我不再是安迪了。”
“啊?”
“安迪.....太没种了。”安德鲁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自嘲。“而且我真的恨死莉莉了.....”
“她最好和安迪死在这里,这样你和我才能离开。”
“好吧,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艾什莉撅着嘴,一脸困惑。
还没等她说完,安德鲁弯下腰,将她再次抱入怀中。
“我喜欢你,但你太让人疲倦了。”
“走吧,不要再继续这次的对话了。”
艾什莉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和一把枪,晃了晃:“我这有钥匙,还有保安的枪!”
“你居然没一枪打死我?真是奇迹。”安德鲁看了一眼那把枪,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下次吧,”艾什莉笑着,“但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哈哈哈!”安德鲁笑了。是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是刚刚在一场风暴中捡回了自己的命运。
天色微亮,窗外的灰光从破碎的百叶窗缝隙里洒进来。两人走出公寓,背后是那无尽的阴霾与尸骸,前方却似乎终于有了光亮。
他们欢笑着,相拥着,离开了这地狱般的牢笼。
公交站的等候台空无一人,风吹得铁皮屋顶哐哐作响,街道还沉睡在黎明之前的寂静中。
艾什莉靠在安德鲁肩头,一边吃着压扁的零食,一边懒洋洋地开口:“喂,安德鲁,你会有一天不再喜欢我了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艾什莉拉得更近,把她紧紧拥进怀里。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晨风:
“艾什莉,我从未停止。”
第18章 某家餐厅
一周后。
一家靠近桥头的小餐厅。油渍斑斑的玻璃窗将阳光劈成几道灰黄的斑驳光影,落在斑驳的餐桌上。天花板上的电扇“吱呀吱呀”地打着节奏,像是在为这间破败场所演奏一首无人关心的安魂曲。
艾什莉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着她的午餐——一份用过期油煎出来的牛肉汉堡,里面的生菜已然开始萎蔫。
而对面的安德鲁,则几乎整个脑袋埋进了一张脆响作响的报纸后头,像个试图隐藏在时代废墟里的幽灵。
“安德鲁~”艾什莉咀嚼着,语气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念咒。
“怎么了?”安德鲁从报纸后露出半张脸,眼神困倦得像被猫踩醒的夜班司机。
“报纸上有什么有趣的内容吗?”她将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口中,擦了擦嘴角,像一只刚舔完血的猫。
安德鲁“唰”地又把脸缩了回去,像是要回避某种预言或不祥的字句。
“我还没看完呢。”他闷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意义的固执。
艾什莉叹了口气,双腿交叠地晃了晃,开始对着桌上的盐罐自言自语。
“两人躲了一周,连通缉令的影子都没见着……是不是代表一切都过去了?”
“等我看完再说吧。”安德鲁不耐地回应,眼神始终停在新闻页上,却根本没看进去。
艾什莉不理他,自顾自地开始发癫。
“啊我好无聊”她夸张地仰头发出一连串呻吟,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猫头鹰。
她拿起安德鲁给她的那个银色打火机,把玩着,不时“啪嗒啪嗒”地点火熄火。
“我们还能保持现状多久啊?我们已经快没现金了,再这么混下去,只能靠啃老鼠过日子。”
“理论上来讲,”安德鲁冷静地一把劈手夺过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我有钱。”
“哦?”艾什莉挑眉,像是对一出旧剧本突然产生了新兴趣,“难不成你藏了什么藏宝图?”
“是银行账户。我从中学就开始兼职了,你以为我暑假在便利店打工真是为了社会实践?我是个有准备的人。”他说得很得意,烟雾在他嘴角氤氲成一圈圈灰色的诡迹。
“那你还这么抠?”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因为一旦动用账户,银行就能追踪到我。这笔钱,暂时动不得。”
“所以还是没钱嘛。”她一个战术后仰,把椅子吱呀地向后一靠,差点砸翻身后的酱料瓶。
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他那只随身携带的军绿色背包里。包里有他的剃须刀、笔记本,还有一把用黑布包着的锋利切肉刀。
“你知道我最无法理解的是什么吗?”他抽了一口烟,语气像是抱怨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为什么哪儿都要查身份证?我已经付了定金,不会赖账,结果连个狗窝都不让我住!”
“唉。”艾什莉露出两声短促的笑,“汽车旅馆也不错啦,你得学会知足。”
“一点都不好。”安德鲁不屑地撇嘴,“昨晚我还听见楼上传来枪声。”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艾什莉,表情里突然多了点怀疑。
“……不会是你开的枪吧?”
“才没有啦。”艾什莉下意识地笑了笑,然后微微一愣,“欸?”
“怎么了?”安德鲁皱起眉。
“我好像把枪落在房间里了。”
空气瞬间凝滞。
“请你不要总是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安德鲁扶额,“这很严重!我们可是逃犯欸,小姐!”
“总不能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像你一样惊慌失措吧。”艾什莉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啊……也对……个鬼啊!”安德鲁拍桌而起,差点把服务员吓得撒了饮料。“你还不赶紧回去?!我可不想被谁用咱们自己的枪指着脑门!”
两人匆匆离开餐厅,步履匆忙又不失默契。
餐厅与他们藏身的旅馆只隔着一座老旧的铁桥。桥洞下布满剥落的涂鸦和泛黄的招贴,城市的秘密像旧胶片一样在阴影里闪动。
艾什莉的目光落在一张泛白的应召女郎广告上,歪斜贴着,上面写着:“孤独寂寞冷?一个电话解决问题。”
她忍不住坏笑着回头对安德鲁说:“也许我该留下我的号码,赚点外快?”
安德鲁瞥了那张广告一眼,立刻移开视线,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打你屁股。”
“哎呀活跃气氛嘛”艾什莉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开玩笑?”安德鲁低声嘀咕。
“混蛋,我们连电话都没有!”她甩了甩头发,语气倒也真没生气,“你能不能活泼一点,嗯?”
安德鲁本来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些,勉强笑了一下:“行了,别开那种没意义的玩笑。”
“好吧好吧。”艾什莉装作心虚地耸耸肩。
当他们路过公寓门口,墙上贴着的彩色广告牌忽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全新口味:苹果肉桂汽水!现已上架自动售货机!”
“哇,是新口味欸!”艾什莉眼睛一亮,“要不要尝尝?搞不好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艾什莉,我们的钱不多了,要省着花。”安德鲁再次变成死气沉沉的管家脸。
“切,真是扫兴。”艾什莉无奈地撇撇嘴
第19章 斗嘴的二人
“咔哒——”
旅馆的门锁应声而开。安德鲁推门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焦躁而机械的节奏,像是在打开某个他并不真正想进入的空间。
艾什莉紧随其后,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查看——他们之前夹在门缝处的笔芯还完好无损。没有折断,没有被移位。
“还在。”她松了口气,“看来没有人进来。”
“但愿如此。”安德鲁喃喃地说,像是在自我安慰。
这是他们逃亡生活的一点点可怜安全感——由一支破笔芯构成的防线。
房间依旧如他们离开时那样——凌乱、沉默、略带霉味。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诡异的是两个枕头都放在左侧。
艾什莉看了看那张床,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安德鲁。
自从他们从那栋诡异的建筑中逃出来后,安德鲁每隔两三天就会陷入一次突如其来的恐慌发作。每当夜里他开始大口喘气、颤抖着捂住眼睛时,艾什莉便不得不爬起来,坐在他床边,一边抱着他,一边说些无聊至极的笑话转移注意力。
一来二去,她就干脆把自己的枕头挪过来了。这样至少能少走几步。
“你要是真的发作,也别指望我今天再起来哄你。”她随口说道。
安德鲁没回应,径自倒在了那张斑驳的沙发上,手指在遥控器上滑动着,打开了电视。
屏幕里播放着一个本地广告节目,画质像是从上古时期拖到现在的录像带,人物的脸在扭曲的马赛克中笑得一脸病态。
艾什莉则开始收拾起满地的衣服,把它们一股脑塞进了角落那台早该退休的洗衣机里。洗衣机启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械生物在呻吟。
“你知道吗,地上那些报纸真该烧了。”她边抱怨边扫了一眼那堆报纸塔,“除了制造灰尘和绝望,它们一点用都没有。”
“它们是线索。”安德鲁头也不抬地回应,“我们不能完全指望记忆。”
“指望你的记忆还不如指望电视台能播点好东西。”
艾什莉瘫坐回安德鲁身边,一脸无聊。
电视里正播着一段奇葩广告:
“你是否已经厌倦了普通的水?那就尝尝我们的‘毒之水’吧!虽然本质上还是水,但我们推出了三种全新口味!”
“糟糕!”
“恶心!”
“以及——危险!”
“欢迎你来体验,但千万不要问我们为什么需要它!”
“谁给这种东西批的广告?”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估计是广告商自己喝了‘弱智’味的那种。”安德鲁淡淡回应。
“我处理完了。”艾什莉拍了拍手,眼神中带着一点期待的成分。
“很好,谢谢。”安德鲁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对着遥控器来回按着,仿佛遥控器能带他逃离现实。
“我可真是太贴心了。”艾什莉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我在身边,简直是你的福气。”
“嗯嗯。”安德鲁语气敷衍。
“我做饭,打扫卫生,而且还特别养眼。”她得意地数着自己的贡献。
安德鲁默不作声,只是眼角抽了抽,显然想起了两天前艾什莉煮的那碗不明生物——她声称那是意大利面,但它更像是一坨从异世界召唤来的混沌体。
“而你呢?”艾什莉坐直身子,用食指抵住安德鲁的太阳穴,“整天邋里邋遢,不是看报纸就是看电视,像个退休的私家侦探。”
安德鲁抬手,啪地打掉她的手指,顺手把频道换到了新闻台。
“闭嘴吧你。”他说。
艾什莉眯起眼睛,准备展开报复。
“你迟早会上新闻的哦,安小迪~”
安德鲁的表情瞬间冷若冰霜,像是在面对某种难以名状的污染源。
“我早该料到你会这么叫我。”他说。
“哎呦,那你打算怎么办嘛,安迪?”艾什莉咯咯笑着,故意咬字含糊又黏腻。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艾——什——莉。”安德鲁刻意拉长她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行啦行啦,别这么敏感。那只是个昵称而已。”
“我只对你提了一个要求。就一个。而且那是有象征意义的——白痴。”
“我不想听你的浪漫主义说教了。”
“对牛弹琴。”安德鲁冷笑。
“喂!你什么意思!”艾什莉蹭地坐起来,怒发冲冠,“我已经很乖了好不好?你还想怎样?我对你很好了!”
“我怎么感觉恰恰相反。”安德鲁揉着眉心,语气里藏着讥讽。
“你觉得我顽劣,对吧?”
“不然呢?”
“那你想不想看看我真正作威作福的样子?”
艾什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凑得极近,像只准备扑杀的猫头鹰,在他耳边低语:“我可是完全可以更恶劣一点的。”
“那就来吧。”安德鲁猛地挣脱束缚,双手反过来捧住艾什莉的脸,将她牢牢钳制,“反正我可不会像‘安迪’那样惯着你。”
艾什莉愣住了,脸颊被他的大手包住,眼里有些出神。
——这好像和她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
好在,新闻的声音转移走了安德鲁的注意。
第20章 杀手
“下面是一些没那么重要的新闻。”
电视画面转到了新闻频道,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主持人正用近乎嘲讽的口吻念着稿子。
“某栋隔离公寓出了点问题。”他耸了耸肩,推了推眼镜。“不是什么大事情,只不过是——着火了。整栋楼都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死了!没错,所有人!”
电视画面一转,跳到了采访现场。
“下面,让我们来采访一下水公司负责人。”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一个西装革履、笑容虚伪的中年男子,对方看上去像是只对镜头感兴趣。
“嗯,我想向遇难者的家属致以诚挚的慰问。”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语气没有一丝哀悼的成分。
“那栋公寓就是一个管理不善的烂摊子。被烧毁是最好的结局,发生这种问题真是不幸。”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主持人一眼,随后默默退开。
主持人点头,语气轻松得近乎轻浮。“好了,谢谢你。这期节目到此结束,晚间新闻会继续播报其他对大家有益健康的新闻。”
屋内一片沉默。
艾什莉扭头看向安德鲁,声音低了些许。
“是咱们家那栋楼吗?”
“曾经......是的……”安德鲁语气平静,但眸中光芒却暗了下去。
艾什莉眯起眼睛开始回忆。“难道是我没关煤气炉子?”
安德鲁没有回应这个假设,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帧画面,似乎在思考。
“新闻上说,所有人都死了。”
“哇,这可真棒!”艾什莉突然开心得像个小孩,整个人都往安德鲁身上靠过去。
“哈?”
“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也死了啊!所有的证据都灰飞烟灭了!”她抱着安德鲁的手臂,笑得很得意。
安德鲁皱眉,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我对此表达怀疑……”他叹了口气。
“哼哼,我都说了肯定没问题的!”艾什莉撇嘴,一副‘你就不能乐观点’的表情。
“不过我们这下彻底无家可归了,而且穷得叮当响……”安德鲁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这个....”艾什莉挠头,有些哑口无言。她撅起嘴,轻声说,“无所谓了,很明显,这些问题都在慢慢好转。”
安德鲁无奈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先去睡觉了!”艾什莉打了个哈欠,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床铺。
“我晚点,我要看一下晚间新闻的报道。”安德鲁则靠回沙发,抽出了一张报纸在灯下看了会儿,然后没多久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房间静了下来,唯一的声音是电视广告中播放着的夸张配乐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没人注意到,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艾什莉床头悬挂的那个护符,忽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红光,红芒短促如电,却极其真实。
梦境降临了。
艾什莉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中。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她的意识如同灵魂出窍一般,在空中飘浮着,俯瞰着房间中的一切。
她能清楚地看到睡在沙发上的安德鲁,也能看到自己蜷缩在床上的模样,但她却无法移动,也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艾什莉喃喃自语,虚影般的她飘浮着,心中充满不安。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了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打开了。
艾什莉清楚的记得,自己睡前已经锁好了。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戴着手套,身穿兜帽大衣,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动作像极了某种专业的猎手。
他先是悄然走向沙发。
安德鲁毫无防备地仰躺着。
神秘人猛地捂住安德鲁的嘴,匕首顺势划过他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安德鲁的衣领。
他在剧痛中惊醒,想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艾什莉在梦中尖叫,但无人能听见。
接着,凶手转向了她的床边。
他举起匕首,对准她的喉咙……
……
“唔啊——!”
艾什莉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安然无恙。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安德鲁依旧在沙发上轻打着鼾,毫发无损。
她再看向床头,那枚挂着的红色护符依旧静静悬在那里,红光早已消失不见。
“预知之梦……”她喃喃低语。
记忆回溯,她猛地想起当初交易时恶魔的低语。
“持有此物,可偶得预知之梦,可晓前路困境。”
“也就是说,那是将会发生的事……”
她猛地起身,扑到沙发边,双手紧紧抓住安德鲁的肩膀,狠狠摇晃着。
“安德鲁!快起来!出事了!”
安德鲁被摇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满脸迷茫。
“啊……怎么了?”
艾什莉满脸严肃,眼神冷峻。
“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
第21章 再遇邪教徒
“啊——”
安德鲁站在白天吃饭的那家小餐厅门口,打着一个夸张的哈欠。现在是深夜,餐厅早已关门打烊,窗子里透不出一丝灯光,只有门头上的招牌在夜风中咯吱咯吱地晃动着,一种诡异的不安感慢慢弥漫。
“艾什莉,你确定会有人来吗?”
他声音里满是困倦和狐疑,眼皮还没彻底睁开,像个临时被叫醒的梦游症患者。
“护符给我的提示很明确。”艾什莉正色道,“它显示我们会在今天晚上被杀掉。”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不觉得恶魔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语气斩钉截铁,但脸上的神情却已经从严肃过渡到了微妙的委屈。“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啊?至于找杀手?”
安德鲁蹙起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夜里风吹树响,巷子深处一片沉默,远处的路灯像是被风掐住了喉咙,忽明忽暗。
“啧……留在这里等着实在太冒险了。”他说,“你知道那个杀手从哪个方向来吗?如果真的有杀手的话。”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回道:“会的,我确定。”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口气,显然决定姑且再相信她一次。
于是他们站在那里,等啊等,等啊等,像两块奇怪的路边雕塑。
“你还抽?”艾什莉皱眉看着安德鲁点燃第四根烟,“真奢侈啊!”
“闭嘴吧。”安德鲁懒洋洋地说,“我又冷又无聊。”
“你觉得冷,很可能是因为尼古丁已经影响了你的血液循环。”艾什莉一本正经地指出。
“知道了,老妈子。”
“而且抽烟还可能让你阳痿哦~”她像只狡黠的狐狸一样笑着补刀。
“我最近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妹子了。”
“你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吗?”艾什莉挑眉。
安德鲁准备点火的动作顿了顿,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幅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看得艾什莉浑身发毛。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他的打火机,“看来是我话多了。”
“你还知道啊!”安德鲁没好气地低声,“我们不是在躲杀手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的桥洞传来。
两人顿时屏住呼吸,安德鲁迅速将艾什莉拉到一旁,顺势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近,身上披着厚重的外袍,像是北极回来的人,步伐沉重而笃定。他看了两人一眼,眼神空洞无波,便若无其事地拐进了餐厅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
“是他吗?”安德鲁压低声音问。
艾什莉摇头,“不是。他看着更像是那个被我们吃掉的邻居。”
“这话能不能别乱说?”安德鲁的眼皮一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哦,对了,”艾什莉若有所思地说,“那家伙不是被我们分尸后塞进冰箱了吗?”
“艾什莉!!别闹!!”安德鲁声音都变调了。
“嘿嘿,说真的,”她一副轻描淡写的口气,“看来有很多他们这种人。”
“你觉得他要去哪?”
“恶魔派对什么的?”她耸肩,“我哪知道。”
“我们要跟踪他吗?”安德鲁目光凝重。
“随你。不过我得留在这里看着。”
“……好。”
艾什莉虽然嘴上轻松,但其实心里也不安,她有点不情愿地看着安德鲁准备离开,心中七上八下。
安德鲁从包里抽出那把上了膛的手枪,沉默地检查弹药,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艾什莉手中。
“出了事立刻开枪。我会马上赶回来。”
艾什莉愣了一下,接过枪,低声说:“……谢谢关心?”
“别傻了。”安德鲁将包丢在地上,轻装上阵,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巷子。
艾什莉则抱着枪站在路边,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莫名觉得有点孤独。
不过没过几分钟,安德鲁竟然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怎么这么快?你不去了吗?”艾什莉一头雾水。
安德鲁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瓶饮料塞到她手里。
艾什莉接过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
“苹果肉桂汽水?wow,你可真贴心。”
她笑了,眼睛里真的有点开心的光。
“那边的自动售货机里有……”安德鲁低声嘟囔,“你下午不是说想试试吗……”
艾什莉一听这话,笑意更深了,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样?好喝吗?”安德鲁好奇问。
“……剩下的全给你了!”
“所以很难喝是吧?”安德鲁翻白眼,“我也中这种消费陷阱?”
“但我还是要喝。”艾什莉捧着瓶子,小声说。
“行了,难喝就扔了吧。”
“不能扔,这是你送的。”她倔强地低头继续抿。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你想要什么?我的初夜?”
“……你在说什么?”
“呃……去酒吧请妹子喝饮料,不就为了这些事嘛。”她解释得冠冕堂皇。
“哪个酒吧?你告诉我地址,我回头也去看看。”
“滚蛋!”艾什莉猛地拍了一下他胳膊,“你只能是我的!”
安德鲁耸耸肩:“随你,我先去追踪了。”
他正要转身。
艾什莉却轻声叫住他,“……注意安全。”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好。”
第22章 组织
小巷的尽头竟别有洞天。
尽管外面黑漆漆一片,但尽头那扇昏黄灯光照亮的门后,竟是一间看起来异常整洁的办公室,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抠出来贴在这里的。旁边立着一台略显生锈的电梯,周围的墙上涂鸦得五颜六色,仿佛是癫狂画家的涂抹,密密麻麻全是眼球、恶魔角和不详的数字“666”。
安德鲁小心地踩过堆积的塑料瓶与猫屎味儿的报纸碎片,躲在阴影里尾随那个裹着外袍的中年男人。正当他凑近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即将关闭,里面已有两个身着长袍的家伙。
中年男子连忙冲上前喊道:“等等我!”
“快关门!”
电梯门无情地合上了,留下一张被挡在外头的错愕面孔。
“嘿嘿!坐下一班把您内!”电梯里的人隔着门讥讽道。
“混蛋!诅咒你!”中年男人暴跳如雷,愤愤地踹了墙一脚,地砖碎了一块。他咬着牙重新输入密码,电梯门再次打开,他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上下行的轿厢中。
确认那人离开后,安德鲁才从昏暗的角落猫一般滑出。他看向那台电梯,眉头深皱。
“呃……”他盯着密码锁抓耳挠腮。三位数组合,没有任何线索,看起来是个难题。
但就在他扫视四周时,目光落到了身旁的墙壁。
“啧,这也太敷衍了。”他低声吐槽。
密码盘上方赫然写着一行大字——“666”,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几秒后,“滴——”的一声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再次打开。
“真就写在墙上……这群人脑子是做法事做坏了吧。”
他摇着头钻进电梯,里头的按钮简单明了,只有三层:1楼(当前)、2楼和-1层。旁边贴了一张被油烟熏黄的纸条。
二楼:就业办
一楼:(空白)
负一楼:俱乐部
安德鲁按下“-1”那一层。电梯启动时发出老旧的金属咔哒声,像是有什么鬼魂在里面挠门。终于,“叮——”一声,门开了。
他刚踏出去,就愣住了。
电梯门外站着两个信徒,全身裹在黑红相间的长袍里,脸戴铜质面具,仅露出眼睛和嘴巴。他们一见安德鲁,立刻直起身子,警觉起来。
“哈?什么情况?谁让你进来的?”左边那个声音低沉,仿佛在发怒。
安德鲁心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立刻切换到“路人甲”模式。
“抱歉……我不该进来吗?”他带着一点点惊慌和歉意,装得很像误闯的实习生。
“这里是私人活动!离开这里!”右边的守卫语气更硬了。
“啊,实在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安德鲁点头哈腰,做足了戏。
“就业办在二楼,”左边那人狐疑地盯着他,“而且你来的时间不太对。”
“对,当然,他们已经下班了,我这就离开。”安德鲁倒退着回到电梯,“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夜晚。”
“感谢!”
电梯再次升起,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啧……潜入失败啊……”他叹了口气,靠在一楼的破桌子边,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缓缓上升,仿佛一缕无声的叹息。
抽到尾巴的时候,他顺手将烟屁股按进烟灰缸,却听见“咔哒”一声脆响。烟灰缸翘了起来。
“嗯?”
他下意识地将烟灰缸拿开,下面竟藏着一把老式铜钥匙,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员工室钥匙”。
“这运气也太戏剧化了吧……”他喃喃自语,四处寻找起“员工室”。
红色的大门藏在走廊尽头,门把手微微发黏,一股咖啡渣混着清洁剂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安德鲁插入钥匙,门应声而开。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神秘小屋,而是一个老旧却尚能使用的公共厨房。水槽、微波炉、咖啡壶一应俱全,还有一台送餐电梯和两辆装满食物的手推车。小蛋糕、咖啡、啤酒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奶油喷壶和一大堆一次性纸杯。
安德鲁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机会”。
“......也许......能混进去。”
他灵光一闪,把其中一辆手推车下面的纸杯清空,把自己蜷成一团藏进空档,再扯下一块窗帘蒙在自己身上。鬼知道这种行为多荒唐,但现在,他赌的是这群教徒的愚钝。
保险起见,他还从架子上“借”了一把小餐刀,紧握在手中,藏在身下。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唔......”
脚步停在门口,一个长袍教徒走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该死的老头子,仪式又要拖延时间......”
他左右看了看,顺手抓起一个蛋糕塞进嘴里,露出幸福的表情:“邪灵哟真好吃”
他打着饱嗝,轻松地把餐车推进电梯:“哎呦,这车怎么这么沉?”
安德鲁在帘子下屏住了呼吸,汗水滴进衣领。
“这难道是我的罪恶重量?不要啊!”那教徒自言自语地笑起来,却丝毫没有起疑。
电梯缓缓下降,伴随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下沉进某种更深的空间。几秒钟后,车子被推了出去。
“我是不是错过了?”那教徒的声音略带紧张。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仪式马上开始。”
他松了口气,径直走入人群。安德鲁从帘子缝中探出眼睛,悄无声息地滑出推车。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会场。
而地面,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五角星魔法阵,
第23章 反击
安德鲁趴在冰冷潮湿的墙角,侧身探出头去,偷偷朝内侧观察。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会场内的轮廓,人们紧张而期待的神情依稀可见。
“咳咳。”台上的领导人缓缓迈出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好了,各位!”他笑眯眯地开口,神情中带着一丝狡黠,“仪式已经准备就绪,我知道你们都很期待免费咖啡,但是——”
“让我们开始!大家一起念!”
话音刚落,老人缓缓张开双手,眼神坚定地望向空中,仿佛能穿透那无形的虚空。
“未知之神,请你现身!回应你的信徒!”
在场的信徒们立刻齐声响应,低头闭眼,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未知之神,请你现身!回应你的信徒!”
这呼唤声持续回荡在空气中,带着虔诚与狂热,但显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雷鸣,没有闪光,连一丝风都未曾搅动。
安德鲁心中暗自嘀咕:
“这些人也太不专业了吧?我家艾什莉可是一次就成功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台上的领导者停下了呼喊,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能感觉得到主的注视,但他不愿意降临。”他缓缓说道,语气沉稳,“但没关系,只要我们诚心对待,主会降下他的恩泽!”
就在此时,忽然从台下传来一声打断:
“我把推车推过来了!不过少了一个蛋糕!我不知道谁干的。”
声音来自刚才推车的那名信徒,带着一丝抱怨和懊恼。
“哦,那能开动了吗?”旁边几人也纷纷询问,气氛顿时有些散乱。
台上的老者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请便。”
说完,他摇摇头,转身下了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扫到了墙角的安德鲁。
安德鲁也感受到那锐利的视线,身体一僵,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口袋,死死地抓紧了那把餐刀的刀柄。
“……你的长袍呢?”老者冷冷地问。
“呃……抱歉,刚刚沾到水了。”安德鲁迅速编造了个理由,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
老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嘴里轻声嘀咕:“……蠢货……”
转身时那背影满是失望与愤怒,缓缓消失在人群中。
安德鲁又想起了还在等待自己的艾什莉,思绪微微一紧。
载货电梯需要刷卡,而他明显没有这张卡。
此刻,他只有冒险走刚刚那两人把守的载人电梯的选择。
临走前,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钱包,放进口袋。
‘补充资金嘛,不寒掺。’他暗自调侃自己。
刚走到电梯门口,那两名信徒便认出了他。
“怎么又是你?”其中一个冷冷问。
“抱歉……我是餐饮公司的人……我从送货电梯上来的。”安德鲁声音诚恳,试图掩饰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稍显疑惑。
“这样啊……行吧,那你快点走吧。”
其中一人挥手帮他按下电梯按钮,门缓缓打开。
“打扰了……”安德鲁带着歉意挤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立刻恢复了防备的神情。
……
视角切换到另一边。
艾什莉正继续站在那边盯梢,手中小口啜饮着汽水,目光柔和而好奇地望着安德鲁。
“有什么发现?”她语气轻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危险生活。
安德鲁详细讲述着刚才潜入的情形。
“是一个小型邪教俱乐部,定期会举行召唤仪式,但是我没看见任何东西现身。”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钱包。
“哦,还有这个。给你。”
“谢谢你喽~你居然愿意分给我?”艾什莉笑得开心,伸手接过钱。
安德鲁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着:
‘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俩早就经济共享了。’
艾什莉眼神突然游移,疑惑地望向的旅馆方向。
“我这也没人现身,但不应该啊?我看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打断了她。
两人一起转头望向旅店停车场。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入,灯光暗淡,车身泛着冰冷的光泽。
车门打开,一名蒙面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出,动作冷静而精准。
他的目标直指二人的房间,用钥匙熟练地打开门。
“就是他!”艾什莉确定地说。
“居然真的会有人……而且他还有钥匙?”安德鲁惊讶中带着戒备。
“你不信我?”艾什莉噘嘴,有些撒娇。
“要不我们别回去,等到第二天退房直接走?”安德鲁试探性地提出。
“然后我们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要时时刻刻防着暗杀?”
“……这话……倒是没错。”
艾什莉依旧紧盯着杀手的方向。
“话说他怎么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
“如果我是他,或许会认为我们出去吃饭或者办事了?”安德鲁望着杀手的车沉吟。
“所以他很有可能准备等我们一进去就杀了我们?”
艾什莉摇头否认。
“不太可能,他不想弄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幻象告诉你的?”
“不是,如果我是他,我会这么做。毕竟他只有刀哎。”
“行了,听我的吧。我深思熟虑过了。”
安德鲁顿时不想知道她为什么需要深思熟虑这种事情。
“计划?”
“假装落下衣服,拿了衣服直接走。把他引到旁边的公园里去!”
“然后?”
“然后你懂的~”
安德鲁扶额,叹了一口气:“唉——”
第24章 伏杀
“这将会是我们两个做过最愚蠢的事情……”
片刻后,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门口。
“有你在屋里放烟花来得蠢吗?”艾什莉一边检查着手里的枪,一边撇了撇嘴。
“你还好意思说?那不是你的主意?”
“安德鲁,我那会才十二岁。你是大人!你应该阻止我!”
“我那会也才十四啊!”
“那你也该阻止我!”
“现在吗?”
“闭嘴!配合我!”
嘎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被岁月啃咬后的呻吟。艾什莉探头望进屋内,所有家具仍维持着它们昨日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沙发懒洋洋地躺着,茶几上一枚烟灰缸静默地反射出天花板那盏吊灯摇曳的光斑。
艾什莉收起了紧张,立刻切换成戏精模式。
“喂,安德鲁!”她用略显夸张的语气朝门外喊,“我刚刚意识到,我们一时兴起去商店的夜间散步让我感到口干舌燥!”
“……是吗?”安德鲁隔着门板,声音里满是疲惫的配合。
“当然啦!我们赶紧回加油站商店去吧!而且既然我们想尽快到达——”她猛地扬高嗓门,“不如我们抄近路!穿过林子!”
“我们还可以在林子里玩,不会被人发现~”她说着,还朝某个方向用眼神狂飙暗示。
不得不说这段话的暗示性十足。
“……”安德鲁捂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嗯?嗯?”艾什莉继续演着,眼神斜向那只老柜子,就差没拿手指点点了。
“……棒……棒极了,走吧。”安德鲁不得不配合。
“别急嘛,我得拿点衣服。”
艾什莉转身走向厕所角落的洗衣机,拎起洗干净的衣物,又顺手拿了个包。而门口,安德鲁看似悠闲地靠着门框,指间夹着一根空烟,实则目光不动声色地游走在屋内——特别是那扇木柜门上,像盯着一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这个房间就这么大,床下空间太小,厕所里艾什莉拿枪进去的,没有动静。剩下唯一能藏住成年人的地方……就是那只老得发霉的衣柜。
门开着,但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艾什莉很快回来,提着衣服。
“哟,你居然还知道帮我挡门?太绅士了。”
“我只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安德鲁说着,微微点头,眼神再次扫了一眼柜子。艾什莉立刻读懂了信号。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屋子。
片刻后,衣柜的门缓缓打开,一只沾着汗渍和怒意的手推了出来。杀手的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光,他从柜子里钻了出来,嘴角抽搐着,像刚从冰窟里捞上来的尸体。
与此同时,公园里。月光下的大榕树将两人的身影勾勒成瘦长的剪影。
“不敢相信我居然开始期待他现身了……”安德鲁喃喃道。
“很好,”艾什莉说,“杀掉杀手不需要有负罪感——说到这个。”
她从包里摸索了一下,把那把熟悉的手枪塞进安德鲁怀里。
“我不要当鬼。”她一本正经地说。
“???”安德鲁低头看枪,再抬头看艾什莉,脸色难看。
“又想让我动手?”
“那家伙只有一把刀,”艾什莉拍了拍他的肩,“你肯定能搞定他!”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此刻无声反转。而猎物,此刻正摸进了公园的边缘。
“他来了。”安德鲁警觉地低声说。
杀手脚步一顿,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他突然转头,扎进了灌木丛。打算伏击两人。
“该死……”安德鲁低咒一声。
毕竟没有人能做到伏击一个准备伏击你的人。
艾什莉咬了咬嘴唇,忽然眼神一亮,朝空中扯着嗓子喊:“哎呀!流氓!不行!!不能在这里做啦~~”
“????!!!”安德鲁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嘻嘻~该我去藏了,快点来抓我呀~~”
艾什莉说完就像只松鼠一样窜进灌木丛,消失无踪。
“我不想这样……”安德鲁低声哀嚎。
但现在没时间再把她拽回来,得顺势而为。他将枪揣进兜里,开始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缓缓搜索,每一个绿丛都像一扇可能藏着死神的门。
不久后,他找到了艾什莉藏身的丛林。
“嘘!你没找到我!继续!”她低声催促。
“你想死吗?”安德鲁皱眉,“万一他跟踪你——”
“快走快走快走!”艾什莉像赶鸭子一样挥了挥手。
安德鲁咬牙,为了艾什莉的安全起见,他决定从她藏身处为中心,扩大搜查范围。
搜索的节奏越发紧张。他的手一直搭在枪上,像按着某种不定时炸弹。
突然,一阵异响从某丛灌木后窜出。杀手忍不住了,他出击了。
寒光一闪,匕首破空而来,直奔安德鲁面门。
安德鲁早有警觉,一个后仰,堪堪躲过。
杀手持刀逼近,看安德鲁手上空空,冷声问道:“你妹妹呢?”
“我要是不说呢?”
“那你就去死吧。”
“您猜怎么着?”安德鲁冷笑。
“嗯?”
——砰!
枪声在公园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栖息的乌鸦。
杀手怔怔地站着,看向安德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滴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缓缓地倒下,像一棵被砍断的木头。
安德鲁走上前,检查——眉心中弹,死透了。
艾什莉从灌木中蹦了出来。
“干得漂亮!安德鲁!”她一把夺回手枪,笑得像刚赢了游戏的孩子。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
安德鲁看了看她,又看看四周夜色中的尸体。
“我有几句话想送你,”他低声说,“不过时机和地点都不太合适。”
“算了,快走吧。再待下去,等会有人来就麻烦了。”
“来的全杀了就是。”
“……你真看得起我。”
“对了,你刚才在搞什么?怎么突然就跑出去了?”
“怎么了嘛,这不是给你个搜索理由吗?而且结果完美,我真是个天才!”
“他要是就在你藏的那一丛呢?天才?”
“别废话了,这不是成功了吗?”
“唉——”
安德鲁摇了摇头,“我们就直接把他丢在这里?”
“不然呢?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你总是这么乐观……”
艾什莉开始翻尸体,翻出了车钥匙和匕首。
“很好,宝贝,虽然他身上全是我们的指纹,但没关系,不用管。”
安德鲁一脸阴阳怪气,“……你在说反话吗?”
艾什莉看他一眼,“你肯定觉得没关系吧?反正你没录过指纹。”
“你录过?”
“嗯呐。”
“艹!为什么?”
“考驾照。”
“那你该庆幸是我在搜身。”
安德鲁双手一摊,嘴角微抽。
“你开心就好。”
第25章 计划
杀手的车上,安德鲁坐在驾驶座上,动作小心而缓慢,。他试图熟悉车辆的仪表和布局,而副驾驶上的艾什莉已经一边翻着杂物箱,一边把座椅放倒,把脚翘上了仪表板。
“我们要直接离开吗?”她问。
“等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线索。”
艾什莉早就等这句话了,兴奋地翻了起来。很快,在后座椅缝里,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还沾着一块口香糖,显然是封得很草率的样子。
“找到什么了?”安德鲁问。
艾什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几张纸。最上面那一张字体歪歪扭扭,用红墨水写着:
“亲爱的洗衣机先生,就把这当成是您清洗服务的收据吧。我们非常感谢您愿意帮我们洗脏衣服,我们对您的服务很有信心,所以不需要进度报告。
请不要联系我们,万一有人问起,我们知道的越少越好。为了祝您一路顺利,我们附上了所有姐妹公司所有口味的汽水样品!祝您洗衣愉快!”
两人对视片刻,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冷气风扇的呼哧声。
“‘脏衣服’……说的是我们吗?”安德鲁的声音听起来像刚咽下一块生铁。
“应该是的。”艾什莉干脆地说完,径直下车。
她绕到后备箱,掀起盖子,果不其然,一大箱五颜六色的饮料瓶堆得满满当当。她一瓶一瓶看过去,找到了那熟悉又让她眉头发颤的——“苹果肉桂汽水”。
“恶心。”她咕哝了一句,毫不犹豫地将那瓶罪恶之源扔进了公园垃圾桶,然后回到车里,递给安德鲁一瓶矿泉水。
“诺,给你的。”
“谢了。”安德鲁接过瓶子,顿了一下,“你刚才把什么玩意扔出去了?”
“苹果肉桂汽水。”艾什莉头也不抬地答。
“为什么?”
“味道有点恶心。”
“你刚才不是喝得挺开心的?”
“你送的味道不一样。”
她理所当然地说。
安德鲁无言以对,只好默默扭开水瓶喝了一口。
“去哪?”艾什莉忽然问。
“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点?”
“离开这里啊,流浪去,浪漫逃亡,随便叫什么。”
“我们现在开着一辆被害者的车,车上还有毒饮料和可疑信件。”安德鲁叹了口气。“而且我们连午饭都吃不起。”
“我们可以去抢妈妈的——”
“艹!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能和任何认识的人接触!永远不能!”
“我没说要见她啊,我说‘抢’!进去,把能拿的全拿走,然后跑。”
“你觉得她那里能有多少钱?”
艾什莉盘腿坐在副驾座位上思考:“我记得她从外婆那里继承了一堆珠宝,虽然她不能卖……但我能啊。”
安德鲁皱眉思考了一下。
“……不行。”他最终还是摇头,“我不信只派了一个杀手。如果另一个杀手正在她家等我们上钩呢?”
“安迪——”她轻声说。
“你又叫我什么?”
“安德鲁。”她撇嘴,“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家伙已经死得不能更死了。你以为你是谁?值得雇主一次出两个杀手?拜托,人家都在信里说了,不再联系雇主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plan b。”
“那我们快一点不就完了?”
“你想怎么个‘快’法?”
“进屋,杀人,抢劫,跑路。”
“你是想杀了我们亲爹妈?!”
“你不是说不能再联系他们了吗?死了更省心。”
安德鲁揉着太阳穴,脸色像夜色一样阴沉。
“.....那就只打劫?等他们上班,直接闯空门?”
“....这倒是可以接受。”
“那就这么定了!”
安德鲁重新启动车辆,一边熟悉方向盘,一边努力回忆刹车和油门的位置。
“我已经两年没开车了……”
“你还记得怎么操作吗?”
“大概……你别说话让我分心。”
艾什莉正打算再说点什么,被安德鲁一个轻拍打断。
“把你脚从仪表板上放下来。”
“老天,这车又不是你的!”
“闭嘴,系好安全带。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警察拦下来,然后被问这车是谁的。”
“遵命~安迪~”她戏谑地唱道。
安德鲁猛地探身凑近她,语气低沉而锋利:
“不许再拿这种事开玩笑。”
艾什莉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只是……不想我们再惹事。”
“你也不用对我这么暴躁吧。”
“你犯蠢的时候我只剩暴躁这一招了。”
“……开车吧。”
空气短暂沉默。艾什莉安静地望着窗外,灯光和树影在她脸上来回流动。她以为安德鲁会说些什么,至少一个“对不起”,一个“谢谢你救了我”。
他没有。只是点火,踩油门,驶离原地。
“……你生气了吗?”他小声问。
艾什莉没转头,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他妈的开车,安迪。”
她的眼神空洞,只有一粒小小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
她决定跟安德鲁冷战,直到他愿意开口道歉。
十分钟后,她靠着窗户沉沉睡去。夜色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在公路上飞驰的低鸣像是一首没人听得懂的安魂曲。
第26章 清醒梦
一望无际的猩红世界。
艾什莉睁开眼时,感觉自己仿佛被埋在某种柔软却黏腻的东西中。她缓缓地从一片红花中爬起,花瓣像血肉般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腐烂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海,才惊觉这些红花竟然不是长在土地上,而是漂浮在深渊之上。每一朵花似乎都长着眼睛,在她起身时微微蠕动,像是在窥视她的灵魂。
她不禁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没有回音,只有远处几棵诡异的红树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两旁,树干像是干瘪的血管,枝叶却繁茂得不合逻辑,宛如溃烂生长的肿瘤。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风,没有鸟,没有光源,但整个世界却亮得刺眼,红得灼目。头顶偶尔有几座浮空的岛屿在缓缓飘过,有的似乎还滴落着液体,像是某种腐败器官的分泌物。
艾什莉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迟滞感,思维像是被困在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那种清明而又无法主控的梦。
她顺着唯一一条红色石板铺就的小道前行,踩在花瓣上,脚下会传来湿滑的咕哝声,像是踩到了新鲜的肝脏。
几个路口之后,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焦黑灵魂——”
声音低沉,仿佛是从火山内部挤压出来的,带着炙烤与灰烬的质感。
“谁!”艾什莉条件反射地叫了出来。
她四下张望,但一如既往,除了那些如血般的红花红树,什么都没有。她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内心却难得地紧张起来。
终于,她来到一座浮空岛的边缘,一道无形的桥连接着她脚下的小道与那座孤立的岛屿。当她踏上去的那一刻,岛中央骤然浮现出一个漆黑球体,仿佛是黑洞凝结成形,一滴光线都无法从其表面反射回来。
艾什莉眯起眼睛,缓缓靠近,直到那个球体突然收缩成一个熟悉的模样——那头恶魔。
“啊!是你!我之前召唤过你,对吧?”她语气像是遇到老朋友般自然,甚至还有点开心。
“人类,终于来了。”恶魔低语道,声音像燃烧着的羽毛。
艾什莉打量四周,嘴角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你搞的派对吗?”
“此为汝梦,汝因我召唤而来。”恶魔的语调中带着些许神圣,也带着些许——无聊。
“呃……那你能把我叫醒吗?我和我哥正忙着跑路呢,他要是发现我睡着了,还以为我又逃班。”她摊摊手,一脸“很麻烦”的样子。
奇怪的是,站在这个吞噬灵魂的存在面前,她竟丝毫不感到恐惧。可能是梦境的滤镜让她觉得一切都像在舞台上表演,又或许……她本就不是个容易被吓到的女孩。
“吾招汝前来交易。”
“哦哦,但是现在不行。我得在安德鲁叫我的时候回应他。”她双手交叉,“必须让他知道,我是故意不理他的,而不是——昏迷了听不到!”
她翻了个白眼,显然还在为上一场争吵耿耿于怀。
恶魔无视她的情绪波动,自顾自继续道:“汝已使用吾之馈赠。”
“什么?”艾什莉疑惑地皱眉。
“窥见未来可有助于汝?”
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护符?对,那个小玩意还挺有用的,谢谢你啦,先生~”
恶魔微微点头,继续道:“汝可愿再次窥见未来?”
“当然愿意!只要拿着它就能用了,对吧?”
“此物已枯竭。”
艾什莉愣了愣,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护符。看了看手里的护符,它变得黯淡无光,如同一颗死星。
“然,吾可为其充能。”恶魔的身形轻轻晃动,似乎露出某种兴趣。
“汝,可愿达成交易?”
艾什莉歪了歪头。“你想要什么?”
“人类魂魄。”
她当即摇头:“我可不能把自己的灵魂给你啊,对不起。”
恶魔面无表情地说:“吾不欲汝腥臭之魂魄。”
艾什莉顿了一下:“你刚才是在侮辱我吗?”
恶魔后退半步,仿佛不愿多接触:“腐坏而暴戾。”
“好吧……你打击得我有点难过。”她苦笑了一下,
“那你要谁的?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话说你怎么不自己去抓魂魄吃啊?”
“未经召唤,不可踏入不属于自己的国度。”
恶魔也看向艾什莉。“亦如汝未经吾之召唤不可踏入此境。”
“那你为什么不召唤别人?”
“汝携带吾之护符,吾方可召唤于汝。”
恶魔耐心的解释着艾什莉的问题。 “虽如此,跨界互动仍需交易才可。” “汝,愿意交易否?”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艾什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听着,我得回去找我哥哥了。我们简单点说,只要我给你一个灵魂,你就能为那个护符充能,是吧?”
“然也。”
“好吧,我已经有一两个献祭的人选了。只是....我得问问安德鲁的意见。”
说到此,艾什莉情绪变得低落。
“他有点...变了....我..我不喜欢这样....”
恶魔沉默。它当然不关心什么兄妹关系,但它似乎察觉到了她灵魂中的某种裂痕。
“吾将等待。”它的声音缓缓退去,化作一道立在她面前的门。
“那我要怎么醒过来?”
“灵魂归位,汝自当醒来。”
她不太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梦境终究是梦境。
她推开那道门,走入其内——只见一个巨大的平台,中央种满了血红色的花朵,一望无际。门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关上,化作虚无。
她想退回去,却发现门后是万丈深渊,只有风在低语。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她咬牙切齿地低吼,“我恨死这些该死的红花了!”
她一脚踢开一簇花,花瓣在空中爆裂开,化成血雾。她的情绪开始崩溃。
忽然,一个温和得仿佛救世主般的声音传来:“艾什莉?”
她一愣,猛然回头。
是安德鲁的声音!
“安迪!是你吗?快救救我!”
“行了,快醒醒……这一点也不好玩。”
“我醒不了啊混蛋!”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艾什莉……”
第27章 ‘家\’
“艾什莉?”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几近崩溃的焦虑。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孩,盼望她能睁开眼,回应他这个近乎祈祷般的呼唤。
终于,艾什莉缓缓转醒,眼皮微颤,映入眼帘的便是安德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谢天谢地……”安德鲁的心才落了地,脸上的紧张瞬间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抽出一丝笑意。
“我正准备送你去医院呢……”他声音微微颤抖,话语中尽是关切。
“啊?为什么?那我们不就暴露了?”艾什莉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点责怪和不安。
安德鲁无奈地盯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根本无济于事。
“我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老天啊,艾什莉,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余悸和无力。
就在不久之前,安德鲁将车稳稳停靠在目的地旁边。刚一停车,他便发现艾什莉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睛却紧闭,像是沉入了沉沉的梦境。
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困倦,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车后座。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温柔地调整着她的姿势。安德鲁自己也疲惫地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艾什莉仍旧一动不动。无论他怎么轻声呼唤,甚至试图轻轻推搡,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刻,安德鲁的心猛地揪紧,恐慌和担忧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他焦急地大声呼喊着艾什莉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惊慌,几乎要失控。
幸好,她终于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回到了现实。
“呃……几点了?”艾什莉懒洋洋地问,声音低沉,仿佛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安德鲁看了看车载时钟,指尖微微发抖。
“上午十点二十。这个点儿,爸妈应该都出门了。”
艾什莉依旧躺在安德鲁的腿上,闭着眼,神情安静。
安德鲁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妹妹的头发,指尖感受到那柔软的发丝,心头一阵柔软。
“所以……等你准备好就出发。”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
艾什莉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嘴里还嘟囔着。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你昨晚对我太凶了。”
安德鲁收回手,手指抵在她洁白的额头上,目光变得认真。
“你怎么表现,我就怎么对你。”他轻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点调侃。
“……不对,我收回这句话。”他忽然把脸凑得很近,眼神紧盯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中充满了不满。
“你一整天都在惹我,我他妈对你已经很仁慈了。”
艾什莉沉默了,她的眼中开始打转着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安德鲁见状,不忍心,伸手轻轻为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唉……”他无奈叹气。
“好吧,这一集就叫《安德鲁和艾什莉的大劫案》,满意了吧?”
艾什莉被哥哥的认真逗笑了,破涕为笑。
“这一听就是捞钱的山寨节目,我才不感兴趣呢!”
“我们本来就是打算去捞钱嘛~”安德鲁调侃着,动作熟练地整理起背包。
“好吧。”艾什莉坐了起来,顺手整了整被安德鲁弄乱的头发。“这次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两人一同下了车,艾什莉环顾四周。
这里是城中有名的富人区边缘的公园,空气里夹杂着青草和花朵的淡淡香气,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们为什么来公园啊?”艾什莉好奇地问着仍在锁车的安德鲁。
“这里有免费的车位,顺着这条路走,下面就是爸妈家的那一片了。”安德鲁回头,嘴角带着些许期待。
“在这里?你确定?这可是富人区,那边全是豪宅呢!”艾什莉狐疑地挑了挑眉。
“根据她曾经顺口说过的地址,就是这里了。”安德鲁说道,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姓什么?”艾什莉忽然问。
安德鲁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瞬间愣住。
“……什么叫他们姓什么?”他迟疑地反问。
“门牌上写的啊?是爸爸的姓还是妈妈的?”艾什莉皱眉,神情有些凝重。
“……爸爸的吧?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安德鲁带着疑惑,心中却微微有些紧张。
“不知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是为了甩掉我们?”艾什莉低声说。
“你这么说,就好像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他们一样……”安德鲁心头一紧。
“我有预感,安德鲁。”艾什莉的眼神坚定,却隐含忧虑。
安德鲁不得不承认,艾什莉有时候的预感确实非常准确。
“好了好了。”艾什莉开始用目光扫视起门牌。
“让我们赶紧找到格芬穆斯夫妇的家吧。”
这个社区并不大,仅仅六户人家。
他们很快便走到尽头,看到了一座气派的新房。
门口的铜牌上赫然写着:
‘格芬穆斯之家’
第28章 潜入
“看来就是这里了。”
安德鲁站在房子外围,眉头微微皱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栋建筑。它不大,只有一层,但那宽敞的气派花园足以证明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整洁的草坪上点缀着修剪精致的花丛,几株挺拔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艾什莉则毫不犹豫,迈开脚步径直走到门前,伸手按下门铃。
叮咚~
门铃的清脆响声在静谧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艾什莉!别发出动静啊!”安德鲁一边急切地低声提醒,一边连忙拉着艾什莉往旁边的草丛钻去。
他们俩挤进草丛,安德鲁蹲下身,屏住呼吸,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扇门口。此时,门前仍是一片寂静,显然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好,安全!”艾什莉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小胜利的喜悦。
安德鲁忍不住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找个办法进去吧……”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目光落到了花园的小栅栏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盯着那小栅栏。轻轻一跃,他灵巧地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走到花园的门口,轻轻一推,门竟然没锁,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快进来。”他示意艾什莉。
艾什莉也毫不犹豫地翻过了栅栏,走进这片富丽堂皇的花园。
“豁!看看这地方。”她惊叹道,目光亮晶晶的,像个刚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他们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花园!”艾什莉激动地蹦了几下,踩着柔软的草地,仿佛这里是她从未涉足的天堂。
安德鲁则从容地顺手关上了花园门,声音带着一丝冷静的命令:“无所谓了,我们找到值钱的就走。”
他立刻开始检查房子的后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进入的缝隙或漏洞。
然而,门锁紧闭,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嘿!那扇窗户好像还开着!”艾什莉忽然指向一处位置。
那扇窗户的位置较高,凭借他们两人的身高根本够不到。
“嗯……我把你举起来,你试试能不能够到?”安德鲁的脑子飞快转动,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就是想趁机摸我屁股吧?”艾什莉眼睛一瞪,语气惊讶又带点调侃。
安德鲁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冷笑着说:“首先,我不想。其次,我摸你还需要理由?”
“嘻嘻。”艾什莉坏笑,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推搡。
打闹声中,艾什莉最终同意让安德鲁将她举起来。
安德鲁稳稳地抱住艾什莉,站在窗下,目光紧盯着那扇半掩的窗户。
“怎么样?”他在下面问。
“不行,是开着的没错,但窗户被铁钩勾着,我够不到钩子。”艾什莉再次伸出手去,试图强行去触碰那个钩子。
然后....然后就摔了。
意料之内的疼痛感并未传来,艾什莉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打算杀了我?”被压在她身下的安德鲁无奈地吐槽。
“哦哦,抱歉啦安迪。”艾什莉咧嘴一笑,嘴角带着坏坏的弧度。
“……你最好是。”安德鲁冷冷地回了一句。
随后,他快步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小树旁,折下一根较长的树枝,递给艾什莉。
“快点,再来一次。”他催促道,同时稳稳地将艾什莉再次顶了上去。
这次,艾什莉的动作更加顺畅,手指轻轻勾住了钩子。
“好了,安德鲁,顶我上去。”她得意地喊。
安德鲁使劲将艾什莉送入了房间。
艾什莉环顾四周,眼神扫过一个尚在装修中的洗手间。
“嘿!安德鲁!抓着我的手!我给你拉上来!”艾什莉探出头来,伸出手。
“……说有没有可能,把门打开会更快一点呢?”他笑着提议。
“……对哦,那样貌似更容易。”艾什莉眼睛一亮。
她打开了后门。
安德鲁则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是刚刚艾什莉砸的。
“谢了。”
“不对。”
安德鲁的手一怔,抬头看着艾什莉。
‘又要发癫了。’
一瞬间,安德鲁就判断出来艾什莉要干什么了。 “
该说什么呀~” 艾什莉依旧堵在门口,没有半分想让老哥进去的意思。
“.....非常感谢?”
“错!再来!”
看着妹妹得意的表情,安德鲁,懂了——
“你干得真是太漂亮了!真是优雅,你那非法入侵技术绝对无人能及!”
漂亮话嘛,谁还不会了。
“我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请。”艾什莉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像个得逞的小魔鬼。
第29章 迷团
不得不说,这房子确实很大,也很特别。
不仅拥有一个宽敞的花园,草木扶疏,曲径通幽,像是专门为消磨时光而设计的悠闲天地;屋内还藏着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灰白的石阶带着些许寒意,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暗道。
“哇!安德鲁,他们竟然还有壁炉!”
艾什莉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拍着墙壁旁那个雕花精美的壁炉。
“怎么了?”安德鲁皱眉看她。
“这是有钱人家才用的玩意儿!你说咱们平时住的普通小区,谁家会有这种东西啊?”
安德鲁撇嘴:“也没那么稀奇吧,老房子里不少都有壁炉。”
“你觉得这像老房子吗?”
艾什莉挑眉反问,眼神满是不屑。
“这我哪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些。
艾什莉不再纠结,目光转向前门,忽然发现地上静静躺着两封信。
她俯身捡起信封,拆开后仔细阅读。
“‘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不过我也同意,这可能是因祸得福。’”艾什莉轻声念出。
“‘不必内疚,这不是你们的错。上帝自有安排。’”
“‘另外,既然安德鲁去不上大学了,能不能把他的教材给我女儿用用?’”
“‘他可是个好学生……而且现在的书贵的离谱。先谢谢你了,代我给你老公问句好。’”
艾什莉抬头看向安德鲁,眼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没告诉我你退学了?”
安德鲁苦笑,揉了揉额头。
“是休学,本来想着隔离期过了就回去继续的。但现在看来,恐怕真是要退学了。”
他轻轻摇头,眼神里有些无奈和失落。
“他们家的女儿真不走运,估计你的书都被烧成灰了。”
艾什莉轻轻叹气,把信随手放在了鞋柜上。
安德鲁则走向茶几,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沉默不语。
“怎么了?”艾什莉走了过来,关切地问。
“你看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我们两个的。”安德鲁指着相框里的几张照片说。
的确,所有照片中,只有父母的合影,还有一些亲戚朋友的画面,但他们兄妹俩,竟然一个影子也找不到。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以前那个家里也没有我们的照片。”艾什莉耸耸肩。
“不一样,之前那个家里谁的照片都没有,但这里是他们的新家,居然连我们都不在……这感觉,就像想把我们彻底抹掉一样。”安德鲁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愤怒。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仿佛预感到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艾什莉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她拉了拉安德鲁的袖子,提议去地下室看看。
他们沿着那条灰色石阶缓缓下去,地下室出乎意料地宽敞明亮。
在角落里,有一张多余的单人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可以有人住进去。
整个地下室像是一个巨大的洗衣房,墙角放着两台崭新的洗衣机,其中一台还是干洗专用的。
“啧,真奢侈啊……”艾什莉忍不住吐槽。
“他们的钱到底是哪来的?”她转头问安德鲁。
“这房子就算是爸妈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档次。”安德鲁的声音低沉,眼神带着疑惑和不安。
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摆着一些杂物,其中最显眼的是几张合同书。
安德鲁抽出其中一张,目光紧锁在合同内容上。
“……全款购入?”他难以置信地轻声说道。
“哇,区区三个月时间,他们就从一无所有变成应有尽有了?”
艾什莉带着酸溜溜的语气说道。
“这可真不对劲,艾什莉。我觉得,我们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安德鲁皱眉,浑身警觉起来。
“算了,先不管那么多。”艾什莉耸肩,提议转身上楼,“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房间吧。”
两人上了楼,经过墙上的电话机时,艾什莉指了指那老式电话。
“哟,这不是有电话吗?”
她调侃道:“我还以为他们不联系我们是因为没钱打电话呢。”
安德鲁冷笑一声:“……行了,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艾什莉语气严肃:“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30章 ‘母亲\’
父母的房间出奇地整洁,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刻意感,仿佛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又仿佛根本没人住过。
房间一角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首饰盒,银灰色金属盒面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某种讽刺的笑容。
艾什莉像掰开一罐午餐肉一样轻松撬开了它。
“你爸妈可真是连隐私都不打算留给自己。”她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但里面并没有项链、耳环或者钻石戒指,只有几份纸质文件规规整整地叠放着。
“……没珠宝?那这个盒子也太无聊了。”艾什莉嘟囔着,但还是把那些文件抽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第一页,嘴角很快翘了起来。
“来来来,老哥,这可不得了。”
安德鲁走了过来,接过那份纸,一行冰冷的印刷体跃入眼帘:
“亲爱的格芬穆斯先生、夫人:您已选择接受我公司因我方错误造成的损害进行赔偿。
我方专员将期待与二位面谈,请尽快来我司商讨详细事宜。”
“赔偿?什么赔偿?”安德鲁皱着眉头,“他们不是刚搬进新家?谁会给他们赔偿?”
“你看这措辞,‘我方错误’。听起来像是什么医疗事故,还是车祸赔偿?”艾什莉语气轻松,像是在点评一篇新闻八卦。
她继续翻阅着,下一页却突然让她动作一顿。
“……哎呦,这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她举起另一份文件,用一只手摁着纸角,戏谑地念了出来。
“死亡证明:安德鲁·格芬穆斯,男,22岁,死亡时间为三个月前……死亡原因:寄生虫感染。”
她又抽出另一份,“还有一份,艾什莉·格芬穆斯,女,20岁,死亡时间相同,原因……一样是寄生虫感染。”
她将两份纸并排举起,像是举着两张失物招领的传单。
“哈。”这是艾什莉的声音。
“……哈????!”这是安德鲁的声音。
“原来我们两个在三个月前就死了?我怎么不知道?”艾什莉偏头看向哥哥,像是在等他一个解释。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安德鲁脸色发白,拿起文件反复看了三遍,连纸张的触感都显得模糊不清。
“怪不得妈妈叫我们别再打电话了。”艾什莉若有所思,“毕竟,接到死人的电话确实挺惊悚的。”
她随手把两份死亡证明砸在了梳妆台上,就像是把两张废纸扔回了垃圾桶。
然后——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开门声从外面传来,像一只骨头断裂的指节。
安德鲁几乎是本能地一缩,转头看向门外的走廊。
“……该死!时间还早吧?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频率,但内心的焦躁翻涌不止。
“嘿,冷静点。”艾什莉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无论来的是爸爸还是妈妈,艾什莉都想给他们一枪爆头。
不过死人的灵魂恶魔可不收,只能先忍耐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家吗?”
那是妈妈的声音,熟悉却莫名陌生,像是从旧录像带里放出来的一段音轨,有些微妙的模糊与失真。
安德鲁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再多一秒犹豫,就会被当场撞见。
那就只有主动出击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出房间。
“嘿!妈妈!”他说,“是我们!”
艾什莉跟了上来,像只不情愿但戏精的猫。
大门门口站着一名不到四十岁的女性,拎着一个装满蔬菜和面包的塑料袋,正准备脱鞋进屋。
她看到两个“死去的孩子”站在楼梯口,一时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惊慌?害怕?内疚?抑或……厌恶?
“欢迎回家!”安德鲁强作自然地笑着,走下楼去,顺手从她手中接过袋子,“买了好多东西啊,妈妈。”
“……安德鲁?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刻意掩盖了刚才的情绪波动。
“惊喜吧?我们来看你们的!”安德鲁把艾什莉拉到自己身边,摆出一个标准的“家庭合影”姿态。
“……哦……这样啊……”母亲低声说,眼神却始终不敢在他们脸上停留。
“怎么这么早回来?被炒鱿鱼了?”艾什莉冷冷地问,像是在撩拨某种沉睡的毒蛇。
“没有……我今天休假,去买点东西……”
她话还没说完,就突然一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进来的?”
安德鲁眨了眨眼,笑得像个从电视广告里走出来的邻家男孩。
“哎呀,你门没锁嘛,下次可别这么粗心大意了。”
“是吗……”
沉默在屋子里慢慢发酵,像是一种缓缓升温的毒气。
“你们来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的。”
“来点咖啡吗?”安德鲁突然转向厨房,“话说咖啡粉在哪?”
“……碗柜最上面一层。”她轻声回答,但话锋一转,“你们不是在隔离吗?”
“要加点牛奶吗?”安德鲁继续岔开话题,动作熟练地找出杯子和热水壶。
“呃……好。我先去洗把脸。”她勉强一笑,转身朝地下室走去。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
艾什莉悄悄凑到安德鲁耳边,小声问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们不该逃出去或者立刻动手吗?”
“配合我一下,艾什莉。”安德鲁没有看她,手还在倒水,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我有些问题,需要搞清楚。”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
艾什莉看着他,嘴角抿起,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开玩笑。
第31章 试探
“这可真是……”
安德鲁站在厨房门口,轻声自语。
这个厨房,明亮、整洁、宽敞得过分,白色的橱柜如同医院的瓷砖一般一尘不染,不带一丝油烟或时间的痕迹。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排放着各种先进得近乎炫耀的厨具——热感应炉、复合食材处理器,还有一台进口的意式浓缩咖啡机,看起来就像能冲出灵魂。
“……厨房都快赶上我们家原来那个客厅了。”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头,把注意力转向咖啡机,熟练地清洗滤头、加水、研磨——如果不煮点什么,他怕自己就会直接崩溃。
与此同时,楼下的地下室。
昏黄的灯光在洗衣机和干燥架之间摇曳,空气中飘着洗衣粉混合着潮气的味道。艾什莉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木制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整理衣物的女人。
母亲的动作熟练、机械,仿佛是在完成一项从未中断的仪式。
艾什莉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她的语气里没有哭腔,也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好奇,像是审讯犯人的警官。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那条半卷的床单差点从她指间滑落。
“……我们很忙,”她头也没抬地回答,“你已经有安德鲁陪你了。”
“我们当初在里面快饿死了。”艾什莉继续,“我们拼命打电话,发信息,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回应?”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入洗衣筐里,仿佛艾什莉只是地下室里飘过的一阵灰尘。
这份冷漠不是不经意的忽略,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断绝,一种对死人保持距离的本能。
“你不在意。”艾什莉平静地说。
母亲这才转过身来,抬起头,目光淡然地与她对视。
“行了。”她说,“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吵架。”
“过去了?”艾什莉轻笑了一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母亲没有回应。
两人沉默地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一整块沉默的石碑。
就在这时,安德鲁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咖啡煮好了——”
几分钟后,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餐桌的木质表面散发出清洁剂与香草的味道,像某种勉强维持的家庭假象。
有意思的是,这桌前刚好只有三把椅子。就像是早就知道只会有三个人在这里坐下。
“对了。”母亲放下咖啡杯,语气自然地轻快起来。“我看见火灾的新闻了,怎么回事?”
她那审视的眼神仿佛能把两人剖开、摊平,然后贴上标签。
艾什莉张口刚想讽刺,脚下却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踢脚。
是安德鲁。
他没有看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
“最开始我们被疏散了,然后他们说我们没有携带寄生虫,可以自行离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是吗?”母亲微微点头,眼神却没有离开他,“可新闻上说,所有人都死了。”
“新闻嘛,”安德鲁耸耸肩,笑得很职业,“你知道的,误报。要不怎么叫新闻学?”
“你看,”他扬起杯子,轻轻晃了晃,“我们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既没有寄生虫,也没被烧死。”
母亲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失落。
“……我只是为你们开心。”她低声说。
“嗯嗯嗯,你看起来可真开心。”艾什莉的挖苦不动声色地插了进来。
母亲没回应,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对了,”安德鲁装作无意地一笑,“这里的房子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你们哪来的钱?中彩票了?”
“我倒是想。”母亲轻笑了一下,环顾四周,“房子是挺大,但其实需要彻底翻修。不过这社区真的很好。”
安德鲁在心里悄悄记下一句:她没有回答问题。
“这里的人甚至会跟邻居办烤肉派对!”母亲的语气有点欢快了起来,“就像电视里那种,带着红白格子桌布的!”
她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适应感。
“我本来还以为那是编出来的,结果居然是真的。”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内心冷笑。
你本来也不是个适合别人聚会的人。
“你肯定和他们格格不入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母亲这次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带笑意。
“恰恰相反,我还挺受欢迎的,可能是因为我的厨艺不错。”
“那可太好了,”安德鲁点点头,“不过咱家艾什莉可是一点厨艺都没继承。”
“喂!你胡说什么!”艾什莉放下杯子,瞪了他一眼。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母亲却只是坐着,没有插话,仿佛他们是电视里的一场情景喜剧,而她只是观众。
安德鲁几次尝试提问,都被母亲以微妙的方式闪躲过去。
之后的对话越来越无趣。
空气中只剩下杯壁轻触的声音和不紧不慢的咀嚼——一场貌合神离的聚会。
艾什莉一直低头喝咖啡,没有再开口。
她根本插不上嘴,跟不上安德鲁编的故事,也懒得去配合。
说到底,她也没想跟这个女人好好说话。
——“慈爱”的一家,哈。
她盯着那张笑得得体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第32章 做饭时间
“……很高兴能见到你们。”
母亲一口喝干杯中的咖啡,嘴角扬起一抹略显机械的笑意,仿佛刚完成一段强制性的社交剧本。
“你爸也快回来了,我得开始准备晚餐。”
这句话的背后没有半点热情,有的只是经过包装的逐客令。
安德鲁当然听懂了。他抬眼看了看时钟,心底盘算着。不行,现在走还太早,目的还没达到。
“哎呀,那你歇着吧,我来做就好。”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语调轻快得过分。
他站起来时还拍了拍手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太期待了!我得跟爸爸好好‘聊一聊’——”
那最后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像一枚温柔包装的钉子,悄无声息地敲进空气里。
母亲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明显变得迟疑。
“我想你们在翻修房子上投入那么多精力,肯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对吧?”
“……”
沉默。又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安德鲁,像是在衡量一把未曾预料的刀子会不会刺进她的肚子里。
“好了,你去休息吧?我来做晚饭。”安德鲁顺势再加一脚力,把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母亲盯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她起身离开时,脚步轻盈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是悄然从某个梦境里退出。
成功了。
安德鲁在心里默念。他成功地把一次不请自来的抢劫变成了为房主做饭的慈善行动。
真是讽刺得令人发笑。
“你可真会编瞎话。”艾什莉趁母亲离开,凑到安德鲁耳边低语,语气里掺着一点佩服和更多的疲惫。
“我生来如此。”安德鲁耸耸肩,翻起了一本被随意摆放在厨房角落的菜谱,“也许上辈子是个诈骗犯。”
艾什莉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翻书,没说话。
“怎么了?”安德鲁察觉她的沉默,“这边交给我就好。”
“没什么。”她眼神飘忽。
她低着头,好像在琢磨什么很难开口的东西。
安德鲁心里一沉。
安德鲁突然有一股奇怪的冲动,想把这个阴郁的贱人拉进怀里,强迫她留下,直到她能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忍住那些奇怪的想法一样。那些想法阴暗、危险,有时甚至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他宁愿把它们统统锁在心里,深埋,永不触碰。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不要让艾什莉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想缠着他,就随她去吧。他不打算反抗。
“走吧。”他低声说。
两人穿过客厅,来到后花园。
花园看起来像是杂志上的样板房,蔬菜排列得整整齐齐,西红柿红得发亮,生菜绿得刺眼。
“我们的父母在这应有尽有,而我们……”艾什莉声音低得像在喃喃自语,“却差点在公寓饿死。”
“他们对孩子的爱……可真是令人感动。”
她的语气里不带愤怒,反而有点悲哀,像是对某个破碎玩具的悼词。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拉了她一把,“好了……我们也会有的。”
他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承诺,但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们随手选了几样蔬菜,然后回到厨房。
安德鲁打开冰箱的门,冷气扑面而来,灯光亮起的一瞬,他怔住了。
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牛排、鸡胸肉、五花肉、鱼柳、奶酪、手工酸奶、瓶装异国香料。
这一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冰箱——
以及那个鲜红的番茄罐头、推挤如山的垃圾,还有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邻居。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恢复动作,抽出几样食材,开始洗、切、准备。
刀光在灯下一闪一闪,切肉的声音节奏有如小型的葬礼乐队。
“好奇问一句。”艾什莉忽然说,“你切菜用的是那个邻居的刀吗?”
“是啊,怎么了?”
“你……洗过了吧?”
“废话!我每次用完都洗!”
安德鲁翻了个白眼,语气略显烦躁。
艾什莉没有继续问,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他做饭。
她的沉默比平时还要沉。
安德鲁终于忍不住,“行了,艾什莉。我能看出来你有事。说吧,到底怎么了?”
“我有话要说,”她盯着锅里慢慢翻滚的汤,“但你必须答应我。”
“我不能保证,”安德鲁干脆利落,“你先说不行吗?”
“唉……”艾什莉叹了口气。
“我本来是希望你自己能明白的,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所以我来说。”
她四下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偷听,然后低下声音,语调冰冷到极点:
“我们必须杀了他们两个。”
第33章 分歧
“我们必须杀了他们两个。”
听着艾什莉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安德鲁居然没有感到意外。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唉......”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艾什莉立刻皱起眉,显然安德鲁的反应让她很不满意。
“我不是想报仇什么的,我需要用他们两个的灵魂给那个做预言梦的东西——充能。”
“真的吗,艾什莉?”安德鲁放下锅铲,点火开锅,然后才转头盯住她,“还是说,这只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
“我……”艾什莉张了张嘴,有些尴尬,“我好几次都想跟你说的,但你根本不听……”
“哦,那真是我的错,居然没能在我们潜入父母家的时候提前预判你打算杀人。”安德鲁冷笑。
空气里充满了刀锋般的沉默,两人对峙着。
“让我想想。”安德鲁揉了揉太阳穴。
“这有什么好想的?”
艾什莉不满的嘟囔着嘴,正欲开口。
这时,母亲推门而入,手挽着父亲。
“嗨,孩子们,能见到你们真好。”父亲的声音空洞无神,笑容像是钉在脸上的假面。
晚宴于是开始了。
在装满老掉牙家庭笑话和勉强营造出来的“亲情氛围”中,他们坐下来进餐。由于椅子不够,艾什莉是坐在小梯子上吃饭的,一种滑稽得近乎可悲的画面。
“哈,聊得可真开心。我们刚才说了什么来着?”父亲尴尬地笑着,又装作疲惫地打着哈欠,“我上班太累了,先去休息了。”
“你们来收拾一下餐桌,可以吗?”母亲没有等回应就跟着走了出去。
‘根本没给回答的机会。’
兄妹俩脑中几乎同步浮现出这个想法。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碗碟叮当作响。安德鲁一边洗碗,一边开口。
“这事不能干。”
“你说的是哪件?打劫?杀人?还是洗碗?”艾什莉依旧用擦布慢悠悠地擦着桌子,口气轻佻。
“打劫和杀人——我越想越觉得不行。”安德鲁的声音很低,但坚定。
“只要有人报警,我们就彻底暴露了。而我们父母死了,你觉得谁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肯定不是已经死去的格芬穆斯兄妹吧。”艾什莉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两份火灾死亡证明就是真的?”
“谁在乎真假,反正那两个可怜鬼已经‘死’过一次了。”艾什莉的语气像在谈论无关痛痒的宠物。
“警察要是深挖就会知道我们还活着,接着就能查到我们去了哪儿、做了什么……甚至是我们还会去哪儿。”安德鲁皱起眉,明显焦虑起来。
“我们不能再随意打劫无关的人了,像上次那样太冒险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贱人不会举报我们?”艾什莉一针见血,目光阴冷。
“她已经卖过我们一次了。”
“如果她现在相信我,那她就不会。”安德鲁擦干手,“她是那种不愿惹事的人。”
“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变成这样!”艾什莉突然提高了嗓门。
“什么事?”安德鲁有些不耐。
“你每次都这样,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到了关键时刻又当缩头乌龟!”
“既然你这么不满,那你留下来当他们的宝贝儿子吧!”她声音拔高,“你不是跟他们相处得挺好吗?嗯?你不是演得很开心吗?”
安德鲁冷冷地看着她的粉色眼睛,那双平时带着点天然呆,此刻却咬着火光。
“你知道我只是演戏吧?她也是。”他轻声说。
“可我看你们相处得就跟以前一样……”
艾什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安德鲁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夜色下的花园。
“艾什莉,你在开玩笑吧?”
“......”
“好吧。”他用毛巾擦了擦手。
“我选择了你,不是吗?”
艾什莉怔住了。
“我选择了你。”安德鲁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夜里的风。
是的。自始至终,他都选择了艾什莉。
后悔吗?他不知道。他曾无数次凝望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问自己是否愿意走回头路。
也许吧。但他不在意。
“如果我真演了一个‘开心的家庭’,那也只会是我和你。”安德鲁说。
“所以你其实一点也不开心?”艾什莉眨了眨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我没这么说。”
“我早就知道了。”她轻轻一笑,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答案。
“你要是能做到你答应的那些事,一切都会顺利。”安德鲁语气一转,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我一直都很乖。”艾什莉轻声说。
“你没有。而且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记得我答应过你,只有我们两个。”
“我记得你答应的是——埋葬安迪和莉莉。”
“也对。”艾什莉歪了歪头,“不过我觉得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这是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
“那你就是误解我了。”
安德鲁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她露出破绽。
“你要是不喜欢现在这样,那你就留下来,做个谋杀犯好儿子,跟爸妈相亲相爱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反正你又不喜欢我。”艾什莉反击。
安德鲁脸色阴晴不定。
“是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安迪。”
空气像是冻住了。
“你不知道吗?”安德鲁缓缓靠近她,低声说,“安迪已经死了。”
艾什莉仰起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轻轻一笑,“我真的不喜欢安德鲁。”
“......很遗憾,艾什莉·格芬穆斯小姐。”
安德鲁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你只有安德鲁了。”
第34章 留宿
良久,安德鲁才收回了手。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我们先离开这里吧,钱和护符的事我之后再想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努力保持着平稳,可语气再稳,也掩不住眼神里的慌张与疲惫。他自己也知道,所谓“之后再想办法”听上去像个空头支票,但除了这点虚弱的承诺,他实在拿不出什么能让艾什莉安心的东西。
“相信我,艾什莉。”
艾什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想从他脸上的某个角落找出哪怕一丝丝的坚定。可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刀在指缝间旋转了一下,低声回应。
“既然要离开,那就应该先给护符充能,这样至少有办法保证安全。”
“我……我明白,但是如果我们悄悄离开,就不会有人要抓我们……”安德鲁低声说。他说话时有点急促,像是急着把这个念头塞进对方脑子里,仿佛只要逻辑足够通顺,他们就能从这段荒诞剧中全身而退。
“安德鲁,那个女人绝对绝对不会闭嘴的,除非她死了。”
艾什莉像陈述天气一样平静地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刀,轻轻比划了两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考虑菜刀的锋利程度,而不是谋杀。
“是,我明白……”安德鲁皱着眉头,眼神游移不定。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变得凝滞。
“咳咳!!”
一阵干咳声突兀地响起,仿佛一根神经被猛地扯断。
安德鲁立刻转过身,反应过来时,心脏已经重重跳了一下。
艾什莉倒是毫无波澜地转过头,手上还拿着那把菜刀。
站在厨房门口的是母亲。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两个,脸上的笑意尴尬得像贴在面具上的纸皮。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
她几步走了进来,脚步沉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厨房太大了,如果不靠近点,确实听不见细语,可她的靠近却让两人感到一种被窥视的危险。
“没什么……怎么了?”安德鲁努力让自己语气自然,但嗓子却莫名发干。
“你们有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可以投奔?这里住不下。”
住不下——在这栋比他们之前住的公寓大上好几倍的房子里,她说“住不下”。
讽刺得像个笑话,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而且,你们两个都二十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继续说着,语气中满是怜悯与不安,可这怜悯听上去更像某种善后处理的冷淡公告。
“没事……”
“我们也没打算住在这鬼地方,不过真是太谢谢你们的邀请了。”
艾什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嘲讽,尤其在“太谢谢”三个字上,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
母亲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仿佛终于意识到场面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假象,但她仍想挽回点什么。
“并不是说不欢迎你们来做客,只是没办法让你们久住。”
“嗯,我明白。”安德鲁低声回应,声音干瘪得像没有水分的纸。
母亲叹了口气,一副不忍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但是既然来了,那就先住一晚吧……艾什莉,地下室有床;安德鲁,你可以睡沙发。”
她说得很平静,但安德鲁心头却一震。这个房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给他们留下的位置。
没有属于他们的照片,没有多余的椅子,如今连床也只有一张。
“而且你们明天就得开始找新的住处了。”
她语速不紧不慢,但眼神却变得犀利了些许。
“……而且你们最好分开住。”
这句话一出,空气几乎凝固。
安德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与不屑,艾什莉则是赤裸裸的不爽。
“我们的一切财物都化作灰烬了,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吧?”
艾什莉冷冷地说。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只要你们能找到工作。”
母亲答得毫不迟疑,语气中那点可怜的同情已经彻底剥落,只剩下疲惫和厌烦。
“说到这个……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去睡觉了。”
她轻描淡写地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留下两个站在原地的兄妹。
“……”
“……”
“……”
沉默像浓稠的墨水一样漫了上来,堵在彼此喉咙口。
“你们还不去睡?”她转头,语气突然一沉。
此刻才九点,外头天色还没完全黑透。
“现在还早,我还不想……”
“这里是我家!你们必须听我的!”
她忽然提高了音量,近乎嘶吼,像是那层最后的耐心被撕得粉碎。
“啊?”
两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一时都愣在原地,满脸的不解与难以置信。
“立刻去睡觉!不然滚出这里!”
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从未有过的控制欲与狂躁。
艾什莉被赶去了地下室,安德鲁则留在客厅的沙发上。
夜晚终于降临,安德鲁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难熬。白天的时候,再紧张也有说话的对象,有事情可以做,艾什莉在身边,说些疯话也算是一种陪伴。
可现在,四周静得吓人。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却也想不出任何解法。空洞在他胸口发酵,像旧日回忆里藏不住的霉菌。
他想去找艾什莉,哪怕只吵一架都好,可他最终只是闭上眼睛,在这无边无际的沉默中慢慢陷入梦境——一个既熟悉又压抑的梦境。
第35章 安德鲁的梦
一片漆黑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声,连空气也像凝固了一般。
安德鲁缓缓从地板上爬起,动作僵硬得像是刚从泥潭里被人捞出来的尸体。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脑袋清醒些,却只觉得一阵眩晕从后脑泛起。
他环顾四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他一个人。
直到——一个冰箱,在死寂中突兀地亮起。
冷白的灯光像一张笑得太用力的脸,映在四周干瘪的黑暗中,显得滑稽而诡异。冰箱的轮廓宛如一个张开的棺材,等着某个迟到的傻瓜自己走进去。
“……梦?”
安德鲁低声呢喃。他的嗓音听起来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被延迟了半秒。
他整了整思绪,踟蹰着向那冰箱走去。
红光开始从冰箱周围蔓延出来,像血管,又像咒纹,微微跳动,仿佛心跳。
他站定,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一咬牙——拉开了冰箱门。
一颗人头赫然躺在其中,安静地靠在最下层的格子里,如同超市特价展示的一块生鲜猪脑。
安德鲁猛地后退两步,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那个被吃掉的邻居。
那张脸苍白浮肿,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更诡异的是,在安德鲁惊疑未定之际,那颗人头居然张嘴说话了。
“邻居安好!汝是否来借白糖?”
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亲切,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门口偶遇,而不是一场噩梦的主角。
血还在缓缓地滴落,滴在冰箱底部,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如汝所见,除却血肉,吾一无所有。”
那头颅还想笑,但半边脸已经塌陷,只能抽搐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安德鲁僵硬地站着,内心翻涌。
原来梦里的鬼魂说话都带文言文,无论他们刚死了几小时,还是已经风干成标本。
“当心,年轻的格芬穆斯先生。汝即将离分!”
一个冰柜在他身后无声地显现出来,像是在回应那句话。它没有任何预兆,仿佛是从空气中硬生生长出来的。
安德鲁回头望去,缓缓走近。
他的脚下,突然渗出了大片血液,冰冷、浓稠,像是某种从地狱逆流而上的汁液。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打开冰柜。
里面没有堆满人肉——他竟感到一丝荒唐的释然。
但还未松口气,虚空忽然浮现出四口锅,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仿佛这片梦境还打算举办一场地狱料理秀。
每口锅中都盛放着邻居的肢体——两只胳膊和一条大腿。
安德鲁迟疑片刻,最终上前,将那些断肢一一收集起来,像在拼装一个恐怖的拼图。
可他很快注意到——其中一口锅是空的。
“哦,对了。艾什莉已经做了一个……”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在为这缺失的部分找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解释。
突然之间,眼前一黑。
像被切断电源,整个梦境断裂重启。
下一刻,再次亮起时,眼前依旧是黑暗的空间,唯有身旁多出一个古旧的烛台。
台上空无一物,一根蜡烛都没有。它像某种仪式中遗失的道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不远处突然亮起一束光,像剧场中的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是莉莉。
安德鲁毫不犹豫地向她走去,脚步在黑暗中回荡。
奇怪的是,脚下的血液还在,从地面不断溢出,但他已经开始习惯这无常的荒诞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终于走近,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戒备。
“我——”
莉莉刚开口,却被他打断。
“不用回答了,我不关心。”
“消失吧,你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莉莉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嘴角一歪,仿佛刚听见一个愚蠢的笑话。
“谁说的?你??你又不是我的老板,安迪!”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像是思考着该不该扇她一耳光。
“……算了……”
他扭头就走,想把这个烦人的梦中幽灵甩在身后。
可莉莉紧跟其后,像影子,像噩梦最黏稠的部分。
“别再跟着我了!小混蛋!”
安德鲁突然转身,怒吼着,像是在压抑崩溃边缘的最后挣扎。
莉莉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然后安德鲁注意到一个细节——
莉莉跟上来后,地上的血不再蔓延。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明亮的地板,像灯光下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砖。在黑暗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温馨。
他带着莉莉走回了那个空烛台前。
“啊,这个我有!”
莉莉自豪地一拍口袋,掏出一根蜡烛,慎重地放了上去,仿佛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童话。
她拍了拍手,等着奇迹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不客气。”
她仍然骄傲地叉着腰,好像刚拯救了整个宇宙。
不远处,又一根烛台在黑暗中显现,像等待点燃的命运节点。
“这里好黑……还好我有蜡烛。”
莉莉紧跟着安德鲁。
“很好,给我。”
安德鲁伸出手。
“不行!这很重要。”
“为什么?”
“如果没有蜡烛,我就不能把这个柠檬蛋糕伪装成生日蛋糕了!”
安德鲁几乎要吐血。
“那你吃了不就好了?”
“不能!!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今天怎么这么笨啊安迪!”
安德鲁叹了口气,扶额。
“……好吧,随便吧。”
正当他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感觉口袋一沉。
他低头,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物件——
是他的打火机。
第36章 莉莉
几年前。
“喂,安迪。”
一个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嗯?”
安德鲁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眼神还停留在梦境与现实之间。他揉了揉眼,目光转向门口。
艾什莉正站在门外,一只脚踢着门槛,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礼物袋。她看起来比平时更不耐烦一些,也许是早起惹得她心情不好。
“大清早的,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安德鲁嘟囔着,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哈?我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艾什莉皱起眉头,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床沿,“看你这副死人脸,果然惊喜是浪费在你身上了。”
她用中指挂着礼物袋,顺手对安德鲁比了个国际通用的友好手势,语气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
“……生日快乐。”
“豁?你还会给我礼物?长大啦?”安德鲁一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不可能的事。
惊讶之后是一丝迟来的感动。毕竟,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日从来都没受到重视,更别提父母为他准备什么庆祝了。也只有艾什莉会在这样的清晨,带着一份礼物,闯进他的房间。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一个很普通的打火机。没有花哨的设计,也没有刻名字,甚至还有点廉价。但正因如此,它更像是一个来自现实的、不加修饰的心意。
“虽然送你这个,但我可不希望你天天抽烟!”艾什莉站到窗边,像个家庭健康宣传员一样训斥他,“听到没?你再敢一天抽三根,我就把你那张臭脸贴在戒烟广告上。”
“行啦,谢了。”安德鲁露出罕见的微笑,握着打火机轻轻地转动着轮盘。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打火机会陪伴他多年。即使它坏了,他也不舍得扔掉,总愿意花时间去修,哪怕修理店老板三番五次地劝他换个新的。
“真是……怀念啊。”
回到眼前,安德鲁轻声感慨着。
他将那个熟悉的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火焰跳动的瞬间,黑暗中被唤醒的,不仅是光亮,还有过去的一部分。
一个半开的房间从黑暗中浮现,慢慢显形。那是妹妹房间的另一半,熟悉的摆设、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气味——全都如记忆一般清晰。
莉莉从安德鲁身后走进房间,脚步轻盈得像是漂浮着的幽灵。她回过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他。
“你今天想玩什么?”
“什么都不想玩。快睡觉。”安德鲁答得干巴巴的,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你真扫兴!”莉莉不满地撇嘴。
“我不在乎,快点。最好永远别醒过来。”
“我不!我要画画!”
“那你就画,但别离开这里。”
“那你得给我我的画笔。”
“唉……”安德鲁叹气。
“我也可以割伤自己,这样就有红色了!”莉莉认真地说着,语气里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打住,我去给你找。”
“谢啦,安迪~你最好了!”莉莉高兴地转了一圈。
安德鲁开始打量房间。房间中央是一张床,一旁立着一个烛台。
他一愣。
这房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个烛台。
他走上前,手指碰触到烛台的一瞬间,上面竟自动多出了一根蜡烛。
“哈,原来是解密游戏啊。”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即点燃蜡烛。
光亮再一次撕裂黑暗,一个新房间浮现。
这个房间,他再熟悉不过。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他曾几何时,她是安德鲁的女朋友,也是他记忆中最复杂的一团结。
“……茱莉亚。”
她静静坐在那里,像梦,也像幻。
思绪倒流。
——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两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公交站牌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安德鲁疑惑的看着身边的茱莉亚。
茱莉亚看着安德鲁,脸上写着犹豫。
“没什么……”
“其实我最近想了很多,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铺垫成这样了,不说也得说了。”
“好吧……我只是觉得,也许该让艾什莉学着独立一点。”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仿佛怕踩在地雷上。
“我希望你能多在我这边过夜……而不是因为艾什莉的事,每次都来去匆匆,甚至干脆取消约会。”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像水波扩散在两人之间。
“不是,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只是……”
“我什么都教不会她。”
“你至少可以试试不要那么随叫随到……”
“如果你姐姐现在有需要,你会帮忙吗?”
“当然。但她只有在真的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找我帮忙。”
“……也许吧。”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这么说。”
“不用道歉。”
他说得轻描淡写。茱莉亚从不知道,安德鲁有多擅长撒谎。
她的朋友发生的事,她以为只是过去的一场事故——殊不知,那场事故,其实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怕。”
她笑得很甜。
而安德鲁,则在那张笑脸中,看见了自己编织的谎言愈发缠绕成网。
——
他回过神来,站在房间里。
茱莉亚仍坐在床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径直走向抽屉,取出画笔。
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到垃圾桶。里面压着几封信,没有署名,只有密密麻麻的威胁字句,全都直指她的性命。
窗外,猩红色的目光正冷冷注视着房内。
安德鲁也看见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是艾什莉。
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回到莉莉的房间,把画笔交给她。
“嘻嘻,你真好!”
莉莉咧开嘴笑了,顺手把第二根蜡烛交给了安德鲁。
“好好保管。”
“我会把它点着的。”安德鲁接过蜡烛,语气依旧冷淡。
“……太坏了。”莉莉抱怨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37章 直面自我
另一个烛台前,安德鲁蹲下身,划亮了打火机。
火苗摇曳着舔上蜡烛的芯,几缕焦油般的黑烟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散开。他注视着那团微光,就像注视一场不可逆转的命运。
烛光灼亮了黑暗。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一个陌生而宽敞的房间。
地上刻着一个庞大的法阵,用干涸的血勾勒成繁复的咒文与图案,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进入者的灵魂。房间角落里,一只陈旧的柜子靠墙伫立,旁边是一架落满灰尘的书架,书本东倒西歪,像临终前挣扎的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具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腥气,仿佛从墙缝中渗出的腐臭记忆。
安德鲁缓缓走上前,蹲下,像一位庄严的法医,检查每一具死亡的静止雕塑。
第一个,是那个住在302的女人。她的尸体早已失去了人形,被刀刃反复切割得血肉模糊,如一团恶意揉皱的红色布偶。
“她该死。”安德鲁低语,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艾什莉也很想杀掉她。”他补上一句,仿佛在为这场屠杀辩护,“反正,也不能留下目击者。”
他站起来,挪到第二具尸体旁。
是一个中年保安,死得很直接——后脑中刀,表情却依然带着震惊,好像直到死前一刻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早该死。”安德鲁缓缓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厌恶。
“每次来送物资,那副色眯眯的眼神……盯着艾什莉,好像在想着什么下流的东西。”
“我杀了他,不后悔。”安德鲁的手在拳头里紧了紧,“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慢慢来。”
最后一具,是个陌生的杀手。眉心一个弹孔,精准、致命,毫无冗余。
“保护她,保护我。”他看着尸体,目光平静如水,“我不会对你仁慈。”
他起身,走向那只立在角落的柜子。
手刚触碰到门把,里面就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当当!”
门一打开,艾什莉正缩在狭窄的空间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小魔头。”安德鲁脱口而出,脸上的神色迅速从审判者般的冷漠,切换成柔和宠溺的笑意,仿佛前一秒那个跪在尸体边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你在这儿啊。”
“我想你做的断肢了。”艾什莉露出那种典型的孩子气笑容,像是在点餐,又像在点名。
“已经在我们肚子里了……要不把肚子破开?”她歪着脑袋,眼睛里闪着疯癫的调皮。
“不了。”安德鲁轻笑摇头。
“行啦,那边不是还有吗?”艾什莉朝尸体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把一把刀从柜子里递了出来。
是那把切肉刀。
他接过刀,走向保安的尸体。
砍刀声响起,沉闷而规律,像奏响一曲仪式的鼓点。
他一边动作熟练地处理尸体,一边随口问:“你要出来吗?”
“你应该邀请莉莉出来玩。”柜子里,传来不属于艾什莉的声音,幽幽的,像附在阴影里的回音。
安德鲁脸色一沉。
“我是在问艾什莉。”
“那我就不出去。”艾什莉轻快地回答,抱膝躲在柜子里像个不想上学的孩子。
“……随你的便吧。”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肢体分离。皮肉剥离。骨骼错响。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练熟的仪式流程。他的手没有颤抖,眼神没有动摇。
直到他提着保安断肢站起身,眼前猛地一晃。
重力突然倒转,他像被抽离出那个血腥空间,再次回到了那个他熟悉又厌恶的地方——冰箱前。
他手上提着三名邻居的断肢,加上一名保安的。
冰箱门“咔哒”一声自动弹开,里面那颗脑袋又开始说话了。
“幸会!”它咧嘴一笑,声音空洞却带着讽刺的热情。
“汝已取得断肢,然吾所有也。之余汝,或微不足道。”
安德鲁没理会它,自顾自把断肢一块块塞进冰柜。肢体之间挤压摩擦,发出湿哒哒的声响。
冰柜装满了人肉。
“汝料吾之凡胎肉体已为烈焰所吞噬?”
“诚然,吾不知。”
“冰盒之内,烈焰无存。然,可否烹煮,炙烤?吾不知。”
“汝之愚蠢之举,莫过于留吾之凡胎于汝室。”
那颗头颅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意,眼神仿佛穿透了时间。
“幸得苍天无眼,某人为求自保,纵火吞噬万物。”
安德鲁不再理会。他已经听够了这颗头的讽刺。他转过身。
地面上,一个木箱子缓缓浮现,仿佛从地狱深处被抬上来似的。
看到它的一瞬间,安德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那个箱子——当年的“恶作剧”。
那个埋藏了他人生转折点的盒子。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只木箱,又迅速缩回。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心中翻涌的情绪让他透不过气。
纠结、不安、愧疚、后悔……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他的理智。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他从未后悔。
杀他们是为了艾什莉。
但——唯独她。
她的死,是不该发生的。
安德鲁低吼一声,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为了杀死‘安迪’,这是必要的。”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回到箱子前。
安德鲁必须直面过去。必须从深渊中撕开那个名为“自我”的茧。
他双手颤抖,像在打开一口棺材,缓缓地——掀开了那个木箱的盖子。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呼吸着。
第38章 酿成大祸
场景再次剧烈扭曲,一阵扭动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当安德鲁的意识重归清晰,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又令人战栗的地方——那座被遗弃的仓库。
铁锈色的墙体上布满剥落的油漆,天花板上垂下蜘蛛结网的电线,仿佛每一根都可能通向一个不同的地狱。地面上积着陈年的尘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他看见那两个年轻的身影缓缓走进仓库。
是安迪和莉莉。
兄妹俩。
“起床啦!妮娜!哈哈哈!”莉莉一如既往地笑得灿烂、刺耳,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在敲碎某种道德的钉子。
安迪则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表情平板,却掩不住眼底那点迟疑与疲惫。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一片看不见的碎玻璃上。
“昨晚开心吗?嗯?”莉莉蹲下身,朝角落那只木箱扬起眉毛,笑容堪比小丑的面具。
“希望你这次学到教训了......不要再试图抢我哥哥。”
箱子没有回应。
“你还在睡啊?真是懒骨头!”莉莉皱了皱鼻子,不耐烦地抬脚踢了一下箱子,力道并不轻。
仍然没有反应。
安迪蹲下身,“别这样......”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迟来的不安,伸手拨开插在锁孔上的木棍,那块木棍早就摇摇欲坠了,一触即碎。
咔哒。
他慢慢地打开了箱盖。
接下来的几秒,整个仓库仿佛陷入了真空之中。
“???”
“......”
安迪怔在原地,像个被闪电击中的人。他眼神开始剧烈颤抖,脸上浮现出恐惧、恶心与迷惑的交织。他捂住嘴,强忍住翻涌而上的胃液,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莉莉则像只猫一样跳到他背后,歪着头看了一眼。
“呃......哎呀。”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好像只是看见一只被压死的老鼠。
妮娜的尸体蜷缩在箱子里。
她的脸已经不再是人的样子,五官扭曲,眼珠鼓胀,嘴巴半张,仿佛临死前还想发出最后一声呼喊。指甲全部断裂,有些甚至嵌在了箱盖的缝隙里。木头表面被撕扯出一道道血槽,像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抓、去推、去挣脱那逐渐掠夺她氧气的空间。
空气里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现在是夏天,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安迪猛地关上盖子,动作太猛,导致箱子整个晃动了一下。他双手仍搭在箱子上,却像失去所有力气般跪倒在地。
“等一下,等等,这……??她怎么死了……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惶恐与崩溃。
“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他抬起头,试图寻求某种解释、某种谅解,他的眼神扑向莉莉——那是一种绝望之人抓住浮木的目光。
莉莉面无表情地掀开箱盖,再次确认妮娜的死亡,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死了,啧。”
她假意地叹了口气,像在为一只死去的仓鼠哀悼。
“要是弱到关一晚就死掉,那说明大自然也想把她淘汰掉。”
说完,她随手关上了箱子,像盖上一个在正常不过的垃圾桶一般。
“闭嘴!!闭嘴!闭嘴!!”安迪突然爆发,声音撕裂仓库的寂静。
“她不该死的!她......她只是想跟我们玩而已!!”他抱着头,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想把某段记忆连根拔起。
莉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建议去哪家冰淇淋店:“别管啦,就把她留在这里吧。”
“木棍已经拿下来了,所以她看着就像是自己躲进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仓库里像回荡的斧头。
“一点也不像!”安迪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抓箱子抓到指甲都断了!哪里像是自己进去的?她挣扎过!!她求救过!!”
他瘫坐在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个……无所谓吧?”莉莉耸肩,“反正也没人知道她在这里,我们就别管了。”
“她……她已经开始腐烂了……”安迪咬着嘴唇,几乎要把自己的声音咽下去,“会有人来……会有人来找到她的……她的家人肯定已经在找她了!迟早会找到这里的!”
沉默片刻后,莉莉蹲下身,看着他: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安迪努力深呼吸,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眼神里满是混乱,像一个程序即将崩溃的系统。他脑中疯狂地闪现各种念头,但每一个都指向一堵无形的墙。
“我……呃……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整个人又蹲回地上,用指甲死死掐住额角,像是能从头骨里抓出答案。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罩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了莉莉。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种熟悉的、病态的冷静。
“我们把尸体藏起来吧。”
她笑了。
那一刻,安德鲁明白了。
那一切的开始,不在他举起刀的那天,而在箱子盖合上的那一刻——
他成为了合谋者。
第39章 埋藏
莉莉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下楼扔垃圾。
“……什么?”
“只要不被发现,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决,像是在宣告一条铁律。
“可是,早晚都会被发现的,莉莉!”
安迪的声音带着慌乱和不安,近乎哀求。
“他们迟早会找到尸体的!然后……然后一定能查出来!”
他话音刚落,眼神里满是惧怕。
“他们会把我扔进监狱!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我也一样啊!”莉莉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仿佛命运的恶作剧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关系!”
安迪猛地抓住莉莉的双手,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腔,“你真是个白痴!你根本不懂,是不是?!”
他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像要把她的神经也拉扯成碎片。
“男女监狱是分开的!他们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莉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吧,反正你那么聪明。”
“好……呃……我们先把她挪走……对!坟墓!我们给她弄一个坟墓!”
这是年幼的安迪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唯一“合理”办法,尽管本质上还是在掩盖罪恶。
“好嘞!在哪开始挖?”
莉莉完全没有杀人藏尸的害怕和紧张感,反倒有几分兴奋,像是正准备一场恶作剧。
“找个森林什么的……”
“旁边就有个公园。”
“好……但是得先找个东西把她包起来。不能让人看到我们在拖尸体……”
“行吧……你说了算。”
莉莉跑去找包裹用的材料,像个精力充沛的小恶魔。
安迪则站在原地不停地向外张望,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人推开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
不多时,莉莉端着一大块油布飞奔回来。
“安迪~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兴奋地举起油布,眼睛闪闪发亮,仿佛找到了一件珍宝。
“这个应该可以……”
“那我们开始吧?”
两个小坏蛋在暗夜中开始他们的“秘密行动”。
他们将油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箱子倒下的瞬间,妮娜的尸体滚落出来,沾满灰尘和泥土,面容扭曲惨烈。
他们缓缓将尸体裹起来,把罪恶藏进了这小小一包油布中。
罪恶的种子,就这样生根发芽。
公园的角落,幽暗阴冷。
安迪心乱如麻地站着,脚下正是那个包裹着死亡的油布包。
凉风吹过,树影摇曳,像是一群无形的鬼影在窥探。
莉莉提着几块木板飞奔过来,呼吸急促。
“安迪~我没找到铲子,不过用这些木板也不错。反正又宽又扁,小心点木刺就行了。”
安迪无奈地接过木板,眉头紧锁。
“……现在该担心的已经不是木刺了。”
“找个容易挖的地方开始吧。”
他们选了一块树根较少的空地,用木板一点点刨着地面。
每一次木板掠过泥土,发出的“沙沙”声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力。
对安迪而言,每一铲都是对良知的拷问,刀刃一样割裂他的心。
“……我好累啊~”莉莉抱怨道,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孩子气的无所谓。
挖坑的活儿对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来说,确实艰难异常。
安迪却默默坚持,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不少。”
莉莉坐下喘息,抬头看着眼前那个近一米深的坑。
“这还不够深吗?”
“坟墓最少得两米吧……”
“不用,我看现在这样就够了。”
莉莉的主张总是这样自信坚定,安迪不得不妥协。
“……好吧。”
他们合力把尸体移到坑边。
安迪和莉莉各抓住一个角,低声使劲一推。
妮娜的尸体滚进了洞里,面目狰狞的脸沾满泥土。
“你今天想吃什么?”
“什么?哈???”
“晚餐吃什么。”
莉莉转头问他,仿佛身旁那无底的深坑里根本没有任何阴影。
“呃……你还有心思吃饭?”
莉莉沉默不语。
安迪把视线重新投向坑洞。
——他们为妮娜准备的坟墓?
算了,先把土填上再说。
“这样还是太明显了……”
“那找点叶子什么的盖盖?”
“好主意。”
最终,他们用几片落叶掩盖,再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歪歪扭扭,像极了一个破碎的墓碑。
“不错,我都想帮她写上名字了。”
莉莉打量着他们的“杰作”,满是不屑。
“绝对不行!”
“说说而已,别那么认真嘛。”
她依旧满不在乎,笑得轻松又冷漠,仿佛一切仍在她的掌握之中。
第40章 誓言与懦夫
“诶……”安迪无力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不是藏得挺好吗?”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要是警犬嗅到味道挖出来怎么办?要是……”
安迪喋喋不休,话语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理智。
莉莉冷冷地打断他,没好气地说:“喂!忘了这件事吧!”
废话,如果可以,安迪也想忘掉这该死的一切。
“我做不到啊!”
“你当然能做得到,”莉莉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只要你长时间不去想一件事,它就会变成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你根本想不起来了。”
安迪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墓碑。
“所以,咱们就都忘了这件事吧!”
莉莉的‘安慰’听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割不开也刺不痛,冷冰冰地悬在空中。
安迪终于开口了:“……莉莉,你得答应我,什么都不能说,跟任何人都不能说。”
他转身,眼神死死盯着莉莉,语气里夹杂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你耳朵有病啊?我们会忘记这件事的!”
“你总是一套一套说,这次我要你向上帝保证!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保证!嘻嘻!”
两个孩子,刚刚亲手掐断了另一个生命的呼吸,却正跟着一位看不见的上帝宣誓守口如瓶。
这荒谬得令人发笑,令人心碎。
“我什么都不说!我以后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再提了!”
“她叫什么来着?我都快忘了!”
莉莉嘻嘻笑着,像是在嘲笑死亡本身的轻飘飘。
安迪感到身上那股力量一点点被抽空,整个人瘫坐在地,把头深埋进膝盖之间。
“好啦好啦,别闷着了,不会有事的。”
莉莉轻轻拍着安迪的头,声音温柔得几乎像是一只毒蛇的轻语。
“我只是开玩笑。”
只是个玩笑。
只是一个杀人的玩笑。
莉莉那声音,仿佛地狱深处的恶魔在耳边低吟,令安迪浑身汗毛倒竖。
“要是不听话,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干的好事。”
她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得逞。
安迪脸上两滴冷汗无声滑落,尽力安抚:“……要是我进了监狱,谁还能陪你玩?”
“我会给你写信的!”
莉莉笑得轻佻又刺耳。
真是个没品的笑话。
安迪心里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你的字太烂,我看不懂……”
“那你就乖乖听我的话!”
“不然你就得孤孤单单蹲大牢咯。”
“……”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莉莉的宣示像是某种契约,冷酷而无情。
“你本来就是……”
“别骗我!”
“我没有……”
“无所谓,反正从现在开始,只有你和我!没人会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坏了。”
“……”
“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当然,不然你也会惹上麻烦。”
“无所谓,没人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你真蠢,我从没离开过你,我不会离开你,你只要——”
“当我的朋友,不然就是我的敌人。”
莉莉粗暴地打断了安迪的话。
“诶……你想让我当什么就当什么……”
妥协。
安迪选择了妥协。
真是个没骨气的废物。
“真的?”
莉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媚得几乎耀眼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拉着安迪的手,开心又激动。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莉莉的身上,却从未照到树荫下的安迪。
安迪看着眼前这个生物,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字未发。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第41章 调查
几天过去了,一直无事发生。
安迪如往常那样的在处理家务。
在收拾餐桌上的牛奶时,安迪的手怔在了半空之中。
桌上有个公益牛奶,是母亲出去买菜免费拿的。
公益牛奶的包装上也没什么,是一则寻人启事。
上面的女孩依旧挂着那副阳光灿烂的微笑。
是妮娜的寻人启事。
安迪看着寻人启事上的她,她似乎也看着现实中的安迪。
安迪本能的逃避着她的目光,他的内心依旧不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他无力的返回房间,躺在了床上。
莉莉从房间外面进来。
“安迪,我能吃你的冰淇淋嘛?”
安迪也没那个胃口和心情了。
“....给你了。”
“啊?真的?”
“我最近什么都吃不下.....”
莉莉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就得到了冰淇淋,欢天喜地的跑出去外面拿了。
片刻后,莉莉坐在安迪的床边大口吃着冰淇淋。
“‘啊呜啊呜’为什么要在冰淇淋里面加果酱啊?好恶心。”
莉莉边吃边吐槽。
“要是没有果酱就好了。”
要是安迪也有这份闲心就好了。
莉莉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有没有人问过你.....关于.....的事情?”
安迪无力的询问。
莉莉则是停下了勺子,看向床上的安迪。
“嗯,那个老不死的老师问过了班里所有的同学,还来过几个警察。”
安迪的内心一咯噔。
“你.....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只是去问了茱莉亚,问她那天有没有跟谁约好要见面。”
“...为什么?”
“你不是很聪明吗?”莉莉瞪了一下忐忑的安迪。
“你知道的呀,因为某人和她妈妈说她要去找茱莉亚写作业。所以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跟茱莉亚说过她她要去见你。”
探口风,很不错的想法。
“所以?她说了吗?”
安迪紧张的询问着,毕竟一旦证实,这件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不知道,我又不能直接问。”
聪明的坏蛋。
“不过茱莉亚说她那天去走亲戚了,所以我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莉莉想了想,继续说道。
听着这不确定性过多的语言,安迪忍不住开骂。
“你的保证真tm一文不值.....”
安迪其实是一个很暴躁的人,只是这份暴躁被他掩藏的很好。
家庭、朋友、以及最重要的妹妹。
为了这些人,安迪忍受了一次又一次。
“哈?!?!你怎么这么冷血?你比之前还差劲,混蛋!”
突然被骂了一句的莉莉很不服气,在房间里面大吵大闹起来。
“我混蛋?我都把我的冰淇淋给你了!”
安迪也开始动了肝火。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哈,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莉莉也生气了。
“你还在想那个婊子!!”
‘又他妈的开始了.....’
躺在床上的安迪用双手捂住脸,不想再看发癫的莉莉。
“她都死了你还在想着她,是不是?!”
第42章 血誓
莉莉仍在床上喋喋不休的吵着。
安迪永远都不够好。
“真阴险啊!她肯定是故意死掉的!!”
安迪永远不能满足莉莉。
莉莉也不愿意听安迪的话。
安迪沉默的站起身,走向了外面。
“喂!你要去哪?”
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实待着!”
安迪没有解释。
出了门,父亲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不是,老板!我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的,为什么突然要裁掉我?喂?喂!”
对方挂断了电话,父亲颓废的点了根烟。
“.....怎么了?”
安迪询问着父亲。
“哦....是安德烈啊.....”
“.....我叫安德鲁。”
父亲甚至能给自己的名字叫错,安迪无奈的叹气。
“没什么....公司经营不善,要裁员。”
“我.....交不起礼物。”
父亲失魂落魄的抽烟,压根没有理会安迪的纠正。
安迪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就站着,看着父亲。
“...好了....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会跳楼的。”
父亲的脸上挤出一个很不合适的笑容,这在安迪眼里比哭还难看。
安迪没有说话,默默的退入了屋内。
他来到厨房,拿起一把餐刀,随意的用水冲了冲。
然后,他提着刀就走进了房间。
莉莉已经吃完了手上的冰淇淋,一脸疑惑的看着安迪。
“....你拿刀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安迪在想杀了她到底值不值得。
“我要你和我立下血誓。作为回报,你可以要求我保证一些事情。”
安迪拿着刀,语气森然的说着。
“....行吧?”
莉莉也不知道是看到刀的害怕,还是看到第一次这样严肃的哥哥感到害怕。语气都开始轻了下来。
“你保守我的秘密,我就一直陪着你。”
“如果我不呢?”
莉莉试探着开口。
“你猜?”
“哈哈!你就唬人吧!你什么都不会做的。”
莉莉仍然嬉皮笑脸。
“既然你一心一意的要毁掉我的生活和一切,那我也没有必要保持好人的形象了。”
“而且,我这都是为了你。”
安迪前所未有的严肃。
看来是没得选择了,不过这也正合莉莉的心意。
“如果你违背誓言呢?”
莉莉询问着。
“不会的,只要你不违背。”
“真的?我不信。”
莉莉嗤之以鼻。
安迪将手指按在莉莉白皙的脑门上,轻声开口。
“莉莉,你是个卑鄙、可恨的存在,而且你已经渗透进了我人生的每个角落。”
安迪把手指收了起来,转而换成了抚摸莉莉的头顶。
“所以,我的心里永远有一个腐烂生疮的位置留给你,直到永远。”
“怎么样?你做出你的决定吧。”
莉莉一直看着安迪的眼睛,她很确定这一次安迪是来真的。
“呃,我同意。但是....”
听到同意,安迪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莉莉的一根手指,就划开了一道口子。
“哎呦!轻点啊!混蛋!”
安迪漫不经心的划开自己的手指。
“怎么样才能轻点划破人的手呢?”
莉莉嘟囔着嘴,“绅士就知道!”
“.....随便吧。”
安迪抬手,在莉莉的嘴上画了个叉。
鲜红的血液涂抹在莉莉的嘴上,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好了,请你永远闭上嘴。”
莉莉也依葫芦画瓢,抬起手在安迪的眼睛上画了一杠。
“那我要你永远闭上眼。”
“什么....”
“不许看任何女人,以后你的眼里只有我们俩了!”
“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但我没说过不会有其他人。”
“什么?等等,不行!我要重新立誓!!”
“太晚了,誓言就是誓言。”
“安迪,这不公平!”
既然誓言已经立下,安迪也就随意莉莉撒泼打滚了。
“行了,别这样。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的,只不过不是唯一——”
“这样不够!为什么你不能——”
“杀了我们父母。”
第43章 亲吻
“杀了我们父母。”
回忆中的莉莉脸上的笑容骤然扭曲,变得狰狞,声音也由童稚转变成了成熟女人的低沉。
安德鲁的心猛地一跳。
“?????”
等等,她当时并不是那么说的。
艾什莉的声音如幽灵般在脑海回响。
“动手吧,为了你可爱的小妹妹。我知道你一直想这么做。”
“杀了他们,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梦境中那个明媚可爱的莉莉形象开始破碎,幻化成眼前的艾什莉。
“杀了他们,这样你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安德鲁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是趴在他身边的艾什莉,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
“杀了他们,就能避免我……欸?你醒了?”
几分钟前的场景依稀浮现。
相比安德鲁,艾什莉更喜欢夜晚。
她不喜欢社交,只想死气沉沉地睡到夜晚再爬起来。
因为那个时候,安德鲁总会待在她身边。
她喜欢和他讲话。
和安德鲁分开后,她反倒失眠。
于是,她等到夜深人静,从地下室悄悄跑了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德鲁审视着艾什莉,眼神复杂。
“早上好!或者说晚上好,现在还算是晚上吧。”艾什莉咯咯笑着。
“你想干什么,小混蛋?”
安德鲁揉揉眼睛,坐起身。
“我想把爸妈献祭给恶魔。”
“现在?”
“对。现在,趁着他们都睡着了。启动仪式,把他们献祭掉。”
安德鲁沉默了。
“我已经给你足够时间去想办法了,你一直没给我答案。”
艾什莉嘴角挑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所以,现在只能按我的办法来了。”
“好。”
安德鲁的眼神变得坚定。
“!!!”
艾什莉吃惊地瞪大了眼。
“老天,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欢迎回来,安迪。”
“不是‘安迪’……不过你说得没错,妈妈可能会告发我们。”
“我离开公寓前就知道了……真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抱着幻想。”
艾什莉趴在安德鲁身上,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口。
“那是因为你心软、多愁善感呀~”
她笑得妖娆,安德鲁神色平静,盯着压在身上的艾什莉。
“要不是有我在,你早就被各种坏女人吃干抹净八百遍了。”
艾什莉自豪地说,忽然亲了亲他的脸颊。
“mua~”
“哈哈,你干嘛呢?”安德鲁笑问。
“示范给你看,她们是怎么吃干抹净你的。”
安德鲁笑着抱住她,嘴上骂着。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我该——”
嘎吱——
房门轻轻打开。
“安德鲁?你还没睡?”
是妈妈,踩着拖鞋走出来。
沙发背对着门口,莉莉借着掩护,悄悄坐到地上。
“呃,对。你怎么也还没睡?明天不是要上班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谈,不想让艾什莉听见。”
母亲神色闪烁,但艾什莉却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不太方便。”
安德鲁婉拒,艾什莉还蹲在他脚边。
他脸上清晰可见艾什莉留下的吻痕。
“我知道很晚了,但这件事非常重要。”
母亲叹息良久,眼神复杂。
“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我应该给你个解释……”
第44章 动手
“不用了,我不想知道……我现在真的很累了。”
安德鲁低声含糊着,想把这段谈话尽快结束。他不想再去面对那些肮脏的真相,也不愿意再被过去的阴影撕扯得体无完肤。
可惜,这种逃避注定是徒劳的。
母亲缓缓走了过来,步伐沉稳而坚定,像一只早已被生活磨砺得锋利的猫。
“安德鲁,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请你至少让我把话说完……跟艾什莉在一起,真是——”
“嗯?”
母亲的话突然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目光朝地上一瞥。
安德鲁也转过头,只见艾什莉正坐在地上,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腿上,脸上挂着那副嘲讽又无辜混杂的表情。
“嗯什么?继续说啊,妈妈,不用在意我的存在!”
艾什莉用一种挑衅的语气嘲弄道。
‘你的表情明明就很在意,好吧!’安德鲁心里暗自吐槽。
他一只手捂着脸颊,那上面还有艾什莉亲吻留下的湿润印记,心里无奈又尴尬。
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似乎过于暧昧,母亲的目光扫过来,眉头紧锁,却又没说什么。
空气顿时凝固成一种复杂的张力。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恶寒,“说真的,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样就好了。”
“哈哈哈!是吗?那你觉得这样子如何呢?”艾什莉突然大笑,从身后拿出一把手枪,毫不客气地对准了母亲。
母亲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你哪来的——”
“你觉得现在这样怎么样啊?嗯?妈妈?”
艾什莉毫不客气地逼近,声音里满是戏谑和威胁。
被枪口逼视的母亲不敢动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个被困的猎物。
“艾什莉,别这样……”安德鲁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劝说着妹妹。
毕竟大半夜的在这富人区开枪,招来的肯定是烦人的警察和一堆麻烦。
“艾什莉……快放下枪,没必要这样……”
母亲也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尽量压低声音劝说。
“闭嘴,去地下室。别搞小动作,不然我开枪。”艾什莉冷冷地说,指挥着母亲往楼下走去。
“安德鲁,去找根绳子过来,我要把这个贱人绑起来!”
“……先别杀爸爸。”艾什莉的命令里透着阴冷,声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安德鲁望着这场面,深吸一口气,觉得事情已经有些脱轨,但还能勉强控制住。
这个家……其实更像一栋毛坯房,缺少许多设备,找东西很麻烦。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父母的房门,父亲还在床上鼾声如雷,浑然不知外面风云骤变。
安德鲁蹑手蹑脚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开始翻找。
不多时,他找到了一根又长又软的皮鞭。
‘这什么玩意儿?’安德鲁心里咕哝着,没想到父亲的柜子里会藏着这种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他试图小心地拔出皮鞭,生怕发出响声惊醒了父亲。
正当他动作缓慢地拉扯时,身后突然传来熟睡中揉眼睛的父亲声音。
“……安德鲁?你在做什么?”
父亲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呃……我……那个……”
安德鲁的大脑飞速运转,根本想不到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为了绑架妈妈吧?听起来就像是闹剧。
“呃……是……是妈妈!妈妈让我来拿这个。”
父亲眨眨眼,半信半疑地问:“是吗?你妈呢?”
“她……她在地下室等你,我等会就去。”
“哦……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让我下去?”
父亲嘴里嘟囔着,起身穿好拖鞋,缓步走出房门。
安德鲁松了口气,连忙把那根皮鞭抽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45章 取钱
“亲爱的?怎么了?”父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
不过母亲注定不会回应,毕竟艾什莉那冰冷的枪口正无情地顶在她的脑门上,沉默成了最有力的回答。
父亲疑惑地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慢慢地往地下室走去。
“你没事吧?怎么不回我?”
安德鲁轻轻一甩袖口,把那柄杀手留下的匕首甩到手上,手指微微发紧,心脏仿佛在胸腔里猛击。
地下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父亲缓缓踏进昏暗的空间。
“怎么不开灯啊……”他话音刚落,灯光忽然被艾什莉打开。
刺眼的灯光直射下来,母亲被迫站在房间中央,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而艾什莉站在开关旁边,冷峻地举着枪,枪口一寸不让地对准母亲。
“怎,怎么回事??”父亲的脑袋明显还没转过弯,满脸不解。
“动手,安德鲁!”艾什莉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别动!”安德鲁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跃出,匕首抵住父亲的脖颈。
父亲被吓了一跳,眼神充满惊恐和迷惑:“安德鲁?你为什么……”
“往下走,别说话。”安德鲁冷冷地说,压制住内心的挣扎。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所有的犹豫都成了多余。
他驾着刀,逼着父亲一步步往地下室深处走去。
到了角落,安德鲁拿出那根皮鞭,动作熟练地给父亲绑了起来。
成年男人的力气他心知肚明,绑绳必须结实,绝不能让对方挣脱。
艾什莉则从一旁的收纳箱里拿出一串闪烁的圣诞彩灯,粗糙却有效地把母亲绑了起来。
“别动,不许叫。要是敢出声,我开枪。”艾什莉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冷酷,丝毫不容置疑。
绑好之后,她再三检查两人的动作,确认牢不可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颤抖着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说话!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艾什莉厉声斥责。
然后她转头看向安德鲁,语气顿时变得温柔起来,仿佛一切冷酷都是为了某个更伟大的目的。
“你还记得怎么进行仪式吗?”
安德鲁微微皱眉,正准备开口,却被自己突然打断。
“稍等一下。”他转头看向母亲,眼神复杂。
“妈妈,你的信用卡密码是多少?”他问。
这话显得荒诞,但现在,钱才是他们能够继续“逃亡”的保证,是支撑这场疯狂计划的基础。
母亲愣了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就是你们的目的?钱?”
“你们做出这种事,就是为了弄点钱?”
父亲则低着头,似乎在回避目光。
安德鲁再次加重语气:“信用卡在哪里,密码是多少?”
艾什莉也配合默契,举枪的动作更加坚定。
在枪口的威胁下,母亲顺从地回答:“……在我的钱包里。”
她说出了一串数字,安德鲁迅速将其记录在纸上。
“好,感谢配合。”他对艾什莉说。
“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俩。”安德鲁转身准备离开。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艾什莉撒娇似地喊道,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行!这两位得有人看着。”安德鲁严肃地拒绝。
“切……好吧。”艾什莉嘟囔着,但还是乖乖留了下来。
“什么都别做,等我回来。”安德鲁再三叮嘱。
艾什莉玩弄着手枪,满不在乎地说:“这要看他们了。”
“行了,别耍小性子。要是你杀了他们,结果密码是假的,那怎么办?”安德鲁挑眉。
艾什莉顿时一愣,不满地瞪着他:“再说一遍,要看他们听不听话了。”
“……行吧,我马上回来。”
安德鲁轻手轻脚地走出地下室,来到门口的鞋柜前。
他翻找母亲的包,里面有信用卡和一些零散现金,足够暂时应付眼前的窘境。
这时,艾什莉悄悄走了上来。
“喂喂喂,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得在下面盯着他们!”
安德鲁惊慌失色。
“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艾什莉轻蔑地笑了笑。
“可别,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尖叫,咱们就完蛋了。”
“所有人被枪指着的时候都特别听话。”
“对,所以你回去盯着他们,我马上回来。”
“可是……”
艾什莉似乎想说点什么,眼神闪烁。
“有事快说,我们赶时间。”
安德鲁催促。
“你是支持我的吧?就是献祭父母的这件事……”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有时候容易突然变主意……”
“莉——”话还没说完,安德鲁突然捂嘴,自己打断了话。
“靠。”
艾什莉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噗,哈哈哈!”
“相信我,艾什莉。我已经决定好了。”
听到这话,艾什莉开心地抱住他的脖子。
“嘿嘿,你最好了!快点回来哦!”
安德鲁侧过头,亲吻她的头发。
“知道了……等会见。”
第46章 蕾妮的回忆
安德鲁正忙着从母亲的卡里为接下里的生活搞钱,艾什莉回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艾什莉开始自顾自地盘算着仪式的准备工作。
“我想想啊……好像需要……什么来着?”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像是在给自己的脑袋做急诊手术。
“呃……对,当时我用保安的血在地上画了符文,还放了几根蜡烛……地上那个魔法阵,应该就是用血画的。”她突然恍然大悟,点点头,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好嘞,先整点血来画符文。”她拍着手,自信满满。
“当然,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快步朝厨房走去。
没过多久,她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西餐刀,急匆匆跑回地下室。
地下室里,艾什莉耍了个刀花,姿势略显生硬。
“铛!”一声脆响,刀掉在了地上。
空气突然变得僵硬。
“咳咳……”艾什莉尴尬地咳嗽几声,慢慢蹲下捡起刀。
“这样……我是说,我会割伤你们其中一个,收集一点血液。”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自然。
“你们要是敢叫唤,我就打爆你们的头!明白吗?”她语气冰冷,手腕一抖,枪口指向母亲。
父亲紧闭着嘴,依旧沉默。
母亲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艾什莉,良久叹息一声。
“……快点拿上钱,离开吧。你到底要我们的血做什么?”
“哦?你终于关心我想干什么了?”艾什莉嬉皮笑脸,语气充满讥讽。
“别再演得好像都是我不够关心你似的,艾什莉!”母亲终于爆发,声音颤抖但坚定。
“是你不愿意跟我亲近!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尽我所能地保护你。”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艾什莉心里。
艾什莉却冷笑摇头:“哦哦,是说那次你扔下我们三个月,想让我们饿死的那次吗?你就是这样‘保护’我和安德鲁的?哎呦喂,真是谢谢了。”
母亲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你们两个疯子对那个女孩做的事,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她的话语沉重,回忆如同铁链缠绕心头。
回到那段旧日时光:
旧家的公寓内,母亲独自一人。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清脆刺耳。
蕾妮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戒备。
“格芬穆斯太太在,请讲。”
“呃,啊……嗨——蕾妮!你好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焦虑。
蕾妮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奇而警惕。
“你是哪位?”
“你认不出你自己的妈妈吗?”
“我不认识,再见。”蕾妮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等,等等!拜托,拜托!这真的很重要!”
“我不在乎,谁给你我家的电话号码?”蕾妮冷冷回应。
“……电话簿?”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我们都非常想念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蕾妮心里嘀咕,没好气地想挂电话。
“别废话了,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息:“好吧,是关于康妮的事。”
康妮,蕾妮的妹妹。
“她真的需要肾脏移植,否则……”
蕾妮果断挂断电话。
电话铃又响起,她只能无奈地接起。
“求你了蕾妮!你妹妹没了这个手术可能会死!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电话那头焦急得几乎颤抖,语速急促。
蕾妮冷笑一声,淡淡说了一个字:“恨。”
“为——为什么?我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们赶我出家门,然后在对你们有利的时候假装我们是一家幸福的人。”
“我……我们没赶你走!那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们只是希望你能为未来考虑。”
“你那时才十五岁!蕾妮,那年龄不该——”
“我确实是,而你没有支持我。你只说‘照我说的做,不然滚出去!’”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让你清醒!”
“好吧,我醒了,可你仍然不支持我。”
“蕾妮,我知道你想把我当怪物,但你忘了我曾苦苦哀求你回家。”
电话那头开始打起感情牌。
“是啊,这样你就能多羞辱我几句,对吧?谢谢,不必了。我们过得很好。”
“很好?你住在那个打老婆的家伙家里!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如果道格拉斯最后变得和他一样怎么办?”
道格拉斯,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父亲,蕾妮的丈夫。
“闭嘴!你个婊子!”
“???”
道格拉斯恰好从门外走进来。
“道格拉斯一点都不像他父亲!去你妈的!不许提我丈夫的名字!”
“我……我只是担心你……”
“别担心,我不需要你!”
蕾妮猛地挂断电话,愤怒和痛苦充斥她的心头。
第47章 无声的‘保护\’
蕾妮挂断电话,后退两步,掩面痛哭起来。
叮铃铃铃——
电话声还在不断的响起。
道格拉斯拔掉了电话线。
世界终于清净了。
道格拉斯抱着还在哭泣的蕾妮,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过去的幽灵?”
“是.....”
蕾妮似乎是被伤透了心,依旧在啜泣。
“真对不起,亲爱的。别让他们影响你.....”
道格拉斯轻声安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所有人对我们的看法都是对的?”
“一秒都没有。”
道格拉斯斩钉截铁的回应。
“...呵呵。”
虽然嘴上不信,但蕾妮擦了擦了脸上的泪痕,在道格拉斯的怀里笑了。
几分钟后。
道格拉斯和蕾妮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
电视的声音响起。
“呃....我觉得你忘了什么。”
电视的旁白提醒着主持人。
“什么...?哦哦哦!对了!”
“今天警方找到了失踪的孩子,就是我们过去一周左右一直报道的那个。”
电视上调出了妮娜的照片,而且——
是黑白的。
“没错,你猜到了。她已经死了。”
该死的黑色幽默。
“可怜的孩子....她是艾什莉的同学,不是吗?”
道格拉斯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我想,她和安德鲁两人都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你注意到了吗?还是我想多了?”
道格拉斯回忆着前几天晚上,安德鲁那兴致缺缺的表情。
“他们会没事的。”
蕾妮毫不在意的说着。
当然,蕾妮从未认真注意过她的两个孩子。
电视的新闻还在继续。
“尸体是被一名慢跑者发现的,他注意到仓库公园区这里有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bingo!是尸臭味!”
“仓库公园区.....?”
道格拉斯喃喃自语。
“那不是我们孩子经常去玩的地方吗?”
道格拉斯怀里的蕾妮突然感觉晴天霹雳。
就在昨天,莉莉把玩着勺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那又怎样?”
她是那么轻蔑,蕾妮还以为只是引起注意的小把戏。
“....哦,天哪。她没有开玩笑?”
“你说什么?亲爱的?”
道格拉斯一头雾水。
蕾妮告诉丈夫,电视上那个被杀的孩子很有可能是我们的孩子干的。
父亲满脸不敢置信。
“那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但他们只是孩子啊。”
“后果不会那么严重的,对吧?”
母亲皱着眉思考。
“我可不想在新闻上被称为那个贱人!那个把孩子教育得如此糟糕以至于害死别人的女人!”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隐瞒。
“嗯...你没有。他们不知道真相。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甚至都没有看新闻。”
道格拉斯心领神会,接住了话茬。
“啊,我的至爱。我就知道我们的想法一致!”
咔哒——
大门开了。
是安迪和莉莉回家了。
虽然天色很晚了,不过父母并不在意为什么二人这么晚回家。
“呃....我们回来了....”
‘意外’忐忑的开口。
“我们没有合适的咖啡,所以我买了一些比较次品的咖啡.....”
蕾妮随意的摆了摆手。
“没关系,你去做饭吧。”
‘意外’如释重负,忙拉着‘错误’的手往房间走。
“等一下。”
蕾妮突然叫住了二人,她趴在沙发靠背上,看向二人。
“对了,艾什莉...你的朋友被发现死了。”
‘意外’脸色突然一变,而‘错误’却表现得满不在乎,依旧紧紧抱住‘意外’的手。
“....啊?我没有朋友。”
“嗯,至少现在确实没有了。她是在那个仓库附近被发现的,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再去那里玩了。”
“那个地方刚发生命案,你们最好别承认你们去过那里!”
蕾妮这看似是叮嘱的话语,其实是警告二人不许说出去。
“明白了....我们再也不会去那里了。抱歉.....”
‘意外’支支吾吾的说着。
“呃....那个....呃...他们抓到凶手了吗?谁干的?”
蕾妮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
道格拉斯打破了沉默。
“他们没有提到凶手的事情。”
“哦-哦!我只是...有点好奇....”
“那别好奇了,小心凶手找你,先进去吧。”
“好的....谢谢。”
安迪逃也似的拉着莉莉的手冲进房间。
“你真的认为是他们两个干的吗?”
道格拉斯小声询问蕾妮。
“做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来吧,让我们继续看电视。”
蕾妮选择沉默,至少是在这件事情上沉默。
第48章 限额
回忆结束,蕾妮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女儿。
“哎呀,妈妈。你在说什么呀?你老糊涂了吗?”
艾什莉笑着问,嘴角挂着那种既熟悉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在蕾妮眼里,那就是恶魔的微笑。
“......我知道你那个同学的失踪和死亡,跟你和安德鲁有关。”
蕾妮咬紧牙关,“她的尸体是在你们常去的那个仓库附近被发现的。就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们干的。”
艾什莉轻轻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切,随你怎么说。”
“如果我不爱你,那时候我就可以彻底摆脱你了!”蕾妮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掺杂着一种荒唐的哀怨。“艾什莉!论做母亲,我已经算是圣人了!”
“哦?真是冠冕堂皇呢,自保的圣人。”
艾什莉笑了,语气像是在称赞,又像在刺穿什么虚伪的伪装。
“也就安德鲁心善,还愿意给你们一次解释的机会。”
她抬头看着母亲,“不过呢,你们也没把握好。”
艾什莉弹了弹手中的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光,她不再和“圣人”废话。
“啊——”
刀刃划过蕾妮的手臂,一道血线随之浮现。
“这可不是临时起意,妈妈。这是旧账新算。”
艾什莉微笑着,用手指沾了沾血,仿佛是在调色盘上点了点颜料。
“亲爱的!”
道格拉斯试图挣扎开捆绑他的绳索,但刚一动,枪口就指在了他额头上。
“不许动,不许说话,你是哪一个听不懂呢?父亲?”
迫于枪口的威胁,道格拉斯只能坐回椅子上,牙关紧咬。
“亲爱的,你没事吧?”
他焦急地看着蕾妮。
“我没事....不用担心。”
蕾妮吃痛开口,嘴角已经渗出冷汗。
“对~要是你俩调换一下角色,她绝对不会担心你。”
艾什莉冷冷评价着这出尴尬又讽刺的家庭剧。
“好了....让我看看...”
她在地上画出了一道痕迹,沾着血的指尖拖曳着划出弧形。
“对,应该就是这样!现在该画出大作了!”
艾什莉眼中亮起亢奋的光,仿佛一个艺术家终于等到了灵感降临。
她蹲下身,开始用母亲的血在地上画符文,像是在创作一幅疯狂的画卷。
——
另一边,市区内的夜风凉飕飕地吹着,安德鲁快步赶到一台自助提款机前。
“好了....让我看看。”
他插卡,按照纸条上的密码输入,屏幕跳出余额。
“......?”
数字还算过得去,但不如他预期得那么高。
“哦对,他们还买了一栋大房子。”
安德鲁自我安慰着,“那这个数字就说得过去了。毕竟卖了两个人,才这点钱真是有点不值。”
他长叹一口气,开始操作取现。
“叮!您已到达取款限额!请用电话联系银行客服或下次再领取!谢谢配合!”
“?”
安德鲁愣了一下。
“居然还有提款限额??”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屏幕,确认这不是银行系统的玩笑。
“.....算了,先回去吧.....”
安德鲁无奈地拔出银行卡,拉起帽子,像一只黑猫般悄然隐没于城市的夜色中。
——
回到地下室。
“妈咪快看!我画了一个圆!”
艾什莉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展示她画出来的图形。
“.....”
蕾妮低头一看,那所谓的“圆”歪歪扭扭,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发疯章鱼的残影。
“你知道什么是圆吗?你画的这个反正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从来都——”
艾什莉猛地收住自己的情绪。
‘不行....别上套,你现在不能被她激怒....’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念叨,‘蜡烛蜡烛....’
不一会儿,她从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中翻出几根蜡烛,按照记忆摆在地上四个角落。
“踏、踏、踏。”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艾什莉的肌肉立刻绷紧,目光如猎豹般盯住楼梯。
然后,一个俊俏的脸庞探了出来。
是安德鲁。
艾什莉见到哥哥的一瞬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她眼睛一亮,像是等到回家的小狗,笑容中藏着久违的安心。
“欢迎回来~~~~~~”
第49章 全世界通用的客服
“来嘛来嘛,安德鲁!给我个拥抱吧!!”艾什莉张开双臂,像个刚完成艺术创作的疯子,满脸兴奋地迎向安德鲁。
“稍等一下。”安德鲁没有直接答应她,而是对着艾什莉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他转过身来,脸色突然阴下来。
“你的卡……居然有提款限额!!”他咬着牙,像是刚刚在Atm前被现实狠狠嘲笑了一番。
“是吗?”蕾妮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尽管脸上的肌肉因为伤口抽搐着,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困惑。
“是的!”安德鲁几乎是喊出来,“最多只能取几百块!几百块!!再多一点系统就自动冻结!我去见鬼的理财顾问!”
“哈!活该,小畜生。”蕾妮冷笑一声,那种母亲式的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呢!”艾什莉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在蕾妮的肩膀上,声音闷响,蕾妮歪了一下身体,嘴角也被咬出了血丝。
“哎哟。”她轻轻呻吟一声。
安德鲁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和这群人讲道理:“好了,不多说了,我们要打电话给客服。你——亲爱的妈妈——现在要表现出你作为合法持卡人的诚意。”
他随手抓起一块还沾着血的抹布,把蕾妮的伤口粗暴地包了下去,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像是提着一袋快过期的生肉。
“艾什莉,盯着她。”他说。
艾什莉也不多话,掏出枪点了点母亲的后背,眉眼间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我们走吧,妈妈。希望你有个好口才。”
楼上的电话旁。
蕾妮颤颤巍巍地坐下,艾什莉则像个烦躁的客服监督员一样靠在一边,指着电话让她拨号。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是一种讽刺的宁静。那头传来无比平和的音乐声,还有一句:
“请稍后,马上就有专员接听您的电话。”
“.....”
“.....”
“请稍后,马上就有专员接听您的电话。”
母女二人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大眼瞪小眼。
“......”
“......”
“请稍后——”
终于,一道男声传来,带着职业化到令人发指的热情:“您好!请问是蕾妮·格芬穆斯夫人吗?”
艾什莉用枪点了点蕾妮的脊背。
“是……是我。”蕾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太好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呃……帮我……取消我的信用卡取款限额?”
那边沉默了半秒。
“对不起,我确认一下,您是说……完全取消所有限额?”
“……是的。”
客服那边竟发出了一声略带调侃的笑。
“哇,有点大胆哦夫人。要是卡被偷了怎么办?”
蕾妮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乍现,电视上的反诈骗知识涌上心头。
“就是说啊……又没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
她刻意把“枪”字咬得很重。
“哈哈哈哈,夫人您真幽默。”
客服完全没接收到任何暗号。
键盘啪啪响了几秒后,客服声音又传来:“好了,搞定~已为您取消所有额度限制,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了。”蕾妮挤出一口血沫一样的咬字。
“祝您愉快~格芬穆斯夫人!”
啪。
电话被挂断了。
艾什莉耸了耸肩,像是听了一场无聊的播客:“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想干嘛吗?”
蕾妮低头看地,不敢对视女儿的目光:“只是几句闲话而已……”
“嗯哼,‘几句闲话’。”艾什莉笑着,语气软得像糖浆,但枪口仍然直挺挺地顶着她的后背。
——
回到地下室。
安德鲁正站在那幅血绘图腾前,歪头看着,像是欣赏一幅小学儿童的参赛作品。
“好了,卡解开了。”艾什莉拍了拍手,把蕾妮重新绑回地上。
“我一直看你是怎么布置的。”安德鲁走过去,“嗯——还差挺多的,对吧?”
“嗯。”艾什莉有点心虚地捏了捏衣角,“我不记得那些小符文长什么样了。”
“老天……你那是什么记忆力?金鱼吗?”安德鲁翻了个白眼。
“我以为你会记得,毕竟你小时候拿着粉笔在学校黑板上画得比谁都起劲。”
“你不知道嘛,那是因为我想逃避数学课。”艾什莉轻声辩解。
“算了,我早就料到了。”安德鲁叹气,从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唰唰翻到某一页,“所以我已经替你描下来了。”
“啊?”艾什莉惊讶,“那你直接画不就行了?妈妈的血不就在这吗?”
“我以为你是有你自己要献祭的仪式感……比如少女艺术家的执念?”安德鲁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第50章 信任
“....行吧。”
艾什莉无奈的摇了摇头。
“对了,把卡给我,我去把剩下的钱取出来。”
安德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不行,我不放心你这个时间时间自己出去。”
安德鲁拒绝了艾什莉的提议。
“....天都快亮了。”
艾什莉不满的嘟嘴。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不太放心....”
“行啦,快把卡给我吧,我——”
艾什莉突然想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真的能让安德鲁单独跟爸妈在一起吗?谁知道他们会跟安德鲁说什么?他耳根子那么软....’
看着表情一直变换的艾什莉,安德鲁满脸疑问。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听着安德鲁的关心,艾什莉反而更加纠结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安德鲁独自跟爸妈在一起......
信任?拒绝?
艾什莉扶额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把卡给我吧,我去取钱。”
看着坚决要去的艾什莉,安德鲁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把手上的匕首转了个方向,刀尖对着自己,手柄对着艾什莉。
“...拿着吧,我先用切肉刀。”
“千万小心。”
艾什莉接过匕首。
“我一直都很小心吧?”
艾什莉自信满满。
“你什么时候小心过?!”
安德鲁笑骂一句,拍了拍艾什莉的肩膀。
“行了,快去快回。等下天都亮了。”
“哈哈!待会见!”
艾什莉脸上满是笑容,但心里却忧心忡忡。
‘没事的。’
‘只要我拿着护符,他就不会背叛我的....’
吗?
事到如今,艾什莉也只能选择相信安德鲁。
艾什莉心绪不宁的离开了房子。
安德鲁同样有点心绪不宁。
音乐的事安德鲁也解决不了,不过他倒是能先将缺少的符文补充好。
‘话说老妈的出血量真是惊人,艾什莉的刀工还挺精湛。’
安德鲁在内心吐槽。
就在安德鲁蹲下身子取血的时候,蕾妮开口叫住了他。
“....是艾什莉逼你这么做的吗?”
这是母亲最大的疑惑,毕竟艾什莉从小就顽劣不堪,可是安德鲁可是个乖孩子。
除了妮娜的那件事情。
“不是。”
安德鲁淡淡的回应。
“你是不是要杀了我们?”
蕾妮追问道。
“当然不会。”
安德鲁丝毫没有犹豫。
‘毕竟理论上来说,动手的是恶魔。’
他在心里想着。
蕾妮没有相信,而是有点害怕的看了眼地上艾什莉画的血圈。
“那你们搞这些跳大神的东西是想干什么?”
“她想吓唬你们,就让她玩吧。”
安德鲁没有抬头,只是根据本子上的内容继续补充法阵。
“结束之后,我们就走。如何?”
换来的只有蕾妮的沉默。
很难说她相信了安德鲁那蹩脚的理由。
道格拉斯倒是异常的沉默。
他向来如此,一切都是蕾妮做主。
安德鲁突然发觉,在在这一点上自己跟他的父亲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该死。”
第51章 失望
安德鲁很快将法阵的最后一笔补齐,干净利落地收起匕首。
白蜡滴落在地板的声音仿佛心跳的回音,一下下砸在他被血浸透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双手,那些斑驳的血迹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一样,染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默。
走向洗手台,用冷水冲洗着指缝与掌心,血水顺着手腕蜿蜒流下,一点点滴进水槽中。
当他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墙上的镜子。
传说中,每个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不相同。镜子不是反射,而是窥探;不是现实,而是内心。
安德鲁看到的,是他自己没错,却又不像是“他”——镜中的那个自己,神情冷漠到几乎机械,那双翠绿的眼珠深不见底,像是两颗死去多年的祖母绿,被冰封在琥珀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至少——对别人没有。
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直勾勾地,一言不发,仿佛那面镜子不是玻璃,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伸手进去,会不会碰到一个更像“人”的自己?或者,镜子里的安德鲁才是真正的安德鲁,而这个在现实中奔波、沉默、愤怒、被逼着成长的自己,不过是一具被命运操控的空壳。
就在这时,蕾妮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点踌躇和不合时宜的温柔。
“我之前……有话想跟你说。”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是用毛巾抹去残余的水珠,像是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总是听得太清楚。
“说实话,我不感兴趣。”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点情绪。
他慢慢转过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蕾妮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但很快调整表情,低下头,声音低到了几乎听不清。
“是关于艾什莉的……”
安德鲁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气氛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我不该一直让你照顾她,是我的错。”
好一个开场白。安德鲁冷笑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稀奇,她这种蠢女人也会认错?
“我不介意。”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浮现出一种名叫讥讽的阴影。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处境吗?”蕾妮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的声音逐渐哽咽,情绪开始泛滥成灾,“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要照顾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你说如果换成你,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这种事啊……”安德鲁耸耸肩,嘴角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微笑,“向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
他故作轻松地摆手,像是完全不把那段过往放在心上。但他心里知道,那些事早已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血之间,挥之不去。
“我不是在找借口,”蕾妮声音越来越急迫,“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是我搞砸了。”
“别这么说,亲爱的!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道格拉斯忽然从旁插话进来,不合时宜的开口。
安德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甚至在心里为这两人的一唱一和打了个分。
八十分,表演不够自然,情绪还需要酝酿。
‘好肉麻的两公婆,结果还真是我爸妈。’
他心中讽刺地想着,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霜冻过的钢铁。
“哈,是啊,太好了。”蕾妮低头苦笑,“看看现在的情况,简直堪称完美结局。”
“总之呢……”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温柔得令人起鸡皮疙瘩,“你小时候真的是个天使宝宝。很好带,从不闹,懂事到让人心疼。所以我们觉得,再生一个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没想到……艾什莉这么……”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还在权衡措辞。
安德鲁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不想听,他们说艾什莉“这么什么”。他太清楚他们想说什么了——太麻烦,太敏感,太难搞,太不正常。他不愿意听他们把她的问题挂在嘴边,好像这就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只属于安德鲁的麻烦,而不是他们的女儿。
毕竟,艾什莉堪称是安德鲁一手带大的。
“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好……”蕾妮继续说道,“所以我也没意识到让你照顾她带来了多大的负担。这些年,你受苦了,全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她的语气诚恳到几乎令人动容,甚至低下了头,仿佛终于卸下了母亲的尊严,只是一个寻求原谅的中年女人。
安德鲁却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事已至此。”他淡淡道。
“不!现在还是可以解决的!”蕾妮连忙抢过话茬,像是害怕安德鲁就此逃脱他们的掌控,“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你父亲公司还在招人,是不是啊?亲爱的?”
“对!”道格拉斯赶紧接话,脸上堆满了‘慈父’的微笑,“我可以帮你内推,你一定会被录取的!只不过先打个预防针,公司客户有点难搞,不过你连艾什莉都搞定了,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
蕾妮也微笑着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俩仿佛在推销保险一样地互相配合、热情兜售一个‘机会’,安德鲁感觉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也许是恶心,也许是彻底的厌倦。
他说:“说到艾什莉……”
寒光一闪,切肉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手上。
下一刻,刀尖轻柔地抵在蕾妮的下巴下。
她一时间愣住,眼中掠过一丝本能的惊恐。
安德鲁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母亲平齐,用刀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得近乎讽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你不该这么说她。”
蕾妮被迫抬起头来,对上那双翠绿的眼睛。
那是一双冰冷到极致的双眼。
眼底只有两个字:
失望。
第52章 拒绝
“别吵架!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道格拉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原本站在一旁像个置身事外的背景板,但眼见局势一触即发,只能慌张地打起圆场。他的声音比以往高了八度,仿佛只要用力喊出来,就能把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压下去。那种局促而软弱的语调更像是给自己听的。
安德鲁却丝毫没有被这句话触动。他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近乎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那双翠绿的眼眸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深潭结了冰。他开口,语气如常,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死亡证明,是怎么回事?”
空气顿时凝固了。
蕾妮嘴角抽动了一下,喉头仿佛被什么卡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就是骗保而已,没别的。”
骗保。用得真轻松,像是孩子偷了饼干一样随意。
安德鲁没有马上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眼中的目光冷得像医生在病理解剖台上看一具陌生尸体,精准、冷静、毫无感情。蕾妮避开他的眼神,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一秒。
她很清楚那双眼睛里写着什么——不是仇恨,而是更致命的东西:彻底的失望。
他继续问,语调依旧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怎么骗的?”
蕾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嗓音开始发颤:“有个医生……外科医生。那时候,官方说你们被强制隔离,然后就……就让那个医生‘接待’我们了。”
“接待。”安德鲁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喃喃地咀嚼毒药。
“后来他们拿出一份什么医疗记录,说你们已经死于某种——某种奇怪的寄生虫感染……不具传染性,但必须尽快火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老师面前拼命缩小自己。
安德鲁脑中闪过无数片段,那些拼图终于开始拼接成形。
——他们从未真正试图寻找他们。
——所谓的“感染”,不过是一套精致的借口。
——而他与艾什莉,仅仅只是几张能兑现的保单。
“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有人寿保险。”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这个世界说的一个笑话。
“在你们刚开始被隔离的时候,我……我偷偷给你们投了保。”蕾妮终于说了实话,几乎低不可闻。
“奇怪啊。”安德鲁眼神渐冷,“保险公司竟然同意了?”
他知道这并不简单。保险行业对高风险投保一向警觉,尤其是那种临时投保、高额理赔、短期‘死亡’的组合,更是被重点监控。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可能通过审核的。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那——我们‘死亡’的安排,你们参与了多少?”
他的问题就像一道闪电,把房间劈得噤若寒蝉。
“当然没有!”蕾妮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又高又尖,像是突然泼进热油里的猫。
“我是真以为你们死了!他们说尸体必须火化,我……我没敢去看……那种病……听起来太可怕了,我真的……真的没敢……”
她的话越说越急,像在抓着一根即将断裂的救命绳。
“我不敢。”她喃喃道,仿佛这四个字能免她于罪。
但安德鲁知道,从他们口中听到的已经是极限。再深挖下去,只会听到更多编排拙劣的谎话。
他轻轻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将那口积蓄多年的冷气吐出体外。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决绝。
“你——你要去哪?”蕾妮急得喊了出来。
“我要帮艾什莉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行了行了,别理那些跳大神的玩意了。”蕾妮强作轻松,摆摆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文件的事我们可以解决。就算不行,你也可以住在这里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重新开始嘛!”
她笑着说,声音轻快,语气亲昵,好像这只是一场误会,一顿饭就能摆平的家庭矛盾。
只是安德鲁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从始至终,她就没考虑过要接纳艾什莉。哪怕现在,只要艾什莉不在,他就是她的“乖儿子”。她的态度只是权宜之计,而不是悔改的结果。
“不用了,我没兴趣。”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冷漠得像是与陌生人对话。
或者应该说是死人。
蕾妮的脸色僵住了,语速顿时变得急促:“什……什么?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留下来?你怎么会拒绝?你到底……”
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变了,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惊悚的释然,最后变成一种几近病态的扭曲笑意。
“哈……我明白了。”
安德鲁转身看她一眼,眼神如刀般警觉。
她眼中燃起某种疯狂的光芒,然后,那句话就像地狱的舌头,毒辣地吐了出来:
“你和她……你*她了,对吧?”
时间静止了。
空气像石膏一样凝固,温度骤然降低,安德鲁脑中嗡的一声响起。
“什么……你说什么?”他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等意识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在干涸地发出抗议:
“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语速快得几乎打结,慌乱得不像他,像个刚被当场指控偷了东西的少年。
但蕾妮并不打算放过他。
“那她还能给你什么?让你心甘情愿放弃这里的生活、钱、机会?一个疯丫头,一个麻烦精,能给你什么?除非——”
“够了。”安德鲁声音低沉,像雷雨前的闷雷。
“这不关你的事吧?”
但这句话太软弱,太无力,像扔进深渊的羽毛,连涟漪都掀不起。
事情开始朝着奇奇怪怪的方向运转起来了。
第53章 音乐
蕾妮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一口气要把全家的破事都一口气叹完。
“我就知道你们不正常……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是个……差劲的母亲。”
她低着头,像个刚被小学生写作文控诉完的家长,语气中竟带着一点悲情。
安德鲁听得满头黑线。
“不不不,你确实是一位差劲的母亲。”
他很客观地指出,“但我们两个还没……你知道的,还没到那一步。”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头顶的楼梯口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来咯——!”
艾什莉探出脑袋,笑容灿烂得像个刚从便利店买完糖果的小魔王。
‘不好……居然这个时候回来!’
安德鲁内心大叫,危机感瞬间飙升。
艾什莉根本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常,或者说——她看到了,但根本不在乎。
她像只小豹子似的猛扑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安德鲁,整个人蹭在他身上,脸蛋像毛绒玩具一样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我取到钱啦!有没有想我啊,亲爱的?有没有?有没有呀~?”
她撒娇地摇晃着,仿佛是要把他晃进心里。
安德鲁愣住了,但并没有推开她。
他就像个已经在风暴中心放弃挣扎的受害者,任由她折腾。
两人之间的气氛甜得腻人,像是刚从爱情喜剧里走错片场。
而此刻,坐在地上的蕾妮,则用一种看人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种眼神仿佛能把人从表皮穿透到灵魂。
“……”
安德鲁感到浑身发毛。那眼神太危险了,像刀片泡在酸奶里,又酸又割人。
“我不想活了!!!!”
他忽然爆发出来,捂着头喊道。
“啊啊啊,随便吧!赶紧开始仪式,召唤那个该死的恶魔吧!!!让我死了算了!!!”
艾什莉一边拍手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哇,这么着急呀?行,那我们看看它愿不愿意出现。”
“毕竟这次可没有音乐了哦~”
蕾妮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脸迷茫:“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恶魔?你们疯了吗?这是什么新玩笑?”
她的语调从愤怒到困惑,最后几乎带上了恳求——她真切地希望这只是一场闹剧,而不是她亲生子女正在做什么“超自然犯罪现场重现”。
“你给我安静点!”
艾什莉面无表情地拔出枪,直接抵在母亲的鼻尖上,“这可不是私人恩怨,我这叫——旧账新算!”
她眼神冷得像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嘴角却挂着甜甜的笑意。
蕾妮连呼吸都僵住了。
“安德鲁,点蜡烛吧。”
艾什莉像是指挥召唤仪式的女巫,声音清亮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你的……”
安德鲁认命地摸出自己胸口口袋里的那个打火机,蹲到一旁,开始一根根地点燃地上的蜡烛。
火光跳跃,映出他半边脸的疲惫与冷静。
“哇……”艾什莉忽然凑过来,惊讶地看着那个旧打火机,“你还留着这个啊?”
她认出来了,尽管这个打火机早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不堪。
“你才发现啊?你这神经大条的……早就拿给你看过了。”
安德鲁轻声吐槽,把最后一根蜡烛点燃,确认法阵没有歪斜。
“这东西我都送你多久了……你还留着呢?”
艾什莉抢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还啪地试着点了几次。
“你烟瘾那么大,怎么用这么久啊?”
“……打火机是可以重新充油的。”
安德鲁扶额,无奈地看着法阵中央的咒文开始轻微发光。
“好了,布置完成——可以开始了?”
“行,那就来吧。”
艾什莉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咳咳。呃……你好??恶魔先生,或者恶魔女士?很抱歉这次没有氛围音乐,但你需要的其他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哟!”
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了个心形手势。
但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要不我唱首歌?”
她挠了挠头,歪着脑袋问安德鲁。
“求你了,别。”安德鲁脸色一变,真诚地祈求,“你在音乐上的‘天赋’已经够可怕了。别逼恶魔逃回地狱。”
他是真的怕。
毕竟这个女人可是全校历史上唯一一个因为“音准对教职人员造成精神困扰”而被请出音乐班的人。
“我那是乐器班!吹笛子的!”艾什莉愤怒地抗议。
就在她的怒火即将转化为一段“笛声惊魂”时——
——吼!
一道宛如来自深渊的轰鸣打断了她的准备。
猩红色的光芒像血液一样流动在法阵四周,整个地下室瞬间染上了非人间的颜色。墙壁在轻微震动,空气中传来腐朽与硫磺混合的味道。
恶魔——仁慈地现身了。
它拯救了所有人,尤其是安德鲁——拯救他于将要响起的噩梦级音乐之前。
安德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从地狱逃出生天。
第54章 又一次献祭
“啊啊啊啊!!!”
蕾妮尖叫着,声音颤抖,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怪物攥紧了喉咙。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与地上惊恐挣扎的两人相比,已经亲眼见过恶魔的艾什莉和安德鲁却异常冷静。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真正惊慌失措的东西。
“……焦黑灵魂,汝有何求?有何贡品?”
恶魔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渊流淌出来,空灵而冰冷。
“我献祭他们俩!!”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指向倒在地上的母亲和父亲。
“献祭???”
蕾妮失声尖叫,眼泪涌出,“艾什莉!我是你母亲!你不能这样!安德鲁!安德……救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猛然僵住,瞳孔剧烈缩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灵魂。
恶魔那猩红的触手骤然伸出,仿佛无情的铁钳,将他们的灵魂瞬间夺去。
“成交。”
安德鲁神色冷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戏剧。
“唔……我是不是该难过一下下?”
艾什莉故作悲伤地嘟囔,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算了!”她挥了挥手,转头望向恶魔,“所以……不放音乐也能召唤你?那为什么上次非得要用音乐呢?”
恶魔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思考。
“……此圈难寻,声音易追。然,汝已得吾之护符,汝亦易寻也。”
恶魔的声音里带着隐晦的意味。
安德鲁没有耐心听恶魔的长篇大论,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艾什莉。
“护符……”他小声提醒。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
艾什莉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急忙从包里掏出那个暗淡无光的捕梦网护符。
“咱们之前说好了,对吧?帮我充能吧,谢谢!”
漆黑的恶魔身躯如同融化的墨水,伸出一条漆黑触手,轻轻缠绕到护符上。
片刻间,一道暗红的光辉缓缓浮现,笼罩在护符上。
暗红逐渐变得鲜艳,仿佛燃烧的火焰,护符重新焕发生机。
恶魔收回触手,飘浮到安德鲁面前。
这是安德鲁第一次与恶魔近距离接触,紧张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怎,怎么了……你好……”
他吞了口口水,声音微颤。
恶魔目光转向一旁的艾什莉,开口道:“此乃汝兄?”
艾什莉嬉皮笑脸,点头应答:“没错!这就是我亲爱的哥哥!”
随后,她忽然正色,“但你可不能收走他的灵魂!那是属于我的!”
安德鲁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知道此刻辩解毫无意义,连恶魔都已经默许这“妹妹保护哥哥”的荒唐剧本。
“然也,焦黑灵魂,吾与汝定当再次相会。”
恶魔沉默良久,终究未在此事上多言。
艾什莉又恢复了轻佻的调调:“当然啦!等护符需要充能的时候,我就再给你献祭!”
“吾将唤汝……带上此人。”
“啊?我吗?为什么??”
安德鲁愣住,不知所措。
“没问题!再会!”
恶魔声音回荡在地下室,如同远方风暴的低吼。
“……期待。”
随后,它的身影逐渐消散,猩红的光辉一点点退去,地下室重归白炽灯的冷光。
“搞定!护符充能完毕了!!”
艾什莉得意洋洋地向安德鲁招手。
安德鲁皱眉,忧心忡忡:“它说‘召唤你’是什么意思?”
艾什莉耸肩,毫不在意:“谁在乎啊,尸体怎么处理?”
“你居然说‘谁在乎’?艾什莉,我很在乎!”
安德鲁无奈反驳,心里却还没搞清楚恶魔的‘召唤’背后隐藏着什么风险。
“尸体,安迪!”艾什莉示意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母亲和父亲。
“呃……我想想。”
安德鲁低声嘀咕,内心暗自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善后。
第55章 没死?
“一方面,他们毕竟不是我们亲手杀的。”
安德鲁眉头紧锁,陷入思考。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失踪,对我们来说可能更有利。”艾什莉的语气忽然变得深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外面就会传说他们是因为突然有钱被绑架。只要没人怀疑谋杀,我们就能拖得更久。”
“好,那就让他们‘失踪’吧。”艾什莉说道。
“嗯……先切块比较好。”安德鲁提议。
“不能直接扔进海里吗?”艾什莉稍显迟疑。
“不能,艾什莉。必须彻底消失,绝对不能留下半点痕迹。”安德鲁语气严肃,“要是哪天尸体被冲上岸,事情就麻烦了。”
安德鲁暗暗叹气,真想当个路人甲,直接跑路,但责任扔不掉,这烂摊子只能自己收拾。
“这儿有个地漏。”艾什莉指向角落的淋浴间。
“啊……对,那就好办多了。”安德鲁心中一松,想起第一次肢解时的惨烈场景,嘴角抽了抽。
“第一次的那现场,狗都看了都要摇头了。”他苦笑。
“看吧?我才不是那么白痴呢。”艾什莉抿嘴偷笑。
“不,就是那么白痴!”安德鲁反击,笑意浓浓。
“对对对,就你最聪明了!”艾什莉嘲弄着白了他一眼。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给躺在地上的父母解开绳索。
突然,安德鲁停下动作,盯着一处细节,眉头紧皱:“等、等一下,这是什么——?”
“怎么了?”艾什莉停住,回头看他。
“爸爸……还在呼吸?”安德鲁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艾什莉也凑上前仔细检查,眼睛瞪大,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哎?妈妈也还活着!”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母的胸膛平缓起伏,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仿佛还未离开这个世界。
可无论他们如何尝试,怎么叫、怎么摇,都无法让父母苏醒过来。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安德鲁一把扔掉手中泼出的水桶,满脸疑惑。
“难道没有灵魂的人会变成植物人?”艾什莉试图用她看过的韩剧剧情来解释。
“别傻了!那个邪教分子和保安都已经死了!”安德鲁斩钉截铁。
“可是……你真的检查过他们的死吗?”艾什莉忽然反问。
艾什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般打在安德鲁身上。
检查?安德鲁有确认检查死亡的....
安德鲁努力的回忆着。
那个被他偷袭杀掉的保安,302的女邻居,试图袭击他们的杀手....
坏了!还真没检查过那俩被恶魔杀死的人!
在安德鲁还在思索的时候,艾什莉自顾自的说道。 “
我反正是没检查,我直接就动手了。”
安德鲁也缓过神来。
“不不不不不.....你别告诉我我们吃掉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安德鲁情绪有点失控,双手掩面。
“哈哈哈哈。”
“这他妈的有什么好笑的?!”
安德鲁生气的瞪了艾什莉一眼。
“好啦,他肯定很快就死于失血过多了。就算没有,被你砍下头颅的时候百分之百也死了。”
艾什莉安慰着安德鲁,顺便用手掌当刀浮夸的砍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这两个也一样的,开始切割吧。”
第56章 共犯
安德鲁依旧表现得有点犹豫不决。
倒不是说他退缩了,但是肢解一个死人和肢解一个活人那完全就是两码事。
何况...是两个有所谓的‘血缘’关系的人。
艾什莉看着拧巴的安德鲁:“你想扔下他们不管?也行,反正他们的灵魂永远也回不来了。”
说罢,艾什莉突然有点恶趣味的笑了一下。
“不过你想让他们就这样活生生饿死,我也没有意见!就当是对他们把我们关在公寓的惩罚!”
“报应不爽!对吧?”
安德鲁缓了缓心神。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
艾什莉看着安德鲁一步一步向外走。
“你要去哪??”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的走着。
“不,安德鲁!!看,你看嘛!!”
艾什莉对着安德鲁的背影大喊。
安德鲁扭头看了过来。
“看什——”
话音未落,艾什莉已经从腰间的包里取出了安德鲁给她的那把匕首,对着蕾妮的心脏狠狠的捅了进去。
扑哧。
“?!?!?!?!”
在安德鲁震惊的时候,艾什莉拔出刀,手起刀落将道格拉斯也处理掉了。
艾什莉将刀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好了,都死掉了。”
艾什莉举起手,指向了懵逼的安德鲁。
“以后你不能再说我把所有的脏活都推给你了。”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肯定又要唧唧歪歪吗,绝对的,每次都是这样。’
艾什莉心里飞速的想着,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安德鲁并没有这么做,不过艾什莉还是捕捉到了那如释重负的叹息。
总之,在做完一切之后。艾什莉将道格拉斯和蕾妮那没有灵魂(也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拖进地下室的淋浴间。
安德鲁也摇了摇头,拿出了切肉刀走了进来。
“好了,我开始切割了,你用花洒帮我冲洗掉地上的血迹。”
“遵命!长官!”
艾什莉还夸张的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艾什莉打开了花洒,水哗哗的从花洒中冒出。
水在地板上越积越多,都快淹过两人的脚踝了。
“喂喂喂!停下!快停下!笨蛋!积水了!”
安德鲁焦急的大喊。
“哈?”
艾什莉关掉了花洒。
“真棒,地漏堵住了。”
安德鲁蹲下身子敲了敲地漏的盖子。
“....用螺丝固定的,你去帮我找把螺丝刀过来。”
“...还有小苏打和醋。”
艾什莉快速记下。
“好,你先分尸吧!我马上回来。”
地下室并不大,艾什莉很快就找齐了所有的东西。
“所以...这要怎么疏通?”
艾什莉看着安德鲁对着地漏疯狂输出。
毕竟从小家务活就是安德鲁在干,艾什莉可基本没有做过什么家务活。
“先把盖子打开,然后倒些小苏打和醋就行了。”
安德鲁一边说,一边拧开了盖子,往里面倒进小苏打和醋。
不一会地漏就开始冒泡泡了,安德鲁又指挥艾什莉打开花洒,不过水依旧堆积在地上。
“看来失败了?”
艾什莉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去给你找双手套!”
“非得是我来掏下水道?”
安德鲁不满的嘟囔着。
“哎呀,我可是位优雅的女士。我才不干这种事情呢。”
艾什莉撇撇嘴。
“....行吧,快去找手套。”
地下室这种地方向来都是杂物堆积的地方,手套也不例外。
“给~~~~好好玩吧!”
安德鲁戴上手套,强忍着恶心从下水道里掏出了一堆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
而且这种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似乎掏掏不绝。
“妈呀,真恶心。我要吐了!”
艾什莉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就这两步还踩到蕾妮的手。
然后....艾什莉就滑倒了,身上沾满了水。
溅起的水花也飞到了安德鲁的身上。
“....”
安德鲁无语的看着眼前湿透的艾什莉。
“.....你这是在帮倒忙。”
艾什莉站起来,不服气的看着安德鲁。
“艹,太恶心了。安迪!哈哈哈!!”
安德鲁看了看手上的不明物质,又看了看狂笑的艾什莉。
“....你可真有种,这时候还敢叫我安迪?我现在可是有生化武器的哦?”
安德鲁举起手上的不明物质,作势要塞到艾什莉手中。
“啊!别!”
艾什莉猛地跳起,迅速和安德鲁拉开距离。
“过来啊?”
安德鲁挑衅的向前走了两步。
“不要!!我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弄死你的!!!!”
“有什么遗言吗?”
“原谅我吧!安德鲁!安德鲁!!对不起!我道歉!!”
眼见目的达成,安德鲁收回了手。
“好吧,原谅你了——暂时的。”
安德鲁把这些不明物质清空之后,又开了开花洒,确认了地漏可以正常使用。
“下水道通了,玩闹时间结束。快干活吧。”
第57章 毁尸灭迹
安德鲁一下一下剁掉道格拉斯的四肢。
然后剁下他的头颅,破开肚子,取出了那些黏糊糊的内脏。
艾什莉也注意到了安德鲁的一点变化。
她本以为安德鲁会在惊慌与冷漠之间反复横跳,但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安德鲁的脸上只有冷漠与淡然,他开始肢解起蕾妮。
沉默的氛围回荡在地下室,只有安德鲁切割时发出的闷声。
“....你是谁?”
看着眼前冷漠到极点的安德鲁,艾什莉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什么?”
安德鲁被问得一愣,抬起头看着艾什莉。
艾什莉这次看清楚了,安德鲁的眼神中甚至没有什么情感。
除了看向她的时候。
“没...没什么。”
艾什莉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应该可以解决。”
安德鲁看着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的艾什莉,出言安慰。
“什么?不是!就——....真没事....”
艾什莉的脸上有些慌乱。
“我肯定是出幻觉了。”
安德鲁突然笑出了声。
“呃....什么?”
艾什莉还没反应过来。
“我居然看到了你因为父母的尸体而心烦意乱。”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呃...啊,对....”
艾什莉含糊其辞。
“不过我又想了一下,你肯定是因为我把手弄脏了在生闷气吧?”
安德鲁又问。
木头脑袋。
“......那....呃,你呢?”
艾什莉小心翼翼的问询。
“嗯?我怎么了?”
安德鲁一边说一边卸下蕾妮的头颅。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情况已经算很好的了吧?”
这一次,满不在乎的变成了安德鲁。
忧心忡忡的变成了艾什莉。
“....那就好.....”
艾什莉低头喃喃道。
一根带血的手指突然顶在艾什莉的脑门上。
“你.....似乎....有点奇怪?”
安德鲁将手点在艾什莉的脑袋上,向下滑到她的鼻尖。
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印。
“你才奇怪吧?”
艾什莉没有反抗,只是抬头看着安德鲁说着。
“哈!”
安德鲁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行了,别再耽误时间了.....”
安德鲁继续肆意的切割起父母的尸体。
顺便说一句,这让艾什莉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片刻后,安德鲁已经完成了对父母的分解。
“.....你对这些东西有什么计划?”
艾什莉指了指地上零零散散的父母。
安德鲁则在清洗地上的血迹。
“全部处理掉,用上这屋子里能用的所有办法!”
艾什莉找了几个袋子,分别装起父母的内脏和头颅,而安德鲁则捡起所有的断肢和躯干。
在一顿处理后,分成了四大类。
“欸?安德鲁?”
“怎么了?”
“爸妈这里不是有壁炉吗?我们可以把尸体丢进去焚烧!像火葬场那样!”
艾什莉兴奋的出着主意。
“不行,壁炉的温度没那么高。”
安德鲁对此表示摇头。
“试试嘛!”
艾什莉没理会安德鲁的拒绝,抱着装有肢体的袋子就冲了上去。
安德鲁摇了摇头,再次检查了一下他那心爱的打火机。也捡起装有躯干的袋子跟了上去。
艾什莉把肢体和躯干的部分直接扔进了壁炉中,然后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白了她一眼,但还是帮她把火点燃了。
父母的身体在壁炉中被熊熊烈火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你看吧?不管用。”
安德鲁无奈的看着艾什莉。
“再等等!急什么!”
艾什莉不愿落了面子,倔强着。
“...搞得我有点饿了....”
艾什莉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突然摸了摸肚子。
“...先别管了,让他烧着吧。”
安德鲁叹了口气。
安德鲁和艾什莉又返回了地下室,这一次他们取走了剩下的头颅和内脏。
内脏安德鲁早就想好了办法,他径直走向厨房,拿起放在角落地搅拌机。
他将所有内脏一口气倒进搅拌机里,然后将其启动,随着一段巨大的噪音声的结束,多人份的红色奶昔就完成了!
然后安德鲁就将他们全部丢进了下水道。
艾什莉则端详着父母的头颅。
一阵灵光闪过。
“啊,我知道了!用一部分肉煮汤吧!加点蔬菜和调料,然后把剩下的都扔了!毕竟谁会去检查厨房剩菜呢?”
“...这主意不错,不过什么叫‘剩下的’?”
安德鲁奇怪的看着艾什莉。
“你觉得呢?反正我想来点?”
艾什莉嘟嘴撒娇。
很可惜,安德鲁就吃她这一套。
“....好吧。”
几分钟后,安德鲁将洋葱、土豆、胡萝卜全部准备好了。
艾什莉上手将它们全部切碎,然后安德鲁接过刀将父母头上的肉剃了个一干二净。
将脑子等取出,丢进搅拌机。
艾什莉则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了锅汤。
安德鲁看着在厨房忙活的艾什莉摇了摇头,回到了壁炉边上检查起了那些躯干。
很顺利,上面的肉全部烧成灰了。不过骨头全部留了下来。
他将那些骨头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就在他还在忙活的时候,艾什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晚餐....早餐准备好了!”
第58章 妈妈的味道
餐桌前。
安德鲁和艾什莉端坐在餐桌前,气氛微妙得仿佛某种怪异的仪式。整个客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或者说,是一股勉强称得上“香”的肉味,夹杂着香料、葱段和一种难以描述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沉淀。
安德鲁看着艾什莉煮好的肉汤,额头上缓缓滴下一滴冷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巴。他的视线像是凝固在那碗汤上,眼前浮现出某种不该再想象的画面。
“.....我也要吃?”他的声音微弱、迟疑,像是对人生的最后一次发问。
“当然!”艾什莉笑着,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她边打汤一边说着,舀起一勺汤,轻轻地倒进安德鲁的碗里。汤色呈现出一种尴尬的棕灰,汤面漂浮着几块难辨来源的肉块,还有几根煮软了的胡萝卜和洋葱。
“之后的一段时间都吃不上家里做的饭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自己碗里添汤,语气轻快得仿佛这是他们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温馨晚餐。
“.....大概吧。”安德鲁的回答就像浮在汤面上的一点油花,有气无力地飘着。
艾什莉一只手捂嘴偷笑,一只手拿着汤勺。她像是觉得这个时刻值得纪念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就对了~张大嘴巴,说‘啊~~’”
“啊~~”
安德鲁意外地配合,他张嘴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豁达。
艾什莉将一勺热汤送入安德鲁嘴中,安德鲁直接张嘴含住了勺子,舌头碰到那块微烫的肉时他顿了一下,随后还是机械地咀嚼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
艾什莉急切地询问,眼睛紧紧盯着安德鲁的脸,像是等待某种神圣的宣判。
“....还行。”
安德鲁咀嚼了两下嘴里的食物,表情难以言喻。
“只是还行?”
艾什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生气的神色,嘴巴不由得噘了起来。
“...比上次的好一些,但是.....”
安德鲁的锐评还未出口,就被艾什莉强行打断。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怎么这么挑剔啊!”
她双手叉腰,语气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太干了,大概是煮过头了吧?”
安德鲁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料理评论家,语调平和、客观,却足够扎人。
“老妈这个人就是很干好吗?”
艾什莉的解释如此的苍白无力,语气甚至带着点狡辩的意味。
“..老干妈?”
安德鲁吐槽,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一丝自嘲。
“而且怎么会干呢?这可是汤啊!”
艾什莉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锅,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仿佛要用物理现象证明自己说的有道理。
“不,妈妈应该更咸,这又干又淡。”
安德鲁像是认真的在比较,“我的评价是‘五星级浪费食材’,我是不想再吃了。”
“不过你也没有材料再来一次了对吧?”
他补刀的同时又冷静分析,口吻之毒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舔一下嘴唇能给自己毒死。
“呸!你给我立刻收回这句话!!”
艾什莉急了,差点就把锅砸过来。
“我为了你在厨房忙前忙后,就是这样子感谢我的?”
她的嗓音提高了八度,眼圈也红了,显然这顿饭在她心里代表着某种“亲密的证明”。
安德鲁有点无奈,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的厨艺差难道是我的问题?”
“我不会原谅你的!混蛋!吃屎吃到死吧!!”
“你的做的这些确实跟屎——”
安德鲁正欲继续吐槽,突然瞥见了艾什莉眼角挂的泪珠,整个人顿时慌了神。
“诶诶诶——?喂,我是开玩笑的啊!!”
他赶紧赔笑,一边伸手想去安慰她。
“没那么难吃...挺好的!”
说出这话的同时,他的良心好像被打了一拳。
“不只‘挺好’!”
艾什莉大喊,情绪像被点燃的汽油,一触即发。
“对...美味极了,只是我这个土包子不懂欣赏,这样子说行吗?”
安德鲁迅速调整态度,语气带着些许讨好,伸手,帮艾什莉擦去眼角的泪珠。
“哼!”
艾什莉打掉安德鲁的手,扭过头去不看他,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凶了。
安德鲁见状,也只能继续说好话。
“确实如此,这道料理超出了我这种凡夫俗子的理解范畴!”
艾什莉听到此,心中的气也消了点。
“...没错”
“这是神仙级的美食体验,像我这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品尝!”
安德鲁继续恭维,毫不吝啬地堆叠词汇。
“....这还差不多。”
艾什莉破涕而笑,情绪像天边的乌云,被一阵微风吹散。
“油嘴滑舌。”
她轻哼一声,拿起勺子也自己尝了一口。
然后她就沉默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纠结,迷茫,还有点不甘心。
“呃...算了,无所谓了。人肉本来就难做,下次就能掌握技巧了。”
她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德鲁则被艾什莉的发言吓到了。
“还有下次?”
也不知道是担心要吃人肉还是担心艾什莉做饭,他的脸色一时分不清是怕还是绝望。
“算了算了....”
安德鲁叹气,开始从座位上起身。
“我觉得我们已经尽可能的把肉处理干净了,但是我们还得处理一下骨头。”
他的语气恢复了理智的冷静,像是在罗列接下来的清理计划。
艾什莉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残局了,手脚麻利,完全不像刚才哭过的人。
“你去把汤倒掉,我来打扫厨房.....”
安德鲁也站起身,开始清扫起那个搅拌机。上面残留的渣滓和血迹像是犯罪的证据,黏黏糊糊地黏在刀片上。
“对了,你去处理肉汤的时候千万不要紧张。只要你足够自然别人不会发现的。”
他说得像是嘱咐一个演员要稳住台词,眼神认真。
艾什莉奇怪地扭过头来。
“你是在跟自己对话吗?”
“....也对,你的字典里根本没有‘紧张’这两个字。”
安德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从来都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是你最好也是最烂的品质....不过我最近还挺感激你这一点的,虽然总是把我气到半死。”
“谢谢你!”
艾什莉还是没理解安德鲁的意思,依旧微笑着迎接赞美的部分。
“呃.....嗯,依旧愚不可及。”
安德鲁笑骂,语气中难得带着一丝温情。
“我只是特意忽略了你那些一点也不隐晦的侮辱!!”
艾什莉给安德鲁表演了一出精彩的变脸,抬手就打了个假拳。
“哈哈哈!”
安德鲁只是笑了两声,将艾什莉赶出厨房丢汤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虽然他们正在干着这世界上最不堪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夜晚…或者凌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59章 对策
艾什莉出门后,安德鲁也要开始处理骨头了。
骨头这种东西可是非常坚硬的,凭借安德鲁和艾什莉的力量很难给它弄碎。以前他只在纪录片和恐怖片里看到别人怎么处理尸体。
空气里还残留着煮汤时的奇怪腥味,那股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是已经渗进了墙里。
安德鲁开始在这个家寻找其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他低头翻箱倒柜,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储藏间,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了一地被他翻乱的物品。
不过几分钟,安德鲁就翻出一个超大的背包。这个背包原本是户外登山用的,还带有专业的负重设计和防水拉链,看起来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合适。
“....这个不错。”
安德鲁很满意,将所有的骨头全部塞入其中。那些骨头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着,防止渗漏出什么痕迹。他动作轻巧而小心,尽可能让骨头之间不发出声响。
艾什莉也拎着两个颅骨走了过来。她的步伐轻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愉悦感,就像她不是在搬运尸块,而是捡到了两个搞笑的道具。
“汤处理掉了,颅骨要怎么处理?”
艾什莉一手一个颅骨,较大的那个应该就是道格拉斯,小的那个应该是蕾妮。
她站在客厅中央,像玩布偶戏那样控制着两个头颅开关嘴,嘴里还模仿着他们生前说话的口音:“亲爱的,我觉得我们今天该请邻居喝咖啡。”“噢不,道格拉斯,我们今天要祭祀。”
安德鲁看得满脸黑线,眉头跳动几下。
“.....我想把它们和剩下的骨头全部扔进海里。”
是的,安德鲁的最终计划就是扔进海里。
“?”
艾什莉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时候你又不想让他们两个彻底消失了?!那你之前都在忙活什么玩意??”
她大声吐槽,手上的两个颅骨似乎也在一同表示抗议般左右摇晃。
安德鲁也很无奈,毕竟埋在院子里的话一旦被发现就很容易锁定为失踪的房主夫妇。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沙发边缘,揉了揉太阳穴:“闭嘴吧,把牙齿拔了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说着,他接过一个颅骨,拿起螺丝刀就开始撬了起来。骨与齿之间的结构远比他想象的坚固,工具滑了一下,几乎扎到他自己的掌心。
“你这是什么逻辑?”
艾什莉不理解安德鲁的意思。
“呃...牙科记录..之类的?我觉得得处理一下。”
安德鲁一边解释,一边继续小心操作,终于用螺丝刀撬松了第一颗门牙。
“‘你觉得’?真棒!”
艾什莉的吐槽之色已经很明显了,她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倚在门边。
“原谅我吧,亲爱的!毕竟我以前可没抛过尸!我只是觉得光凭骨头是没办法确认身份的。”
安德鲁只能解释给眼前的‘同伙’听听,同时默默祈祷她不要再乱玩头骨了。
“那骨头会不会浮起来?他们跟木棍差不多吧?”
艾什莉一边想象画面一边提出这个问题。
安德鲁拍了拍他找到的那个大包,语气坚定:“我会找点重物压住的,以防万一。”
“哦....”
聊天结束,安德鲁也处理完了父母的牙齿。那些牙齿整齐地放在一个透明的小袋里,看起来像是珠宝盒的珍藏。他快步走进卫生间。
他打开马桶的盖子,分批将牙齿扔入其中。每一颗落下时都会发出细碎的“啪”声,像是什么脆弱的界限被打破。在马桶的冲刷下,所有的牙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是所有麻烦也能像这样冲走该多好?’
安德鲁心中不由得想着。他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艾什莉则是屁颠屁颠的跟在安德鲁身后,像只兴奋的小狗。头骨可塞不进背包里,所以只能先放在一边,拿了个塑料袋勉强包裹起来。她选的塑料袋还是印着超市笑脸标志的那种,讽刺得让人想笑。
安德鲁很快从院子里挑了几个大石头,装进包里。
安德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终于.....只剩下清理地下室的残局了。”
“啊?必须清理吗?”
艾什莉收拾的小手一顿,脸上的轻松一下子变成了懒洋洋的抗拒。
“当然了!”
安德鲁有点不理解艾什莉怎么能问出这么抽象的问题。
“为什么?反正我们以后还需要献祭其他人,这里难道不行吗?”
艾什莉疑惑的询问。
“哈?那也不会是在这里啊?”
安德鲁奇怪的抬头。
艾什莉皱着眉,“我们难道不能住在这里吗?顶替格芬穆斯夫妇的身份之类的。”
“我也希望能这样子做,但是总会有人找上门的。‘你好,格芬穆斯先生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这种的。”
“那他们就会被炒鱿鱼,这不正好?而且我觉得他们的老板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小事,不会报警的。”
艾什莉自信满满,一副“我全都安排好了”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
安德鲁沉声。
“什么?”
“他们俩跟社区里的人相处得很好.....”
安德鲁泼了桶冷水,“邻居们会发现他们两不见了,但是门牌上还是他们的名字。”
“我们可以编个理由啊?例如我们是来帮爸妈看房子的?”
艾什莉还是不打算放弃这处豪华的藏身点。
“...听着,不是所有人都对你一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安德鲁扶额,眼神透出疲惫。
“爸妈有同事,有朋友。除了我们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家人....”
艾什莉愤愤一跺脚,她也知道这处地方没法待了。
“真是贱人!他们有彼此还不够吗?”
艾什莉咒骂,一副极度不满的表情,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总之呢,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把他们的失踪当回事。一旦有人起了疑心,一定会找来警察上门查看的。”
“来了之后会找到谁?他们已经死亡的孩子,并且没有报告自己的父母失踪。然后警察问:‘你们不是死了吗?’要怎么办?”
安德鲁反问,语气带着一点尖锐。
“好了!你要是不想待在这里,直说就是了!”
艾什莉听得有些烦躁,抱怨声像是嘶吼。
“我不是不想,是没办法留下.....”
“如果有解决办法,我倒是想待在这里。”
安德鲁无奈的摇摇头,神情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遗憾。
“那我们能用他们的身份证吗?这样子我们就可以成为全新的高级版‘格芬穆斯夫妇’!”
艾什莉突发奇想,眼睛亮晶晶的。
“这跟用我们自己的身份证一样危险,一旦警方开始调查他们的失踪就会发现我们两个。”
安德鲁理性分析之后明确表达了否定的意见。
“欸——”
艾什莉也是黔驴技穷了,长长的叹了口气。
看到失落的艾什莉,安德鲁有些不忍心。她再怎么神经质,终究还是他的“共犯”,是那个陪他走到这一步的人。
“抱歉,艾什莉...我也希望有简单的办法。”
“.....没事,我先去清理地下室了。”
她小声嘀咕着,背影在昏暗灯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第60章 双双入梦
地下室的清洗工作乏善可陈。说到底,无非就是那几件老套事:擦干血迹,清理凶器,和被拖行过的血痕。空气里残存着消毒水与铁锈的混合气味,黏腻又令人恶心。
“都搞定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艾什莉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兴致勃勃地问安德鲁,像是刚从园艺课回来而不是处理了一场凶案现场。
“应该可以了……但是,也不知道有没有遗漏什么。”
安德鲁皱起眉头,眼神在地板的接缝间游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要不……再等等?看看你那个护符会不会梦到我们被抓的事?”
他望向艾什莉,声音里带着迟疑。
艾什莉一听,立刻把放在口袋里的护符扯了出来。
“我献祭了两个灵魂,所以我应该至少能看到两个幻象!”
“嗯……那你要不睡一觉试试?看看会不会梦见什么灾难降临我们头上?”
安德鲁勉强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
艾什莉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好呀。”她声音轻快,“反正我也困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安德鲁无奈地叹口气。
“那,要怎么才能获得幻象来着?那恶魔是怎么说的?”
他又补了一句。
“……”
艾什莉一脸迷茫和呆滞,以及一些无所谓。
“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多?”她理直气壮。
“你——”
安德鲁抬手拍了下额头“你还能再不在意一点吗?就不能上点心?”
“呵,请原谅我,殿下!那都是一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艾什莉语气夸张,做了个大礼模样,嘲弄地说着。
“还有,你还有脸说我?你连你爸妈的地址都记不住!”
“……两件事哪件更重要?”
艾什莉嘟囔着,目光躲闪。
“它只说我带着它就能做预知梦,没说别的!”她努力回忆,“哦对!上次我做梦的时候,护符就在我旁边。”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能让我拿一下试试吗?”
艾什莉的眼神顿时变得飘忽,像一只突然被问起私房钱去向的猫。
“这个嘛……这护符是送给我的,所以你拿着应该没什么用吧?”
“试试看也没坏处嘛?”
安德鲁耸耸肩,手摊开来。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我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你。”
“我听懂了。但我不在乎。”
安德鲁的语气硬了起来,眼神带着点不耐烦。“别再那么自私了,给我试试看。”
他再次把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
艾什莉犹豫了一下,她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但不可能直说。
“这是我的护符。”
“你不懂什么叫分享吗?”
安德鲁的声音更重了一些。
“你想怎么分享?一刀切成两半?”
“不是,我——”
”不许切开!“艾什莉还以为安德鲁在思考如何让护符cos李斯的事情。
“我没想切!”安德鲁连忙否认,“我想的是——我们可以一起拿着它。”
“放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这样我们谁能梦见幻象也不一定。”
艾什莉挑起眉毛思索了一下,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点。
“怎么拿?这护符这么小。”
安德鲁嘴角一挑,“就……放在我们俩的手心之间呗。”
“哎呦喂这可真浪漫呢”
艾什莉捂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不会是想借此搭我手吧?”
“你又来了……”
安德鲁脸一红,转过头去。
“手——拉——手——一——起——睡——觉——”
艾什莉嘴巴一撇,开始起哄。
“靠,滚蛋吧你!”
安德鲁语气里是羞涩,也是恼怒。
“哈哈哈哈!”
艾什莉毫不掩饰她的快乐。
“……不同意就算了!当我没说!晚安。”
安德鲁被嘲笑得脸颊通红,转身就要走。
“开玩笑的啦!”
艾什莉连忙一把拉住他,“我同意。”
“虽然我还是觉得只有我能看到幻象。”她又添了一句。
“……到时候就知道了。”
片刻后。
父母的房间。
说实话,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前,这张床上还躺着一对体面而痛苦的中年夫妻。如今,他们只剩下一堆骨头,堆在地下室的袋子里,而凶手们正大大方方地躺在原本属于他们的床上——甚至还手拉着手。
安德鲁小心翼翼地低头确认了一下,护符确实稳稳地夹在两只手中间。他的掌心早已微微发汗,但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艾什莉已经闭上了眼,眉眼放松,仿佛马上就要进入梦乡。
“晚安呦~”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说不清的愉悦。
安德鲁盯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晚安。”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后,他还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他的手心仍然死死扣着护符,像在抓住最后的希望。
“……噗哈哈哈!”
艾什莉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我可去你个……”
安德鲁猛地坐起身,一脸怨气,“你说了那种变态话之后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而且,妈妈还说了那种无耻的话……我更睡不着了……”
他说着,语气逐渐低落。
艾什莉安静了半秒,随即开口:“哦,那事啊。我也听到了。”
安德鲁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渗出。
“是、是吗?怪不得你刚才那样……”
空气短暂凝固了一瞬。
“你看到她当时的脸色了吗?太精彩了!”
艾什莉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像是在回味一场喜剧。
“希望她后悔被生下来。”
“我觉得……她是后悔生下我们。”
“也行啦,只要她后悔生下你,我就很满意了。”
艾什莉得意洋洋地说。
安德鲁侧过头,看着躺在身边的艾什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像是被夜色浸润过的湖水,沉静又晦涩。
“……怎么了?”
艾什莉睁开一只眼。
安德鲁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风吹过门缝:“……没什么,晚安。”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很快陷入了梦乡。
第61章 《只有莉莉和莉莉》
艾什莉再次睁开眼,周围的一切已悄然更换了场景。眼前,是一块漂浮于黑暗虚空中的空地,四周无穷无尽的漆黑如一张吞噬万物的幕布,中央唯一的一道光从天而降,照亮了地面上的寥寥几样物品。
她环视四周,只看到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一堆皱巴巴的纸张,一个颜色已经泛黄的枕头,以及几根快断掉的蜡笔。可就在那只枕头上,静静躺着一样令她心头一震的东西——一个粉色兔子玩偶。
是安德鲁送给她的。
艾什莉怔怔地盯着它,仿佛回到了某个柔软得不真实的瞬间。她走上前,轻轻将玩偶拾起,抱入怀中,像是抱住了某种遥远而珍贵的温暖。
她伸手按下电视的电源按钮,果然没有反应。它像一块死去的石头般静默。但当她转身准备查看地上的画纸时,那台电视却突然亮了。
不是亮成正常的光,而是泛出一圈圈诡异的、如同血泊般的红光,像是谁将整台电视浸入了沸腾的鲜血中。屏幕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只恶魔般的眼睛,冰冷而无动于衷地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脑中每一寸黑暗的缝隙。
她停下动作,凝视着那只眼睛。
下一秒,电视屏幕下方出现了几行字,像是被某种粗暴力量用血涂抹在玻璃上的涂鸦。
“《只有莉莉和莉莉》。”
她不由自主地轻声读出这串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标题。仿佛那是某种开关,话音未落,所有光源瞬间熄灭,整个世界像被打翻的墨瓶覆盖,只剩下心跳的回音在空旷中回荡。
良久,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天际缓缓落下,照亮了一个新世界。
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悬浮的孤岛,四周是茫茫虚空,遥远的天边挂着一轮巨大而冷漠的月亮。那月亮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得令人绝望,月面上,一个微小的金属笼子静静悬挂。
岛中央,是一间破败至极的小屋。屋内的木桌边坐着三个兔子玩偶:一个绿色的,一个黄绿色的,还有一个红色的。它们摆出进餐的姿态,面前是已经发霉变质的塑料餐盘。
而那个粉色的兔子,则孤零零地缩在墙角,头低低的,像个不被欢迎的访客。
艾什莉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怒意。她抱着怀中的粉兔,走到餐桌边,从角落拖来一把破椅子,将粉兔放在餐桌旁的空位上。
但玩偶仿佛自己有了意识一般,从椅子上重重摔落,跌回原处。
艾什莉咬了咬牙,重新拾起,再次尝试。结果却一如既往——拒绝、排斥、冷落。
她没有放弃,只是沉默地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像是在固执地证明什么。
直到她决定停下来,转而检查其他几个兔子玩偶。翻到它们背面,便能看到名字。
黄绿色的是“母亲”,红色的是“父亲”。
而那个绿色的——背后空白,但她知道,那是安德鲁。
因为绿色和粉色的这对玩偶,正是安德鲁送给她的。他说过,这是“他们俩”。
艾什莉轻松地拿走了绿色的玩偶,但“母亲”和“父亲”的玩偶却像被钉死在座位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愣了愣,回头看了看墙角那个孤独的位置,眼神愈发坚定。
她把绿色和粉色的兔子一并带走,放到墙角,让它们紧挨在一起。两个玩偶似乎也感受到了彼此的陪伴,绽放出一种微妙的喜悦。
一座桥忽然从天而降,搭在空中,将这个悬浮的孤岛与远方的另一块陆地相连。桥的彼端,是一个童话风格的公园。
艾什莉走了过去。
公园的正中央赫然放着一口沸腾着不明液体的大锅。它旁边是一张长椅,只有三个位置。最左侧坐着一个紫色兔子玩偶,最右侧是一个黄色的,中间的位置空空荡荡,仿佛在等待某人归位。
她绕到锅的后面,看见一个垃圾桶和一个旧箱子,两个都被锁上了。锁的样式不同,一个锈迹斑斑,一个嵌有星星形状的金属片。
谜题又来了。
艾什莉回过头去,尝试再次取走那对父母的玩偶——这一次,它们竟毫无阻力地被她一把拽下。
仿佛她的心也终于不再受限于那道看不见的锁。
她冷着脸回到公园,先是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手中的玩偶。
没有犹豫,她将“母亲”和“父亲”的玩偶扔进了锅中。
“你们吃你们的吧,我不稀罕。”
锅咕嘟咕嘟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平静。像极了过去那几百个晚饭时间,她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她是旁观者,也是裁判者。
她又走向长凳,将粉色的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的位置。
瞬间,紫色与黄色的玩偶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厌恶表情,周围的花朵也在刹那间凋零,变黑,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表达一种拒绝。
艾什莉默默收走了粉色的玩偶,不舍地看着它,转而放下绿色的。
绿兔刚一落座,整个花坛顿时生机勃勃,万紫千红绽放开来。两个玩偶的脸上也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真受欢迎啊,你这家伙。”
就在此时,身后的锁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转身,箱子和垃圾桶都打开了。
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从地上抓起紫色和黄色的玩偶,一个一个处理。
紫色的,她叫它“婊子”,毫不留情地关进了箱子里。
黄色的,她骂它“贱人”,扔进了垃圾桶。
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就像她的决定终于开始生效了。
头顶上,一条由繁星组成的楼梯慢慢展开,直通那颗银白的月亮。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抱紧怀中的绿色玩偶,迈上了星光之路。
月亮近得惊人,小得出奇,仿佛只是个用来承载最后秘密的舞台。
她走到那只挂着的笼子前,打开门,将绿色的玩偶轻轻放了进去。
她盯着它,它也仿佛在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嗯,好多了。”
第62章 粉色的回忆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将艾什莉吞噬。
那不是纯粹的黑,而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悄无声息地落下,将她整个包裹,像是一个没有回音的舞台中央,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然后,一道柔光在空中闪现,勾勒出一块巨大的悬浮幕布,仿佛来自某种虚构世界的剧院背景,边缘用金线缝着,闪着血红色的幽光。
幕布中央,是一幅荒谬而诡异的图像。
——一只穿着碎花裙的兔子,脸上全是粉红色爱心图案,正一蹦一跳地奔向另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戴着高高的礼帽,背对着舞台,姿态优雅如雕塑,只是他高举的双手空空如也,仿佛要拥抱,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幕布一角,有一行字正慢慢浮现:
“你希望,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艾什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一把闪着冷光的尖刀,像是现实的残酷与绝对;
右手,一束颜色灿烂却有些枯萎的花束,仿佛温柔的象征,或者一份虚妄的愿望。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花束献出。
刀落入虚空,化为一缕轻烟。
而花——在触碰幕布的瞬间,一道猩红色的光迸发出来,如血般鲜亮,将空间染得一片艳丽而怪诞。
那道光凝聚,最终汇成一扇凭空而生的门。
门上镌刻着一行银色浮字:
“这是重要的抉择。”
艾什莉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世界——只是幕布不再只有一块,而是变成了两块并列的剧幕。
左边的幕布上,一只绿色的兔子正与一只粉色的兔子挽手而行,他们面带微笑,背后是一片温柔的花田,阳光明媚。
右边的幕布则显得复杂许多:
绿色的兔子牵着一只黄色的兔子,而那只粉色的兔子站在远处,孤零零地看着他们,目光复杂而哀伤。她的身影投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段不可言说的故事。
幕布下方,各自浮现出三个形状奇特的凹槽。
仿佛命运的考题,又像某种象征性的仪式等待完成。
艾什莉低头查看自己的口袋——
果不其然,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三样东西:
一枚雕刻精致的爱心徽章,一块裂开的破碎之心,还有一小团金色光芒凝结而成的阳光球,在掌心微微发热。
艾什莉没有迟疑。她像是早已知道该怎么做,又像是完全依靠直觉。
她将“爱心”轻轻按进第一块幕布上的粉色与绿色兔子之间的凹槽。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对兔子的笑容更加灿烂,背后的花田也开得更加繁盛。
然后,她转向第二块幕布,将“破碎的心”放进绿色与黄色兔子之间的凹槽。
这一次,幕布微微颤动,绿色兔子的笑容瞬间凝固,而黄色兔子眼中浮现出泪光。
最后,艾什莉将“阳光”轻轻安置在第二幕布粉色兔子头上的凹槽里。
霎时间,那只兔子头顶升起一轮小太阳,独属于她自己的、温暖而孤独的光芒。
艾什莉站在两块幕布中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
身后的门缓缓打开,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的粉色光芒。
直觉告诉艾什莉,打开这扇门似乎是个非常值得商榷的主意。
不过,艾什莉从不愿意退让,她毅然决然的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空间不再是宽广的舞台,而是一个幽暗而规整的四四方方房间。
四面墙角各耸立着一块幕布,如同镶嵌在现实中的幻影,轻轻飘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而在房间中央,赫然伫立着一只古老的铁笼。
笼子锈迹斑斑,似乎已经被遗弃了许久,但锁扣处却闪着刺眼的新亮光——它是被最近锁上的。
笼子里蜷缩着那只熟悉的绿色兔子。
艾什莉走上前,看着那个曾在她怀中撒娇、与她嬉闹的兔子——如今却沦为一具象征失败的标本。
是她亲手把他关进笼子的。
艾什莉站了一会,手指不自觉地触碰那只锁,冰冷的金属让她清醒——但她没有打开它。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笼子,而是走向那四个角落的幕布。
她知道这些幕布是她记忆深处被刻意回避的角落,是她内心编织的四面墙。
她走向第一块幕布。
幕布上,是一只粉色的兔子——那是她——站在另一只黄色的兔子身旁。
他们之间有着一定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却并非喜悦,而是某种难堪的拘谨。
黄色兔子眼神游移,身体向外微微倾斜;而粉色兔子则仿佛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脸上勉强挂着一个笑,却像是戴着面具。
幕布下方写着两个字:
“朋友”。
这两个字像是某种控诉,也像是一种嘲弄。
明明是朋友的标签,却没有一个人在微笑。
她移开了视线,转向第二块幕布。
这一幕更加喧闹,颜色也更加纷杂。
幕布中央,是三只兔子:紫色、黄色,以及她自己——粉色的那只。
紫色和黄色的兔子正手舞足蹈、互相嬉闹,仿佛沉浸在属于他们的小世界中。而粉色的兔子站在一旁,想要靠近,却被下意识地排除在外。
她的爪子微微举起,却没有真正伸出,她的眼神满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
幕布下方写着:
“同学”。
永远不被其他人接纳的孤独。
接着,她转向了第三块幕布。
这一块的色调更为沉重,带着一种近乎陈旧的家庭相框质感。
画面中,一只黄绿色的兔子抱着一只年幼的粉色兔子。后者正在哭泣,挣扎着,却又紧紧抓着对方不放。
黄绿色兔子低着头,眼神疲惫而烦躁,脸上的表情不是慈爱,而是某种接近于忍耐的冷漠。
在远处,还有一只红色的兔子——他站在阴影中,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旁观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幅画面像极了那些小时候总想忘记却永远存在的家庭影像。
幕布下的字,是冷冰冰的两个字:
“父母”。
艾什莉久久站在幕布前,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跌倒时那个始终不会靠近的父亲,想起母亲那些烦躁的眼神和随手丢来的冷言冷语。
他们从来没有接受’孩子‘也是家人的一部分。
最后,她走向了第四块幕布。
这一块明显不同于前三块的冷漠与压抑。
画面中,一只绿色的兔子正背着粉色的兔子奔跑,两人都在大笑,脸上没有任何的虚假。背景是春日草原,阳光明媚,风吹起他们的耳朵,像旗帜一样在空中飘扬。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没有争吵、没有冷眼,只有最单纯的依靠与陪伴。
幕布下方写着:
“手足”。
艾什莉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柔和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幕布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碰那段早已封存的温暖。
“你是我唯一想保护的东西。”
她回头看向那只被关在笼中的绿色兔子。
他还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审判。
“可是我做了什么?”艾什莉低声问自己,声音如梦呓般颤抖。
“我把你放进笼子里,因为我怕你离开我。可到最后,我把你困住了,也把自己锁死了。”
整个空间仿佛陷入死寂,幕布不再飘动,连空气也凝固了。
艾什莉缓缓地走向笼子,手指搭在那枚寒光四射的锁上。
“我……该不该把你放出来?”
第63章 你是我可悲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她的手轻轻搭在冰冷的笼门上,指尖在金属表面游移,像是在感知那份早已冻结的心意。
铁锁冰冷刺骨,仿佛封印了无数的犹豫、挣扎、悔恨,还有未说出口的柔情。
艾什莉的呼吸变得急促,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个刚刚从审判席上下来的罪人,也像个徘徊在自己记忆牢笼前的幽灵。
她知道,一旦打开这个锁,不只是放出了那只绿色的兔子,更是释放了自己过往不肯面对的一切——依赖、占有、恐惧、爱。
良久,她仿佛是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叹息,也或许只是心底一个不愿承认的声音——
她颤抖着,缓缓地,打开了那枚锁扣。
笼门吱呀一声,沉闷而缓慢地开启。
她伸手,将那只绿色的兔子轻轻抱了出来。
兔子软软的、温热的,依旧带着些许旧日的熟悉体温。它不再颤抖,只是静静地依偎在她怀里,像是回到了原点。
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四周的幕布像燃烧的纸张般卷起,天花板剥落,墙壁化为乌有,地板像浮岛一样一块块脱落下坠,梦境正在被重组。
唯有她脚下的那块地板,以及代表“手足”的那块幕布,安然无恙。
一切仿佛经历了一次深刻的重解与重写。
风停了,光线也褪尽。
新的世界在废墟上缓缓展开。
四面幕布重新悬挂在虚空中,但画面已然焕然一新,像是重新着色的命运画卷。
她先望向那块曾经代表“朋友”的幕布。
黄色的兔子已不见,仿佛被黑墨泼洒般粗暴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兔子站在粉色兔子的身旁——
两只兔子都在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试图掩饰的尴尬、没有应付的社交,而是一种简单纯粹的喜悦,就像午后阳光透过草丛洒在身上。
再看第二块幕布——“同学”。
紫色与黄色的兔子已经被巨大的墨团覆盖,模糊不清地退场了。
站在幕布中心的,是绿色的兔子,向粉色兔子伸出了手。
粉色兔子欣然接受,两只爪子高高举起,像是刚刚赢得一场属于他们的胜利。她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欢喜,那是从未在真实校园里感受到的、理想中的庆祝。
而第三块幕布——“父母”。
那一幕,几乎让艾什莉呆住。
画中,粉色兔子依旧是那个幼小的她,正安稳地躺在怀中。
但怀抱她的不再是那个面容疲惫、永远心不在焉的黄绿色兔子母亲,而是绿色的兔子。
他怀抱着她,一只爪子笨拙地捧着一个简陋的蛋糕,上面插着歪歪斜斜几根蜡烛——看上去像是勉强拼凑的样子。
“谢谢你。”她轻声说。
就在这一刻,整个空间剧烈震荡,仿佛高空中的玻璃穹顶被重锤砸碎——
所有幕布,地板,空气,一切一切,在光与影的交替中破碎开来。
艾什莉闭上了眼,感受到自己正坠入某个漩涡,又或是被什么温柔地托起。
而就在黑暗彻底吞没她前,一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像是从未说出口的誓言,像是谁早已等在她梦境的尽头。
“你是我可悲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黑暗再次降临,但艾什莉知道。
这一次,不只是她一个人。
一个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悄然划破寂静,如一颗即将坠落的流星。
它在空中短暂停顿,随后点燃了一根香烟,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一角。
烟雾缓缓升腾,在天花板下缠绕成一条扭曲的蛇形。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与一点点难以描述的情绪残留,像是一场狂欢后的悔意,又像梦境余温未散的现实。
安德鲁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靠着床头。他深吸一口烟,仿佛那点焦油能洗净刚才过于真实的感触。
一根手指轻轻的戳了戳安德鲁的脸颊。
艾什莉从床单下探出头来,头发凌乱,语气慵懒,像猫。
“你怎么想的?”
“不行。”安德鲁回得简单直接。
“来嘛,告诉我一个词。”艾什莉赖在他身边,撒娇似地重复,嗓音里带着些许蛊惑。
“……屈辱。”他最终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一点戏谑。
“哈!一分钟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艾什莉翻了个身,将手臂搭在他胸前,“所以我觉得你真正想说的词,应该是——‘欣悦’。”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将烟从嘴边移开,淡淡说道:“这种文邹邹的字眼不适合你的嘴巴。”
“是吗?”她歪着头,眼神带笑,“刚才某个东西可就很适合呢。”
“哈哈哈哈哈!”安德鲁终于笑了出来,笑声掺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
“哦——”艾什莉故意拖长了语调,手指调皮地在他肩膀上划圈,“你可真是——太!太!太屈辱了,是吗?”
“你知道我很容易分心……”安德鲁低声回应,声音像是藏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的愧疚感也太多了吧。”她嘴角带笑,眼神却突然深邃了些。
安德鲁望着她,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正。
“比你的是多一点。”他眼神坚定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拉,“过来吧你。”
“哈哈哈哈哈!”艾什莉扑了过来,毫不矜持地笑着,将整个身体摊在他怀里。
世界再次变黑,又忽地重新亮起。
艾什莉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父母那张古旧的大床。
这一切都提醒她——她还在现实里。
她的额角沁出了几滴冷汗,粘腻地滑过鬓角。方才那个梦……或者说那场不可名状的梦境演出,依旧鲜明得仿佛印在眼球背后,甩也甩不掉。
她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身侧的安德鲁身上。
对方显然也醒着,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耳根子红得像是被炭火舔过。
“该死!!你醒了!!”安德鲁一看到她的眼睛睁开,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惊叫。
艾什莉揉了揉眼睛,语气慵懒得像刚从棺材里苏醒的吸血鬼:“对啊,早安。”
“呃……对……早上好……或者是晚上好,谁知道呢。”安德鲁低下头,嘴角一抽一抽的,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羞愤。
“嗯。”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开口,“你看到幻象了吗?”
“……好像没有。”安德鲁嘴硬地回答,但眼神飘忽不定。
“真的吗?”艾什莉眯起眼睛,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你经常做这样的梦咯?”
“才没有!!!”安德鲁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弹起,整个被窝都被他掀飞了。
“哈哈哈哈哈!”艾什莉大笑,直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你明明就看到了!”
“……”安德鲁沉默,脸已经红得可以煎蛋。他站在床边,僵硬如同一尊刚出土的雕像,整个人都在发出“请让我立刻蒸发”的气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比任何语言都更具羞辱性。
第64章 谈话
“很精彩的预言幻象,对吧?哥哥~~”
艾什莉的声音如同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撩拨在安德鲁的神经上。她那双眼睛里闪着捉弄人的光,像猫盯着快要疯掉的老鼠。
“那!绝!不!是!预!言!!”
安德鲁几乎是从喉咙里咬出这句话来,字字如刀锋。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仿佛那幻象仍在脑中回旋——如梦魇般无法清除。
“是那个恶魔!那个该死的恶魔在耍我们!一定是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身边的艾什莉——或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想作弊,想用一次的护符机会窥两次预言……他就用假象来惩罚我们,是的,就是这样!”
“说到底,是我们太贪心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却越来越虚弱,像在一条滑不见底的坡道上狂奔,脚底却越来越滑。没有谁打断他,只是那种空荡荡的沉默让他的辩解听上去像是——徒劳。
艾什莉没有接话,只是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盯着他看。
“你说得对,”安德鲁被盯得发毛,终于开口,语气软得像一层薄纱,“这毕竟是你的护符,是你的决定。我不该用的。”
“没什么,嗯嗯,你说的都对。”艾什莉眨着眼,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艹!”安德鲁终于爆了粗口,他攥紧拳头,简直想把自己头发扯下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嗯,这个嘛——”她伸了个懒腰,突然语气一转,“很有可能。”
“??你在接什么茬啊,艾什莉!”安德鲁怒不可遏,“你不会真的觉得——”
“滚蛋!你真这么认为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哈哈哈哈,不知道欸,这问题该问你吧?”艾什莉歪着头,脸上是甜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安德鲁顿时失语,捂着脸像是个刚被揭穿心思的中学生。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给我听好了——”
“饶了我吧!”艾什莉猛地捂住脸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那些大道理了,求你了。”
她缓缓放下手,脸上的神情却骤然变得讽刺。
“你刚刚帮我把爸妈毁尸灭迹,现在却在这儿为一个幻象崩溃?你也太……纯情了吧?”
“……不会那样的。”安德鲁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还一直说我变态……”艾什莉哼了一声,眼神锐利,“现在看来,你学得挺快。”
安德鲁抱着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转头看着艾什莉。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欸。”艾什莉摊了摊手。
“你有时候就是那样……”安德鲁咬着牙。
“哈?那样?”
“爱吃醋。”
“我哪有!”她几乎立刻反驳。
“看看你怎么对我前女友茱莉亚的……”他话还没说完,艾什莉眼神一冷。
“难道说,你就没有一丁点儿的嫉妒吗?”这次换她问了。
“别想太多了。”安德鲁甩了甩手,一副要走人的样子。
“别嘴硬了。”她依然紧追不放。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仁在跳。他有点害怕继续这个话题了。
“欸,其实我知道这问题不该问……”安德鲁忽然收敛了语气,低头轻声道,“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永远不会发生那种事吧?你和我。”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永远不要说永远哟,亲爱的安德鲁。”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玩味,像毒药包着糖衣送入喉咙。安德鲁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只剩下五味杂陈的震颤。
“真tm的——”
“哈哈哈!”
艾什莉的笑声在走廊里荡开,如同地狱的风铃声。安德鲁已经不堪其扰,转身就往门外逃。
“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边喊边推门,像是被恶魔附体的兄妹闹剧已经让他精神耗尽。
艾什莉依旧笑着,嘴上依旧不饶人。
“怎么啦?我是不是让你燃起了希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起来了?哈哈哈哈!”
“说实话吧,那个预言有没有让你——”
她话音未落,安德鲁已经快步逃出门外。
艾什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这么介意这件事啊?我们不是一起做过比这恶劣无数倍的事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真挚的疑惑。
“我真心觉得,这事早晚会发生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安德鲁站在门口,双手掩面。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哇……你居然真的在意?”
艾什莉的声音变得有些失望,甚至是受伤。
安德鲁没有回头。
“就……当没发生吧。”
他的话像极了他们母亲蕾妮那种逃避式的处理方式——问题不说出来,就当它不存在。
“可以啊。”艾什莉耸了耸肩,“不过那就是个预言,大概率嘛……会实现的。”
“上个预言里,我们两个都被杀手割了喉,但现在我们还活着。所以——”
安德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冲艾什莉微微一笑:
“到此为止吧。”
“好吧。”
艾什莉妥协了。
——骗你的,暂时的。
“对了。”
安德鲁忽然回过头来。
“我们去把爸妈扔进海里吧?”
第65章 坟墓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开始收拾跑路的行囊。
包括一个塞满了碎骨的背包,和一只装着爸妈头颅的破旧塑料袋。
虽然经历了杀戮、魔法、预知幻象,还有一场精神上的大地震,但从时间上算,其实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天刚破晓,夜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曙光像是涂抹在世界尽头的一抹灰蓝色涂料,朦胧、微妙,又令人心里发紧。
安德鲁穿戴整齐,背上爸妈的尸骨。艾什莉则一如既往地潇洒,提着那只塑料袋,袋底鼓胀,轻轻晃动。
他们像贼一样溜出屋外,快步穿过死气沉沉的前院。
安德鲁一路狂奔到车边,心脏跳得像敲鼓。他回头望去,只见艾什莉一摇一摆地走着。
他眼皮猛跳了一下:“艾什莉,你能不能小心点拿着?”
“放心啦,我有分寸的~”
艾什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话音未落,只听“噗哧”一声,塑料袋底部裂开了一个口子。
紧接着,两颗粘着血污的人头“咕噜噜”地滚了出来,带着某种超现实的滑稽——像极了两个在清晨起床时忘记戴假牙的老人。
“……”
“……”
兄妹俩对视,空气静得能听见尴尬在地上蹦跳。
“……我恨你。”安德鲁捂住脸,仿佛他才是那个失去头的可怜人。
“不是我的错!是袋子的问题!是重力的问题!是……是爸妈的问题!”
艾什莉急着撇清责任,嘴皮子比枪还快。
“我不管!快点捡起来!!你想让早起遛狗的大妈看到吗?!”
安德鲁气急败坏,瞳孔里写满了惊恐。
艾什莉终于不再狡辩,一边咕哝着“人头滚地,实属不便”,一边麻利地将两颗头颅重新捡起,往后备箱一丢。
车门“砰”的关上,安德鲁一脚油门飙出巷口,像逃命一样绝尘而去。
……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废弃老桥边。
这是他们事先踩过点的地方:荒无人烟,桥下的海水浑浊冰冷,适合抛尸,甚至适合做人生某个章节的终结。
安德鲁低声喃喃:“不要扔太远……万一有人看见……”
他说着,走到栏杆旁,将那包碎骨与重物一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海里。沉闷的“扑通”声像是某种仪式的敲钟。
艾什莉站在旁边,审视着手中的两个颅骨。
“你说——我那个破袋子都裂了,这玩意儿扔下去真的能沉底吗?”
安德鲁沉默片刻,满脸不确定。
“应该吧……可能?或许?”
艾什莉“哼”了一声,把一个颅骨往安德鲁怀里一塞:“那就来比赛吧,看谁扔得远。”
她嘴角扬起恶作剧的弧度,“我赌我赢。”
安德鲁低头看着怀里的那颗——大概是父亲的,颅骨略大,咬合线特别清晰。
他冷笑:“你不可能赢的。”
“那就试试!”
艾什莉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一——”
“二——”
“三!”
艾什莉正准备使出浑身力气扔出手中颅骨,谁知安德鲁冷不丁地伸手推了她一下。
重心瞬间打乱,艾什莉手一滑,那颗颅骨啪嗒一下砸在栏杆边,弹了个高,然后掉进了海水中。
而安德鲁则像早已计算好角度一般,将父亲的头颅扔出一道标准抛物线,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n”形后,“扑通”一声落水无影。
“呐,好像是我赢了欸?”
他一脸得意,像个刚抢到糖果的小孩。
“你作弊!混蛋!别脸!!”
艾什莉气到跺脚,手已经握拳。
“你又没说不可以推人啊,”安德鲁耸耸肩,“别输不起嘛~”
“是吗?那这个就是你的奖励!”
艾什莉一拳捶在安德鲁的胸口,结果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
“哎呀?一个拥抱?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滚蛋!我要的是你的人头!”
安德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远远看去,他们不像什么连环杀人犯,更像是刚从婚宴上偷酒逃跑的年轻恋人。
良久,艾什莉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他。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了。”
安德鲁低头凝视她,神情温柔:“我现在不好玩了吗?”
艾什莉挑眉,反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戳中了某根神经。
安德鲁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去——他想到预知梦里那段让人发疯的“兄妹同床”。
“你又想吵架了是吗?”
“不是啦!”艾什莉赶忙解释,“我是说正常的睡眠啊,以前你总是失眠、梦魇、恐慌发作……现在呢?”
安德鲁的神色缓和:“哦,那个啊……最近睡得挺好。”
“真意外。”
短暂沉默。
艾什莉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不知该说什么。海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思。
“你难道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
“哈哈哈,小安迪长大了,他不需要我了。”
“安迪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需要。”
这句话像冰冷的海水灌进耳朵,让艾什莉的脸色一寸寸垮了下去。
她开始害怕——安德鲁是不是会离开她?
安德鲁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伸手轻拍她的背:“不过,你还有护符。你才是那个能让它生效的人,所以——我还是需要你的。”
艾什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并未完全放松。
‘……不过,护符确实展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办法……’
“对吧?”
“说实话,现在没法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真的让我很烦。”
“我也是。”
气氛暂时缓和。
“下一步呢?”艾什莉恢复活力,“钱够我们撑几天,但之后怎么办?”
“弄假身份。新名字,新生活。然后跑路。”
“我们不可以一直靠抢劫活着吗?或者住在车里?”
“那太容易暴露。”
“嘿嘿,我认识人,邪教聚会那边搞不好有线索。”
安德鲁皱眉,想起那个抽象的邪教组织:“你确定?”
“那地方乱得很,最适合我们了。说不定还能搞到身份文件!”
“你知道杀手尸体就在那附近吧?”
“知道呀。”
“汽车旅馆也是唯一不查证件的地方。”
安德鲁叹了口气:“好吧。但车得停远点。”
“成交!”
艾什莉像赢了赌局一样跳进驾驶座。
安德鲁站在原地,点上一根烟,叼着嘴角。
他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点燃火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嗯?”他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的位置莫名生出了一颗的黑痣。
他皱起眉。
“我什么时候……这里长了一颗痣?”
车里传来艾什莉的催促声:“你到底来不来了?要不要我把你也扔进海里?”
“来了来了。”
安德鲁关掉打火机,走向车门。
“浪费时间,浪费钱。我喜欢。”
艾什莉笑着讽刺他。
“嗯嗯,你喜欢就好。”
安德鲁随口应付。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安德鲁手心的‘痣’突然冒出一抹诡异的红光。
然后,悄悄地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第66章 绿色的灵魂
.....
一个绿色的灵魂在无尽的虚空中缓慢地漂浮,如一滴在茶杯中徘徊不去的墨水,在浑浊的意识中打转。
它是谁?它在哪?它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的问题。只有无尽的虚空缠绕在身旁。
它迷茫地环顾四周——没有方向感,也没有重力,只有空空荡荡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中诡异盛放的、零星几朵红花,像是某种错时开败的罪孽。
它开始随意地游荡,在这只有漆黑和零星出现的红花之中格格不入。
远处的黑暗忽然一阵波动,一道短暂的红光像一根神经抽搐似的闪过,仿佛某个更高存在轻轻打了个喷嚏。
灵魂顿时紧张起来,仿佛看见了某种希望。
它悄悄靠近那一抹红光,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仿佛怕吵醒什么沉睡千年的神只。
然而,神只并未沉睡。
“吼——”
一道如同嗓子眼被钉枪扫过般嘶哑的声音穿破黑暗,带着潮湿、浓重、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庞大的黑影骤然升起,那是一团无法用常理描述的形体,混杂着枯枝、蛛丝、流动的骨灰,还有一些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生物体上的齿轮。
那是一种来自深渊的逻辑错误。
它的上半身像一棵腐朽却还在生长的树木,枝条上挂着形状怪异的眼球和皱巴巴的祷告纸。
而那三颗巨大的猩红眼珠,则死死地盯住了这可怜巴巴的绿色灵魂,仿佛在研究一块被时间遗弃的口香糖。
“……我没想到会遇到一个如此卑劣的灵魂。”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灵魂柔软的神经上。
“你是如何完成这个仪式的?我很好奇。”
灵魂战栗了。它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毕竟在这种级别的对话中,撒谎与说实话的结局可能是一样的,只不过死法不太一样而已。
“……你似乎没什么用处。”
那存在的眼球像转动的三轮转盘,缓慢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节奏感。
“希望你能给我个惊喜吧,小家伙。”
话音刚落,整片虚空连同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一并崩解。
如梦初醒。
……
绿色灵魂睁开“眼”,它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看起来全新但又透着熟悉的世界。
几块拼接成浮空岛的碎片,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飘浮。这些碎片像是从不同记忆中强行剪下来的拼图,有厨房的一角、楼梯的转弯、墙上早已撕裂的年历页。
每个岛之间的通道是一本本摊开的巨书,纸页之间张开的缝隙就像唇边的微笑——只不过,一旦走过,那“嘴巴”就会立刻闭合,不再张开。
——没有回头路。
灵魂站在第一块岛屿上,脚边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它蹲下身子(如果灵魂还有身子),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你一直持续着这种令人困惑的存在方式。
什么意思?是评价?是预言?是冷笑话?灵魂懒得去分析。它选择不理睬。
它顺着第一本书的脊背走向下一块空岛,像一只在字里行间穿行的鼠类,轻盈又可怜。
第二块岛屿同样空旷,纸条上的字换了内容:
——焦躁和不安永远伴随你身边。
评价渐渐主观起来了。灵魂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心理咨询师的试卷副本。
不远处,一部锈迹斑斑的电梯伫立在那里,像是遗落在海市蜃楼中的骨灰盒。电梯楼层显示着一个‘1’。
它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新一层。
新的空岛,更多的书本桥。
电梯显示:‘2’
越来越多的书本被合上,越来越少的回头路。
又一层楼,显示为‘3’
海量的书本,更少的退路。
直到这层的尽头,电梯上的数字来到了‘4’
灵魂愣住了。那是它熟悉的楼层——自家的门牌406。某种心理刺痛在它不存在的心脏里轻轻划过。
门开。
景象大变。
这块浮空岛像是拷问室的剧场,一块斑驳破碎的地板中央,放着一张过分规整的长餐桌,四把椅子端端正正地排列开。后方的墙上是一幅巨型画作,画风讽刺而黏腻,描绘着一家四口——
黄绿色的母亲,红色的父亲,绿色的自己,粉色的小妹。
他们脸上都戴着假笑面具,那笑容僵硬到仿佛是用502粘上的。
灵魂慢慢靠近,手指伸出,轻轻触碰他们的脸。
面具像玻璃糖浆一样缓缓溶化,露出下面的真实面貌:
红色灵魂的眼神空洞,仿佛世界早已与她无关。
黄绿色灵魂布满怒意,眼里只有怨恨与疲惫,好像这场家庭只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绿色灵魂——那是自己,对于世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粉色的灵魂则是一副伤心的神色。
钟表滴答滴答,忽然灵魂注意到旁边有个红色闹钟,写着:上午六点。
它鬼使神差地将指针拨到了六点整。
长桌的一角,黄绿色的母亲现身了。
她刚刚“下班”,带着日复一日的怒气回到这个她并不想归来的“家”。
这是它的下班时间,过了这个时间的家对于绿色的灵魂和粉色的灵魂而言堪称是地狱。
紧接着,红色的父亲也在另一端显现。
他毫无情绪地坐下,眼神像刚熬完夜的自动售货机。
它总是在黄绿色的灵魂之后到家,但对于管理这个家它毫无兴趣。
桌上空无一物。
绿色的灵魂记得——还没做饭。
于是它起身,走进岛屿边缘的厨房残影,做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菜肴。
锅碗瓢盆里盛着的,是未熟的情感,炒过的压抑,还有冷掉的善意。
它端上饭菜,正要开口,却发现粉色的灵魂还未出现。
于是它飞奔出去——去另一个空岛上寻找。
粉色灵魂正在空岛尽头荡秋千,笑得跟吃了过期糖果的孩子一样无害。
绿色灵魂拉起她,两人手牵着手回到餐桌前。
菜已经凉透,但他们还是默默吃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他们也没得选择。
第67章 毫无意义
“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世界再次像一张过期的幻灯片那样啪的一声切回,变得模糊而冷漠,不可名状的存在依旧矗立在那片虚空中,它那三颗红色眼球像慢性病人似的疲惫转动,注视着那绿色的灵魂。
灵魂不敢动。
不动,或许它就不会注意你——这和现实中对付醉酒家长的方法没什么两样。
“一个堕落的灵魂,怎么会拥有如此平凡的事物呢……”
那声音像铁钉在玻璃上摩擦,带着讶异、不解与一丝……尴尬?
不可名状之物仿佛在为自己的认知受到挑战而恼火。
灵魂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团抖着的果冻。
“哈,我明白了……”
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语,像是在嘀咕。
绿色的灵魂站在祂的影子之下,如同婴儿站在火山脚下,渺小得令人心碎。
“你把我搞得一头雾水啊,肮脏的灵魂。”
祂那混杂神性与怨毒的声音宛若一张烧焦唱片,跳针而重复。
“你这种状态,居然还能保留本能?这不是普通的撒谎可以解释的。”
祂笑了。
“你肯定是个撒谎好手。”
绿色的灵魂依旧沉默。他已经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在与自己对话,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他母亲一边切菜一边喃喃地诅咒别人摔下悬崖那样。
“你想让我看到这个外表之下隐藏着的东西吧?”
那巨物缓缓靠近,眼球发出嘎吱嘎吱的旋转声,像水管里卡着一整只蟑螂。
灵魂全身紧绷。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头巨物窥探自己的一切。
他想逃。
但逃到哪里去?梦里本就没有门锁,而虚空的尽头只是一张笑到僵硬的面具。
那存在似乎察觉了他的抗拒,冷哼一声,如同一位恼羞成怒的催眠师。
“……顽固。”
那声音像钩子般探入灵魂的记忆,“想想那些令你伤心难过的事情吧。”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居然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就像毒药糖衣包裹得极为细致。
绿色灵魂本能地抗拒,可那声音像长了爪子,在他的脑海里撕开一道口子。
记忆哗啦啦地像老电视画面那样闪现。
一个新的场景出现。
他站在一间灰白色调的屋子里,地板如手术室般干净,但在角落处有几件皱巴巴的衣服。
一滴血悄然从手心滑落,在地板上溅开,绽开一朵开在寒天里的樱花。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洗衣日。
右边的道路通往洗衣间,那是一间潮湿、老旧、充满发霉毛巾味道的小屋。
左边的门后,是一个工作间,那里总是放着一台奇怪的设备,可以用来“远程辱骂”。
——也就是电话。
前方,是房门。
门后站着那个粉色的灵魂,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头上扎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而更高的地方,一座诡异的高台上,一台长着眼睛的望远镜死死盯着他。
望远镜后方的操控者——赫然是那黄绿色的灵魂母亲。
那双眼睛,就像一口从未盖紧的棺材,时刻等待着谁要从里面跳出来。
绿色的灵魂刚迈出一步,走向前门,却被一声怒吼钉在原地。
是她。
是他母亲——
黄绿色的灵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咆哮,仿佛灵魂的脚步是对这个家庭秩序的巨大冒犯。
绿色灵魂低下头,像受惊的狗狗,麻木地捡起地上的脏衣服。
他必须去洗衣间。他知道——今天是“洗衣日”,错过了就会挨骂,或者更糟,错过“最后的机会”。
洗衣间阴冷,洗衣机像一头啃噬噩梦的怪物,发出不规则的咕噜声。
他将衣物投进去,按下开关。水涌入,泡沫翻滚,仿佛这台机器想要吞噬掉那些血迹,和他那点仅剩的尊严。
片刻的空白过后,他走向左边的工作间。
桌子上是一台仿佛长满灰尘的电话机。
它响了。
“叮叮叮——”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某个从前那个“正常世界”的残影。
“嘿!你的小组作业做完了吗?不是我们要催促你或者怎么样,但你似乎把我们晾在一边了……嗯,赶紧把它搞定好吗?再见。”
短暂的通话,短暂的连接。
那声音里没有责怪,却充满陌生。绿色灵魂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困在方寸笼子里的小鸟。
他试图张嘴解释,试图说出“对不起,我今天被迫洗了三次地毯,妈说我弄脏了客厅”,“我爸说我的作业不如刷锅重要”,“我为了不被打,花了一个小时处理家中的脏活累活……”
可他说不出口。
说了也没人信。
这世界不欢迎真话,特别是来自一个外表还算完整的孩子嘴里的真话。
他缓缓挂断电话。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最后一块空间。
粉色的灵魂拿着几根蜡笔,在陈旧的墙上留下崭新的印记。
很显然,这可不是被允许的。
机械的回到洗衣房,拿起那几乎发霉的毛巾回到了墙边。
一遍一遍地用力,就像是要将一切情绪发泄于此。
扭头看去,粉色的灵魂已经在另一边的墙上留下了新的‘作品’
她似乎很得意,在向绿色灵魂展示自己的艺术。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行动会使妈妈生气而导致两人都被责骂,但话又说回来,她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子的呢?
.....这不行,有她在绿色灵魂就不可能清理干净这面墙。
找点让粉色灵魂喜欢的东西吧,例如....电视。
虽然这台电视从来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节目,但是粉色灵魂很喜欢这个东西。
无论是那些宣扬极端主义的脱口秀节目还是来自久远时代的戏剧作品,粉色灵魂都是一视同仁的观看。大概是因为她能从其中学到一些她认为更有趣的东西吧,谁知道呢?
终于,在将粉色灵魂支开之后,他总算是清理完了那些‘艺术品’。
他终于可以在这毫无温情的家庭中喘口气了....暂时的。
第68章 四扇门
世界又一次暗淡了下来,就像某个神明抽掉了宇宙的插头,周围一切都归于寂静与黑。
取而代之的,是四扇直立在虚空中的巨大门扉。它们不像现实中任何一扇门,它们更像是墓碑,厚重、死寂、表面布满蛛网和记忆的裂纹,仿佛连空气都被它们吸干了水分。
门前,一张悬浮着的画布缓缓展开,没有任何支撑,就像一张披在神灵脸上的丧布。
画布上画着一个滑稽的小人——脸圆如满月,眼睛像按错位置的硬币,嘴角僵硬地上翘,仿佛是被钉子钉上去的笑容,那笑容僵得像尸体脸上的余温,笑得让人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绿色灵魂站在门前,像个参加自己葬礼的宾客。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得快要长出苔藓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往前走——但梦境从不会给人选择,就像童年从不会等你长大。
他慢慢地,几乎是怀着某种宗教般的仪式感,推开了第一扇门。
门后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是一口没有底的井。但母亲的声音,却从那黑暗中一层层叠出,像在水底用刀划开的气泡,每一句都带着痛苦的回声。
“我知道这很烦人,但你还是先忍耐一下吧。”
那声音不是怒吼,而是耐心,是无比有条理的冷漠。
“难道你就不能做得好一点吗?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差劲的。”
“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对吧?”
那个“对吧”,像是法庭上最后的敲槌,像是盖棺定论的签字。不是提问,是裁决。绿色灵魂还记得——
那是在一次粉色灵魂犯了错之后,母亲迁怒于他,指责他“没有看好妹妹”。那时他才九岁,正试图在餐桌底下找回掉进缝隙里的叉子。
画布上,滑稽小人的脸出现了变化——嘴角抽搐,像在强忍着某种疼痛,像是一个学会假笑的小丑正在裂开。
它的胸前缓缓浮现出一组刺眼的红字:
「不能犯错」
绿色灵魂没有说话。他感觉喉咙被一只隐形的手扼住,像是母亲第一次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质问他“到底能不能为家里做点事”那一刻的回音。
他走向了第二扇门。
门扉再次缓缓开启,仿佛某种记忆之坟被挖开,声音如腐肉上的苍蝇嗡鸣而出。
还是母亲的声音,这次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闭嘴!照我说的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可靠了?”
“别再装作全世界都欠你什么似的!”
这段声音,无需回忆。它牢牢镌刻在绿色灵魂的骨头缝里,是夜里做梦都会牙齿咬紧的声音。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母亲面前尝试示弱——他甚至都没有哭。他只是说了句:“为什么她的错是我承担?”
然后,就被这怒火般的语言生吞活剥。
那一刻,他学会了沉默。他明白在这个家里,软弱是一种罪行,甚至比撒谎更不可饶恕。
画布上的小人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张麻木的脸,像是彩色铅笔被橡皮擦掉一半。
新的字浮现出来:
「不能依赖」
绿色灵魂站在门前,没有再动。他的双脚仿佛被冰水浸过,一动就发出寒声。他感到有种奇怪的知觉,好像那扇门后的怒气正在用无形的指甲抓挠他背后的位置。
可梦境并不等待他的准备。
第三扇门,自己打开了。
门后依然是那熟悉的声音,那永远不缺语气词与讥讽技巧的声音。
“哦,你真可怜。”
“闭嘴吧!你这个败家的小混蛋。”
“你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啊——”
那是母亲下班回家后的怨气发泄。那晚,她可能是和老板吵架了,或者是在超市被插队了,总之不爽。而他,只是在客厅写作业——
结果,她盯着自己,然后开始滔滔不绝的“训话”,像一辆没有刹车的火车碾压过他的神经系统。
绿色灵魂知道,每当母亲说“你很幸运”这四个字时,她的潜台词是:“你不配。”
滑稽小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眼角出现了一道道不协调的红线,像是压抑情绪的裂缝。
新的词条显现:
「不能抱怨」
绿色灵魂后退一步,仿佛这些字眼是烫手的铁钉。他想掉头跑,可梦没有出口,像个封闭式牢房,四面墙都是自己小时候的哭声。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第四扇门缓缓开启。
没有惊悚,没有雷声。只有熟悉的失望与责备,如同厨房油烟中若隐若现的叹气。
母亲的声音不再咆哮,而是沉重,像濒临崩溃的建筑:
“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吗?你觉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每天都去做一份毫无前途的工作,到处碰壁受阻。”
“我拼命干活,只为能让我们有个栖身之所,有个饭碗足够维持生计。”
“可你呢?你连你的妹妹都照顾不好?”
“我到底是养育出了一个什么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懒惰成性的玩意啊.....”
这些话,绿色灵魂直到现在都能在耳边回响,像某种黑色水草,缠绕在心脏和肝脏之间。
十岁那年,他失手打碎了母亲最喜欢的茶杯——那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在清洗碗筷时因为碗太滑而没抓牢。
他跪在地上拾那些碎片,母亲则在背后说着这些话。
——说得好像他只是一项失败的投资,一次被时间嘲笑的赌注。
画布上的滑稽小人,终于碎裂了。
不是撕裂,也不是褪色,而是像玻璃一样,“啪”的一声碎成了无数锋利的片段,每一片上都写着一句审判的低语。
而碎片中,组成了最后一行文字:
「已经彻底搞明白了,什么叫做徒有虚名,令人失望。」
绿色灵魂站在这堆碎片前,像是在自己的墓志铭前默哀。
他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画布一直在记账。不是记他的功绩,而是在一笔一笔地写下他“失败”的证据。
他每一次努力、挣扎与沉默,都被翻译成“不够好”“不值得信任”“不可靠”。
而门后,那些声音仍在继续,像长了脚的藤蔓,从记忆里不断往外爬,爬过梦境,爬进现实,爬进他的人格里,变成他一言不发时脑袋里响起的评语。
这些门,是他记忆里无法关上的几页书。
这些字,是他背负了一生也无法还清的债。
而现在,他站在它们中央,像一只终于停止挣扎的昆虫,被钉在过去的年轮里。
可悲。
第69章 友谊
“……看来我是对的。”
那声音如深井中涌出的波纹,低沉而又饱含预谋,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一场注定的实验是否按剧本推进。
“你还没达到那个程度呢。”那声音补了一句,像是扔给一条狗的骨头,骨头里还藏着钉子。
世界又一次被抽空了色彩,绿色灵魂再度站在那不可名状存在的面前。
“也许以后会有交集。”那存在的语气就像在谈一场悠长的租赁合同,“但现在,我提议我们先建立一段……‘友谊’吧?”
那“友谊”两个字从祂口中吐出时,仿佛是一种微妙的翻译错误,像是“共生”或“寄生”的同义词。
绿色灵魂愣住了。他根本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提议、威胁、邀请还是某种仪式的开端。
他的喉咙仿佛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气息断断续续,像是被迫做出回应。
“我会铭记你的灵魂。”
那句“铭记”说出来的方式,带着一丝咀嚼的快感,就像是在说:我会把你的灵魂腌起来,挂在我意识的储藏室里,偶尔拿出来舔一舔。
“这样一来,”祂继续道,声音仿佛压在绿色灵魂的胸口上,“我便能寻得你的踪迹。”
那不是誓言,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绑定,是某种精神GpS的设定,是为未来可能的追猎做下的伏笔。
“你,觉得如何?”
绿色灵魂本能地想回答“我觉得非常糟糕”,但嘴巴不听使唤,他的头却已经像捣蒜一样点了起来,点得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不知道为什么点头。他只是知道,面对这种存在,哪怕一个“稍微的停顿”,都可能被视作“反抗的企图”。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点头,像极了一台坏掉的电风扇,断了叶子却还在做机械性的点头动作。
“……令人愉悦的选择。”
那个存在似乎十分满意,祂的声音在虚空中流动,就像用一千双手同时在弹奏一台正在燃烧的钢琴。
“再见了,肮脏的灵魂。”
祂的告别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结束一次令人无趣的购物体验。
“我,期待着你的蜕变。”
说完,祂的身形终于开始变淡,像一滩逐渐被擦除的黑墨,悄无声息地从空间中消失。
绿色灵魂几乎瘫倒在地。
他感到一股长久压抑的恐惧终于得到了释放,胸腔猛然膨胀,就像终于从水下浮出了水面。
他张嘴,想要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吸进空气,那消失的存在又突然“啪”地一声——好像被按了撤回键——重新凝聚、出现了。
“啊,差点忘了。”祂的声音轻巧了一些,仿佛在调侃,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忘了一个小细节”。
绿色灵魂僵住了,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疯了——
空中,慢慢地,飘下了一大串红色的花。
是的,一大串。
“这个,是我答应你的蔬菜。”
不可名状的存在的声音仿佛夹杂着愉悦,甚至隐隐带着调侃的笑意。
绿色灵魂愣住了。
他甚至忘了怎么眨眼,只能盯着那串赤红、鲜艳、散发着莫名咸味的“蔬菜花束”。
.....
画面一转。
熟悉的光影之中,一个小小的手掌正紧紧捧着一张试卷,指节微微发白。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红笔勾勾,像极了某种宗教图腾。
是安德鲁——
或者说,是“安迪”。
他只是个普通得几乎透明的孩子,而这张满分的试卷像是一道突然破开的裂缝,让他看到了别样的未来。
“满分!”鲜红的两个字印在页面顶端,像刻在脑门上的祝词。
一切仿佛都很完美——太完美,以至于让人起疑。
站在他身边的老师满脸堆笑,声音甜得像快融化的糖:“干得好,安德鲁·格芬穆斯。”
“继续这样子下去,你前途无量啊!”
安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张纸。
他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也许,他真的可能前途无量?
也许那些他讨厌的地方,会因此变得遥不可及,直到他再也不必回头。
......
午休时间。
教室清空了,食堂却像个闷热的铁箱子,回响着塑料叉勺的碰撞声和各种奇怪的叫喊。
“嘿!不行!你不能这样子做!你的法力指数不够!”
“可以!他说我的法术消耗减半了!”
“开什么玩笑?这种效果根本——给我看看!”
几个孩子围坐在餐桌边地板上,投入地比拼着魔法卡牌。桌子上乱成一团,堆满了书包、玩具和不明来历的饮料瓶。
安迪坐在卡牌战场旁的一端,低头对付他面前的食物。
他一勺接一勺地挖着土豆泥——或者说,是某种被厨师蓄意摧毁过的马铃薯残骸。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口感像冰箱后壁刮下来的霜。
做这些食物的厨师真该拉出去挨个枪毙。
对面的男同学突然停下打牌,抬起头,看向安迪的身后,语气带着一点怜悯:“呃……安德鲁。”
安迪眉头一皱,预感不妙。
“嗯?”
“你妹妹又来了……”
安迪手一抖,勺子掉进餐盘。他没有回头,只是脸色明显阴了一度,咬着牙低声骂道:“该死。”
果不其然,莉莉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杀进战局。她像一阵风卷过,把卡牌男孩们从位子上推开。
“他们为什么要把洋葱放进土豆泥里呢?”她盯着盘子问,一脸天真无邪的愤怒。
“呃……我不知道,莉莉。”安迪几乎是本能地叹了口气。
“既然这是‘土豆泥’,加了洋葱和蔬菜,那为什么还叫‘土豆泥’呢?叫蔬菜烂泥不好吗?”
莉莉坐下,一边咀嚼一边喋喋不休,像个哲学家在饭桌上进行晚期世界批判。
安迪拨弄了两下自己的盘子,指了指那堆绿色的碎叶。
“莳萝。那个绿色的玩意是莳萝。”
“呃。”莉莉看了一眼,皱眉,“恶心。”
她继续吃着,嘴里含着食物还在讲话。
安迪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说到恶心……你能不能别一边吃一边说话?”他说。
莉莉突然眼睛一亮,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靠了过来:“哦?你不喜欢吗?”
她故意凑近,用牙齿夸张地咀嚼着那些绿色的蔬菜,嘴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哧咔哧”声,仿佛跟仓鼠一般。
“这个怎么样?”
两个玩卡牌的孩子脸色惨白,如临大敌,迅速起身收拾残局。
“呃,我突然想起来,我...我组长让我去交作业了。”
“我也是。”
安迪的脑袋上拉下来几根无语的黑线。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如洪钟的声音穿透食堂上空:
“格芬穆斯!!!”
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教导主任——肯特夫人的声音。
第70章 食堂风波
食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德鲁·格芬穆斯和艾什莉·格芬穆斯身上。
这感觉像是午夜时分突然被聚光灯照射的老鼠,令人不安而且黏腻。
就连原先打算离开的二人也停住了脚步,看向了格芬穆斯兄妹。
安迪心头一紧,本能地开始复盘今天的行为:早上准点到校,作业写了,也没在走廊墙上画画,连早餐都吃得斯文优雅……那就不是他的问题。
那么,毫无疑问,是艾什莉。
这家伙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
果不其然,站在食堂门口、像个正准备进行公审的刽子手的,是肯特夫人。她那张油光发亮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像被热水煮过的鲶鱼,死气沉沉但恶意满满。
“我记得我说过,你要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等着,艾什莉·格芬穆斯小姐。”
莉莉——也就是艾什莉——将汤勺啪地一甩,滚烫的胡萝卜奶油汤溅到了邻座学生的校服袖子上,那人惊叫一声,差点把盘子扔了。
“但现在不是午餐时间吗?”她语气甜美,表情可就没那么温柔了。
“对你来说,不是。”肯特夫人斩钉截铁地回绝,声音像一把钝掉的锯子,慢慢地在空气里拉扯着不适感。
“这位小姐,请立刻回去站好!”
安迪叹了口气,像个提前进入中年危机的少年,一边摇头一边靠近艾什莉,小声问道:“你这次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艾什莉脸上的表情堪称无辜的艺术品。
“没什么啊,我只是称呼她的真实身份而已。”
安德鲁下意识皱眉:“肯特夫人?什么身份?”
“贱货。”艾什莉笑靥如花。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了整个食堂的炸弹,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后像炸开的爆米花一样议论纷纷。汤匙停住了,面包掉在地上,连饮料机都仿佛卡壳了一瞬。
肯特(贱货)夫人的脸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粉白到深红的华丽过渡。她嘴唇抖动,像是一条正努力不咬人的蛇。
“格芬穆斯小姐,我会就此事与你的父母沟通。”
她语调里那股官僚式的冷漠和威胁混合在一起,就像是将讽刺包进糖果递给你吃。
她兴许是在威胁?想让莉莉当众屈服?
毕竟肯特夫人总是这么做,让那些犯了鸡毛蒜皮小事的孩子当众对她恳求不要找家长,她似乎很享受这样子的奉承。
那这样看来,这个评语还真没错。
但她今天选错了对象,一个不怕她的人。
“好啊,那你给我妈打电话,她昨天还说你像个老不死的肥猪。”
这句回复宛如最终一击,凌厉而不留情面。
周围的学生已经不再掩饰表情,有的惊讶、有的憋笑、有的疯狂点赞。
莉莉哼着小调站起身,潇洒地跟着肯特夫人离开,仿佛是参加一场名流晚宴,而不是去挨训。
安迪只觉得胃有点胀,脸颊发热,单手撑住脑袋,“啊……她真是令人讨厌。”
刚才那两个玩牌的男同学也终于回到了座位上。特里斯撇撇嘴,“你为啥不让她滚蛋?”
“谁?肯特夫人?我还得在这所学校待上好几年呢....”安德鲁试探地问。
我打肯特夫人?真的假的?
“不是,是你妹妹,艾什莉。”
特里斯出言纠正了安迪。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她又不是我妹妹啊。”
“……”安迪短暂地闭上眼睛,仿佛在默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欸,她把书包落下了!”贾斯丁忽然叫出声。
特里斯坏笑着,“嘿嘿,要不要我们把它扔进厕所?”
“别闹了。”安迪无力地叹息,一把抢过书包,“又要给她擦屁股了……”
“要是她是我妹妹,我早揍她一顿了。”特里斯又嘀咕。
尽管安迪很想这么做,不过他同时也恨不得揍特里斯一顿,毕竟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抓着书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像是捏住了一颗活火山。
安迪没搭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只书包,仿佛里面藏着一封来自地狱的信件。
贾斯丁似乎也不想在这种话题上停留太久,转而问:“欸,安德鲁,你为啥从来不和我们玩魔法牌?”
“呃……”安德鲁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第一画面是自己无意中看到的那高昂的价格。
是那么的触不可及,那么的高高在上。
“因为那些卡太贵了。”
安迪诚恳的实话实说。
“啊?你不会让你爸妈买吗?”
“……”
靠,狗大户来的。
安迪在心里大声吐槽着。
不过....他相信他只要敢开这个口,一定少不了谩骂...可能还有毒打?
“其实吧……是我玩得太菜了。”他找了个借口。
“哦,这样啊。”贾斯丁了然地点点头。
安德鲁挤出一个笑容,“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开心。”
这笑容像是在葬礼上强颜欢笑的遗孀,怎么看都让人心疼。
“好吧好吧,那以后你想玩,我可以教你我的构筑!神级构筑哦!”
“行,谢谢。”安德鲁机械地回应。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艾什莉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位置上,周围的朋友都是三两成群。
该给她找点朋友?
于是他又转身,走向艾什莉班级那边。
“嗨,安迪!”一个女孩笑着打招呼,是妮娜,艾什莉的同学。
“……哈?”
“嘘——不不不!是安德鲁!”旁边的茱莉亚小声提醒。
“啊?可是我听艾什莉说的是安迪欸?”
妮娜一头雾水。
“我在想……”安迪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能不能在午休的时候,邀请艾什莉和你们坐一桌?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妮娜迟疑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也来一起坐吗?”
这违背了安迪的初衷。
“呃……有时候可以吧。”
“太好了!”妮娜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们明天见哦!”
她没有听出安迪话语中委婉的拒绝。
傻得可爱的小孩子。
安迪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71章 肯特夫人的教训
校长办公室门口,莉莉确实是在这儿站着。
只是——她站在长凳上,像是某种受刑前的异教徒,脚下的地面仿佛正缓缓升温。
肯特夫人在一旁,双手叉腰,姿势像一位控告巫术的中世纪妇人,恨不得手上握着一根火把。
“你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地上?”她的声音如同在磨玻璃。
莉莉仿佛没听见,只是抬头望向走廊尽头,忽然笑了,像一只在毒雾中也能闻到糖果味的狐狸。
“哎呀?这不是安迪吗?”她甜甜地喊着,毫无羞耻心地挥手,像是刚才的训斥只是背景音。
安德鲁缓步走来,像是走进一场他并不愿参与的地方戏剧。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我本可以选择不来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莉莉笑得像只早上偷吃成功的猫。
安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书包像丢炸弹一样扔过去。书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却沉重的轨迹。
莉莉稳稳地接住,脸上浮现出一种得逞的笑容——那种连嘴角都懒得抿一下的笑容。
安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掉进她编织好的“兄长职责陷阱”里。每次她捅了篓子,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成为善后部队。
“你真的应该开始在午餐时跟你的朋友坐在一起吃饭了。”他用低沉的语气开口,语调像家长会上的失望。“否则你就会被孤立了。”
他有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毕竟旁边站着的是肯特夫人——那位随时准备在学生生活里扣分的恐怖监管者。
莉莉一开始没说话,只是微微一怔,像是有人轻轻在她耳边叹了口气。
“我已经被孤立了。”她低声说,眼神却不肯往安迪的方向移。
安迪那颗早熟的心隐约抽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钥匙在旧木门上刮了一道。
“那和你一起做美术作业的那两个人呢?”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问。
“茱莉亚和妮娜?”莉莉翻了个白眼,像是在回忆一场精神暴力。“她们很烦人。”
“在我看来,按照你的说法你应该很容易融入其中。”
“因为你也挺烦人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嘴上却还是装得和颜悦色。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炸药桶旁边点火——哪怕那炸药桶姓格芬穆斯。
“等下一起逃课吗?”莉莉突然问得很轻松,像是在邀请他参加一场生日派对。
这句话仿佛一记冷枪,肯特夫人整张脸骤然涨红,像个被打开水壶盖的蒸汽锅。
“你不能这么做!!”她的怒吼像一只突然插电的吸尘器,哗啦一声把空气里的轻松气氛都吸走了。
安迪僵住,连头发都跟着抖了两下。
“...好吧,那你放学会等我吗?”莉莉立刻换了副嘴脸,像是刚才提议犯罪的是另一个人格。
她低着头,用那种专门用于软化兄长意志的语气发问,声音细若蚊鸣,“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嘛。”
安迪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再说吧。”
他朝肯特夫人看了一眼,那表情像是在审视一块带毒的巧克力。
“安德鲁·格芬穆斯。”肯特夫人的声音像切割玻璃的刀。
“你应该注意,不要再用那些幼稚的昵称称呼你的妹妹。”
“有什么问题吗?这是她自己想的。”安迪眉头一挑。
“如果我们不能以事物的真实名称来命名,那语言就将毫无意义。”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某本被禁的语义学教科书,一字一句都带着强制性的拉丁文气质。
“……对不起,肯特夫人。不过,我相信我的妹妹不是那种人。”安迪的声音已经明显提高了两个音节,像是正在往火里添柴。
肯特夫人眼里闪着怒意,压制着,“你应该专心听讲。而且,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
安迪不敢直接反抗,他也不能这么做。
“我道歉……今后我会考虑你的意见。非常感谢。”
他说得一板一眼,却听不出一丝歉意,像是在教科书上念一个附录。
肯特夫人也不追究了,他心里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哪怕本质上只是把刀子从胸口挪到了脖子。
“很好。”她点头,语气也跟着缓下来,
“我走了。”
他刚踏出三步,像是被什么拉了一下神经,又回头。
“回头见,莉莉。”他把“莉莉”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用牙齿雕刻出来的,专门留给一旁站着的肯特夫人。
“哈!等下见,安迪!”莉莉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却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
肯特夫人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出闹剧,只能单手扶额,嘟囔着些什么。
“有些事就像苹果一样,其结果往往与之父母相似....”
还有什么安迪就听不清了,反正他也不想知道。
第72章 闹剧
当天稍晚些时候,那个冰冷的家中。
安迪并没有选择等莉莉一起放学,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她,而是因为母亲的意思——那种不容置喙、披着“理性”外皮的命令。
此刻,他独自坐在家中餐厅边的木质餐桌前,餐桌表面已经被铅笔划出无数条战壕般的痕迹,像是学生与生活战争的战场遗迹。
他指尖紧紧捏着铅笔,手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前摊开着堆成小山的笔记和习题册。
下周有一场考试,某种意义上,这场考试比他那无所不能的母亲还要令人窒息。
门口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仿佛命运之轮开始旋转。
沉重的开门声接踵而至,那声音不只是木门与空气的碰撞,更像是一口年久失修的棺材盖被人强行推开。
门被推开,母亲拖着一副仿佛刚从地狱返乡的身躯走了进来。
风衣湿透了一角,溅着斑驳雨痕,像是刚刚与雨神打了一场没有输赢的架;头发乱得像在风中挣扎了一整天的蒲公英球,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刃,能把空气切成两半。
安迪从书页中抬起头,眨了眨眼,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魂。可惜那不是鬼魂——那是他妈。只是脸色更黑,气场更冷,比平常更像一块刚从煤矿里掘出来的石炭。
“呃……妈,我非得去爷爷奶奶家吗?”他试图装出无害的语气,像一只小老鼠试图用礼貌请求猫咪不要吃自己,“我周一还有考试来着……”
“你这年纪参加的考试有什么意义?”母亲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股吃人的轻蔑,就像在看一只试图反抗命运安排的蛆虫。“你可以在你祖父母家复习。”
她顺手把包往桌上一扔,砸在安迪的课本上,那一击干脆得像是一记“这是你不听话的下场”的警告。皮包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家庭矛盾的黑匣子。
她扫视了一圈客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所以……艾什莉呢?又死哪去了?我们得准备出发了。”
“呃……我想她被留堂了。”安迪目光滑回课本,假装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实则用沉默化解可能爆发的风暴。
“又来?”母亲冷哼一声,仿佛这件事不过是日常新闻里的一则天气预报,“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她问这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疲惫却又近乎期待的意味,像一个早已对剧情了如指掌的观众,还非得装作惊讶地看着这场从不换剧本的家庭肥皂剧。
“别告诉我……算了。肯定又是那个贱货老太太干的。”母亲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边开始脱下风衣,动作粗鲁得像要把整件衣服撕碎。
安迪没有接话,只是装作被练习题深深吸引。他知道母亲此刻像一口刚掀盖的高压锅,哪怕多看她一眼,都有可能被蒸汽烫掉半张脸。
“她每一次、每一次!”母亲的音调忽然拔高,“都不用她那死鱼眼看着我!”
“‘哦!很抱歉让你去做那样的工作!你知道的,就是那份拿报酬的工作!’她就是这样说的,阴阳怪气的,不管是对大人还是孩子!”
“如果那么讨厌小孩,干嘛还去当老师?去养狗啊!狗至少不会骂你傻逼!”
“我每天都在忍受这些破事,却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该死,我甚至还得倒贴钱!!”
她的声音就像在拆家,从喉咙里喷出来的咒骂像漏水的老旧水管,混着苦涩、霉味和绝望的泡沫,把整个屋子都泡在一种潮湿的愤怒里。
而她永远不知道,这种情绪排泄不会让她变轻松,反而像某种家族遗传病,把破碎与焦躁一代代传染下去,直到最后连病人都忘了最初的病因。
“哦对了,”安迪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转换频道,“肯特夫人一直想联系你来着。”
“我知道。”母亲的语气顿时像冰柜门打开一样冷。
“她……说了什么?”
“呵!”母亲讥笑一声,像刚踩死了一只自认为高贵的虫子,“我刚听到她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我才不想在休息时间听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巫婆发牢骚。什么‘你是不是太久没参加家长会了’之类的,去死吧。”
她语气中甚至浮现出一丝自豪,像是战胜了某种沉疴宿敌。
“还有,那该死的贱人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给念错,老是念成‘瑞尼’而不是‘蕾妮’。”
“她居然还敢问我‘确定吗’?废话,我当然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咆哮着,连厨房墙上的钟表都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呃...是的,她确实很在意这个。”安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附和又不惹火烧身。
“你知道的,‘莉莉’的事情。”
“她坚持要么继续使用‘艾什莉’这个名字,要么给她取一个实际上源于她名称的昵称。例如‘小莉’之类的....”
“他妈的....艾什莉愿意叫自己螺丝起子都行,关她屁事啊?”母亲咬牙切齿,像是要把整个教育系统咀嚼后吐回地狱。
“是...是啊,作为一名老师来说,肯特太太确实有点……反应迟钝。”安迪陪笑道,像在高压锅边跳踢踏舞。
“当然!”母亲难得地嘴角浮现出一个扭曲但真实的微笑。
“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希望她哪天能从悬崖上直接摔死。”
“.......算了。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过这句话。”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莉莉走进了客厅。她的表情像刚刚和整栋教学楼打完架,眉毛皱成两道沟壑,书包拖在地上像条快没气的狗。
母亲甚至懒得回头看,只是换了个话题:“最后,你终于来了。别费劲脱鞋了,我们马上就要走。”
莉莉没有理会母亲,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安迪,目光如同即将点燃的汽油桶。
“安迪!”她几步冲到餐桌边,对哥哥咆哮,“你为什么不等我!!”
安迪咬着牙,把书本一页页塞进书包,声音低而冰冷,“我可没说我会等你。”
“没错!你做到了!你个没用的废物!!”
莉莉气急败坏地脱下鞋子,用尽全身的怒气朝安迪砸去。
安迪头也不抬,轻轻偏了一下脑袋,鞋子“啪”的一声撞上墙面,再落到地板,安静地滚了几圈,像是丢盔弃甲的愤怒。
母亲继续冷眼旁观,仿佛她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而是唯一的幸存者。
“艾什莉,你要是再这么做,我就给你关禁闭。”她例行警告,仿佛对一只坏掉的收音机进行例行检修。
“好啊!反正我也不想见到爷爷奶奶!”莉莉一只脚赤着地板,像是随时准备叛逃的边境难民。
“你以为我想啊?”母亲怒目而视,“快把鞋穿上!你父亲等下就来接我们!”
莉莉干脆扭头冲出家门,伴随着一句回音充满怨恨的尖叫:“啊——我恨你!!”
她一边尖叫一边奔跑,脚步声在楼道中层层回荡,如同一首离家出走的协奏曲。
母亲望着莉莉的背影,神情像看见一只逃出笼子的仓鼠。
“我现在没空处理这事……”
她慢慢把头扭向安德鲁,声音冷静得吓人:“安德鲁,去管好你妹妹。”
安迪脸上的阴影像是刚刚落下的夜。
“嗯?快点!别让她在外头又大吵大闹!”
母亲的语气逐渐变得坚硬,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在敲打一口锈蚀的钟。
“……明白了。”安德鲁低头应声,仿佛那句回答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沉默的抗议,一种命运的默认签字。
第73章 哈根夫人
莉莉倒也没跑多远,只是在电梯口边上抱臂生着闷气,像一只被赶出笼子的仓鼠,不肯回头、不肯认输。
安迪不情愿地拎着那双甩飞的鞋走过去,像处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小炸弹。
“……所以,你要怎么样才肯把鞋子穿上?”他站在她身边,声音没多少耐心。
莉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战前的冷漠。
“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了?”她突然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台词。
安迪愣了愣,转头看着她,“……我从来都不是你朋友,笨蛋。我是你哥哥。”
“好啊!”莉莉扬起下巴,“那我绝对不会把鞋子穿上的!”
“……是吗?”
“是的!看着!”说着,她一转身,啪的一声打开消防通道的门,像冲刺比赛一样冲下了楼梯。
“莉莉!”安迪皱着眉头叫了一声,鞋子几乎都被他捏变形了。
小魔头确实不容易搞定。
他快步追了上去,鞋底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回响。他一边走,一边呼唤,“莉莉?”
她没有回答。他一路下到二楼,才在堆满废纸板和破伞的杂物堆里找到她——她就像一只偷偷溜出来的猫蜷在那里,眼神里满是倔强。
“好了,够了,听话。”安迪声音低沉,已经隐约有点火气了。
“我不想去。”莉莉咬着牙,“爷爷很刻薄,奶奶也很丑!”
安迪深吸一口气,“只有这个周末……”
“我说了!我不想去!!”她几乎是用吼的,说完又干脆往后一倒,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仿佛这是某种特技表演。
“莉莉,拜托。我——”
“砰!”他的话还没出口,旁边的门猛地打开,伴随着一阵洗衣粉味道,一位穿着暗红色花袄、头发蓬乱的老妇人站了在门口,皱着眉,满脸“谁扰我清梦”的怒火。
是哈根夫人,出了名的刻薄。整个公寓楼的住户都深受其害,名声也不怎么好。
“呃……你好,今天过得怎么样?”安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可以过得更好,非常感谢。”哈根夫人冷冷地说,眼神就像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
“你知道你们的声音一直在走廊里回响吧?”
安迪点点头,“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他本以为莉莉会意识到什么,结果她双手叉腰,仿佛正好等着这一幕。
“谁问你意见了?你这个该死的老混蛋!你是不是迷路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
哈根夫人缓缓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家门牌,又看了看莉莉。
“啧,”她拉长声音,“看来我得再提交一份骚扰报告了。”
“哦?骚扰报告?”莉莉愣了愣,随后笑得像要登台表演,“这可真是太可怕了,我都要吓哭了呢!”
“让我看看……周五的下午四点三十分,406的住户在楼道里大吵大闹,影响到邻居休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一板一眼地记录。
“等我拿着刀指着你的时候,就是你在尖叫,然后到处乱跑!”
莉莉用最恶劣的笑容说出最恶毒的话语,仿佛她嘴巴长的是匕首而不是牙齿。
“莉莉!看在上帝的份上……”安迪忍无可忍,捏住额角,太阳穴跳动着阵阵痛意。
哈根夫人放下笔,抬起头,语气意味深长:“……青少年时期生育子女,确实是个悲剧性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般转身回屋,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像是划上了一道审判的句点。
空气里安静了三秒。
安迪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快要从牙缝里挤出火焰的目光盯着莉莉。
“怎么了?”莉莉还在嬉皮笑脸,“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嘛,我又不会真拿刀捅她。”
“你……”安迪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竭力压抑着快要爆炸的情绪,“……您能不能先把鞋子穿上?”
“Emm……不~!”莉莉扮了个鬼脸。
安迪叹了口气,脸上的血色仿佛被她吸走了一样。
“……这样子吧,我们来做个游戏。”
莉莉眼神亮了一下,“哦?什么游戏?”
“你先上楼去,我把你的鞋子藏在大厅的某个地方。如果你找不到它们,那我就赢了,你就得穿上鞋子。”
莉莉眯起眼,“那要是我赢了呢?”
安迪脑子飞速运转,“我可以帮你把作业写了——但前提是你必须穿鞋。”
莉莉双眼发光,“哈!简单!我来数到五十!”
“数到一百!”安迪大声提醒,转身一头扎进大厅,开始策划藏鞋行动。他把一只鞋子藏在自动贩卖机后面,另一只塞进电梯门口的盆栽后方。
“我要开始了!”莉莉在楼梯上喊。
“请便。”
几分钟后,莉莉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呃……安迪,我只找到了一只鞋子。”她把那只找来的鞋套在脚上,在大厅蹦了几下,“这仍然算是我赢了,对吧?”
“这可不是我们所达成一致的内容。”
“这不公平!”她不服气地跺脚,“我找了一只,我已经很努力了!”
安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吧,你赢了。”他走到电梯旁,从盆栽后取出另一只鞋,丢给莉莉。
“赶紧穿上。”
“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莉莉喜滋滋地套上鞋,得意得像刚统治了世界。
“是是是,您最棒。”安迪头疼地应付。
“不过听着,”他语气一转,“别让妈妈知道邻居可能会投诉我们。”
“这有什么关系嘛?那个老太婆简直就是个蠢货。”
“我不知道……我也不理解为什么。”安迪摇了摇头,“但这对妈妈来说很重要。”
“好吧,随你便。”莉莉撇嘴。
“不对。不是‘随便你’,是你要做出承诺。”
“好好好,我保证嘛。”她说着,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我才不管呢”的笑。
看着这张小脸,安迪本能地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泛起,
第74章 征途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你们没有制造什么麻烦吧?”
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两套叠得一丝不苟的换洗衣物,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不被允许失败的战争。
安迪和莉莉刚走进门,还带着些许外头的风尘气味。安迪顺手把书包扔在鞋柜旁,神情自然得近乎虚伪。
“没有,一切都挺好的。”他语调平稳,脸不红心不跳,像背诵一份无关痛痒的日常报告。
“除了那个爱搬弄是非的老太婆威胁要举报我们之外,别无他事。”
空气瞬间凝固。
安迪僵住了,缓慢地、机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莉莉。她正拎着一只玩偶,站得笔直,表情纯洁得令人发指,仿佛她刚刚只不过念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迪的眼神像要把她捅穿,但莉莉毫无所惧,甚至还回以一个小小的甜笑。
“……很好,”母亲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块,“这正是我急需的。”
安迪下意识地想辩解:“我……我觉得她应该不会举报啦,毕竟她刚才已经冲出来骂我们一顿了,呃……很痛快那种。”
“……抱歉。”他低下头,像是要把脑袋埋进地里,像一只没用的鸵鸟。
“无所谓了,”母亲冷冷地说,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别管那个将死之人了。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她在门口站定,手搭上门把手,却忽然回头,语气突然变得戏谑。
“……做得好啊,安德鲁。”
砰!
门被她一把甩上,重重的,仿佛是在为这个家庭按下一个静音键。
安迪盯着紧闭的门,脸色灰败得如同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毛巾。他缓缓地、机械地转向莉莉。
“你干了什么?不是说好保密的吗?你个长舌妇!”
莉莉毫无歉意,反倒伸出一根手指拉下眼皮,“略略略!”她吐了吐舌头,像一只胜利的小妖精。
“也许你下次应该在放学的时候多等我一下?”她补上一句,声音娇滴滴地像在撒娇,但里面全是刀子。
安迪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逐渐蒸发。
“愿上帝赐予这家伙死亡。”
——这是他此刻内心最真诚的祈祷。
砰砰!
门外传来更大的砸门声,伴随着一声充满怒火的咆哮。
“你俩到底走不走啊?!你们的父亲已经到了!”
……
一辆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车子上,一家四口终于踏上旅途。
父亲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像是他其实正在驾驶一艘驶入地狱的大船。母亲坐在副驾驶座,单手托着额头,神情复杂,像在盘算着什么。
后座上,莉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摇晃的瓷人偶。安迪靠在车窗边,手上拿着笔记本,一边看笔记一边在心里为这趟旅程写悼词。
“……孩子们,注意了。”父亲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这辆车是我朋友借我的。他希望它在我还回去的时候,仍然如同他借我的那样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却只有风从车窗缝隙里轻轻吹过。
“请你们,注意点……孩子们?你们有在听吗?”
安迪沉默,仿佛真的被书吸进去。莉莉头靠着窗户,闭着眼睛,灵魂似乎已经先下车了。
“安德鲁!”母亲忽然提高音量。
“啊?哦,对,不会一团糟的!一定不会!”安迪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回答道。
母亲冷哼一声,“等我们到了你爷爷家,你俩最好都乖一点。我不想让他有任何理由来责备我。懂了吗?”
她扭头过来,眼神如同尖刀,一字一句地盯着他们。
“哦,亲爱的。”父亲忽然接口,语气有些无奈,“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
“亲爱的?”母亲微微一怔,语气警觉。
“你也清楚我爸的为人,他一直都很……挑剔。”
说到自己的父亲,道格拉斯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母亲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窗,叹了一口气。
“要不我们不去了?”父亲忽然踩下刹车,将车暂时停在路边,认真地看向她,“我可以多上几个夜班,来支付新的洗碗机费用。”
“绝不可能!”母亲立刻回绝,“那对你的健康有害。听着,如果他问起车的事,就说是我们刚买的。听清楚了吗?”
她不放心地回头看向两个孩子,眼神带有某种几近偏执的审查意味。
“你们也一样!我们需要他的钱,是因为我们‘刚买了一辆新车’,明白了吗?”
“明白了……”回应的依旧只有安迪。
“还有你呢?亲爱的?”母亲的声音重了一些。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莉莉揉着眼睛,困倦地望着她。
事实上,这是在叫道格拉斯。
母亲翻了个白眼,似乎已经放弃解释的意图。
“……确保她明白,安德鲁。”
安迪嘴角抽了抽,“……是,我会的。”
“啊——我们到了吗?我好无聊啊——”莉莉忽然恢复了活力,摇着身体发出不满的呻吟。
“那你为什么不画点什么?”安迪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就后悔了——他根本没给她准备画画工具。
“对啊!”莉莉眼睛一亮,“我要画出今天的精彩场面!”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抢过安迪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
不出两分钟,一幅风格……独特的画作便呈现在眼前。
画面上,一只拟人化的蜥蜴正拿着一张写着“骚扰报告”的纸条,神情严肃。而另一侧,一个粉色眼睛的小人高举着刀,正往蜥蜴屁股上猛刺,脸上的笑容堪比疯子。
远处,一个绿色眼睛的小人瞪着双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如何?”莉莉双手捧着作品,脸上洋溢着艺术家的骄傲。
安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原本写得工整的数学笔记已经被‘艺术’攻占。
“……挺好的,莉莉。”
他说出口了这句违心的夸奖,仿佛这是他作为哥哥的义务。
只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
就像整个车厢一样——热闹,却冰冷。
第75章 老格芬穆斯夫妇
刺啦——
车子像是忍无可忍地哀嚎一声,终于在一处荒凉的乡下大房子前嘎然停下。轮胎在碎石与尘土上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印记,仿佛不满地抗议着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那栋老宅显得高大却冷清,外墙被岁月啃噬得斑驳陆离,藤蔓如蛇般攀附在窗棂与墙角。屋顶的烟囱已经歪了一边,仿佛打过一场无声的战争,惨胜归来。三楼的阁楼窗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人,却莫名带着审视感。
就在这份沉默中,一道身影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精心训练过的笑容,仿佛此刻她并不是在迎接一家旧怨未消的亲戚,而是欢迎久别重逢的贵宾。
“欢迎,欢迎。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搓着手,声音颤颤巍巍,却努力表现得亲切热情。
而她身后,则靠着门框站着一个满脸刻板表情的老头子。他双臂交叉,嘴角拉平,一副木雕似的样子,仿佛早在这次会面前就把所有喜怒哀乐封进了酒精罐里。
“谢谢,我们居然能抽出一些美妙的时间来相聚叙旧。”母亲也挤出一个标准社交笑容,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分辨不清是真心还是嘲讽的热情,像是从她记忆深处找出来的旧台词。
老爷子咳了两声,干巴巴的,好像肺里结了灰。
“我可不会用‘美妙’这个词来形容。”他说,声音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怨气,只是陈述,像给医院填写病情描述一样。
这两人,正是老格芬穆斯夫妇,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爷爷奶奶。一家人久未相见,却依然熟悉彼此身上的每一根倒刺。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老爷子。他没有被注视吓退,反倒像是等着这个时机。
“让我猜猜看,你们又破产了?现在负债多少啊?”
他说得就像是在问一场棋局下到第几步,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带着一丝冰凉的锋利。他的右手拿着一块干净的手绢,慢慢擦着手上那枚旧旧的银十字架——那是他一贯的动作,像是宗教,也像是咒术。
“……我一时想不起来。”母亲轻描淡写地回敬一句,眼神带着一抹讥诮,眉头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像是在强压怒火。
她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仿佛突然转换成了一位追溯家族耻辱的编年史学者:“你拿到学位后负债多少?”
说完,她忽然自顾自笑了出来,手指不经意地抚过耳垂,像是抹掉一只不存在的耳环。
“哦不,我在说什么啊?我都忘了你没有。”
一句话,像是朝着老爷子的脸扔了一只涂了毒的甜甜圈。
“没错,”爷爷的脸颊抽了抽,但他反击得也毫不含糊,“但是我有一份不错的事业。”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声音低,却有意地吐字清晰——显然是对母亲的清洁员身份做出了一次精准打击。
空气顿时像刚被人泼了汽油,火药味几乎肉眼可见,就差有人点根烟了。站在一旁的安德鲁偷偷咽了口唾沫,艾什莉则看着天,似乎在计算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好在,这时奶奶适时地插了话,她的笑容几近僵硬,像是连在一起的脸皮快要裂开了。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们会听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尽管室外的风还有些凉。
“……没错,至少孩子们已经长大了……”爷爷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抱怨。
他像是努力想换个话题,眼神落在了安德鲁身上。
“最近怎么样?安德鲁?”
安迪立刻振作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想要证明自己的急迫和兴奋:“我很好,谢谢。我今天的考试还考了个满分呢!”
“很不错,这是你应该做的。”
爷爷点头,语气严肃但略带一点难得的赞许。
他接着将视线移向艾什莉。
“那你呢?艾什莉?”
莉莉似乎愣了一下,像是刚从屋顶的裂缝观察回到地面。她直勾勾地盯着爷爷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歪了歪头,语气很轻,却无比诚恳:
“你怎么还没死啊?”
沉默,顷刻间降临。
鸦雀无声。
远处院子里的鸟儿仿佛也瞬间飞离枝头,连风都暂停了呼吸。安迪吓得脊椎一紧,僵硬地笑了笑,赶紧用手肘轻轻顶了莉莉一下。
“哈哈……你真是太有趣了!莉莉!”
他努力把声音提高了几度,假装妹妹说的是一个机灵玩笑。
“真的,在这整整一周里你都兴奋不已地想来到这里呢!”
安迪说着,眼神朝莉莉使劲眨巴。那是一种熟悉的信号,叫“快救场”。
莉莉歪头看着他,满脸疑惑:“我?我怎么不知道?”
安迪像被抽空了力气,脑袋慢慢低下去,肩膀一寸寸塌下来,像一只泡水的洋娃娃。
完了。没救了。他心里哀嚎。
母亲这时出人意料地开口了,语气强作轻松:“……你们这两个爱开玩笑的。你们先把包拿进去吧。”
‘难得似人了一回啊。’
安迪内心想着,嘴却马上接上了递过来的台阶。
“明白!明白!”
安迪立刻像得了赦令的死刑犯,提起包,一把拉过莉莉,拎着几只大件行李冲进了屋内。身后是祖父沉默的注视和祖母绷不住的假笑。
爷爷家的房子有三层,越往上越老旧,楼梯吱嘎作响,像踩在一段快要塌陷的记忆里。
他们的房间在最顶层——阁楼。屋顶斜斜的,像一顶压在心上的帽子,窗户很小,窗外是院子里的那棵大树。
安迪把行李丢在床边,回头就问:
“喂!莉莉,你忘记妈妈路上说的话了吗?”
他脸色严肃,像个刚上任的教导主任。
“好啦好啦,知道了。”
莉莉撇撇嘴,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脱了鞋就往床上一躺,动作懒洋洋的。
安迪只感觉一阵头疼。
她还是那么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第76章 父亲和爷爷
客厅里,昏黄的吊灯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那张祖传的油画依旧挂歪着,画中那位不知名的祖宗仿佛也正皱眉注视着这场家庭小剧场。
爷爷和父亲并排坐在老旧沙发上,坐垫已经凹陷出他们各自的身体轮廓,像是时间早就为这场争执准备好了阵地。
爷爷的声音响亮而尖锐,宛如一把锈斧劈开沉默的门板。他根本没有压低音量的打算,那洪亮的语调像炮弹一样穿过楼梯转角,直往二楼飘去。
这让躲在楼梯口的安迪和莉莉完全不必靠近,就能把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儿子,我对天发誓,你这是在虚度光阴。”爷爷把“虚度”两个字咬得尤其用力,像是要把它钉进父亲的脑门。
“父亲……我很开心。”父亲的声音低微得像一只迟疑的老鼠,在墙角悄悄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爷爷冷笑,眼神扫过父亲那张疲惫又干瘪的脸,仿佛正审视一张失败的报税单。
他顿了顿,盯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本该成为一名律师的!”
啊,这句话一出口,连安迪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太经典了——老一辈人字典里少得可怜的成功选项之一:律师、医生、工程师。如果哪天父亲说想做个诗人,爷爷恐怕会直接当场昏厥。
“我认为……那不太适合我。”父亲勉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却仍然飘忽无力。
“你应该让他适合你!”爷爷几乎是从嗓子里咆哮出这句话。他猛地向前探身,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都要劝他别再激动。
父亲一下子又低下了头。
“……”沉默在父亲的嘴角凝固,像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
“你原本前途一片光明,是那个婊子毁了你!”爷爷语气中已没有任何掩饰的怒意,字字像刀片一样贴着父亲的脸割过去。
这时,父亲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点尚未熄灭的火花。
“不!”他说得意外坚定,仿佛那是一句早就压在心口,却从未有机会大声喊出的誓言,“别这么说!那是我的妻子!”
“闭嘴!!!”
爷爷一声怒吼,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掌声震天,连茶几上的瓷杯都微微颤了几下。那一掌不仅打在沙发上,也拍碎了父亲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
父亲又一次低下头,像一只被驯服的老狗,缩回了自己那一小块无风无雨的角落。
“很好,很好。”爷爷怒极反笑,脸上挤出一副讥诮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破碎的雕塑,“道格拉斯,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快忘了基本的礼仪。”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凌空一戳一戳地比划,像在点父亲的脑袋,但其实更像是戳向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这都是她的功劳吧?”他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说完,他突然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痰,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厨房喊了一声:
“玛姬,地脏了!你来擦一下。”
仿佛这不是家人聚会,而是某种等级分明的庄园制度现场再现。
“——不管怎么说,什么样的婊子才会在十五岁就怀孕了?简直令人作呕!”爷爷继续喋喋不休,那语气中包含着一种已经酿了几十年的仇恨,就像一坛压不住气的老醋。
“这事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咳嗽,但依旧倔强。
他的意思很简单:他也有份。责任不是单方面的。
“呵呵,她骗你的。”爷爷冷笑出声,那笑意中满是怨毒和蔑视。“我告诉你,她就是想要我的钱。她早就算好了,说不定她现在还以为我会把这房子留给你们。”
“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这些钱也不可能进你们的口袋,而是会交给教会!”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信仰所在。
“……您还真是虔诚啊,父亲。”父亲低头苦笑了一下,像是对这场谈话的每一段都已经烂熟于心。
“老实说,要不是我带孩子们去做了检测,我根本不相信他们真的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父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抬头,仿佛被雷劈中。
“呃……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爷爷眼角一抖,似乎从那惊讶的反应中获得了一点快感。“很不幸的是——他们两个,还真是你的孩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楼梯口,那里正站着一动不动的安迪和莉莉。他们像两只被猎枪惊到的小鹿,连呼吸都屏住了。
“安德鲁是个好孩子,这没什么问题。”爷爷语气短暂地缓和了一瞬。
但紧接着,脸色一冷。
“但这个女孩就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别对那个人手软。”
那句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暴力教育,他亲自倡导。
“我……我们不会用暴力抚养他们的。”父亲终于露出一点骨气,他低声说,语调虽软却不肯后退。
只是——这一点骨气,对他们来说从未转化成实际行动。他们既没有真正“抚养”过这两个孩子,也从未真正“阻止”什么。他们只是保持孩子们“还活着”,就像照顾几盆不死的盆栽那样。
“我们可以将安德鲁培养成一名律师,然后把那个女孩送进寄宿学校。”爷爷话音落下,如同法官宣判,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不不不,父亲……”父亲似乎还想努力争取些什么。
“那你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爷爷啪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能把天花板震下一层灰。
“我们不是为了钱来的....”
父亲似乎还想挣扎两下。
“你很清楚,这是谎言。”
爷爷看都没打算看父亲,转身走了。
楼梯上的安迪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看向莉莉,后者正咬着嘴唇,眼神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那种令人生寒的冷静。
“他们想送你走。”安迪小声说。
“他们可以试试。”莉莉淡淡地回应。
第77章 奶奶和妈妈
厨房这边,母亲和奶奶在这里聊天。
“哦!小家伙们!你们好!”
奶奶笑着朝走进厨房的两人挥了挥手。
她声音不大,但在灶台前显得格外清晰。她戴着围裙,手上还有些面粉,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笑容,看起来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
“来!你们去帮忙摘点蓝莓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灶台旁的篮子里抓了个杯子递给安迪。
“哈?为什么?”安迪接过杯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哎呀,这馅饼面团子要是能加点浆果该多好啊!”
奶奶说着,伸手指了指一旁瓷碗里的一团面团。
面团已经揉好了,上面还撒着薄薄一层面粉。碗边也蹭了些面糊,看得出来她刚才在和面。
看来这是晚饭了。
“呃……可是我应该去学习的。”
安迪低头看着杯子,没动。
“偶尔休息一下也不错,安德鲁。还有,记得照顾好你的妹妹。”
母亲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来。
她坐在那里,没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补了这一句。
“……好吧。”安迪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点头。
“走吧……莉莉。”
他低声说道,转过身,莉莉跟在他身后。
不过,他们倒也没立刻走。脚步刚刚踏出厨房门口,两人就停下了。
厨房里隐约传来低声对话,他们对视了一眼,又悄悄贴近了门边。
“你知道吗?我其实相当的佩服你。”
奶奶说话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和缓的语调,没有特别强调,只是像随意地说起一件事。
“我本来还怀疑你能不能照顾好一个孩子,更别说是两个,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谢谢。”
母亲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过……”
奶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就像我丈夫说的,也许你生孩子生得有点太早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
“当然,和你相比。你不是在更年期前才生下你的儿子吗?”
“是的,我觉得这挺好的,令人印象深刻。”
母亲说得不急不缓,脸上浮起一丝礼貌的笑。
“是啊……谢谢。”
奶奶笑着回应,但语气里多了些不自然。她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两滴冷汗。
“不过……我有点担心艾什莉。”
奶奶又一次转了个话题。
“艾什莉……艾什莉正处于一段特殊时期,不过我相信安德鲁会帮我们处理好的。”
母亲低声回应,语气紧了些,眉头也紧锁着。
“我觉得你每次都这么说……”
奶奶声音轻,但还是能听出些不安。
“真的吗?”
母亲声音陡然变得有些生硬,像是突然冷了一截。
她的反应让厨房一瞬间安静下来。
“亲爱的,别误会!别把这件事想错了!”
奶奶赶紧补充,一边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说的话推回去。
“尽管我非常疼爱这些孩子,但你本可以避免一切经济上的麻烦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好像只是一种建议。
其实,她的意思也不难猜:也许孩子们可以暂时住在这边,缓解些经济压力。
不过,蕾妮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哇……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第一时间去做个堕胎手术。”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笑,但这个笑容怎么看都不舒服。
“天哪……我不是这个意思!”
奶奶脸色一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的吗?那你是什么意思?”
母亲收起了笑,语气冷淡,眼神却开始锐利地盯着奶奶。
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就像一潭死水一样,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在等人说错第二句话。
“……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的洗碗机坏了?”
奶奶迅速换了话题,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刚才那个句子的尾巴。
“哦,是的。你绝对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奶奶开始讲起她的洗碗机故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天我准备洗碗,结果一开门,‘咔哒’一声,像断了根什么弹簧似的,整个门都弹回来了。”
她说得飞快,似乎是怕别人再把话题拐回去。
“然后里面那个架子卡住了,我以为是刀叉掉进去了,结果不是,是整个轨道松了。”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插话。
“我找你爸,他也弄不出来,结果一不小心把水龙头弄得滴水了,厨房全湿了。”
奶奶说完,看了母亲一眼,等她回应。
母亲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顺着话题说了一句:“我们家的也有点问题。”
“是吗?水压不好还是?”
“不是水压,是那个按钮有时候不亮。”
“那你得小心点,别等哪天彻底坏了。”
母亲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
气氛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安迪和莉莉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能感觉到厨房里的气氛正以某种缓慢而黏稠的方式发生变化,就像面团发酵一样,说不清楚,但却在膨胀。
安迪把手里的杯子举了举,又放下。
“她们是不是又吵起来了?”莉莉小声问。
“她们没吵,她们是在‘聊天’。”安迪小声回。
他用“聊天”这个词,特地加了引号的语气。
“你觉得她们会继续说下去吗?”
“嗯……应该还会。”
“那我们要不要……”
“再等等。”
莉莉点了点头。
厨房里,奶奶继续说着洗碗机的事。
“反正现在也修不好,服务站要等星期四才能来,我看干脆就用手洗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在叹气什么,明明都是安迪在洗碗。
不过她似乎也很要面子,哪怕明明经济紧张,也绝口不直接开口要钱。
安迪心里想着:如果她能说服爷爷奶奶帮点忙,那他可能就不用再洗碗了。
这个念头让他安静地站了很久。
很久。
第78章 神秘小屋
安迪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个答案。为了完成奶奶交代的任务,他只好带着莉莉出了门。
乡下的空气比起喧嚣的城市要清新许多。他们顺着后院的小径,一前一后地往树林的方向走去。熟悉的路,不用多说什么。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过,又停在电线上。草地上偶尔能看见蜗牛和虫子爬动的痕迹。
他们曾多次一同采过浆果,因此这一次也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片熟悉的林子,开始寻找成熟的果实。
“我们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啊?”
莉莉一边盯着忙碌的安迪,一边好奇地发问。她两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抗议。
“谁知道呢。”
安迪一颗颗地把浆果从枝丛上摘下,随手扔进杯子里。他动作熟练,表情平淡。
“也许只是让我们有事做,没空去打扰他们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安迪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主要是防止你去打扰别人。’
“我才不想去打扰他们呢!我们快点把这事做完吧!”
莉莉忽然莫名地发起小脾气,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
安迪索性不再搭理这个跟屁虫似的女孩,专心致志地采起了浆果。他低着头,注意力全放在手头的工作上。
不一会儿,本就不大的杯子就被浆果装得满满当当。
“这样就差不多了……”
安迪满意地看着手中的杯子,准备带莉莉回家。
“安迪!你看那边!”
莉莉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指向前方。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什么……”
安迪回过头,也不由得愣住了。
前方,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掩映在林中,显然早已被遗弃多年。它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有一半塌陷了,窗户空荡荡的,像眼眶。
“想不想来一场精彩的探险!”
莉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熟悉的笑容,语气充满期待。
“不想。”
安迪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是我想啊~陪我去嘛~”
莉莉抓着安迪的胳膊使劲摇晃,眼里甚至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虽然明知她是在装,但安迪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嘎吱——
老旧的大门发出一声怪响。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弥漫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这座多年无人涉足的老房子,迎来了两个稚嫩的访客。
“……这或许曾是某个人的秘密基地。”
安迪环顾四周,只见一切木制品都被虫蚀得斑驳破损,厚重的灰尘遮蔽了房间里的陈设。地上有些玻璃碎片,看起来曾有人摔过东西。
“我也想要一个秘密基地!”
莉莉兴奋得手舞足蹈,整个人都像是充满了电。
“嗯……那边好像有个仓库……”
安迪下意识回应了她一句,却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
“不对,我是说……这里很危险,随时可能塌掉!我们不该进来的。”
“可是,是你开的门欸?”
莉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呃……我们还是赶紧把蓝莓交给奶奶吧……”
“别嘛~再多陪我一会儿!”
莉莉又开始她那招牌式的撒娇打滚,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蹦。
“好吧...”
安迪依旧是心软了,但话说回来他什么时候不心软呢?或者不该说心软,而是顺从?
这个本就不大的房间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一个地下室。木板地中央的一个小门微微打开,下面黑漆漆的。
不过由于废弃已久,这个房子的灯具早就损坏了,屋里昏暗。
“咱就别下去了...说不定下面还有其他的暂住此地的人之类的?”
安迪似乎有点退缩。
“对!我们先去找点武器!”
重点是这个吗?
“什么?不!我们不该去打扰他们!”
安迪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莉莉。他眉头紧皱,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个守纪律的警察。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个打火机。
不过却没有烟。
“哦,天哪。我还想试试看呢!”
莉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或许,你还能点燃那些已经烧焦了的烟?”
莉莉似乎有点跃跃欲试。
“你怎么回事?莉莉,吸烟对你不好.....”
“我觉得这看起来很酷!”
“....你可以参考一下爸爸。”
“但是电视里演的黑帮嘴里都抽着烟,这看起来超赞的不是吗?”
“他们抽的是雪茄....不是香烟。”
“摇滚明星也很酷!”
“.....”
直觉告诉安迪,莉莉长大后可能会喜欢坏男孩。
“...不要抽烟,莉莉。它会让你长皱纹,而且还致癌。”
安迪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不打算再讨论这个话题。
“摇滚明星也不会和有癌变和长皱纹的女生谈恋爱的。”
“哈哈!我才不想和摇滚明星谈恋爱!”
莉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大笑起来。
“什么?”
“等你长大成人之后,我会嫁给你!”
!!!!
“咳,咳咳!”
安迪深吸一口凉气,不过他显然忘记这是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房间里。
因此他吸了满满一口灰尘。
但即使这样,安迪的脸上仍然是一股消退不下去的脸红。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结果弄得更脏。
“哎呀?你没事吧?”
看着一顿咳嗽的安迪,莉莉有点担心。
“你这么大了...不该说这种蠢话。”
安迪有些支支吾吾的,兴许是躁得慌,也可能是害羞。
“我不在乎!我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霰弹枪式婚礼!”
莉莉依旧是那副笑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在一座教堂里疯狂开枪射击!为了赢得奖品而将所有人杀掉!这简直就是一场太空度假之旅啊,听说有个度假胜地叫’蜜月‘我听说那里真的超棒的!”
安迪有点不忍心打破莉莉的幻象,傻得可爱的姑娘。
“哈哈哈!很有趣,但是不是那样的。”
“哈?不是吗?”
“不是。”
“好吧....”
第79章 捉迷藏
房间还有一个阳台一样的地方。
这个阳台的栏杆已然腐朽,本该围成一圈的栏杆已经断裂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断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仿佛一根根摇摇欲坠的旧骨头。
阳台的下方是一个小型的沼泽池,水面布满浮萍和落叶,边缘是泥泞和乱草。池边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仿佛曾经开过花,如今却什么也不剩。
看来没路了。
“哦!我们或许应该去下面看看!怎么下去?”
是小魔头莉莉的声音。
安迪站在她身旁,看了看那栏杆和下面的沼泽,然后慢悠悠地回答:
“嗯,这集的标题应该是《安迪和莉莉的......》”
“他们没有进入沼泽。”
他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即兴创作,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诶?为什么?”
莉莉有些不满地眨了眨眼。
“不行,我们不会因为你的娱乐而在树林里迷路的。....不过我确实怀疑是不是每个人心底都在暗自期待着那样的结果。”
安迪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没有波澜,用着温暖而幼稚的身体讲出了冰冷而悲观的话语。
“别人我不清楚...不过妈妈肯定赞成这种事情发生。”
莉莉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犹豫。
安迪看向莉莉那诚挚的眼神,笑了。
“与此同时,爷爷会拿起他的猎枪。然后他就会对着警察说,‘哦,长官!我以为我只是射杀了几头鹿!我发誓!’然后我们在世间的踪迹会随着爷爷入土而彻底消散无踪。”
莉莉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他的思路,心领神会,一唱一和。
“这是哪位警官?奶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非常不错的馅饼面团,无需重新准备一个了!”
“哈哈哈!妈妈会觉得味道很好,而爸爸却会说‘哎!等等!我们之前不是有孩子吗?’之类的。”
“啊,在《安迪和莉莉》的下一集中将会有更多的相关内容,敬请期待哦!”
莉莉笑着,给这件事划上一个句号。
“那这样看来我们肯定就不能走这条路了,走吧,莉莉。”
“好吧,安迪。”
虽然莉莉答应了安迪,但她的目光却在安迪没注意到的时候频频瞥向阳台。
似乎是在谋算着什么。
......
“很好,我觉得这些浆果已经够多了!”
不一会儿,安迪和莉莉已经返回了厨房,将浆果交付给了奶奶。
厨房里飘着些淡淡的肉桂香味,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煮什么果酱或者粥。大人们围坐在餐桌边聊着天,说的都是他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事情。
“呃....我可以去学习了吗?”
安迪询问着,语气平平,毕竟他还记得要完成帮莉莉写作业的赌约。
大人们继续聊天,没有理会两个小家伙。他们的沉默成了默认的许可。
他们把这个当作同意。
“现在做什么?”
莉莉往床上重重一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一滩被太阳晒蔫的果冻。
“现在?我要去学习了。”
安迪已经从书包中翻出了笔记本和笔。他铺开作业本,翻页、写字,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大人。
“我无聊。那我该怎么办?”
“你就自己想办法咯。”
莉莉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在房间内踱步。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翻翻抽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安迪,我好无聊...”
莉莉有些有气无力地说着,像只在笼子里绕圈子的猫。
“你好,‘无聊’。不过我现在正忙着呢。”
安迪头也没抬,还在做着令人头疼的数学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风吹过树叶。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哦~是的,不许偷看哦!”
根本就没在一个频道上的聊天嘛。
莉莉转身跑出了房间,而安迪只是打眼一瞥,便不再理会。
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玩。
等她发现自己没有去找她的时候,她自己会回来的。
大概是这样?
......
一段时间后,安迪终于完成了双倍的功课量!
可喜可贺,聪明的安迪。
他合上了笔记本,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些疲惫。
“.....”
安迪突然察觉了哪里不对。
‘莉莉还没有回来?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他望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
‘这可能没什么好担心的。’
莉莉一向调皮,说不定就是躲在某个角落,等他着急才跳出来吓他一跳。
但……
安迪的眼前闪过在废弃小屋时和莉莉的对话。
“长大之后我就嫁给你!”
那个声音回荡在他脑海里。
.......
他还是没法放下莉莉。
‘糟糕……她在哪里?’
安迪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的动作不快,但比刚才沉稳了很多。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急着奔跑。他只是把书放在桌上,推开门,轻轻地走出房间。
脚步声在楼道中回响。他一边走一边听,耳朵像一只捕捉动静的小兽。
房子里依旧很安静,除去大人们嘈杂的聊天声的话。
“艾什莉在哪?安德鲁?我不是告诉你要紧紧盯着她吗?”
母亲从聊天中抽出来,上来便是劈头盖脸的怒喝。
“那个...哦,我们只是在玩捉迷藏!”
安迪的脸上火速挂上一副笑容。
“.....行吧,只要别闹出什么乱子就好。”
母亲冷漠的把头扭了回去,继续加入家庭对话了。
奶奶仍在厨房处理馅饼。
“呃...奶奶,你有看见艾什莉吗?”
“哦!天哪!她不是应该和你待在一起吗?出什么问题了吗?”
奶奶手上的擀面杖停顿了一瞬。
“要我叫妈妈帮你找找吗?”
“呃...不,不用了!”
安迪连忙拒绝。
开玩笑,包被打骂的。
“我刚才已经问过了她了,实际上我已经知道莉莉大概在哪了。”
奶奶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安迪。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第80章 地下室
“莉莉!莉莉!”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树林深处断断续续地响着,穿透苍翠的枝叶与低垂的浓荫。鸟群惊飞,小型动物窸窣地躲进树根下。
是安迪。他正在奔跑,脸上的汗珠混着泥土斑点,让他显得像个刚从战争里逃出来的小兵。
“你到底在哪啊?别闹了!”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唯有树叶摩擦着风发出的沙沙声回他。风像个无聊的旁观者,从他头顶滑过去,顺便把几片干枯的叶子拍到他脸上。
“该死......”
安迪皱着眉头低声咒骂。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宁愿永远都别再想起来。
那个废弃的房子。
他朝那片荒地方向跑去,心跳声越来越重。他不是没想过莉莉也许只是藏起来吓唬他,但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
“莉莉!你在里面吗?”
他站在那间残破不堪的小屋前,声音比平常高了一个调。
寂静。
只有风从破损的屋顶间穿过,带起一丝奇怪的味道——霉气、湿木头、还有淡淡的……蜡油味?
安迪握紧拳头,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不明智,但还是迈开步子,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屋内依旧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地板吱嘎作响,角落里有些新鲜的泥土和小脚印,凌乱且急促。
“莉莉!你在地下室里面吗?”
他对着通向地窖的黑洞喊道。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在陈年尘埃里来回回响。
‘……只能下去看看了。’
安迪心想,走向墙角那个烟灰缸——那里躺着一个破旧的打火机。
“拜托,别让我失望。”他说着,按下打火轮。
啪——啪——啪。
只有零星的火花,没有持续的火焰。打火机像个年迈的士兵,偶尔抽搐,却再也提不起精神。
但他没空生气。他瞥见地面某处,摆着几根白蜡烛,像是等候多年的守夜人。安迪跪下来,把它们逐一点燃。
光芒在地下室弥漫开来,忽明忽暗,如同什么东西正屏息注视。
“……红色的五芒星?”
烛光下的地面赫然露出一幅图案——红漆绘成的五角星,边缘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像是被什么人仓促涂改过。
如果是十多年后的安德鲁,若再次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神色大变。
这赫然是一个恶魔的召唤仪式!
但此刻,他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只把它当作某种莫名其妙的大人游戏。
“莉莉?”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
“游戏玩够了,莉莉。出来吧。”
空气仿佛被这一句打破了平衡,一股莫名的寒意如蛇般从他脚踝爬上背脊。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他。
他望向角落的阴影,说道:“……我看到你了,莉莉。”
依旧没有回应。
安迪叹了口气,心里却开始打起小鼓。他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像是半夜里走错了厕所门却发现马桶在看他。
‘哎……她大概是躲在什么地方想吓我一跳吧。’
他想了想,故意扬声说:
“听着!我没时间了!你要是愿意出来,我就帮你处理蔬菜!”
话音刚落,空气骤变。
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改变。
一团仿佛从地面升起的红光猛地包围了他,世界仿佛塌陷进某个不存在的裂缝。耳边响起了低沉而庄严的吟咏,就像教堂钟声倒放,古老又晦涩。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交易达成。”
……
不知过了多久,安迪悠悠转醒。
脑子像是被踩了几脚,一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坐起来,身下湿冷、软塌塌的,有点像草地,却没有青草味。
他低头一看——是花。
几朵通红的花朵静静地铺在他身上,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床单。随着他的动作,它们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碎成血色的斑点。
“我……我昏迷了多久?”
安迪喃喃自语。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拍了拍脸颊,像是检查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我怎么会昏过去?我不是午饭吃得挺饱的吗……”
他四下张望,脑子里全是疑问。
“还有……这些花是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尚未落地,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安迪猛地站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莉莉!”
他拔腿冲了出去,踩碎了花瓣、灰尘与阴影。沿着叫声的方向,他很快来到那处断栏残破的阳台。
“安迪!”
莉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四下张望,很快在阳台下方那棵光秃秃的树旁找到了她。
她正抱着树干,像只不幸卡住的树袋熊,一脸惊恐地仰望着阳台上的哥哥。
“喂!安迪!救命!有蜘蛛!”
她眼里泛着泪光,脸上还有几道被枝条划出的红痕。显然,刚才的经历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先别管这个,”安迪一边扶着栏杆,一边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你是怎么过去的?”
说真的,阳台没有楼梯,树与阳台之间也有明显的距离。莉莉一米三的身高是飞不过去的,那她到底怎么到了那头?
莉莉抽了抽鼻子,嘴角一瘪。
“我……我想爬树……结果树枝突然断了……”
她跳了跳,想重新抓住树上的某根枝条,又很快缩了回来:“……这里有蜘蛛。”
“蜘蛛……真是致命威胁。”
安迪面无表情地说着,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摔过去之后卡在那儿了,还哭着喊我?”
“我才没有哭!只是……只是风吹进了我眼睛!”
“嗯,当然,风也怕蜘蛛。”
莉莉脸涨得通红,刚想回嘴,又吓得尖叫了一声。
“它在动!安迪!!!”
“……好吧,我回来救你。”安迪叹了口气,“不过你得保证不再乱跑。”
“我保证!”莉莉毫不犹豫地高喊。
“你之前也保证过不再往汤里加牙膏的。”
“这次我发誓!”
“上次你也发誓了。”
“我发咒!”
安迪嘴角抽搐了几下。
“……听起来更像是你会诅咒我。”
第81章 时间胶囊
“你确定这样子能行?”
莉莉狐疑地看着安迪从屋子里吃力地推出来的一个巨型空书架,眼神里写满了怀疑。她站在一小片枯草地上,一边躲避地上的蜘蛛,一边嘀咕。
“闭嘴吧,我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安迪皱着眉头,嘟囔着回应,肩膀顶着破烂的木架。那书架已经歪歪斜斜,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横推到阳台边上,再慢慢地让它倾斜着向下落去,靠着一些还算结实的横板,勉强搭成了个临时“楼梯”。
木头与阳台边缘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让人胆寒,书架缓慢地下倾斜,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还算平稳。
“好……我再去找点石头……你先别动。”
“快点!这边有好多蜘蛛盯着我!”莉莉在那块干地上小步跳着,试图避免和蜘蛛正面交锋。
安迪没再回嘴,转身钻进附近的林子,从地上捡来几块较大且不容易滚动的石头,沿着书架底端到莉莉所在的位置一块块垒出踏脚点。
“玩够了?这下可以走了吧?”他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莉莉,语气里有一丝调侃,“还要我用祭坛召唤个梯子给你?”
“好……”莉莉罕见地顺从了一次,声音很低。她像是意识到了刚才的任性,也可能是真的被那些蜘蛛吓到了。
“走吧,不过要小心点。这些石头不一定踩得住,掉下去我可不背你。”安迪说着,动作轻盈地踩上书架,从阳台上稳稳地跳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莉莉,“来吧,小公主。”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莉莉嘴硬地答了一句,迈步走上石头。
但话音未落,就听到“刺啦”一声。
她的鞋底一打滑,整个人像布娃娃一样栽进了书架旁的泥塘,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
“……”
安迪低头看着这场“惨剧”,莉莉抬起头,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都挂着泥巴,还混着点草根。
“算了。”安迪扶额长叹,声音像个提前进入中年的老男人,“就这样吧,妈妈会杀了我的。”
莉莉咬牙站了起来,摇了摇身上的污泥,动作很倔强。“这不是我的错!”
“好吧,咱们还是走吧。反正你已经和这片沼泽签了婚约。”
安迪一边摇头一边从林子里找来些干草和树叶,帮莉莉擦掉身上比较厚重的泥巴。衣服上的痕迹已经没法救了,只能祈祷回家之后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安迪!你去过地下室了?”莉莉眼尖地看到了屋子角落通向地下的一串脚印。
“啊?那个……你别——”
没等他阻止,莉莉就一溜烟地冲了进去,脚步声哒哒作响。
“哇!这是什么东西?”莉莉站在地下室中央,正蹲在那个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巨大法阵前。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安迪跟着她走了下来,摆了摆手。
“你说这是孩子们在乡下玩耍的方式?而且,这……这是真的血吗?”莉莉蹲得更低了,手指几乎要触到那发黑的线条。
“别碰!”安迪反应迅速,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吗?我们可以玩召唤仪式,就像电影里那样。”莉莉挣开他的手,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兴奋。
“我只觉得它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安迪皱着眉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地下室的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霉味和沉重。
“鸡皮疙瘩?真的?我感觉头晕目眩的。哈哈!”莉莉自己笑出了声,好像真的很享受这种诡异气氛。
“如果你说头晕目眩是指那种晕乎乎的感觉的话,那我也一样。这可能是因为到处都是霉菌。我也说不准。我们赶紧走吧,别待久了,到时候你哮喘犯了我可背不动你。”
“说到哮喘……”莉莉偏着头思索,“我们班有个女生也有哮喘,但据她说她是生下来就有的。”
“我不在乎你们班的任何人。”
……
两人重新回到外面,沿着林间小道走着。太阳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光斑像一块块碎掉的玻璃。
突然,莉莉指着前方某处,“刚才我躲蜘蛛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个小土堆!我们去看看?”
“你别告诉我你想挖坟。”安迪斜她一眼。
“才不是!那土堆很小,像是藏东西的。”她说着,拉着安迪走过去,蹲下身就开始挖。
“莉……哎,算了。”安迪也蹲下身帮忙。
没几分钟,他们就挖出一个布满锈迹的金属胶囊,盖子紧紧地扣着。
“时间胶囊?这是谁的?”安迪拍了拍尘土。
“管它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莉莉动手撬开盖子,胶囊里露出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以及两封信。
照片上的人安迪一眼认了出来,是蕾妮和道格拉斯。年轻的他们站在阳光里,看起来活力十足,像是某个暑假里偷跑出去约会的情侣。
“帅哥靓女。”莉莉感叹了一句。
安迪拆开了其中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蕾妮”。
“真他妈庆幸啊,从我内心最黑暗的角落里感谢自己遇到了你。我从未像爱你这般爱过其他人,我甚至都未曾料到我竟然能有这样的感情。”
“你是唯一能看清我的真实面貌的人,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绝对不会把你的打火机还给你,但你可以拥有我的心、我的思想和我的身体。也让你的混蛋老爸赶紧滚蛋吧,让他去见鬼算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侥幸逃过一劫的。”
安迪沉默了一下,又拆开第二封写着“道格拉斯”的信。
“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在这方面我还是太不擅长了。我很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那我也会继续陪在你的身边。”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总让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最让人感到好笑的是,我们居然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从策划一起谋杀案转而策划组建一个新的家庭。验孕棒真是一个让人感到奇怪的物件。”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爱你。”
信纸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下透出一层微黄的旧感。
莉莉眨了眨眼,没说话。
安迪也沉默了好一会。
第82章 风波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
莉莉站在院子里,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的安迪。
“你说呢?你要是现在这样子进去,会怎么样?”
安迪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
莉莉低头看看自己浑身的泥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耸了耸肩:“大不了被骂一顿,洗个澡呗。”
安迪没回话,转身走到院子的角落,在那里有一个老旧的木质秋千,挂在院子的大树上,几根锈迹斑斑的链子还吊着它。他用手一拨,秋千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响。他轻手轻脚地将它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他依稀记得,自己大约五岁的时候,莉莉就是从这个秋千上摔下来的。她一头扎进了地上的沙堆里,哭得惊天动地,而他,则挨了爷爷狠狠一顿毒打。
从那件事之后,这个秋千就没人再碰了。像是触犯了某种禁忌,也像是被家庭集体封印的一个微小事故。
“别这样瞪着我!我又不是故意滑倒的!”
莉莉明显不爽地回应。
“我没有瞪你……站着别动。”安迪一边说,一边把秋千重新拽直、理好两条绳索。
“为什么?”
“我等下会从浴室的窗户把秋千放出去,然后你坐在秋千上,我给你拉进来。”
“……哦。”
莉莉虽然一脸狐疑,但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安迪抱着秋千,悄悄绕到后门。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屋子的侧门,脚步几乎没发出声音,整个人沿着墙边猫着身子,避开所有人可能的视线,摸进了浴室。
里面空无一人。他迅速走到窗边,打开那扇向外推的木框窗户,动作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然后,他一手固定窗户,一手将秋千缓慢地从里面放出去。
“没死吧?莉莉?”
安迪一边固定绳结,一边对着窗户外喊。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虽然我会陪着你。”莉莉嘴上不饶人,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混着几只蚊子的嗡嗡声。
“看来还活着嘛,上来!”
安迪喊道。
莉莉手脚麻利地爬上秋千,不多一会儿就被拉进了窗户里,稳稳地落地,站在了安迪面前。
她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池塘捞出来的猫,头发上、衣服上、鞋子里都是泥点子,但脸上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好了……现在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备用的衣服。”
安迪说完,把秋千的绳子从窗边解开,又扔回了院子,尽可能消除一切“犯罪证据”。
“好的好的!”
莉莉点头如捣蒜,看起来心情不错。
……
刚一出浴室,安迪就撞上了他的母亲。她站在走廊尽头,手上端着装着餐巾纸和玻璃杯的托盘。
“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别再到处乱跑了。他们会认为你出了什么问题的。”
“呃……好的。”
安迪努力表现得无比平静,实则心头一阵咯噔。
他刚想从楼梯上去,拿衣服,再顺便确认一下莉莉有没有顺利地开始清洗,结果——
“哦,对了。安德鲁。”
母亲突然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充满命令意味。
“你奶奶的花园里需要帮忙,你去帮她一下。”
“啊?现在吗?我有点忙……”
安迪嘴角抽了抽,内心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听着,她是个老太太,还得招待四位客人。我们至少得做点能做的事情。”
母亲的话说得很慢,句句如石锤砸心,完全不给他商量的空间。
“好吧……不过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安迪努力保持冷静,刚准备继续找借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是谁在洗澡?我没看到有人进去过!”
母亲皱起眉头,立刻调转方向,朝浴室门口走去。
完了。
安迪顿感脑袋发胀,整个人僵住。他知道这声音从哪来的——来自浴室那个根本没锁门的女孩,那个明明还没换衣服就自顾自打开水龙头的人。
“艾什莉?你这是……”
母亲话没说完,但门已经被推开。她的声音迅速变成了一声高分贝的怒吼,震得楼上楼下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楼梯上的奶奶探出头,一脸茫然地问:“出了什么事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屎??”
“这不是屎!只是些泥巴!”
浴室里莉莉的声音飞快地反驳。
“这不是我的错!是安迪让我收拾一下!”
她语气义正言辞,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站在浴缸里像个泥猴子一样荒唐。
安迪站在门口,无言以对,表情像是一个刚目睹车祸现场又不能报警的人。
“我已经尽力了!这不是我的错!”
莉莉坚持着她的版本,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怒火。
“我才不在乎这到底是谁的错!”
争吵声持续升高,逐渐升级为高音互轰。沙发上的爷爷皱了皱眉,转过头看了浴室一眼。
“天哪,女人就是不爱闭嘴是吗?”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电视音量调到了最大。
此时此刻,安迪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木讷的站在门口。
虽然也不知道他犯了哪门子错。
终于,浴室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母亲气势汹汹地拉着换好衣服的莉莉走了出来。她脸色铁青,眼神锋利地瞄准安迪。
“安德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掉进了泥坑里……”
安迪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电视声盖住。
“我看得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赶紧过来找我呢?”
安迪苦笑。开什么玩笑?他敢吗?
“我不想打扰你来着……”
“这不是重点,问题是你居然对我隐瞒这件事?”
母亲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提高音量,把问题定性。
客厅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大家都静静地盯着他,好像等着看一个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的。
“我……我只是……”
“因为她本不该走到那么远的树林里去……”
“那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安迪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把他包围。
“我不知道,她独自一人就过去了。”
“哎……算了,就这样吧。现在是你为什么会让她一个人就独自过去了呢?”
“我……我当时在学习。对不起……”
道歉似乎是安迪在这个家使用频率最高的词,不过没人在意。
“我对你实在是失望透顶了。”
第83章 园艺
“你连照顾几个小时自己的妹妹都做不到!”
母亲的斥责声像钉子一样砸在安迪的脑壳上,他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终审判决。
“用词,注意用词。亲爱的。”奶奶插了一句,声音软弱无力,还带点讨好。
“怎么了?”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冰冷,“我们很幸运,没发生比这更糟糕的事情。要是艾什莉迷路了怎么办?要是她受伤了呢?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独自跑到树林里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机关枪,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呃……对,确实……你说得对……”奶奶只好低声附和,同时拧着手指,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安德鲁,亲爱的,你真是太不负责任了,简直糟糕透顶。”她嘴上责怪,眼神却在对安迪打着暗号,“你先上楼去,好好反思一下你的所作所为,好吗?”
安迪眼神一亮,像是死刑犯突然获得了假释许可。
“不!”母亲却立刻驳回,“那正是他想要的!”
她的声音有种无可辩驳的威权,“你去花园里,把盒子里的每一棵幼苗都种下去,不准偷懒,不准让别人帮忙。”
安迪的眼神立刻又灰了下去,就像天气突然从晴转阴。
“……明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几乎咬着舌头。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母亲身后的莉莉。
‘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做?’
眼神像是针,也像一把小刀,在莉莉的心口来回剜。
莉莉却不敢回应那目光。她侧过头,手指揪着母亲的衣角,眼神飘向窗外,好像一株不敢迎风的花。
母亲冷冷地瞪了安迪一眼,然后转身上楼,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说。
“照你母亲说的去做吧,安德鲁。她这是为了你好……”父亲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一个冷却后的机器自动播报,毫无温度。
“你想过将来成为一名律师吗,安德鲁?”爷爷倒是满脸期盼地看着他,嘴角还有些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给他安排大学和婚礼了。
“别说了,父亲。”父亲转过头,语气带着一点疲倦,却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安迪没回应,他不想回应。他觉得再多说一个字,自己的情绪就要像汽水瓶一样炸裂。他转身走出客厅,背影像个缩小的囚犯。
奶奶悄悄地跟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帮我种这些幼苗,安德鲁。”
她的声音柔和、温吞,又有点试探。
“实际上我本来是想让你母亲去做这件事情的,但是……”她顿了一下,表情复杂。
“好吧……这不是我能插嘴的分内之事……”
安迪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花园。
那是一块不算大的地,被老式砖墙圈了起来。泥土是新翻的,潮湿且有些结块。他从屋里搬出装满种子的木盒,一颗一颗地埋进土壤。每一次铲土、每一次覆土,都像是给自己埋下一份不甘。
他看着那一排排尚未发芽的生命,心里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你看!这是你辛勤劳动的成果!
他嘲笑自己,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被表扬吗?还是被原谅?
他越想越不舒服。
‘为什么我总是因为莉莉的错误而受到惩罚?就因为我年纪比她大?所以必须让她远离麻烦?’
‘为什么没人能让我远离麻烦?为什么每次出事,所有人都只会责怪我?’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
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莉莉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像只刚脱缰的小兔子。
“安迪!泥巴弄干净啦!咱们去玩点别的吧!”
她语气轻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安迪其实蛮羡慕莉莉的精神状态的,有一种不顾其他人死活的美。
前提是不这个“其他人”不包含他。
“现在不行。”安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怒火。
“为什么不行呢?你还在生气吗?被训一顿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我都被训多少次了,照样活得好好的!再说,那是你自己的错——”
“请离开。”安迪咬牙,手握着铲子,“我需要照料这个花园。”
“这个破花园有什么了不起的?”
莉莉一边说,一边跳着脚冲过来。
“喂!别碰——!”
安迪的话还没说完,莉莉已经一脚踩翻了种子盒,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刚被整平的泥土上。
花园顷刻间变得乱七八糟,泥土飞扬,刚种好的幼苗被踩得七零八落。
“现在不需要打理花园了吧?这下我们可以尽情玩耍了!”
她笑得特别灿烂,像一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小丑。
安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这片泥泞,原本整洁有序的花园,现在像一幅被撕裂的画。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像被灌了水泥,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样?你到底想不想玩?”莉莉又催促了一遍。
大门再度被推开,这次是母亲。
“晚餐准备好了。”
“好耶!!!”莉莉欢呼着冲进屋里,一边还蹦着说,“我超喜欢奶奶做的肉卷!”
留下安迪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握着园艺铲,像个被抛弃的木偶。
“你这还没完事?”母亲在门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蠢货,安德鲁。”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也进了屋。
安迪没有动。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把铲子,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突然把铲子狠狠地插进泥土里。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报复什么。
泥土被砸得四处飞溅,每一锹都带着某种情绪的爆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在乎结果。
他只知道,如果不让这情绪有一个出口,他就会在心里永远地烂掉。
第84章 纸片上的晚餐
在安迪又一次辛苦地将所有幼苗归位后,夜幕已悄然落下。
安迪的双手沾满泥土,指缝像被死亡的藤蔓缠绕,裤腿湿透,膝盖发麻,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他在院子那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上坐下,身子前倾,背像溺水者那样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把按进了泥土。
眼前的花园静静地伏在月色下,如一幅泛黄的旧照片,凄淡而遥远。
那些幼苗在风中颤抖,像是刚从战壕里被拖回来的伤兵,排列整齐,却毫无生气。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一片微弱的绿色,无悲无喜,就像一个送葬者在数自己的客人。
“没事的。”他轻声对自己说,声音飘散在风中,连月亮都懒得回应。
“我没事……我只需要拿到学校的奖学金,然后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他的声音像是在回忆某种尚未发生的逃亡。
越远越好。
最好远到莉莉再也找不到他。
他闭了闭眼,刚刚压下的疲惫又涌了上来,胃里也开始泛起尖锐的空痛感。饥饿像只老鼠,在他肚子里翻找残渣,一寸一寸啃咬。
或许,还有饭吃?
他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像个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幽灵,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去。
屋内早已褪去了晚餐时的喧哗与灯火,客厅静得像一座弃屋,连老旧的钟摆都开始显得多余。
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只失踪家庭成员的手。只有奶奶还坐在厨房边的餐桌旁,缓慢地擦拭着桌布,布上的花纹早已褪色得像一具失去名字的遗体。
看到安迪,她顿了顿,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不愿面对的事,脸上的表情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一抹勉强的歉意上。
“呃……我很抱歉,亲爱的。”她的声音比夜色还轻,“我听说你今晚不吃晚饭来着。”
安迪目光游移,看了看桌子,桌布已经平整到发亮,连一根面包屑都找不到。
他又扫了一眼厨房,那里的炉灶已经熄火,盘子早被洗净,仿佛晚餐从未存在过。
他叹了口气,不是出于失望,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确认感:他确实被世界遗忘了。
“我想这在意料之中。”
他故作轻巧,语气里却是藏无可藏的苦涩。
“……既然你这么说,亲爱的。”奶奶试图弥补,“明天我给你留一份特大号的早餐,如何?加两片熏肉。”
“当然,谢谢。”他淡淡应着,随即加了一句,“……晚安,奶奶。”
“祝你好梦。”
祝福像薄纸一样,从奶奶嘴里飘出,却在安迪面前碎成了一地静默。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面像灌满了石头,空空如也。他拖着脚步走向楼梯,每一级都嘎吱作响,仿佛在提醒他:没有饭吃的小孩不该走得太轻松。
当他推开房门,一地惨白的纸片扑面而来,像雪地里晒干的骨头。他愣住了,嘴角抽动。
莉莉还没睡,正站在她的那张小床上欢快地蹦跳。她的笑容带着一种孩子式的疯狂,就像一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的白鼠。
“不用谢!”
她笑嘻嘻地说,眼里闪着光,像刚从别人的伤口里挖出糖果的孩子。
安迪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纸屑上,发出沙沙声。他低头看清那一片片纸张的来历后,整个人像被冻结了一样。
是他的笔记。
那些他在深夜孤灯下奋笔疾书的内容,那些熬夜整理出来的复习资料,那些他为奖学金和逃亡做的全部努力,现在被撕得像一堆尸骨,随意地散落在地上。
“现在你不必再学习啦!”莉莉欢快地宣布,像个热情的刽子手。
安迪站在一地破碎的梦中,像个刚从爆炸现场走出来的考古学者。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神沉静得可怕。
“你难道不高兴吗?”莉莉继续挤出她那副天真的表情。
“……”
他没回答,拳头却开始缓慢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一寸一寸浮现出来。
“看起来你已经没有借口不再陪我玩了?”
就是这句话——这句话点燃了他体内那根通往地狱的导火索。
“够了!!!!!”
他的怒吼爆炸开来,像一道闪电劈穿了这座沉闷的老房子。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像是在逼近自己的极限。
“过来!你早就该受到惩罚了!”
他伸出手,像要掐住命运的脖子。
莉莉的笑容瞬间瓦解成一地玻璃渣,她飞快地从床上跳下,逃一般地冲向母亲的房间。她的喊声像被扭曲的唱针,一路划破夜色:
“妈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许是真的害怕了,也许只是演技,但这对安迪来说早就不重要了。他的手只差一点就能摸到她的衣角。
门打开了。
“好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母亲扶着门框出现,头发凌乱,眼里写着失眠和不耐。
“安迪要打我!”莉莉扑进母亲怀里,眼角已经泛红,几滴泪珠像表演用的道具,恰到好处地闪着光。
安迪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平静地说:“不,我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
这是安迪内心的补充。
母亲的目光扫过房间:碎纸、凌乱、愤怒、沉默——像一场没有收尾的谋杀案。
她沉默了一秒,又一秒。
“艾什莉,这次你先去找一下你的奶奶吧。”
“但是——”莉莉不甘地仰头,声音里是抗议与试探。
“现在。”母亲的语气瞬间变得寒冷,像一把关上的冰柜门。
“……啊!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莉莉终究还是爆发了,泪水一串串落下,像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心碎似的,她摔上门,哐啷一声跑出了房间。
静默落下。
只剩下安迪和母亲,两个站在家庭残骸上的人。
母亲叹了口气,一如她每天叹的那些无解的问题。
“至于你……”
她看向安迪,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疲惫
那种知道明天还得重复今天的疲惫。
第85章 客人守则
“你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开始闹,安德鲁。”
母亲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不耐烦之意愈加明显。昏黄灯光从她身后倾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片,斜斜地覆盖进屋子里,在安迪的脚边停住,像是一只乌鸦的翅膀,张开着,冷冷地笼罩着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压力,像是老旧门板在夜里嘎吱一响,足以让人从梦中惊醒。
“是吗?”安迪的声音很低,但颤抖中带着怒意,他努力压住那种即将失控的感觉,声音却还是裂开了一道缝,“你要不要瞧瞧她?看看她对我的书都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满地的纸屑,那些曾经整齐堆放的笔记本,如今碎成一页页撕裂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仿佛某种被撕碎的希望,失去了顺序,也失去了意义。
“那你为什么把它们放在艾什莉能拿到的地方?”母亲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向地上的残骸,只是看着安迪,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安迪怔了一下,嘴角轻轻抽搐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他的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怒火,却像被水泼湿的火柴,扑地一声,又熄灭了。
“哦,对啊。”他低低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冷,“我都忘了,她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母亲的眉头皱起了一点,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安德鲁。”她的语气骤然一变,像一根抽冷的鞭子,直接抽在他的背上。
这一声怒斥使空气顿时凝固下来。安迪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刚才在房间里流过眼泪。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对峙着,像两只困在狭小屋子里的猫,一动不动,但每根神经都在绷紧。
窗外传来几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秘密的耳语,又像是在这个紧绷场面中偷偷溜进来的调停者。
“诶……”母亲叹了一口气,她声音低了下来,却没有柔和多少,“好吧,跟我坐一会。”
安迪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坐到了自己的床边,床垫因为他瘦削的身体而略微下陷。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母亲,也不愿看自己。他的眼神里空空的,像是一口干枯的井。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了。她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就像是计划好的一幕戏。她看着他,又像在看一件还算可以勉强使用的旧家具。
“好……你看啊。”她开口了,语气变得带点温柔,仿佛刚才的责骂从未发生过。
“安德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事实上你是我知道的最聪明的男孩。”
安迪没有抬头。他知道这句话的后半段通常不会令人愉快。他只是把脑袋埋进两腿之间,像是想躲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里去。
“太聪明了。”母亲继续说,“聪明到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吵大闹。尤其是当你作为客人的身份出现在别人的家里时,你总是把自己表现得跟个傻瓜一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变得尖锐,仿佛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雕琢,专门用来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这样子,就让我看起来像一个养大了白痴的白痴一样!”
安迪的头微微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捏紧了裤缝边缘,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有辩解,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语。
“……抱歉。”
“嗯。”母亲点了点头,好像这句‘抱歉’终于让她满意了一些。
她换了个坐姿,语气重新恢复平稳,但依旧不带温度。
“如果我们都是白痴,那我是不是也该揍你一顿?嗯?”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个实验结果,“我该这么做吗?这有什么用处?如果我现在揍你一顿,你就会变得更好吗?”
安迪的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我很抱歉,我曾试图去打她……”他声音极小,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也像是在乞求一次豁免。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母亲抬起手,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又放下。她问:“为什么你总是和艾什莉相处不来呢?她对你可是十分的崇拜啊?”
安迪咬着嘴唇,他的牙齿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小声回答:“……我正在努力。但她无处不在。永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抖,仿佛在描述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手指紧紧攥住一角被子,那块布皱巴巴地挤在掌心里。
“……我,我快要窒息了。”他的眼神空洞而又疲惫,“她就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母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不是安慰,而像是一种奇怪的满足。她轻声说:“当你有个兄弟姐妹的时候,就是这样。”
安迪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恳求,却无处投掷。
“艾什莉现在还处于迷糊的状态,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保持一个清晰的头脑。”母亲伸手轻抚他的头发,那个动作温柔得出奇,却让安迪如坠冰窖。
“你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
是“你”。不是“我们”。
莉莉是安迪的问题,跟任何人无关。
这句话沉沉地落在安迪心头,如同一道无法逃避的裁决。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难道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母亲凑近了他,语气低柔,像一声诱惑,又像一句诅咒。
安迪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从未如此苍白无力。那是他一直赖以为生的壳,如今却变成了无声的投降。
“哦?”母亲收回了手,冷笑着,“依我看,我想你不会吧?”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棍,敲碎了安迪内心最后一层抵抗。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他的手落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我会的。”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轻到几乎要被风带走。但他知道,这将是他无法收回的承诺。
“好了,这就对了。”
母亲笑了。
“我知道我能指望你。”
这其实只是一张再简单不过的空头支票,可它却将兑换安迪复杂的一生。
第86章 敞开心扉
咔哒——
老旧的房门再次打开,门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突兀而刺耳,就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硬币丢进了空杯子。
莉莉像个没事人似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晃着一本厚厚的书,鞋底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步都轻快得不像刚才那个被母亲怒斥、毁掉哥哥笔记的小孩。
她笑盈盈的,眉眼舒展,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阳光灿烂的梦境里醒来。她挥舞着那本书,像在展示一件珍宝。
“看!”她扬声喊道,声音里透着自豪,“奶奶给了我一本书!读给我听!”
她的语气就像她手中的书是从天而降的奇迹,而不是她人生中第无数次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恩赐。
母亲站起了身,脸上的表情早已恢复成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淡,不带一丝波澜,像是一尊早已风化的雕像。
“去问安德鲁。”她淡淡地说,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说完,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莉莉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她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不快不慢,却显得特别果断。
安迪依旧坐在床边,脑袋深埋在双腿之间,像是一块蜷缩着的石头。他一动不动,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房间,只是一件被遗忘的物品。
莉莉原本高举着书本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她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几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种落空的失望像烟一样,在空气中悄然弥散。
她上前几步,动作小心翼翼,一改往日里那种自信满满的态度。她的声音也罕见地变得柔软了些。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她的语气不确定,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戳破了什么。
安迪缓缓抬起头,眼圈微红,但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那笑容苍白、薄弱,就像画在纸上的火焰,只会让人觉得更冷。
“不……不,当然……没有。”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带着强撑的轻快,“需要我给你读点什么吗?”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安慰,但从他嘴里吐出来,只剩一种苦涩。他嘴角抖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某种烫人的情绪。
“是的!这个!”
莉莉立刻兴奋地将书递给安迪,那本书上还贴着一张奶奶的便签,字迹潦草,看不清写了什么。她自己则乖巧地坐在了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挨近,最终抱住了他的左手,整个人轻轻靠在他身上,像只猫咪一样蜷着。
她的动作很自然,这样相互依偎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安迪机械地接过书本,双手动作僵硬地翻开了封面,书页有些发黄,散发出一点霉味。他轻声地朗读起来,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干,但随着文字铺展开来,似乎也勉强平稳了下来。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很远,你随时都可以到那里去。但你要是问母亲我们为什么不去,她又会说太远了。大概就是这么个远,不好意思有点跑题了。”
他念着,语气平淡,像在执行一个任务,而不是在讲故事。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
读到这儿,声音突然停住了。
莉莉紧紧抱着他的手,感觉到安迪整个人突然颤抖了一下,不是抽动,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颤栗,就像一块冰在裂开。
她松开了手,转过头看向哥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安迪一只手缓缓抬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轻轻抽动着。他极力想压住情绪,但眼泪还是像潮水一样溢了出来,从手指缝隙间流下。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像是窒息的人终于得到了空气,却不敢吸得太满。
“……你还好吗?”
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她的表情也变得认真,眼中有一丝担忧。但她显然不明白,安迪的痛苦,恰恰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
安迪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啜泣,仿佛体内堆积的所有委屈在此刻全数决堤。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哽咽,话语像是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被掏出来。
“……你想成为朋友吗?莉莉?”
他的语气是带着试探与绝望的,他像是害怕答案,也像是根本不期待答案。
莉莉愣住了,眼神里透出一种不解。她以为他们早就是朋友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
安迪咬了咬牙,低声打断她。
“……我很抱歉,我真的……我只是不喜欢你。”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沉重。他不是讨厌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喜欢任何人。
莉莉没有动,但她的眼神暗了一瞬,接着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回应。
“老实说,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这句话如利刃般戳进了安迪心底最阴暗的地方。他怔住了,望着莉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他的世界一直是封闭的,而她,居然洞察了这点。
在这种环境下,他本就已经变得厌世。学校是一场无法融入的闹剧,家是一幢摇摇欲坠的牢笼。
而他的童年早已死于过早的觉醒。
莉莉,只是其中一枚不合时宜的齿轮。
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声音低了下去。
“反正也没人喜欢我……所以你不喜欢我这件事对于我的现状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语气是空的,像是说腻了的老台词。眼中那点光也熄了,安迪看得出来,那不是装的。
“但至少,在对我恶语相向的这么多人中,只有你对我态度不错。”
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或者是你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很好……”
安迪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莉莉一无所知。那个看起来嘴碎毒舌的妹妹,居然也有这般柔软的一面?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书本上,假装不在意地开口: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其实我对你还是有点喜欢的……”
“真的?”莉莉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她紧紧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希冀。
“是,你的洞察力还算不错。不过你似乎不能加以利用它。”
“‘洞察’……?什么?”
莉莉疑惑地歪着头,难得没有立刻顶嘴。
“比如说……本能,初心。”
莉莉皱起眉头,思索着,还是不太懂。
“什么?就像某种动物一样?”
安迪终于笑了,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应付,不是伪装。
“形容得很合适,对吧?你这怪胎。”
“哈!无所谓,反正只要你还是最喜欢我,那一切都无关紧要!”
莉莉毫不犹豫地回应着,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即使你所谓的‘最好’的程度也就比‘一点也不’的程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罢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说的,像是一句秘密,也像是一种认命。
“哈哈!”安迪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瞧!你还是挺有趣的!”
“你才是那个需要变得有趣的人!我一直都很有趣!”
嘴臭模式重启。
“现在你又变得糟糕了。”安迪故意收起笑容,冷着脸说。
“什么?为什么?”莉莉惊讶地抬头。
但迎接她的,却是安迪温柔宠溺的目光。
“你还真是令人讨厌啊……”
第87章 安德鲁和艾什莉
“还不错,但努力一下会更好。”
在新的卷子上,老师的评语这么写着,用那支永远不带情绪波动的黑色水笔,一板一眼地写在右上角,像在一份即将送往档案馆的死亡证明上划出医生的签名。
安迪垂下眼帘,望着那句评语。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与冷淡,仿佛眼前这页纸不曾属于他。他把卷子抽起来看了看,分数不高也不低,就卡在那个不会被表扬、也不会被关切的位置上。恰好处于一切毫无意义的中央。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努力?”
老师皱着眉头站在讲台边上,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了。这声音没有了上次的和煦和耐心,而更像是医院里等待宣布抢救无效的那种冷淡口吻。背景是讲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卷子,还有窗外即将落下的一轮昏黄日头。
安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份卷子,又看了老师一眼,然后收起笔,整个人靠回椅背里。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开口,说出来的不是讥讽,就是更让人头疼的沉默。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嚣起来。安迪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又慢吞吞地站起来,像是还在等某个迟到的念头抵达大脑。
他走到门口,在出门前停了一下。
回头,随意瞥了一眼那张卷子。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轻笑了一声,嘴角抬起,带着点嘲弄,也带着一点早就习惯了的释怀。
然后他将卷子揉成一团,手指紧紧地攥住它,像是在碾压一颗早已腐烂的心脏。接着,他随手一扔,把它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平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给谁送行后的最后一抹鞠躬。
他亲手将自己的梦想送入了垃圾箱中,没有火焰,也没有眼泪,只剩下飞灰一样的无声遗弃。
‘这对莉莉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思绪缓缓展开,如同医院走廊上那些自动开启又无力关闭的电动门,一道接一道,一扇又一扇,全都通向阴冷的内部深处。
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吧。
他和莉莉。
莉莉和他。
永远是这样,两颗互相牵连却又咬紧彼此的牙齿,如同某种断裂又纠缠的dNA螺旋。就算世界崩塌,他们也会在废墟上彼此搀扶着继续毁灭。
只是,关于莉莉,还有一大堆令人头疼的烂摊子未曾收拾。
而那盘名叫“回忆”的录像带,也开始在安德鲁脑海中缓缓倒带,咯吱咯吱响着,如同老旧的投影仪。
——那个炎热的夏日,那个布满苍蝇和杂草的废弃仓库。
箱子中,躺着妮娜的尸体,那张脸因为窒息已然变得狰狞,淡淡的尸臭席卷着两人。
而安迪和莉莉,像两具缺乏灵魂的蜡像,站在一旁。
“你还在思念那个贱人?”
莉莉舔着融化一半的冰淇淋,手中的勺子轻轻敲打掌心。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但眼神里却藏着隐隐约约的怒火与悲哀。
安迪没有回应。他坐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座垮塌前的雕像。
莉莉和安迪
——那个死寂的邻居家,血泊边躺着后脑中刀的保安。
那一刀是安迪捅的,他不知道怎么找准位置,只是凭借本能的动手。
为了莉莉,为了能够逃出棺材一般的公寓,他主动选择了杀人。
安迪的莉莉。
“滚开!”
莉莉不顾安迪的解释,猛地将他推到一旁。她的眼里有火,灼烧着他那点可怜的真心与理智。
他永远做得不够好。
——那个被砍成碎片的女邻居,残骸仍然四散在床上,她那摇摇欲坠的手上有献血滑落,滴答落在夜色中的房间地板上。
安迪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悔意,也没有快感,只是疲倦地完成着任务,就像给噩梦清扫残局。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哥哥!”
莉莉拽着他的头发,狠狠拉扯着,仿佛那是她最后可以控制的东西。
——那个深夜的公园。
风吹得树枝像是哭泣,远处传来警车偶尔的回音。
安德鲁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射杀了追踪他们的杀手。
子弹钻进男人的眉心,像打开一扇通往地狱的小门。
“对你来说,没什么有趣的事物。”
莉莉靠在杀手的车窗边,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望向天边的乌云。
她从没看见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或者说,莉莉根本就不在意。
——地下室,光线昏暗,墙角残留着召唤仪式未干的血迹。
恶魔已经带走了蕾妮和道格拉斯的灵魂,他们的身体被扔在地上,像两只废弃的布偶。
安德鲁的眼神比那恶魔还平淡。他提着刀,蹲下,准备把父母的尸体一块一块分开。
她蹲在地上,有些踌躇的看着安德鲁。
“你……你似乎变得有点奇怪。”
她低着头,声音轻微,脚步却没有退缩。
看到她,安德鲁脸上终于爬上了一抹笑容。
不是讽刺,也不是发疯。
那是一种真正的——安心。
艾什莉。
那个正在努力改变的艾什莉。
不是莉莉。
不是莉莉那种带着火焰与阴影的寄生,不是莉莉那种无法逃脱又无法理解的混沌纠缠。
而是——艾什莉。
她是真正站在他身边的,目睹一切血腥却不退缩的,尝试着理解他而不是占据他。
安德鲁站起身,放下刀。
那笑容也许并不算温柔,但它是真的,是久违的。
莉莉的影子仍在脑海里盘旋,她仍在某个空间、某种情绪、某段回忆里与他纠缠。
可现在,他终于知道——
他不是非得和她一起沉下去。
他可以挣扎。他可以往上游。他可以试着从黑暗里看见光,哪怕只是一盏微弱的灯。
而那盏灯,正握在艾什莉手中。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正等待他说出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话。
“谢谢,你来了。”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却带着真实的重量。
艾什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这一刻,安德鲁知道。
他还可以再试一次。
哪怕只为她一个人。
第88章 重回正题
“安德鲁?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一点点被打扰的不悦。
“嗯?啊——”
安德鲁坐起身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眨着眼,车窗外的天色已然泛白,晨雾缠绕着路边的松树,像一层没睡醒的纱。
“怎么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脸颊一阵微妙的酸胀。
“你知道你刚才扭得跟个麻花似的吗?”艾什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得老高,像是在压着笑。她重新坐回副驾驶,把腿盘起来抱着,眼神却还不忘扫他一眼。
“……哈?”安德鲁满头问号,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有点疼,难不成睡觉还能睡到下巴错位?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艾什莉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手指,一边偷偷观察安德鲁的睡颜。
他们轮流守夜,轮班制由她接棒,而安德鲁此刻正躺在主驾驶座上,陷入一种不太安稳的梦。
尽管昨晚他们亲手把父母的尸体打包、抛进大海,艾什莉却并没有感受到真正的轻松。
倒不是后悔——她只是开始担心安德鲁的状态。或者说,担心他会在某个时刻,不再需要她了。
他偶尔会谈“浪漫”,但艾什莉从来没弄懂那是什么。她从来都不相信那些东西,她只相信能握在手里的——比如枪,比如安德鲁。
至于自己的命?算了,就这样子吧。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中自己的脸——漂亮,没错,但这和“安全”无关。她盯着自己的眼神看了很久,眼底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只剩一句:
“该死……”
就在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安德鲁的睫毛拔几根出来打发时间时,安德鲁突然动了。
他微微扭动,额头上沁出汗珠,嘴里模模糊糊地念着什么,“莉莉……艾什莉……”
艾什莉的眉头挑了挑,一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一边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她小声嘀咕:“哈,你这狗嘴终于吐出我的名字了。”
如果车里装了录像设备,她保准现在就拿出来进行录像,然后好好的嘲笑他几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醒醒啦,安德鲁,天都快亮了。”
车载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他们按照原计划,应该在中午前抵达前一站的汽车旅馆,补给和歇脚。
但安德鲁没有反应,仍旧在原地扭着,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毛毛虫。
“喂!”艾什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起床啦!”
他还是没有醒,嘴角含糊地抽动,眼球在眼皮底下轻轻转动,像是梦境里正在经历某场深刻的暴力记忆。
艾什莉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跟上次——在格芬穆斯家旁边的公园那次一样,根本叫不醒了!
“安德鲁!”她急了,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别吓我啊!醒醒!”
她用了点力,清晰地在他脸上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掌印,几乎快变成了五指山。
焦急的声音回荡在本就不大的车内,她终于理解当时安德鲁叫不醒自己的那股绝望感。
好在,在一连串暴力干预下,安德鲁缓缓睁开了眼。
“……有什么发现是吗?”他下意识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梦的黏腻。
“没有!只是你该醒了!”艾什莉常熟一口,然后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是不是得继续跑路了?”
她用力指了指车载闹钟的时间,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怒火和一点说不出口的担忧。
“……哦,对。”
安德鲁这才像个刚开机的老电视一样重新加载,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启动自己的意识。艾什莉已经从后座翻出两瓶饮料,塞了一瓶到他手里。
“诺,给你的。”
“谢谢。”安德鲁漫不经心地接过。
他看见艾什莉“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便也跟着仰头灌下。
下一秒,他表情抽搐,喉咙像是被一股火焰和马蜂夹击,辣、麻、苦一并冲进鼻腔,他整个人差点从驾驶座弹起来。
“咳咳咳!你给我喝的什么鬼东西?!”
艾什莉一边憋笑一边咳嗽,显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她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早已出卖了她的动机。
“‘毒之水’系列的‘清醒!’,新出的版本!喜欢吗?”
“你这是谋杀。”
“你就说清醒不清醒吧?”
安德鲁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骂骂咧咧地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路肩,重新回到通往汽车旅馆的高速路上。
艾什莉从后座补了一句:“哎呀,我哪知道会这么难喝?我也受害者好嘛!”
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两瓶纯净水,拆开一瓶自己灌了半瓶,另一瓶扔给安德鲁。
“话说,”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中冒出一丝坏笑,“你知道你刚才说梦话了吗?”
“什么梦话?”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警觉性拉到80%。
“你一直在梦里——”她故意顿了顿,“叫春,喊的是我的名字哦~”
“噗——!”安德鲁差点把水喷在仪表盘上,好悬没让这口水直接呛死。
他咳得脸红脖子粗,眼神死死盯着她:“……你在扯什么?”
艾什莉满脸无辜,双手摊开:“哎呀~你梦话我又控制不了~谁知道你白天装高冷,晚上这么热情?”
“我热情你个头。”安德鲁咬牙。
“哟,看来你不记得了。”她叹气,“也许真的是下意识的反应?”
安德鲁正想回嘴,红绿灯变绿,他只得先把注意力拉回到路上。
艾什莉靠着窗,轻轻哼了一句调子。窗外的晨光透过薄雾洒进来,落在她鼻梁和嘴角上,她却若无其事地咬着瓶口边缘。
“其实你要真是梦到我……我也不是特别介意啦。”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安德鲁听见。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随后长叹一口气。
“你可别哪天真梦到我砍你,然后醒来发现是我真在追杀你。”
艾什莉一笑:“那我肯定得先抢你刀。”
第89章 新的疑问
咔啦咔啦——
车子碾过清晨湿漉漉的小草,在晨雾未散的寂静中缓缓驶入一处偏僻的加油站。轮胎压过碎石路,发出一种颇具生命垂危感的呻吟。大地仿佛也在这声音里打了个哈欠。
车门吱嘎一声,安德鲁揉着头从驾驶位走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像刚从一场短暂的灾难中醒来。他额头有些泛油光,一脸宿醉般的疲惫。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加油站?”艾什莉也从副驾驶跳下来,拖着步子,一边掸着腿上的皱褶,一边皱眉看向这间像是停业了三年的便利店。
“车子没多少油了……而且也得稍微补充点食物或者沐浴乳之类的生活物资了。”安德鲁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店铺,目光在“opEN”招牌上来回扫视,那块灯牌闪了一下,像是心跳衰竭的病人。
“哦对了,我还要看一下报纸。”他像是突然想起这件小事一样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隐隐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座加油站位于离汽车旅馆仅仅隔着一个公园的位置,也就是他们早前编造谎言、欺骗那个杀手时提到的那家店。现在站在这里,总觉得空气里飘着点旧硝烟未散的气味。
叮铃~
门顶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那种过分温柔的音调仿佛嘲讽似的迎接两位看起来像是深夜逃亡者的顾客。
店里昏黄的灯光像是打了安眠药似的无精打采,货架歪歪斜斜地立着,某个角落的冰柜发出呜呜声,仿佛正在忍痛咀嚼里面的冷冻鸡翅。
收银员瘫在柜台后头,脑袋几乎贴在桌面上,手还搭在键盘边,一副随时可能心跳骤停的样子。他对两位客人的到来毫无反应,甚至没眨眼,像是某种蜡像馆捐赠品。
“这里的食物糟透了……”艾什莉捏着鼻子走近货架,随手翻了一下保质期——两个月前。
“行了,有得吃就不错了。”安德鲁像是安慰,又像是对命运妥协,自暴自弃地从货架上抓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像化石的三明治。他手指刚触碰包装塑料的一瞬间,却察觉到指甲缝里有些不对劲的异样。
暗红色的痕迹仍然留在安德鲁的指甲缝里。
看来他们的父母还在......
至少在指甲缝里。
“……该死,我先去洗个手去。”他皱起眉头,低声咒骂,手一抖,仿佛刚摸到什么鬼东西,飞快将三明治放回去,朝店铺深处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门是锁着的。
门板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维护中”,下面是用圆珠笔手写的补充说明:“其实是锁坏了,别踹门。”
“……”安德鲁愣了两秒,嘴角一抽,转身又回到柜台前,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收银台上。
“!!!!”
收银员像被电击了一样抬起头,眼里还残留着梦境的雾气,嘴角挂着一条口水丝。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安德鲁,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意识拽回现实。
“啊……啊!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刚刚从梦里退烧的恍惚感。
“……你们有卖洗发水之类的东西吗?”安德鲁压着火,尽量礼貌地询问,但眼神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诶,可能有吧?”收银员的回答毫无建设性,废话文学了属于是。
也不知道他怎么混到这份工作的。
艾什莉站在一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奶已经犹豫了三分钟,仍然没搞明白它是奶,还是变质的化学液体。她侧头一看,发现安德鲁有些忧心忡忡。
“你看起来有些不安……怎么了?”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语气虽然随意,眼里却有一丝担忧。
“我始终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安德鲁靠在冰柜边上,小声道。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我的意思是,尽管那栋房子还没完全施工完毕,但那显然超过了我们父母的经济承受能力……”
他愁眉不展的思考着。
“呃……这个没必要管吧?他们已经死了诶。”艾什莉皱眉,把牛奶瓶放回去,甩了甩脑袋。
“我还是搞不明白,那个死亡证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父母显然还没有那个人脉和财力让两个大活人法律性‘死亡’。”
“……我猜可能是某种器官采集之类的副业?”她想了想,“我的意思是,他们房间里的那封信。就是水公司给他们一笔封口费的事吧?”
“但这就是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安德鲁顿了顿,像是在脑中列出一张账单,“想象一下:这家公司得拿出多少钱来为我们整栋楼的住户亲属支付这笔费用?如果每一个人都能拿到像我们父母这般足够的报酬,那显然他们哪怕是将人彻底拆成零件都回不了本。
何况还要为我们这种‘逃脱者’之类的直接或间接损失买单的话。并且像我们这类人的器官可是一文不值。”
“……我不知道,可能是税收减免之类的?”艾什莉皱眉,眼中透出一种清澈到近乎愚蠢的平静。
“……哈?”安德鲁嗤笑出声,像是被温柔地扇了一耳光。
“我的意思是,那样子一来花费的钱太多太多了。如果我的理论成立的话,我们父母的财富来源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我能想到的其他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伪造了一份人寿保险。但我还是不明白我们的父母是如何神通广大到为我们买到保险的,要知道我们两个那时候的表面情况可是非常糟糕。”
“……为什么不行?”艾什莉睁大眼睛,满脸疑问。
“当你的情况越是危险的时候,保险公司愿意赔付给你的赔款就越少。如果是我们当时的情况的话,我们的保险将会来到一个低得吓人的数字。”
安德鲁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没救了”的神情。
“……好吧?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艾什莉耸耸肩。
“这不重要吗?我们现在还没有全面了解情况啊……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我很担心……”
“行了,你总是忧心忡忡的,这对我们现在而言没有任何帮助。即使我现在愿意倾听你的所述,我们也没有任何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艾什莉摊了摊手,转过身去继续研究那瓶奶。
“……也是,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什么都没帮上忙。”安德鲁耸耸肩,语气凉得像夜风。
回应他的,是艾什莉迎面扔过来的一份折起的、还带着油渍的报纸。
第90章 危机?
“……一共多少钱?”
安德鲁掏出钱包,手指头在皱巴巴的钞票间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了几张皱成一团的纸币。那是他们从父母那抢来的家底,不多,但至少现在够花。
收银员正一件一件地用扫码枪扫着货物,那姿势像是在给尸体验明正身。没表情,没语气,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或许他的确没有了。
艾什莉早就拆了个三明治,一只手环着安德鲁的右臂,一边嚼一边嘟囔:“味道怪怪的……但也不是不能吃。”
她不太在意食物的质量,大概只在意有没有热量——毕竟现在可是在逃亡,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胜利。她把下巴轻轻靠在安德鲁的肩膀上,三明治渣滓一点点落在他袖子上。
安德鲁打眼一扫,忽然注意到天花板角落里那个东西——一个监控摄像头。
一个货架东倒西歪、地板满是灰尘、收银台上还有死蟑螂壳的商店,居然有摄像头?
“……你他妈看那儿。”他低声嘟囔。
艾什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咬住了三明治的一角:“……哦。”
她咽下嘴里的面包渣子,小声说:“被拍到了?要不要我现在处理掉这个店员?”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要不要我现在换个口味”,而不是“杀一个人”。
安德鲁摇头,面无表情。
“如果我们现在干掉他,只会更麻烦。”他小声说,“我们现在还没上通缉名单,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但要是有人死了,监控消失了,警察反而会来查。”
“所以说……放他一马?”艾什莉咬了一口三明治,“我还以为你想练练手呢。”
“这是花钱买麻烦。”安德鲁一边说,一边把钱递了出去。
收银员这时终于把货都扫完,抬起头用一副半死不活的声音说:“先生,一共……xxx元。”
“靠,抢钱啊。”安德鲁在心里暗骂一声。他从钱包里抽出钞票,一张张拍在柜台上,每拍一下都像是在拍自己的命根子。
艾什莉看着他的脸,笑了。
“你现在表情跟你妈死的时候差不多。”
经典的嘴臭,希望蕾妮不会被气到复活。
(反正尸体也散得没边了。)
安德鲁没搭理她,只是冷冷地转头。
“你这有洗手间吗?”他问收银员。
“有的。”收银员低头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缠着一团不知道是口香糖还是尸体残渣的粘物。
安德鲁接过钥匙,表情像是刚接触到某种未知病毒。转身前,他随手把袋子扔给艾什莉。
“拿着,我去洗干净点东西。”
“洗灵魂吗?”艾什莉抬头,“你知道的,那玩意儿洗不干净的。”
“我洗手。”
他说完这句话,便朝厕所走去。
厕所灯光昏暗,水龙头锈得发红,洗手池像是被猫挠过。安德鲁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着自己的指缝,像是在清除某种不可见的罪证。
父母的血腥气仿佛还在指甲里。或者那只是心理作用。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跟他的父亲越来越像了,尤其在他眼里。
“再见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次是真的了。”
他还顺手帮忙洗了洗钥匙。
水停了。他甩了甩手,走出厕所。
艾什莉还在原地站着,抱着袋子,一副快要被无聊淹死的模样。
“我也想洗漱。”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斥着莫名的渴望。
“没人拦着你。”安德鲁白了她一眼,“去吧快回。”
“你不就在拦着我吗?”她嘟起嘴,语气像是在撒娇,“你刚才是不是在里面打……飞滴?”
“我现在可没时间和你掰扯这些无用的东西,快点吧!”
“可你脸那么红……我还以为你想我了。”
“我只想上个安静的厕所。”安德鲁一把将她推向厕所门口,顺手关门。
“砰。”
门关得干脆,像是他们之间某种感情的具象化。门外的安德鲁站在原地,轻轻叹气。
厕所内,艾什莉看着那道门,眼神有点复杂。
“这不是无用的东西啊……”
她低声说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念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喜欢”,她也分不清什么是“爱”。
她只知道,每次她靠近安德鲁的时候,心跳总是有点乱。
她只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正常吗?
与此同时,安德鲁坐在店里的那张塑料凳上,看着窗外,一只苍蝇在窗边撞来撞去,像是在模拟他的人生。
‘这一阶段算完了,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他摸了摸下巴,思考着那些旧日记上写的线索,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邪教聚会。
‘得先搞个新身份,再搞到他们的内部信息……’
‘然后……’
“叮铃——”
风铃声响起。
他本能地抬头,嘴里还嘟囔着:“这个点谁还来这么破地方……”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门口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家伙。
高个,皮带别枪,胸口的金属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两个警察。
安德鲁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脑子一片空白。
空气瞬间变得浓稠,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脖子里的血液在倒流。
他迅速转头看了眼厕所门。
“该死....怎么是这个时候?”他喃喃道。
两个警察正往收银台那边走去,没注意到他,嘴里还在说些什么。
“该死的....我真想直接开枪毙了那些酒驾开车的蠢货,刚才差点给我撞死!”
其中一个年纪看着稍微小点的警察正在暗暗咒骂着什么。
“行了,谁让你这么虎直接挡在那辆车前面?”
年纪稍微大点的警员摇了摇头。
“赶紧买点东西吃吧,等下还得干活呢。”
安德鲁将自己掩藏在货架之后,但是警察的脚步已经慢慢逼近。
他假装看起了自己手里的购物袋,一边慢慢挪动,像只没壳的乌龟在等待灭顶之灾。
他只能期盼警察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但这是徒劳的。
狭小的过道内,那个较为年轻的警察直直的撞到了安德鲁身上。
第91章 星星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撞到你了?”
那个年轻的警察语气惊讶得像真的有点愧疚,朝安德鲁连连点头道歉。
安德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硬生生扯出一丝微笑,嘴角抽了抽,努力装出一副“我真的不在意”的样子。
“不,不。我没事,别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可额头上的冷汗却像脱缰的马,一股股地往下淌。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t恤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令人窒息。
“你看起来……好像状态不太好?你怎么了?伙计?”
那个警察狐疑地眯起眼睛,目光在安德鲁脸上打转,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狼。
安德鲁知道再愣着下去就完蛋了。他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比高中时背化学方程式还要快。
‘快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
“呃……哈。”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装出一副男生第一次表白前的腼腆模样,挠了挠脑袋,语气带上了几分羞赧,“难道这么明显吗?”
“第一次约会,有点紧张……”
他说完这句时,自己都差点笑出声来。尴尬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但不是因为爱情。
“哦哟?一段年轻的爱情?”警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事实证明,再凶的人也挡不住八卦的魅力。
“啊……别让他接着说了……”另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在旁边冷漠地打断了一句,转身径直走向冷饮柜,连看都不看他们。
“别担心,孩子。”年轻警察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语气热情得仿佛他是婚礼司仪,“这种事我们都经历过。”
安德鲁尬笑两声,刚想开溜,那警察却像机关枪一样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不过……你们这个约会的地方有点奇怪啊?在……商店?”
“啊不!”安德鲁连忙补救,“这里只是中途停留一下,我们的计划是去……去山上看星星!”
他随口胡诌一个地方,反正够远、够浪漫、够让人闭嘴。
但他明白,这种话说多了就等于在给自己挖坑,难怪那个年长的警察都懒得理。
年轻警察果然又被带入了情绪,表情一变,忽然热血沸腾起来。
“你会让她为之倾倒的,放心好了!我教你几个技巧!”
安德鲁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躲警察还是在参加什么免费恋爱培训班了。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他强撑着表情,耳朵却已经开始发烫。
“这样。”年轻警察越说越起劲,还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你看着她,说:‘你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我对着那光芒许愿,希望能得到一个吻。’懂了吗?”
“……???”
安德鲁脸都绿了。
‘这是搭讪?这不是殉情前最后一封遗书吗?’
“这个方法可是百试百灵呢!真的!”警察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跟黑市推销员一样真诚。
“哦……谢谢警官,我会……试试的。”
安德鲁机械地回答,脸已经笑僵。他心里只想着等会儿拉上艾什莉直接跳窗逃命。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终于开了。
艾什莉像刚洗完一场净身仪式一样,手指甩着水珠走了出来。她看上去状态良好,一点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哦!她出来了,祝你今日愉快,先生!”年轻警察意味深长地朝安德鲁点头。
安德鲁正想快步溜走,却突然听见身后老警察的声音。
“……你小子还真是少女心十足啊?”
那语气就像在夸他刚刚弹了一首琴,还煮了一锅玫瑰花茶。
年轻警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德鲁的方向,脸上仍挂着慈父般的微笑。
“嘿,宝贝。我们准备好出发了吗?”
安德鲁感受到那目光,咬了咬牙,强行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语气对艾什莉开口。
艾什莉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宝贝……”
她眉头一皱,似乎在怀疑安德鲁是不是突然中邪了。
算了。
她像只活泼的猫一样一个箭步跳进安德鲁怀里,紧紧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胸前。
“好啦~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轻快,鼻音有点娇,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像个刚学会撒娇的孩子。
其实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警察。只是觉得安德鲁突然主动叫她“宝贝”,那就顺势演到底好了。
“???”
安德鲁脸直接石化。
这发展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原本只是想搪塞两句,怎么突然抱上了?还娇羞?
“咳咳。”
那名年轻警察故意咳嗽了两声,站在原地比了个大拇指。
嘴型还一张一合,清清楚楚地说着:“试试看!”
‘混蛋啊!’
安德鲁在心里咆哮,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破裂,裂成了一道惨白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眼艾什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呃……你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艾什莉一愣,仰头看着他。
“我对着那光芒许愿,希望……能得到一个吻。”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台词,语气充满耻辱。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直接伸手拿艾什莉的枪直接杀出去。
然后——
“啾。”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亲了一口他的脸,甚至还发出一点响声,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哎呀,怪害羞的呢。”
安德鲁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红色几乎可以和商店里的番茄酱媲美。
身后的年轻警察笑得简直要原地升天。
“啧啧,年轻真好。”
老警察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商店,举着手里的咖啡,对年轻同事碰了个杯。
而安德鲁,拉着艾什莉的手,低头快步走出门,像个刚完成一场尴尬综艺节目的演员,只想冲回后台从此销声匿迹。
“你刚刚说的那句……”艾什莉低声问。
“闭嘴。”
“我觉得挺好听的诶。”
“闭嘴。”
“你以后还会再说吗?”
“如果我疯了就会。”
“你现在不是已经疯了吗?”
安德鲁用尽全力才没有把手里的购物袋砸向她的脑袋。
第92章 再回汽车旅馆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的肩头,像是这城市最后的善意,洒在他们衣角的尘埃上,也洒在一场长夜未眠的疲惫里。
“……公园已经关了。”
安德鲁蹙起眉,盯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铁皮门上歪歪扭扭贴着几张被雨水浸泡过的封条,看起来像是半夜被某种野狗啃过一通才贴上去的。
“咱们干了什么你还不清楚?”
艾什莉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眼神懒洋洋的,像是在嘲笑一个装傻的人。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从安德鲁手里抢过纸袋,拎得手臂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准备把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先吃点吧,别待会遇上什么紧急情况你饿晕过去,真要我扛着你逃命?”
她一边从袋子里摸索着,一边挑出那份卖相还算不那么暴力的三明治,啪地塞进他手里,像是在喂一条等死的老狗。
安德鲁接过来,愣了一秒,居然觉得还有点……暖心?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危险的念头,把三明治拆开,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
“呸……这是什么鬼东西?这火腿看着像尸体切片。”
“你还真能吃得出来?”艾什莉偏头看他,语气凉凉,“真有天赋。下次可以考虑转行法医。”
他们原本计划穿过公园直达汽车旅馆,这样可以省下至少二十分钟的脚程。但现在,公园封了,封得干干净净,像是专门封给他们两个看的。于是他们只好绕路,沿着城市边缘的街道走,一路避开监控与人群。
而这一切——都归咎于那辆他们开来的车。确切地说,是车的原车主。那位现在大概率正安静的躺在警局的停尸间,跟其他的尸体作伴。
在一个拐角,艾什莉突然把手上的袋子落到了地上。
“……帮我拿一下?”
艾什莉终究没坚持到最后。她努力挺直的腰背终于承认了失败,脚下一软,看向安德鲁,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倔。
安德鲁斜眼看她,看了一秒,然后摇头叹气。“你就不该逞强。你一开始就不适合扛这个。”
“哦?那你来扛我看看?”她挑眉。
“你要是愿意像这袋子一样闭嘴,我可以考虑。”安德鲁嘴角抽了抽,把袋子接过来,像是接受了某种刑罚。
终于,他们绕了个大圈,回到了熟悉又可憎的汽车旅馆。
“您好,开一间房。”
安德鲁走上前,尽量表现得自然。钱都在他身上,艾什莉早就理所当然地把“财政大权”交给了他,理由是“你比较像个愿意承担责任的成年人”。
“好的。”
前台那位半梦半醒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里冒出了一丝微妙的光。
“哦哟?又是你们?”
她眯了眯眼,嘴角扬起,眼神从安德鲁身上飘到他身后的艾什莉,再转回来——目光明显带了点“八点档剧本我已经猜到了”的意味。
安德鲁顿时头皮一麻,差点转身离开。
“……还是定一间房。”他放弃挣扎。
“出示一下证件?”
“该死……我好像又忘带了……”
安德鲁翻了翻空空的背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懊恼表情。这种演技,是在生死边缘的日子里练出来的。
“那就只能按照上次的办法咯,介意吗?”
前台不紧不慢地问着,手指已经伸向抽屉。她其实根本不等回答,仿佛就等着再敲一次竹杠。
意思很明白了,得加钱。
安德鲁无奈地点点头。
“好嘞。”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又在小本子上漫不经心地划了几笔。
“祝您和您的女伴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甚至还故意眨了下眼,仿佛刚刚目睹了一桩风流佳话的开端。
安德鲁没回头,拉着艾什莉逃一样地离开了柜台。
他们打开门。
然后——
“……你他妈在逗我?”
整个房间被一种病态的温柔染得通红,暧昧的粉色灯光像是从妓院偷来的剩货。房间里唯一的床大得可以让他们两个打两个回合的巴西柔术,而床头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欢迎情侣入住”便签。
“哟吼?大床房?你还蛮有情调的嘛——”
艾什莉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满脸坏意地盯着他。
“换房间!必须换房间!”
安德鲁炸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下楼把那前台的桌子掀翻。
“行啦,别作妖了。我们不能惹人注意的。”
艾什莉靠着门边,一边翻着自己的包,一边淡淡说着。
“就当我们晚上用护符时方便一点嘛。”
她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漫不经心,却又足够让安德鲁当场语塞。
“……也只能这样了。”他沮丧地坐到床边,像一只被迫接受命运的鸭子。
艾什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开始收拾衣物。她的动作随意,背影却有意无意地在安德鲁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拍。
他甩了甩头,拿起那份早上在便利店买下的报纸,努力让自己专注点别的。
前几页没什么新东西。通缉榜单上依旧挂着那个外号“笑猫”的家伙,雷欧。他的脸依旧印得跟打码前的犯罪现场一样模糊不清,赏金却高得能让人怀疑这城市的钱都是假钞。
“还没查到我们,真是谢天谢地。”
他喃喃自语。
他继续翻。
那是一个娱乐板块,但上面的内容让安德鲁心一颤。
“恭喜!渔民在海域钓到无名骸骨一个!”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他妈的恭喜的?话说他们有没有去调查一下?’
安德鲁已经无力吐槽,继续往下浏览。
“我打小就在这里钓鱼了,这片海总能捞上来不少骸骨!”
是一段对渔民的采访。
“我打小就在这里钓鱼了,这片海总是能捞上来不少骸骨!”
妈的,看来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和平。 附上的图片模糊得跟安德鲁上学时候的卷子照片有得一拼,根本没办法确认牙齿到底是否还在。
就在安德鲁心烦之际,剩下的一个板块引起了安德鲁的注意。
第93章 ?
那是神秘学的板块。
印刷质量一如既往地糟糕,边角泛黄,油墨像是被一只醉汉撒上去的,糊成一团又刚好勉强看得清。
上面写着几行斗大、毫无排版美感的字:
“是否厌恶了糟糕的社会?是否厌烦了重复的生活?”
“那就加入我们吧!为主奉上我们的忠诚!”
“(我们还提供免费的酒水和蛋糕。)”
后面是一排粗体红字:xx市xx区办事处地下一层,署名“六瞳”。
安德鲁瞪着那段地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像断电重启了一秒钟。他缓缓将报纸往下拉了一寸,确认自己没有幻觉——这地方,正是他不久前冒死潜入过的那栋楼的地下。
“就这么写出来了?”他嘴角抽了抽,指尖捏着报纸边角。
原以为神秘组织最起码会搞点隐秘感,什么倒着写的咒语、用蜡封的邀请函、或者让你在月圆之夜摸黑数第二十三块墓碑的那种。但“六瞳”的人显然选择了用报纸广告拉人头。
还附赠酒水蛋糕。
安德鲁一时间说不出这是方便还是疯癫。
他继续往下看。
“请记得自备长袍!我们与门口的杂货店有合作,可以找他们买!”
“还有!我们仅在每周六晚上6:66分举办活动!”
安德鲁一愣,眉头狠狠一跳,复又低头去确认时间。
6:66。
“这帮人的是数学放弃治疗了吗……”他喃喃,眼角肌肉止不住地跳动。
他将报纸拧成一卷,往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盯着旅馆墙上那张本应被粉红灯光柔化的挂历。距离下一个周六还有五天时间。时间还算宽裕。除非哪位神明突然改变历法,否则这次潜入总算可以多做点准备。
安德鲁刚要把报纸折起来藏进背包,一道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
“又在研究垃圾新闻?”艾什莉趿着酒店那种一看就会脚癣的拖鞋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两个塑料杯,一红一白。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杯子,疑惑问:“这是……?”
“你猜呀。”她贱兮兮地笑了一下,把红色那杯放到他面前,“其中一杯是正常的汽水,另外一杯是毒之水的’清醒‘哦~”
“你这是谋杀。”他语气平静地接过一杯,赌运气一样喝了一口。
幸运的是,没中毒。
喝’清醒‘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艾什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意坐到了床边。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再度将报纸摊开,把神秘学板块推到艾什莉面前:“我们得提前准备一下。那帮六眼癫子要在‘6:66’办活动。”
艾什莉没接报纸,仿佛那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只是用手指戳了一下,嘀咕:“不就是你上次去鬼混的地方吗?还真舍得再去?”
“这叫战略回访。不是鬼混。”安德鲁叹气,靠在窗边,望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粉红色灯光,“你得承认,这么清晰地把老巢地址写出来还贴出来拉人头的组织……多少是有点神经病的诚意。”
“诚意?”艾什莉冷笑了一下,靠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想再看一遍那个怪祭司跳舞罢了。”
“他那哪叫跳舞……那是尸体自动回收。”安德鲁咬牙,“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总得找到点线索。否则只能继续在旅馆和你挤这张床。”
艾什莉闻言眉毛一挑,语气立刻变得暧昧:“你说得好像有点勉强?”
“没有,没有!”安德鲁赶紧举手,“我只是说……空间有限。”
“所以你想出去?”她眯起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危险,“不如带我一起。”
“我只是打算采购一下——”
“你想一个人逃跑。”她断言道,语气冷静到近乎冰冷,“把我丢在这个粉红灯笼笼罩的破地方。让我独自对抗前台和那盏一闪一闪的壁灯?”
安德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艾什莉生气时不怎么吵闹,但那才更恐怖。
“我只是想你休息一下。”
“我不累。”
“你昨晚在车里睡歪了脖子。”
“我已经转回来了。”
“你……”安德鲁败下阵来,摇头苦笑,“好吧,一起。”
“早这样不就好了?”艾什莉心情立刻缓和许多,咬着吸管开心地喝了一口,随后眯着眼打量他,“不过,你得穿长袍。”
“什么?”
“我说,长袍。报纸不是写了嘛?”她抖着脚晃啊晃,脸上挂着那种即将看到笑话的坏笑,“我要看你穿长袍。”
安德鲁脸色复杂地看着她,良久后说出三个字:“你变态。”
“谢谢夸奖。”她倒是一脸受宠若惊。
“那你也得穿。”
“当然。”她笑眯眯地应下,“而且我会选带兜帽的那种。万一进场时还得背诵入会咒语,你的发音至少有人兜着场。”
“我发音明明很准。”
“反倒是你?发音很准?那你在学校里的音乐班?”
“那是吹笛子!我说了多少遍了!”
“哦,忘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双双低头——一个去准备计划,一个去找行李中剩下的现金和换洗衣物。
屋内灯光依旧粉得肉眼可见地犯困,暧昧得像是在时刻预谋点什么,但此刻他们谁也没有精力继续拌嘴。
窗外风声忽起,遮阳帘被吹得鼓了两次。
安德鲁翻起笔记本,开始列清单:长袍、面罩、武器、备用逃生路线、还有,甜点(不为别的,只是怕他们真给蛋糕)。
艾什莉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又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
两人的沉默又持续了半分钟,最终艾什莉轻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想带我一起吗?”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得太快?”安德鲁挑眉。
“因为你怕无聊。”她咧嘴一笑,“你怕没有人在你说蠢话的时候翻白眼。”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总是对的。”
“……闭嘴吧你。”
“你闭嘴。”
旅馆灯泡轻轻闪了几下,一切归于平静。
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热闹,还在五天后的6:66。
第94章 长袍
“首先,我们得先做好准备工作。”
安德鲁坐在床边,像个正在组织公司裁员大会的行政主管,表情严肃得几乎可以熨平被褥。他翻开笔记本,黑色封面、折角明显,内部则是潦草写着一排排条目,看上去像是疯子在做圣诞购物清单。
“渗透六瞳行动前准备清单。”
他说完,还用指节敲了敲这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仿佛这样能给字赋予点什么仪式感。艾什莉坐在他旁边,双腿盘起,一副要听故事的架势。
“武器方面不用再准备。”他继续道,一边把艾什莉的手枪从她包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他们之间那块唯一还算干净的床单上,“你用保安的枪,我用杀手的匕首。简单,低调,效率。”
另一把匕首随后出现,它的刀刃被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但刀柄上的血迹却没完全褪去,好像还在若隐若现地讲述它上一次被使用时的故事。
“虽然我还是觉得你用枪不太合适。”安德鲁转头,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兄长责任感,“但以你的情况而言,用枪唬人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只要你不开枪,一切就不会太糟。”
“我不开枪,”艾什莉慢悠悠地说,一边侧头审视着枪械,像是在看某种罕见的、濒危的哺乳动物,“除非他们不听我讲话。”
她的语气懒散、温柔,却比子弹更有压迫感。
安德鲁叹了口气,像是为整个世界默哀,然后迅速划掉笔记本上的“武器”一项。
“下一个,长袍和面罩。”他清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正在主持会议而不是在招募邪教信徒,“我上次观察过他们的出入装扮了——他们的长袍是有兜帽的。所以我们可以只准备一件东西:有帽子的长袍。”
“多么节约的邪教。”艾什莉笑了一下,掀起自己睡衣的袖口,用戏谑的眼神看着安德鲁,“统一制服都偷工减料,下一步是不是叫我们自己带柴火去火刑场?”
“说不定他们已经这么做了。”安德鲁面无表情地说,然后翻到下一页,“再来是甜点。”
艾什莉一听“甜点”两个字,眼神立刻亮了。
“不是吃的。”他强调道,像个严厉的营养师,“而是你必须记住的一点——混进去之后,绝对不可以吃他们任何食物,也不能喝任何液体。”
“为什么?”她扬起眉毛,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自己包里的薄荷糖。
“我们无法确认那些东西是否被下了药,或者有其他奇怪的用意。”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味觉经验,“你不想在邪教仪式上吐出彩虹泡沫,然后被他们当成神使吧?”
艾什莉盯着他,眼神半是调笑半是认真,最终只是轻轻一笑:“我保证,如果他们给我倒一杯热可可,我也只拿来洗手。”
“很好,注意别烫手就行。”他点头,把“甜点”旁边的空格画上了一个方方正正的“x”,像是在完成一场非正式的生死协议。
“最后一项。”他盯着笔记本底部的几个字——“备用逃生路线”。
那一行字写得特别重,像是当时写下时手在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得找个时间再溜进去探路,但目前……先去买长袍吧。”
“噢耶!”艾什莉突然精神焕发,仿佛被激活的魔法师,整个动作像是动画片里变身前的前奏,“购物时间到啦!”
她一边叫着一边旋转着抓起自己那只红得发紫的小包,把手枪塞进腰带,像是装饰配件一般自然。然后她轻轻捏了一下安德鲁的手腕。
“你请我买蛋糕,我就原谅你上次跟我吵架的事。”她的声音里混杂着调侃、暗示、和一点点……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狠狠地翻了一页:“都过去了。”
“就这么过去了?”她眯起眼,眼神里有一丝危险的亮光。
“……你开心就好。”他投降似地点头。
“这才对嘛~”她愉快地哼了一声,一脚踢开旅馆门,像个宣布出征的将军。
他们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空气像是被洗地车冲过,干净得不真实,残留着醉鬼和速食的气味。太阳躲在建筑后面,一边起床一边偷看人间荒诞剧。
那家杂货铺就挤在街角,一个门口结着雾气的玻璃铺子,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储物柜。门前蹲着一只猫,体态不太健康,像个放弃锻炼的前保安。
“呃……您好?”安德鲁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在问路而不是求生。
店主是个女人,头发挽成一个干练的马尾,看起来三十多也可能五十多,她正在用扫帚敲天花板,似乎在驱赶恶灵或者蜘蛛。
“买东西?”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你最好别废话”的能量。
“是的……我们要两件长袍。”安德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天真无害的神秘学爱好者。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透过他们在看某种心理诊断报告。
“谁推荐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想掉头的重量。
“这个。”安德鲁翻开报纸,指着那行“新信徒招募!蛋糕免费!”的广告,“我们对神秘学很感兴趣。”
她盯着他,没笑,没点头,也没把他打出去。她只是从柜台下面拉出两团灰色的布,啪地一声甩在柜台上。
那是两件长袍。宽大、粗糙、带兜帽,布料像是从旧剧院后台回收来的。
艾什莉走过去,伸手捏了捏,皱起鼻子:“这布料也太恶心了,像某种会发霉的旧窗帘。”
安德鲁清楚地听见店主呼吸变得粗重,立刻转身,小声提醒:“……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就是想让她听见。”
“滚出去!”店主扫帚指了过来,像在点名死亡。
艾什莉右手已经开始滑向枪柄,嘴角带着轻笑,眼神却冷得发亮。
安德鲁连忙一手按住她的腰间,一手甩出一叠钞票:“我们买,买!两件都要。”
艾什莉被他的动作定在原地,然后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摸我了?”
“是防止你拔枪。”他努力镇定。
“嗯哼,”她歪头,“那你刚才掐了一下是做什么?”
“艾什莉!你注意点!”
“我不介意一点非亲属间的……碰触。”
“闭嘴。”
他们拎着长袍走出店门,那只猫终于站了起来,像个睿智长者般缓缓地吐出了一团黏液,然后又卧回去继续它的退休生活。
“这家店我给三颗星。”艾什莉抱着袍子,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但如果你陪我试穿的话,我可以考虑加一颗。”
“我真想把你和这袍子一起塞进垃圾桶。”安德鲁瞥她一眼。
“放心,我带了别针,可以夹得刚刚好。”她哼起小调,步伐轻快。
安德鲁看着手里的袍子,莫名觉得未来那场仪式的火焰已经舔上了他的裤脚。他不知道最终要面对的是邪教、命运、还是自己这位比魔法还不可理喻的妹妹。
但他知道,游戏已经开始。
而他们,只有彼此。
第95章 蛋糕
阳光透过乌云洒在街道上,就像是病人的眼泪落在菜市场的鱼肚上,带着一种温热却毫无希望的微光。安德鲁抬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天色,默默地想着:如果世界末日在今天傍晚降临,那他可能会在糕点店里死得格外甜蜜。
“我们真的要买蛋糕?”艾什莉踢着脚下的石子,语气里带着半分怀疑和八分兴奋,“不是我说,你确定他们搞那种黑袍仪式的时候,不是一边喝血一边切蛋糕的吗?”
“你以为人家邪教就不讲礼仪了吗?”安德鲁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他们在报纸上写了免费提供酒水和甜点,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敢吃而已。”
“哇,真会做人。”艾什莉弯起眼睛笑了,踮起脚凑到安德鲁耳边,低声说:“你该不会是想趁仪式上大家疯的时候……喂我一口吧?”
安德鲁头皮一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我一直很正常呀。”她笑得很乖巧,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小兔子,“蛋糕嘛,本来就应该两个人分享。”
“我后悔带你出来了。”
“晚了。”
他们在街角转了个弯,一家名叫“温柔杀戮”的蛋糕店静静地躲在一排老房子之间,招牌斜斜挂着,像是刚从房顶跳下来自杀未遂的霓虹灯。玻璃窗里摆满了颜色诡异的甜点,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给尸体准备的生日礼物。
“这家也太符合氛围了。”艾什莉一脸兴奋地冲进去,像是找到了组织。
店里很安静,只听见冰箱压缩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站在柜台后的是个看起来像理发失败的诗人一样的男人,头发一撮撮地贴在脑门上,穿着一件写着“我恨一切乳脂”的围裙。
“欢迎光临。”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欢迎死亡”。
“我们想买几个……嗯,比较常见的纸杯蛋糕。”安德鲁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某种中层信徒。
“……需要写字吗?”店员沉默片刻,开始翻找某个看不见的菜单。
艾什莉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能写‘献给主的心脏’吗?”
“或者‘血月之下,我们归一’?”安德鲁补了一句。
店员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慢慢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字体要罗马体,还是哥特体?”
“哥特体。”两人异口同声。
“蛋糕底色?”
“黑色。”安德鲁回答。
“装饰?”
“血红色果酱,越黏稠越好。”艾什莉的眼睛闪闪发光,“最好像真的。”
“有那种看起来像人指甲的巧克力片吗?”安德鲁问。
“有。”店员点了点头,然后从后面冰柜里拖出一只盒子,里面放着几个圆形的柠檬纸杯蛋糕,顶部铺着一层类似溶解焦糖和血浆混合物的东西,边缘挂着一些形状扭曲的糖片,看起来像是谁把尸体剁碎后做成了甜点。
“这款是为一个葬礼准备的,客户临时毁约了。要的话给你们打八折。”
“真是难得的缘分。”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就这个吧。”
“外包装?”
“普通纸盒就行。”艾什莉抢着回答,“低调点,最好像是给亲戚过生日。”
店员点了点头,动作娴熟地打包完毕,递过来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这蛋糕可能有点甜。”
“没事,我们的人都不怕甜。”艾什莉笑着接过盒子,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蛋糕里不会藏着什么法术道具吧?”
店员抬眼看了她一会:“如果你们今天切开蛋糕看到眼睛,那可能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哦,那太棒了。”艾什莉小声咕哝。
结完账后,两人提着蛋糕走出蛋糕店,一路上像两个刚打劫了小丑的亡命鸳鸯。
“你说,这玩意儿能在仪式上派上什么用场?”安德鲁提着盒子,感到手臂有点酸。
“除了让我们在失控前先吃饱,不会有别的用途。”艾什莉语气淡淡地说,但嘴角却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你想不想试试?就现在,尝一口。”
“在街上?你疯了吗?”
艾什莉已经打开盒子,沾了一个黄色奶油状的部分,用手指沾了一点,像涂口红一样涂在嘴唇上。
“你这是……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你不是说我不是人类的吗?”
“我说的是‘有人性’……不是‘人类’。”
她笑着看他,又朝他伸出那只沾满奶油的手指。
“来嘛,尝一口?”
安德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你故意的。”他喃喃地说。
“你才发现?”
最终,他还是张嘴,轻轻舔了一口她指尖上的奶油——然后立刻皱起了眉。
“呃……这味道真的像……哇靠,好像是甜掉的旧血味。”
“我喜欢。”
“你真的有病。”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人默默地走着,只有蛋糕在塑料盒里晃荡,发出细微的、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们没有说话,但气氛却暧昧得要命,就像是拿着炸药的小情侣在过情人节,只不过他们庆祝的是地狱,而非爱情。
“你知道吗?”艾什莉忽然说。
“知道什么?”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们有可能会死。”
“你不怕?”
“我当然怕。”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说,“所以才要提前吃蛋糕。”
“逻辑真棒。”
“那你呢?你怕吗?”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怕你比我先死。”
艾什莉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
“那我就拖着你一起。”
“......你真的挺会破坏气氛的。”
“我只是怕你孤单。”她轻声说着,然后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们继续走着,阳光慢慢从他们身上退去,像是天色不愿再见证这对兄妹的共谋。但蛋糕还在,两人还在,命运的螺旋正在缓缓转动——甜腻又讽刺,就像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剪不断的关系。
第96章 “安德鲁”的梦(一)
“我觉得……”
安德鲁顿了顿,像是在试图把某个棘手词语捏得不那么扎人。他的声音低得像雨夜落在玻璃上的一滴,“我们应该……再看一次预言。”
这话说出口时,他的目光躲闪,仿佛一只不情愿面对捕兽夹的小兽,却又执拗地不肯后退。那不是一种期待,而是一种执念,一种如坠梦魇却无法自拔的惶惶不安。
艾什莉正侧躺在床上,头发垂落在肩膀与枕头之间,像一把被风吹乱的黑纱。她没立刻回应,只轻轻翻了个身,脸埋进了枕头,闷声道:“又来……?”
她语气中带着疲倦,又像是隐隐有些恼火。但那声音像是被棉絮包裹着的刀刃,割开空气,却不见血。
沉默在房间里泛滥开来,像一条逐渐涨潮的河。窗外的霓虹灯影在墙上微微跳动,像心脏在等待最后一搏。
艾什莉终于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墓地的铁门。
“好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护符,动作轻柔得像在摘一枚悬在亡者嘴唇上的吻痕。她的手指划过安德鲁掌心的瞬间,带着不经意的温度——那一瞬,安德鲁几乎怀疑她是不是想多停留一秒,但她终究还是松了手,像是告别。
护符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悄然发出一丝温热,那是梦境与现实交错之处唯一的凭证。
他们并肩躺在旅馆那张旧得像是从廉价惊悚片里搬来的双人床上,床垫在他们的重量下轻轻呻吟。肩膀几乎相贴,却都谨慎地保持着一厘米的距离——像两颗围绕引力旋转却始终无法相拥的星体。
天花板的裂痕延伸如蛛网,像是某种古老预言的碎片在等待被解读。空调发出恒定的嗡鸣,冷气带着旅馆里特有的陈旧气息,像一段不肯散去的回忆。
“你确定……要现在看吗?”艾什莉的声音低得仿佛一阵心跳,轻轻颤动在空气里。
安德鲁闭上眼,点了点头。护符像是感受到他的意图,微弱的光开始在掌心里跳跃,像一滴将要溢出的泪。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耳边是彼此呼吸的节奏,如同两个等待唤醒的遗体,在命运的静水之中缓缓沉浮。
“……晚安?”安德鲁轻声说,语调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为接下来的一切提前告别。
“……晚安。”艾什莉的声音像一根羽毛掠过他的耳畔,清晰而遥远,仿佛从梦的另一端传来。
…………
虚无,是梦境最初的形状。
安德鲁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苍白的寂静,既无光,也无暗,像是时间本身也已失去了方向。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空间中,四周仿佛由玻璃构成,却没有反光,也没有回声。连自己呼吸的声响都仿佛被吞噬。
天,或者说头顶的空白,缓缓降下几道门。它们浮在半空中,构造简陋,木质斑驳,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回忆的碎片在试图回归本源。
然后,他看到了祂。
那个猩红色的身形开始自虚无中凝结,仿佛鲜血在水中弥散,逐渐拼凑成人形。祂不再是那只圆滚滚、发出诡异笑声的恶魔,而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伟岸而可怖的存在——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魔族,而是某种更遥远、更深渊的原初形态。
“欢迎,肮脏的灵魂。”
祂的声音不响,却像从整个空间的骨架中震出来,让人忍不住后退半步。
安德鲁没有动。他盯着祂,眼神清澈得出奇,仿佛并不惊讶,反而带着一种迟来的坦然。
“……我该怎么称呼你?遥远的过去的同盟?”
这是安德鲁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向一个多年未见的熟人寒暄。
“呵。”那伟大存在发出一声嗤笑,眼神如烈焰般灼灼地注视着他,“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
祂的身体缓缓膨胀,猩红的光芒变得如血潮翻滚。
“你可以称呼吾……未知之神。”
“未知之神?”安德鲁重复着,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讽刺与好奇交织的笑意,“所以你不是恶魔?不是类似艾什莉所召唤出来的那种东西?”
“恶魔?”祂仿佛受到了极大羞辱,猩红的光骤然震荡,如怒潮席卷,“别把我跟那种低级生物相提并论!”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一位讲故事的人进入正题。
“够了。”未知之神收回情绪,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我不是来跟你争论身份的。我是来……解决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安德鲁眉毛一挑。
“是的。”祂的身形略微靠前,指向那几道浮空的门,“你看见那些门了吗?它们不是象征,不是幻觉,而是你真实而被掩埋的记忆。”
“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你不愿面对的真相,是你对自己撒下的谎。”
“如今,你有机会揭开它们。除非你甘愿继续生活在你编织的泡影之中。”
祂的声音刚落,第一扇门便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旧木屋在风中呻吟。一股强劲的风从门后卷出,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安德鲁猛然拽入其中。
…………
他落地的瞬间,踩在一片冰冷的地板上,仿佛刚刚从深水中被拽起,头脑仍在轰鸣。
房间昏黄而静止,四周空无一物,唯一的陈设是一具棺材和一张被丢弃在一旁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血的气味,像一场死亡早已预定的仪式。
棺材前的地板上,有一道显眼的白色描痕,那是警方标记尸体位置时留下的轮廓。血早已干涸,但仍能在地板的缝隙间看出喷溅的轨迹,如散乱的诗行,在讲述一段无声的剧痛。
几张散落的纸张上,血迹渗透成花,一朵一朵静静开放。
安德鲁缓缓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棺材。它的表面漆黑光亮,仿佛能映出灵魂的轮廓。而棺材上,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安德鲁·格芬穆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串字母,指尖像是在描绘某种命运的边界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坟墓”。
他突然明白,这扇门不是关于死亡,而是关于确认。确认他早已死去的某个部分,如今,被迫重见天日。
安德鲁轻轻闭上眼,仿佛在聆听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低语。
孤独,并非来自无人陪伴,而是来自在自己的棺材前,依然找不到归属。
第97章 “安德鲁”的梦(二)
叮铃铃——
电话铃响得既突兀又恼人,像一只飞蛾拍打着精神世界里最后一片宁静的窗纸。安德鲁睁开眼,屋子里依旧昏黄沉默,唯有那台落满灰尘的电话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般狂吠着。
他没有急着去接,而是停顿了一下,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电话还在响。他最终拿起了听筒。
“先生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像是提前录制好的广告推销,却又有种不属于人类的流畅和精准。
“您愿意参加一个简短的调查吗?”
“我拒绝。”安德鲁答得很快,干脆、冷静。
但他并没有挂断。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对“拒绝”这个选项感到意外。几秒钟的空白之后,那声音像换了频道般继续。
“精彩。请告诉我们接下来的问题是对的还是错的。”
“问题一:安德鲁·格芬穆斯工作很努力。他不仅拥有高级文学证书,还兼职做了会计。”
“错误。”安德鲁回答。他从未对数字有任何兴趣,更别说做会计了。
“……正确的回答。”
电话那头似乎在逐条验证些什么,机械而慎重。接着又来了一道题。
“问题二: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个顾家的男人,他把亲人的幸福看得高于一切。”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错误。”
他的语气很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亲人?他根本不承认那帮道貌岸然的脸谱能与“亲人”两个字沾边。
莉莉或许还算半个,但他真正牵挂的,只是艾什莉。
“问题三:安德鲁·格芬穆斯的情绪范围仅限于无聊与饥渴。”
这句像某种恶劣的笑话,又像一句残酷的箴言。他愣了愣,嘴角抽动一下。
“错误。”
虽然那种饥渴确实常常出现在他生活的缝隙中,但他远远不是情绪扁平的标本。他太有情绪了,甚至多到快要压垮自己。他的理性只是个保护壳,底下是翻涌的红色海洋。
“满分!”那声音带着满意的语调宣告,“安德鲁先生,您似乎对自己有一个精确的认知。”
然后,那声音就这么戛然而止。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桌面上悄然浮现出几张字条,如同死者留下的遗言,又像是身份认证的残页。
安德鲁俯身捡起它们,一张张念出来:
“杀人犯。”
“学生。”
“好人。”
“兄长。”
“……相思病。”
他盯着这些词卡,像是在看自己的简历,又像在分拣自己的尸块。
然后,他做出了两个决定。
他将写着“学生”的那一张,毫不留情地撕成了碎片。纸屑落在他脚边,像雪一样干脆、凉薄。
紧接着,他拿起写着“好人”的纸条,用那个银色的打火机点燃。火苗在他手上跳跃了一瞬,然后迅速将那虚伪的字眼烧成黑灰。
屋里顿时泛起一股焦味儿,很像某种失望正在物理燃烧。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缓缓响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欣赏:
“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一个……杀人犯。也是一个……或许还算出色的兄长?他甚至还有相思病……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
安德鲁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只平静地望着屋角,那具空荡荡的棺材。他的声音干裂得像午后风干的骨头:
“……是的。”
他接受这一切,像接受一场失败的恋情。他已经不会试图改写什么了。
是的,安德鲁就是这样。
而安迪,则早已死去,像脱落的皮肤、被遗忘的化名。
这就是成长,血腥而现实,毫无转圈的余地。
“很好,肮脏的灵魂。”
那未知之神的身影终于在屋中显现,模糊的轮廓如同梦魇一般在角落中张开眼。
“我很高兴你依旧保持对自我的认知,但你似乎还是对我隐瞒着什么。”
祂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中裂开了一道门缝。
“我想……我们需要更加坦诚地研究一下……”
门轰然洞开,吞噬了安德鲁。
他坠入了下一个幻境。
房间明亮,像是某种精致童话的布景——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蛋糕,三层高,裱着奶油玫瑰,看起来像婚礼蛋糕,却又透着荒诞。
蛋糕顶上摆着两个看不清面孔的小玩偶,并肩而坐。只是,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屋里还有三只兔子玩偶。
一只黄色兔子,呆坐在桌角,眼神怔怔。
一只绿色兔子,被关在牢笼之中中,像某种囚徒一般。
一只粉色兔子,慵懒地窝在沙发里,面前的电视播着无声的喜剧片。
地上流淌着一种奇怪的粉色液体,像溶解的糖浆,又像血液和化妆品的混合物。它们不断从墙壁缝隙渗出,无孔不入,怎么也擦不干净。
安德鲁蹲下身,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是情书,一封封,一页页。上面的笔迹熟悉得令人痛苦。
他将所有纸条收拢,整整齐齐地放在黄色兔子旁边。黄色的兔子摇了摇耳朵,脸上似乎浮出一丝柔和的微笑。
黄色的兔子玩偶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她收到安德鲁的信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安德鲁曾希望他也能有这种感觉。
非常希望。
但很可惜,他的内心似乎早已被其他存在而填充。 即使填充进去的只是不着边际的污垢,他也愿意悉心的呵护。
而粉色兔子身边,有一个空位。
她看了安德鲁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将钥匙递出,像在施舍什么。
他小心地接过钥匙,走到绿色兔子的笼前,将它打开。
那绿色的兔子跳出来,轻盈地落地。他将它放在粉色兔子旁边,两只玩偶靠在一起,头贴着头,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幸福的错觉。
安德鲁站在一旁,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苦笑?释怀?亦或自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那无法擦去的粉色液体缓缓在他脚边晕开。
“真是令人麻烦而又讨厌啊……”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幻境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就是爱与记忆的遗产,一团乱麻,一桌蛋糕,几封无人回应的情书。
第98章 “安德鲁”的梦(三)
安德鲁将那些从地上捡起的旧情书一张一张地摊开,覆盖在那片弥漫不散的粉红液体之上。每张纸张像是一次徒劳的遮掩,却也仿佛是一种迟来的告别。他用手掌把信压得紧紧的,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无法命名的回忆彻底被埋葬在泛滥的甜腻与粘稠中。
黄色的兔子玩偶静静地坐在原地,像是某种哑剧演员,突然地,它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她的手掌上缓缓浮现出一条细细的绷带,似乎是从记忆深处剥落的旧伤,一如她身上的那些细节——缝线、补丁,还有肚子上那个泛白的“心”形图案。
安德鲁默默地拿起那绷带,神情如同处理一枚脆弱的遗物。他缓步走上那个蛋糕的顶层。那里,新娘与新郎的玩偶仍旧安坐其上,凝固在一个永恒的瞬间。
新娘身披洁白的礼服,却双手空空,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仪式。新郎西装笔挺,却双眼空洞,只盯着前方的空气,像是在等待命运宣判。
安德鲁把绷带塞进了新娘玩偶的手中,动作生硬得像是要塞进一个不属于她的命运。就在那一刻,蛋糕上的光线忽然扭曲,空气像玻璃一样裂开。
新郎的玩偶开始变化,轮廓渐渐凝实,最终显现出安德鲁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如同剥离情感的蜡像。他低垂着眼睑,像是在目睹自己的尸体。
新娘则逐渐化为一个低着头的女孩,长发遮住面庞,双手无措地抓着裙角。那轮廓,那气息——那是茱莉亚。
哦,茱莉亚。初恋的名字像是一根溢血的刺,从胸口缓缓拉出。她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逃。她善解人意,有耐心,有教养,懂得等待,却从来没真正靠近过安德鲁那冰冷的内心。
他曾以为这就是爱,可惜后来他才发现,那不过是对温度的误判。
“我早就受够你了。”他在心里默念。
身后响起微弱的咔哒声,他转头,是粉色的兔子。
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是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下一场剧幕即将上演。
安德鲁从她手中接过打火机,神情凝重地再次登上蛋糕顶层。他蹲下身来,这一次,把打火机轻轻地塞进新娘的手中。
火光未至,但变化已然发生。新郎的面容再次化作安德鲁,而新娘……
是艾什莉。
她低头抬眼,看着他——真真切切地看着他。与之前的玩偶不同,这一次,两双眼睛彼此交汇,像是两个孤独的星球意外地对撞了轨道,擦出了无法解释的光。
“哈!竟然是艾什莉?”安德鲁笑了,笑得几乎要疯。他笑着,仿佛要把心底的荒谬通通笑出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额头的冷汗和胸口的乱跳。
“搞什么鬼?”他喃喃,声音像是被自己的呼吸吞没。
“这真的……非常有趣。”他垂下头,眼神晦暗,最后干脆用手盖住了脸,不再去看那对玩偶之间燃烧的默契。他无法直视,也不敢直视。
蛋糕下方,一扇门无声地开启。
——叮铃铃。
教室的下课铃声划破宁静,混杂着躁动与青春的气息。学生们像潮水一般涌出,只剩下教室深处两个尚未离开的身影。
安德鲁和贾斯丁。
“嘿,安德鲁!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贾斯丁像往常那样趴在他桌子上,脸上挂着少年特有的笑。
“算了,我还有工作。”安德鲁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包。他看起来十七八岁,脸上略有青春痘,但俊朗的轮廓仍让人无法忽视。
“哈?工作?你工资多少?”贾斯丁显然对他的生活状态充满了好奇。
“勉强够活。”安德鲁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自嘲还是陈述事实。
教室的门“啪”地一声被踢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安迪——!”
是艾什莉。
她像一阵风卷入安德鲁的怀里,脸上写满了夸张的委屈。
“那些婊子又堵着自动售卖机不让我买水了!”她一边抱住安德鲁的脖子,一边发出可怜兮兮的哀求,“救救我嘛,英俊的王子!我是一个焦灼可怜的少女——”
安德鲁懒得理她,眼神微微向外飘。
“去找茱莉亚,让她陪你。”
艾什莉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轻描淡写地撒娇起来:“可是我们吵架了呀,你不是应该安慰我吗?”
安德鲁摇头叹气,终究还是起身:“好吧。”
两人并肩走在学校的长廊上,阳光斜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一前一后的影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让她们直接让开?”
“我试过了……她们只会让我滚,还会嘲笑我。”艾什莉低声说。
“我去教室拿个笔记,你在这儿等我。”安德鲁丢下一句话,小跑着离开。
他本该直接走进教室,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低头看起了鞋子。
然后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诶?什么时候的事情?那个娘娘腔居然有女朋友了?”
是格鲁夫的声音,学校里出了名的混蛋。
“啊?你从哪听来的?而且那是他的妹妹!”
贾斯丁似乎在帮安德鲁辩解着什么。
“胡说吧?我看不像啊?”
“真的啊!他们一直都这样。只是我觉得他妹妹似乎有点神经质....”
“这样啊....”格鲁夫若有所思。
“她看起来很容易搞定啊!长得也很漂亮!她叫什么来着?”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安德鲁不会允许你靠近她的!”
“你确定不是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别这么说,我也不会让你靠近我的姐妹们的!”
“哈!贾斯丁,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情况,但他们确实很亲密啊!”
“别说了.....你这叫恶心。”
“我只是觉得他没有辱骂过她!”
安德鲁就这样站在外面,讲这些声音尽收耳中。
‘这他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很好,上吧,安德鲁。
去给他一个教训,如果他真的错得那么离谱。
但不知为何,安德鲁选择不去拿笔记,而是转身离开了。
没有任何原因,只有那几个堵着自动售卖机的婊子得到了安德鲁相当恶毒的辱骂。
他朝她们吐出一串恶毒又精准的辱骂,像是把压抑许久的怨恨尽数泼了出去。
远处,艾什莉坐在长椅上,摇着腿,一边吃糖一边看着他,笑得那样无辜又狡黠。就像一只兔子,终于看到笼子里的人把自己锁了进去。
第99章 安德鲁
“你要去哪?”
当天晚些时候,安德鲁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正忙着穿鞋的艾什莉,没来由地问出这句。
她难得出门。他一时甚至有点不适应这副画面。
艾什莉停下手,抬起头笑了笑,眼神闪着某种特别的光。“哈!你不想知道吗?”
“我有约会啦!”她一边笑一边站起身,像是准备去参加舞会的小姑娘,轻巧地在地板上旋了一圈,裙摆在空中掠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安德鲁皱眉,依旧不相信她说的。“对对对……所以你要去哪?”
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对方要不要吃晚饭。
“约会!真的是约会!”她回过头,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像只偷吃了果酱的小狐狸。
“哈?”
“嘿嘿!”她弯起眼睛,吐出一连串得意的语气词,“这就对啦!自从我慢慢张开了之后,那些男人们就对我发起追求啦!”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既骄傲又奇怪,仿佛并不完全清楚“追求”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是“别人说的正常人生体验”。而安德鲁站在玄关边,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水泥雕像。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笑容越灿烂,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哼着小调,拎起外套转身离开了家门。
门轻轻地“咔哒”一声关上,整栋屋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
安德鲁坐在书桌前,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昏黄,钟表的秒针滴滴答答地掐着他的神经。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要写点什么,但纸张上始终空白一片。他眼睛盯着窗外,神思却早已飘远。
“她真的去约会了吗?”
这个问题像颗钉子一样钉在脑海里,一直拔不出来。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难受。
“谁会想跟她约会?”
他的眼皮轻轻跳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但愈发清晰的画面:一个陌生男人,打扮得滑稽又做作,头发像草一样站着,穿着印着“王子来了”的t恤,手里拿着一朵可能是从便利店垃圾桶里捡出来的玫瑰。
他一边拉住艾什莉,一边用浮夸的语调说:“哦!宝贝怎么了?别害羞嘛!”
安德鲁猛地摇摇头,试图把那画面甩出去。“不对不对,她会没事的。”他嘴上这样说着,像是在催眠自己,但脑子里却开始自动播放第二集、第三集、甚至大结局。
“哦!艾什莉,你这个小笨蛋!”那个男人咧嘴笑着,一脸讥讽地说,“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我给你买了花,所以求爱随之而来——”
镜头一转,艾什莉一脸羞涩地看着那束花,一副完全沦陷的模样。
“哦?真的是这样吗?”她睫毛轻颤,脸颊泛红,就像某个低配肥皂剧里的傻白甜女主。
下一幕是那个混蛋猛地拉住她,嘴唇对着她的脸扑了上去——
“不,不,我不想这样!”
画面中艾什莉喊出那句话的瞬间,现实里的安德鲁也同时低声喊了一句:“我不想这样。”
啪!
笔尖在手里被他猛然折断,一道墨水渍飞溅在桌面上,像一块模糊的伤疤。
他盯着那墨迹,呼吸急促了一拍,然后立刻起身,披上外套。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着“快去救人”一样。
可就在他打开门,准备奔赴某场所谓“战斗”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刚回家的艾什莉。
她拎着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呃……你怎么了?”他脱口而出,表情瞬间变得若无其事,连眼神都努力装作漫不经心。
艾什莉低着头,站在门口,像刚从教堂走出来的忏悔者。
“……我放他鸽子了。”她声音很低,却意外地坚定。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安德鲁问得很轻,却几乎是立刻问出口。
“呃……我不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等我,可我满脑子都是‘等下会有多烦人’‘我一开始就不想来’之类的事情……”
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确定是在解释,还是在辩解。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安德鲁轻声问道,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不解和一点点……怜惜。
“因为每个人都说我应该?”艾什莉撇撇嘴,语气讽刺又带着一点倦意,“我那些可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的愚蠢的家伙们一直都在讨论这些,都是男孩,男孩,还是男孩!
所以她们都说:哦!天哪,艾什莉。你还没被男孩吻过吗?就连茱莉亚都说她有暗恋的对象,不过她却从来都不说是谁。”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你知道的,我也会有感情。”她轻声说。
“……行吧。”
她叹了口气,往客厅走去,鞋子脱了一半,却像忘了要走进屋里。“反正那个家伙等我等到烦了就自己走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情况,我其实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算了,祝你下次好运?”他勉强一笑。
“好像还会有人约我似的!”她嘴角翘起,却又像是在咬自己的话。
“……周末去看个电影?”
“好啊!果然还是你最好了!”她一笑,房间里仿佛亮了一盏灯。
门口那几盆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几朵黄色的向日葵,像茱莉亚的眼睛一样病怏怏地耷拉着脑袋。
而那几株粉色的桃花,却在风中盛开得正旺,就像艾什莉的眼神——不曾退让,不曾枯萎。
安德鲁细心照顾那些向日葵,她们娇贵,脆弱,总是需要人照料。
可那些桃花,却在他不经意的忽视下野蛮地生长,年复一年,不问来处。
心里的桃花越开越盛,他记忆中的艾什莉,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声音,她的发梢,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心中开花。
他不知道——他不敢去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她。
安德鲁似乎早就对艾什莉有了别样的情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不想知道。
只知道,占据他心房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亲情。
而是——
爱。
“……我很好奇。”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浮现,像梦境一样轻柔,又像噩梦一样真切。
未知之神,带着戏谑与审判一同低语:
“你为什么……不愿意面对呢?”
安德鲁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无处可逃了。
他爱上了艾什莉。
就像向日葵离不开太阳,而桃花早已扎根他心中。
第100章 放下包袱
“啊——”
日上三竿,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像一只不请自来的猫,用爪子挑逗着人的脸。
安德鲁呻吟了一声,揉着太阳穴,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他花了整整十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又过了五秒,才注意到胸前压着一坨柔软的温度,有节奏地呼吸着,像只熟睡的动物。
他低头一看。
艾什莉。
像只偷睡的猫一样,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信任、非常不设防、也非常暧昧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她的发丝散落在他胸前,呼吸间带着一丝微甜的味道,混合着洗发水与不讲道理的亲密感。
“……哈啊。”
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柔软得可以把一块鹅卵石融化。他并不急着起身,而是任由那温度贴着自己,像是在确认某种并不真实的幸福还没有走远。
他伸出手指,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一撮碎发。那动作比抚摸一只初生的鸟还小心。
是的。
他只有艾什莉。
从小到大,唯一能站在他身边,哪怕一同下地狱也不皱眉的那个人。她的沉默、她的固执、她毫无条件的靠近,就像一场漫长的降雪,总有一天会在骨头里留下痕迹。
也是诅咒。
“起床啦,小懒虫。”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晨雾一样在空气中缭绕。
他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一个不愿意起床的孩子。
“嗯……唔……”
艾什莉嘟囔了一声,脑子还在梦里打滚。她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正抱着谁,依旧沉溺在混乱而温暖的睡眠里。
然而下一秒,她的睫毛一颤。
然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
“什、什什什么?!”
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从被窝里蹭地一下弹起,头发乱糟糟地炸开,瞪着安德鲁,脸颊通红。
“呃……早安?”安德鲁慢悠悠地坐起身,眼中那点宠溺不减反增,仿佛刚才的事情是天经地义。
“早安。”她像是被迫接受了现实,紧抿嘴角,耳根烧红得像快要滴血。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氛,像是被甜腻的蜂蜜和尴尬的沉默搅在一起,又像是某种明明知道却不能说出口的默契。
艾什莉理了理头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在床边看着脚尖。
安德鲁却一直盯着她,眼神中那种无法掩饰的情绪比平时更浓。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藏在呼吸之间,像是下不去的词。
“你有看见预知梦吗?”艾什莉率先开口,像是给自己一个下台阶,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困意和急促。
“说到这个……”安德鲁眼神一沉,揉了揉眉心。
“我没有看见任何预知类的东西。”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回忆梦境中是否有任何线索被自己遗漏了。
“你呢?”
“我也没有……”艾什莉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原本还期待会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一场大爆炸、一个倒霉的祭司摔进火堆,或者某个邪教徒突然意识到自己信错了神……唉。”
“看来是上次在爸妈家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用,也算作两次?”安德鲁分析得相当冷静,语气带着那种有点死鱼眼的疲惫和无奈。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她点点头,蹬着拖鞋下床,嘴里咕哝着,“那现在咋办?去整两个祭品来喂恶魔?”
她随口一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事只是今天的购物清单之一。
“不急。”安德鲁站起身,拉开窗帘,看着外头晃眼的阳光,“我们先去处理一下身份的事情。”
“假身份证吗?我希望这次不要出现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比如突然蹦个警察出来之类的。”她坐在床边,弯腰捡起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烦躁。
“应该不会。他们既然有底气在报纸上招募人员,应该经得起查才对。”安德鲁淡淡道,言下之意却是:要出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行吧,你做主。”
“不错,你终于听话了。”
“我一直都很听话!!”
“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吧。”
他们对视一眼,笑了出来。笑声轻轻地在房间里打了个转,又静静地消散。
“我们今天先去踩个点怎么样?”安德鲁提议。
“也只能这样了……”艾什莉叹气,穿好鞋,拉开抽屉翻找口红。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动作认真得像是在为某场战争准备仪式。那一点红,像是她在这片混沌中保留的唯一主权。
安德鲁坐在床沿,默默看着她背影。突然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过约会?”
艾什莉手一顿,口红歪了一点点。她盯着镜子,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之前高中的时候?怎么了?”她语气带着疑惑。
“我只是在想,那时候你说你不喜欢男孩,是因为他们笨,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
她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只是在等一个不让我觉得无聊的人。”她语气淡淡的,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尖锐。
安德鲁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话,就像某种黑色的糖果,甜得发苦,却让人忍不住含在舌头底下一遍又一遍地回味。
艾什莉站起身,随手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前顿了顿:“走吧,去看看我们要混进的那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卖命。”
“你是说‘六瞳’?”安德鲁跟上她,“不卖命,只卖灵魂。”
“灵魂不值钱,要不要顺带附送肉体?”
“你可以考虑送别人。”他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
她懒得接茬,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光线被割断,房间又归于沉寂。
窗外有几朵向日葵垂着头,叶片焦黄,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的旅人。而角落里,一株粉色桃花悄然绽放,即使没有阳光,也盛开得固执又安静。
第101章 地狱的电梯不开门
汽车旅馆本身离那个邪教据点并不远,走路不过十五分钟的距离。房间里的空气仍弥漫着早晨残留的热气,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映在那袋“邪教祭品”上。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之后,便准备出发。
“那么——走吧?亲爱的?”
一如既往地,艾什莉想着调戏一下安德鲁。她的语气带着试探与戏谑的尾音,像猫用爪子拨弄窗台上的羽毛球。
“好啊,亲爱的。”
安德鲁语气平淡,却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仿佛这个词只是中性词汇,毫无重量,又像是早就被默许的事实。随即,他做了一个令艾什莉瞬间卡壳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近,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
这个吻既不深情,也不随意,恰好卡在“亲昵”与“分寸”之间,带着一丝近乎矛盾的温柔。
“我先去外面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揉了揉她的脑袋,那种不带情欲的动作反而让艾什莉瞬间恍惚。安德鲁随手抓起那袋装着祭祀长袍与蛋糕的纸袋,动作利落,像是执行某项任务,而不是在赴一场荒谬的邪教仪式。他转身走出门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带起门口风铃的响声。
房间内的艾什莉这才缓过神来。她的身体保持着刚才被亲吻时的角度不动,两片红霞毫无防备地浮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像是羞耻心在皮肤表层点燃了两把火。
“该死……”
她低声咕哝着,一边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想把那股若有似无的热意拍掉。安德鲁的性情变化之大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根本就不是安迪……甚至不是安德鲁!”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着,像是试图用语言唤回现实。她原本只是想逗一逗他,像平时一样看他露出尴尬或冷漠的反应,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一本正经地配合,还顺手回敬了一记心脏暴击。
“太犯规了……”她喃喃着,手指捏紧了外套的拉链。
整理好情绪后,她总算追出门。两人并肩走在前往写字楼的路上,气氛一时间诡异地平和。阳光洒在两人影子交叠的地方,连空气都似乎多了一丝隐约的暧昧。
汽旅本就离据点不远,仅隔着一处桥洞。走到桥下,阴影从他们头顶压下,像一张缓缓降落的黑色幕布。艾什莉盯着前方那幢建筑,略微站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她在巷子口停下,鼻尖微皱,“我真不敢相信邪教会在这么正常的写字楼里办公。”
写字楼看起来不过两层,外墙老旧,窗户大多贴着遮光贴纸,甚至有两处玻璃是裂的,勉强用胶带固定着。门口那块掉漆的塑料招牌上赫然写着“xx区办事处”几个字——字体老派,像是七八十年代某种政府机关风格。
“这地方正因为太普通了才安全。”安德鲁平静地说,语气就像在评论一座图书馆。他的目光却始终在四周流转,警惕又精准,“你见过哪个邪教在哥特大教堂里办公还发传单的吗?”
艾什莉“哼”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块斜挂着的塑料招牌上:“‘xx区办事处’?哈,是不是进去先得填一份问卷?‘你近三个月是否经历过超自然幻觉?’”
他们推门而入。玻璃门吱呀一声,发出一种锈蚀金属般的呻吟。
写字楼内部果不其然地冷清,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头顶一排荧光灯发出持续的电流嗡鸣声,宛如某种微弱的低语。
墙上的瓷砖贴纸脱落一半,许多地方裸露出斑驳的水泥墙体。某些角落还残留着“招聘兼职”、“招聘男模”之类的告示,字体鲜红,纸张发皱,边角翘起。
不过最令人不安的,是一面贴满宣传画的墙上隐约可见的‘恶魔涂鸦’——黑色喷漆绘出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张被扭曲的人脸,又像是某种召唤印记,覆盖在“心理咨询热线”招贴的正中央。
“这种地方居然还能正常租出去……”艾什莉嘟囔。
“难说这是不是他们自己的?”安德鲁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他们回家的日常路线。
穿过一道老旧防火门,他们很快来到电梯前。
他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封闭的、略带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安德鲁低声道。
站在电梯前,他熟练地在面板上输入那串早已记熟的三位数字密码。数字来源于墙上一组陈旧喷漆标号,那是他上次在潜入时就看见的线索。
“看看吧,这些愚蠢的家伙设的密码居然就是这个墙上的数字——”
“嘀——”
红光一闪,紧接着面板弹出几个字:Access denied
“……你是不是输错了?”艾什莉凑过来,眯眼看着面板,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
“没有,我输入的是正确的。”安德鲁眉头皱了皱,嘴角抽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又重新输入了一遍。
红光再次一闪——Access denied
他不信邪地第三次尝试。依然是冷冰冰的拒绝访问,面板上亮着一行鲜红字母,仿佛在嘲讽他过时的信息。
电梯毫无反应,像一个失忆的守门人,固执地堵在通往地狱的入口。
“奇怪……难道还在特定时间才开启?”安德鲁退后半步,盯着电梯,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失望与恼火。
“也许吧,在这个治安混乱的地方还用着这么简单的密码确实容易遭贼。”艾什莉摊手,“我们要不要敲门问问?”
“然后被一群彪型大汉重重围困?还是算了。”
他们站在电梯前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落空后的空虚感。最终,两人无奈转身离开。
——
走出那个昏暗的玻璃门,阳光顿时显得刺眼。他们重新站在街上,仿佛刚从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中脱身。
已经接近正午,街道开始热起来,柏油马路上蒸腾着一层透明的波动。他们开始四下张望寻找吃饭的地方,肚子也隐隐叫唤。
“熟悉的餐厅,熟悉的位置!”艾什莉忽然笑了起来,俏皮地眨了眨眼,拉着安德鲁往街角那家小餐厅走去。
是之前刚从那个公寓逃出来一周之后去吃的那一家店。
也是在那一天他们杀死了那个杀手。
甚至连位置都一样,两人下意识地坐回原来的角落。
“诶……这下子不可控情况太多了。”安德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深吸一口。
艾什莉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烟雾:“你能不能别老用烟掩饰情绪。”
“那你要我吻你来掩饰情绪吗?”他没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
艾什莉没答话,脸却不争气地又红了。
于是她低头专心看菜单,仿佛菜品能救她一命。
第102章 很好,有蛋糕,但没钥匙。
“你有没有发现,越是阴暗的事,越容易发生在天气好的时候?”
艾什莉说这话的时候正眯着眼看天,阳光穿透树冠,斑驳地洒在她桌边的菜单上。她皱了皱鼻子,对光有点不耐,却没真的避开,只是用手背敷了敷眼角,像是在赶走某种黏人的旧情绪。
安德鲁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反而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他刚才只扫了一遍,里面的每道菜名都像是某种情绪障碍的缩写,有的是冒牌法餐,有的是遗失自尊的油炸混沌。他决定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发出异响或具有强烈存在感的食物。
“你先点,我什么都能吃。”
“你什么都能吃,还让我先点?”
“你挑食啊。”
“我才不挑——我只是……不吃颜色奇怪的、形状诡异的、气味可疑的东西。”
“那不就是菜单上三分之二的选项?”
“是啊,所以我才需要时间思考。”
艾什莉说话的时候翻着菜单,速度变得缓慢,每一页都像是她正准备切开一具尸体,或者选择哪种毒药能优雅地结束一段失败的生活。她看了一眼“奶油火腿炖饭”,又看了一眼服务员远处拎着的垃圾袋,仿佛想确认那两者是否出自同一生产线。
最终她指了一道——某种用奶油与厚切火腿堆成山的炖饭,照片上那团米饭被埋在一层油脂下,像在为自己举行最后的葬礼。
“吃完这个,我大概得躺在你肩膀上昏迷两小时。”
“那你干脆点两份,我的肩膀可以租给你。”
“先不说你肩膀能不能承受我宿醉般的体重,我倒想看看你吃完这坨东西能不能还活着走出去。”
安德鲁没有回嘴,只是朝她勾了勾嘴角,点了一份看起来至少不会造成人体损害的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他始终对餐厅菜单抱有最底线的信任——只吃看得出原材料本尊的东西,至少能知道自己在被什么背叛。
点完后,两人默默地坐着,餐厅的气氛带着午后特有的懒散与半死不活。远处传来电风扇不情愿的吱呀声,像一个不愿上班的老员工在喘气。坐在靠窗的一对情侣正在分一份意面,分得像在签婚前协议。
等餐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他们开启另一轮毫无意义又似乎有点意义的拌嘴。
“我说,”艾什莉戳着桌角,指甲咔哒咔哒地敲出一种审问节奏,“你刚刚那个亲额头的举动,是不是该收回?”
“你打算退货?”
“我打算告你性骚扰。”
“但你脸红了。”
“那是气的。”
“那你要气到什么程度才会脸变青?”
“你想试试?”
“我可以在下一次亲嘴的时候研究一下你的血管扩张反应。”
艾什莉脸上泛起难以掩饰的红意,但她迅速低头掩饰:“吃你的三明治吧,嘴里塞满东西的时候就不会说骚话了。”
“你要不要试试把我嘴堵上?”
“闭嘴。”
她说“闭嘴”的时候带了一点笑意,那种介于羞恼与纵容之间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推开门之前,还不忘在门框上留下一道指纹。
饭菜终于上桌,炖饭果然如照片所示:油光四溢,奶油浮在表面微微颤动,像某种刚出生的物种还没学会呼吸。
艾什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似乎怀疑它会在下一秒弹跳起来攻击她。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把第一口塞进嘴里。那一瞬间她像是吞下一整段失败的青春。
“……呃,这味道,”她咀嚼了半天,皱起眉,“像是有人用眼泪煮出来的。”
“你尝出盐分了?”
“我尝出了怨念。”
安德鲁咬着三明治,没有评价,只是淡定地抿了口咖啡,像是在给自己的人生润喉。他的三明治切得整齐,内容干净,像一段可控的人生。他一边咀嚼,一边想象艾什莉的炖饭可能正在她胃里开会,讨论怎么制造一场内部政变。
“你这玩意儿至少看起来还像人吃的。”艾什莉盯着他的餐盘说,“我的就像——我不知道,可能像被奶油溺死的梦想。”
“很适合你。”
“你是说我适合溺死?”
“我说你适合表达失败。”
她抄起勺子就要砸他,但力气太轻,最终只是落在了他胳膊上。像在提醒他“别得意”,但又不打算认真惩罚。
“你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安德鲁了。”她撇嘴。
“那你现在认识的是谁?”
“一个每天都像在试图用暧昧消磨生死界限的神经病。”
安德鲁没有回应,而是又给她夹了一勺炖饭,缓缓推到她面前。
“喂,我刚说完这像溺死的梦想——”
“那你就把它吃下去,消化掉。”
“……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心理治疗师?”
“不,我只是想看你噎住的时候是不是还会嘴硬。”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一点火气,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孩子盯着从前丢掉的玩具,想决定要不要捡回来。
最后她拿勺子刮了一点,又放进嘴里,像是向某种不确定的结局低头。
他们像这样断断续续吃着,拌着嘴,食物慢慢减少,杯中的咖啡逐渐见底,整个过程就像某种失控的试镜,两人都在用不那么正经的方式互相试探底线。
服务员收走空盘时,艾什莉把勺子拍回桌上,“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吗?”
“继续互相伤害?”安德鲁问。
“不是。我是说关于那个地方——”
“噢,那儿。”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回忆起这次出门的初衷,“我有个计划。”
“听着就不靠谱。”
“我们等。”
“等?”
“等他们自己开门。”
艾什莉盯着他,等着他补充。
他没有。
“你是说,我们就像两个游魂一样在写字楼门口徘徊?饿了回来吃炖饭,困了回旅馆窝一下午?”
“你想想看,我们已经有长袍、有蛋糕、有不合逻辑的伪装身份。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门。”
“......”
“他们迟早得进出一次的吧?到时候我们不就能顺势混进去了?”
“所以我们等他们像垃圾回收车一样自己出现?”
“准确地说,我们是等他们倒垃圾的时候跳进桶里。”
“你真的疯了。”
“我疯得很稳定。”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又几乎同时笑出了声。笑声没那么欢快,却像是某种共识达成的信号,在那种“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平衡点上,竟然显得特别稳定。
“等门开,”艾什莉低声重复了一遍,“真是个……让人想上吊的计划。”
“你要是先上吊,记得用我们买的长袍当绳子,能节约成本。”
“闭嘴吧你。”
第103章 变化
烈日还挂在天边,像个迟迟不肯落幕的审判官。
安德鲁用肩膀顶了顶旅馆房门,把手上的两大袋采买塞进去,顺带用鞋跟把门带上。艾什莉落在他身后,抱着一桶超大号爆米花和两瓶颜色像化学反应残留物的汽水。
“你确定我们只是来买‘点吃的’?”她怀疑地扫了一眼桌上堆得满满的零食山,“你这是要存货打算跟我困在末日避难所吗?”
“合理配置。”他回头看她,“考虑到你下午三点半就已经开始烦躁,晚上很可能需要靠糖分续命。”
“你是在骂我血糖管理能力差吗?”
“我是在夸你具有自毁倾向的持续性。”
艾什莉翻个白眼,走进房间,把爆米花丢在床上,顺手摘下鞋子,脚丫子在红得像谋杀现场的地毯上滚了两下,“这床单我还是觉得像婚礼车祸。”
“好消息是我们昨天没死在这儿。”安德鲁边解开外套边说,“坏消息是今天还得继续活。”
她没接话,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街道懒洋洋地延伸向城市边缘,昏黄的阳光铺在路面上,像一张疲惫的病历单。
“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她问。
“在你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是。”他把袋子摊开,把各种零食依次码在桌上,像是在处理某种无形的仪式布置。
“我是说外面。”她仍望着窗外,“就像整座城市在屏住呼吸等什么。”
“也许他们在等天气变冷。”他漫不经心地说,“亦或者等着世界末日,好逃离这该死的生活。”
艾什莉轻笑了一下,又没笑太久。
“你真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吗?”她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是自言自语。
“过去?不会。”安德鲁把可乐丢进冰箱,“但会变得像过去那样习惯。”
她没再问。整个动作像在逃避某种更深的追问。她拉上窗帘,房间又回到只有人造光的昏沉状态。
他们都没有提到“那地方”,也没有提起“蛋糕”,就像这些名词在光天化日下显得太荒唐了,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房间空调轻轻哼着,一如昨天,一如他们都试图忘掉的夜晚。
“我觉得你变了。”艾什莉在床上坐下,抱着靠枕说。
“你昨天也说了。”
“那是昨天的你。今天你变得更怪。”
“那你期待明天我怎么怪?”
“你别问我。我已经搞不懂你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坐在她对面,打开一罐气泡水。汽水噗地一声喷出来一点,打湿了他手背。
“你看。”她说,“以前的你会把这罐扔地上然后骂厂商。现在你只会擦掉,像个忍着不发脾气的男人。”
“你喜欢我脾气暴吗?”
“我希望你有反应。”她抱紧靠枕,“不喜欢你像个没情绪的服务员,只会一昧的让步。”
“你想要我生气的样子?”
“我想要你诚实。”
安德鲁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些松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没有变得不真实。我只是不想你在一个已经够乱的环境里,还要防着我。”
艾什莉没接这话,她只是轻轻吐了口气,“我想洗个澡。”
“你去吧。”他点头。
她进浴室时没有关死门,蒸汽很快溢出一丝温热雾气。安德鲁靠在桌边,拿起电视遥控器,开始乱按频道。
一个频道正在播选美比赛,但参赛者全是布偶。另一个频道是深夜法律咨询节目,观众来电说他梦到妻子和他打官司,法官是只穿西装的松鼠。
他没看进去,只是任凭这些荒诞的声音在空气中发酵,让房间变得更像精神病院的休息室。
门后传来水声,还有艾什莉低声哼唱的旋律,断断续续,像是她小时候在窗边自言自语的方式,又像是某种咒语。
几分钟后,她裹着浴巾走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眼神清冷而疲惫。
她没有说话。安德鲁也没多问。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袋薯片和一盒泡面,“吃点东西吧。”
她点点头,像是没有力气拌嘴了。
与安德鲁并肩看了几分钟电视,她忽然开口。
“......你从昨天起就变得太奇怪。”
“或者说....从爸妈家开始。”
安德鲁手里的汽水顿了顿:“你又来了。”
“我不是‘又’,我是‘还在’。”她抬起头,眼神冷冽得像要穿过他脸上那副温和的伪装,“你今天表现得就像个……你知道,就像个试图成为‘适合共度余生的人’的版本。”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当然不是。你以前会冷眼旁观我吃这种垃圾食物,然后说‘你吃的是对人类尊严的侮辱’。”
“你怀念我骂你?”
“我怀念你真实。”她声音变轻,但语气变重,“你现在说话小心翼翼、表情平和、甚至还帮我把椅子拉出来——这不是你,安德鲁。”
安德鲁望着她,缓缓将手里的汽水放下:“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是……在尝试让我们别那么累。”
“可这反而让我更累。”
空气开始慢慢变沉。电视里传来主持人依旧荒诞的声音:“根据最新研究,过度憧憬未来可能导致梦中头发变白,专家建议人类一天只计划未来4小时以内。”
“我不想应付另一个版本的你。”艾什莉轻声说,低下头,“我们已经在躲别的东西,我不想再躲你。”
安德鲁呼出一口气,眼神略微一黯。他站起来,把薯条袋卷紧,随手丢进垃圾桶。动作没什么攻击性,却像一种疲倦的退出。
“我去沙发那边睡。”他说。
“这里不是昨天我们都睡过了吗?”她声音抬高半度。
“但现在你不想跟我一起。”
“我……”她想说什么,但嘴唇一张,话语像卡在喉咙里的骨头。
“别解释。”他朝她笑了一下,笑得礼貌又遥远,“你不欠我这个。”
他抱了抱枕,走向沙发,动作缓慢,却决绝得像在走向某种牢笼。他躺下,背对着床,像个彻底放弃争执的罪人。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念诗般的天气播报:“明日气温将低于情绪冰点,市民请携带内心保暖用品。”
艾什莉把电视遥控器啪地摁掉,黑屏的一瞬间,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但眼角的那点湿意早已不受控制地渗出。
她没有为安德鲁哭,她告诉自己。
她只是为自己不明白的感情哭。为那个总是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自己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部分自己哭。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已经改变的安德鲁。
那个不再冷嘲热讽、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开始默默包容她的小毛病的安德鲁。
她不想他变得“像爱人”。那太危险。那意味着,她必须成为“被爱的人”。
她还没准备好。
泪水在枕头下慢慢渗开,鼻息带着隐忍的哽咽。她翻了个身,背对沙发,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就像小时候被父母吵架的声音惊醒后学会的那样。
沙发那边的安德鲁,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均匀得像是已经睡去,或者,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睡去。
艾什莉闭着眼,感觉胸口被谁塞了一块石头。她想说“对不起”,却最终只是悄悄地在黑暗中低声抽了一下鼻子。
没人听见。
这很好。
她就这样,在沉默与抵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蛋糕,没有阴谋,也没有写字楼门口的等待。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那个红床单上什么人都没有。
第104章 审判
又是一望无际的虚空。
只是这一次,站在这里的是艾什莉。
她站在深黑之中,像一颗被吐出的棋子,落在没有规则的棋盘上。
四周是彻底的空白,没有天空、没有地面,连“重力”这种基本物理概念都显得犹豫。
她环顾四周,每个方向都一模一样,空洞得像一个被神遗弃的容器。
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只是一个空洞而又迷途的灵魂
她尝试向前踏了一步,却连回声都没有。
于是她停住,像是担心哪怕再走一步,自己就会完全消失。
就在这时,一道孤独的灯光缓缓从远处升起。
起初像一个失眠者的眼睛,在黑夜中不情愿地睁开。
它并不炽热,也不温暖,而是一种病态的光,像是经过多次消毒的医院灯管,苍白、虚弱。
灯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那是一片草地,绿茵的草地。
它很小,小得就像是某个记忆残片的一角,被不小心遗忘在这片虚空的角落。
但它精致,过分柔软,颜色也绿得不真实——仿佛从童年画册里剪下的一页,用胶水贴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梦境中。
而绿茵的中央,躺着一个小女孩。
她翻滚、嬉笑,无忧无虑,像在玩耍,也像在做梦。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不可逆转的压痕。
那草不是普通的草,而是像呼吸一样,在她身下不断低语着、呻吟着、承受着。
但她不知道。
她看不见脚下的破碎,也听不到它们的哀鸣。
艾什莉站在边缘,沉默地注视着那片绿茵。
她立刻认出了那个女孩。
是莉莉。
一个她既熟悉又厌恶的名字。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名字已经麻木了,但这一刻,一股莫名的怒火却像从地底下钻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这个女孩不该出现。
尤其是现在。
她走上前,声音冷得像是从金属中挤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莉莉仰起头,看见她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与分寸。
“我在等安迪啊。”
她说,语气软得像糖浆,带着一种天真的、愚蠢的、令人发腻的天真。
也可能只是演得太熟练了点。
艾什莉眯起眼,语气骤冷:
“安迪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出现了。”
那句话就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莉莉笑容的表面,把那种装出来的甜蜜瞬间击碎。
她的嘴角僵住了,眼神也变得空洞,像被一巴掌扇掉了面具的洋娃娃。
艾什莉没给她反应时间。
她径直上前,粗暴地抓住莉莉的手腕,将她从那片绿茵上拽起,毫不留情地往远处拖去。
莉莉没有挣扎,也许是还没从“安迪死了”这句话中缓过来,也可能只是她不敢反抗。
绿茵在她身后逐渐远离,连同那块代表着“被依附”的幻象一起,被甩回虚空。
草叶慢慢低垂,像安迪那段已经被踩得扭曲的人格——
躺在那里、被玩弄、被误解、被误爱,直到永远无法复原。
她们就这样走着。
没有目的,也没有路径。
只是漫无边际地穿过黑色的空气,仿佛越过了记忆、越过了逻辑。
直到远方,又有一束光亮起。
那是一种死白的光,没有感情,没有热度,像是专为显影设计的冷色探照灯。
灯光之下,是一个简陋得可笑的木头十字架。
粗糙、裂缝遍布,像是从某个低成本圣经舞台剧中拆下来的道具。
但它上面,挂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小,双臂平展,脚尖朝下。没有钉子、没有绳索,他就这样诡异地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必须在这里”这个概念钉住。
他的脸低垂,看不清神情,整个人仿佛只是“死”的代言词。
莉莉瞳孔一缩,下一秒她便尖叫着扑向前方:
“安迪!”
她甩开艾什莉的手,就像小时候挣脱父母去追一个梦。
但她还没接近,就像被某种力量凭空击飞,整个身体飞回来,重重地跌落在艾什莉身边。
“……快帮我啊!”
她仓皇地吼着,声音裂开,几乎带着哭腔。
艾什莉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十字架。
那不是梦。
这是记忆的尸体。被挂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过去的错误、未完成的投射、被掐死的幻想。
“别白费力气了,焦油灵魂。”
一个陌生却又像早已听过千万次的声音自虚空深处响起,含混、缓慢、古老,像是某个失业神明在咳嗽中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
艾什莉抬头问,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等待审判。
“你是谁?”
“这不重要…….”
那声音回答,
“重要的是你。这里是,‘审判之地’。”
莉莉忽然笑了,笑声像一串崩坏的铃铛,
“哈哈哈!我?我能有什么罪?”
她仰起头,像个疯子一样咧嘴狂笑,眼泪也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下,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终于意识到“罪”这个词不只是说说而已。
“啪!”
艾什莉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闭嘴。”
她淡淡地说,像是在命令一只吵闹的宠物。
莉莉被打得愣住,脸上泛起红印,但什么也没说。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端详这场闹剧,继续说道:
“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
“你将真正的面对你自己。”
莉莉刚想开口,艾什莉已经抢先一步说出:
“好。”
没有犹豫。
“明智之举。”
那声音像是满意地笑了,
“那我开始了。”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
“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朋友吗?”
第105章 朋友
那天的雨下得很小,像是天气本身在试探人的忍耐程度。天灰蒙蒙的,街道湿漉漉的,雨水落在长袍帽檐上,发出极其细小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抑的哭声。
艾什莉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盯着对面安德鲁从收银机前折回的身影。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脚底的水迹连成一条小小的暗带。他走得不快,却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世界不会忽然塌陷。
“你刚才是不是跟那个收银员吵架了?”她问。
“没有。”安德鲁坐下来,把一袋零食递给她,“我只是提醒他那个自动识别系统太烂了,差点把我们买的纸巾识别成狗粮。”
“这听起来就像你在吵架。”
“好吧,我吵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我还是付钱了。现在我们有纸巾,有泡面,有你昨天说要的蓝莓味薯片。”
“……我没说过要蓝莓味薯片。”
“我知道。”他望着她,“但我记得你以前吃过一次,然后皱着脸说‘这味道太恶心了,下次还要试一次,看看是不是我错怪它了’。”
艾什莉盯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句童年里的随口抱怨,他居然还记得。
她低头,看着那包蓝莓味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心烦。
“你不用做这些。”她低声说。
“我知道。”他也低声回答,“但我想做。”
“你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她把手中的烟抛进了垃圾桶,像是对自己的某种脆弱也一并扔掉,“你以前根本不会——你连我哭的时候都懒得递纸巾。”
“因为那时候你哭,是为了骗老师作业确实是自己写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人生痛苦才哭的?”
“因为你应该写的是物理作业,而你却在偷偷画画——虽然不怎么好吧。”
她愣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讽刺,是那种无力又真实的笑。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她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
“我只是……不想你知道。”安德鲁侧过脸,像是怕被她看穿,“你从来都只会把‘关心’当作别的东西误解。”
“比如?”
“比如一种负担,一种控制,一种……邀请你远离的信号。”
她没有回答。街道上的雨声仿佛大了一点,但他们身边始终保持着某种奇怪的静谧。
艾什莉突然开口:“你记得我们小学毕业那天,我偷偷带你去天台看烟花的事吗?”
“你说你赢了学校演讲比赛,要犒赏自己。”
“但其实我只是怕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儿会太像个失败者。”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擅长把人推出去……就像你说的,误解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你一直还在。”
“因为你说过,你不需要朋友。”
“对。”
“所以我就当一块不会说话的地砖。”
这句略带讽刺的比喻让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是真的没有笑。安德鲁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自己当作那块地砖活了很多年,只是没人注意罢了。
“你真是个蠢蛋。”她说,声音哑得像掺了雨水。
“我是。”他点头,“但我是你的朋友。”
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味“朋友”这两个字的意义。那个词,她很久没用过了。莉莉从不需要朋友,莉莉只要“崇拜者”、“替罪羊”和“跟随者”。但现在——现在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应。
艾什莉眼角微微颤了一下,眼前的景色忽然有点模糊。她本能地以为是雨滴,可实际上没有一滴落在脸上。
她别过头去,试图掩饰:“蓝莓味还是很难吃。”
“那我下次不买了。”
“不——我还是得再确认一次。”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把鼻涕也当成笑点,“毕竟也许这次就没那么恶心了。”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肩膀上。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街边的雨水顺着台阶流走,流进下水道,再无声地淹没在更远的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人,就是这样存在的。
不吵不闹,不抢不躲,只是一直站在你背后,等你肯转头。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什么?”
“我说——谢谢你,蠢蛋。”
安德鲁没有笑,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
安德鲁的脸在一瞬间破碎成片,艾什莉也从幻象中脱离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那根粗糙的木质十字架。那个曾经叫“安迪”的少年就挂在那里,像被钉死的过往。
莉莉站在她身边,歪着头,仿佛对这一切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无聊。
“你哭了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一只撅着嘴的纸风车。
“闭嘴。”艾什莉冷冷地回答。
“你真奇怪,他一直都这样啊,做这些傻事,买这些没用的小东西,帮你挡风遮雨——你小时候就习惯了不是吗?”
“我以前是莉莉。”艾什莉说,声音像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但现在我不是了。”
莉莉耸耸肩:“可你就是我。”
“不,我是我。”她走上前一步,凝视着那具绿色液体不断滴落的身体,“你习惯的那些,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不是习惯,那是爱,是支持,是他把自己掰碎了,一点一点给我。”
“太浪漫化了吧你。”莉莉咕哝。
“而你只会把它当作理所当然。”
她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那个字。
“……是。”
话音落下,一根尖刺凭空出现。
它对着安迪合并的双脚,猛地扎了进去。
奇怪的是,安迪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一股绿色的液体代替了血液缓缓流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艾什莉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些绿色的“血液”。
那是……支持。
她曾以为那是可笑、愚蠢、廉价的情感交换品。
可现在她知道,那是他为她撑起的——
全部。
第106章 父母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父母’吗?”
空中缓缓飘下一个小物件——一块柠檬蛋糕。
奶油胡乱涂抹着,像是孩子用手指画出来的图案,歪歪斜斜插着一根蜡烛,像是某种拙劣模仿的生日蛋糕,连敷衍都懒得掩饰。
艾什莉一愣,目光死死盯在那块蛋糕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龟裂、剥落,又缓慢地拼接成一幅回忆的画面。
…………
那个下午,是难得的温暖晴日,阳光柔软得近乎残酷。
莉莉坐在餐桌前,一张贺卡被她反复翻弄,神情却愁眉不展。
咔哒——
“生日快——哟?”
是安迪,手里拎着母亲吩咐采买的日用品,大包小包地推门而入。
“这是什么?”他一边将袋子随意放在桌上,一边看着她手里的卡片。
“我老师给我的。”
莉莉换了个坐姿,声音蔫蔫的。
“哦?那她人还挺不错的嘛。”
安迪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情。
“才不是,所有人生日时她都会送一张......又不是特意给我……”
莉莉小声地嘟囔,像是在为自己的在意感到羞耻。
“哎呀,这种事本来就不在她职责范围内。她只是想让你心情好点吧。”
安迪笑着,一只手搭上她的头,狠狠揉了揉。
莉莉没理他在她头上搅风搅雨的手,只是继续盯着那张贺卡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像快干的胶水一样黏腻。
“喂。”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过生日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会来庆祝……可我生日的时候,家里连个像样的东西都买不起。”
她抬起稚嫩的脸,眼神里满是年纪不该有的困惑与委屈。
安迪沉默了片刻,掏了掏兜,摸出还剩的十几块零钱。他叹了口气,一把拉住她的手。
“走,我还有点零花钱。要不要去买个蛋糕?”
“……不用了。反正朋友们也不会来。每次我想约他们,他们总说没时间,可我根本还没告诉他们是哪天。”
莉莉的声音越说越小,情绪像水一样流进了地板缝。
而安迪,嘴角却忽然勾起一个坏笑。
“那不是更好吗?没人跟我们抢蛋糕了!”
“……你别安慰我了。”
“走啦,给你买点东西压压惊。”
“……好吧。”
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一家街角的面包店。
“……冰淇淋蛋糕?”
莉莉指着柜台里一个华丽得不合时宜的蛋糕,像是在盯着月球。
“得了吧,那玩意我们肯定买不起。”
安迪开始认真翻找价格标签,但每一个甜腻的幻想都标着现实的高昂代价。
“啧……见鬼,这都要二十?”
莉莉默默看着他在价格与尊严之间游移,像个在超市里赌命的军火贩子。
“我有个主意。”
安迪最终放弃了大蛋糕的梦想。
“我们买那种大包装的纸杯蛋糕怎么样?”
价格亲民,六元一大包十二个,性价比拉满。至于味道……不谈也罢。
“什么??那玩意只有柠檬香精的味道,还有一股穷酸的悲剧感!”
莉莉毫无顾忌地在店内大吼大叫,震得店员都停下手头的裱花。
“我给它们全部抹上奶油,你就拥有了十二个蛋糕小兵团!这不比只买一个好得多?”
安迪一边哄着,一边顺手从货架上扯下一袋柠檬味的“失落之作”。
“那好吧……不过你得陪我看《超级脑浆四溅2》。”
“哈?那片子有年龄限制啊,而且你还得让爸再去租。”
“不用,家里有。”
“……你确定?那不是几个月前租的?”
“是啊,妈说‘暂时留着’,然后就一直没还。”
“……什么烂记性。好吧,成交。”
“耶!”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她身上,像给她的情绪打了一个聚光灯。
…………
晚上,父母又像蒸发了一样不知道去了哪。
安迪就坐在莉莉身边,看她大口吃着那些被草率装饰过的“蛋糕”。
电视机里播放着血腥的场景和恶俗的对白,信息密度为零,暴力为一百。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这部片子?”
安迪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爸妈不让我看。”
“噢……对了。生日快乐,莉莉。”
“嘻嘻,谢谢你!”
“明年我会让妈妈多留点钱……”
“不用了。”
“嗯?”
“我觉得过生日是最蠢的事情之一。”
“你说话小心点,小坏蛋。我可是为你忙了一下午。”
“真的!长大一岁又怎么样?没人关心,没意义。”
“我啊,我在乎。”
“那这世界上就只剩你一个人。”
“那我就一个人送你礼物。反正我已经爱上这味道悲剧的柠檬蛋糕了,所以你猜猜明年会是什么?”
“万一停产了呢?”
“那我就自己做一个……为了恶心你。你余生每个生日都将被柠檬味包围!”
“拜托了,至少用巧克力味的吧!”
“哈?你喜欢巧克力?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
“我是以为你喜欢啊,混蛋!”
“你刚才还说你喜欢。”
“我只是看你扭扭捏捏撒谎太难看,才陪你演一出。”
“哈哈哈哈!”
“好啦好啦,对不起啦。明年买巧克力的。”
“算了,我现在开始喜欢柠檬的了。谢谢你,安迪!你是我最爱的柠檬蛋糕!”
回忆如潮水退尽。
是的,安德鲁——他一直在扮演父母的角色。
艾什莉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屈指可数的温柔,全都来源于他。
只有安德鲁。
“啧,这种事情不就是他应该做的吗?”
莉莉在一旁,完全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闭嘴!我以前居然是这样子的????”
艾什莉情绪有些崩溃,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怒骂着莉莉。
或者说,是过去的自己。
莉莉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艾什莉又看向了十字架上的安迪,深吸了一口气。
“……是。”
又一根木刺悄然浮现,这一次,它狠狠扎进了安迪的右手。
而流出的,不再是血。
是——“呵护”。
第107章 家人
“第三个问题: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家人吗?”
……
思绪回到从前。
那年冬天特别长,长到学校把供暖时间一拖再拖,连早上的广播操都取消了。
教室里的玻璃窗结着一层薄霜,阳光照进来也没什么温度,只有在玻璃上哈一口气时才能看见呼吸。
艾什莉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棵安静生长的植物,周围空气凝固成了无声的玻璃罩。
她的桌上堆着没有人传阅的交换日记和老师布置却没人改的习题册。
她并不是成绩差,也没有招谁惹谁,只是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种“没必要接近”的气息。
没人和她说话。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漠然。她甚至连“被排挤”这种特权都没有。
午休时,其他女孩围在角落里用水性笔在彼此的笔袋上画心形图案,讨论某个男生的发型和谁跟谁被分到了一组。
而她坐在座位上,啃着冷掉的面包干,咔哒咔哒地响得像牙医诊所里的钻头,毫无温度,也毫无滋味。
“你又没吃我做的便当?”安德鲁在放学路上问她,手里还拎着她那只早就开了线的书包,拉链坏了,换成了一枚旧大头针和一段毛线,倒像是个捡破烂的。
“你做得太难吃了。”她回答。
“你昨天明明还说‘还行’。”
“那是出于礼貌。”
“我不记得你有什么礼貌。”
“我今天就开始学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辩解,只是默默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她的下巴都包了进去。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真的躲开。
他们住在一栋快要塌了的公寓楼里,电梯经常停运,厨房的煤气炉得用打火机点三次才能点着,厕所水箱漏水,全靠一只塑料桶接着。屋里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小洞被他们贴上了贴纸,有的是卡通,有的是药品包装。
他们两个得挤在同一个房间里,靠墙的角落堆着他们的衣物和书包,床下藏着一本本翻旧了的漫画书。他们不富裕,连零花钱都要掐着算。
妈妈白天在外面做保洁,晚上则在沙发上睡着,脸上还贴着没撕下的面膜,偶尔翻身就会掉下来,像是谁的疲惫剥落成了灰。
父亲几乎不在家,偶尔回来一次,穿过客厅像个陌生人,只在阳台抽闷烟。
没人问他们吃没吃饱、作业做完了没、是不是被老师骂了——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只有安德鲁会在凌晨两点醒来后,走到她床边看一眼,再偷偷把厨房唯一剩下的热牛奶倒进她的保温杯里。他不说“照顾”,他只说:“这不能浪费。”
但其实,艾什莉曾亲眼看见安德鲁将自己的那份牛奶倒回锅里,可能是想让看着贫瘠的锅里稍微有点东西,又或者就只是想让自己多喝一点。
有一次,她在学校楼道里摔了,膝盖擦破,手里的课本也掉进了水沟。她坐在楼梯台阶上,一言不发,看着膝盖上的血流得像不值钱的水。
安德鲁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蒙住她的腿,然后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一起低头看地板上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那外套的口袋里还有他没吃完的糖果,混着洗衣粉味和他汗湿的味道。
“我觉得我快要坏掉了。”她说,嗓子哑得像生锈的铁皮。
“那你坏掉以后还要我陪你吗?”他说。
“陪坏掉的我有什么意义?”
“那我也坏掉好了。”安德鲁耸耸肩,声音轻快得像在开玩笑,“正好做个坏掉的兄妹套餐,卖给魔鬼。”
“没人会要的。”
“那我们就一起讨价还价,跟恶魔做交易,像浮士德那样!”
看来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浪漫化”。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是他们又一次如此沉默地依偎,仿佛两块残破的石头彼此靠紧,撑过风雪。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小到没有资格说“家人”是什么,也小到不知道“孤独”该怎么拼写。但她知道,全世界都像一栋空楼一样要倒塌时,只有一个人还在她旁边,坐在碎石和灰尘中,不说废话,只是陪着。
不是拯救,不是承诺,也不是任何甜言蜜语——只是留在她身边,没有走。
后来她试着交朋友,也试着靠近别人——她笑,她主动,她拼命装作一个值得靠近的人。但一到下雨天,一到人群散开,一到那些本该热闹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假日,她就还是会想起那些旧日的画面:
——破旧的校服,冰冷的台阶,一瓶不太热的牛奶,一个陪她一起坐在灰尘里的少年。
那是她唯一真实拥有过的东西:安德鲁的陪伴。
不是义务,不是血缘,不是施舍。
而是一个人,明明自己也没人可依,却一遍遍在对她说——
“我还在。”
……
这一次,连莉莉都沉默了。那个总是带着评论、讽刺和不以为然的幻影,也不再说话了。
安德鲁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家人,毋庸置疑。
哪怕是挑剔的莉莉,也找不到他的任何错处。
他不是超人,不是圣人,也不是救世主。他只是在她世界崩塌的时候,陪她待在废墟里的人。
他是艾什莉的陪伴,是艾什莉唯一的依仗。
哪怕他的能力再有限,他都愿意为艾什莉开辟一片天空,即使那片天空小得可怜,甚至总是灰的。
但至少,在这片天空里,艾什莉总是能开心。
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
“……是。”
尖刺再次浮现出来,直直地扎向了十字架上的安迪。
这一次,是左手。
流出来的,依旧不是血液。那是一种奇怪的、发光的液体,带着不明所以的温度与粘稠。
但艾什莉能看懂。
那是——陪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直视着那滴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样子,就像看着自己终于承认了某种不再可怕的事实。
在这个被抛弃的世界里,她仍有一个人,永远在她身后。
他的名字是安德鲁·格芬穆斯。
她的——家人。
第108章 恋人
“最后一个问题: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恋人’吗?”
……
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难以开口,而是因为这个词本身就像一团滑不溜手的雾气——摸不到形状,咬不住味道,只有在最意外的时候才会扑到脸上,令人窒息又不知所措。
艾什莉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恋人”这个概念。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觉得这类话题太轻飘,太热闹,也太吵。班级群里每天都有三对分手,两对复合,一对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家长叫去谈话。走廊里传来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被甩了、谁亲了谁、谁的和谁互相交换了照片。
那时候她总觉得,恋爱是别人的事情,就像学校食堂里那种限量发售的奶酪布丁:抢得到的永远不是你,真正尝到味道的也永远不是你。
“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啊?”曾经有个女孩这样问她,语气不是恶意,只是好奇,“从来没见你喜欢过谁。”
“我喜欢我哥。”艾什莉头也不抬地说。
“你那是亲情。”
“谁规定的?”她反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笑了:“你脑子有点问题。”
她没反驳。也许是真的有点问题。
小时候看童话书,别人注意的是公主和王子的相遇、接吻、婚礼,她则更关心的是:他们住的城堡大不大?有没有老鼠?床是不是太软了?王子会不会偷偷在半夜出去喝酒?
恋人,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很容易出问题的角色。太多期待,太多仪式感,太多表达,太多难以承受的责任。
可她记得,有那么几次,胸口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比如那次她生病,高烧到意识模糊,安德鲁把她背去诊所,跑得满头是汗。等医生给她打完点滴,他还坚持要给她买草莓味的冰沙,只因为她在发烧的时候无意识地念了一句:“想吃点冷的。”
她记不清自己说没说“谢谢”,但记得他回来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嘴里骂着“草莓味这玩意简直是给婴儿吃的”,却还是用吸管搅得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闭着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我现在亲他一下,他会不会吓坏?”
她没做。但那种想法像一颗种子,被悄悄埋进了身体里。
又比如,有一次学校组织郊游,大家围着篝火唱歌,她一个人站在最外圈,冷风刮得她耳朵发麻。
安德鲁从不远处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一只准备去投胎的野猫。”
“什么意思?”
“孤独、警觉、毛躁,还想找个树洞睡觉。”
她没笑,却偷偷地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那你呢?”
“我啊。”他想了想,“我是那棵树。”
这话听起来很傻。但那一晚,她一夜没睡,反复咀嚼这句话,好像里面藏着她从未理解过的某种暗语。
她试过和别人约会过一次,是高一的时候。那个男生邀请他出去,说她的眼睛像星星,说想牵她的手。
她答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放那个家伙鸽子。
那天回家,安德鲁正急吼吼的看样子准备出门,不过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呃……你怎么了?”
“……我放他鸽子了。”
“为什么?”
“呃……我不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等我,可我满脑子都是‘等下会有多烦人’‘我一开始就不想来’之类的事情……”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
“因为每个人都说我应该?”艾什莉撇撇嘴,语气讽刺又带着一点倦意,“我那些可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的愚蠢的家伙们一直都在讨论这些,都是男孩,男孩,还是男孩!
所以她们都说:哦!天哪,艾什莉。你还没被男孩吻过吗?就连茱莉亚都说她有暗恋的对象,不过她却从来都不说是谁。”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你知道的,我也会有感情。”她轻声说。
“……行吧。”
后来的对话她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安德鲁居然愿意推掉周末的夜班工作带她去了一次电影院。
在影院的座椅上,吃着廉价的爆米花,看着老掉牙的电影。
但这些艾什莉完全无感,甚至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是安德鲁允许她停靠的肩膀让她记忆深刻。
恋人?
她对这个词的理解,从来就不来自于情书、告白或玫瑰花。
她所理解的“爱”——是凌晨有人为你烧水,是你摔倒了有人不笑你,是你自暴自弃的时候,有人陪你一起往地狱里掉,还不忘带上点糖果。
这些事,安德鲁都做过。
他看见她最糟糕的样子,从不后退;他听见她说“我恨你”的时候,也只是说“那你去恨吧”;他在她说“我不值得”的时候,把头转开,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要是不要你自己,那我就收下了。”
她一直不敢承认这份东西的名字,因为一旦命名,似乎就会破坏它的完整。
可现在,这个问题摆在她眼前。
“安德鲁·格芬穆斯,是你的恋人吗?”
……
“你太喜欢他了。”莉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没有。”艾什莉回答得太快,快得像在掩盖什么。
“你说得像你有别的选择一样。”
“他是我哥,他是我家人。”
“所以就不能是别的?”
艾什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着十字架上的安迪,看着那些本应血流如注的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她说不出口的情感。
……
“是。”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微弱,却干净,如刀划过布料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恋人——这个词太粗糙,太局限。
但如果要她在整个世界里选一个人,走完剩下的人生,无论是下地狱、去天堂、还是永远困在某个怪梦里。
她会选他。
她只会选他。
尖刺再一次的出现,而这一次,毫不留情的扎穿了安迪的胸口。
这一次流出的液体很耀眼,是一种粉色的闪烁的液体。
它拥有让任何人心甘情愿的沉迷其中的能力。
那是.....
纯粹的爱。
第109章 枷锁
地上的液体缓缓蠕动,逐渐聚合、膨胀、升起,最终幻化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安德鲁。
不过此时的他似乎没有灵魂,只是呆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神穿过艾什莉的脸,仿佛望着不存在的远方。
“安德鲁……” 艾什莉轻声呢喃,像是在唤回一个溺水者。她凝视着他的脸,那张脸如此熟悉,却也如此遥远。
“你们两个还真是奇怪地一致啊——”
这个语调被故意拉长,尾音像湿布拧出的水滴一样拖沓。话音未落,一尊高大的身影也悄然浮现。
“你是谁?”
“我?你可以称呼我为......未知之神。”
猩红色的身形彻底凝固于空中,一尊巨大的树状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枝干如血管般扭曲,挂着垂下来的光球和仿佛在低语的眼球。
艾什莉的脸上毫无表情,眼底却有一层细密的情绪正在升腾,几乎将指甲戳进掌心的力气,才堪堪按住了那股颤抖。
“你想做什么?看我的笑话?还有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未知之神微微一颤,像在笑。祂没有嘴,但那种阴森的愉悦却毫不掩饰地从祂的每一个枝节中散发出来。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看一个灵魂的笑话。”
“不过你们两个啊…明明心里都只有对方,却一个劲地在绕远路。到底是怕被看穿,还是…怕承认?”
艾什莉没有回话,眼神却渐渐冷了下去。
“来吧。”未知之神像是厌倦了前戏,忽然伸出一根枝杈,“我不是来嘲笑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选择。”
下一秒,她只觉得手中一沉。
她低头。
那是一支枪。
熟悉的旧枪,金属表面早已斑驳不堪,是她从那栋公寓保安身上获得的,已经陪了他们很久。
“杀了他。”
未知之神的语调忽然变得蛊惑而低沉,“这样,你便可以获得‘真正的安迪’。那个你记忆中温柔、听话、把你当全世界的安迪。”
祂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每个词都带着致幻的音调。
“快啊,艾什莉。”祂轻轻低语,枝条绕在她耳边盘旋,“别犹豫,开枪。把那个装着壳的他杀掉,换回你最爱的那一个。”
莉莉忽然凑上前来,神情激动得有些扭曲。
“快开枪啊!我才不在乎什么安德鲁,我要的是那个安迪!听我话的安迪!就你一个人也配改变他?”
艾什莉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支枪。
她又看了看安德鲁。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沉默、空白、安静得令人发疯。
她眨了眨眼,抬起手,举枪。
莉莉屏住呼吸,未知之神也像是凝固在某种期待中。
——砰!
枪响如雷,轰然炸裂。
中枪的不是安德鲁,而是莉莉。
她睁大了眼睛,像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子弹穿过她的胸膛,鲜红并未喷涌而出,而是流出一片深色的墨迹,像是被泼洒的记忆,像是破碎日记中最后一页没写完的句子。
她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模糊的身体,口中吐出带着轻颤的疑问:
“……你为什么……”
艾什莉缓缓放下枪,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又藏着一种隐忍许久的温柔。
“因为你已经不属于我了。”
莉莉像只风中将熄的纸人,脚步踉跄地往后退,脸上的不甘和震惊像孩童被母亲推开的第一瞬间。
“我才是你……你哭的时候是我在哭,你软弱的时候是我在撑着你……你不该杀我——”
“我知道。”艾什莉低声说,“所以我才亲手来做这件事。”
“我感谢你曾为我承受的那些东西——孤独、自卑、妒恨、不甘……我感谢你曾保护我,用愤怒包裹脆弱。”
她一步步走近,像是在送别什么。
“但现在,我愿意自己走了。不是离开他,而是…终于学会爱人,而不是占有。”
莉莉的身影开始崩解,眼底浮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她低声说了一句:
“可……我其实……也只是想被爱。”
然后,她消失了,像一团在黎明中燃尽的黑雾,什么都不剩。
这时,安德鲁动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他望向艾什莉,喉咙干涩:
“……你在叫我,对吧?”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软弱,而是解脱。
他们面对面站着,四周寂静,唯有他们彼此。
忽然之间——梦境中的空间发生了变化。
在艾什莉和安德鲁之间,浮现出一条粗重的铁索。
那铁索从艾什莉的手腕处缓缓垂下,末端却紧紧缠绕在安德鲁的脚踝上。
那铁索并不属于现实,也不属于神的惩罚——它生长自她的心。
少女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是害怕失去,想竭尽所能地留下那个唯一陪伴过她的人。
于是她握紧了铁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重而又冰冷的铁索留住了少年,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勒紧了彼此的自由。
他开始沉默,开始疲惫,开始远离。
那些她不愿察觉的微妙隔阂,像夜晚一点点升起的霜。
直到某一天,她终于明白了——
爱不是困住对方的铁锁,不是交换,不是怜悯。
是陪伴,也是放手。
于是她松开了手。
铁索“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她脱下了伪装、卸下了控制,坦然袒露出那个终于敢爱的自己。
她以为少年会立刻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根铁链,沉默地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拾起它。
然后,在艾什莉难以置信的注视中,他将那根冰冷的铁链缓缓举起,猛地戳进了自己的胸膛。
铁索穿透血肉,鲜血从伤口中缓缓滴落,滴答滴答,落在梦境最后的地板上。
他却只是微笑着。
那是艾什莉记忆里最熟悉的笑容——带着一点坏心眼,又柔软得像刚泡开的热牛奶。
“……你疯了吗?”
她颤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像晨曦。
“现在,我们都一样了。”
他低声说。
“不是你捆住了我,而是我自己选择留下。我一直都可以离开,可是我不舍得。不是因为你拽得紧,是我不想走。”
“我愿与你相伴,直到终焉的降临。”
那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一如记忆中的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艾什莉的心里升起。
不是孤独,不是怨恨,不是委屈。
是完整、是自由、是被回应的爱。
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像拥抱那个残破又完整的自己。
她哭了,泪流满面。
第110章 迟来的道歉
“艾什莉!你怎么了!”
安德鲁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击穿了她四周缠绕的沉默。
那沉默不是普通的寂静,而像一团压抑、厚重的海底黑泥,黏稠、冰冷,死死地裹住她的意识。
她像是在无声的深海中沉溺太久的溺水者,终于在这一声呼喊中挣脱桎梏,缓缓浮出那片失重又令人作呕的水面。
意识复苏带着一种迟缓的疼痛。她的眼睫沉重得像灌了铅,艰难地抬起眼皮,视野在泪水和昏暗的光线中摇摇晃晃。
那是种失焦的世界,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画纸,边角撕裂,色块混杂,什么都不真实。
唯有那张脸——安德鲁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的轮廓是她记忆中最熟悉、最牢固的一部分,带着焦急、愤怒,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不安。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指尖颤了一下,却没有落下来,仿佛连碰她一下都变成一种需要克制的冲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气,将还未坠落的泪水生生逼回眼眶。那动作像是某种内在斗争的胜利,小小的、短暂的,却耗尽力气。
她仰起头,强撑着镇定,嗓音低哑得像磨破的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拉出一道长痕:“给我根烟。”
安德鲁皱起眉,眉心深深拧起。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那样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刮过她的脸,仿佛要把她脸上所有裂痕都揭出来看个清楚。
“你怎么回事?抽烟对你不好……”
“给我!”
她突然打断他,声线陡然拔高,像尖锐的裂缝划破夜色,毫无预警。
那一刻,她所有的情绪像暴雨前崩塌的堤坝,一触即发,来势汹汹。
安德鲁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
他没有继续劝说,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只是慢慢地、毫无戏剧性地,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随手扔给她,动作利落而沉重。
紧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也扔了过去。
那是个旧东西,边角早已磕出白印,壳体却被擦得锃亮,像是被人日日揣在掌心摩挲,带着一种异样的亲密。
它在床上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冷冷的回响,在沉默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种沉默的妥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绝不问出口的允许。
艾什莉低头看着它,神色忽然恍惚了几秒。
她动作生硬地捡起那支烟,学着安德鲁的样子,将它叼进嘴里,却几乎咬破了滤嘴。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失去了血色,像从冰水中捞出来的陶瓷,却仍假装镇定地摆弄打火机。
“啪。”
火苗跳出来,在风里颤抖得像在挣扎。她低头去点烟,动作笨拙得近乎执拗。烟点着了,火苗熄灭,她深深吸了一口。
那味道苦涩、呛人,像是被点燃的愤怒和绝望,一口吞下去,划破喉咙的疼痛仿佛可以替代某种更深的情绪。
“咳……咳咳!”
她开始咳嗽,咳得剧烈,整个人像被钩住了胃口向下扯,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伴随着咳嗽滑出眼角。
安德鲁一下子走上前,一只手熟练地夺过她手里的烟,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却笃定。他没有责备,没有斥责,甚至连叹气都没有,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把那些她咳不出的情绪一点点替她压住。
“行了,别勉强自己了。”他声音低了些,是那么的温柔。
“所以,到底怎么了?”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而那股压在她眼底的倔强,正一点点崩塌。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是她无数次情绪崩溃时看到的最后一张脸。始终如一,从未消失。
她喉咙一紧,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胸口。刚刚止住的泪意猛地泛滥,她的肩膀轻轻一颤,接着就像水闸彻底崩裂。
“哇——”
她终于崩溃了,整个人扑进安德鲁怀里,那一扑像是破冰后的洪流,毫无防备。她的身体颤抖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哭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冲出,却不肯放声,只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胸膛。
“对不起!安德鲁……是我不好……我真的……太糟了……”
她的手死死攥住他衣角,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她不敢松开,也不敢抬头,仿佛一睁眼,那个人就会从面前消失,化作梦境。
安德鲁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肩,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抱一件易碎品,又坚定得像在给她一座避风港。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教育、责备或追问。
只有那一具沉默的身体,在她的崩溃中安稳如初。
这是他等了二十年的道歉。但他此刻既不欣慰,也不释然,只觉得疼——心疼这个终于不再装作没事的艾什莉,心疼这个终于从“莉莉”的躯壳里挣扎出来的女孩。
“哎呀?”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贴在她耳边说话,“我们的小魔王……原来也会道歉呢?”
一句轻调侃,不带恶意,反而像一根线,把她从情绪的泥潭里轻轻牵回来。
怀里的艾什莉听到这句话,哭声变小了。
她仍抽噎着,鼻音重得像堵塞的管道,却在某个瞬间忍不住笑了。那笑很轻,带着讥讽自己,也带着某种终于卸下重负的解脱感。
她抬起头,眼睛泛红,鼻尖红得像寒冬里冻着的孩子。
那一刻的她,没有掩饰,没有戏剧,只是个普通又狼狈的人。
她和安德鲁的额头轻轻相抵,体温在那片小小的交汇中慢慢回暖。
“你会离开我吗?”她问,声音低得像是一滴水落在深井里,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沉得惊心。
那是一句压了太久的话,压得心口变形,语言失声。那是她从童年起就不敢问的、最本质的恐惧。
“笨蛋。”安德鲁轻轻笑了,嘴角那一抹笑意柔和得几乎近乎悲伤,“你早该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但那个答案,早已镌刻在这二十年里所有的沉默、争吵、等待与陪伴之中。
“即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第111章 什么是爱?
“安德鲁。”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如同水面投下的一枚石子,波澜极小,却足以扰乱整片寂静。
“怎么了?”安德鲁翻了个身,声音低哑,带着刚入睡时特有的迟钝与松弛。
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已能感受到身旁那股微妙的张力,仿佛夜色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中轻轻皱起。
“我好像……明白你之前说的话了。”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一时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像一只偷听的耳朵,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他们两人肩并肩地躺在旅馆的大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铺展在黑暗中的两个标本。
天花板上一点灯光也没有,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在房间里缓缓碰撞、交织,像潮水的回响。
“……什么?”安德鲁终于开口,语气略显迟疑,像是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偏过头去看她,在黑暗中那张脸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对眼睛亮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玻璃珠,安静又透明。
艾什莉已经擦干了眼泪。她脸上的红痕还未褪去,头发微湿,贴在额角和脖子上,显得狼狈却真诚。
她也偏过头来,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在那个公寓的时候,”她说,语调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梦话,“你说要埋葬安迪和莉莉的事情。”
安德鲁听到这句话,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顿了顿。
过了一会,他才轻轻点头,那动作像是对过去的某种承认。
“嗯。”
“不过现在看来……我做到了。”
艾什莉的语气里听不出自豪,反倒像是在叙述一件终于完成的旧事。
她看着他,语气轻得几乎飘散,却精准得让人无法忽略,像是用一根细线穿过了一整个痛苦的冬天。
安德鲁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注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她经历了什么,又像是在听到某种回音——那种只有在寂静深处才能听到的回音。
“是啊……”她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亲手杀死了她。”
她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手术刀割开的皮肤,一点点露出里面的血肉。
她没有夸张,没有表演,没有戏剧性的眼泪或咆哮,仿佛那不是一场撕裂灵魂的事,而只是一次沉重的割舍,一场注定的出殡。
安德鲁缓缓吐了口气,眼神低垂。他看着她的手,那只还在他掌心里的手。
那手指依然修长,却少了从前的锐气,像一把终于用钝了的刀。
那刀曾锋利无比,轻易就能划破人心,现在却变得温顺、疲惫,只愿在熟悉的温度中停留。
“那这样看来……”他轻声说,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我还慢你一步呢。我还没杀死安迪。”
说完这句话,他回握住艾什莉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存在、真的回来了,而不是哪段梦境的残片。
他不太相信梦,因为梦太轻易,又太容易碎。
但这只手,这个温度,像是从地狱里抢回的一点真实。
十指相扣,他们彼此的手掌贴在一起,像是旧伤对旧伤的抚慰,又像是在夜色中交付的沉默誓言。
这一次,他们的手心之间没有了那层厚厚的可悲的护符,也不是为了预言而躺在一起。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此刻语言已无力解释内心的重量。
他们就这样躺着,头靠得很近,呼吸在空气中交汇,带着一点暖意和微不可闻的颤抖。
窗外的风敲打着旅馆的木制窗框,发出不紧不慢的节奏,好似为他们的沉默伴奏。
然后,安德鲁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你知道吗……”他轻声道,“我曾经也被问过,‘什么是爱?’”
艾什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听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回忆的温度,在夜里浮沉。
“那是一次考试。”安德鲁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怀念,“出题的老师是哈瑞克。那个又爱又恨的家伙。”
“哈瑞克?”艾什莉挑了挑眉,“你说的是那个文学老师?我记得你有次说他想把你写的诗拿去当反面教材。”
“没错,就是他。”安德鲁笑了笑,“我那时候最喜欢他的课,但也被他折磨得够呛。几次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给我们出了一道题:‘什么是爱?’”
安德鲁咬着下唇,像是在回忆那一刻,“大家都立刻开始写答案。有的人写得很长,有的写得像散文诗。我愣了半天,才落笔写了一句话。”
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爱是陪伴在身边的奉献。’”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真是你会写的话。”
“结果全班的答案都被批改得乱七八糟,全是红笔,但奇怪的是……我们全都得了满分。”
“哈瑞克说:‘每个人的爱都不一样,这不存在对错。’”
艾什莉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像是从那句话里听见了什么。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好像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默默承认某种被悄悄揭开的情绪。
安德鲁继续看着她,这一次没有笑,而是轻轻说:“但现在我想改一改我的答案。”
“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而缓,“爱是那想要触及却收回的手。”
话落时,他的手指正轻轻贴着她的指节,那种细微的、温柔得近乎悲伤的触碰,让艾什莉心口莫名一紧。
那是一种比拥抱更让人无法逃脱的亲密,一种不言而喻的等待与克制。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在某个极深的地方,听见了一种她从未听懂的旋律。
那一刻,她几乎想扑过去,亲吻他,把所有迟到的言语都埋进他的唇缝里。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想要触及却收回的手”,才是此刻他们最真实的距离。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晚安。”
“晚安,亲爱的。”他也闭上眼,语气轻柔,像是替他们在混乱的命运中盖章。
他们依旧紧握着彼此的手,就这样静静躺着,呼吸相连,梦境将他们缓缓吞没。
在那梦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那双终究没有收回的手。
第112章 葬礼
梦里,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草地上。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头顶像是悬着一张巨大的黑布,低垂地压着空气,把所有声音都逼进喉咙里。
四周死寂得过分,连夜风也像是被某种禁令束缚住了呼吸。
地面却泛着诡异的微光,每一根草叶仿佛都被涂了一层细腻的磷粉。
冷冷的绿光自脚边缓缓蔓延开来,像是某种静默而坚定的召唤,把他们面前那个浅浅的墓坑照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张早已张开、等候多时的嘴,微微歪斜,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坑边躺着两只兔子玩偶。
一只是绿色的,布料早已褪色发灰,身上污迹斑斑,耳朵软塌下来,像个疲倦的小混蛋,蜷在角落里,似乎随时准备蹿出来咬人一口,带着点旧日的顽劣。
另一只是粉色的,颜色依旧鲜亮,却不再温柔。一只眼珠被粗糙的裂线缝着,像是曾经哭到破碎又倔强地咬牙忍住,那道缝线将整只兔子的脸一分为二,像是把一整个童年的疼痛与羞耻明码标价,毫不掩饰。
艾什莉缓缓蹲下身,轻轻把粉色兔子拾起,对着它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咒骂。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没了,像是一道刚刚划过心口还未愈合的伤痕。
但她的神情平静得出奇,像是在面对镜中的自己。
脸色在梦的微光下泛着瓷器般的苍白,五官像是用刀子一点点雕刻出来的,没有泪,没有颤抖,只有一种细腻又尖锐的释然,像羽毛从高处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地却带起满心的尘埃。
“莉莉不哭了。”她说,像是对玩偶说,也像是在向自己宣判。
安德鲁拿起那只绿色兔子,翻了翻它那被时间和愤怒搓揉得发毛的身体。
指尖拂过那颗只剩一半的扣子眼睛,那颗眼珠仿佛仍在瞪着他,固执、愤怒、哀怨,不愿离开,像他记忆深处某个从未闭嘴的部分,总是在哭喊、在咒骂、不体面地活着,却又不肯死去。
“安迪闭嘴了。”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强行把某种熟悉的吼叫按进土里,让它无法再发出一丝噪音。
他们一同将兔子放入坑底。
那两个色块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绿色与粉色像是两个孤独的信号弹,在这片无月无星的梦境里最后挣扎地燃烧着,像是童年的尸体,被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供人冷眼审视,等待一次决绝的埋藏。
“要说点什么吗?”艾什莉站在坑边,望着那两个静静躺着的毛绒尸体,声音像是风缝里漏出来的一节音符,轻得快要化入夜色。
“我们并不是好人。”安德鲁慢慢蹲下身,望着那两只兔子,他的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剩下某种疲惫的确认,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份写错名字的诊断书,“但他们更糟。”
“他们是我们。”她补上一句,声音不高,也不重,却像冰冷的钉子钉进心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原谅,只剩下一个干净到可怕的事实。
“是啊。”他点头,“所以我们得亲手埋了他们。”
没有仪式,没有圣歌,没有花,甚至连一口象征体面的棺材都没有。
他们开始用梦里的泥土填满那个墓坑,泥土没有重量,却像是从他们体内一铲一铲地掘出来的。
每填一把,就像割断一根旧神经,每撒下一层,似乎都能听见内心深处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不是兔子的骨头,是自己的,正在松动。
艾什莉的指甲陷入湿泥,指尖发白,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安德鲁则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是把某段过去压进土里,拼命按住不让它再挣扎出来。
他们沉默着,不再交谈,语言在这里已无用。只有动作,有节奏地、一锹一锹,把自己拆开。
填到一半的时候,绿色兔子的一只脚顽固地从土堆中蹦出来,像是某种拒绝沉沦的抗议。
那只脚细长、肮脏、仿佛还带着某个未完的噩梦。艾什莉皱了皱眉,捡起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
“别再爬出来了。”她小声说,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请求。
那只脚终于安静下来,像个死者终于闭上了眼睛。
直到绿色与粉色彻底消失,只剩一小堆没有形状的土,静静堆在黑光闪烁的草地中央。
那堆土什么也不像,却又什么都暗示着——像是刚刚结束的,也像是还没开始的。梦境停止了呼吸,连风都在这一刻犹豫不前。
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双手。手指上沾满发亮的黑泥,那颜色像油墨,也像血,又像是签了某种不肯被公开的契约。
“结束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对自己说。那语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轻颤,像一根琴弦最后一次的回响。
“结束了。”安德鲁答道,转头看着她。他的脸在梦里显得格外干净,像被清洗过,无怒无痛,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像一扇刚刚关上的门,连锁扣都已落下。
风开始吹动了,草地微微晃动。
那堆土上,忽然长出一根细细的草,形状古怪,像是一只兔子的耳朵,柔柔地、细细地朝上竖起。
它没有动静,却像是在聆听——在确认那两个被埋葬的名字是否真的死去,是否还会有某种回声,从地底深处悄然喘息。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转过身去,朝着梦的深处走去。
梦境没有出口,他们只能一直走下去,在无边的黑夜中并肩前行。
肩碰着肩,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刚刚完成仪式的亡灵,在时间的缝隙里行走,既没有方向,也不需要目标。
他们的背影慢慢被夜色吞没,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那张悬着的黑布之下。
整片草地重新归于寂静,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一撮小草仍然立着,像是一只耳朵,也像是一把钥匙,静静地留在那无名的坟堆上,等待某人某夜归来。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兔子的轻笑。也可能只是风,也可能是从他们身体某个尚未闭合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旧梦、旧声、旧人影,挣扎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但他们没有回头。梦里,不需要回头。过去已经被埋好,连哭声都已关门熄灯,像舞台谢幕之后的彻底熄灯。
只剩沉默与走路的声音,在无人的梦中延续。
第113章 参加聚会
几天后,晚上六点。
汽车旅馆的霓虹灯开始无声地闪烁,一红一绿,在窗帘缝隙里渗出像心电图一样的节奏。
房间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低沉的空调声,时间仿佛在等待。
“当当!怎么样?好看吗?”
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艾什莉穿着那件灰色长袍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神情仿佛是在进行一次正式的模特走秀。
她脚上穿着宾馆提供的塑料拖鞋,一边走一边踢踏作响,每一步都不怎么庄重,但脸上的笑意却不容忽视。
那件袍子原本设计得宽大而死板,是为隐藏身形与个性而生。
但挂在她身上,却莫名其妙地多了点曲线感,像是叛逆地偏离了原设计的宗旨。
领口处垂落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布料顺着肩膀滑落,在腰部轻微地收拢,又在臀部不合时宜地贴了上去,仿佛一位不愿屈服的舞者正穿着祭司的制服跳舞。
下摆在她脚边轻轻扫着地板,每走一步,袍子的后摆都像是在低语。
安德鲁正在床边整理自己的行李。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即移开视线,动作僵硬得像是突然听见了不该听的秘密。
“呃……挺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开始系自己的袍子,动作缓慢得近乎庄严,仿佛在参加某种古老又危险的入教仪式。
灰色布料从他的肩头垂下,一路盖过他那瘦削而有点佝偻的身形。
因为身高的关系,那宽大的袍子反而在他身上显得有种说不清的神圣感——像误入尘世的修道士,又像是正要主持一场不知会否引发爆炸的黑色喜剧的主持人。
“你这语气不对劲。”艾什莉歪头盯着他,眼神就像是在评估一个逃跑计划中是否存在叛徒,“‘挺不错’应该是敷衍的对其他人用的,而不是对我。”
“那你想听什么?”安德鲁耸肩,“‘性感的祭品’?”
“嗯哼?”她挑起一边眉毛,神情像是看穿了他全部的念头,“你这是称赞我,还是在暗示我今晚会被人绑到祭坛上?”
“我倒是不打算让那种事发生……对了,你蛋糕拿了吗?”他没抬头,只是顺手把腰带打紧,动作带着一点心虚地转移话题。
“拿了,不过……”她一屁股坐下,袍子在她身下铺开,像只被迫退休的灰色小动物,“如果今晚失败了,这蛋糕可就没了。”
“行了,这种廉价蛋糕要多少有多少。”安德鲁撇撇嘴,看也不看她。
“你以为仪式感是用钱堆出来的吗?”她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义正辞严地说着,从袍子里摸出那个纸杯蛋糕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在检阅一件家传圣物,“我们需要的是象征意义。这蛋糕象征我们对那个组织的回应——廉价、酸味浓烈、不合时宜。”
“你以前可没这么文邹邹的。”安德鲁小声嘟囔着。
“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改变了。”她笑得轻飘飘的,语气却认真得像在宣誓,“我可是为了你而改变的哦。”
安德鲁沉吟片刻,摸了摸下巴。
“至少现在看来……还不赖。”
“当然!有我是你的福气!”她得意地一笑,又把蛋糕藏回袍子内侧,动作轻盈得仿佛那是一块昂贵的炸药,“你别说,这个位置还真挺适合藏蛋糕的。”
“你藏的位置太明显了。”安德鲁提醒道,“刚才你半蹲的时候,整个轮廓都鼓出来了,像是要孵蛋一样。”
“哇,你观察得这么细,是不是偷看我了?”
“我是直视危险物品。”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拉了拉自己袍子的下摆,“我的任务是确保你不在路上就把蛋糕吃掉。”
“我不吃。”她嘴硬着,眼神却像一只饿猫,“只是……这柠檬味真的有点像小时候喝的咳嗽糖浆。那种酸酸的、苦苦的、死撑着要变甜的味道。”
“所以你觉得它象征爱?”安德鲁挑眉。
艾什莉认真想了想,“你送的那个算,这个可不算。”
她靠着沙发背,把腿盘起,袍子被折得一团乱,像是随意摆放的剧场布景,但她丝毫不在意。
安德鲁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团揉皱的灰布里藏着一簇不安分的火焰。
“你穿上袍子之后,就像个……”他思索片刻,“不太成功的舞台剧女主角。”
“你穿上之后像个阴沉版的引路人,指引我走向死亡。”
“谢谢,我努力做到的。”安德鲁鞠了个略带夸张的躬。
“不过话说回来,”她忽然正色,撑起身体看着他,“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打扮出去,会不会太像……两个逃跑的神经病?”
“那是理想状态。”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如果他们以为我们疯了,反而不会怀疑我们是卧底。”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疯了?”
“你每次问我这种问题的时候,我就认真地想一想。”他说,“然后决定不去想了。”
她望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把长袍拍了拍。蛋糕仍旧在里面鼓着,像一个不满的肚子,发出沉默的抗议。
“行了,你真的觉得那种地方会有做假身份的人吗?”
安德鲁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准备点外卖。
“应该……会吧?”
艾什莉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也只是在赌。
“我们得出发了。”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带了什么?”
“蛋糕,枪,还有嘴炮。”
“好,那我带上刀、沉默和怨气。”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望向旅馆的门。
门板纹理像是一张压抑着的面孔,沉默地看着他们。门缝透出外面昏黄的光线,落在地毯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冷静又克制地等待命运的第一滴血。
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夜色像一张等待许久的灰纸,从门缝扑了进来。她迈出门槛,袍子的下摆在风里浮动,里面那只藏着蛋糕的口袋微微隆起,像一个呼吸微弱但倔强的器官。
安德鲁紧随其后,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顿时陷入寂静,只剩下一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在桌上孤独地冷却。
他们出发了。
带着他们的长袍、蛋糕,以及那种难以言说却又不容否认的默契——就像两枚没有故乡的棋子,在黑白之间寻求虚假的归属。
第114章 司仪
几分钟的步行,说不上远,但气氛却早早进入了战备状态。
公寓后面的小巷连着一座桥洞,过了桥洞再转个弯,就能看见那个电梯口——他们之前远远观察过几次,虽然外表隐蔽,但只要认准了标志性的铁栅栏和那面涂鸦墙,就不可能走错。
天色已经昏暗,钟表指向六点半,夜色像是提前半小时打卡上岗了。巷子里传来不明来源的低声音乐,混合着某种煮咖啡的香味和湿冷空气中的铁锈味道。
他们没有开车,只是穿着长袍,低头快步走着。路人不多,大多数都躲在各自的窗户后头,只有偶尔几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街角,像暗影中滑行的小哨兵。
“看起来就像两个要参加中世纪茶话会的人。”艾什莉压低声音说。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觉得这袍子越来越像睡袍。”安德鲁拉了拉领口,没好气地说。
他们走过桥洞,砖缝中渗出的水渍让地面显得湿滑阴冷。灯光在隧道壁上泛着橘黄色的锈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像两根正在被审问的引线。
桥洞出来右手边就是电梯口了。
地方不大,看起来像是某栋废弃地下设施的出入口,门边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模糊的控制面板和一个始终保持沉默的门禁装置。电梯口前空地不大,顶上有台摇摇欲坠的摄像头,没人知道它到底是坏了,还是只是懒得动。
此时,电梯口前已经聚了五六个人。
每个人都穿着或灰或黑的长袍,姿态各异:有的靠墙抽烟,有的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有的则站着和同伴低声交谈。这里的气氛不像是邪教,倒像是一场拖延开场的独立剧排练。
安德鲁牵着艾什莉的手缓缓走过去,试图表现得自然一点。尽管他一直告诫自己要放松,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结冰的瓷砖上——滑、冷,而且一旦摔了就是全剧终。
“......哥们,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语调松散,不紧不慢。说话的是一个高个男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二手唱片店里爬出来的文艺鬼魂。
安德鲁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顿时浮出一丝讪笑。
“呃……你怎么知道?”
那人又扫了他一眼,又顺带看了看安德鲁身边的艾什莉,耸耸肩,用一种不确定又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的外号是‘电脑’,因为我记忆力还不错。不过我记得我们这群人里好像不存在这么高的一号人物……这位是?”他用眉毛指了指艾什莉。
安德鲁正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艾什莉抢先。
“我们是恋人。”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还朝安德鲁那边扫了一眼,像是在考验他能否接住球。
安德鲁手上一紧,脸上浮出一点看不出的表情,却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个默认身份的假丈夫。
“哦——真好啊。”那人点头,语气有点像是在餐厅听到别人点了和自己一样的套餐,“兴趣都差不多呢。”
艾什莉露出一个“多谢夸奖”的微笑,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再接话。
那人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站直了身体,说:“新人加入得见司仪,我给你们带路吧?他今晚在下面,大概在做进场仪式。”
“司仪?”安德鲁问。
“嗯,我们内部叫他‘六瞳’。他负责主持聚会、检查新血液、记录捐献,还有……其他一些比较传统的项目。”那人语气平常得就像在介绍一位幼儿园老师。
艾什莉和安德鲁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然后同时点头。
“叮咚——”
电梯像被咒语唤醒般打开,门板沉闷地弹了一下,发出不太健康的金属呻吟。
那人迈步走进电梯,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厨房倒茶。安德鲁和艾什莉紧随其后,门板合上的瞬间,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彼此的手指。
电梯内部陈旧,墙面贴着仿皮革的灰色软包,但已被刮得坑坑洼洼。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不住闪烁,像在模拟心跳。地面则是一块块磨损严重的瓷砖,偶尔还能看见某种红褐色的干涸污迹。
按钮面板上依旧只有三个按钮,他抬起手按下地下室的按钮。
随后,电梯内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只有一个往下的箭头正在缓缓闪动。
电梯开始下沉,速度不快,却有种令人不安的沉稳感,就像是在坠入一个不想醒来的梦境。
“你们别太紧张。”那人忽然说话,语气出奇地轻松,“第一次来的人都差不多这种表情。其实里面也没那么可怕。”
“那是什么样?”艾什莉问。
“你想象一下一群对现实失望透顶的人,开始认真策划如何与虚空进行对话,同时还要确保场地干净、甜点供应充分、背景音乐不走调。”那人笑了笑,“我们这儿其实……更像是喜剧俱乐部。”
安德鲁沉默片刻,然后说:“这喜剧听起来有点过于后现代。”
“你习惯就好。”
电梯仍在下降,耳朵开始感到轻微的压力变化,脚底下的触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从城市的身体滑进了它的胃部。
“欢迎来到恶魔俱乐部。”那人轻声说。
门板即将打开。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空气里的紧张与讽刺像两个相互盘旋的烟圈,在他们之间越绕越紧。他们握着对方的手,那种不安的温度,像是命运提前一点点靠近皮肤的触感。
没有回头路了。
前方是恶魔、假身份、柠檬蛋糕,以及不知道何时会塌下来的暧昧谜团。
——电梯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第115章 哈克
电梯门缓缓打开,刺鼻的焚香味扑面而来,像是被焚化的玫瑰与樟脑混合的味道,一瞬间就充满了鼻腔。
门外依旧是那两位安保在站岗。
他们穿着比其他人更深一色的袍子,表情严肃到近乎麻木,一人抱臂靠在墙边,另一人握着一根粗木棍,像是随时可以对谁的信仰进行物理检验。
安德鲁对他们甚至还有点印象——毕竟上次他潜入失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两侧站着,还好心提醒楼上是办公区。
不过可能是因为这次穿了袍子,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记住他的脸,又或者干脆只是懒得在脑子里占个位置,这两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哟?新人啊?”靠墙那人率先开口,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语气松散得像在和送外卖的小哥聊天。
“已经挺久没有人加入了,”他继续说,“甚至还有不少人离开了。”
“是啊。”另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外号叫“电脑”的家伙,也插了话,他声音更像是在复述数据库日志,“‘哈克’也挺久没来了。他之前说是被‘隔离’了。”
“隔离?”安德鲁问。
“嗯……”‘电脑’似乎想了想,然后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听说他家公寓着火了,被烧死了。”
安德鲁的眉头不可察觉到皱了一下,艾什莉牵着安德鲁的手也紧了两分。
“啧,真可怜。”另一个安保摇了摇头,一副念悼词的表情,“愿那个倒霉蛋的灵魂回到主的怀抱。”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其实更像是在做晚餐前的祷告,冷静又例行公事。
说完,他们便像自动门一样,慢悠悠地让开了通道。
“进去吧,等会儿聚会就要开始了。”‘电脑’拍了拍安德鲁的肩,“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一道昏暗的通道,头顶是裸露的管线和微微滴水的铁制风扇。空气里夹杂着潮湿与旧金属的味道,地面有点黏脚,像是有人在这里泼洒过什么不该留下来痕迹的液体。
他们很快绕过会场,来到舞台后方。
舞台此刻尚未点灯,只在后幕板后透出一点橘黄光影。‘电脑’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对他们说:
“等下见到‘六瞳’要注意点礼仪。他年纪大了,脾气又古怪,尤其看重仪式感。如果他说‘双膝跪地’,你就别犹豫。”
“六瞳?”艾什莉轻声问,“是首领?”
“某种意义上吧。”‘电脑’耸耸肩,“他主持每次降临仪式,是我们这里最资深的引导者。理论上不算首领,但没人敢不听他的。”
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帘幕,一个孤零零的老人正坐在灯下低头写字。他戴着半框眼镜,身穿款式更复杂的袍子,领口绣有模糊的蛇与眼睛图案。灯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显得特别安静。
安德鲁一眼就认出了他——上次的仪式的主持人,正是这个人。
‘电脑’轻轻咳了一声,“六瞳,有两位新人。”
“嗯?”老者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在本子上多画了几笔,然后慢悠悠地合上笔记,抬起头来。
“两位迷途的灵魂……”他睁眼打量他们,眼神像是穿透袍子,直达骨髓。
“你们也想加入主的怀抱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像是教堂里被剃光的烛台在说话。
“是的,我和我……”安德鲁一时间卡住了词,脸上露出一点做作的不自然,“呃,我女朋友。”
他伸手搔了搔脖子,演技比他自己预想的稍微好一点。
“我们认为,这个该死的世界已经没救了。”
“很好,这就对了。”六瞳轻拍了一下手掌,声音不响,却让气氛一下静了几分。
“世界污秽不堪,世人行尸走肉。唯有主的目光,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他转过身,一副随时可以在纸上画出真理的神态。
“恭喜你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说,“不过,在进入真正的信仰之前,我们需要一个代号。”
他回头看着两人,“要给自己取一个外号吗?方便我们之间的称呼,也方便……仪式记录。”
安德鲁看了艾什莉一眼。
“我叫‘屠夫’。”
“我叫‘枪手’。”
他们说得几乎是同时,语气轻松,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派对,而不是伪装潜入一个可能有献祭环节的地下组织。
六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本子写了几行字。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此时已经将近七点。
那个挂钟是普通塑料外壳,但在7:06的位置上,分针和时针的刻度被人用黑色记号笔重新画了一遍,还加粗了描边,像是一种民间禁忌的提醒。
“恶魔时刻已经临近,”六瞳喃喃地说,“降临仪式即将开始。”
他抬起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还要准备准备。”
“好。”安德鲁点头。
‘电脑’又出现了,像个尽职的秘书,把他们从后台带了出去。回到会场前端时,里面已经变得热闹非凡。
人群吵吵闹闹的,带着某种奇特的兴奋感,仿佛下一秒不是召唤恶魔,而是开唱KtV。有人边喝饮料边大声讨论符号错误的翻译问题,有人正在为一盏香炉的方向争执,有人干脆在角落里整理卡牌和笔记本。
“好了,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电脑’眨了眨眼,像个带人入场的夜店保镖,“我先走了。”
他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像从来没出现过。
安德鲁拉着艾什莉走到角落里,背靠墙站好。
“……意外的顺利。”他低声说,“甚至还有其他收获。”
“是啊。”艾什莉淡淡地说,目光在场内快速扫视,“我们的邻居,代号‘哈克’的家伙,看来他就是这里的人。”
“我其实有点好奇,上次我潜入这里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召唤出来。但是为什么我们的邻居成功了?”安德鲁皱着眉。
“我不是很在意这个......不过如果你想搞明白,我陪着你就是。”
艾什莉又检查了一下枪和蛋糕,继续说着。
安德鲁咽了口唾沫,想继续推理些什么,但艾什莉已经打断了他。
“别想太多无用的。”她看了看时间,“趁现在还没开始,去打听点消息。”
“……好。”
第116章 打听消息
他们在人群中绕了一圈,终于挑中了一个正往纸杯里倒可乐的胖男人。
灰袍下摆被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来蹭自助饮料而顺便入教的。他的袖子上粘着一块不明来源的番茄酱,神情懒洋洋的,像个刚打完卡的工人。
“你好。”安德鲁微笑着搭话,“我和……我女朋友是新来的,想问点事。”
“欢迎欢迎。”男人点头,看了看他们手里空荡荡的杯子,皱眉道:“你们没拿饮料券吗?新来的都能领两张的,别客气。”
“谢谢提醒。”艾什莉礼貌地笑笑,“我们想问个不太正式的问题。就是……这附近有没有人,能帮忙处理点身份上的问题?”
“你是说那种‘再出生一次’那种?”胖男人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宗教范儿,但眼神明显跑偏。
“不是搞迷信的。”安德鲁赶紧补充,“是实用的。能用的。比如身份证、档案、银行记录……那种。”
“哦哦,我明白了。”胖男人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嘴角的面包屑颤抖着,“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做这行,但不是在这儿。外面也贵得离谱……不过——”
两人眼神一亮,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
“不过那人后来跑路了,听说是因为收了一个卧底的钱。”他撇撇嘴,语气突然诚恳起来,“搞这种事迟早出事。你们要是真想弄,得自己小心着点,别被当成诱饵。”
两人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那这里就没人……?”
“起码我混了半年了,没听说谁能搞。”他耸耸肩,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六瞳’倒是以前带回来过一个外面的人,那人谁都不认识。”
“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吧,他突然带了个人来开会,年纪不大,也没说名字,也没穿袍子。长得也不出挑,就是那种你一回头就忘了的脸。”
“那人是干嘛的?”
“谁知道。”胖男人吸了口可乐,“我问六瞳那是谁,他说‘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不知道的人不该知道’。你说他这人讲话,跟谜语人似的,烦死了。”
“之后那人还来过吗?”
“没见过了。可能是临时客人,也可能是给谁安排什么事儿去了。”
“多谢。”艾什莉点点头,“你叫什么?”
“大家都叫我‘五十券’。”他笑得坦然,“因为我只参加五十块以下的项目。上次组织搞团建,我就没去,太贵了。”
第二个对象是一对坐在会场后排打扑克的中年夫妻。两人穿着灰袍,却从神情到坐姿都毫无宗教仪式感,倒更像是公司尾牙后留下来打发时间的员工。
艾什莉上前试探性地问了句:“打扰一下,我们想问点人事上的事。”
“招人?”女人头也不抬,“你得问‘财务’,他管人手调配。”
“不是招人,是那种能‘换身份’的方式。”
这下两人停了下来。男人抬头看了安德鲁一眼:“你有仇家?”
“……没有。”
“那你女朋友杀人了?”
艾什莉:“……我在这呢。”
“抱歉抱歉。”男人摆摆手,语气倒挺诚恳,“换身份这事我听说过,但一般都得靠上面点的关系搞,圈子外面才有资源。我们这群人,顶多能蹭点药品福利、车票折扣,真要动公文那种东西——别说,前几个月是有个能人。”
“谁?”
“没名字,就是个来去一阵风似的年轻人。六瞳带回来的。”女人一边洗牌一边说,“据说搞得挺厉害,但我们压根接触不到。听说之后就没了踪影。”
“你们也不知道是谁?”
“要是知道,我们早拿他帮自己儿子搞个学籍了。”男人冷笑一声,“现在搞得像个野孩子似的,在家看动画片看得都不想上户口了。”
“谢谢。”安德鲁点点头,“祝你们好运。”
“祝你们好运。”那女人也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然后拍下一张红桃K,“你又输了。”
第三个目标是一个坐在投影布后面修音响的小个子男青年。他的灰袍穿得吊儿郎当,露出印有“修我音响者,终得永生”的t恤。耳朵上挂着个螺丝刀,看起来比信徒更像个兼职音控员。
“新来的?”他瞄了他们一眼。
“嗯。”安德鲁问:“你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处理那种不太正规的身份文件?”
“小声点。”他看了眼四周,又继续调线,“这年头谁不想有点备用身份?但这地方其实管得严。你要搞身份,得出钱。”
“钱倒是好说,所以你知道——”
“不知道。”他干脆打断,“你看我像是有人脉的吗?我能来这儿混饭吃,靠的就是调音和电源接地,不是搞人际关系。”
“那你听说过那个六瞳带回来的陌生人吗?”
艾什莉有些试探的开口。
他停顿了一下:“哦。那事我记得。那是几个月前吧,那天我在后台调试音响,‘六瞳’带着那人走了进来,他们没注意到我。他跟那人讲了很久,态度比平时恭敬得多。”
“你看到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戴口罩。穿黑衣服。不说话,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
“至少没在我这音控台上登记过。”
“谢谢。”艾什莉点点头,“你叫什么?”
“‘音骂’。就是调音骂人的那个音骂。”他耸耸肩,“这名是我自封的,反正也没人管。”
三人分别后,艾什莉靠着会场柱子深呼吸了一下。
“我们三问三空手。”她总结。
“勉强算半条线索。”安德鲁说,“我们知道六瞳曾经带回来过一个神秘人,而这个神秘人没有人认识。”
“也知道这里的人对信仰没兴趣,对资源倒是很上心。”
“你说……我们要不要考虑用资源换资源?”
“先别急。”艾什莉环顾会场,“他们虽然不疯,但都不蠢,想打探更多,就得用他们的语言去换东西。”
“就是:饮料、折扣券和音响。”
“基本上。”她叹了口气,“我们也太他妈平凡了。”
“那就继续混吧。”安德鲁苦笑,“至少我们在这群‘普通人’中,已经属于最上镜的了。”
“至于接下来......等仪式结束,我们找个机会去找‘六瞳’如何?”
安德鲁提议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艾什莉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枪上,脸上带笑。
“哇哦,斩首行动!”
第117章 参加仪式
很快便来到了“恶魔时刻”,也就是这群人嘴里神神叨叨的“6点66分”。
“所以实际上就是七点零六。”艾什莉死鱼眼地盯着安德鲁,语气懒散地说道,“搞这种伪神秘主义有什么意思?”
“入乡随俗。”安德鲁轻轻一笑,一边挤了挤她的手心,“你想要答案,不是吗?”
“我想要一杯冰可乐,”她小声嘟囔,“还有一张不需要穿浴袍的床。”
安德鲁长叹了一口气。
“都说过了不许吃这里的东西......”
他牵起她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是一对迷失方向的新信徒。
他们混入了人群。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有的脚底还踩着拖鞋,有的则穿着登山靴,一眼看过去像是某种廉价戏剧的排练场,带着一种半吊子的虔诚感。
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血红色法阵已经悄然画好。粗细不一的线条如蛇缠绕,构成扭曲难解的图案,中间是一个类似眼球的形状,周围还有数个匍匐的符号状人形。
血迹泛着湿润的光泽,看起来还新鲜。
“这味道不对吧?”艾什莉压低声音。杀人杀多了,她对“新鲜的血”比常人敏感。
“应该是猪的。”安德鲁皱着眉闻了闻空气,又有些不确定地说,“或者是人的。取决于他们今晚的预算。”
场地四周,蜡烛已经被点燃,一圈圈摆成螺旋状。火苗闪烁不定,有几根蜡烛发出异常的蓝色火光,可能是加入了硫磺、铜粉,或者是某种恶趣味的香薰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了熏香、干草、汗味、廉价酒精和金属腥气,还有一丝……焚烧塑料的余韵。
音乐随即响起,是那种低频震动人耳膜的电子乐,像是有人把洗衣机摔下楼再原声录制,没有旋律,只有沉闷的咚咚鼓点和令人焦躁的共鸣。在那一刻,他们甚至怀疑这场仪式的主要杀伤手段是噪音攻击。
他们两个随着人群一同站在血阵外围,低头注视着脚下那混乱的线条。每个人都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接受精神体罚,只有安德鲁和艾什莉手拉着手,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看起来像是那种刚热恋的怪胎情侣。”艾什莉悄悄说。
“拜托,在这场合,哪怕你穿一身小丑服,他们也只会以为你是在‘视觉献祭’。”安德鲁轻声回道,“放轻松,没人真的知道在干嘛。”
话音未落,后台的帷幕后,一个身影缓缓走出。他走得极慢,好像每一步都要踩在节拍点上似的。身上披着同样的灰袍,只是比别人的略长,拖地的下摆扫出一条微尘轨迹。
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挺起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流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自恋气场。
他站到场地正中间,环视众人,像是在检查摆盘的厨师。
“嗯……不错。”他终于开口。
是“六瞳”的声音。安德鲁一下子听出来了。沙哑中带着做作的仪式感,每个字都像是咀嚼过后吐出来的咒语。
“在仪式正式开始前,我们要欢迎两位新成员。”他嗓音拔高,拖长尾音。
“屠夫和枪手。”
顿时,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安德鲁和艾什莉。
两人站得笔直不动,仿佛本就属于这场表演中的某种角色。长袍遮住了脸,没人看得出他们表情里夹杂的紧张与嘲讽。
“我们很荣幸能加入。”安德鲁微笑着点头。
艾什莉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淡漠的眼神,仿佛她只是在等这群人把戏唱完,好让她早点回去洗头。
“好啦,言归正传。”六瞳张开双臂,像是拥抱夜空,“今晚,是一次星象交汇之夜,血月高悬,真理之门将被开启。”
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个词都要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还附带一点自认为神圣的气音。
然后他开始念咒。
并不复杂。
“愿您降临,请聆听我们的呼唤,我们已准备好。”
咒语大致就是这样,几个短句反复念着,换着顺序,语调忽高忽低,像是在等待什么遥远的力量给出回应。
然而没有回应。
一分钟过去,空气一如既往地沉闷,蜡烛继续默默地燃烧,电子音乐在背景里毫无变化地重复播放低频噪音。
两分钟过去,法阵依然是一滩图案不明的红色湿渍。
三分钟后,一只飞蛾扑进了火焰,才终于制造了一点响动。
艾什莉转头看着安德鲁,语气极轻:“他会不会其实不认识那东西的邮箱?”
“可能那扇‘真理之门’是密码门,”安德鲁答,“而他忘了密码。”
咒语仍在继续。六瞳看起来不打算放弃,仿佛靠念多几遍就能用诚意凿穿现实的界面。
台下的信徒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几个年轻人交换了眼神,一个人悄悄在袍子下面摸出手机,假装在查经文。
有个女信徒打了个喷嚏,吓得旁边人一哆嗦,差点点倒整排蜡烛。
又过了几分钟,六瞳终于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看着那依旧毫无动静的法阵,表情像是某种无声的自我否定。
“有时候,”他勉强开口,“通道不会在我们希望的那一刻开启……它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台下没人回应,空气开始像过期的布丁一样凝固。
“也许……祂今晚,选择用别的方式降临。”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带了一点自救式的愉快。
就在此时,某个角落“咯啦”一声,一道门打开。
众人下意识转头。
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缓缓推着一辆不锈钢餐饮推车走进来,车上盖着白布,布下鼓鼓囊囊的。
“免费食物和饮料来了。”那人一边喊一边抬手擦汗,“车有点小,请不要推挤。”
第118章 斩首行动
众人看到那辆吱嘎作响、冒着热汽的破旧餐车被拖进地下室,瞬间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扑了过去,也顾不上什么召唤仪式、精神合一,或者献祭之夜了。
即使几分钟前他们还围着地下室中央的铁盆,一本正经地低声吟诵咒语,嘴里念叨“全视之眼注视着你”,此刻却已散作三三两两的群体,在混凝土墙壁间乱作一团,挤到餐车前排队、抢饮料、推搡吵闹。
“快点快点!蛋糕还热着呢!”
“那是我的三明治!”
“上次谁拿了我果汁没告诉我?我还差两个月才成年啊!喝不了酒!”
仪式主持人——那个身穿灰色法袍、戴着滑稽塑料面具的“六瞳”教士,此时站在地下室一侧那块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里还握着无线麦克风,像还没完全放弃指挥权似的。
他望着眼前混乱的人群,脸色阴沉,表情复杂得像是刚被泼了一桶冷粥的公务员。
深吸一口气,仿佛试图把眼前这一切压进胸腔里,像在努力消化一顿未完成的祷词。
“……算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微弱而干瘪,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像是刚收到遣散通知的中层干部在电梯里自言自语。
他随手把麦克风往木台上一扔,啪的一声,震得扩音器里爆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嘭”,接着是一阵电子噪音。他也没再回头看一眼,默默转身,穿过挂着灰帘的后门,离开了舞台。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大家太饿了,或者说——太贪了。
安德鲁与艾什莉则站在地下室角落的一根裸露水管后。潮湿的墙壁透出一点腐锈味,头顶只有昏黄灯泡在微微晃动。安德鲁低头,从法袍底下掏出早就藏好的纸盒。
是他们提前准备的蛋糕。
他们按原计划避开了桌上的食物——不是因为洁癖,而是因为他们合理怀疑这里的自助餐可能会让人直接“献祭成功”。
“好吧……有点出乎意料地难吃。”安德鲁咬了一口蛋糕,皱起眉,像是在咀嚼一块风干的海绵。
“是啊。”艾什莉也尝了一口,立刻皱起鼻子,“我突然怀念你之前做的那个……就是那个生日蛋糕,记得吗?”
“你说的是那次?那个抽象得像现代艺术的柠檬玛芬?”
“当然。”
“我该多谢夸奖吗?那时候我们没别的选择了。”
“嗯。”艾什莉边嚼边点头,“记得感谢我就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这场仪式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精神觉醒,而更像是一场诡异的角色扮演。他们没有走向餐车,没有和别人争抢甜点,也没有站进那些正在争论谁才是“今日最虔诚信徒”的圈子里,而是静静啃着几乎没味道的柠檬蛋糕,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安慰式的守夜。
“没办法,将就吃吧……安全第一。”
安德鲁抬手掸了掸袍子上的糖屑,看向不远处混乱不堪的人群。
正当他准备继续吃完手上的最后一小块蛋糕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喊叫。
“喂!上周仪式的时候谁把我的钱包偷了?”
“不是我!”一个声音立刻跳起来。
“我没有!”另一个嗓音更高,还带着轻微的颤音。
“嘿,别看我!我根本没来那场!”
现场顿时变成了地下质问大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边争辩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口袋检查财产。
几秒钟后,人群已分裂成互相怀疑的小圈子。
几个看起来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信徒被围住盘问,有人提议直接搜身。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把怀疑目光投向那对刚加入的“新人”。
他们穿着干净的灰袍,站在角落里,看起来老实温和,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柠檬蛋糕屑——怎么看都不像惯犯。
艾什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安德鲁的腰,压低声音:“……你拿的?”
“是。”安德鲁毫不犹豫地点头,“补充资金嘛,不寒掺。”
“你居然用这种古早词汇。”
“是你影响我的。”他咧嘴一笑,顺手把剩下半块蛋糕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而且你不觉得……这叫命运的自助餐吗?别人奉献灵魂,我们顺手牵钱包。”
艾什莉噗地笑出声,又迅速压住。她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说:“等他们吃完就会散了吧?”
“嗯。”安德鲁点头,“等热闹过去,我们就去找‘六瞳’。”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拉紧兜帽,沿着墙边朝地下室的另一侧退去,动作平静而自然。
他们不急着动——真正的猎人从不在獾睡觉的时候敲洞口。
人群仍陷在混乱中,几乎到了滑稽的程度。有人为了奶昔扭打在一起,有人为了多拿一份汉堡打算从桌子上跳到餐车顶棚,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认真劝人尝她自带的无糖果仁派,说那是“灵魂洗净食谱”的一部分。
整个地下室的氛围更像是一场廉价义卖会——阴暗、嘈杂、带着某种集体幻觉式的热情。
大约二十分钟后,大多数人都已吃饱喝足,地上遍布油纸袋、空饮料杯与被踩烂的蛋糕屑。
人群陆续散去,嘴里还在念叨“今晚真有灵气”、“我感应到真知了”、“我们下次再联系”,像是真正完成了一次宗教活动,而非一次集体进食。
火盆里的炭火也渐渐熄了,光线暗下来,只有头顶那几个工业吊灯还发着幽黄的光,像是半睡的眼睛。
这时,安德鲁与艾什莉才从墙后后缓步走出。他们顺着墙边那条小路往舞台后方走去。
那扇贴着“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后台门依旧虚掩着。刚才“六瞳”就是从那里退场的。
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叹气声与几句低语,像是谁在复盘刚刚的尴尬局面。
“我们去谈谈。”艾什莉轻声说。
“问问有没有做假身份的。”安德鲁点头。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说。
“做好准备,小心一点。”
第119章 新的线索
“什么人?”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猛地从泡面碗边抬起头,眼神惊讶地盯着突然闯入的安德鲁和艾什莉。他的嘴角还挂着几缕没咬断的泡面。
他已经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疲惫又沧桑的脸。
脸颊微微塌陷,眼眶泛青,胡子渣像是仓促画上去的阴影。
正是“六瞳”。
看起来,他的夜宵进行得相当安逸,至少直到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为止。
“六瞳”皱起眉头,语气中透出不耐烦与一丝明显的警惕。他拿着泡面叉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即放下。
“‘屠夫’和‘枪手’?你们两个跑这儿来干什么?”
“呃……”
两人对视了一眼。
艾什莉挑了一下眉,安德鲁耸耸肩。
最终,还是安德鲁主动踏出一步,试探地开口:
“我们是想问问……你们这有没有那种能换身份的方式?”
“六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泡面都顾不上继续吃了。
他缓缓坐直身子,半睁着的眼睛像是被激活了似的瞬间锐利起来,声音也低了半调。
“……你们干了什么?”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安德鲁赶紧摆手。
“我们只是……只是想彻底和以前的生活划清界限。”
“六瞳”盯着他们看了几秒,上下审视了二人一番。
空气变得粘滞,地下室昏暗灯泡的白炽光打在他灰白的脸上。
“这样啊……这事以前‘德雷斯’还在的时候倒是能办。”
“为什么现在不能办了?他人呢?”艾什莉显得有些急躁,她交叉着双臂,目光带刺。
“被逮了。”六瞳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办证办到警察头上去了。”
他摇头叹息,摊了摊手,把泡面叉子丢进碗里,长袍一角沾着点面汤。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但确实是真的。”
他站起身子,发出“咯吱”一声骨骼的响动,显然泡面不是唯一困扰他的东西。
“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请回吧。这里不欢迎闲人。”
就在他准备送客之际,艾什莉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锋利。
“听说……您之前曾带回来一个人。请问他是谁?”
安德鲁一怔,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微妙。然后又看向“六瞳”,心中隐隐起了不安。
“六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他没有立刻反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神迅速阴沉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餐刀,向后猛退两步,刀刃闪着灯泡反射的寒光,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你们不是来加入的信徒。”他的声音变得干涩且紧绷,“你们到底是谁?警察?”
安德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摊开示意无害,额头已浮上一层冷汗。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只是好奇……”
“撒谎!”“六瞳”的声音拔高,刀尖直指安德鲁的心口,手却在微微发抖。
”等一下.......“
艾什莉刚想开口,又被他呵斥住。
“闭嘴!等我先处理完他就该轮到你了!”
气氛骤然紧绷到极点。
艾什莉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有些无奈,甚至略感无趣。
“算了……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
“嗯?”“六瞳”眉头一挑,目光再次转向她。
然后,他看见她从袍子后侧缓缓抽出一把手枪。
“别动。”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他的额头,毫不颤抖。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泡面香味早已消散,整个房间只剩下沉默与血压的上升声。
安德鲁捏了捏额头,无奈地开口:
“你看你……你说你惹她干什么呢。”
他苦笑着往旁边让开半步,眼神中充满“事已至此,咱别再添乱”的善意。
“六瞳”的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脸色变幻不定。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却还想找点尊严落地。
但这显然是条容易选的路。
当啷——
餐刀落地,金属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响得清脆刺耳。
“我投降,别开枪。”他双手高举,动作迅速得让人怀疑他练过。
怂得还挺快。
“这就对了。”艾什莉不疾不徐,“我们问,你回答。明白?”
“当然当然。”
他连连点头,讪笑着,跟吃了口屎一样,却又不敢发作。
真理还是好用啊。
艾什莉满意地点点头,又侧头给安德鲁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从后台角落翻出几根被用来装饰的彩带,权当绳子,把“六瞳”五花大绑绑在椅子上,打了个蝴蝶结,算是仪式感。
“说吧。”艾什莉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摇了摇头,表情带点无辜,又带点倔强。
艾什莉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枪,枪口毫不客气地顶上了“六瞳”的太阳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别!别开枪!我真不知道啊!”他声音拔高,像是濒临崩溃的高音号角,语速快得像是被按下倍速播放。
“那……那是总部的人!说是来检查的!”
“总部?”安德鲁第一次插话,语气里有点疑惑,“那你们这是……分部?”
“六瞳”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失言,立刻闭上嘴,脸色一片铁青。
安德鲁倒也不废话,从袍子内侧抽出一把短匕首。
他也没客气,动作利索地将刀狠狠扎进了“六瞳”的大腿。
“啊——!!”
剧烈的惨叫瞬间炸响在地下室中,伴随着鲜血的喷涌和椅子嘎吱作响的摇晃。“六瞳”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冷汗从额角淌下。
“我说!我全说!!”他崩溃大喊。
“早干嘛去了?”艾什莉淡淡道,像是在批评一盘上桌太迟的甜点。
她轻轻挥了挥枪,示意安德鲁先收手。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她笑了,嘴角微扬,眼神平静。
但安德鲁知道,那笑容对别人而言,比鬼神更具威慑力。
第120章 收工
“我说!”
他终于低下了头,嗓子干涩得像卡着砂纸,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呼吸断断续续,额头的冷汗混着腿上涌出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前,悄无声息地黏在袍子上。
“回答。”艾什莉声音平稳如水,却比枪口更有压迫感。“你们这里是分部?”
“是……”他闭着眼回答,仿佛不睁眼就能假装这一切只是幻觉。
“职责。”
“筛选信徒,为总部培育种子。”
“然后呢?”
“总部会派人来接走。那些人我们不认识,不讲身份,不打招呼,像是来捡快递。他们挑了人就走,我们也不问去哪儿。”
“你从没看过真正的恶魔,对吗?”
安德鲁凑近一步,脚步声在地下室水渍的地板上拖出一种黏腻的回响。
“没有。”六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每次召唤都失败,我试过好几次,手册、符文、供品……该做的全做了。可阵里连烟都冒不出一点。”
“但你还留在这里。”艾什莉说。
“有工资。”六瞳居然理直气壮地答,“而且还有医保。”
“医保?”
“嗯。总部给我们上了,挂靠在一家养老用品公司名下。虽然报销慢,但看牙不要钱。”
安德鲁笑出声,差点没站稳。
“你们这帮邪教比我们还讲体制。”他说。
“那你怎么维持这群信徒?”
“我在食物里加了点料。”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对自己的办法也觉得有些过分。
“什么料?”
“致幻的东西。罂粟壳、蘑菇粉、松节油……少量混在蛋糕里,让他们吃了以后头晕眼花,看见些不该看的,然后以为是神迹。”
安德鲁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难怪能留得住信徒。”
“我记得刚才有人说难吃。”艾什莉冷冷地补了一句。
“那是配方问题……我烘焙不行。”六瞳语气有些绝望,仿佛自己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信仰,而是缺乏专业蛋糕师资质。
一时间,地下室只剩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墙角霉斑扩散成了黑色的纹路,连空气都凝滞了。
艾什莉望向安德鲁,两人没有说话,却已交换完所有想法。
“我们总不能……留着他吧?”她声音轻柔,像是在问要不要收拾完餐具。
“你想干净点,还是……仪式一点?”安德鲁问。
“仪式一点。”艾什莉微笑着,“让他死得有点价值。”
安德鲁走到柜子边,拉出一块旧召唤布,布料已经发黑,边缘蜷曲,一角还粘着干掉的酱油斑,但中央的符文图案依旧可辨。他摊开布,仔细检查一圈。
“你以前画阵怎么操作的?”他随口问。
“猪血。”六瞳哆嗦着答,“超市处理区买的,快过期那种,冻起来能用好几次。”
“你知道猪血时间长了会变质。”
“……我没经费。”他嘴唇一抖,仿佛自己不是一个邪教头目,而是一个预算不够的兼职祭司。
“真该给你申请个邪教科研补助。”安德鲁摇头,从背包里抽出一页笔记本纸。
“死前让你看看你的神,我是不是还挺善良的?”
他撕下那一页,指尖在六瞳的血迹上蘸了蘸,然后顺着纸上的符号描画出关键的图案。手法干脆,没有多余动作,显然预演过不止一次。
六瞳开始真正恐惧了。他的眼睛睁开,声音开始发颤。
“你……你什么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安德鲁只从外面取了几根蜡烛,摆在召唤布四角,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地下室里跳跃,把六瞳的脸映得青一块紫一块。
“护符。”安德鲁朝艾什莉伸手。
她马上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护符,扔给了安德鲁。
他将那个护符放在手上。
“好了……”安德鲁向后退一步,露出满意的表情。“出来吧,恶魔。”
空气陡然一紧,墙壁仿佛收缩了一寸。
“吼——”
随着低沉的一声嗡响,空气撕裂般地震动。一个篮球大小的生物缓缓悬浮在阵中心,它通体暗红,六只眼睛不停转动。
“汝之召唤,比吾预期还要迟钝。”它吐出的话像是被剃刀削过,带着金属音和火焰气息。
六瞳当场尖叫出声。
“真……真有恶魔?!啊啊啊!别——别——”
他拼命挣扎,连绑着的伤腿都甩动起来,地上的血迹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
“老规矩。”艾什莉轻轻把枪一收,露出空出的双手,语气轻松,“献祭,充能。”
“这人没信仰。”安德鲁提醒。
“但他确实试过。”艾什莉笑了笑,“那就当作失败的作品回炉处理。”
“成交。”
恶魔迅速夺走了那人的灵魂,并且一如上次那样将护符充能。
“下次再见咯~”
艾什莉俏皮的说着。
“.......”
恶魔没有回应艾什莉的话语,只是缓缓飘散。
“好了.......尸体怎么处理?”
“你先看着尸体,我去把车开过来。”
安德鲁收拾起召唤的残局,没有抬头。
“就不能把他放在这里吗?就当是某种长睡不醒的病?”
艾什莉有些疑惑。
“他说总部那边召唤过恶魔,那么他们肯定知道被夺走灵魂的人是什么状态。”
安德鲁冷静分析着。
“我们必须让他彻底消失,带去旅馆分解吧。”
“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
“开工吧?”
两个人挤在浴室里,艾什莉拿着花洒,安德鲁拿着切肉刀。
一回生,二回熟。
很快将尸体分解完毕,安德鲁将肉块暴力剔除,塞进几个黑色的袋子里。
艾什莉则将骨头塞进一个背包,然后放在了一旁。
“啊——累死了,总算完事了。”
安德鲁有些骂骂咧咧的磨着刀。
“你先洗个澡吧,我等下再洗。”
他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血渍,撇了撇嘴。
“哈!那你就该跟我一起洗~”
艾什莉又开始了挑逗。
安德鲁脸上闪过一丝玩味。
“哈,很有诱惑力,但是我拒绝。”
第121章 出路
碎肉是个难题。
安德鲁花了好几个小时,戴着手套、捂着口鼻,一小袋一小袋地分装。塑料袋叠了三层,外面还贴上了“过期寿司”“猫砂”“婴儿尿布”之类的字条,确保谁也不会出于好奇去翻。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袋子太像某种生物学战犯的作品,以至于连投放时他都要克服生理上的障碍。
他们走遍了城西的九个垃圾桶,特意避开了任何有监控的地段,只挑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比如废弃加油站、药房后门、甚至还有一家宠物医院。
每丢掉一包,他们就像是完成了一场隐秘而拙劣的清道夫仪式,留下一点点不被察觉的痕迹,丢得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报复性馈赠。
“你知道吗,”他在最后一个垃圾桶前停顿了一下,扭头对艾什莉说,“有些肉看起来还挺新鲜的。我差点想留一块煎了吃。”
艾什莉只是“嗯”了一声,没怎么搭理。他知道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骨头的包裹。那是六瞳的骨架,被廉价的绷带捆了三层。
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儿滑腻的分量感,就像是带着悔意又不愿承认错误的纪念品。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沿海那条线路,选了最靠近窗的位置。海风一阵阵地灌进来,味道腥咸,混着潮湿的汽油气和海鸟排泄物的发酵味,令人作呕。公交车吱吱作响,每一寸铁皮都在抗议被拖去参与这起未遂谋杀的善后环节。
艾什莉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海的方向,眼神沉入那大片暗绿翻涌中。她手里的包裹仿佛也感受到了注视,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声响。
直到最后一站,两人下车,踩着被海风磨得泛白的木板路,走到了堤岸尽头。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将那包骨头砸进海里,发出一声带着湿意的沉闷响声。
“‘亲爱的’爸爸妈妈……”她喃喃着,“我给你们送了个朋友。”
她想象着三具尸骨在海底围坐成一圈,也许正围着一块腐烂的蛋糕在开会。六瞳大概是那个一直输牌还嘴碎的家伙,嘴里叨叨什么医保政策、灵异保险、蛋糕成本控制计划,然后被蕾妮用髋骨轻轻敲了一下:“闭嘴。”
好吧,至少他不是孤单一个。
至于她和安德鲁,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难得地过上了点像人的日子。为了确保不被追踪,他们换了汽车旅馆,找了个偏僻、远离喧嚣、前台习惯无视奇怪客人的地方。房间条件远称不上舒适,但至少有热水、有冷气,还有一台年纪大到电视里人说话会慢半拍的电视机。
艾什莉从附近的小杂货店买了点廉价咖啡,丢在热水壶旁边。
哦,还有一包安德鲁经常抽的烟,说不上特别贵,但也不算便宜。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是选了双人大床——只是这次没了那盏暧昧的暖黄灯,也没再提“情侣价”这回事。
不过,这些短暂的舒适是有限的。他们都清楚得很。
“唉……”
安德鲁第十七次在一天里叹气。他躺在沙发上,像是从某种内脏设备里被挤出来的人类残片。破旧的海绵沙发塌陷得厉害,几乎将他整个人吞进去。他双臂交叉在额头上,像是在主动拒绝眼前的世界进入他的大脑。
艾什莉坐在床边,晃着腿,一边咀嚼着没糖味的口香糖,一边注视着他。“哎呀,亲爱的,乐观点嘛。”她朝他吐了个泡泡,啪的一声在空中破裂,“至少我们还没死。”
“我倒是想乐观。”安德鲁声音闷闷地从臂弯下传来,“但按照我们现在只出不进的节奏,我们会饿死、冻死、病死、互杀、抑郁而亡,任选一个都很有戏剧张力。”
“不是还有我嘛。”她赤脚踩着薄地毯走过来,为安德鲁轻轻按摩头皮。
“你忘了,我是你的资产。”
“嗯,我看这才是最大的债务。”安德鲁撇嘴。
艾什莉脸色一僵。
她没有回嘴,而是忽然加重了力道,指节硬得像石子,在他头皮上拧了两圈,像是要把他的头当成橘子榨汁。
“疼疼疼!”安德鲁一把拍开她的手,“谋杀最亲的人是重罪你知道吗!”
“对啊。”她毫无悔意地坐回床沿,交叉着腿,“万一我把你捏死了,你就不再为钱烦恼了。”
安德鲁坐起身,揉着脑袋,“我倒想看看没有我你怎么活。”
“不活了呗。”她摊手,“我才不想跟你分开。”
他被她噎了一下,倒也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大块泡黄的痕迹,像极了一只老旧监控摄像头,静静盯着他所有无所事事的日子。
“我们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他喃喃地说,“连去打黑工都没人敢雇我们。”
“那怎么办?抢劫?”
“如果你不怕警察,那你可以试试。”他白了她一眼。
“那你给个方案啊!混蛋!”她跳起身,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子上。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像没电的电饭煲一样沉了下去,“我想不出来。”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在吗?送报纸的!”
看来是旅馆的免费报纸服务。安德鲁之前花了点钱,让旅馆每天都送份报纸上来——虽然基本上都是废纸,但他总觉得至少能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来了来了!”
艾什莉兴奋地跳起来,跑去开门。过了几秒,她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砸在安德鲁的脸上。
“信息来源之神显灵啦。”
安德鲁慢悠悠地把报纸拉下来,“别砸脸,你这招比六瞳那仪式还管用。”
他翻开报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各种政客丑闻、地产诈骗、广告垃圾,正准备叹第十八口气时,一个不起眼的小版块吸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标题上,眉头慢慢皱起。
“……看来,我们可能找到出路了。”
第122章 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
艾什莉偏过头,看向安德鲁手指着的报纸角落。那一栏通缉公告用大号黑体印着几张放大处理的嫌犯照片,每一张都配着赏金数字,从几千到几百万不等。
最上面那个,依旧是“笑猫”雷欧——那个在自己通缉令上画笑脸又寄给警局的家伙。现在他赏金已经多到连印刷纸都快装不下。
“如果能搞定这家伙,基本就没有问题了。”安德鲁淡淡地说,像是在评价一顿超出预算的晚餐。
他把报纸甩到一边,懒洋洋地靠进沙发。报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摊开在灰尘和脱落的沙发棉花中间。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吱呀”,仿佛也对这段落魄生活有了怨言。
阳光从破窗投进来,被脏兮兮的窗帘切割得像是失焦的记忆片段,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光斑。
艾什莉皱了下眉,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有点慢半拍地问:“......你是说,咱们去抓他?”
“嗯。”安德鲁耸耸肩,语气轻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
“那你打算怎么找到这些家伙?”
艾什莉看上去真的在思考。她低头揉着下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方案——租车、调查、踩点、设伏……她甚至认真地考虑要不要买一副望远镜。一个配有夜视功能和远距对焦的那种,虽然预算可能只能勉强买个玩具望远镜。
安德鲁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真信了啊?我们怎么可能有办法找到这些人。连我们自己都快找不到自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讽刺,就像他不是在说笑,而是在讲一个已经烂掉结局的寓言。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放弃了继续思考,把脑袋往后一仰,顺势倒在安德鲁身上。
“啊——”
她随口怪叫了一声,像是顺带释放情绪。声音拖长,没什么力气。
“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安德鲁说。
“那你就闭气吧。”她语气轻飘飘的,闭上眼不动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了她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不是恶作剧,而是真正把自己当作靠枕了。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廉价旅馆里泛旧的木头和清洁剂味。
安德鲁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女孩,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笑意也慢慢收敛了。
“你以后……”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真的打算就这么跟我一直逃下去?”
这个问题不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是早就在他脑子里盘旋很久,只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睁开眼,没看他,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她没穿鞋,脚趾在破旧地毯上来回磨蹭,像是在找一个不太扎眼的位置藏住犹豫。
地毯是那种仿佛永远踩不干净的旧蓝色,边角卷起,中央布满油渍和褪色的圆圈,不知是哪一任房客留下的咖啡杯印记或是血迹。
“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挺好的。”
她的语气很轻,却很清楚。不是那种虚晃的调情,也没有带笑意。像是真的这样想过,并愿意就这么继续下去。
安德鲁没接话。他只静静地看着她,那句话像在他脑子里发酵,变成一团捉摸不定的东西。他似乎在犹豫回应什么,又好像只是怕自己说多了会搞砸。
两人安静了几秒,气氛突然有点像海面那种起风前的平静。
“你不觉得这话听着很危险吗?”安德鲁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她耳边。
“危险的是你,不是我。”她仰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只是跟着你。”
他偏开头,假装打了个哈欠,“太黏人了。我养不起宠物。”
“那我可以当寄生虫。”
“你倒是挺诚实。”
“你才不诚实。”她立刻反击,“明明也舍不得我走。”
“谁说的?”
“你的呼吸说的。”她盯着他的脸,“你刚刚屏了一下。”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然后抬手,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
“疼。”她小声说着,揉了揉额头,笑得像是故意撒娇。
“再说这些没用的之前,至少得先吃点东西。”他说着,站起身,伸个懒腰,背对她从椅背上抓起外套。
他的外套掉了一半拉链,袖口已经起毛,像是被一只脾气不好的猫抓过。衣角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不知道能不能凑够一顿便饭。
“走吧,吃饭去。”
“我们不是没钱了吗?”
“再穷也不能饿死。”他随手将报纸踢到角落,“再不出去走走,我们俩要在这房间发霉了。”
“你这是约会吗?”她在床上半躺着,看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踢鞋子,“我要不要换双袜子?”
“不用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你的袜子闻起来就像现实本身——令人窒息。”
“你果然是想死。”
“至少死在出去吃饭的路上,也算浪漫。”
“哎呀……”艾什莉拉长了音,笑着从床上翻下来,“真是个穷鬼诗人,死要浪漫。”
“谢谢夸奖。”
“那我要点甜点。”
“看看吧。”
“我要坐靠窗。”
“没窗的你也得坐。”
“你爱我。”
“那是我疯了。”
她笑着,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跟上他。她梳理时动作缓慢,像是用那几下来调整情绪或隐藏某种更复杂的感受。安德鲁把门拉开,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他们并肩走出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门内的报纸静静躺着,那一栏赏金公告还摊开着,雷欧的笑脸对着天花板,像是在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第123章 再议
嗷呜嗷呜——”
艾什莉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份大号甜点,此刻正埋头奋战。奶油厚重,糖霜粘腻,她挖下一大块,把半溶的奶油连同软塌塌的蛋糕一起塞进嘴里。
那咀嚼声混合着果酱在牙齿间的爆裂,听上去仿佛她正在嚼碎一整个童话故事。
她吃得飞快,像是怕这甜点下一秒会变成警告信或者催命符。勺子刮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乐。
安德鲁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沿,目光淡淡地投过来,脸上挂着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厌世的表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对空气说话,又像是怕打扰到她那种几乎带点仪式感的进食状态。
艾什莉闻言才稍稍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奶油和蛋糕渣。她一点也不羞愧,反而挺了挺背,仿佛战果斐然的猎人。
“哈!除了你,谁敢抢?敢抢我就敢毙了谁!”
她说得毫不客气,语调中充满自豪和理所当然。说完还随手将勺子插进盘子里,动作像在给战利品立碑。
安德鲁没再接话,只是慢慢把咖啡杯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杯口微热,咖啡却苦得像现实。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艾什莉的肩膀,落在窗外。
外头天光有些泛白,午后正热,阳光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块块斑驳光斑。街道上人流断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响,一辆出租车停在红灯前,司机正打着哈欠。
餐厅里人不多,只有一对情侣坐在角落小声交谈,一位穿围裙的服务生躲在柜台后看着手机。空气中飘着油炸食物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有些沉,有些黏,像一种无法洗掉的逃亡感。
这些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艾什莉舔了舔手指,抓起一张餐巾纸,慢吞吞地擦着嘴唇,动作从容,仿佛在某种场合中维持着礼仪的错觉。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认真点。”
她终于说话了,语气从甜食状态里退出来,一下落回现实。她没再嬉皮笑脸,而是抬起头,语气平稳,眼神却不那么坚定。
安德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在脑海中整理着片段碎片,把它们拼成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答案。
“……我倒是有个想法。”
艾什莉闻言轻轻挑了下眉,随即坐直了身体,把刚才插着蛋糕的勺子抽出来,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愿闻其详。”
安德鲁吸了口气,像在给自己的想法提前打预防针。
“乡下。”
“哈?”
艾什莉眨了眨眼,眼神像没听明白。他的话和她期待中的答案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乡下那种地方,一般不怎么出现警察。”安德鲁平静地解释,像是在陈述天气,“我认为那是个不错的地方,或许可以找几份临时工作什么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艾什莉并没有因为“临时工作”而变得激动,反而冷静得可疑。她用牙签剔着牙,动作缓慢,看上去像是认真考虑,但实际上眼神游移,显然在放空。
“什么问题?”
安德鲁的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他缓缓把杯子放在桌面,声音变得更低。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那个废弃房屋吗?那个地方的地下室有一个召唤法阵。”
艾什莉动作一停,牙签停在半空。
“你和未知之神初次见面的那个地方?”
“是。”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她的表情没有惊讶,倒像是突然在脑子里翻出了被尘封的某一页,纸边破旧,内容模糊。
她把牙签轻轻一折,两段短小的木片在指尖“咔哒”一声碎断。
“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安德鲁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眼睛微眯,像在回忆什么,眉间却始终有一道隐约的阴影。
“……直觉。”
他说得模糊而笃定。那种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感觉,如影随形。他想起那段童年的记忆,那座破败的房子、潮湿的地下室、漆黑中微微发光的咒文,和那个他后来几乎想不起来的神只——
“不是我多疑。”他继续说道,“但我们最近碰上的事太多了。这个组织,那些仪式,还有你那个奇怪的梦……说不定我们最早碰到的那个东西,才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艾什莉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口,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胳膊。
“你觉得那个召唤法阵,是他们设的?”
“不一定。但我敢打赌,他们知道它存在。”
桌上的蛋糕早已变形,奶油塌陷,果酱四溢,一如他们现在的状态,甜蜜却崩坏。
艾什莉盯着那团狼藉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跑回小时候的鬼地方,然后——?”
“侦查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痕迹,或者……他们是不是已经在那里扎了根。”
“你觉得他们会主动等我们?”
“不确定。但我总觉得我们绕了一大圈,该回头看看最初的地方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目光有些沉,不带笑意,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愿明说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微弱地往下沉,天边泛起一层灰色的雾。空气中开始有一点潮意,像是即将降温前的那种微妙征兆。
“那我们还吃不吃晚饭?”艾什莉开口,声音轻,却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我得知道这顿是不是遗愿清单的一部分。”
“还能吃。但别指望有甜点了。”
“你又想让我动手了?”
“算我求你——”
“再说吧。”
安德鲁站起身,动作缓慢地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桌边的影子被拉长,像某种不安的信号。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如当初杀死保安,邀请柜中的莉莉出来一样。
“来吧?来场新的冒险?”
艾什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笑,但眼角轻轻一动。
“这一集的标题是《安德鲁和艾什莉的乡下探险!》”
第124章 下乡
那条通往爷爷奶奶家的路已经不怎么记得清楚了。
地图上它还赫然标着编号,甚至被冠以“乡间景观道”的美名,仿佛某种度假宣传册上的理想线路,路两旁似乎该是微笑着的稻草人、干净整齐的篱笆和热情洋溢的农场主。
但现实中的它——更像一条蜿蜒着、翻搅着积怨与沉默的老蛇。
对安德鲁和艾什莉来说,那不过是一条铺满虚假回忆与压抑气味的老路——弯弯曲曲,尽头不是故乡,而是另一个让人想忘掉的梦魇。
那梦魇藏在林子深处,一座发霉的房子,一张总是开着却令人窒息的门,还有一双双笑里藏刀的眼睛。
他们不记得沿路有什么特别的树,也不记得曾在哪个转角玩过。童年的“郊游”对别人也许是野餐与野花,对他们而言则是一种倒数的预演:看谁先在这片灰绿色的寂静中失控。
只记得目的地。还有那间沉重的老房子,门总是开着,却从不欢迎任何真正的归来。
而所谓“目的”——从来就不是探亲,也不是团聚,而是充满心机的算计,用极致的铜臭味所支撑的关系。一切看似温情的言语,背后都跟着一笔要算的账,或者一张需要签的纸。
从前是被带去的,现在则是自投罗网。但不论是被牵引还是自己前行,终点都如出一辙:一个装满了不愿提起的故事的泥潭。
对于他们而言,这地方不是回忆的来源,而是某种象征。
一切崩塌的起点。
哪怕是蕾妮和道格拉斯——也就是他们那对在外人看来算得上“正常”的父母——也从来不喜欢来这里。
即使在还需要维持表面亲情的时候,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才会驱车来这乡下一日游式的慰问。
快进快出,礼貌得近乎冰冷。甚至更多的时候,是为了钱,是为了继承,是为了让某张财产清单看上去更像是一次“合情合理的转让”。
他们也从来不解释这对老人的过往,或者他们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安德鲁小时候问过一次,那时他还带着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他问母亲,为什么爷爷总是板着脸,为什么奶奶总在晚饭后独自坐在楼梯口发呆。
母亲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他确实长大了,但什么也没明白。只是后来再也没有问过。
再后来,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午饭时光,母亲边搅拌沙拉边轻描淡写地说:“哦,对了,你们爷爷奶奶过世了。”
像是在说买菜忘了拿折扣券那样轻松。
艾什莉那天正在剥橙子,果汁滴到了袖口都没发现。她只抬了抬头,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差不多。”道格拉斯替她回答,拿着报纸翻了一页,神色和气,仿佛刚听说隔壁的猫又生了一窝崽。
“怎么死的?”
“年纪大了。奶奶是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走的,爷爷……好像是在鸡棚后面摔了一跤。”
安德鲁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橘子皮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他盯着那山看了很久,鼻腔里尽是酸味,毕竟那算是少数对自己还不错的人了。
一种说不上来从哪冒出来的怒火在胸口绕来绕去,却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就像小时候在楼梯底端听见争吵的声音,却不知道该爬上去还是躲回床底。
再后来,就没人再提起这事。像是他们从没存在过一样。
而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车子在破碎的柏油路上颠簸着。路面坑坑洼洼,车轮不时震颤,像在抗议什么。四周的树枝已不似记忆中的那样浓密,更多是稀稀拉拉地张牙舞爪,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根根扭曲的影子,像黑白画里勾勒失败的线条。
安德鲁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略微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风景,哪怕那风景不过是一排排毫无变化的路标和断裂的篱笆。他的肩膀绷着,就像是在穿越某种法术结界。
他没有说话。也没开音乐。整个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吼声和轮胎不情愿的摩擦。
副驾驶上,艾什莉懒洋洋地瘫在椅背里,脑袋搭在车门上,鞋子半脱着。她没系安全带,也没有打理头发,只是仰着头,眼神虚散地望着头顶的车内顶灯。
她的嘴唇因长时间沉默而微微干裂,一根断发贴在额角上随呼吸轻轻晃动。
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上。
她没有遮挡,只是闭着眼睛。偶尔用指尖拨弄几下发尾,一副既没打算醒来,也没打算入睡的模样。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像随便问的。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眯了下眼,把车稍稍偏离一块突起的裂缝,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
“奶奶是在午睡时心脏骤停,爷爷……听说是在院子里种蓝莓的时候摔了一跤,后来没醒过来。”
“听说?”艾什莉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抹带刺的笑意,“他们不是连死亡证明都签了?”
“是签了,但你也知道——”他停顿了一下,“那两张纸,谁知道是医生写的,还是别人代写的?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
艾什莉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脚缩回来,抱膝坐在座椅上,脸埋进臂弯,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阴影团。
车外开始出现熟悉的标志:一口半塌的井,一块歪掉的告示牌,上面还残留着一行几乎褪色的喷漆字——“私人财产 禁止入内”。
安德鲁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动,肌肉微微绷紧。他感到胃部有种细微的抽搐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加快了车速。
又过了几百米,柏油路彻底断了,车子驶入了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树开始越长越密,枝叶从上方交错,像织出了一道遮光的天幕。地面上的光斑零零散散地闪着,仿佛被筛出来的时间碎片。
车轮卷起尘土,小石子弹在底盘上啪啪作响。
艾什莉微微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还是这个鬼地方。”
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天气。
安德鲁没说话。
前方,林子的尽头,一道斜坡向上微微抬起。阳光从缝隙间照下来,照亮了一道朽木门框的轮廓——灰色的,带着斑驳的苔藓与旧油漆残留。屋顶塌了一角,砖墙已经斑驳脱落,四周是藤蔓和杂草的合唱,寂静得近乎神圣。
车子缓缓停下,停在了那栋林子里的废弃房屋门口。
安德鲁没有熄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发动机的轰鸣声低低地喘息着,仿佛对这场迟来的回归也表示了些许抗议。
艾什莉拉开车门,鞋子“哒”的一声踩在泥地上。
他们到了。
第125章 疑点
门应声而开。
发出的声音并不刺耳,甚至有些过于温顺,像是久未归家的主人悄悄推开门,试图不惊动屋内熟睡的梦魇。
安德鲁站在门前,手还搭在门把上,眉头微皱。他记得几年前这里该是废弃的,屋顶漏雨,厨房长蘑菇,老鼠比人多。而现在,空气中没有霉味,没有腐败,也没有死亡的味道。
只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带着氨水的尾音,像是有人刚刚擦过地板,顺手点燃了一根蜡烛掩盖罪证。
“出乎意料,”艾什莉在他身后自语,“像是套样板间。”
安德鲁没有回头,只往前一步。他的鞋底轻轻贴地,像是怕踩碎什么线索。
屋里整洁得令人不安。地板干净,灰尘不多,家具简单却实用。客厅角落里放着几个体积一致的灰色箱子,每一个都被胶带捆得死紧,像是被主人赋予了某种“不可被外人窥视”的神圣意义。
桌上摆着一张没有字的便签和一支断墨的笔,仿佛某人刚准备写点什么却被突发事件打断。
“……你确定是这里?”艾什莉的声音透着不确定。
“我确定。”安德鲁缓缓点头,目光还在扫视每一个细节,“不管地图怎么变,坐标还是这栋房子。”
“你觉得,有人住过?”她的眼神转向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沙发,沙发垫子的凹陷处似乎还保留着人体的轮廓。
“有人捷足先登了。”他声音低哑。
两人没有交流战术,却像早已训练过一样迅速分头行动。
艾什莉在一楼,她的动作轻盈而安静,像一只穿着军靴的猫。而安德鲁则转身通往地下室,那里传来一股久未使用的铁锈味。
这房子的结构在记忆中模糊而沉重,但现在却被某种陌生人的意志重塑过。它仍旧是那座屋子,却已不再是他们童年记忆里的“废墟”。它是新的,一个经过规划、分类、打包,并去人性化处理过的“临时性住所”。
一楼
艾什莉踱步走过主卧,轻轻推开衣柜门。几件男式t恤,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一件军绿色夹克,夹克内衬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有红线粗糙缝补的痕迹。看起来不值钱,但所有衣物都被叠得一丝不苟,像是某种私人军队内部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床上没有任何装饰,白被单拉得笔直,整张床像一个没有人性的舞台背景,等待下一幕的尸体演员。她轻轻按了按床垫,弹性正常,但中间明显塌陷。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药柜——空的,只有一只剃须刀和两个创可贴,贴纸边缘翻翘。洗漱池下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张揉皱的纸巾,上面隐约有褐红的污渍。
她把纸巾抽出,用镊子摊平,轻轻嗅了嗅,鼻尖皱起。不是口红、不是酱汁,更像是——血,混着牙膏味道。她将它扔回桶里,顺手关上柜门,动作沉稳而迟疑,像是在等哪个镜子里的人开口说话。
楼下
地下室昏暗,只有打火机的光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温热的细线。安德鲁蹲在角落里,正在凝视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地面是水泥铺的,颜色深沉,若不是他一向敏感,几乎无法察觉这颜色与正常湿痕的差别。
有意思的是,这显然是一个召唤阵。
“有什么发现?”艾什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地面。
“……这血是新的。”他说,语调低到几乎无法分辨。
艾什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走下来。
“动物的?还是——”
“没有毛发,也没骨头。”他站起身,把打火机往后方一照,“而且沿着这滴血的轨迹,通向那边。”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顺着光照方向走过去,是地下室尽头一个盖着防潮布的木箱,布上有一块较大的污迹,已经部分干涸。安德鲁慢慢掀起布的一角——
不是尸体,而是一整套户外装备。军用背包、钢索、铁钩、夜视镜,还有一副压在最底下的——手铐。
“这是登山者的收藏,还是战地记者的遗物?”艾什莉冷冷讽刺。
“如果是登山者,他不会带一卷工业用塑料布。”安德鲁打开另一个箱子,那里面整齐码着压缩饼干、净水片、防感染抗生素……还有一把锋利得几乎反光的折叠刀,或者说,是一把不该被平民拥有的军刀。
“这刀不是合法渠道能买到的。”安德鲁轻声说。
“……也就是说,有人住过这儿,”艾什莉慢慢总结,“他受过伤、做过战地急救、干净利落、讲究收纳……而他现在,也许还会回来。”
他们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野营爱好者。”安德鲁继续说,“是个有纪律的……职业人士。”
“杀手。”艾什莉吐出这个词,像在描述天气,“或者赏金猎人。”
“我不确定是哪一种。”他合上箱子,动作缓慢,“但我确定他不喜欢陌生人住进他的‘窝’。”
他们回到客厅,房子依旧安静,仿佛刚才所见只是某种虚构的舞台布景。他们重新看了一遍大门的锁——不是撬开的,是被钥匙打开的,毫无破坏痕迹。地板上,他们进门时踩出的鞋印外,还有更早留下的痕迹,方向一致,从屋外进入厨房、楼梯、地下室,再无出门的印记。
“他还没走。”安德鲁轻声说。
“或者……他昨晚回来过。”艾什莉接道。
他们又一次沉默。
阳光穿过破损的窗帘照在他们面前那张橡木桌上,木纹在光线中扭曲,如同某种伪装下的伤疤。
桌面微微翘起一角,有几道指甲划痕。像是某人曾经焦躁地等待过,又强行抑制住了冲动。安德鲁顺手翻开抽屉,发现一只被擦过的子弹壳——空的,没有底火。
“怎么办?”她问。
“先观察。”他答。
“多久?”
“一天。”安德鲁看着门外,语气仿佛是在等某种仪式完成,“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他回来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假装,我们也是杀手。”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
“希望他识货。”
第126章 盯梢
他们离开屋子的时候,天刚开始泛黄。
像是某种难以下咽的胃液,从天空的边缘缓缓溢出。阳光没有温度,只是一层焦灼的滤镜,盖在一切事物上,让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刚从火葬场的骨灰盒里掏出来的。
汽车停在远处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里,距离老宅约两百米。草已经长得齐膝,像是多年没人经过的荒地,倒像是为这辆灰白色的小轿车量身打造的坟墓。
树枝低垂,像某种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试图悄悄将他们连人带车掩盖起来——这正合他们意。
安德鲁坐在驾驶位,目光遥望着那栋屋子,一手慢悠悠地拧着香烟盒。他没点烟,只是单纯地喜欢拧。节奏稳定,像个老派的收音机修理工,神情也像是正蹲在电台后面调频——唯一不同的是他调的不是频道,而是情绪,甚至可能是现实本身。
艾什莉则瘫在副驾驶座上,鞋子脱了一只,腿搭在仪表板上,一根棒棒糖含在嘴角,看上去像个青春靓丽的美女,或者更像一个不小心走进犯罪现场的艺术班逃课生。但她目光警觉,没放松一秒。她的眼珠不动声色地来回扫描屋子的窗口、周围的灌木、偶尔晃动的树影,每一个风的波动都像一个可能藏着枪口的阴影。
“所以……我们刚才是非法侵入了一名杀手的家?”艾什莉抱臂靠在座椅里,语气讽刺,“下一步是不是该在他的枕头底下放个谢谢卡?感谢他没立刻回来把我们肢解成装饰用的挂件?”
“我们不知道他是杀手。”安德鲁答,目光不离屋子,“可能是猎人,或者……在野的保安。”
“是啊,保安先生的爱好是收藏军刀和防腐袋,还顺手在地板上洒点血。”
“你太主观了。”
“我当然主观。客观的说法是,我们现在像两个傻子在守株待兔。”
“这个比喻不太准确。”
“你闭嘴。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学识。”
安德鲁没有再搭话。他把座椅调后,略微仰靠,手搭在方向盘上,眼角始终盯着那栋屋子。他在想,那扇窗帘后此刻是否也有一双眼睛,在同样盯着他们。
那种感觉说不上确定,却像牙缝里塞着一块腥味十足的肉,吐不掉也咽不下。
“也许我们应该报警。”艾什莉忽然说。
“好主意。”安德鲁干巴巴地回,“我们两个板上钉钉的罪犯去报警,抓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罪犯的家伙,真不知道警察来了到底是抓谁的。我看你是疯了。”
“说得好像我们不是疯子。”她哼了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又换了个角度塞回去,像在认真考虑另一个味道的可能性。
风吹过车顶,树叶刷刷作响,像是某种早期恐怖电影里的声音采样。艾什莉用指甲戳着车门上的皮面,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点厌烦和困意的混合,像是在催眠自己,也像是在提醒这台老爷车它的存在感不该被忽略。
“你觉得那个人召唤过恶魔了吗?”她忽然又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好奇。
安德鲁眯起眼,目光依然对准那栋屋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一顿,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如果他没召唤过,那法阵就是装饰。”
“可能只是喜欢红色和不对称图案的人?”
“喜欢用尸体当画布的人也不多见。”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找不到肯配合的人体模特。”
“你愿意吗?”安德鲁转头看她,似笑非笑。
“我不做模特。”她淡淡地说,“我只画画。”
“用血?”
“有一次用过番茄酱,不太成功,苍蝇多得像艺术评论家。”
他们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风轻轻吹着,树枝刮过车窗,发出一种像是指甲划玻璃的声音。月光开始透出一点点苍白的暖调,但说不上温柔,倒更像是从天花板上洒下的旧日投影仪的光,冷淡、斑驳、不带一丝情绪。
艾什莉把脚从仪表板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脖子不再僵硬的角度。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车窗边缘,眼神却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栋屋子。
“你说,他会回来吗?”
“如果他不回来,那我们就是浪费时间。”安德鲁说。
“如果他回来了,我们可能得开车撞他。”她想了想,“你车技怎么样?”
“你已经坐我开的车好久了。”
“……那我来开好了。”
“得了吧,说的你有驾照似的。”
又是片刻沉默,像是空气都在悄悄发酵。那栋屋子依旧没有动静,连风吹的门缝声都没有传来。时间仿佛被冻结在某个无法抵达的刻度上,一分一秒都拉得像咽喉里没嚼烂的馊面包。
“你先睡会儿。”安德鲁忽然说,“我来盯。”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确定像是试图藏起来的什么东西,最终她还是轻轻嗯了一声,松开安全带,往座椅一躺。
“我可警告你,”她含糊不清地说,声音已经有点混沌,“如果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玩什么英雄主义——比如一个人偷偷溜进去——我会在你尸体上撒辣椒粉的。”
“我喜欢辣的。”安德鲁答。
她没再回嘴,只是拽过自己那件带帽子的外套盖住脸,像个躲避阳光的吸血鬼。安德鲁听见她轻微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没开口的争论。他把座椅调回前方,手指仍旧在香烟盒上轻轻拧着。
屋子没有动静。
夜深了,天边泛起的黄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鱼眼般的灰蓝色。风又轻了些,虫鸣在远处起伏。安德鲁微微转头,看了艾什莉一眼——她已经睡着,呼吸很轻,像猫在梦里扑蝴蝶时的喘息。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栋屋子。
第127章 新的交易
艾什莉睁开了眼。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醒来。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猩红世界。天空低垂,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悬挂在头顶。
脚下则是一座由红色花瓣铺就的浮岛,岛屿边缘漂浮在虚空之中,没有边界,没有地平线,仿佛随时都会被什么吞没。
花瓣细小如指甲盖,边缘带着不自然的亮光,却在脚步轻轻落下的瞬间微微鼓起,像是某种半梦半醒的生物在呼吸。
她没有动,也没有惊慌,只是叹了口气。
“……又来?”她懒洋洋地说,嗓音像被红雾吞噬了一半,带着干涩的回音,“赶紧出来吧,我不打算在这鬼地方待太久。”
空气一开始只是沉默,随后才慢慢浮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像墨水在纸上渗开的声音,又像是谁在她的脑壳里打开了一个发霉的罐头。
“汝何必如此着急?”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篮球大小的球形生物缓缓凝聚。
“你终于舍得露面了。”艾什莉叹气,把头歪向一边,“快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交易?你们是不是有个恶魔会议,每隔几天就分派一个倒霉蛋来缠我?”
“吾需交易。”恶魔飘浮在她面前,语气依旧一如既往地简洁,像是提前背好了台词,甚至懒得加语气词。
“当然了,你们永远在交易。”她咂了咂舌,嘴角抽了一下,“好吧,这次需要我什么?还是灵魂?要几个?”
“较多。”
“上次是一个。”她眉毛扬起,像是怀疑恶魔打错了算盘,“这次?”
“三。”
她愣了一秒,随即翻了个白眼:“……你们那边通货膨胀了吗?还是恶魔市场最近开了个ppt大会,觉得‘灵魂资产’能短期翻倍?”
恶魔没有回应,只是眼球一阵收缩与翻转,像是在异空间中重新计算着某种利率表。
“你至少得告诉我为什么吧。”她盯着它看,语气仍然轻慢,“上次你说‘为了打破边界’,这次又是什么?”
沉默。
“说话啊。”她催促,声音略带一点嘲弄,“别装神秘。你本来就是神秘的,没必要再演一遍。”
“变故。”恶魔终于开口了,只吐出两个字,像是在尽量节省能量,“重大变故。我们……失去了一些‘位置’。”
“什么位置?”
“……不可说。”
“你们总是‘不可说’。”她冷笑,眸色带上一点讥讽,“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球体,是不是只有在做广告时才用全句?”
恶魔没有恼怒,只是慢慢绕着她飘浮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检查一件久未使用的仪式器具。
“吾之言有限。”
“那我也有限。”她抱起手臂,“三个灵魂太贵了,至少我得知道我在买什么。”
“非汝所需之物。”
“那就更可疑了。”她顿了顿,目光忽然锋利起来,“你知道什么,但你不说——说明那东西很严重,对吧?”
六只眼睛突然同时看向她,那种不协调的聚焦感令人毛骨悚然,就像一整张脸被撕成几片,硬是拼出了一种“凝视”。
“吾不能破言。祂在听。”
“谁?”
“不可言。”
“很好,又来了。”艾什莉翻了个白眼,“你们的‘不可言’和‘吾不能’比你们的交易还多。”
恶魔没动,只是飘浮着,身上的眼睛有节奏地闭开,像是在模仿呼吸,又像是等待命令。
“那我换种方式说。”她走上一步,语气平淡却毫不含糊,“我想进去,看看你们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球体在空中猛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抽了一下。
“不可。”
“你不是说过,我有进入的权限?”
“汝可入,然今非时。”
“那就等下次。”她一步也没退,继续向前,“下次召唤你,我们要进你们的领域,亲眼看看。”
恶魔没有回答,只是六只眼睛膨胀又缩小了一圈,然后同时眨了一下,像被戳中的梦境反射。
“危险。”
“我要是怕危险,就不会去召唤你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过,我要带安德鲁一起。”
这次,它沉默得更久了。
空气变得更稠,红色光线缓缓加深,一种遥远的咔哒声响起,像是整片花瓣岛在边界上闭合,又像什么巨大的皮层正从背后缓缓翻卷。
“他不可入。”
“他必须去。”
“他之魂未定,情绪波动极高,入则——”
“你再用这些术语搪塞我一句,我就当场拒绝交易。”她语调陡然冷了几分,像是站在一场不成立的协议边缘,“反正你们现在也不太景气,对吧?”
恶魔的球体微微旋转,六只眼睛仿佛卡顿了一下。
“……若汝执意。”
“我执意。”
“需由汝于人间召吾时,自开通道。吾可接引之。”
“这不废话吗?我本来也得召唤你。”
“……吾允之。”
红色世界开始塌陷,天空裂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像是布景剧场后一个偷偷张望的巨大布偶正试图窥视人间,却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了回去。
“下次门启,吾将迎汝。”
“我穿什么?”她问,语调仿佛在对待一场无聊的约会,“你们那边有没有着装规范?仪式长袍?防辐射服?”
“汝之护符足矣。”
“……好吧,看来地狱那边审美也没太多讲究。”
恶魔不再回应,只是缓缓向后褪去,像被某种更深的漩涡吸入,六只眼睛最后在空中连成一道轨迹,最终被黑暗抹平。
空气轻轻震荡了一下,整片花瓣岛从边缘开始剥落,像红色的皮肤慢慢撕开,露出底下的空无与温度。
艾什莉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她已回到车里。副驾驶座下垫着她的外套,车窗玻璃透着寒意,天边泛起一丝死鱼眼般的月光。空气中有种久坐未动的凝滞感,仿佛梦境尚未完全褪去。
安德鲁坐在驾驶位,半眯着眼望着前方,像是刚从长梦中抽离出来。眼神落在远处那栋老宅上,没有焦距,却不散漫。
她动了动肩膀,揉了揉脖子,慢慢坐直身子。
“我刚才叫不醒你,”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平,“是不是又梦到了什么?”
“交易。”她简单地答。
“新的?”
“旧的变质了。”她声音轻得像刚从梦里带出来的尾音,“我们得准备一下。下次召唤,我要进去一趟。”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你打算自己去?”
“本来想。”她顿了顿,眼神落在他身上,“但我觉得你得跟着。”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第128章 新的发现
夜色沉得像是某种渗透性极强的染料,从天边一路泼洒下来,把所有颜色都抹成了失血的灰。
天空低垂,像一张已经被浸透的床单,将整个世界压得透不过气来。远处的屋子静悄悄地立在原地,仿佛是黑暗多余的一部分,是被夜晚遗忘抹去的旧注脚,一块未被清理干净的梦魇残迹。
安德鲁的指尖仍旧搭在香烟盒上,那是个已经被反复揉搓得发皱的纸盒,盒子躺在他膝盖上。他没点火,甚至没拿出烟,只是下意识地拧动,仿佛那盒子里藏着能让他保持镇定的某种节奏。动作机械,却沉稳得像一口老钟的摆锤,噗哧噗哧,不知疲倦。
艾什莉裹着外套靠在车窗上,膝盖轻轻抵着仪表板,呼吸悠长,但双眼睁得大大的,目光像猫一样冷静,带着捕食前的耐心。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缓缓滑动,像是在画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地图,而终点始终指向那栋死气沉沉的老屋。
“你看。”她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评论天气变化。
安德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远处模糊的树影边缘,有一道人影悄然探出。
他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帽檐压得极低,整个身体都像在试图缩进夜色里。他的动作碎小而频繁,每走两步就回头一次,像某种对环境高度敏感的昆虫。
他在树影边缘僵持了一会儿,左右张望,像是确认没有被盯梢,然后一头扎进草丛,穿过那道已经塌了一半的篱笆,快步走向那栋沉默了整个白天的屋子。
“他来了。”艾什莉呢喃,声音像一张揉皱的纸,在黑夜中轻轻落地,没有声响,却带着某种预设好的结论。
“我们得靠近些。”
安德鲁打开车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偷走空气。他们悄然下车,隐入夜色中。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野草在风中刷刷作响,像是为他们悄悄伴奏的破旧弦乐。
他们踩着松软的湿土缓慢前行,脚下草叶上的露水在裤脚上留下一排痕迹。草丛很高,几乎没过小腿,有些尖锐的茎叶甚至划破了安德鲁的手腕。他没躲,像没感觉到一样继续前行,神情凝固成了一种专注的冷漠。
他们来到屋子的侧面,那是一堵开裂的木板墙,一扇开着缝的窗正好位于角落里,就像是特意为偷窥者预留的一道通道。
两人猫着腰靠近,背靠墙,像两道错位的影子贴在木板上。窗台下的泥地潮湿且软塌,踩下去像踩在一块尚未冷却的肺上。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古老的拨号音,像是那种还需要按数字键的座机。紧接着,一个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穿透了窗缝。
“是【祭司】吗?”
“……代号。”
“【笑猫】。”
“说。”
“【六瞳】不见了,要继续侦察吗?这可是A市的负责人……”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低沉地回答:
“不必。我得到一个有趣的消息。【老鼠】死了。”
“死了?谁干的?”
“两个普通人,一男一女。”
“哈?【老鼠】居然能被两个普通人干掉?”
“爆头,一枪。我们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
“……有趣。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当然。这关乎我们的脸面。为他复仇。”
“目标?”
“安德鲁·格芬穆斯,艾什莉·格芬穆斯。【老鼠】是接了【毒之水责任有限公司】的任务去杀他们两个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任务确实接了。”
“……了解。”
窗外,两人几乎同步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艾什莉抿了抿嘴,安德鲁则面无表情,眼神却紧紧钉在屋子里那点模糊的光线上,像要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词句都钉进脑海。
风开始变得更冷,吹得树梢轻轻摇晃。枝叶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就像是一张随时可能扑过来的蜘蛛网。夜色深得像油漆,连他们的呼吸都被染得发沉。
两人贴着墙壁,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像两尊被诅咒的雕像,在黑暗中屏住气息。
电话挂断的“滴”声清晰地响起,男人在屋内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是他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拖沓而不规则,偶尔吱嘎作响,像是踩到了哪块没被打扫过的旧日记忆。
“走吧。”安德鲁低声说。
艾什莉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只刚被惊醒的鸟。他们缓缓从窗台下撤回身体,绕过屋角,再次隐入草丛。夜雾此时开始凝结,像是夜晚为他们特意准备的帷幕,遮掩了脚步,也模糊了心跳。
他们一路穿行回到那辆半藏在草地里的旧车。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安德鲁坐回驾驶位,终于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火。火光在他脸上短暂地闪现,露出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表情,冷静、疲惫、带点不确定的怒意,就像刚刚从某种含糊的审判中退场。
艾什莉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仍旧没离开那栋老屋,像是在等它自己燃烧,或者自己崩塌。
“你听清楚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没完全。”安德鲁回道,“但足够了。”
“我也是。”她点了点头,语调平静如水,“这事没完。”
他们都没再说话。
夜色仿佛愈发浓稠,天边的云也死了一样躺着不动。车窗上开始凝出一点水汽,像是这辆车本身也开始喘不过气。
风从远处带来了一点味道,是潮湿木头混合着生锈金属的腐朽气息。那屋子,像一个刚刚苏醒的洞穴,吞下了黑夜,也盯住了他们。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129章 逐渐明了
安德鲁熄了烟,轻轻弹掉最后一点余灰。指节因长时间攥紧而泛白,松开时像是刚从一场不动声色的搏斗中脱身。
车内温度逐渐下沉,窗户被雾气覆盖,玻璃像呼吸困难的皮肤,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人的倒影。车载钟表停在凌晨三点,时间像搁浅在夜色里的尸体,不再流动,只剩下慢慢腐烂的节奏。
艾什莉打了个哈欠,裹紧外套,将双腿盘到座椅上。
“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整件事情。”
安德鲁坐直身子,目光仍停在窗外。艾什莉侧过头来看他,神情没有起伏。
“在我们逃出公寓之后,下一班来收器官的员工发现了302那位女士、一位被我杀死的保安、一位被你献祭了灵魂的保安……可能还有冰箱里的那位邻居。”
她像在读一份催缴报告,语调冷静得近乎讽刺。
“然后,他们大概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收场,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再顺便把我们两个也一并除掉。”
安德鲁冷笑,声音低沉而干裂。他已经大致勾勒出事件的轮廓。
“啊——老套的公司手段,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客户。”
艾什莉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快。毕竟在预知梦中,那位“老鼠”确实成功得手过一次。
“不过还是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疑点。”她说。
安德鲁皱起眉头。“怎么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出悬赏的是【毒之水】公司,而不是直接负责监控我们的那群人。”
“这好办,”他淡淡地说,“解决掉那个通电话的人,从他嘴里问出来。”
“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名字,知道我们还活着。”艾什莉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份死刑判决,“包括那个叫【祭司】的。”
“啧,看起来要杀的人还真不少。”
“嗯……不过现在可不是滥杀无辜的时候。”
安德鲁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叫——恶有恶报。”
他们沉默了一会。车内只剩下夜的呼吸声,偶尔远处有猫头鹰叫,那声音像个偏执的审判官,在重复某个无人聆听的咒语。
艾什莉掏出棒棒糖,又一支,是青柠味的,颜色清亮,在昏暗的仪表盘灯下仿佛一颗刚摘下的毒果。她咬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吱地一声坐正。
“你睡一会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值夜班的医护在换班,“天亮前应该不会有动静,但总得有人盯着。”
安德鲁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多犹豫。他们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就像手术刀和手术台,不谈信任,只谈是否够锐利。
“你会叫我?”
“如果你说梦话,我可能会一巴掌拍醒你。”
“那希望我梦见你。”
“那你就别指望睡得安稳。”
她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盯住那栋屋子。安德鲁闭上眼,微微调整了姿势,右手压在香烟盒上,像是要压住某个不愿浮出的念头。
夜愈加浓稠,仿佛某种不肯散去的液体正慢慢浸透空气。艾什莉一动不动,眼神如嵌在黑暗里的两枚冰钉,冷静、精准、甚至有点机械。
远处那栋屋子像被世界遗忘的器官,突兀地鼓胀在荒地上。窗户偶尔亮一下,但始终没有清晰人影出现。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他们推测是“笑猫”——似乎仍未离开。
风变得更低,带来一点湿冷的草腥味。车窗蒙了一层薄雾,艾什莉伸手抹出一道,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个缝隙,像在给视线开个小口。
她的眼睛从那道缝隙里继续盯着屋子,就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信徒,守着不愿醒来的梦。
夜一点点过去,天边开始泛起一层病态的灰蓝,像一张旧画布被雨水从背后浸湿。鸟鸣也开始稀稀拉拉地响起,像是梦还未结束就被粗暴地叫醒。
安德鲁睁开眼,没有一丝困倦或茫然,就像他只是闭上眼睛过了一秒。他坐起身,肩膀微微一抖,掏出香烟,但这次只是含着,没有点燃。
“有什么动静?”他低声问。
“没动。”艾什莉的声音沙哑,像夜色抽走了她一层声带,“但他还在。”
“你困了。”
“习惯了。”她抽回手,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你接班。”
安德鲁点头,靠近车窗。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彼此交换一个短促又沉稳的眼神。阳光正以极缓慢的节奏爬上地平线,像为尸体一点点打上补光。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声响,就像从头到尾都没关过。
一个人影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紧接着,那名男子走了出来,动作快、轻,像是穿着夜色做的影子。他仍旧戴着帽子,把脸藏得严严实实,但从体态和轮廓看,无疑是昨晚那位“笑猫”。
他左顾右盼,动作流畅得像每天早上都干这事。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绕到屋后,在草丛间来回查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艾什莉的眼微微眯起:“他要走了。”
安德鲁点点头:“不能太快跟上,让他先走远一点。”
男人最终从侧面离开,穿过昨晚他们见他现身的那片灌木。他的步伐带着一丝焦急,却不至于显眼。很快,他的身影就被天边的灰雾吞没,只留下风拂草动的微响。
“我们可以开车了。”艾什莉说。
“别直接追。”安德鲁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哒响了一下,“从另一边绕过去,看他要去哪。”
“你猜他去哪?”
“像他这种人,大概每天早上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中午。”
“那他真的该得到一张早餐优惠券。”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点火,车灯一闪,在淡雾中照出泥泞路的轮廓,曲折、扭曲,像未干透的幻觉。
他们的车悄悄驶离荒地。身后那栋屋子重新归于死寂,仿佛那一整夜从未发生。
只剩下车轮碾过草地的痕迹,是这场静默谋杀游戏中,唯一留在现实的注脚。
第130章 老宅
天已经亮了。
但那不是明亮的蓝。不是朝霞点染的温柔,不是清晨露水的清凉,也不是任何一种“适合醒来”的光。
那是一种惨白、干瘪的亮,像是涂在尸体脸上的粉底,太过刻意地遮掩着死亡的气息,反而更让人起鸡皮疙瘩。仿佛光本身也已经变质,开始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腐味。
一辆皮卡从乡道尽头慢悠悠地拐了出来,开得不快,却有一种非常明确的决心。它不急,却也绝不徘徊,就像司机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顺路,从夜色中沉默地滑了出来而已。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车头一直压在皮卡后面不远的位置。他没开空调,车里开始渐渐升温,空气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毛毯,粘稠、潮湿、令人烦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指,骨节发白,像是他的骨头也在压着一场什么未爆的声音。
艾什莉拉下遮阳板,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一如既往地干脆。
“如果他真的是【六瞳】的成员之一,”她说,语调平平,却藏着刺,“那这次的走向可能会很不漂亮。”
“你是在担心我们无法收场,还是怕我们无法忍住开场?”安德鲁问,目光未离开前方的皮卡。
“两者都不是。”艾什莉伸手指了指,“我只是讨厌这种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在回老家。”
他们没有等太久。几分钟后,那辆皮卡稳稳地停在了一栋熟悉得令人发寒的地方。
“……他真的去了那里。”艾什莉的声音像雾一样轻,几乎快要在清晨的风中消散。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宅,红砖外墙早已风化,大理石台阶的棱角都被岁月啃咬得残破不堪。阳台上还挂着一串老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受了伤的玻璃在叹息。门前的小花园早已荒废,野草从石缝中疯长,像是在等待某种血腥的滋养。
他们祖父曾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一个虔诚、恪守教义的老人,直到临终前都不愿放弃将这栋房子“奉献给主”的念头。只不过他不知道,那所谓的“主”,可能早就换了个模样。
安德鲁将车停在路边,藏进一簇槐树的阴影里。他熄了火,动作悄无声息。两人绕过废弃的围墙,钻入灌木,在晨曦未尽的寂静中缓缓逼近那幢宅子。他们就像两只披着人皮的野猫,小心翼翼地接近熟悉却变形的领地。
“这房子从外面看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安德鲁低声说。
“但里面肯定已经不是原来的屋主了。”艾什莉轻声应着,熟练地爬上院子里的树,然后轻轻落到了房子里。
她探头看进去,然后皱起眉头:“该死。”
安德鲁随即跟上,探过窗台——然后他也僵住了几秒。
客厅中央被清理出一块空旷的区域,地板被洗得发亮,却仍能看出几道暗红色的擦痕。那些不是清洁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某种身体拖拽后干涸的印记。
地板上绘着一个巨大的六芒图阵,线条交错,边缘嵌入了某种金属质感的细粉,像是研磨成尘的铜钱和旧圣物混合物。黑红的线条像是用焦炭和血混合调成,涂抹得极其精确,仿佛动用了尺子、圆规,甚至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图阵外围点着十余根细长的蜡烛,火焰跳跃着,像是在低声呢喃。
图阵中心,跪着三个人。
他们全被反绑着手臂,头上套着黑色布袋。身上的衣服像是神职人员的长袍,只不过已经破烂不堪,袖口还粘着不知名的暗色液体。一人似乎试图挣扎过,手脚上有明显勒痕。
“他们在准备仪式。”艾什莉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刀,“不是什么做戏的民俗体验。”
“我认得这图阵。”安德鲁说,眯起眼睛,“某本书上见过的……具体是哪本记不清了。”
“你又看了哪种不该看的书?”
“就……邻居召唤恶魔用的那本《恶魔召唤666》。”
“看来还是经典款。”艾什莉嘀咕了一句。
他们目光转向客厅角落——那里站着两个披灰袍的人,身材瘦高,看不清面目。两人正拿着一本破旧经书低声诵咒,咒语像苍蝇在玻璃罐中撞墙,嗡嗡作响,让人脑仁发痒。
“看那边。”艾什莉手指轻点。
最里面的桌子前,【笑猫】正悠哉游哉地忙着。他穿着贴身的暗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边蘸着银碗里深红的液体,一边沿着法阵边缘描画某种图案。碗里还浮着几根长发,不知是为了增强咒术力量还是单纯重口味。
他脸上的笑容安静又满足,就像在给自己心爱的收藏品上最后一层清漆。
“这不是即兴。”安德鲁低声说,“这场仪式筹备了很久……或者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而我们爷爷,居然把房子交给了这帮人。”艾什莉低声咬字。
“他是真信。他是那种在弥撒上落泪的人。”安德鲁眯眼,“他只是没看清,那个‘神’不需要祂的眼泪。”
他们蹲在窗台外,像两个偷窥噩梦的人,看着童年熟悉的一砖一瓦如何被剥掉现实与信仰的外衣,露出鲜红的真相。
“你觉得那三个人会死吗?”艾什莉问。
“从绑法来看,他们已经被放弃了。”安德鲁目光冷静,“也许是某种‘钥匙’——用人命开门。”
“你觉得里面的那个是主教级别的?”
“主教?不够。”他看着【笑猫】的动作,“他更像个职业杀手,只是在完成任务罢了。”
他们继续盯着,火焰跳动,咒语像在翻胃,一遍遍搅动着空气。
“我们得做点什么。”艾什莉说,手已经摸上了枪柄。
“现在不能动。”安德鲁轻声制止,“他们还没开始……等他们最分心的时候,就是我们能动手的机会。”
“他们会杀人。”
“我们不是救世主。”他说,“但我们可以让这场献祭成为他们最后一场。”
艾什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131章 暴露
屋内的【笑猫】已经开始了仪式。
他站在那片早已干涸开裂的地板中央,脚下的法阵用暗红色的血液勾勒而成,看似久远斑驳,却仍在微微渗光,仿佛那些古老的符文从未真正沉寂,而是潜伏至今,只等待这一刻苏醒。
他低头念诵着难以辨认的词句,那语言不属于任何一个活人所能掌握的系统,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潮湿、断裂、像从喉咙深处爬出的虫卵,黏稠而恶心。
每一个音节落下,空气便微微震颤,墙壁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随着最后一个咒音被吐出,整个房间被一股猩红的光束吞噬,像血液从地底渗出,缓缓漫上墙面与天花板。灯泡爆裂,玻璃粉末洒落在地,火花从电线中窜出,但无人敢出声阻止这一切。此刻,这间老宅不再属于人类的逻辑,它成为了某种更深层次力量的容器。
“吼——”
一声沉闷却熟悉的吼声从法阵深处传来,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那声音没有具体的来源,却充满穿透力,仿佛是从每个人骨缝中钻出,震得人灵魂都发痒。
空气中多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花蜜混合金属腐锈,压得人几欲呕吐。
那头恶魔被成功召唤出来了。
但它与艾什莉曾经在梦中或现实中目睹的恶魔不同。
它没有具体形体,只有一团缓缓翻涌的雾气,在法阵上空盘旋着,像是被封印的毒蛇正在从自己的壳中苏醒。
浓雾呈深红色,颜色不是染上的,而是从每一丝气流中渗出来的,像是某种诡异的血雾蒸腾而成。
而在那雾的核心,漂浮着两只猩红的眼睛——没有眼睑,也没有瞳孔,始终睁着,仿佛在注视,也仿佛在吞噬。
它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没有发出咆哮,没有炫耀力量,只是缓慢地转动着那双眼睛,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嗅探献祭的气息。
【笑猫】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的神情不再是寻常的疯狂,反倒有几分庄重,仿佛真的是一位神职人员,在主持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三人被严密绑缚在符文边缘。
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嘴中被塞入厚布,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每一次身体的颤抖,都会带动锁链的叮当作响,如同一种悲怆的节拍。
“你们该感到光荣,”【笑猫】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入睡,“能被选中献祭,是一种恩典。你们的灵魂,将被用于维持世界的平衡。”
他并没有拿出刀具,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动作。他只是站在他们面前,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各自浮现出两个黑色的印记,形状扭曲,如同寄生在皮肤下的活物。
随后,他将双手摊开,闭上双眼。
雾气中的恶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轻飘飘地漂浮过来。它在第一个人面前停顿了一秒,随即,那两只猩红的眼睛微微一亮,仿佛进入了“进食”状态。
只一瞬。
那人猛然全身僵直,瞳孔剧烈收缩,随后剧烈颤抖了一下。
没有血流,没有惨叫,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某种紧绷的弦被悄无声息地割断。
他的身体在下一秒便垮塌了下去,不是昏厥,也不是死亡,更像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的眼中不再有光,皮肤变得苍白而空洞,如同一具被掏空的木偶。
恶魔显然满意这顿无形的盛宴,身上的红雾翻腾得更加欢快。
它漂移到第二个、第三个人面前,重复同样的过程。那种抽魂的“进食”根本不需触碰,它甚至没有真正靠近,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上一眼,便可轻易撕裂人的灵魂、吞噬干净。
三人的灵魂被尽数吞噬,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厚重,甚至开始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回响,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咒骂、呢喃、祈求。
【笑猫】睁开眼,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你吃得可还满意?”他侧过头,仰望那团雾气。
红雾微微震动,那两只眼睛缓缓闭合,又猛然睁开。没有发出声音,却有一种念头——不属于语言,却清晰地涌入【笑猫】的脑海。
他愣了愣。
随即,嘴角缓缓咧开,笑意带着一丝惊喜:“……什么?”
他倾身侧耳,像是在倾听恶魔的低语。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重复:“你说……还有两个‘活的’?不属于献祭?不在法阵中?”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房间一隅。
那是原本最隐蔽的角落——被破旧家具遮挡,光线也极其昏暗。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藏住人,可此刻【笑猫】却像一只嗅到了血的猫,死死盯着那一处。
雾气也缓缓跟上了他的目光,红色的浓雾如潮水般漂向那个方向,猩红的眼睛缓缓靠近,静静悬浮在那里,盯着那似乎空无一物的角落。
就是那一刻——
艾什莉胸前的护符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只是一瞬,但对刚吞噬了三颗灵魂、正在高速感知周遭“供物”的恶魔来说,这如同在寂静湖面投下一枚石子。
它“看见”了她。
【笑猫】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一直都在。”他低声道,声音像是撕开了某种面具,“你们也想参与这场盛宴吗?”
艾什莉屏住呼吸,和安德鲁对视了一眼。
藏匿不再有意义。他们暴露了。
红雾正缓缓蠕动着逼近,尽管它不会主动攻击,可在被发现的此刻,它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存在”。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第132章 刀与枪
红雾翻滚,如地缝深处涌出的血潮,缠绕着残破的地板与墙角的裂缝,在光线之下泛着一层幽冷的红。浓雾沉沉压顶,像是从某个异界裂口泄漏而出,将整间屋子染成一座呼吸着的炼狱。
那团雾中的恶魔静静悬浮在空中,没有形体,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如灼热的煤炭,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即将上演的杀戮。它既不欢欣,也不怜悯,像一个无声观众,看着地上的人类在献祭与反抗之间撕裂彼此。
【笑猫】站在法阵中央,血迹斑斑,身影却笔直如刃。长刀挂在他指尖,像是随时会落下的一句判词。他的眼神先是扫过安德鲁手中的匕首,随即停顿了下来,嘴角浮出一点笑。
“……那把刀,”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是【老鼠】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将那柄匕首握得更紧。
“看来,是你们两个。”【笑猫】抬眼,笑容愈发鲜明,语气却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安德鲁·格芬穆斯、艾什莉·格芬穆斯,是你们杀死了【老鼠】?”
他的目光转向艾什莉,眼神仿佛剥皮刮骨的刀刃,“没想到你们居然能从他手上活下来。”
“不过,我和他可不一样。”
空气骤然凝滞。艾什莉没有废话,举起手中的左轮。
“砰——!”
第一发子弹精准地打进【笑猫】的左腿膝盖,他的动作明显一顿,膝盖微微弯折,但没有倒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能动。”
他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看来恶魔没有骗我嘛,痛觉屏蔽,这可是好东西。”
下一刻,他猛地冲了上来!
安德鲁拔刀迎击,双刀交错,一把切肉刀,一把老鼠的匕首,在红雾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刀锋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火星四溅,如同火焰在血泊中跳舞。
艾什莉迅速后撤,目光警觉,寻找开火的角度。
“砰!”——第二发击中【笑猫】的右肩,强大的冲击让他身体一偏,但他咬紧牙关,继续推进。
“砰!”——第三发险些命中面门,被他头一歪擦破脸颊,血珠被雾气卷起,浮游在空气中。
他没有退缩,反而越笑越凶,像是沉迷于被猎物反抗的快感。
“疼不疼?”艾什莉喊。
“我怎么知道?”他咧嘴,“我又没感觉。”
“砰!”
第四发近距离穿透他腹部,血喷在地板上,热腾腾地蒸起雾气。他身体晃了一下,像终于感知到了某种危机,但下一秒便扑向艾什莉,猛然一掌打飞她手中的左轮。
艾什莉刚扑过去想夺回,却被他一肘砸中肩膀,摔倒在地。
【笑猫】缓缓举起左轮,动作轻柔如抚琴。他眯起眼睛,像个正在剥皮的医生,语气轻飘飘的:
“哟?史密斯左轮?最多装六发子弹......你还剩两发,是吧?”
“艾什莉!小心!”
安德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笑猫】只是把枪口对准准备冲上来的安德鲁的胸口,声音仿佛带着笑意:
“这一发,送你。”
砰!
第五发子弹击中安德鲁胸口,他身体猛地一震,踉跄倒退几步,撞翻椅子,重重倒在地上。
“安德鲁!!”艾什莉尖叫着起身,却又被【笑猫】用脚压住。
他看着她,神情平静到可怕。
“最后一发,你想留下自己,还是送给他?”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她的心口。
她瞪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冻结。
就在这时,艾什莉突然想到什么,低声开口:
“你知道吗?”
【笑猫】挑了挑眉。
“那时候……杀‘老鼠’的时候,是他开的枪。”
“嗯?”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记忆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那晚,血泊中央,枪声余音未散,安德鲁持枪,枪膛咔哒转动。
他开过一枪。
再加上刚才的五发……
也就是说,这把左轮现在已经空了。
她脸上挤出一个冷笑:
“你确定你还有最后一发吗?”
“闭上嘴吧,小家伙。”
他只是微笑着,手指搭上扳机,狠狠扣了下去。
咔——
“空的?”
【笑猫】神色一愣,不可置信。低头想查看弹舱——
扑哧——
一把匕首突然从他背后深深刺入!
“呃啊——!”
刺骨的痛感袭来,看来恶魔的馈赠已然失效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猛地回头,眼前是一张苍白却坚决的脸。
安德鲁。
他还活着。
胸口鲜血淋漓,但未贯穿心脏。一枚银色打火机嵌在他胸前口袋,已被打扁、焦黑,却奇迹般挡下了那一发子弹。
“你该检查弹舱的。”安德鲁咬牙低声。
匕首一拧,鲜血喷涌。【笑猫】踉跄后退,试图挣脱,却被安德鲁甩开匕首,改握切肉刀,迎面劈下!
刀锋从左肩劈入,深至胸膛。
【笑猫】无声倒地,血在地板上铺开,如一朵怒放的血色花朵。他的手还死死握着左轮,食指轻轻抽搐,却再也扣不下那颗并不存在的子弹。
红雾开始消退。
恶魔的双眼缓缓闭合,猩红光芒隐去,如梦初醒。它静静地看了最后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留下任何语言或警告,只是沉入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着【笑猫】的倒下,屋内回归死一般的寂静。
艾什莉扑向安德鲁,一把将他抱住。
“安德鲁!你疯了吗!你到底想死几次?!”
她的声音在颤,手却用力过猛,压在他受伤的胸口。
安德鲁猛吸一口气,“嘶——疼疼疼!”
她愣住,立刻松手,但脸上仍满是怒火与眼泪。
“你疼?你居然疼?!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怎么不疼?!”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咬着牙,“那会儿真没感觉。”
“你要是真死了,我就……”她哽了一下,攥紧拳头,“就剁了你,听见没?”
“那你得剁仔细点,不然我还真可能站起来。”他咧嘴虚笑。
她狠狠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混蛋。”
她把头埋在他肩上,眼泪一滴一滴滑下来。
“要不是那个打火机……你现在就跟他一样了。”
安德鲁没回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胸口那已经焦黑的金属。
“你说不要我抽烟,却送了我这个……还挺管用。”
她哽着笑,把打火机取下,小心地擦去血迹。
“以后你得带三个。胸口一个,脑袋一个,背后再来一个。”
“你来帮我缝?”
“闭嘴。”
她小心扶起他,动作笨拙却尽量不让他疼。他将手搭在她肩上,两人踉跄着站起。
窗外天光微亮,雾气尽散,屋内破败依旧,空气中弥留着未褪的死亡气息。
但他们还活着。
这已经挺不错了,不是吗?
第133章 烈火
天终于亮了。
不是晨光万丈的那种亮,而是黯淡苍白、像被浸了水的旧信纸似的光,从破败窗棂之间悄悄渗进来,把墙上剥落的油漆和沾满血迹的木板照得发白。
空气死寂,像时间暂时忘记了这里。
艾什莉咬着牙,几乎是拖着安德鲁出了老宅。
他的脚步极慢,重得像缠了千斤铁链。胸口的鲜血浸透衬衫,一路洇开,衣角黏在伤口上,仿佛一呼一吸都在割裂他的身体。他几乎把整个身躯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她没退半步。
“别睡。”她的声音发哑,像喉咙里夹了沙砾,“撑一下,就快到了。”
安德鲁半睁着眼,嘴角勾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笑,“你现在好像……比以前力气大了……”
“闭嘴。”她咬紧牙,“你要是敢在我怀里晕过去,我就把你绑回屋里,陪他一起烧掉。”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还在努力咬牙坚持。
两人走得极慢,每走一步,艾什莉都要重新调整姿势支撑他,像是在负重前行。脚下是湿软的土,脚印深陷其中,仿佛每一步都在向这夜晚索命。
车停在离老宅不远的空地上,被低垂的树枝包围着,像是提前被什么预感选中的避难所。
艾什莉扶着他走到车边,好不容易才把他塞进副驾驶。他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关上车门,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把她那根紧绷一夜的神经也震得轻颤。
她跪在车旁,飞快脱下外套,扯开衣角,咬着牙把布条撕成几块。
她咬着布的一端,用双手紧紧缠上安德鲁胸口那块焦黑的伤口,动作迅速却因颤抖而略显笨拙。
“嘶——”安德鲁猛吸一口气,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冰冷,手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再动我也不管你了。”
她用力勒紧布条,把它一圈圈绑住他的胸膛,像是要用这一层布,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下次……”她低声开口,“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安德鲁咧了咧嘴,声音低得像漏气,“记得了……不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去。”
“上你个头。”
她回手在他腿上砸了一拳,怒气未消,却又不忍责怪太多,只得狠狠吸了口气站起身。
她转头望了眼老宅,那屋子安静得像已经与人世隔绝。
“我还得回去一趟。”
“去捡枪?”安德鲁轻声问。
艾什莉点点头,没有解释太多。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粉红色的眼睛写满疲惫,也满是倔强。
他抬起手虚弱地朝她摆了摆。
她没有回头。
红雾已经彻底散去,屋子里没有声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艾什莉重新踏入老宅,整个人像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住。她每一步都踏在干涸的血迹上,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部分贴在鞋底,发出细微的黏腻声,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呻吟。
左轮躺在法阵边缘的地板上,枪柄上还有沾着的灰尘与血迹。
她俯身捡起它,轻轻拂去表面的污迹,动作像是在拾起一个倒在地上的伙伴。
空了。她知道,不用看。
她没有去旋开弹舱,只是握紧了枪,站起身,转过身时,目光落到了那具尸体上。
【笑猫】倒在血泊中,身体被安德鲁几乎劈成了两段,血已冷却干涸,眼睛却仍然睁着,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
艾什莉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和那双死去的眼睛对视了几秒钟。
“你差点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让他以为自己要死。”
“你差点让我……”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喉咙哽住。
然后猛地起身,一脚踹在尸体的胸口。
“你他妈的疯子……混蛋……杂种……该死!”
她抬脚又是一踹,鞋底踢在他的脸上,头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不管不顾地挥脚,又一脚,再一脚。
她像是终于有机会对所有恐惧、痛苦与愤怒宣泄一次,用尽力气地发泄着——直到自己几乎气喘吁吁,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她停下来,眼神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像是恨不得让它从地上蒸发掉。
“你就这样死了?挺痛快是不是?”
她咬牙,声音冷得发颤,“那我也让你,一点痕迹都别留下。”
她四下环顾,转身去屋角翻找可能有用的物资。
虽然没什么有用的物资,不过她找到了一瓶汽油。
应该是【笑猫】的存货?
她拧开瓶盖,浓烈的油气瞬间扑鼻而来,呛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她提着汽油罐,一步一步地洒向地板。沿着尸体、法阵、墙角,一圈一圈,像是为这场葬礼划出结界。
最后,她走到门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焦黑扭曲,是从安德鲁胸口取下的那枚。
罐体破了,但火石没坏。
她将打火机一擦,火苗在指尖跃动,像是从地狱缝隙中探出的舌头。
她看着它几秒,什么都没说,手腕轻轻一抛。
轰——!
火光在瞬间爆燃,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红舌,从屋内深处卷起,将血、尸体、记忆与罪恶,一口吞噬。
艾什莉站在门前,任热浪扑面而来,头发被气流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脸隐在火光中,没有惊恐,也没有快意。
她只是静静看着。
【笑猫】的尸体在烈焰中塌陷,法阵燃为焦炭,昔日召唤恶魔的印痕在熊熊火舌中被逐寸吞没,直到什么都不剩。
整个屋子在火中呻吟、崩裂、倒塌。木梁燃断,天花板塌落,灰烬四散如雨。
艾什莉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最后一根梁轰然倒塌,火光吞没了所有能留下的东西。
她才缓缓转身,向那辆藏在林中的车走去。
第134章 “驾校”
艾什莉打开车门时,火光的余温还在皮肤上停留,像烧焦的梦还未彻底醒来。她动作迟缓,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昨夜的回声上,拖曳着疲惫与惊惧坐进驾驶座。
她的衣角沾满灰尘,皮肤上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与烟尘交织的印记,整个人像是刚从废墟底下被硬生生拽出来,灵魂还残留在燃烧的阴影中。
车内弥漫着汽油、焦木与干血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安德鲁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脸色苍白,眼睛半睁,像刚从深水中挣扎上来。他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声音几乎被呼吸磨碎:
“搞定了?”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拉上车门,金属一声钝响,旧车随之微微一颤,就像它也察觉到了什么将要开始。
安德鲁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新的伤口,或是否还完整地站在现实里:“你……没事吧?”
“还活着。”她的声音带着烟尘的沙哑,短促、简洁,如同刚刚熄灭的火星。她转过头,把目光定在方向盘上,像是在凝视一个她未曾真正面对过的敌人。
安德鲁试图坐直,动作牵动胸口的伤,他闷哼一声,但还是抿着嘴角:“我来开……”
“不行。”艾什莉立刻打断他,语气毫不含糊,带着几分倔强。
“我还能动。”
“你胸口有个洞。”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像是陈述天气,“你要是现在开车,半路我们得换人去开灵车。”
他轻咳了一下,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里藏着一点不甘:“你又不是医生。”
“但我能看见血。”
沉默了一秒,安德鲁妥协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低声问:“那你……你会开车?”
艾什莉没有立即回答。她把手放上方向盘,指尖因紧张而轻轻发颤,像是触摸到某种危险装置。她沉默几秒,终于闷声开口:“我大概……知道点。”
“你连钥匙在哪都不知道吧。”安德鲁看着她摸索半天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吐槽。
“我知道。”她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小了些,“只是……一时忘了。”
“你这是打算靠气场让车自己发动吗?”他语调无奈,但语气中隐隐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闭嘴。”她皱眉,仿佛更愿意跟十个敌人搏斗,也不想在这时候被拆穿软肋,“你指我,我照做。”
“行。”安德鲁举起一只手,在空中缓慢比划,“右脚控制刹车和油门,左脚放着别动。钥匙已经插着了,先踩下刹车,再拧钥匙。”
艾什莉低头盯着踏板,像在和它们斗智:“哪个是刹车?”
“左边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踩下去,动作小心得像是踩在地雷上。
“好,现在打火。”
她拧动钥匙,发动机咳嗽似地响起一声闷吼,车身轻轻颤抖,像是迟暮的野兽挣扎着苏醒。金属的哀鸣像某种警告,但又像是告别。
安德鲁看着她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问道:“你是不是在发抖?”
“我在集中注意力。”她咬牙切齿。
“好好,专注得很。”他举手示意投降,“天知道你能认真成这样。”
“接下来?”
“挂挡。右手边,排挡杆,拉到‘d’。”
“‘d’是‘drive’,对吧。”她确认,声音仍有些紧绷。
“不是‘death’。”他低声加了一句。
她白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冷笑话,我就把你踹出去让你自己爬。”
“我闭嘴。”
车身微微一颠,终于开始缓缓向前滑动,像一头从泥潭中挣扎起来的老兽。
艾什莉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前方那条窄窄的泥路上。清晨的光照不出温度,只把树影拉长成隐约的指引。
草丛间的露水在晨雾中闪着微光,树枝低垂,仿佛要将他们重新拽回深林。
“现在轻踩油门。”安德鲁低声说,“慢点,别猛了。”
她小心地踩下去,车缓缓加速,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啦咔啦”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正悄然展开。
“还可以。”安德鲁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起码没直接倒进那条沟。”
“你闭嘴的承诺不超过十秒。”她咬牙。
“这回是真的闭嘴。”
车缓慢地驶出藏身的树丛,颠簸着上了通往主路的小径。
安德鲁忽然侧头看她一眼。
她神情专注,唇抿得紧,下巴沾着汗。每当车身稍有晃动,她就条件反射地猛握方向盘——尽管实际上速度慢得像只小乌龟爬行。
“你之前真的没开过?”
“就……游戏机模拟那种。”她的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哪种游戏机?”
“掌上型的那种。我拿了第一。”
“怪不得。”他闭上眼,“撞树前都冲得挺猛的。”
“你再说一句我真把你扔下去。”
“……我闭嘴。”
车内沉寂了片刻,只有引擎的低鸣与轮胎与砂石摩擦的细响,像是心脏终于缓过劲来开始跳动。
艾什莉余光扫向他。
他的呼吸仍不稳定,胸口的布条已被新的血色浸透。他靠得很低,像是怕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但嘴角还是牵着一抹淡笑。
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疼得说不了真话?”
安德鲁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从身体深处飘出来:“不疼。”
“骗人。”
“我只是……不想一睁眼,就看到你哭。”
她手一抖,车轮险些蹭到路沿,赶紧纠正方向。
“我才没哭。”
“是是是。”他带着调侃地低笑一声,“你只是脸上泥太多,看起来像流了点水。”
她没有回嘴,只是轻轻咬了咬唇。车绕过一棵倒下的小树,重新驶上较为平坦的路段。
雾在远方缓缓散开,天色从灰白转向浅蓝,一缕阳光穿过枝头,照在挡风玻璃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宽恕。
“你当时知道我会拦住他吗?”她忽然问,语气轻得像一片飘浮的灰烬。
“我不知道。”安德鲁答得很坦然,没有犹豫。
“那你还冲上去?”
“我赌你……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车速稳定下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乱了艾什莉的发尾,阳光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把那些血迹和尘土染上一层淡金的微光。
她低声说:“不要乱立flag。”
“好。”安德鲁缓缓睁眼,看了她一眼,“那我改成信你。”
她轻哼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话不屑一顾,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林间小路,驶向远方那条通往城市的公路。
身后的废墟,沉入雾与灰烬。
而车轮碾过的方向,是阳光升起的地方。
第135章 临界线
阳光愈发明亮,林间的雾气终于退尽,只剩晨露挂在草叶边缘,在风中细微晃动,闪着针尖大小的光。
艾什莉两手紧握方向盘,整个人绷得像根快断的弓弦。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疲色,像是刚从彻夜噩梦中醒来的人——不是虚弱,而是透着那种筋疲力尽后的极力支撑。她的背没有靠着椅背,而是前倾着,仿佛连姿势也不敢懈怠。
副驾驶上,安德鲁靠着座椅,身体因为失血而略微下滑,胸口的衣物早已被血染透,浅红渗进衬衣。他一只手半捂着伤口,另一只虚垂在大腿边,脸色比阳光还要淡。他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痛得不想醒。
“你踩油门的时候能不能……别跟碰碰车一样?”他声音低哑,语尾含着气音,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得从肺里刮出几厘米的力气。
“我这是温柔驾驶了。”艾什莉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你要是再温柔一点,我的肺就从嗓子里弹出来了。”
“你可以滚出去自己走回去。”
“我要是能走,”安德鲁缓缓睁开一只眼,微微向她这边歪过头,嘴角扯了一下,“你现在连车都别想碰。”
艾什莉不屑地哼了一声,没回话。
车窗外的景色终于从稀疏树林转为整齐柏油路。前方数十米外,一道白色栏杆横在半路,两个身穿制服的交警站在路边,一人手持测速仪,另一人背着对讲机,神色并不轻松,正来回巡视。
艾什莉脚下本能地松了点油门,眼神也紧了几分。
“前面有检查哨。”她低声道,连语速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安德鲁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子向后一靠,肩膀动了动,随即皱眉——显然又牵动了伤口。他强忍着没出声,只说:“放慢点。你现在这副样子,不像有驾照的人。”
“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是刚从火场逃出来的通缉犯。”
“我们俩加起来,怎么看都像刚干完什么不合法的事。”
艾什莉没笑,但下巴的弧度稍稍僵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已经从调侃转向前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盯得极紧,仿佛只要一个信号,就能立刻掉头逃走。
“他们要是查身份证怎么办?”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快与发动机声混在一起。
“就说你钱包忘带了。”安德鲁答得自然。
“你呢?”
“我晕着。”他懒洋洋地说完就靠回去,像真要装死,“演技交给你。”
艾什莉没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手心贴在方向盘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湿了一圈。她将车缓缓驶向检查哨,车身还未停稳,安德鲁已经闭着眼开始“入戏”。
其中一名中年交警走过来,敲了敲窗。
艾什莉稳住情绪,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滑下。
“早上好,小姐。”交警语气礼貌,但眼神警觉,很快就落在副驾驶那具几近昏迷的身影上,“你丈夫怎么回事?”
艾什莉愣了半秒。她明明设想过无数种提问,但这一句,她偏偏没料到。
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安德鲁像是踩着节奏睁开了眼,带着恰到好处的迷糊与倦意:“我们……露营,酒精炉爆了。”
语气又慢又虚,每个词都像是从砂纸上蹭出来的。
艾什莉瞪了他一眼,眼角微跳,显然对这个临场编造毫无准备,却也不好反驳。只好在他停顿之后,咬牙接话:“我叫他别乱动,他偏要自己试。”
安德鲁立刻点头:“是我不听话。”
交警看了他们一眼,再看安德鲁那片模糊的血迹,一副“你看你活该”的表情冒出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他问。
“不用了。”艾什莉马上回绝,语气冷静坚定,“我们离旅馆不远,他还能撑得住。”
安德鲁在一旁补了一句,语调若有若无:“我老婆会处理的。”
这话一出,空气像突然卡了一下。
艾什莉脖子一热,颈后的发根立刻泛起一阵轻微的灼感。她缓慢地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几乎能把他掀下车,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你们是夫妻?”交警又确认了一句。
“是的。”安德鲁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我犯了错,她让我活着受罪。”
艾什莉犹豫了半秒,没有否认,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交警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些其他问题,比如去哪里、住在哪家旅馆、有没有携带火种或易燃物。艾什莉一一应对,语速平稳,没有明显破绽。
虽然十句能有八句是撒谎。
好在检查哨没有联网设备,也没有审查身份证。确认没危险后,对方很快便让开了路。
“开慢点啊,别再出事了。”交警叮嘱完,朝后方走去。
车窗升起的一瞬间,艾什莉整个人终于松了口气。油门踩下去的时候,她手还在轻微发抖。
车驶出十几米,安德鲁终于开口:“你刚才不否认啊。”
“我懒得解释。”
“你还脸红了。”
“是气的。”
“是脸红。”
她不看他,视线依旧盯着前方那条路:“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老婆?”
“报复。”
“什么?”
“你忘了上次加油站?你亲我那次。”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今天也演一下。”
艾什莉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往前点了点头。她侧头瞪着他,声音低而冷:“你那叫演?”
“那你那一下是实战?”
她一时语塞,脸上的颜色从白变红,又迅速收了回来,咬牙切齿道:“我那是为了掩护你。”
“我现在也是。”他闭上眼,像个理直气壮的受害者,“掩护你不会开车、没驾照、神色可疑。”
“你再说一句‘老婆’试试。”
“……老婆。”
“你伤口崩了我不会帮你止血。”
“你会。”他语气轻得几乎温柔,“你嘴硬,手软。”
艾什莉没再搭话,只是那只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松了点。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吹乱她鬓边的几缕碎发,也吹开车里那股焦土与血混合的味道。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脸上,映出那种伤后初醒的微妙平静。
第136章 昏迷
旅馆的走廊里安静得出奇,连灯泡老旧的嗡鸣声都清晰得令人烦躁。墙纸斑驳,地毯潮湿发软,空气中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闷气息。艾什莉一只手扶着安德鲁,另一只手沿着墙面摸索着,试图借助些许支撑。
安德鲁的体重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发热,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不安分的灼烫,像藏着未爆的雷管。
“你是不是故意把脚搁得更沉了?”她低声抱怨,语气里带着一丝苦中作乐的无奈,额角沁着汗,气息不稳。
“我现在连嘴都懒得抬。”安德鲁声音低哑,带着沙哑的气音,却仍不忘揶揄一句,“别担心,等我晕了你就轻松了。”
“闭嘴。你再说这些话我就真的把你放地上。”
“好好好。”他咧了下嘴,靠在她身上,像被风吹动的纸片,“你说了算。”
走廊似乎被无限拉长,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听不出重量,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终于,走廊尽头的门出现在视线中,门上的房号已经模糊,被岁月和湿气刮去了半边漆,只勉强辨出一个“2”。
艾什莉用膝盖顶住安德鲁,把他暂时稳住,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她的手指因为用力和紧张而发抖,插钥匙时磕到了门锁,“咔哒”一声闷响让她险些以为钥匙断了。
门终于开了。
一股陈旧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廉价旅馆特有的味道——床垫潮湿未干,浴室没有通风,清洁剂混着霉味,空气中飘着一丝压抑的霉香。
艾什莉费力将他扶进去,房门在背后砰然关上,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她一脚踹开碍事的椅子,一步一步把他挪到床边,试图让动作柔和点,可他倒下去的瞬间,床垫仍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咯吱。
安德鲁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别睡着。”她语气发紧,凑过去查看他的状态。
他的衬衫已经贴在身上,底下那层用于包扎的布料不知何时已经被鲜红彻底浸透,血晕沿着布料晕成深褐,像是开了一朵不祥的花。
她伸手轻轻掀起衣角,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心里一跳。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裂开了,血像是被闷坏的泉眼,一点点渗出来,正慢慢打湿整个包扎。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压着惊慌。
她的脑子里空了一瞬,像刚被重锤砸了脑门,接着神经突然回电——混乱的、尖锐的。她从没受过急救训练,所有关于止血、缝合的知识只存在于看过的电影里。
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她几乎是飞奔进浴室,扯下挂在墙上的旧毛巾,冲回来跪在床边,用整个手掌压在他胸口伤口的位置。她的力道不算专业,但按得极紧,像是想用这一点点粗糙的棉布挡住死亡的流动。
安德鲁被她压得倒吸一口气,勉强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唔……你手劲真大。”
“我去找医生。”她咬着牙说,眼里写满紧迫和慌乱,“你给我撑住。”
“医生?”他像在努力从意识中捞出这两个字,“你有认识的吗?”
“....那....药房总有。”她急促地说,语速飞快,“消毒水、止血钳、缝合针、麻药……我都买回来。”
“你打算……给我缝针?”安德鲁眨了眨眼,艰难地笑了一下,“你确定你不是在缝窗帘?”
“你再说话我现在就把你缝上。”
“用哪种针?十字的还是锁边的?”
她快被逼疯了:“安德鲁!”
“嗯?”
“闭嘴。”
他的笑凝在唇角,变成一丝干涩的喘息。他感受到她的手一直在颤,那是她努力压制不安的方式。掌心的力道乱了又重,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泪崩。
“你是不是……怕我死?”
她没有回答,整个人僵在他身上,呼吸短促。
“别怕。”他勉强扬起一点嘴角,“我死相不难看。”
“你别说话。”
“你就说一次‘别死’,我就不死。”
她咬牙,像终于被击中软肋,“……别死。”
“听老婆的。”他笑了一下,眼角都在颤。
她没有力气再骂了。她迅速把那条被血浸湿的毛巾重新压实,又拉过床单垫在他身侧防止他翻动,然后扯过自己的外套披上,拿起钱包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瞪他一眼:“我十五分钟回来,不准死,不准动,不准昏。”
“你这三条……我顶多保证前两……”
“安德鲁。”她叫了他一声。
他眨了眨眼,语气缓下来:“我等你。”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快,但那一声“砰”落下时,却像钉入了他心里。
室内重新陷入静默。
窗帘没有拉紧,阳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打在床头的一小片灰尘上。秒针在墙上的钟表里发出清晰的跳动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击着神经的边缘。
安德鲁闭上眼,努力维持着不动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失温,胸口那块毛巾早已湿透,血液温热,却也带着让人眩晕的失力感。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数呼吸、听外面的声音、回忆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远处好像传来了几声汽车喇叭,旅馆楼下有人在说话,还有楼上的水龙头突然开了又关。生活还在继续。
可他的意识开始松动,像一条系得不牢的风筝线,慢慢飘起来。他睁眼的努力失败了几次,视线变得碎,天花板在眼中像褪色的旧照片。
就在黑暗彻底压下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一声门铃响,或者只是幻觉。
他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疼,也不是惧。
他只是有点好奇,艾什莉到底能不能缝得比窗帘整齐。
第137章 向后看
黑暗最初是无形的。
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没有声响,甚至连梦的边界也模糊得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安德鲁就悬浮在这黑暗中,像一个失重的影子,意识还没完全归位,只知道自己“不是醒着”。
然后某种轮廓慢慢浮现。
像是雾气中隐约出现的线条,勾勒出岩石、地面、天空的影子。灰色的原野渐渐在脚下铺开,一眼望不到边。天是浑浊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风,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安德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颗不太起眼的黑痣静静地躺在掌心里,比现实中更深了一些,像是滴进皮肤的一滴墨。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没有疼痛,也没有重量,仿佛自己浸在一池沉静的水中,呼吸都是被托起的。太轻了,像一个意识被剥离了载体——
“你来了。”
声音没有来源。
不是响起在耳边,而是像一股念头,直接浮进脑子里,甚至带着一点低低的回音,像是贴在意识边缘的一口气。
安德鲁猛地转头。
那团存在已经在那里了。
依旧是一棵巨大的猩红色树形存在,枝桠舒展,像血管一样盘绕着。一缕缕像是液体又像是光的物质在它体表缓慢流动,透出不可名状的脉动感。
树干中央的三颗眼珠一一睁开,安静地打量着他。
安德鲁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梦擦得清楚一点,语气带着几分倦意:“这次不是我想来的。”
“我知道。”那声音既中性又模糊,“是我召唤你。”
“有点冒昧吧。”
“情况紧急。”它的语气没有威压,反倒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关切,“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妙。”
安德鲁苦笑了一下:“还能活着进你这地方,说明运气还不错。”
“那个叫【笑猫】的家伙,解决了?”
“差不多。”他眼神不动声色,“你一直在看?”
“我总是在看,尤其是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身上有未来的气味。”那棵树缓缓低下一根树枝,像是点头,“而你,接近了某个我很在意的分歧点。”
“听着真让人安心。”安德鲁冷淡地笑了一下,“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我们带的护符出了问题吧?”
“知道。”
“你能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来自恶魔的馈赠。”未知之神平静地说,“不属于我,也不会受我影响。”
安德鲁眉头微皱:“它之前帮了我们一次,可后来又像是失控了,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你说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那棵树沉默了一瞬,随后道:
“可以,但我建议你别过度使用或者依赖它。”
“为什么?”
“因为它窥探的是未来。”未知之神声音平缓,却透着一丝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力量,“过去已然逝去,而未来尚未到来。你若一再回望未来,只会越来越分不清现在。”
“你是说,会迷路?”
“人若看见太多可能,就容易在现实中失焦。”它顿了顿,“你会开始迟疑每个选择,总想着‘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护符会让你看到你想不到的部分,让你思考更多的事情。”
安德鲁轻轻点了点头,或许这就是艾什莉不再让他过度思虑的理由?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听着那声音缓缓地陈述着这些“规则”时,他没有感到来自神只的俯视,反倒像是一位耐心又略显疲惫的老人,在反复提醒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可我们需要力量。”他低声道,“那群人,也不只是用人类的手段。”
“所以你来问我?”
“是你先把我叫来的。”
那棵树轻轻晃了晃枝干,像是笑了。
“确实。”它缓缓说道,“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份新的能力。”
“你就这么直接给吗?”安德鲁瞥了它一眼,“不用交换契约,不用献祭?”
“你是把我跟那些低劣的恶魔相提并论了吗?”
安德鲁摊手:“只是问问,确认一下。”
那树微微顿了一下,三颗眼珠眨了眨,仿佛有点不满,但终究没有发怒,只淡淡说道:“他们的力量来自撕裂与交易,而我不同。我的能力不是诅咒,不需代价。”
“那是什么?”
“是‘知晓’本身。”它低语道,“你将获得看见‘过去’的能力。”
“过去?”
“一切曾经存在过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残留的情绪,说过的话,消散的线索……你只需媒介。”
“媒介?”
“一件物品,一个地方,一段记忆,一个裂口。”那声音温柔地重复,“任何承载过情绪和意志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入口。”
安德鲁本能地退了一步:“这玩意儿听上去不太安全。”
“它只是开启一扇门。”未知之神缓缓伸出一根根树枝,像是要将什么传递过来,“真正让你失控的,只可能是你自己。”
下一刻,一束血红色的光猛然自高空落下,如细针般笔直。
安德鲁还来不及闪避,那光便直射进他右手掌心。他的手掌瞬间一热,痣的位置仿佛被火点燃,烧进骨头。
他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只见那痣短暂地泛出一点红光,随后又归于平静。
“它现在在那里了。”未知之神道,“当你触碰媒介,能力便会启动。”
“那痣……原本就有的吗?”
“或许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种子?”那棵树轻声道,“你一直带着它。”
安德鲁盯着手掌许久,忽然开口:“你说这是能力,不是诅咒。那如果我一直用,会怎么样?”
“如果你的过往相当美好。”未知之神平静道,“你会不停回望过去,直到你再也看不清现在。”
“……看起来就是没有副作用了?”
“这取决于你。”它低声提醒,“但你可以放心——你不属于那些容易沉溺的人。”
空气忽然有些变化。
灰雾在远处缓缓消退,像是有人将整片梦境的幕布拉开。地平线开裂,碎片飘浮,像冰面化开,又像玻璃破碎。
安德鲁意识到自己该醒了。
“等一下。”他抬头看着那棵树,“这能力……真的是无代价的?”
“没有契约,也无祈求。”那声音轻轻回响,“你只是看见真相,和未来不同,你不是重写它。”
树杈轻轻颤了颤,也开始逐渐消散。
梦境崩解得越来越快。
光线从撕裂的天空中洒落,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试图再看清那树的样子,但它已随风化去,隐入原野的尽头。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最后一句话:
“我等着你,肮脏灵魂。”
“离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138章 苏醒
光,是从眼皮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亮,然后逐渐变得刺眼,像有什么在缓缓拉开意识的帷幕。安德鲁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感觉自己像从水底浮起,呼吸重新被空气接管,沉重的身体也渐渐找回了重量。
疼痛,是更晚一步到来的。
胸口像被人用拳头碾过,再缠上一圈生锈的铁丝。他动了一下,神经几乎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喉咙干得像是吞进了灰烬,头晕得像刚从一场太久太长的梦里挣脱出来。
他勉强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透进一点天光,勉强能看见室内的轮廓。旧木质的椅子,一张桌子斜倚在墙角,上面散乱放着急救箱、酒精瓶、绷带和……一团明显没剪整齐的纱布。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被掩盖不住的焦躁。
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艾什莉侧着身,脑袋低垂着靠在床沿。她一只手搭在安德鲁手腕附近,像是确认过脉搏后就再也撑不住地睡着了。长发有些凌乱,额前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整个人缩在那张小椅子里,身形显得瘦削、疲倦得不成样子。
她的脸色很差,黑眼圈像是被水彩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嘴唇几乎没有颜色,身上的外套皱成一团,肩膀僵硬地向前倾着,看起来像一根紧绷的线刚刚断掉。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一直没有动,就这么困在半梦半醒的疲惫中,像个倔强又不肯哭的孩子。哪怕在梦里,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毛巾早就换成了绷带,但缠得乱七八糟,结像是她咬牙死死拽出来的,甚至还有些没剪干净的边角。
“……”
安德鲁轻轻抽了口气,疼得微微蹙眉。
该疼的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撕裂。说明她至少止住了血,虽然处理手法称不上标准,可那种笨拙反而让他心头一紧。
他试图动一下手臂,想把她扶正一点,却惊动了她。
艾什莉的肩膀一颤,眼睫扑闪着动了动,下一秒便猛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
安德鲁眨了眨眼,看着她的脸,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看样子……还没死透。”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倏地泛红,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又酸涩。
“你他妈再说一次试试?”
“……那我死透了?”
“你闭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但下一秒声音却哑得像含了碎玻璃,“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脸色有多难看?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具尸体在床上了——”
她是真的怕了。
怕他死,怕自己一个人,怕那种孤身站在废墟前的无力感。
安德鲁张了张嘴,想调侃两句,可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那些轻浮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我只是……去个药房。”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绞着,“不到十五分钟,回来你就——你怎么就那么能扛?你要死了都不吱一声是吧?”
“你那时候不是说了‘不准昏’吗?”安德鲁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只是小睡了一下。”
“你别拿我说的话开玩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让你挺住而已……谁知道你就真给我挺得快没气了……”
安德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急救。”她喃喃道,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的手足无措,“我看着你流血,我……我就拿毛巾压着,然后买了最粗的绷带和最贵的止血喷雾——我也不敢拆,我怕一拆你血就喷出来……你知道那说明书有多长吗?我连哪个步骤先来都没搞清楚,我照着图一条一条比……但是出血量比图上的还夸张……我真是快疯了……”
“那你还回来?”
“我当然回来!”她突然瞪着他,声音都扬高了一点,“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骂你去?”
“骂我?”安德鲁轻笑了一声,“不是说我要是死了你打算给我直接缝了?”
“缝你个头。”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我那时候只是开个玩笑……你那血止不住,我又不敢碰针……后来我拿打火机消了毒才敢勉强缝两针……”
“你缝了?”
“……嗯。”她移开眼,“只是有点歪,好在是止住血了.....”
安德鲁有些欣慰的看着艾什莉,她长大了,她愿意在意身边的人了。
“你做得很好。”
“别哄我。”她低声嘟囔着,“我知道我缠得有多烂,你一翻身就可能崩开。”
“那我不翻身。”他顿了顿,“你还没睡?”
“我想守着你醒来。”她抬头看着他,“就算……哪怕你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骂我,也比我一个人坐着不知你会不会死好。”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气泡在水下碎掉。然后,她像被抽光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最后一声不吭地趴倒在他胸口。
“……艾什莉?”
她没应,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像是用尽全身的气力熬到他醒来后,终于肯倒下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撑,只是累了,安静地贴着他。
安德鲁本能地想喊“你压到我了”,但看到她这副样子,话就卡在喉咙里,再也没说出口。
她的额头就贴在伤口附近,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微小的颤,仿佛怕哪怕沉重一克,都会压垮他。
他抬起手,小心地、缓慢地搭在她肩上,又用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揽进怀里。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像捧着什么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连呼吸都小心。
“你睡吧。”他低声说,“现在该我撑着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风掠过窗帘边的声音,还有她那浅浅的、不安稳的呼吸。
安德鲁闭上眼,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环住她。
他也累了,从逃亡到昏迷到梦境。他不知道之后还有多少麻烦在等,但此刻,他不想管。
他只知道,现在,艾什莉在他怀里,他们还活着。
那就够了。
第139章 幻境
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阳光斜斜地照在旅馆房间的地毯上,斑驳的光影落在陈旧的桌椅之间,把破旧的旅馆衬得有些温柔起来。
已经是第五天了。
安德鲁坐在床边,背靠着一堆垫高的枕头,身上缠着换过三次的绷带。动作依旧缓慢,但相比几天前昏迷不醒的模样,至少已经能算“活着”了。
他右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那颗小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埋在皮肤里的种子。
窗外有微弱的蝉声,被玻璃和旧窗框过滤后,只剩下一种远离现实的躁动。他偶尔咳几声,声音轻,却带着撕裂感。
桌子上堆着他们几乎所有的家当:安德鲁的笔记本、曾属于邻居的切肉刀、艾什莉那把已经空空如也的左轮手枪、一支写到快没墨的圆珠笔,以及那把被擦得发亮的匕首——属于【老鼠】的那把刀。
刀柄上仍带着些许血痕,像是时间刻下的回声,沉默却不曾远去。
艾什莉坐在安德鲁对面,抱着膝盖,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你又皱眉了。”她突然说。
安德鲁回过神来,勉强露出点笑:“没有。”
“撒谎到习惯了是吧?我还不了解你吗?”她声音低了些,“你只要一皱眉,我就知道你又开始疼了。”
他没回应,只是看着她那张布满倦意的脸。她的黑眼圈比前几天还要明显,头发散乱地垂在耳侧,连指尖也微微泛白。
她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甚至吃东西都像是在打卡,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他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这点疼我还能忍。”他低声补了一句。
艾什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能忍,不代表我能看得下去。”
她的语气并不是真的指责,反倒像是一种克制太久后的自我保护。
她把这些话一遍遍压进心底,但终究不是铁做的。她怕他再一次倒下,而她再也来不及。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不用陪我研究这东西。”安德鲁低声说,“我自己能搞定。”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语气毫不犹豫:“别说傻话。”
“我不是傻话,我只是……”
“你在胡说。”她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动一动就喘一口气,翻个身都要用掉半身力气,连写字都得歇两次——你觉得我会放心你自己研究一个我们连底都没摸清的‘神明’赐福?”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没再争辩。
他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固执,而这份固执,不是为了强势,也不是为了掌控,而是因为她怕。她怕一个人再去面对那种“命悬一线”的无力感。
“我没事了。”他最后只是轻声说。
“我知道你会说这句。”她回道,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心疼。
艾什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在床沿,轻轻摸了摸他掌心的那颗痣。
那动作细微而轻柔,像是确认某个符号是否还在那里,又像是试图理解这片皮肤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说这是‘看见过去’的能力?”她问。
“嗯。”安德鲁点头。
“需要媒介?”
“对。”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拿起那把匕首,重新坐下,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这个够不够?”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刀身上,眼神凝了片刻。
“应该可以。”他说,“未知之神说,只要媒介与过去的事件有足够深的联系,就能引发能力。这把刀是来杀我们的那个杀手‘老鼠’的刀,应该能行。”
艾什莉点点头,但眼神没有放松,反而更认真了几分。
“你会不会受影响?”
“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看见的东西太多、太混乱,或者太痛苦……你会不会扛不住?”
他沉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干涩:“我也不知道。但这能力是他给我的,我只能试。”
“你不能勉强。”
“但我们得知道【老鼠】到底是从谁那儿拿来的刀。他见过谁,他做过什么,还有……他是否也跟那些家伙做过交易。”
“我知道。”艾什莉语气缓了下来,“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
安德鲁抬头望向她。
她那张熟悉的脸,此刻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是清醒而锐利的。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她趴在他胸口睡着时的模样,那种近乎本能的依赖感,现在还残留在他指尖。
“谢谢你,艾什莉。”
艾什莉撇了撇嘴:“别又说谢,我听得都烦了。”
“我不是在谢你照顾我。”安德鲁微微一笑,语调柔和,“我是谢你还愿意坐在这儿,陪我做这种……连神明都说‘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的事。”
艾什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
“来。”
安德鲁微怔:“你要干嘛?”
“不是说要进入幻境吗?你自己都快坐不住了,我怕你中途昏过去。”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手给我,我陪你一起。”
安德鲁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颗痣仿佛被光照得更深了一点,像是等待着什么。
“你确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被拉进去。”
“如果能力真的生效,就一定会有反应。”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别想着一个人扛着。”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左手手伸了过去,右手则握住了那把匕首。
艾什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但力道意外地稳。两人的手就那样交握着,掌心对掌心,指节相扣。
安德鲁缓缓闭上眼,低声说:“来吧。”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光自他掌心浮现,血色线条像水墨般迅速晕染开来,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渗入皮肤。
房间的光线骤然模糊。
他们身下的床、身旁的墙壁、窗外的天光,开始像画布上的颜料那样褪色、扭曲、剥离。
世界在旋转,拉扯,变形。
幻境的大门,悄然开启。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一起坠入那片未知的回声之中。
第140章 【老鼠】的记忆
空气里飘着炭火与油脂混合的焦香,烟雾在空中卷起弧线,像某种记忆的残留。
眼前是一家露天烧烤摊。几张金属桌歪歪斜斜地散落在路边,灯光是昏黄的钨丝灯泡,吊在摊棚上,晃悠悠地随风摆动。
夜晚的风带着热浪,伴着几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整个街角弥漫着城市边缘的那种慵懒和腐朽的活气。
安德鲁缓缓站稳,脚下是干裂的柏油路。身上的痛感仿佛被抽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熟悉的伤痕不见了,绷带也不在。掌心那颗痣隐隐发着一层暗红的光,像是还残留着发动能力后的余温。
“我们在哪?”艾什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也看起来毫发无伤,正环顾四周,表情警惕却镇定。她身上的枪不见了,但整个人却有种游刃有余的沉稳。
“幻境。”安德鲁低声道,“应该是能力启动后的投影。”
“所以这是……过去?”
“看样子是。”
两人都注意到了自己的状态——透明的,如同光影浮雕。周围的人和环境都看不到他们,就像他们被轻轻地放置在这段记忆的最外层,只能观察,不能干涉。
这时,他们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街角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两个人——【老鼠】和【笑猫】。
“就是他们。”艾什莉喃喃。
【笑猫】坐在桌边,一条腿懒散地翘在另一条凳子上,身穿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袖口有烧焦的痕迹,似乎刚刚结束某场不怎么干净的“任务”。【老鼠】则低着头,用竹签在烤串上挑挑拣拣,一只脚轻点着地面,看起来漫不经心。
“老样子?”【老鼠】咬了一口羊肉串,嘴里还含着油,“你每次干完活就要吃顿烧烤,不腻吗?”
“腻啊。”【笑猫】舔了舔手指,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但腻了也要吃,这是仪式感。”
“仪式感个屁。”【老鼠】翻了个白眼,“你昨天才从我包里偷走最后一瓶酒。”
“那是为了不让你酒后乱跑。”【笑猫】懒洋洋地说,“你上次发酒疯直接给车开沟里去了。”
安德鲁看着两人,神情慢慢变得沉沉。
艾什莉轻声问:“他们看起来……不像刚做完一桩杀人交易。”
“他们从来都不是杀完人才显得‘罪犯’的。”安德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他们的笑和吃饭,跟死人一样自然。”
就在这时,【笑猫】从风衣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喏,送你的。”他说着,把那东西推到【老鼠】面前。
一把刀。
一把看上去不起眼的匕首,刀柄上还有些污渍和刮痕,但锋口极利,反射着烤肉摊灯光下的微光。
“这什么?”【老鼠】挑眉。
“纪念品。”【笑猫】笑了笑,“你不是说你上次那把给砸坏了吗?这个替你补上。”
“你哪儿搞来的?”
“我刚杀的目标用的,那家伙还挺麻烦。要是没有恶魔给的痛觉屏蔽,说不定真就翻车了....”
“……行吧。”【老鼠】接过刀,把玩了一下,动作倒是认真了许多,“倒是挺趁手。”
安德鲁眼神一凝。
“就是这把。”他说。
“你确定?”艾什莉低声。
“刀的形状是一样的。”他确认无误,“我们从他手里拿下的刀,看来就是这时候【笑猫】给的。”
艾什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们的对话。
接下来,【笑猫】喝了口啤酒,眼神飘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听说了没?隔壁城市的那个泄露事件。”
“哪个?”
“医疗公司的事。”
【老鼠】抬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嗤笑一声:“那个啊……还没完呢。”
“你知道内幕?”
“略有耳闻。”【老鼠】舔了舔指尖,扯开一张湿纸巾擦嘴,“是某个私人医疗公司搞出来的——专门贩卖器官的那种。他们先搞一个理由,将他们以隔离的名义关起来,不喂也不杀,就吊着一口气饿着,等人快死了,再用自家的救护车‘合法’拉走。”
“手段真他妈恶心。”
“所以才不会留下活口。”
“你见过他们?”
“没,只听过。有人接过他们的活,我没敢接。你知道的,我不敢看太血腥的场面。我比较擅长割喉暗杀........”
艾什莉皱起眉头,声音低得像风:“这就是那起‘泄露’?我在报纸上看过,说得跟病毒似的。”
“对。”安德鲁缓声道,“看来他们骗过了所有人。”
【老鼠】又拿了一串牛肉:“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
“有屁就放。”
“他们在另一处公寓也搞过这种事。”
“哪儿?”
【老鼠】说出了一个地名。
安德鲁猛然愣住,艾什莉也同时僵住了。
那是他们曾经的住处——城市边缘的一栋旧公寓。窗子狭小,楼道总有水声,一到夏天就长霉。
这一切的开始。
“原来是他们做的?”艾什莉的声音已经开始压抑怒火。“将我们差点活活饿死的真凶?”
“还是惯犯?”安德鲁低声冷笑,“看来我们已经开始接近真相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里皆有隐约的震动。
【老鼠】还在说:“昨天听说好像着火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为了掩盖罪证之类的吧.....”
“你觉得是巧合吗?”艾什莉问。
“不。”安德鲁摇头,“是轨迹重叠了。”
烧烤摊的对话还在继续,但空气忽然开始晃动。灯光像被水搅乱的倒影,逐渐模糊。
“时间到了。”安德鲁低声说。
“还没听完。”艾什莉皱眉。
“但幻境开始崩解。”他看向自己手掌,血色的痣正缓缓黯淡下去,“我们要回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在世界彻底塌陷前,他们最后一次看向那桌人影——【笑猫】伸了个懒腰,【老鼠】夹起最后一串鸡翅,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麻木的表情。
然后,一切湮灭。
黑暗将两人卷走。
第141章 疲惫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游移的金纹。
安德鲁缓缓睁开眼。
回到现实的第一感觉,是累。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疲倦,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空乏感。仿佛他整个人在某种无形的拉扯中被抽干了力气,像从深海浮起,意识回归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仍被沉重包裹。
他想动一下,却只轻轻扯了扯肩膀,胸口的伤口立刻拉扯出一阵钝痛。他咬了下牙,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的椅子上,艾什莉已经醒着了。
她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笔记本,神情专注而安静。她的头发仍带着些许睡乱,眼底的黑眼圈比之前又重了几分。阳光打在她身上时,轮廓像是被剪影镶上了光边。
直到安德鲁低哑地咳了一声,她才猛地抬头。
“你醒了?”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促。
“嗯……”他轻轻点头,喉咙干涩,“我们……回来了。”
艾什莉放下笔记本,立刻站起身走到他床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她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哪里又裂了?”
安德鲁摇了摇头:“不是伤口,是……累。”
她没说话,只是坐到了床沿,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抵住他的脉搏。她的动作温柔却克制,小心得像在接触一枚将爆未爆的炸弹。
“跳得太慢了。”她低声说,眼神带着某种受不了的焦灼,“你用了能力之后就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副作用。”
他稍微动了动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就像强制读取太多信息,大脑和身体还没能同步适应。”
“那你刚才看到的……”艾什莉语调放缓,像是不想让他说太多,“你还记得吗?”
安德鲁闭了闭眼,过了一秒,才点头:“记得。”
她没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缓缓开口。
“我们看见了【老鼠】和【笑猫】,在烧烤摊。他们结束了一次任务,笑猫把那把刀……就是我们手上的那一把,送给了老鼠。”
艾什莉点了点头,她已经记得这些。
“然后是医疗公司。”他继续说,“老鼠提到,那些泄露的传闻,实际上是为了掩盖贩卖器官的操作。他们……把人关起来,饿着,等快死的时候再由自家的救护车运走。”
“我记得。”她眼神黯了黯,“而且他们还提到了——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
安德鲁轻轻嗯了一声,眼神下沉,像是在回忆那些他们未曾注意到的蛛丝马迹。
“我们那时候太迟钝了。”他低声说,“他们可能已经在那个公寓做了什么,而我们……就在几层楼的距离。”
艾什莉没接话,只是伸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空气沉静了好一会儿。
“你要不要再睡会?”她轻声问,“看你的样子,还撑不住。”
安德鲁缓缓摇头:“不能停。我们不知道你那把枪会不会也能看出什么——也许,还有别的信息能被挖出来。”
她顿住,视线转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左轮手枪。
那是她的枪——在那个废屋中,她对准笑猫时用过,曾近距离打出四发,杀意毫不掩饰。
她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把枪拿过来,放到安德鲁手边。
“你别撑太久。”她低声说,“只试试看,不要深入。”
“好。”
安德鲁伸出右手,将指尖轻轻落在枪身上,掌心的痣立刻泛出一丝微弱的红光。不同于刚才从匕首里引出的狂潮,这次的反应显得温吞许多,像是火苗在潮湿的柴堆上挣扎点燃。
他闭上眼睛,意识迅速下沉。
——画面一闪而过。
是一家军火专卖店,灯光冷白。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在柜台前指着展示架,语气简洁而不耐烦。
“就那把左轮。便宜、结实、能过公事审批。”
柜台内的老板翻着登记簿,核对着一连串编号和证件。然后那把枪被装进塑料包装袋,递给了那个男人。
再之后,画面像潮水退去那样,迅速模糊、崩解。
安德鲁猛然睁开眼,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艾什莉立刻握住他的肩:“又是这种反应?你不是说只是浅层接触?”
“我……没有深入。”他勉强摇了摇头,“可这枪……根本没有特别的历史。”
“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保安……去正规军火店买的。纯粹为了工作需要,没别的含义。”
艾什莉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把枪……没有太强的情绪牵引。”
“是。”安德鲁轻轻呼了口气,“看来,要引发能力,需要‘媒介’和事件之间存在足够强烈的联系,最好还带有死亡、情绪、秘密之类的东西。”
艾什莉点了点头,把枪收回桌面,动作却慢了许多。
她坐在他床边没走,只是看着他那张泛着病态苍白的脸,眼神低垂了下去。
“你以后每次用这能力……都会变成这样吗?”她问。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只能靠身体记忆去感知能力的反馈,而从这两次经验来看——哪怕只是短暂接触,代价也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希望你再一个人做这种事。”
艾什莉的声音轻了些,但却不含任何妥协的成分。
“你要使用能力,必须带上我。”她的语调平稳却坚定,“哪怕只能看,也得一起看。你不是一个人。”
安德鲁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眼底的担心,语气中的自控,还有手指间那种明明想紧握却克制着的力度。
“好。”他最终答应了。
艾什莉低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累极了似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整理出这些线索。”她低声说,“然后,查到那个医疗公司的名字。”
“对。”
安德鲁靠着枕头,眼神却重新变得冷静:“然后,我们就沿着这条线,把他们挖出来。”
他闭了闭眼,短暂地沉了一下气息,然后缓缓道:
“如果我们想好好生活,就必须解决他们......”
第142章 照顾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勾出一条浅浅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棉花皂香气味,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味道,像是某种说不出的安稳气息。
安德鲁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皱了皱眉,喉咙干得仿佛刚吞下一把灰。身体依旧沉重,像是连肌肉都在抗议之前那场精神透支。
不过他醒了。
意识最先回到的,不是幻境的片段,而是一股安静的熟悉感——床头柔软的枕头,贴身的毛毯,还有一旁传来的,细碎的动作声。
“……安德鲁?”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有些紧张。
他转过头,看见艾什莉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拧干没多久,边缘还冒着一丝轻微的热气。她看上去有些意外他的醒来,但更多的是眼底迅速浮起的安心。
“你醒了。”她把毛巾放在一旁,低声说,语气不再紧绷,却仍带着一丝没完全放下的担忧。
“嗯。”安德鲁轻轻点头,嗓音嘶哑,“几点了?”
“傍晚了。”艾什莉坐到床边,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你昏睡了一整天,连水都没喝一口。”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任由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醒着。
“你一直在这里?”他低声问。
“当然。”她撇了撇嘴,“我又没地方去。”
“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就在你旁边沙发上打了个盹。”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回,“先喝点水。”
他本想自己伸手接,但指尖一抖,几乎没抓稳。艾什莉立刻皱了眉,干脆坐回床边,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别逞强。”
他没再争辩,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喉咙像是终于被润开了些。
等他喝完,艾什莉起身,把水杯放回桌上,随后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他下巴溢出的水痕,动作轻而自然,像是早已习惯。
“我该帮你擦身体了。”她边说边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前,取下搭好的干净毛巾。
安德鲁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轻声道:“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你睡得太死了,我换了次绷带,擦了两次身。”艾什莉将热水倒入脸盆中,拧好毛巾走回来,“之前第一次的时候差点把你翻下床。”
“……对不起。”
她把毛巾按在他额头上,语气淡淡的:“别道歉。再说一次我就拿绷带勒你脖子。”
安德鲁忍不住低笑一声,肩膀轻微颤动。
艾什莉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小心地为他擦着脸上的汗渍,随后沿着颈侧、锁骨、手臂,一点一点拭去那些昏睡时积下的黏腻。
她的动作不快,却格外专注,眉眼间有种沉静的温柔。安德鲁望着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变化——不是突如其来的热烈,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倾斜,像潮水一寸寸地涨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浸没在柔软里。
“手举起来。”艾什莉低声说。
他听话地抬了抬左手,却被她按了回去。
“右边你别动,我来。”她走到床另一侧,卷起他袖口,给他擦着手臂,随后换了一条新的毛巾,轻轻绕到背后。
“你这几天动得太少,肩膀都僵硬了。”她一边揉一边说,“等你能下床了,得活动活动。”
安德鲁低声嗯了一句,眼角却偷偷扫了她一眼——艾什莉没有注意他那点心思,正专注于为他拭汗、整理病号服的领口,还不忘在他胸口的位置避开伤口,只清理周围。
等擦拭完毕,她熟练地取出药品与绷带,拆开纱布,给他换药。
“有点凉。”她提前提醒他。
安德鲁咬着牙,没出声,只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的伤还没好透,新的药水浸入的那瞬间有种火辣辣的灼感。但他始终没叫出来,只是紧绷着呼吸。
艾什莉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动作。包扎完成后,她将干净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确认他没被着凉,又顺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
“体温正常。”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其实……不用做到这么细致。”安德鲁喃喃。
“我愿意。”她看向他,眼里没有一点迟疑,“就算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也会照顾你。”
安德鲁怔住。
她站起身,将脸盆和用过的毛巾拿走,走进洗手间。等她再次回来时,端着一个外卖盒,里头冒着热气。
“我买了点粥。”她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张嘴。”
“你在把我当病人养。”
“你本来就是。”她把粥送到他嘴边,“不吃我就倒在你身上。”
安德鲁轻笑一声,只得乖乖张嘴。热粥入口,味道偏淡,却带着生姜的香气和米汤的绵糯。他不太饿,但也没拒绝,每吃一口,就看她神情放松一点。
等半碗下肚,艾什莉才终于放下勺子,靠着床边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终于不再像个死人了。”
“嗯。”
“我有点习惯你睡着的样子了。”她低声说,“安静,省事,还能随便揉你脸。”
安德鲁偏头看她,轻声问:“现在也可以。”
艾什莉扬眉:“真的?”
“你揉。”
她凑近了些,指尖碰上他脸颊,然后一下一下地轻轻戳着他下巴的弧线。
“……软。”
安德鲁望着她,眼神里浮出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你现在这样,会让我不想快点好起来。”
“反正你也跑不掉。”她扬了扬下巴,靠近他的脸,“我都照顾你三天了,说不定你以后都欠我。”
“我本来就欠你。”
“那你要怎么还?”
安德鲁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最不疼的地方。
“以后慢慢还。你在哪,我就在哪。”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身边,将头轻轻贴在他肩上。
黄昏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时间像是缓慢凝住了。没有敌人,没有危险,也没有神明的低语,只有两颗心跳交叠,安静又真实。
他们终于拥有了一点属于彼此的、完整的时光。
而这一刻,安德鲁几乎可以相信,无论再走多深的黑夜,只要身边还有她,就一定能回来。
第143章 番外篇【买药】
阳光落在地面上,像是翻晒过度的白布,把一切都晒得发烫。
艾什莉在街上跑。
鞋底打在人行道的砖缝上,“啪、啪、啪”地响得密集而急促。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喉咙像被灌了火,肺叶烧得发疼,口干舌燥,眼睛也像是要裂开似的酸胀。但她不敢停。
她不能停。
她身上只揣了个鼓囊囊的钱包——里面只有现金。那是他们仅有的流动资产,是她从旅馆床头柜底下摸出来,又从安德鲁外套里翻出来的零钞——夹着皱皱巴巴的小额纸币、沾了油渍的硬币、甚至还有几张过期边缘的代金券。
她根本没空去数到底有多少钱,只记得自己是用爬的从床边滑下来,手指颤抖地翻着每一个抽屉,每一条口袋,像个彻底走投无路的人。
门锁好了吗?毛巾还按着吗?安德鲁……他是不是还在喘气?
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多想。
她只知道时间是血——一秒钟过去,可能就会少一分生还的机会。
她像只在水泥丛林中逃命的猫,从一个十字路口冲到另一个,从巷子拐角推开又一家便利店、报刊亭、甚至是自动售货机的小间。嘴里哑着嗓子问:“药店在哪?退烧药、消毒水……哪里有药卖?他流了很多血……”
没人能给她确定的回答,有人摆摆手,有人只是怔怔地看她——也难怪,她头发乱成一团,手指沾着血,脸色又白又红,像是才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疯子。
但她管不了这些。
“有没有药房?药、药!”她拦住一个老奶奶,手都快抓破人家的衣袖,“伤口裂开了,止血粉、绷带、消毒水都可以——救命用的!”
对方被她吓得不轻,颤声指了个方向。
她再没废话,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跑着跑着,她突然被人行道上的一块突出的地砖绊了一下,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手掌刮破,膝盖也磕出了血。但她只呆了一秒,便像没事一样爬起来继续跑,连回头看都没有。
直到终于,在一条无人问津的老街尽头,她看见了那块已经快要掉漆的蓝色铁皮招牌。
她几乎是撞进去的。
店里很空,只有一个柜台后头坐着的男人,正在翻一本旧杂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和一点点潮气,墙角的风扇嗡嗡地响着。男人抬头时,艾什莉正喘着粗气,一把把钱包砸在柜台上。
“我要退烧药,碘伏、绷带、酒精、布洛芬、体温计、止血粉……全都要!”她的声音带着撕裂,“快点!我朋友快死了!”
男人皱了下眉,看她满头大汗,手上还有血,一时间竟没动。
“我说——”她拍了一下柜台,声音哽咽,“他妈的!快一点!我他妈付现金!”
老板似是被她吓到,手上终于动了。
艾什莉一边看他动作,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抽钞票,把纸币一把一把摊出来,全都乱成一团——几十的、五块的、一元的,还有几枚硬币滚落在地,她却顾不上捡。
“你快点拿!我不缺钱,我缺命——他的命。”她咬着牙,“给我好的、真的能止血的东西,不要敷衍我。”
“你得冷静一点。”老板的声音不高。
“我没空冷静!”她几乎是吼出来,“你慢个几分钟,我就得在旅馆收尸了!你想不想以后上新闻?‘药店老板见死不救’?”
男人脸色一僵,动作顿时利索了许多。
几分钟后,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被推到了柜台上。艾什莉飞快抓起来,低头扫了一眼:碘伏、止血粉、纱布、绷带、退烧贴、酒精棉球……还有几盒胶囊药片,像是老板加塞进去的备用物资。
她没说谢谢,也没数钱,只是抱着药袋转身冲了出去。
太阳更毒了。
艾什莉抱着药袋,一路狂奔回旅馆。她几乎是从街口一直跑到门口,脚踝快要踩断了,喉咙像是要喷出血。可她没停。
楼道很旧,楼梯铁栏杆锈迹斑斑,扶手摇摇欲坠。她扶着墙,一步三阶地往上冲。鞋底撞在楼板上,声音响得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每一秒钟,她都觉得可能已经太迟了。
她的手在口袋里抓钥匙,指尖在一串金属片里乱翻,几次差点掉落。钥匙终于卡进门锁——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内静得出奇。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布料缝隙斜斜地投在地毯上,落下一道道斑驳的金纹。
她手里的药袋啪地掉在地上,塑料壳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安德鲁躺在床上,歪倒在枕头边。
绷带已经彻底浸透,血从他胸口蜿蜒而下,染了整片床单,甚至流到了地毯上。他的手垂在床沿,指尖泛白,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发凌乱地贴着额头,呼吸若有若无。
他一动不动。
阳光刚好打在他脸上,像是为一场没有观众的死亡剧布了光。
艾什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几乎听不到世界的声音了。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恐惧是什么。
那不是在枪口下逃命时的绝望,不是在废墟中拖着伤员前行的悲壮,也不是面对恶魔时的愤怒,而是现在、此刻、眼前这个人——
她怕他就这样死去。
怕再也听不到他叫她的声音,怕再也没有人坐在床边皱眉、低声唠叨,怕再也没有任何人用那种她独一份的温柔看她。
她脚下发软,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但她来不及害怕。
下一秒,她就扑了上去。
“安德鲁——!”
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尖锐和破碎,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切开了寂静。
她膝盖跪上床单,直接压在血泊上,却浑然不觉,只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血立刻染红了她的裤腿和指节。
“你听见我说话吗?你睁开眼……你他妈睁开眼!”
她颤抖着掀开毛巾,看到里面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血还在缓缓冒出,像是最后的残存。
“我回来了……我带药回来了,你别睡过去!听见没!你睡了我就把你掐醒!”
她一边说着,一边徒手按住伤口,血立刻渗满了手掌,她手抖得像是要碎掉,眼泪却迟迟没掉下来。
她还在撑。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眼泪砸下来。
她闭着眼,头靠在他胸前,听那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还活着!
她一边抄起那些医疗物资开始包扎,一边低声嘶吼:
“你给我撑住,安德鲁!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第144章 再次启程
窗外的风悄悄改变了方向。
阳光仍亮,却已不再灼人。斜斜地洒进旅馆的小屋里,被窗帘挡掉了一半,只剩柔和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张翻晒过头的白布,慵懒地铺陈着初秋的讯息。
房间的温度降了些,甚至窗台上搁着的金属杯口都泛起微微的凉意。
艾什莉拉了拉披在安德鲁肩上的薄毛毯,又探手去摸了摸他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再发烧。她这才稍微放心地松了口气。
“你又在摸我额头。”安德鲁靠坐在枕头上,声音还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
“嗯,”艾什莉低头整理手里的药盒,“你看着太安静了,我怕你是安静得过头。”
“我在呼吸。”
“你前几天也在呼吸,但你脸色白得像死了一半。”她语气不重,却直白,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那种不容忽视的担忧尚未退散。
安德鲁没有辩解。他知道自己恢复得比预期要快一些。那次幻境之后,他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四肢无力、脑子空白,胸口的旧伤也仿佛重新开裂了一样地钝痛。
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梦境中退出来的——只记得艾什莉紧紧握着他的手,就像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绷带。虽然还有些紧绷,但已不像最初那样刺痛或渗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之间依旧有些酸胀,却已不影响日常动作。
艾什莉显然早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干脆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盯得更紧:“你又想干嘛?”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下地走几步。”
“你昨天已经偷摸走过五步了,想不想听听你走第二步时我在门外听到你倒吸气的声音?”
安德鲁轻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屋子里陷入一小段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了艾什莉肩上的头发。她从靠垫旁拿过一条围巾,给安德鲁围上。动作不快,却意外温柔。
“入秋了。”她低声说。
“是啊。”他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低头,“风有点冷。”
“我也有点怕。”她忽然补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怕你再病倒,怕你再受伤。”
“我不会。”他轻声回应。
“你不能只说不会。”她声音低下来,像是在慢慢拆开自己的情绪,“你得让我一起。”
安德鲁抬起手,覆在她的指背上,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得更密一些,像是能靠这点布料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
安德鲁注视着她低头的动作,眼神在阳光下柔和了几分。比起那些令人作呕的杀戮与真相,这样一幕反而让他觉得更真实,甚至有些安心。
过了一会儿,艾什莉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记本和一叠摊开的纸张,低声问:“你要看看这几天我整理的东西吗?就是我们在幻境中听到的那些……”
“好。”
她把笔记本递给他,又递了一支笔:“你自己看吧,我在这儿坐着,帮你翻页。”
安德鲁翻开一页,纸上是清晰的笔迹,一页页记下了幻境中【老鼠】与【笑猫】的对话内容,地点、时间、人物、物品交接,以及提及的那家未知医疗公司。他翻到中段,看到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字:
——他们在那栋公寓也搞过这种事。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
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是曾经的“家”。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问:“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吗?”
“记得。”他没有多说,只是继续往下翻。
“我想查个清楚。”她声音不大,却坚定,“不只是因为他们害了人……也是因为,他们走进过我们的生活,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我们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的。”安德鲁淡淡地说,“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搞清楚他们到底留下了什么。”
“你是说……”
“再去一趟【笑猫】的老巢。”
艾什莉抬起眼。
旅馆里的光影刚好滑到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弧线,她的神情没有意外,仿佛早就预料他会提这件事,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安德鲁合上笔记本:“那地方,我们只去过一次,还没有完全搜过。”
“而且那把匕首能触发能力,说明那地方的‘记忆残留’还在。”她接话,“如果还有别的遗物,也许也能……看见过去。”
“得挑晚上去。”他看了眼窗外,“白天人多,不好掩饰。”
“你走得动吗?”
“走路没问题,不跑不跳。”
“太好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背包,一边低头整理,一边说道,“那我今天得准备些更合适的东西了:武器,食物,水,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
“说不定那地方还有【笑猫】留下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没有解释。“也说不定有你之前丢下的命。”
他扬了扬眉:“你真迷信。”
“不是迷信,是被你吓出来的危机意识。”她回头冲他眨了下眼睛,“别以为你从床上爬起来就能逃过我的管制。”
“我不逃。”他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我还有伤,跑不动。”
她轻笑了一下,低头检查背包的最后一个拉链,动作利落。像是要将一切事前准备都做到无懈可击,哪怕他们要去的不过是一处废墟,一段早已沉寂的记忆。
暮色将至,秋意渐浓,旅馆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风从走廊的缝隙中透进来,带着一丝青草和落叶的气息,贴着脚踝而过。
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这一夜之后,他们将再次走入灰尘与回声之间,去寻找真相。
也许那真相仍旧丑陋、混乱,甚至令人作呕——但他们不再是无助的旁观者。
他们会一同抵达,他们不会再退让。
第145章 照片
风从破碎的窗缝灌进来,带着微凉的秋意,把室内那层陈年的灰尘搅得浮起来,像薄暮里游动的幽灵。
这是他们第二次回到这栋废弃的老屋。
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排光秃的白桦树后,仿佛早就被人遗忘在季节的更替里。树影摇晃,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在擦过时间留下的裂缝。
斑驳的墙面上,有去年风雪未褪尽的痕迹,窗框的铁片已经被氧化剥蚀,几块玻璃干脆破成了蜂窝状的缺口,像是怪物咬掉的一角。
屋前的杂草长得比上次还要疯长,黄绿交杂,在风中低垂摇摆,就像是替死者守灵的长发——枯萎却固执,不愿倒下。
但这次,他们没有再掂量脚步是否会惊动谁。
【笑猫】已经死了,死于安德鲁的刀下。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随着他的死亡,一并失去了威胁。
艾什莉一路紧跟在安德鲁身边,动作轻盈又紧张,像是某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她不曾离开他半步。
“你确定你真的可以?”她还是忍不住问。
“能走路,也能站稳。”安德鲁语气平稳,步伐不急不慢,“跑不动而已。”
“你要是突然晕倒,我是不会背你的。”
“你会的。”他轻声笑着,语气里带点狡黠。
艾什莉翻了个眼,却没反驳。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枝洒落在他们身上,浅金色的光束在落叶间穿行,像是时间织出的蛛网。空气干燥,但风的指尖已有凉意,带着落叶擦过皮肤时的细碎感,提示着——秋天来了。
安德鲁推开门时,那扇已经变形的门板仍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幽深记忆的回响。
他们记得这栋房子,记得每一片松动的地砖,每一段踩上去就嘎吱响的楼梯,甚至记得厨房水龙头上那道生锈的裂缝,是从哪个角度滴水最急。
艾什莉打量着客厅:“还是老样子。”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下地下室。那个地方他们已经去过,恶意的残渣仍在记忆深处隐隐作痛。那里是用来召唤恶魔的场所,地上的仪式圈依旧完整,只是空气不再黏稠,而是彻底干涸、像死去的尸壳。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书房与卧室——上回时间太紧,那几间屋子只草草扫过。
屋内比上次还要寂静。
风轻柔地推开一角窗帘,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泛黄的木地板上,像是缓慢洒落的一把灰沙,把整栋屋子都笼罩在一层蒙蒙的陈年气味里。
他们默契地分头搜索。
“看看他藏过什么,”艾什莉边翻书架边说,“不一定是线索,只要是能触发能力的东西。”
“照片、手记、血迹,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残留物。”
“你把这个当成召唤术了?”
“能力本来就是种召唤记忆的方式,不是吗?”
两人没有再多言。房间里只剩下抽屉被拉开、纸张翻动、木板被敲响的声音。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衣柜、旧书堆、床板下、地毯角落、书桌缝隙……他们没有放过任何可能。直到艾什莉在一张厚重书桌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安德鲁。”
她唤他过来。那是一只压在旧报纸下的金属盒子,盒身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藏了太久。
安德鲁小心地打开它。
里头赫然是一叠厚厚的现金。
纸币排列整齐,大部分是百元面额,几乎全新,有些甚至还粘着银行纸带——一看就不是“挣”来的,而是“处理”前的临时周转资金。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五六千。
艾什莉一愣,转头看他:“拿不拿?”
“这还用问?”
他伸手抽出几张纸币,手指却忍不住微微收紧。这段时间,他们靠着零碎的钱包过日子、买药、吃饭,有时候连坐公交都得犹豫,而现在——一笔无主的钱就摆在眼前,像是命运突然良心发现施舍的补偿。
艾什莉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将现金分门别类收进备用包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希望这些钱原本是准备逃命用的。”她轻声说。
“如果是,也没用上。”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空了的盒子上,沉静得近乎冷漠:“倒是我们先活下来了。”
就在他们准备合上桌面时,艾什莉翻开另一摞旧书堆,一张泛黄的相纸从中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
她蹲下身,捡起照片,一眼看清后,低声唤道:“安德鲁——你过来看。”
安德鲁走过去,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眼神轻微一震。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中的人是【笑猫】和【老鼠】。
他们看上去比现在年轻许多,衣着随性,神情轻松。笑猫当年还没蓄长发,脸上也没有那层令人不安的笑纹,整个人显得清瘦而张扬;老鼠戴着鸭舌帽,露出一口大白牙,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勾着笑猫的肩,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
那种亲昵、放松、毫无防备的状态,几乎不像他们曾经见过的【笑猫】和【老鼠】。
这是私人照片,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
“……原来他们关系好到这种程度。”艾什莉低声说,指尖缓缓摩挲着照片边缘。
安德鲁没有应声。
他在看那张照片,看它泛黄的纸面、自然的折痕、背后的笔迹……这不是任务用图,不是审讯记录,也不是监控画面。
这是属于过去的某个片段,一个真实得令人动容的瞬间。
“这张照片……”他终于开口,“应该可以触发能力。”
“嗯,”艾什莉轻轻点头,声音像一片落叶,“是有温度的记忆。”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立刻发动——安德鲁的状态还未完全恢复。上一次进入幻境他昏睡了一整天,身体像被抽空,差一点没回来。
“我们回去再看。”艾什莉缓缓说,“你今天状态已经够糟了,我不想看到你下一次醒来又是一整天以后。”
“好。”
安德鲁点头,将照片轻轻收好,动作比平时更缓。
“也许再过几年,这房子就会塌掉。”
“但在那之前,它还会吐出很多秘密。”
艾什莉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层油漆剥落的天花板似乎真的有随时崩塌的趋势。
“走吧。”她率先起身,背起包。
他们离开这栋死者的老屋,黄昏的风迎面而来,凉得刺骨,却也清醒。
秋日将深,夜又将近。照片已经找到——而接下来的真相,也在等待被唤醒。
第146章 【蝎子】
夜深了,风吹过旅馆的窗缝,像极了一个沉默的叹息。
街道那头的灯还亮着,却再照不进这间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唯有一小块暖黄的光落在墙角,像是从遥远记忆里漏下来的一点温度。
安德鲁一脚踏进房间时,脚下还拖着一点风。他的脚步比白天更慢了一些,显然是撑得太久了。
“别逞强。”艾什莉没抬头,手上动作却自然地伸过去,一只手扶住他腰侧。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顺势坐到床沿,长出一口气。身上的旧伤已经不再渗血,但风一吹上来,肌肉仍旧有拉扯般的痛。他安静地坐着,像是借这点静谧撑住一整天的疲惫。
艾什莉把包放在桌上,又拿起水杯替他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床头。她转过身时,已经脱了外套,轻轻跪到床垫上,一点点挪到他身边。
安德鲁靠在枕头上,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动作。艾什莉却没看他,只低头将那张照片从文件袋中抽出来。
照片有点旧了,边缘的折痕已经露白,纸张也被风干得微微卷起。但即便如此,那上面的两个人还是笑得很真。
“现在开始吗?”她问。
安德鲁点头。
他们并肩躺下,肩膀轻轻碰着,像是要把彼此的存在压实。
艾什莉的手搭上他的手,再一次确认他的掌心温热,才将另一只手按上那张照片的边角。那一刻,他们的意识仿佛被一层无声的水拖住,缓缓沉入记忆之底。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草坪上。
那是某座老旧大学的校园,一栋红砖教学楼坐落在画面远处,阳光落在爬满藤蔓的墙面上,像是时间悄悄撒下的粉尘。风吹过时,有球场上的口哨声远远传来。
“再靠近一点啦——笑猫你头太大了,挡住了老鼠!”镜头背后的人在笑,声音里带着那种少年气的顽皮。
“闭嘴!蝎子!你再废话小心我揍你!”【笑猫】嘀咕着,却没有挪开,反倒往【老鼠】那边靠得更紧了些。
【老鼠】坐在草地上,笑得一脸没心没肺。他穿着大得有些滑稽的连帽衫,膝盖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笑猫】站在他后头,勾着他的肩,眼神虽然游移,但嘴角却笑得真切,甚至有点孩子气。
拍照的人轻咳一声:“那我开始咯?三、二、一——”
咔哒。
快门声轻响,影像在某个瞬间凝固成永恒。
随即画面缓缓流动——他们三人围坐在草地上,书本、纸袋、饮料瓶随意摆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暖光落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柔和得不像真的。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蝎子】的声音从画外响起,是一种带点好奇又带点无所谓的语调。
“医生。”老鼠先说,语气轻快,“急诊那种,最好还能动刀。虽然我妈一直反对。”
“你?”笑猫笑了出来,“你会被病人咬死吧。”
“那你呢?”
笑猫想了几秒,嘴角还挂着笑,但语气认真了许多:“警察。”
“哦?”老鼠挑眉,“你?”
“干嘛?我不能?”【笑猫】偏头看他一眼,“我要做那种……让人怕的警察。不穿制服也能让坏人乖乖闭嘴的那种。”
“原来你不是想当英雄,是想当恶魔里的执法者。怎么?想当城市之光?”
“差不多吧。”【笑猫】嘴角翘起,“想当能改变点什么的人。”
他们转头看向镜头后的那个人:“你呢,蝎子?”
那人笑了笑,镜头略微晃动了一下。
“我已经签了合同。下个月就去实习。”
“这么快?去哪?”【老鼠】有些意外。
“一个生物科技公司,叫‘毒之水’。”【蝎子】的语调很轻松,“名字听着挺吓人,但其实只是搞水处理、饮料之类的东西。待遇不错。”
“你不是也想去医院工作?”
“我后来发现自己更适合坐办公室,搞决策。”【蝎子】淡淡地说,“有人上战场,就得有人坐后方。设计药物、布局实验、规划未来——总得有人来做。”
【笑猫】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风吹过草地,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命运的线在那一刻被拧紧。
画面轻轻淡去。
——安德鲁睁开眼。
旅馆的天花板仍是熟悉的白,窗帘半动,灯光微暖。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艾什莉也醒了,一手还搭在他手上,睫毛颤了颤,慢慢抬头看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艾什莉轻轻开口:“看来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嗯。”安德鲁喉咙有点干,答得很轻。
照片还放在他们中间,光线照在照片上,依旧能看到那三个笑得阳光的大男孩。
“警察、医生、科研人员……”艾什莉低声念着,“倒是有个远大的理想?不像我,早就将那些东西扫进垃圾桶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安德鲁接着说,“警察成了罪犯,医生成了杀手,科研人员……成了我们现在唯一没找到的鬼。”
“蝎子。”她抬头。
安德鲁点头,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道被时间掐断的笑容里。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我们故事的阴影里。”
“是时候让他走出来了。”
窗外风吹过街角,霓虹灯隐约闪着不稳定的光。秋天的夜已经深了,黑暗像是一层逐渐收紧的幕布,将故事一页页卷走,又将新的段落缓缓铺开。
艾什莉轻轻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说晚安,也没说其他多余的话。
安德鲁看着她的动作,终于勾起一点笑。
“谢谢你。”
她没回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把两人十指扣住。
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安稳的进入了梦乡。
第147章 启程
几天过去,秋意更浓了。
旅馆外的槐树开始落叶,枝桠枯瘦,像是披着金黄衣裳的老人,静静伫立在街边。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叶子,一有风吹过,便像被无形的手指搅动,卷成旋,在空中跳起无声的舞。空气干爽而清澈,阳光不再灼人,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暖意,洒在皮肤上,有点像温水浸过的触感。
安德鲁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一枪打得不偏不倚,本该穿透心脏,但贴身放在衣兜里的打火机,替他挡下了绝大部分的冲击。金属被子弹高温烧灼,边缘焦黑,整个表面都深深凹陷下去。
但即便如此,冲击力依旧撕裂了他的肌肉,在胸口留下了一块颜色骇人的淤青,还有一道火辣辣的划痕,像是一道迟来的闪电,沿着他身体的中线劈开皮肤。
这几天,艾什莉每天三次帮他换药,清洗伤口、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她没抱怨,也没多话,只是动作一丝不苟,连绷带绕了几圈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需要提醒,每个时间点都卡得精准,甚至比医院的护士还更尽责些。
那天早晨,阳光从拉得半紧的窗帘缝里洒进来,一束束,柔和却不黯淡,静静落在安德鲁赤裸的上半身。他坐在床边,背略微弯着,右手缓慢地摩挲着打火机那块烧灼凹陷的金属壳,指腹来回轻蹭着坑洼的边缘,一言不发。
“它救了你。”艾什莉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干净衣物,轻轻放在他身旁的床上。
“嗯。”他低声应了句,“我该请它喝一杯。”
“只要你别拿它来点烟就行。”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训人,又像在掩饰什么,“你胸口的伤虽然结痂了,但瘀血还没完全退干净。再碰撞一下,说不定你就得重新躺一轮。”
“我会小心的。”他答得温顺,嘴角却轻轻勾起。
他开始穿衣服,动作还是慢了一点,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一动就疼得发抖的模样。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步伐略显僵硬,但整体动作已恢复如常,只是偶尔会因为肌肉牵动而下意识皱眉吸气。
“旅馆的人来催退房了?”他一边系扣子,一边问,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问早饭有没有煮熟。
“早办好了。”艾什莉坐在床上,腿一晃一晃,手里转着房卡,“不过——我们得赔床单。”
安德鲁一愣:“赔床单?”
“你那天渗血,把床单染了一大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纸条,随手丢给他,“他们说什么‘无法清洗’,要求我们按照全新套件的价格赔偿。我留着票据,你回头可以慢慢品味这社会的温柔。”
安德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费用,从清洁费、棉被更换费、床单作废费,甚至还有一栏赫然写着“精神损失费”,像是特地用黑笔圈了个红色的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下,眼底浮起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还真是趁火打劫。”
“但没办法。”艾什莉耸了耸肩,“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住了几晚,走的时候还在床上留下了血迹。他们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也不必知道。”
“对。”她抬眼看他,眼神安静而清醒,“我们离开就好。”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旅馆的门被他们最后一次拉开,“吱呀”一声轻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浅浅的缝隙,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他们的车还停在旅馆后面那个小车位里。阳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落在挡风玻璃上,折出一片轻微晃动的光影。落叶铺了一半车顶,像是一层浅金色的旧毯,安静地盖在他们的归途上。
艾什莉俯身打开油箱盖,插上加油管。桶装的汽油沿着管线咕咚咕咚流动的声音,低沉而连续,混杂着街边偶尔响起的车鸣和清晨的风声,在这不算宽敞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充实。
“路线你想好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从引擎盖的另一边传来,带着一点隐约的回响。
“先绕城东一圈。”安德鲁坐进副驾驶,语气中带着点未散的疲惫,“我们得绕开主干道。我还想再查一次那家公司。”
“【毒之水】?”
“嗯,还有【蝎子】。”
艾什莉点了点头,合上油箱盖,坐进驾驶座,钥匙一拧,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像是一只沉睡太久、刚被唤醒的野兽,咽了口气,又不甘地咆哮了一声。
他们慢慢驶出车位。
安德鲁偏头,看向后视镜中那栋小旅馆的影子。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阳光洒在略显斑驳的灰白墙面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它从来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脚点,而不是他们短暂逃亡中的庇护所,不是那晚血与火、命悬一线的背景。
风吹进车窗。艾什莉随手将玻璃摇下一半,秋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枯叶与尘土的气味,混着一点草木被踩碎后的清苦。
“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问,“如果那天打火机不在你口袋里——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安德鲁愣了愣。
“我想过。”他低声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语气仍然平淡,没有责怪,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像在陈述一个逻辑递进的问题,仿佛已经默默思考了很久。
安德鲁转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根根都像是沾了金粉,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脸颊上。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开着车,像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她其实早已知道的答案。
“……我不敢想。”
“我也不敢。”她轻轻说了一句。
车子驶过城市边缘,路旁是一片渐渐空旷的田野,远方风力发电机缓缓旋转,像是巨人的白色手掌,在风中无声地摆动。
他们就这么安静了一会,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良久,安德鲁才低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在。”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草地、树影、灰白的公路指示牌。
“我们还在一起。”
艾什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踩下油门,车子“嗡”地加速,冲上前方一个浅浅的坡道。阳光斜斜洒进来,透过前挡风玻璃,柔柔地洒在他们并肩坐着的肩膀上。
秋天还在继续。
“你打算给这一集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轻勾嘴角,突然问道。
“《安德鲁和艾什莉还有那愚蠢的复仇!》”
艾什莉眼中闪过几分凌厉的光芒,握紧了方向盘。
第148章 网吧
他们一路驱车进入新城市时,太阳正缓缓落向西边的楼群,天色呈现出一种将黄未黄的浑浊。
车窗外的街景逐渐由低矮的居民楼变成了钢筋水泥堆砌的商圈,玻璃幕墙上映出杂乱光影,仿佛城市本身也陷入一场尚未醒来的梦中。
艾什莉正开着车,而安德鲁低头查看着地图。
几条街后,他们钻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栋斑驳的旧楼前。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那块斑驳的霓虹牌匾上。霓虹灯残破,只剩“速”和“吧”两个字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着微光,像是风中垂死挣扎的萤火。
“我们需要查点资料。”安德鲁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又睁开,“有备无患。”
网吧在二楼,楼道狭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地毯发酵过的气息。每走一步,鞋底与地毯之间都会发出黏腻的窸窣声。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一半,剩下一半闪着不规律的微光,仿佛也在暗示这栋楼的心脏早已疲惫不堪。
进门时没有前台,也没有摄像头,只有一位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歪在沙发上,脚搭在一张折叠桌上,一手抓薯片,一手划着屏幕刷视频,像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没有人查证件。
也没有人关心他们是谁。
安德鲁和艾什莉径直走到最靠里的角落,各自挑了一台机器。这里的电脑不新,键盘边缘已有磨损,屏幕上贴着褪色的防窥膜,但胜在安静。隔音墙板把他们与喧嚣的主区隔离开来,仿佛划出一片属于两人的临时安全区。
耳麦区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游戏背景音效轰然炸裂,还有人愤怒地拍桌子,嚷嚷着什么外挂狗。但那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躁动,与他们无关。
“你查【毒之水】?”艾什莉坐下,一边开机,一边偏头问道。
“嗯。”安德鲁点点头,语气低沉,“除了知道他们卖的饮料很难喝以外,我们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需要我帮忙吗?”她拖长尾音,笑意藏在嘴角,“亲爱的?”
她故意把“亲爱的”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软,语调带着戏谑和一点点挑衅。
安德鲁眉梢挑了一下,轻哼一声:“当然。”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唇角隐隐透出的笑意上,像是要把这份熟悉的调皮刻入骨里,“帮我收拾一下资料,谢谢。”
艾什莉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跃。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他们之间的语言,是紧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缝隙。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值得珍惜。
两人沉入查找,屏幕的蓝光在他们脸上投下一层柔冷的光,键盘声与电脑风扇的运转声交织成一段沉默的节奏。他们各自翻阅网站、调出地图、筛选过往新闻记录,像两名经验老道的猎人,在信息森林中并肩潜行,静静等待下一次机会。
十几分钟过去,网吧前排传来一阵起哄声,有人大力拍桌,爆粗口的声音盖过耳机里的战场轰鸣。
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小子从主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脚步轻浮,脸上带着一副不加掩饰的油腻笑意。
他靠近艾什莉的座位,故作轻松地撑着显示器边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嗨,美女。”他啧了一声,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调情,“查资料啊?你一个人吗?别玩得这么正经嘛。”
艾什莉没有抬头,眼神仍旧平稳地落在屏幕上,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她手中的动作丝毫不乱,敲击键盘时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精准。
男人不死心,身子又靠近了一步,语气更轻浮:“别装酷嘛,我看你一个人不太安全,要不要我陪你玩玩?我带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了。”
安德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五米范围内的空气都冷了一瞬。
男人刚回过头,就觉得脖子一凉。
一把短匕首,干净利落地抵在他喉咙下方。冷冽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带着温差后的刺痛感,如同骤然苏醒的警告。
安德鲁站着,手势稳得像是握着一支笔。他的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紧张,反而格外平静。那是一种游刃有余、见过鲜血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离开电脑的位置,另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像是在确认下一条搜索链接。
“她是我的。”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低沉而肯定,没有咬字,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
男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碎得彻底。喉结上下滚动,视线越过刀锋时,瞳孔中倒映出安德鲁的脸——陌生、阴影笼罩,眼中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艾什莉这才抬起头。
她并没有看那人,而是看向安德鲁。
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多了一点轻微的骄傲。
“我……我没恶意,我、我就随便说说——”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已经发虚。
安德鲁没动,只是将刀又往前送了半寸。
轻得不能再轻,却足以让皮肤被刀刃压出一道红印。
男人瞬间闭嘴,退了一步,撞在后面一张椅子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连看都不敢多看安德鲁一眼,转身逃回前排,一边走一边小声咒骂,却连声音都发颤。
安德鲁收刀,坐回原位,像是刚才只不过把鼠标换了只手。
艾什莉偏头看他,嘴角缓缓扬起。
“我是你的哦~”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长,带着一点尾音。
“当然。”安德鲁点了下头,视线未离开屏幕,“你有意见?”
“怎么会呢?”她笑了一声,“我巴不得你天天这么霸道。”
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说得好像你现在不是这样子一样。”
艾什莉眨了眨眼,眼中笑意未减。
“我现在很好。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电脑,“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事情,就更好了。”
空气静了一瞬。
安德鲁看着屏幕,没说话。他懂她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玻璃上倒映着屏幕的微光,像是一层薄雾后的倒影。
他们继续敲打键盘,查阅资料,静默无言。但他们彼此的存在,就像两柄藏在袖中的刀,锋芒不露,却已指向风暴的中心。
第149章 工厂
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安德鲁平静却专注的脸。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那串熟悉而诡异的公司名——“毒之水”。
“找到点东西了。”他低声开口,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几串指令,一份陈旧的历史备案缓缓弹出在页面上。
艾什莉凑近了一些:“饮料公司?”
“表面上是。”安德鲁冷冷一笑,“他们主营几款功能饮料,声称能‘提高神经活性,改善心脑循环’,主打所谓的‘生物神经调节’,产品名就叫——‘健康’。”
“听起来跟那些电视广告里的保健品没什么两样。”艾什莉撇撇嘴,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安德鲁没接话,而是切换了几个页面,打开几份归档新闻,迅速划到最早的一条。
“你看看这个。”他轻声说,眼神不动,“三年前,‘健康’上市两个月后,十三名消费者出现严重副反应——七例肾衰竭,三例死亡,还有一个直接猝死在健身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冰冷的锋光。
“其中有个死者,是一位医生的女儿。那医生联名举报,把整个案例送上了公共安全署的内部通报系统。一时间舆论哗然,‘毒之水’的产品被紧急下架,董事会集体辞职,公司也被评为高风险运营单位。”
艾什莉挑眉:“那他们怎么还在运营?”
“这才是关键。”安德鲁将页面切换到财务数据库,“丑闻爆出不到三周,公司账户突然收到一笔匿名投资,总额四千八百万,来源未知’。”
艾什莉一怔:“没有来源?”
“没有审计记录,没有银行对账,也没有股东变更公告。资金就像凭空出现。”安德鲁语气低沉,继续翻阅,“而就在资金到账后,公司迅速更换了管理层,注销原有的‘科研事业部’,转而新设一个叫‘内部系统实验中心’的部门。”
他把那一栏信息用鼠标框选出来,眼神越发阴沉。
“他们不仅死里逃生,还彻底换了副模样。”
艾什莉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锋锐:“这是有人在掩护他们。”
“而且是高位的人。”安德鲁点点头,“否则,这笔资金不可能这么干净地落下,还能把所有旧记录清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触控板,又调出一张企业结构图,“接着看这个。”
屏幕上的结构图像是树根一样伸展开来,主干标注为“毒之水控股集团”,下属分支密密麻麻,其中一个名字赫然跃入眼帘:
德群水业有限公司。
“这名字……”艾什莉眉头一跳,“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安德鲁点开另一个网页,是他们原公寓的物业系统界面。他指着角落的一行小字道:“供水单位就是它。”
艾什莉眼神一凛:“所以,我们喝了三年的水,是这家公司送进屋子的?”
“别慌。”安德鲁声音依旧冷静,“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在水里下了什么东西。但我查了官方的检测数据,还有几份由第三方实验室做的抽检,水质都合格。没有毒素,没有异常指标,甚至比标准要求更干净。”
“那他们买下水业公司是为了什么?”艾什莉追问,“光是卖饮料还不够?”
“他们不需要再卖什么。”安德鲁靠近一点,目光投向屏幕上企业年报的细节栏,“他们需要的,是一层合法的外壳。”
“一个借口。”他低声道。
“借口?”
“对。他们想在城市里设立多个封闭场所,调动重型物流、冷藏系统、大宗电力资源,开设封闭仓储,还要避免警察、消防、居民的质疑……你得是个什么单位,才能这么干?”
艾什莉一下明白了:“水务公司。”
“没错。”安德鲁将德群水业近三年的基础设施项目调出来,“你看,他们在三年内建了十四个‘净水处理站’、‘备用水源站’和‘检测维护点’。”
他指着页面:“名字听起来像是改善民生,选址却几乎都在城市边缘,有的甚至是旧工业区、城乡结合部。”
“这些地方不需要净水站。”艾什莉皱眉,“没人住。”
“而且看这个。”安德鲁把一个项目申请页面截图放大,“他们在申请中标注了‘高强度电力负荷’、‘恒温冷藏设备’、‘地下封闭水循环系统’,还有‘冷链运输豁免’。”
“这不是供水设备。”艾什莉的声音压低,“这是冷藏仓库。”
“更像是冷藏器官的地方。”安德鲁点头。
他语气平稳地继续道:“想运送非法器官或实验样本,最难的是解释‘为什么你会在那里’。但如果你是水务公司的维修队,你可以大大方方进出任何地方。没人会多问。”
艾什莉轻轻倒吸一口气:“他们建立的是一张合法的运输与存储网络。”
“是合法外皮下的非法骨架。”安德鲁缓缓总结,“他们把实验、冷藏、转运、清洗、销毁,全都藏进了‘供水’的名目下。只要外表看起来像水务工程,没人会拆穿。甚至政府都可能配合。”
他转回到地图页面,那十四个红点此刻如同斑斑血迹,一片片洇染开来,落在这座城市地图的边缘。
“而我们每一天……都生活在这套系统上面。”他低声道。
艾什莉轻轻咬了咬下唇,目光阴冷。
“你说的这些……你能证明吗?”
“不能。”安德鲁坦诚道,“他们掩盖得很干净,所有文档都通过正规审批,设备也确实能用于供水。但如果我们能亲自去一趟其中一处‘站点’,就有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把地图拉近,指向其中一处:
“这处站点在西郊,位置很熟——我们小时候去过的那家废弃工厂,现在被重新标注为‘德群水业西六号净水站’。”
“那里以前根本没水源,尸体倒是有一具。”艾什莉眉头皱起。
“但现在他们在那建了个‘供水处理中心’,还修了独立电网。你说他们是在处理什么?”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默。
艾什莉缓缓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该去看看。”她低声道。
“是的。”安德鲁站起身,关掉电脑,目光像夜色中的刀光,“从那一站开始。”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默契地收拾好东西。蓝色的光在屏幕上渐渐熄灭,只留下那一张冷静而森然的地图,在黑暗中久久不散。
第150章 催促
离开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空压得低,云层像积压已久的沉墨,压得整个天幕仿佛只剩下呼吸的余地。街灯在夜风中发出低哑的电流声,光线疏落,像是滴在灰纸上的墨,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成一圈一圈淡黄色的孤岛。
车子驶出市区时,安德鲁重新坐上驾驶座。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轻轻地前冲,没有惊扰路边栖息的飞鸟,只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艾什莉从副驾探过身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安全带。她的手指无声地轻触过他胸口那一片绷带下的伤口,动作极轻,却让安德鲁的呼吸略微一滞。
“还疼吗?”她低声问。
安德鲁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不碍事。”
“别嘴硬。”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肩膀,“再裂一次的话,我就不是帮你包扎了,我是直接把你按进棺材里,然后陪你一起躺着。”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道路,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放心。我知道分寸。”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没再说什么。她坐回座位,拉低了椅背,侧过身,将手臂垫在头下,像是在试图让身体也信服这个“休息”的决定。
“我先眯一会儿,”她说,“你困了就叫醒我。”
“好。”
夜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过她的发丝。风不急,却透着一点点初秋的凉意,像是指尖拂过刚刚褪温的茶盏,带着一点让人清醒的静。
艾什莉闭上眼,脑海里还回荡着安德鲁先前那句“不碍事”。
她知道他疼,疼得不轻。子弹虽没穿透心肺,但那一击的冲击足以撕裂胸肌,带来的绞痛不是一两天能消的。
可她也知道——如果他说“不碍事”,那就一定不会让这事成为他们下一步的绊脚石。
引擎声低沉地咕哝着,车速不快,像是安德鲁刻意放缓了节奏,不想惊扰她将要抵达的睡意。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像被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额头。她本能地想抵抗一下,但不过几秒,那股力量便温柔而决然地将她拖入梦境的深渊。
——
黑暗之中,她睁开了眼。
空气冰凉,无风,无声,无色。仿佛这片世界的所有感知都被压缩成一片虚空,只有耳膜里自己的心跳声还在回响。
四周是熟悉的血色混沌,天与地的边界模糊得像一张沾湿的画纸。她站在其中,如同漂浮在某种连重力都失效的维度。
几秒后,那团熟悉的存在再次浮现。
篮球大小的血肉球体缓缓从雾中逼近,它的表面布满湿润而蠕动的红黑色纹路,仿佛某种脉搏扭曲地搏动着。细小触须如指骨般缓慢张开,在黑雾中轻轻晃动,如夜色中生根发芽的病态花朵。
那恶魔静静地悬浮在她眼前,像是在嗅她的灵魂,又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忏悔。
当它开口时,声音并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滚动,古意森然,如某种沉睡千年的神只醒转:
“汝魂久未奉祭,尔志可疑,契约未成,孰为误哉?”
(你很久没有献祭灵魂了,你的目标很可疑。我们的契约还没达成,你为什么延误了?)
艾什莉站得笔直,呼吸稳得像一块磨光的石头。
“我没反悔。”她目光冷静,“只是时机未到。”
恶魔的表皮轻轻颤动,仿佛不甚满意,语气也多了几分冷冽:
“契既成,祭当行。拖延至今,恐神意难慰。”
(契约既然达成,献祭应当执行。拖延了这么久,不怕神明不悦吗?)
“我正在做准备。”
它沉默了几息,然后话锋一转:
“汝有情牵?”
(你的情感似乎成为了你的顾虑?)
艾什莉的眉眼未动,心却隐隐绷紧。
“彼人常随左右,信汝、助汝、护汝;其魂灼灼,其魄不杂,其志如锋,乃上选之献也。”
(他经常跟在你的身边,相信你、帮助你、保护你。他的魂魄很纯粹,他的意志很坚定,是最好的祭品。)
空气骤然冷冽一分,仿佛连梦境中都下起了看不见的冰雨。
艾什莉开口,嗓音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你在说安德鲁。”
恶魔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缓缓展开触须,如同某种盛开的异花:
“若以彼之魂祭我,则契可速成,吾力亦能尽赋于尔。凡尘之躯,亦可通彼界。”
(如果你可以用他的灵魂献祭给我,那么契约可以直接当作完成。我会将我所有的能力赋予你,你将可以用凡人的躯体穿越两界。)
“你想让我献祭他?”
“此为捷径。非强求,乃建议。”
(这只是一条捷径,不是必须做的,只是一个善意的建议。)
艾什莉望着它,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冰面上,却稳得像一柄入鞘的刀。
“听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刀割破雾气,“他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我绝对不可能抛弃他,哪怕死亡我也一定会追随他而去!”
雾气似乎轻颤了一下,恶魔的表皮缓慢收缩,像是潮水被迫退却。
沉默良久,它才低声道:
“固执,非福。”
(不听劝谏不是好事情。)
“你可以等。”艾什莉冷淡道,“但别妄图挑拨。”
恶魔似想再言,却终于按捺住。球体一颤,雾气旋卷而起,宛如被斩断的蛛丝四散而逃。
整个梦境开始崩解,空间扭曲,重重漩涡将她拉出这个领域。
——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微乱,额上覆着一层细汗。
引擎声仍在。夜色未改。
车子安稳地驶在通往西郊的快速道上,安德鲁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将外套悄悄盖在她腿上。他看都没看她,只是问:
“做梦了?”
艾什莉轻轻点头,嗓音有些发哑:“它又来了。”
安德鲁微微一顿:“说了什么?”
她沉默几秒,像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低声道:“它想让我……拿你做献祭。”
安德鲁没有惊讶。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没离开前方那条沉入黑暗的路。
“我拒绝了。”艾什莉补充道,随后缓缓伸手,将掌心覆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
“我知道。”
他没回头,只是继续说。
“或许有人想要我死,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
“永远。”
风吹过窗缝,带着深夜特有的湿寒。
安德鲁终于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而平静:“我相信你,我的爱人。”
两人对视一瞬,没有再多说。
车子继续在夜路中向前,仿佛压过一座又一座幽暗的丘陵,驶入那片逐渐荒芜的工业区。
良久,安德鲁轻声说:
“暂时忍着它。”
艾什莉微微一愣,转头望向他。
“恶魔的事情,暂时别翻脸。”他缓缓道,“我们还需要它留在梦里——至少直到我们彻底安全之后。”
他顿了顿,右手从车门边取下一枚包布小物件,放进她掌中。
“护符还有效,至少现在。预知梦是它留下的最大价值……别浪费。”
艾什莉垂下眼看着那小小护符,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
“我明白。”
第151章 痕迹
郊区的空气带着土腥和铁锈味,冷得像是浸过水的铁片,一层一层贴在皮肤上。没有月亮,乌云低压,仿佛整片夜空都在屏息,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悄悄落在肩上。
他们的车静静地停在一条废弃的引水渠后方,隐在一堆荒草和残破的工程板之间。附近没有人烟,连虫鸣也稀稀疏疏,像是被周围某种沉默压制住了。
远处的“供水站”在夜色中醒了过来。
白天它看起来只是座老旧而平凡的灰色厂区,而现在,昏黄灯光从围墙顶部的灯柱泼洒下来,将那些建筑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几何阴影。光与暗之间,构成了一张宛如呼吸的脉络网,冷静而压迫,像是某种缓慢蠕动的生物伏在地表。
“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艾什莉轻声说。
她坐在副驾,眼睛贴在望远镜上,凝视着那座厂区西侧的通道口。那里设有两道铁闸,白天看似废弃,如今却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辆车辆驶入或驶出。每一辆都驶得极快,像是不愿在这片灰色土地上多做停留。
“注意这辆。”安德鲁一边看着手里的记录本,一边伸手指了指刚驶入厂区的一辆白色货车,“这是第三次了,车牌没变,路线也一致——从西边那条旧公路过来,从不进入城区。”
“后车厢是封闭冷藏式的?”艾什莉问。
“是。”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侧面的喷漆磨掉了,没有运输单位的标志。车身还有一道高温消毒水留下的冲刷痕,很新。”
“你觉得他们在运什么?”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笔记本,将时间、车牌、行驶方向逐一记录,然后沉声说道:
“这类车一般用于食品、血浆、疫苗或器官运输。但他们选在深夜高频次出入,还对车辆进行无标识伪装……这不是正规货运会做的。”
他将望远镜接过来,仔细观察那辆车开进主厂楼下的地下通道。
“你注意到了吗?每辆这类型的车进入主楼后,大约停留五到十分钟,然后空车离开,车厢门严密关闭,不走外包装区域的任何一条通道。”
艾什莉皱了皱眉:“主楼不是饮料灌装区吗?”
“表面上是。”安德鲁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但如果你是正经的饮料厂,会把卸货点设在完全遮盖、且只能从地下进出的区域?而且用专属路线隔离配送车和生产线?”
“不会。”艾什莉语气冷了下来,“这结构太像一个被隐藏的内部通道。”
他们沉默了几秒。
风从管道上方的警示标牌吹过,发出“嘎嘎”的金属声,刺耳而不祥,像是一道无形的警钟。
安德鲁低头,在手绘地图上勾勒出新一组路线。他用红笔标出这些频繁出入的货车行径轨迹,一条条线最后汇聚在厂区最深处的一栋灰蓝色建筑周围。
“这些车大多数不进入城区。”他说,“绕行郊区,路径始终避开交通摄像头密集地段,像是有意为之。”
“你还记得吗?”他看向艾什莉,“三年间【德群水业】新增十四处‘供水处理点’。正常的基础设施扩建,这么大规模,应该伴随全市范围内的通知、停水公告、管网改造备案。”
“但我们查过那十四个点。”艾什莉接道,“没有一个留有施工记录,也没在市政系统留档。”
“所以——”
“那根本就不是供水点。”她接下去说完,嗓音冷得像夜色,“是掩体。”
安德鲁轻轻点头。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依旧锁在厂区的主楼轮廓上,灯光照不清的那部分,藏着他们此行的最大疑问。
“我们来踩点,本来只是想确定这里有没有问题。”他说,“现在看来,它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像一个完整的处理中心。”
“‘处理’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低下去:“人。”
艾什莉没有作声。
她伸手拉开包的拉链,拿出一瓶早就冷掉的罐装咖啡,拧开,喝了一口。
“你觉得我们能混进去吗?”
“能。”安德鲁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空白纸,“但得选对方式。”
他指着刚才驶入的那辆车:“这车是冷链运输系统的通用编号,不是厂区内部的专属编号。它很可能是外包单位的车辆。”
艾什莉思索了一下,很快领会:“他们靠外部承运?不是厂区自己调派车辆?”
“对。而这意味着——司机很可能不会经过内部安保系统的生物识别审查。他们只对车子做备案。”
“那怎么进?”
“跟车。我们需要确认一辆有规律运行的运输车,在厂区外的落脚点,看看有没有换班、停车、司机更替的机会。”
他补充道:“是‘借用’。我们不制造冲突,也不留下动手痕迹。”
艾什莉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只要能混进去,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把器官运去了哪里。”
“我们不是来拆这条链的。”安德鲁看着笔记本,语气平稳,“只是来确认它的走向,找到并解决后面的人。”
他做完最后几笔标记,轻轻合上笔记本,视线投向那片仍亮着的主楼窗口。夜色将整个建筑拉成一道灰暗剪影,而那光影下的工厂,像是默不作声地运行着一套肮脏但高效的系统。
“今天出车的频率下降了。”他说,“可能快交班了。”
“也许明天晚上才是他们真正的大批出货。”
“可能。”他答,“但今晚我们已经有了足够数据。”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是得尽快。”安德鲁的声音安静却有力,“我们不能再拖太久。”
艾什莉看着远方。
厂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冷光孤零零亮着,在灰蓝夜色中留下几道不安的光痕。
那片沉默的厂区,看起来像是一具被分割的遗体,灯光是尚未关闭的电击仪器,而他们就像外科医生,在等待一个可以切入的切口。
黑夜继续深沉。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一丝不知源头的腐朽气味,如同一条埋藏已久的伤口,正在悄悄裂开。
他们仍坐在缝隙边缘,不言不语,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第152章 “救护车”
第二天傍晚,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下来似的。太阳还没彻底沉下去,但光已经不够用了,整片天像是被墨汁涂过的旧纸,灰蒙蒙的。
他们的车照旧停在昨晚的位置——废弃引水渠后头,草丛高得能遮到车窗。厂区那边的灯已经亮了,灯光暖黄,却照不出半分温度,反倒让围墙顶端那些摄像头显得格外扎眼,一闪一闪的,像是不停地眨眼睛。
艾什莉窝在副驾上,膝盖搁着望远镜,小臂支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西侧那个出车口。她声音低低的:“他们的车已经在那了。”
安德鲁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眼神一沉。那辆白色封闭货车安安静静地停在空地边缘,车身干净得近乎刻意,毫无任何标识,连玻璃都是深色贴膜,黑黢黢的,看不清车内一点细节。
“是昨晚那辆。”他说,“车牌号一样,轮胎的花纹也没变。”
艾什莉轻轻点了点头,把望远镜拉得更近了一些。这次车周围的人比昨晚更多,也更“专业”了些。几个人穿着便服,戴着口罩,神色不明,全程没一个人说话。
“你看,他们又在装东西。”她说。
但她口中的“东西”,不是货物,而是“身份”。
一个男人从车厢里抽出一张磁吸贴条,走到车侧门前,一丝不苟地贴了上去。白底红字,四个大字——“救护运输”。几乎同时,另一个人拿出一套白大褂,熟练地套在身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口罩和手套,照着镜子整理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按进了帽子里。
“他们连闪灯都带了。”艾什莉眯起眼睛,“车顶装了个磁吸式的灯,一吸上去就能亮。”
“倒是挺讲究。”安德鲁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有点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伪装得比真的还认真。”
伪装完毕后不久,那辆“救护车”就发动了。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一拐弯就上了通往西边的旧路,像是早已安排好的路线。
“走。”安德鲁说着,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跟得太近,一直保持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安德鲁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着对方是否有试图“甩尾”的动作。他开车的习惯一直是稳——稳得像是从未出过差错,也容不得差错。
艾什莉则握着地图,把每一个拐弯、每一条岔路都默默记下来。她眼神专注,嘴唇抿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你说他们这是要去哪?”她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接人。”安德鲁很快回答,“和昨晚一样。只是我们昨晚没跟到底,这次不能放过。”
“你觉得是‘自愿’的吗?”艾什莉轻声问。
安德鲁没立刻回答。
他们一路绕过几个老旧厂房和荒废的加油站,最后在隔壁城市边缘的一处半完工小区停了下来。
小区看起来像是刚刚盖完没多久的样子,楼房的外墙还残留着脚手架的痕迹,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临时封控区域”。周围拉起了塑料围栏,上面加粗写着几行字:“请配合血液检测,避免交叉感染。”
“看来这边和我们那边一样,都是以隔离的名义进行操作。”
艾什莉点点头:“而且人看起来都被锁在里面了。”
他们的车没再往前开,而是停在一处废弃公交亭旁。亭子上的玻璃破了一角,风一吹,嘎吱作响。
那辆伪装成“救护车”的货车已经停下,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没急着进楼,而是从车后拉出一个担架,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它靠在路边,静静地等着。
“担架是空的。”艾什莉说,“说明人已经在楼上了。”
“他们只是来‘取件’。”安德鲁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过了十几分钟,小区门口出现两个穿着便衣的人,他们抬着一名中年男子,那人看着死气沉沉,脸色煞白。看不出是病了还是饿的。白大褂那两人没有任何寒暄,上前把人接了过来,抬上担架,再推进车厢。
“你那个人死了吗?”艾什莉忽然问。
“也许死了。”安德鲁说,“也许没死。但只要上了那辆车,那就由不得他了。”
艾什莉望着那辆车缓缓开走,脸上的神情像是冰封了一样。她原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们默默发动引擎,继续远远跟着。
从郊区到返回厂区那段路不算远,夜风越来越凉。那辆伪装的车在路上开的不快,但也没有停留,像是对自己这趟运输任务信心十足。
到了厂区门口,车照旧被简短地盘问了一下,很快就被放行。闪灯还亮着,车头一拐,就直接驶入地下通道。
“他们根本不会查。”艾什莉低声说。
“不会。”安德鲁手指轻敲着方向盘,“他们只认标志、只认大褂、只认流程。内容?没人管。”
艾什莉静静地看着那扇逐渐关上的厂门,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震惊,而是某种冷静而痛楚的理解。
“你说,他们能用这套流程,到底‘处理’了多少人?”
“你不会想知道这个数的。”安德鲁说。
艾什莉没再说话,只是忽然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很凉,但指尖微微发抖。安德鲁将她的手握紧,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一语不发。
“我们要怎么动手?”她过了一会儿说。
“在那群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偷走车辆,最好是还能放倒他们得到更多消息。”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怕吗?”
艾什莉偏头靠在座椅上,望着夜色中死一般沉默的厂房,眼神没什么波澜。
“不怕。”她说,“跟你在一起我就不会害怕。”
他们继续坐着,车灯关着,藏在黑暗里。
夜色越来越深,而那道“救护车”驶入的地下通道,却像是一张吞噬人的口,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牙。
第153章 规划
车外的风声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厂区的灯已经渐次熄灭,远处那辆“救护车”早在几分钟前沉入了地下通道,像被某个无声的喉咙吞噬,只留下空荡荡的夜色和尽头模糊的白光,仿佛那个吞咽的动作仍在持续。
车内的空气有些发闷,温度不高,却沉得像水底。窗户开了一道缝,夜风悄无声息地掠进来,拂过安德鲁膝上的笔记本。纸页微微掀起,他伸手按住,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图纸和箭头之间校对着每一个细节。
他们回到了那条熟悉的旧路,车停在高地后的隐蔽角落。灯没开,车厢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只有远处路灯斜斜洒下些许灰黄色的光,照在安德鲁的侧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沉静、专注。
艾什莉窝在副驾里,腿蜷着,身子偏靠着车门,指尖在转着她那把空弹匣的手枪。
“所以……你还是决定在返程的路上动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德鲁嗯了一声,没抬头:“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车里已经装了人,任务完成,只想快点送回去,不会太警觉。”
“你选好地点了?”
他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弯道轻轻敲了下:“这段,有个下坡弯,没监控,没灯。我们把车熄在路中间,佯装抛锚。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大多会下车看看。”
“你不怕他们直接绕过去?”
“不能说不怕,”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淡下去,“但我们没更好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艾什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迟疑。但她没找到。
“你确定那东西不会失控?”
“不会。”安德鲁语气平静,“它要的是‘献祭’,不是屠杀。只要我给它灵魂,它就会按规矩行事。”
“蜡烛和血,你都准备好了?”
他从座椅下拖出一个扁平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根用布小心包裹的白色蜡烛,还有几瓶暗色的玻璃小瓶。艾什莉看着那些瓶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是我上次受伤后留下的血。”安德鲁解释,声音平淡,“用生理盐水封存,再滴几滴新的进去,维持气味‘新鲜’。应该没问题。”
艾什莉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
“蜡烛呢?”
“我修过芯了,点起来很快。那个恶魔可没说要几个蜡烛,点一个就够。”
她点点头,收回眼神,抱着膝盖靠向座椅。目光顺着车窗望出去,沿着黑得发亮的沥青路一直看到了尽头。
“你要我怎么做?”
“你站在路边,演出一副‘车子抛锚,人在惊慌’的样子。”他盯着地图,像是在排演一个剧本,“他们下车查看,你拖住他们,我在路边找地方布阵。”
“你能在他们面前完成?”
“我只需要一分钟。”安德鲁比了个小小的手势,“只要能完成布置,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艾什莉静了几秒,忽然低声问:“要是你失败了呢?”
这句话让安德鲁沉默了片刻。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一块不起眼的污渍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有风险的。”
艾什莉回头看着他,语气不带起伏地说:“那我不同意这个方案。我只要你活着。”
她的语气不是犹豫,不是质问,而是命令。
安德鲁转过头,静静看了她几秒:“艾什莉……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总是对的,”她说,“但我还是不想让你赌命。”
“这不是赌命。”他语气轻了些,却更坚定了,“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
她没有回应。
车厢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像丝线一样拉着车窗,轻轻摩擦,发出极低的擦响,像是什么正在靠近,又不愿太快。
“你信它吗?”她忽然问。
“它?”安德鲁想了一下,摇头,“我不信它。但我知道它的底线。”
“底线?”
“它要的是完整的的灵魂。”他顿了顿,“它像一口黑井,不主动索取。但只要你开了口,它就会伸出手来。”
艾什莉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这一步?”
他没有否认。
“差不多吧。”
“从我们跟那辆车开始?”
“从我意识到,我们根本无法正面对抗‘毒之水’起。”
艾什莉没有说话。她从后座拉过自己的小包,熟练地拉开拉链,取出打火机、匕首和那枚暗红色的护符。她把这些一一放在膝上,低头整理,一边轻声道:
“我拖住他们,争取时间。你不许出错。”
“不会。”安德鲁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安稳。
她顿了顿,望着手中的匕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问道: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哪句?”
“你说,如果我们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你会带我走。不管去哪。”
安德鲁低声应了一句:“我记得。”
“你说,你会变成怪物,也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人间。”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我现在也还记得。”
艾什莉把护符扣在手腕上,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去当怪物吧。但记得带上我。”
安德鲁没笑,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很稳。
他们之间,无需多余的誓言。没有信仰,也没有光亮,只有彼此。
只是为了活下去。
只是为了不被吞没。
远方的天,开始泛白。
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出发,去给那辆“救护车”安排一场真正的终点仪式。
只要那辆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远了。
第154章 献祭
夜色低垂,像一块浸过血的幕布,缓缓盖住这段被城市遗忘的旧路。
柏油路面斑驳得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裂纹深深浅浅,一直延伸进夜色深处,像某种无声的脉络。
这里是他们提前选好的地方——一段通往工业废区的下坡弯道,灯坏了,摄像头被树枝挡死,草木疯长,连风都像是懒得掠过这片死寂之地,只在枝头哑着嗓子颤了一下就熄了声。
他们早到了一小时,踩着破裂的路沿缓缓行进。
安德鲁把车停在最中央,将车盖掀开。然后他绕车一圈,在轮胎旁蹭出几道油渍,又在地上拖出几条歪斜的刹车痕,像是试图强行靠边时留下的印迹。
“像不像刚刚出事?”他站起来,轻声问。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退后几步,安静地看着那辆假故障车,眉眼像刀,冷静而凌厉。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脱下最外层那件暗灰色夹克,露出贴身的白t恤,胸前那道破旧的印花模糊不清。她坐上路边护栏,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抬起撩了撩风吹乱的头发,看似随意,却连姿势都算得刚刚好——恰好能被一束远光灯捕捉,又不至于让人怀疑她在等谁。
安德鲁已经退到远处。
他躲在距离主路十米外的杂草堆后,膝盖压着一角笔记本,指尖冰凉,掌心渗汗。纸张被翻开,那是他提前画好的法阵图,一组以弧为骨、线为脉的几何交织,像是某种严苛、古老又高效的构造。
他小心地拔开一只棕色玻璃瓶的盖子,深色的血液随重力缓缓滴下,落在纸上的线条之间,渗入纹路中,像某种暗红色的活体血管,逐渐将法阵“点亮”。
他拿出白蜡烛,在指间摩擦几下点燃,然后稳稳插进泥土中。火焰几乎没有摇晃,只静静燃烧着,像一只尚未张开的眼睛,在等待世界另一端的回声。
该来的,快来了。
不远处,一束远光灯从弯道另一头慢慢升起,像是在夜海中露出鳞片的一截鱼身。
艾什莉察觉到了。
她站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道路尽头的白色灯影,然后轻轻掸了掸裤脚的尘土,朝着车头靠了几步,像是在等车,也像是在等某种更残酷的剧本开场。
车来了。
那是他们昨夜偷偷跟过的“救护车”。
车头缓缓转出弯道,白色的灯光照在艾什莉的肩膀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因车祸而滞留的独行女学生。车速略有减慢,但并没有明显的停车意图。
副驾的人似乎皱了皱眉,低头说了句什么。司机的手按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微微偏向左边,像是打算绕过那辆故障车——也绕开挡在中间的女孩。
艾什莉动了。
她慢慢走上前,眼神里刻意装出的慌乱一闪而过,步伐有些急,又在最后几步故意放慢,仿佛是在斟酌能否求助于一辆陌生的车。
“帮帮我……”她轻声喊,知道这声音传不过去,但她的唇语和姿态已经足够。
副驾侧过头,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打算催促司机别管。但司机的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他把车窗摇下一点,嘴角咧开。
“怎么了,美女?这鬼地方半夜一个人,不怕被人吃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过于轻佻的笑,油腻、湿滑,就像他脑中正在转着一场不光彩的戏。
艾什莉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但面上却扬起一个脆弱的笑:“发动机熄火了,我……走不动,也不认识路。你们能不能带我回去市区?”
“去哪儿?”
“随便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她抬起眼,那眼神刚刚好地晃了一下水光,“我……我一个人真的很怕。”
司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恶意未掩的笑:“行啊,你上来,我们带你走。”
副驾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不耐烦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车子缓缓停下,咔哒一声,刹车灯亮起,像某种仪式的信号灯。
艾什莉的脚步放得极慢,仿佛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她离车门只有两步远,却迟迟不动,就像在等什么。
远处,安德鲁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笔记本的封底。
血线渗透得彻底,图案泛起浅浅红光。他没有念任何咒语,只是轻声吐出一句:
“出来吧。”
风先是一静,下一秒,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瓶子——空气凝固,光线扭曲,声音被挤压得像水泡。
那东西,浮现了。
它出现在法阵上空,无声地张开了一团黑红交错的圆球——像一个篮球那么大,却浮动着不属于物理世界的流体纹路,黑色为骨,血红为脉,周身缠绕着细微的火光,像心跳,也像燃烧的肌肉。
它悠悠的转着自己的六只猩红的眼珠,平静的看着。
安德鲁伸出手,手指指向那辆车,语气平静得像在给收快递的人报地址。
“献祭那辆车上所有人。”
恶魔像是听懂了。
它没有回应,只是表面那一圈红光瞬间扩张,裂成几缕游蛇般的血线,飞快地朝车体缠绕而去。
艾什莉刚刚抬起手打算抓门把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头。
只见那东西悬在空中,光线压迫得空气几乎震动。下一秒,四条血色触须从它体表爆射而出,像是长了眼一样,直接穿过车窗、门缝和缝隙——无声、无影、无力可挡。
司机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后变得惊恐——他刚抬手去摸枪,就僵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扩散,手停在半空,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副驾也是一样。
两人的身体仍旧笔直地坐在原地,胸口起伏还在,但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
车厢后排,两名装成医生的人一个正翻着药箱,另一个刚系好手套。他们甚至没能抬头——只在意识消失的一刻,像是打了个寒颤。
四人同时失去魂魄。
他们的肉体还活着,心跳、呼吸、体温都一切正常,但脑海像是被清空成一片白纸——活着,却永远无法再“醒”过来。
恶魔飘浮在车顶,像是完成了一道清晰明快的工作命令。
安德鲁缓缓收起笔记本,火焰随风熄灭,而蜡烛则“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第155章 交易达成
血光尚未完全褪尽。
夜色像一层过度暴露的胶片,失去了应有的层次,凝结在空气中——草不动,风不响,连那辆停在下坡弯道中央的“救护车”也沉默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车灯还亮着,泛白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如同死鱼的眼,空洞而毫无焦点。
四个“人”端坐其内,眼珠干涩地盯向前方,皮肤下有血液流动的温度,有心跳,却再无意识。他们像被挖空的陶偶,留着完整的人形,唯独神魂已脱离。他们的脊背仍挺,眼睑尚睁,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话,然而那“灵”已不在肉身中。
安德鲁合上笔记本,动作轻慢。他的指尖还沾着血,干涸与湿润并存,在掌心形成斑驳的纹理。他用手背抹去残迹,站起身,目光顺着微凉的夜风穿过弯道。
她来了。
艾什莉正走在斑驳的光影之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夜色本身在流动。她身形瘦削,衣摆在风中微卷,却没有一丝慌乱或惊扰。那种从容,并非来自训练或演技,而是一种深植骨血的习惯。
她的轮廓在路灯和月光间切割着前方空气,像是精确划出的剪影——锋利、克制、美丽得不真实。
安德鲁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
“搞定了?”
她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问了句“晚饭吃了吗”。
安德鲁点点头:“嗯,一个都没落下。”
“很好。”她挑眉,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语气平静,“我刚才看了,车厢里的那两个,灵魂也走得干净。”
她走近他半步,伸出手掌,指尖干净得不像刚从献祭现场回来,却仍透着一丝火与血的余温。
“合作愉快?”
安德鲁望了她一眼,抬手和她轻轻击了个掌。
那一下极轻,没有回响,却像针线扎进沉帛,也像两个猎手确认彼此都还活着的默契手势。他们无需多余庆祝,因为真正的胜利不是靠声音标注的——而是靠彼此肩头还在发热、呼吸尚未混乱的静默。
“你看起来挺累的。”安德鲁低声说。
“我不累。”她摇头,随口答着。
那语气带着一贯的冷静,也像是疲倦之后的一种清醒。她说着,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护符。
那是个血红色的捕梦网,形状古怪,细节繁复,宛若一只凝结住脉搏的心脏。挂绳磨得泛白,一看便知经常佩戴,但本体却仿佛刚浸过血,沉甸甸的,像一块将要破裂的器官。
艾什莉的视线移向身旁。
那团漂浮于夜色中的球体仍在。
黑红相间的表面像某种失真滤镜,缓缓旋转着,火纹如涟漪游走,扭曲却不散。它没有嘴巴,也没有眼睛,但却始终给予一种“被盯着”的感觉。那注视无声,却带着剥皮割骨的锋锐。
艾什莉伸出掌心,将护符托起,仰头望向恶魔,语气从容:
“恶魔先生,我希望你为这枚护符注入能量。代价是我们刚刚奉上的四个灵魂。”
球体颤动了一瞬。接着,一道声音从空气深处浮现,低沉、古老、像是沉眠千年的石门缓缓开启时压迫空气所发出的裂响:
“汝既履约,吾亦当施报。但若欲通往‘里界’,仅魂尚不足,须更献一魄。”
声音没有落在耳膜上,更像是直接钻入脑内。音节残破、粘稠,每个词都带着某种剥离人性的气息。
艾什莉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挑起了眼角:“一个完整的灵魂?”
“契成之门,需以一魄作匙。”恶魔继续,语调像沉水中的金属,“此匙一献,方可开启。”
她思索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四个拿走一个,加上里面原先就有一个(六瞳),好像也不算亏。”
她伸手一指,“那就从我们献上的四个灵魂中拿一个吧。”
恶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旋转,在他们头顶盘绕了一圈。
“允。此契已定,吾当应约。”
它的中心悄然裂开,像一只睁眼的心脏。
从那裂缝中喷出一道极细的血红光柱,精准照在艾什莉手中的护符上。
护符随即一震,红光攀附其上,如同千百条血管缓缓注入其中,填满了所有耗尽的符文。每一圈线结、每一滴银焊都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吞食火。
红光未曾扩散,也没有爆裂,反倒像某种深海中的珊瑚缓缓生长,温柔却无法抗拒。
十几秒后,光芒消散。
护符回归深红,金属部分也沉得像是注满了铁水。
艾什莉收回掌心,低头端详,指尖轻触边缘,确认能量稳定后,缓缓抬起头:
“交易完成,恶魔先生。”
恶魔未再回话,只是缓缓升高。
它悬停在空中,黑与红仍交缠不息,然后再次发出低鸣:
“三月为限,门仅启一。其后若违,吾将寻尔。”
声音像落在骨头上,干冷、坚硬。
安德鲁眼神微动,但没开口。
艾什莉却像早已预料这条款,语气不动声色:
“明白。我们会遵守。”
说完,她抬起下巴,微微向侧一偏,像是在送客:“你可以走了,恶魔先生。”
那球体终于动了。
它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在空中盘旋一周,如同在确认契约已无遗留,随即猛然拔高,如水滴倒流般卷入黑天之中。
没有声响。
连空气都没有震动。
它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消失了。
夜色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空气中那些沉重、焦灼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只剩下湿草的气味和轮胎下还未干透的机油味,像是这场仪式不过是一场风吹过的梦。
艾什莉将护符重新收起来,轻轻旋紧绳结。
她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重新恢复冷静。
“下一步呢?”她问。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视线越过她,望向那片更深的夜——远方工业区边界,灰色的厂房矗立如坟。
“把我们的车藏好,上他们的车,进工厂。”
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朝前走去,步伐稳而无声。
他们的默契,早已不需要第二次确认。
第156章 装填
弯道中央,那辆“救护车”依旧停着,金属外壳在夜风中悄无声息。引擎熄火后,整个世界仿佛又陷入了一种压抑的等待。死意还未彻底散去,空气像浸在沉水的纱,发霉、湿冷,令人喘不过气。
安德鲁蹲下身,掀开救护车后车厢的盖子,内部斑驳发暗,带着医用器械的霉味。两具尸体安静地堆叠在那里,像是终于退场的演员,各自闭上了幕布后的眼睛。
他正准备进去查看时,艾什莉从侧门探身,语气低平却明显带着一点不快:
“那个司机……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时候的眼神?”
安德鲁没有转头,但手势顿了顿:“哪个?”
“前排那个司机。”她站直身子,手抱臂,“从我一进车厢他就在看。眼睛黏在我腿上,连我换边站都懒得遮掩。那种目光……像是在盘点什么能用,什么能卖。”
她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清晰,像是顺手将那司机生前的尊严也切片收拢。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随后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一个干净得近乎温柔的笑。
他亲了一下艾什莉的额头,然后说道:
“那我们就让他看不见。”
说完,他合上后车厢,走向驾驶位前的尸体。
那名司机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睑还半睁着,死相不算狰狞,却带着一股没来得及收回的油腻——像是被捕捉前还在幻想着什么,结果连梦都没做完。
安德鲁俯身,从副驾座下抽出那把细刃刀。
“你不该这么看她。”他轻声说,像是在教训一个早已听不见的人。
第一刀划破眼睑,血缓慢地渗出。
第二刀插入眼眶,刀尖极细,像是探针,轻轻一挑,眼球开始松动。
安德鲁的动作稳,左手扣住下颌,右手逐渐发力,像是在从一块坚果中剔出果仁。血不多,但浓稠,带着死后的缓滞感,顺着面颊淌下。
第一只眼球被挑出时,还带着部分断裂的视神经和粘膜,像一根未清洗干净的藤蔓。他将之用纸巾包住,随后继续第二只。
那颗眼球滑出来的过程更缓——像是死者在潜意识中还想抓住最后的光线,但终究被强行切断。
他把两只眼球用布包好,随手丢进了车下的油沟,那里积着一滩早已变质的机油与雨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车后。
“我们可以继续了。”
艾什莉站在原地看了全过程,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动作熟练地拉出副驾驶的尸体。
他们合力将两具尸体——包括那名偷窥的司机——塞进救护车后备箱。算上本身就在车厢里的两个人,刚好四个人。
每一具都像某种过期的样品,处理时动作平静,却精准。
只剩下一个。
那名躺在后座担架上的女人。
“她怎么处理?”艾什莉问。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沉默两秒,摇了摇头。
“留着。”
艾什莉挑眉:“要做什么?”
“她的身份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接近‘厂区’的理由。”
她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讽意:“那也得他们认得她。”
“认不认得无所谓。”安德鲁的语气缓慢,却笃定,“他们不敢不接。”
他看向那具女人的尸体——面色灰白,唇边有血线,但脖子上仍挂着那个写有身份标签的塑料牌。
“她是他们从小区里拉出来的‘器官载体’,还没做完处理,也许是新批次,也许是备用。不管是哪一种,把她送回去,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进门。”
艾什莉没再说什么,走过去,从衣物堆里抽出一张塑料布,将尸体包裹起来,头部朝上,只露出那块身份牌。
“车子怎么开?”
“我开这辆。”安德鲁拍了拍车尾,“你跟着我。”
他们分头行动。艾什莉回到那辆普通轿车上,换上外套,戴好手套,一切干净利落。安德鲁则坐进救护车驾驶座,启动车辆。
金属震动声从车底传来,那些尸体在后备厢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撞在一块,发出钝钝的声响。
他们没有走主路,而是绕行一段无人山道,朝废弃矿区而去。
那里——曾是砂石采集地,地面疏松,常有塌陷,如今早已封闭荒废。
天开始亮了,晨雾悬在山腰,如水汽未退的旧梦。
两车在山道尽头停下。
安德鲁下车,走到后备箱,拉开,浓重的尸体气息扑面而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一旁掏出早准备好的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艾什莉。
“你挖右边,我来左边。”
“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也不多问。每一锹下去,都像是打在骨头上,坚硬却松散,土壤混着砂砾,略微潮湿,挖起来比预想中费劲。
一小时后,五个土坑完成。他们将四具尸体依次投入坑内。没有仪式,没有注目礼,只有重复的搬运、放置与覆盖。
最后一锹土被拍实,阳光照在地平线上,那些墓堆像是未干透的伤口。
艾什莉擦了擦手掌上的土,忽然抬起头:“等等,我记得那司机身上有武器来着?”
她转身,快步回到埋尸前放在车边的那一堆衣物与随身物件中,在那件污血浸染的制服夹层里翻找片刻,果然找出一把左轮手枪。
“满的。六发。”
安德鲁听见声响,走近看了一眼,也顺手检查了一遍。他将枪口对着地面,小心地转动弹舱。滚圆的子弹滑顺地贴合着轨道,黄铜壳身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压抑的冷光。
“是实弹。”他低声确认。
艾什莉将枪托轻轻贴在掌心,抬头看他:“要一人一半吗?这跟我的那把是同款的。”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眼神在她手上的枪与身后的土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摇了摇头。
“你拿着。”
“你确定?”她扬眉,似笑非笑,“你可是用枪杀过人的。”
“你才是容易被盯上的那个。”他语气淡淡地说,“万一又遇到像【笑猫】那样的家伙,我在你前头断气了,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你会后悔的。”
艾什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枪。
她并不热衷这种武器,她总觉得太吵、太重、太容易沾血。但这是安德鲁给她的理由,所以她愿意接受。
“好。”她淡淡应了一声,把枪装进外套内侧,拉链扣上。
“但你把话收回去,我才不要那种事情发生。”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像是默认了她的要求,顺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行,我先死,枪归你,名分也归你。”他说完,随手弹了弹自己袖口上的泥土,“咱们分工明确。”
她没回应,只是转头看向那辆车里尚未动的塑料裹尸体。
“那现在?”
安德鲁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厂区的轮廓。
“现在,把她‘送回去’。”
第157章 门卫
停车场荒僻,四周是废弃的仓库与塌陷的广告牌。天已大亮,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中斜斜地落下,像把钝刀刮过沥青地面,光线泛白,没有温度。地上泛着一层油渍与未干的水迹,踩上去像是在骨头上滑行。
艾什莉把车停在一根断裂的电线杆旁,拉起手刹,车内随即陷入一种短暂而尴尬的静默。她望了望后视镜中的自己,指腹不自觉地在脸上摸了摸。
“我真的要穿这玩意儿?”她拎起那件白大褂,皱着眉头看了几秒,“又旧又大,味道像死人的毛巾。”
“确实是死人穿过的。”安德鲁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件尺寸略小的,声音不带起伏,“但这能让你看起来像个护工,不是来杀人的。”
“我觉得穿成这样更像杀人后想掩盖身份的人。”
“那你得演得像点。”
她虽抱怨,动作却没停,麻利地将白大褂套上。衣摆在她膝下摇晃,肩线明显撑不起来,像偷穿父亲外套的小孩,怎么看都不合身。那布料吸过血水又晒干后僵硬地泛黄,折痕如同死者的旧伤痕。
“别忘了戴口罩。”安德鲁提醒,又递过去一顶被血染成灰粉色的护士帽,“你看上去不能太有表情,那样会露馅。”
“我没表情的时候也很美。”她抬眼,神色冷淡地回了一句,却还是把帽子压在发顶,然后又把那条薄得快透光的布口罩系在脸上。橡筋勒着耳根,有点痛,但她没吭声。
安德鲁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脸还露太多——”
“已经是极限了,”她扯了扯口罩边缘,“再包下去我就是个木乃伊。”
“至少是有执照的木乃伊。”
她白了他一眼,拉开车门下车,在阳光下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抬头问:“具体要怎么操作?”
“你坐后车厢,假装守着器官载体。只要不说话,没人会注意你。”
“那我说话的时候怎么办?”
“那就别说话。”
她哼了一声,转身打开救护车后门。车厢内光线昏暗,担架上的女人被塑料布包着,只露出脸和身份牌。呼吸微弱得像快断掉的水龙头,身体一点一点塌陷,像是一个随时会破掉的医用袋。
艾什莉坐到她旁边,像个沉默的看守者。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脚尖不着痕迹地点着地板,像在排遣一点藏不住的焦躁。
安德鲁坐进驾驶座,点火,车头微微一震。他瞥了后视镜一眼,只看见艾什莉的帽子被风吹歪了一点,帽檐压得她耳朵红了,歪得很好看。他没提醒,发动,驶出停车场。
他们绕过几条支路,刻意避开主干道,车轮碾过地上的枯枝和废弃的鞋垫,发出干脆却不悦耳的声音。阳光像纸屑一样洒在仪表盘上,一格一格地碎着,没有暖意。
约十分钟后,他们驶近厂区后门。那是一道漆成灰蓝色的金属栏杆门,旁边有岗亭。岗亭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三十多岁,发际线已经开始退后,鼻梁晒得通红。他正叼着根薯条,边嚼边盯着远处的云看,一副神游状态。
安德鲁按了两下喇叭。
门卫终于反应过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车头,又扫了一眼驾驶座。
“你们是——早上的那一批?”他声音不大,眼神却明显还没从梦里回来,像是还在和昨晚的扑克局纠缠。
“是。”安德鲁点头,语气不慌不忙,“早上的三号车。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有两个人肚子不舒服,下车去了趟厕所。”
“噢……”门卫皱了皱眉,似乎开始努力回忆是否真的有“三号车”,但没想出结果,只好换个问题:“人带回来了吗?”
“还活着。”安德鲁侧了侧头,“你要看一下?”
门卫点点头,绕到车后。安德鲁下车,打开后车厢门。
一股闷热的消毒水气息涌出,担架上的中年女人皮肤灰白,嘴角泛紫,但胸膛还在缓缓起伏,显示她还未死透。她脖子上的身份牌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上头的字被汗水与血迹模糊了半边,看不太清楚。
门卫正要凑近看,忽然注意到一旁坐着的“护士”。
“她是谁?”他问。
艾什莉低头不语,只是慢慢侧过脸,让帽檐更遮住眼睛。
安德鲁顺势解释:“新调过来的,看护任务刚上手,培训还没几天。紧张,不太敢说话。”
门卫看她两秒,目光从那歪斜的帽子、皱巴巴的大褂、甚至一只没穿好的手套扫过。
艾什莉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后缩了缩,那只脱了口罩的耳朵刚好暴露在光底,苍白发红,像个撒谎的小学生。
她等着对方说“你这也叫伪装?”结果门卫只是点了点头,咬着薯条随口嘟哝了一句:
“新来的都这样。你们也真是的,吓人家干嘛。”
说完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人还活着就快点进去吧。下次别一堆人同时拉肚子,听起来有点像是……食物中毒的样子?”
安德鲁嘴角轻轻一扬,拉上后车厢门,对他点头道谢。
车门合拢,艾什莉在车厢里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信了。”她低声说,声音藏在口罩后面,像在念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他不信也没别的选择。”安德鲁边系安全带边说,“厂里对这些‘肉’的回收流程是严格的。只要我们带回来的没死,他们就会默认我们是自己人。”
“所以不管我戴成什么样,只要那坨肉还喘气,我就是正经护士?”
“没错。”
艾什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明明是左手戴在了右手,指头还歪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真是太他妈的合理了。”
第158章 潜入.或者正大光明的进入?
栏杆门在吱嘎一声中缓缓拉开,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一种粗糙的欢迎仪式——不像是在迎接什么生者,倒更像在迎接一场事先安排好的事故。
安德鲁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厂区。
没有人来拦截,没有验牌,也没有远程摄像头扫描他们的车头。救护车的外壳像是披着某种万能的皮肤,仿佛只要你拉着一具尚未断气的“肉体”,就拥有不容置疑的通行权。这个地方仿佛已经把“检查”这件事彻底遗忘,或者早就有意放弃了它。
路边立着一块块塑料质感浓重的指示牌,像是从小学科学展览上临时借来的道具,歪歪斜斜地插在水泥缝里。字体用的是近乎童趣的艺术字,边缘还描了荧光绿的轮廓。
【运输车走这边 →】
【员工通道 ←】
【活体处理区 ↘】
【注意!地滑】
【不许拍照】
(这句下方有人用红笔补了一句:“否则将被没收器官!”,旁边画了个笑嘻嘻的圆脸)
指示箭头都是卡通风格,圆润饱满,仿佛不是为了引导工人分拣器官,而是为了引导一群脑袋不好使的儿童排队上厕所。
整个厂区沉浸在一种奇妙的、近乎天真的秩序中,像是某种错乱社会的缩影: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为了什么存在,却又硬生生用最荒谬的形式粉饰其功能,就像拿一张儿童拼图盖住一座屠宰场。
“他们是疯子。”安德鲁低声说,视线扫过一旁的标语,嘴角微微抽动。
“嗯,但疯得很自信。”艾什莉靠在副驾驶上,空气里微微浮动着的福尔马林气味钻进她口罩下的鼻腔,她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这种地方,悄无声息蒸发几个人都不会有人知道。”
“甚至可能有人觉得这种地方存在才是正常的。”
他们循着“运输车→”的指示将车开到一幢灰白色建筑物前。楼体不高,三层,外立面贴着蓝白瓷砖,远远望去像医院宿舍,又像某种审美滞留在九十年代的中学教工楼。门口没有岗哨,也没有扫码器,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盆栽摆着。
他们刚停下不到三分钟,就有几个人从里面推门而出。
“哟,来了来了。”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皮肤被晒得蜡黄,说话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这回回收得可够慢的,路上堵车了?”
安德鲁朝他点点头,没有解释。
八字胡也没追问,拍拍车门,说:“有气儿就行,送进来就完了。”随后冲旁边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你俩,来搭把手。”
车厢门打开,一股闷热的塑料与血水混合的气息冲了出来。几人动作熟练地将担架从轨道上滑下,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把那具塑料布裹着的女人推进楼内。动作之娴熟,几乎称得上“温柔”。
他们边走边闲聊:
“昨晚那批用掉几个?”
“四个吧。听说有一个肾是错号的,拿去喂狗了。”
“啧,浪费。”
他们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仓库多了一箱坏掉的西红柿,轻松、无负担、自带点调侃的无奈。担架上那个女人在他们的手下像一块被误标价格的商品,正被运去纠正标签。
艾什莉动了动肩膀,披着的白大褂外层往下压了压,把领口拉得更紧些,遮住自己的下巴和脖子。她的眼神扫过四周,确认有没有摄像头。那楼门上唯一的一只半球摄像头早已布满灰尘,连镜面都被晒得泛白,像只瞎掉的眼。
“现在?”她低声说。
安德鲁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一前一后跳下车,步伐平稳自然,不快也不慢,像刚刚换完夜班、准备找个角落睡觉的普通员工。
他们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低头匆匆。艾什莉还顺手拍了拍口袋,假装在找员工卡,门却自动感应滑开,毫无阻碍。
没有警铃响起,没有灯光闪烁,没有“权限不足”的机械提醒。
他们混进大楼的方式,几乎荒唐得可笑。但真正荒唐的,是这家本应对“活体”高度戒备的设施,却用最松散的逻辑维持着一种可悲的“秩序”:你穿了白大褂、开着救护车,就默认你是自己人;只要你拉着活人进来,哪怕你身后就是警察,他们反而觉得你更可靠。
楼内空气一下冷了。不是那种单纯的低温,而是从地底慢慢升起的阴寒,像某种液体,在墙缝里渗透。
走廊狭长,两侧贴着蓝白瓷砖,整洁得不近人情。灯光亮得近乎苛刻,每一盏都像手术室的冷光灯,毫不遮掩地把人照得发白,把影子拉得细长。
艾什莉的白大褂上沾了几滴血,可能是之前那群人沾到的。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注意。几个捧着饭盒的工人打着呵欠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目光呆滞,像行尸一样。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的脸。
仿佛这里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血迹、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别人的死。
他们沿着左侧走廊拐进一条窄道。墙上挂着简化的结构图,但图像已被清洁剂擦得模糊不清,像残存的地图碎片。远处某个冷藏库门被打开,传来气压排出的声音,像一头巨大金属兽的叹息。
另一个方向,有人在哼歌。
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咬出来的,带着黏糊的痰音,却十分欢快:
“……每颗心脏都有用,每个肺叶不浪费,肋骨磨成肥料,眼球榨成蒸馏液……”
“我们快到了。”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作声,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他们来的那条走廊已经空了,大门也悄然合拢,救护车仍旧静静停在原地,停在那块看起来像玩笑的指示牌下:
【运输车辆请勿长时间逗留】
那行字仿佛不是提醒操作员,而是告诫他们这类“不该存在”的人影:你们不是归属者,只是借道者,别留下痕迹。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下,继续跟上艾什莉。脚下那一串串错落的光影被他踩进鞋底,像某些注定会消失的线索,悄无声息地融进地板缝隙。
这条走廊,像极了一条等着吞人的咽喉,而他们,正一点一点地走进它的胃里。
第159章 荒诞
安德鲁跟在艾什莉身后,两人脚步极轻,像是从别的世界误入此地的幽灵。
走廊尽头是一道半敞的金属门,门后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消毒通道或实验室入口,而是一块——“员工休闲区”。
真的是这样写的。
金属门外高挂着一块木质指示牌,字迹花哨,边缘还用红蓝色电光条勾了几道伪霓虹,像是夜店门口的打折广告牌。上面写着:“别急着处理,先处理你的心情!”
艾什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安德鲁一眼,小声说:“我们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安德鲁低声:“迟了。”
他们推门而入。
房间内部灯光比外头还要柔和。天花板贴着粉色泡沫贴纸,四面墙上喷着某种热带风情的彩绘壁画——鹦鹉、向日葵、比基尼女人、以及……一只戴着墨镜的肾脏卡通形象。
“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天堂!”墙上那幅肾脏旁边写着,“要开心地工作,也要愉快地被移植。”
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走过一道竹帘,里面像是某种休息室:几张藤编沙发摆在角落,一台老旧的投影仪正播放着什么八十年代的动作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散坐在房间里,有人在削苹果,有人在打盹,还有人在对着猫玩激光笔——那只猫看起来很懒,像是某种退役实验动物。
“喂,新来的?”一个年轻人抬头看见他们,立刻站起身来,朝艾什莉挥了挥手,“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刚才你不是还在运送通道那边吗?”
艾什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们是谁,只是基于一件白大褂就展开了社交。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刚值夜班。”
“夜班啊,难怪。”那人打了个哈欠,“夜班可恶心了,昨天我还遇到一块肝在移动,我都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没洗干净。”
“你没事吧?”另一个年长的员工从沙发后探出头,“上次你不是说你低血糖到会看到器官唱歌吗?”
“那是另一次,那次是我看见肾在唱着不明话语,跟古神低语似的。”
艾什莉站着不动,像是在认真观察每一个人的状态。安德鲁也不说话,扫了一眼房间布局:靠近里侧的那道门似乎通往内部实验区,但暂时没人靠近。他们现在的位置还安全,但不能久留。
“你们是实习的吗?”另一个坐在地上的年轻女孩问,“要不要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这儿有隐藏菜单哦。上次我带实习生去五号冷库,她一进门就吐了,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当时在处理冻了七天的尸体,而她没吃早餐。”
“不用了,谢谢。”艾什莉轻声拒绝,拉了拉口罩,“我们另有分配来着。”
“啊,那可无聊了。”女孩撇撇嘴,“一般都是去打杂,而且还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是……”安德鲁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哪个部门的?”
“‘活体维护组’。”她骄傲地挺了挺胸,“我们负责让‘肉’活得久一点,这样客户选购的时候才有比较的余地。你知道的——新鲜程度、肌肉色泽、意识残留……有时候还有点审美判断。”
“听起来像是在养观赏鱼。”艾什莉低声说。
“你说得对,我们还给他们取名呢。我们有一个内部打分表,你会喜欢的。”
另一边的藤椅上,一个中年男人咔哒一声打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后随手把空罐扔进了角落的“器官废料专用桶”里。艾什莉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见桶边贴着几行字:
“请勿乱扔完整器官。如果你无法判断它是否完整,请联系上级医生。
pS:胰腺不是垃圾,它只是不好卖。”
她真的笑出了声,但笑得极轻,不带音,只是眼睛里满是对此荒唐的释怀。
安德鲁微微侧身,用身体替她挡了一下阳光,然后低声说:“我们得继续走。”
他们礼貌地点头告别,没人拦他们,没人追问。只要穿着白大褂,只要不搞破坏——你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两人走出休息区,继续朝内部通道推进。走廊不再贴瓷砖,而是变成了那种廉价的防滑橡胶地垫。脚踩上去微微下陷,有点像踩进了血水浸透的垫布。
他们经过一排透明观察窗。窗内是制备间,有几名技工模样的人正在操作手术器械。他们穿着明黄色塑料围裙,像屠夫,但神态却像在烤肉档口。切割、分装、编号、热封、搬运,每一个动作都井井有条,却都透着一种——“太过熟练”的冷漠。
“编号九四二八,请标注为‘A型’,肌肉完整,无感染。”一个声音从麦克风中传出。
“好的。”另一个人回话,“送三号冷库。”
“别搞错地方了,上回你把两个肾放进了保温厢里。要不是那天我们刚好有备用的,那客户差点就死了。”
“那不是我,是上周那个实习生。”
“……你确定?”
两人听着这些轻飘飘的对话,像是听一场无人起哄的脱口秀。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左侧是一间巨大的储存室。门半开着,内部堆满了密封箱,整整齐齐码成几米高。每个箱体上都贴有标签,写着内容、温度、批次和状态。
最底部的一排写着:“半意识保持中”。
艾什莉看了一眼,然后突然顿住脚步。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低声说。
安德鲁看着她。
“我以为会是一群疯子、或是压抑、或是互相欺骗的人,”她继续,“可他们不是。他们太清醒了,清醒得像……像知道自己在玩一个无关道德的系统,然后决定不去思考。”
安德鲁点头:“这里不是疯人院,是人类工艺品展。”
他们继续往前,前方传来轻微的音乐声。走近一看,是一间员工食堂。
门口写着:“为你,也为他们。”
下方配了两行注解:
员工吃饭的地方,也是“他们”被软化的地方。
每天摄入足量碳水化合物,减少对外部意识的波动反应。
艾什莉低声骂了句:“去你妈的。”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头几个工作人员一边啃包子,一边讨论今天的新到货是否符合“市场审美”。
空气越来越冷。
他们站在那儿,像站在一个比噩梦更日常的现实里。
第160章 亲爱的,你说吧
没有人质疑他们为何仍站在过道内却没有移动的意愿,也没有人驱赶他们去做其他工作。反而是那个最先迎接他们的八字胡不知道从哪蹦出来。
他笑着招了招手:“正好,你俩来帮个忙,把这位送到三号手术间。”
“这位”,是他们带回来的那具女人。
她还没死透。
担架上的她双目紧闭,脸色灰中泛青,唇角干裂,胸口缓缓起伏,一呼一吸之间带出一种药物味道的粘滞气味,像是废弃油漆桶残留的那种冷凝蒸汽。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照做了。
三号手术室不远,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帘子,像是廉价游泳池更衣间的一部分。帘子后传来流水声、电锯声,还有几声模糊的笑。
帘子一拉开,灯光猛地亮起,强烈到让艾什莉微微侧了头。
“放这里吧,哎哟,今天这块送得够早。”开口的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医生,他穿着血迹斑斑的工作服,袖口已经硬得发亮,仿佛是用干涸的血浆折出来的纸壳。
“真是稀奇,”他从手术台边起身,手上还拿着一把血迹未干的开胸锯,“平时不是要催三四次才来人,这次居然自觉了?”
“他们是新来的。”八字胡在旁边插了一句,“但挺利索,肉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圆框眼镜点点头,招呼旁边一位护士,“去调麻药,尽快。”
“等等。”艾什莉忍不住出声。
那位护士刚转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惊讶:“怎么?”
艾什莉压低声音:“你们不是要等她……死了之后再动手?”
“死?”护士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这个词,“她还活着才能保证器官的新鲜度啊?”
她像是在陈述“冰激凌不能晒太阳”一样自然,毫无羞涩或残忍感,随后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啦,我们这边麻药很足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只剩下几位医生围在那具女人身旁,开始检查体征数据。
安德鲁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蜷紧,盯着他们把女人移到手术台上的过程。
女人的头发在移动中滑落一缕,粘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声音。可能是药物已经开始起效,可能是她早就连疼痛都无法表达了。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过熟的铁锈味,那是肉与金属摩擦之后释放出来的深层气息。
圆框眼镜把那缕头发拨开,露出她灰白的额头。他像在擦拭一块待雕刻的大理石,动作轻柔而专注。
“你们是哪里调过来的?”另一个医生忽然搭话,是个胖胖的光头,手上戴着三层手套,此刻正在清点手术盘上的镊子。
“三区。”安德鲁随口回答。
“三区?”胖医生挑眉,“那地方我去过,吃的可差劲了......对了,你们知道这附近哪儿能吃晚饭的吗?”
“附近应该没有吧?”圆框眼镜头也不抬,“除非你想吃食堂的冷豆腐。”
“那还是算了吧。”光头打了个冷战,“不过前几天经理不是还请大家吃了一顿吗?他订的是哪家来着?”
“好像是……”另一个实习医师凑过来,“叫【一鸟入魂】吧?日料店,老板是从神户过来的,说话带鼻音。”
“我知道那家!”护士推门回来了,手上提着一袋吊瓶,“老板娘长得贼漂亮,还会捏寿司。”
“捏寿司的是她妈。”
“哈?我以为是她?”
他们边讨论边摆好器械。麻醉剂注入,监测器鸣叫。那女人的身体在药物入体后的五秒钟里突然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扔进水槽的鸟。
但他们都没有在意。
第一刀划下,血流从腹腔涌出,像是那具身体在拼命想挽留什么。
艾什莉站在角落,看得极静。她的指尖握得发白,手套已经因汗水而贴在皮肤上,黏着、冰冷。
她又不是没干过活体处理——甚至比现场不少人更熟练。她也曾和安德鲁一起切开活人的胸腔,甚至也和安德鲁一起烹饪过人肉。
不过安德鲁貌似不是很喜欢吃的样子。
反正现在,她只觉得反胃。
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她——躺在那张手术台上的那具女人,脸上没有挣扎,没有愤怒,甚至连屈辱都没来得及流露。就这样被毫无情绪地剖开、分拣、编号、冷藏。
一旦当初在公寓他们没有奋起反抗,一旦安德鲁当初没有杀死那个保安。
那么现在,她和安德鲁也会躺在上面,被愉快的拔去所有器官。
她低头,不想再看。
“肝不错。”圆框眼镜一边说,一边用镊子提起那团温热而发亮的器官,“比上一批结实。”
“编号八六零七。”光头医生边写边贴上标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八六……下次中午咱们抽签吃寿司吧?”
“谁输谁掏钱?”
“行。”
几人把一只只器官摆进冷藏箱内,像是在码放一批进口水果。
任务完成后,医生们也不多留。“你们两个,把尸体送到太平间去。”有人随口吩咐,“推车在门口。”
没有人再看那具已经空了的身体。
她的胸腔塌陷,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微弯,像是在下意识抓着空气,但什么都没握住。
艾什莉缓缓转身,双手搭在担架边沿。安德鲁也走过来,两人一起将那具身体推出门外。
走廊仍是冷的,仍是亮的,空气中仍飘着浓烈的药味。
他们什么都没说。
太平间的门是自动感应的,但坏了,需要用力推。安德鲁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才缓缓滑开。里面的灯没有开,靠着外头的光,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排银色抽屉,像是无数张没有归属的名片,整齐排列。
他们把尸体推进去,找到一个空位,缓缓推入。
关上门的那一刻,艾什莉转身,低声说:
“这些人做的貌似比我们还狠。”
安德鲁点点头。
“可我们那是为了活命,而他们.....”
“为了钱之类的东西吧,真是悲哀。”
“......是。”
安德鲁看着那一排银白抽屉,眼神缓慢地滑动。他像是在试图分清自己和他们的区别,最终没有找到答案。
于是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得离开这儿。”
艾什莉没应,只是将手里的手套摘下来,一指一指地剥,像是在剥一层从未属于自己的皮。
良久,她看着手套,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我有个点子,你愿意支持我吗?”
安德鲁看着一本正经抬起头求助的艾什莉,温柔地抚摸几下她的脑袋。
“亲爱的,你说吧。”
第161章 罪恶之火
太平间的冷气像一层无形的水,把所有声音压得沉沉的,仿佛有一只冻结了的手掌扣在空气上,死死摁住了回音的余震。
金属抽屉整齐排列,像一面无言的书架。册册无封面、无作者,只有一串编号维持它们作为“存在”的合法性。每一格银色门板上的小小把手,就像是死者试图从另一个世界捏住这边现实的一角,拽不回来,也放不开。
但现在,这些把手全都沉默着,没有晃动、没有声响。像是这些尸体也学会了服从,把自身的腐烂按顺序进行,配合着这座建筑的秩序与温度。
那具女人的尸体已经推进了其中一格。
门合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一句精炼到只剩句点的道别。
艾什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没闭眼,也没低头,甚至连神色都没有波动。她只是盯着那道细窄的缝隙,眼神平静得过分,像是在看一块意外掉进汤锅里的木勺柄——不值得捞,也不值得咒骂。只是碍眼。
她不是悲伤。
她只是厌倦,厌倦得已经带上了一丝愤怒。
安德鲁没有催她。他靠在对面的钢墙上,双臂交叠,低头望着自己靴子上的划痕出神。四周寂静,连门缝都不透风。像是整个房间已被钉死,空气和时间一起封在这里,只剩排风口还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像是一种不肯醒来的兽类,在梦中慢慢喘息。
终于,艾什莉开口了。
她声音轻得像从棉布中拧出来的一滴水:“我想把这地方烧了。”
安德鲁抬起头。没有惊讶,也没有表示同意或反对。他只是动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说下去。
“找汽油,浇一圈,然后点火。”艾什莉轻描淡写地说,像在列一个无关紧要的采购清单,“不用炸,别把楼顶掀飞了。烧得够臭就行,让他们得忙一阵子。”
“粗暴。”安德鲁点评。
“你要是想精细一点,你来。”艾什莉回了一句,语气干脆,眼神冷静,“我没那个耐心。我不想用画图纸的态度对待一群把杀人当工作表填的人。”
说完,她俯身把脸上的口罩扯下来。那块湿透了的布团被她随手一抛,落在排水沟边上,像一只失血过多的水蛭。
“我不是为了救谁,”她说,“也不是想让谁死。”
她站直身体,盯着抽屉门上的编号,像在确认一组垃圾分类代码。
“我只是恶心了。”她吐出一句话,“恶心得不想再忍。”
安德鲁从墙边离开,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排柜门上。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懂得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某种极限之下升起的冷漠嫌恶,一种只想“清除画面”的冲动。
他们不是圣人。不是惩恶扬善者,也不是心软的人。
他们杀过人,分过尸,活着剖开过另一个人的脊柱骨。
他们知道人骨裂开的声音,知道眼珠被踩碎的湿响。他们知道热血滑进嘴角的滋味,也吃过人肉熟成的焦边。
可那是为了活下去。
而这里不是。
这里光线明亮,地板干净,医生笑得比顾客还殷勤。他们笑着切割、笑着标注、笑着把一个个活人分类打包、贴上“合格”标签。这是一种流程,一种制度化的剥夺。干净、效率、可追溯。
艾什莉最讨厌这种笑。
她讨厌那种虚伪。
“你想怎么做?”安德鲁问。
“简单。”她抬起手指一根根数,“主走廊、冷藏门口、仓库角落……那里不是堆了一堆纸箱?全是标注用的旧标签,超好烧。”
“用什么点?”
“抹布,汽油瓶,火柴。”她转头看向门上那盏红灯,“软管不通、灭火器松脱,整栋楼连个烟雾报警都没响。我们今天已经看到够多破绽了。”
“人太多怎么办?”
“无所谓了,这些刽子手死多少都不可惜。”
安德鲁不需要表态。他已经在脑中补完所有路线——点火路径、撤离方向、气流走向、门锁分布。他总是比她更细致,但他不会去打断她的节奏。
“我们不留名。”艾什莉说。
“当然。”安德鲁淡淡回道。
“让他们去猜,是哪个失败品回魂了,是哪个载体突然自燃,还是哪个人手抹油的时候手滑了。”她拉紧袖口,像是在套好手术衣,“他们不是喜欢规章制度?那就给他们点意外。”
她说得极轻,像在喃喃自语,但每个词都极稳,没有一分情绪波动。像在讲述一套灭菌流程,像在宣告明早的天气。
她不是冷血,她只是已经不认为这些人配得上“人”。
“烧完之后,我们走。”安德鲁说。
“我知道。”
“别回头。”
“你希望我留恋?”
安德鲁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明白,艾什莉只在面对他的时候会迟疑——面对别人,她从不犹豫,从不眨眼。
“行了,”她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我去找桶。你去通风井看一眼,找个起火时烟能顺着上的方向。”
“别点错地方,别点太早。”
“我懂。”她回头,咧开嘴角,没有笑意,“我想看到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像是一场完美秩序下的谢幕礼,落幕的不是人命,而是他们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信。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也不打算揭露这个产业,更没有兴致去颠覆任何体制。
他们只是想让这座地狱,哪怕一秒钟,也尝尝恐惧、混乱和失控。
因为他们曾被当成货物编过号,曾在某张手术清单上被写成“供体一号”。
这场火,不是报复。
只是——厌恶罢了。
第162章 人间地狱
“我去弄汽油。”安德鲁说完,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艾什莉只是点头,没有追问。她不关心他会怎么弄、从哪儿弄——安德鲁总有办法。他转身离开太平间,门合上的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结冰,四周变得更加寂静,冷得像是声音本身都被冻结在空气里。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的一声颤了一下,那光是病态的灰白色,像是从死者眼眶里漫出的冷光。艾什莉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拉了拉口罩,但没有戴上。
她的鼻子早已习惯这种味道了。
并不是血腥味。这里没有那么多血。尸体都被冲洗干净,封装得像标准化的产品,血腥被消毒水盖过,掺着塑料、钢材、冷凝水和一点点防腐剂的气味,像医院和垃圾站之间的一种混合物——闻久了甚至有点甜。
她环顾四周,冷气从排风口轻轻喷出,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律动,像幽灵在天花板间缓缓游动。墙角摆着几袋塑料布和废弃的棉被,躺在地上像被遗忘的病人。
她知道该干什么了。
手套没换,口罩也没戴。艾什莉走到太平间的那排金属抽屉前,抬手拉开了最近的一格。
抽屉滑出来的声音非常轻,像是对死者表示礼貌——但艾什莉从不信这种伪善。
第一具尸体是一名女性,三十岁左右。脸是好的,身上却缝得像一只被拆解过又随意缝合起来的布偶。胸腔开口沿着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粗糙的缝线沿着切口一针一针钉在皮肤上,像某种没有情绪的工艺品。伤口边缘已经变色,呈灰白,似乎防腐液没注入得太均匀。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上蒙着一层干涸的乳白,死得不甘心也不重要——这里没人关心这一点。
艾什莉俯身,将她身上的病号服拉扯下来。布料已经硬化,带着尸斑的印痕,但还是可以烧的。她动作干脆地将衣物叠起,随手丢在一旁。
她继续拉开第二格。
是个男人,年龄比上一个还年轻,或许二十多岁。他的胸腔也是空的,腹腔也空了,脸被翻了出来,仿佛有人特意割开他的颧骨做某种“研究”。下巴脱落,只剩一块支撑物吊在脸部肌肉上,像一张溃烂的面具。
艾什莉只瞥了一眼,便蹲下撕扯那件染血的衬衫。布料沾着干涸的血浆,边缘裂成细丝,手一扯就掉了一块。但还能用。
第三格是个孩子。
艾什莉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好几秒,像是思考某种概率题,但神情没变。孩子的身躯很小,器官明显被取走了不少,腹部塌陷,眼睛闭着,却不是像成人那种被缝好的闭眼,而是被贴了几条医用胶布——简陋、粗暴。
她最终伸手,将那件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脱下,叠好。
一具接一具,柜门开了又关,衣物一件件丢进堆里。她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多看每具尸体超过三秒。
不是冷血,而是麻木。
但她知道每一件衣物都代表着有人曾经挣扎过、呼救过,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死去。
这里没有人听,也没有人记得。
她找到一只破旧的蓝色帆布包,把那些衣物塞进去。包里还翻出一些别的东西——一只断掉的塑料梳子、一副被碾坏的眼镜、一张被血染红的车票。
艾什莉只是盯着那张车票看了几秒,然后松手,让它滑回包底。
她走向堆放医疗器械的角落,从一个推车上翻出一瓶半空的酒精消毒液,又摸到一卷未拆封的棉花和一打纱布。
全是易燃品。
她又绕到门边的工具箱前,找到一把钳子、一根金属管,一卷电工胶布。手里的帆布包已经鼓起来了,鼓得像一头撑满垃圾的袋鼠,她拉紧拉链,挂在肩上,回头最后扫了一眼。
抽屉都合上了。
死者的衣物已被剥走,但他们连呻吟的权利都没有。他们被标记、编好号、整理进冷柜,然后等待最终“清空”。
门再次被推开。
安德鲁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油壶,旧旧的塑料瓶身带着车库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气。他走近时,将右手的袖子甩了甩,一滴汽油甩在地上,立刻蒸发,留下一点点灰白印痕。
“抽了半桶。”他说。
“你用嘴吸?”艾什莉问。
“管子。”他抬起手,露出那段依旧挂着汽油味的细管,“虹吸效应,上课不好好学了吧?”
“.....真是老牌的做法。”
“那也比喝汽油强。”
他将油壶放下,开始检查帆布包里的物品,一边翻,一边点头。
“干得不错。”他说,“这些混合物烧起来够呛。”
“都从死人身上扒的。”艾什莉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折叠刀擦了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外面的人都往主楼去了。换班了。”
“我也听到了。”她点点头,“刚刚走了一批。”
“他们动静不小,笑得很开心。”安德鲁语气平稳,“不知道是刚吃完饭,还是刚卸了什么。”
“他们总是这样。”艾什莉靠在墙边,“像群在尸体上跳舞的苍蝇。”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将油壶拎起晃了晃,确认里面的汽油足够分三次点火。那种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像某种轻盈又危险的生命体。
“等个十分钟。”他说,“我们走冷藏室那边开始浇,然后往回烧。”
“从后门走?”
“那是最远的一条。”
艾什莉点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因为冷气而微微起鸡皮的皮肤。
这地方冷得不像人住的,像是给“产品”准备的。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问。
“随时。”她站起来,肩上那袋帆布包垂下来,像是猎人扛着一堆狼皮,“我已经不想等了。”
他们没有告别。也不会致哀。
他们也不是来拯救的。
只是清理。
这是一场无法写入记录的灾难,一场不会被报道的火,一场不留痕迹的报复。
火,会代他们说话。
而那火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所有人,都是该死的。
第163章 烤肉
火,是从太平间开始烧起的。
最先被浇上的,是那些尸体柜抽屉的接缝。汽油顺着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缝隙缓缓渗入,每一毫米都被暗黄色的油液渗透得彻底。
然后是地面,一块块灰白色瓷砖之间的缝隙里,油迹斑驳地渗入,像某种无形的脉络在地底下蠢动着,等待火舌的引燃。
安德鲁手稳,动作迅速,像是个技艺熟练的清洁工,或是一位对破坏路径了如指掌的工程师。
他一边倒着油,一边计算火势该如何蔓延:哪道门锁会先烧断,哪道通风口会变成助燃管道,哪一堵老旧的墙体能最先崩塌,哪一根楼梯梁柱会在热浪下断裂。
这不是救赎,也不是制裁。
他们没兴趣当什么正义使者。
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这个地方再存在。
艾什莉负责引线。她将死者的衣物撕成条状,在每个拐角铺上一小堆,缠上酒精布条和纸巾。血迹早已干涸,某些布料带着久藏尸体的臭味,但她毫无迟疑,指尖划过那些褪色的布面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动作像在编织某种祭坛,只不过这个祭坛不召唤神明,也不赎罪,只为燃尽。
准备完最后一段引线,她站在太平间门边,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打火机。
她将打火机递给安德鲁,眼神像是在完成某种简单但重要的交换。
“你之前那个坏了,不是吗?”她淡淡地说。
安德鲁接过那枚银色外壳的打火机,轻轻抛了两下,熟悉地扣开盖子。啪一声,火苗跳了出来,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哪来的?”他问。
“之前给你买粥的时候路过一个路边摊买的。”
艾什莉看着火焰,“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个礼物了,虽然还是打火机。”
他没说话,火光在他的眼中晃动,像是他内心某部分也被点燃。
然后,他弯腰,在那些被浸透汽油的衣物上点下了第一把火。
火光在走廊尽头舔舐着地面,蜿蜒前进,像是一条贪婪苏醒的蛇,先是低伏着身体爬行,然后忽然立起身子,猛然蹿起,将墙面与天花板同时染上一层赤色的脉络。
“走。”安德鲁低声说。
他们没有奔跑,只是迅速穿过备用通道,避开主楼的监控区域,踩着货梯井旁布满灰尘的金属踏板,一路向下,从后方消防门绕出大楼。每一步都沉稳、迅速,没有犹豫,没有惊慌。
太平间的火首先从底部吞噬那些冰柜和尸体柜,然后是照明灯具的电线,高温导致绝缘皮层熔化,电弧滋滋作响,照明系统彻底瘫痪,空气中混杂着汽油、烧焦肉体和塑料灼烧的味道。
几分钟后,第一声玻璃爆裂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在疯狂砸碎每一扇窗户。高温让密闭空间内的压力升高,内部的空气仿佛都在嘶吼。
楼体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颤,某根钢架梁松动后落地时发出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断裂的骨骼。
在主楼门廊前,安德鲁停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从一旁捡起一块废弃的木板,拖着它走到主门前。
“你要做什么?”艾什莉问,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讽与好奇。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先将大门“砰”地关上,接着将那块长木板横着卡进门把和墙壁之间,用胶带一圈圈缠紧,又在缝隙里塞进玻璃碎片和撕碎的文件纸,像是给这扇门套上了一道粗暴的封印。
“他们不是喜欢把别人封锁起来慢慢处理?”他喃喃说,“轮到他们了。”
火光顺着门缝蹿出,像是某种挣扎的信号。
一楼内部传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脚步,是混乱,是有人在仓皇逃窜,是楼上的某些人终于意识到出了事。
但为时已晚。
艾什莉站在那扇被封死的大门前,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们……安全了吗?”
她没有望向安德鲁,而是望着那扇门后的火光。
“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躺在那张台子上,”她继续说,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厌恶,“我们做过什么,我们清楚。他们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反过来找我们报复。”
火光在她瞳孔中晃动,倒映出两个翻腾的世界。
安德鲁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他很清楚她在说什么。
他们曾亲手杀人,曾解剖,甚至在最狼狈的那段日子里……吃过人肉。那种味道,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们不是好人。
可至少现在,他们站在了这栋楼的外面——不是作为牺牲品,不是作为被开膛破肚的“器官来源”,而是作为送行者,送这地方入火葬。
“不会的,”安德鲁低声说,“我们会解决他们。”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承诺未来不会有风险,而是一句简单的判断,像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那样自然。
“我们会解决他们。”
艾什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这个回答。或者说,她本来也不需要什么答案,她只是想听见某种回音,哪怕只是片刻的确定。
楼内开始传出杂乱的惨叫。
有人跑动时撞翻了什么,哐啷一声砸落在地;有人因为浓烟失去了方向感;某些手术室里的医生连手套都没脱,就被火势困住;还有人试图用灭火器扑灭火源,但根本找不到灭火器。
沟槽的黑心老板。
喊叫声,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甚至像是带了哭腔。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你闻到了吗?”
安德鲁侧过头,“什么?”
“是肉的味道。”她语气淡淡地说,“脂肪焦掉了,皮也糊了……像是烤肉。”
安德鲁闻了闻。
确实。
烟雾中混着焦灼脂肪与烧布的味道,刺鼻,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香气。
“挺香。”她评价。
“你饿了?”他笑了笑。
她点点头。
“我想吃烤肉,大块的,有炭火味的那种,最好带筋。”
“行。”安德鲁一口答应了,就像她说的是某家餐厅的晚餐推荐,而不是站在一栋燃烧着的地狱门前。
他搂住她的肩,两人并肩而行,背后是越来越浓的烟柱和蔓延的火光,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被火光拉成奇形怪状。
他们没有回头。
没有哀悼,没有忏悔,也没有救赎。
那栋楼,曾是剥夺者的祭坛,也曾差点成为他们的终点。
如今被他们亲手点燃,彻底焚毁。
这场火,没有正义。
但足够热,足够痛,足够彻底。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确实。
正合他们的胃口。
第164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像一整块发霉的帆布罩在城市头顶,连远处那片大楼群的霓虹灯都显得模糊不清。街道湿漉漉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积水还在地砖缝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像未干的伤口,反射着死鱼般的光芒。
空气中残留着焚烧过后的焦糊味,像是死人的最后一口气息还挂在风里。但从某个方向,微弱的木炭香味正顺着风飘过来,穿透血腥、烟灰与腐烂的气息,像一个突兀的信号灯,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闪着无视一切的温暖。
他们顺着那气味拐了两条街,最终站在了一家烤肉店门前。
灯光昏黄,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起毛的帘子。帘布上写着“鱼本屋”三个字,是日文汉字的“鱼”和“本”,再配上一个廉价塑料牌上印的“屋”字,像是某个不太认真的老板随便糊弄外国人开的混搭小馆。但门口那浓烈的炭烤味却毫无疑问地让人咽了口口水——甚至不需刻意压抑。
艾什莉舔了舔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是这家。”
安德鲁瞥了一眼门旁贴着的价格单。价格稍高了一些,尤其是他们现在身上能动用的钱不多。不是说吃不起,而是他们得把钱省着花——还得预留一部分给换身份、住宿、武器,还有接下来的调查。
可艾什莉正仰着头看他,眼神在橘色灯光下带着不合时宜的清澈。那不是火焰,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羞涩的、微小的、被压抑太久的渴望。像是被放逐童年里,那些一次次从餐桌边被母亲丢开的眼神中,残留至今的幻影。
安德鲁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推开门。
门上挂的铃铛摇晃着响了几声,像是从遥远的年代传来的告别声。
他们要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桌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对坐,炭炉已经点好,炭火的香气混着牛脂与陈年酱汁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温度与气味,是他们许久未曾碰触的“人类生活”的痕迹——没有尸体,没有麻醉剂,没有那冰冷的金属,没有生与死的交换。
服务员送上菜单时,艾什莉已经翻到了最贵的那一页。
“大块牛舌。带筋牛五花。厚切后腿肉。”她念着,像是在描绘某种仪式用的图腾阵列,声音认真得近乎神圣。
安德鲁懒洋洋地靠着墙看她,目光从她散开的黑发,一路滑过脖颈、锁骨,最终落在她捧着菜单的指尖上。
那些指节上还沾着从尸体身上扒下的毛线纤维和褪色的棉布碎屑,混着灰烬与风干血迹,就像残留在她皮肤上的战斗勋章。
“你点得倒是不手软。”他说。
“谁叫你带我来了。”她挑眉,笑容像是火焰刚舔上汽油那一瞬间,轻轻“哧”的一下。
“是是是。”他耸肩,挥手让服务员上单。
肉端上来的时候,艾什莉眼睛里亮得像街边商店窗后的冷光灯。她夹起一块牛舌,小心地铺在炭火上。肉遇火收缩的声音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油脂滴落火中,火舌窜起,带出令人微醺的甜味。
他们一时无言,只静静看着炭火将肉一点点烤熟。直到第一片熟透,艾什莉撒上盐,夹给安德鲁。
“你先吃。”
他也不客气,一口咬下。
香,咸,汁水在舌尖炸开,还有一点筋的韧感。他咀嚼着,突然笑了。
“……比你做的人肉好吃多了。”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不懂欣赏。”
“还有啊,”她撇撇嘴,“人肉其实很难烹饪诶!一不小心就柴了。”
安德鲁嗤笑:“我觉得我做的味道还不错。”
“哈!”她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下次换你来做啊?”
“当然。你可别忘了你从小到大的饭盒都是我做的。”
“那是你心甘情愿。”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了些。
“我从没后悔。”安德鲁看着火,说。
窗外的世界仿佛远去,炭火的温度变成了某种私密的围栏,将他们与那个冷硬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隔开了片刻。
吃到一半,安德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握在掌心,低头把玩。
艾什莉注意到了,语气随意地说道:
“那个给你吧。”
安德鲁抬眼。
“你之前那个……不是挡了子弹吗?”
安德鲁轻轻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表壳。那是全新的,边角还泛着冷光。
“谢谢。”
“这次不要再拿它去挡子弹了。”她说。
“那得看对面有没有疯子冲过来。”他耸肩。
“如果又是‘笑猫’那种呢?”
“那就一起剁了他。”
她笑了,举起杯子:“敬我们最亲爱的逃亡人生。”
他举杯碰了她一下:“和不太精致的食人厨艺。”
时间像慢慢流动的油脂,在火焰中发出滋滋声响。人类社会的边缘,他们在这个角落里用一餐肉把自己重新拼回了完整的两人。
但平静总不会太久。
烤完最后一盘肉时,艾什莉咬着牙签问:“你说……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霓虹灯闪烁的影子,良久才说: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没人是真的安全。”
“那我们怎么办?”
“解决掉他们。”他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全部?”
“一个不留。”
她的笑缓缓爬上嘴角,像夜色中的刀光。
“那——现在先吃饱。”
“吃饱了才有力气烧光他们。”安德鲁答道。
空气中残留着血与烟的回音,他们听得真切——但彼此之间,却是一片清明。
他们从未真正被谁爱过,也从未奢望世界原谅他们。父亲早已麻木地将他们视作不存在,母亲的眼神里从来都没有怜悯。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世界,也将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夜深了。
他们从烤肉店出来,步伐不快,在雨水尚未干透的街头并肩走着。
安德鲁忽然搂住她的肩膀。
“你真觉得人肉难烹饪?”他笑着问。
“至少比烤牛舌麻烦多了。”
“那你还是别做了吧,还是我来吧。”
“哼,那下次你就做给我吃。”
他们不再说话,只听脚步声与风声在身后回荡。街灯像一个个无声的注视者,看着他们穿过黑夜,穿过他们自己点燃的火场。
他们不会停下。不会原谅。不会忘记。
第165章 歇息
夜色退潮,街道两侧的灯光像灰色水迹般从车窗滑过,像是某种苍白的记忆正在后视镜中消散。
安德鲁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的声音低哑而安静。他微侧身检查后视镜,眼神锐利地扫过街角那些黯淡不明的身影,然后才慢慢打着方向盘驶出车位。
艾什莉拢了拢外套,坐在副驾驶上,鞋尖轻敲地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像是在给这沉默的夜晚加上一点节奏。
“刚才那家烤肉店,你明知道超预算了。”
“还不是因为你想吃?”安德鲁淡淡地说,语调平稳到近乎无辜,仿佛这句话是陈述而不是辩解。
他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视线没偏一分。前方的道路空旷而模糊,像是通往什么未知却不可回头的地方。他向左打方向,避开一辆速度过慢的面包车,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道道黯淡的光斑,如同落在水面上的灰尘。
艾什莉歪头看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会当冤大头了。”
“习惯了。”
“那我以后点龙虾呢?”
“那得我们有那个能力再说吧。”
她的笑意加深,眼神里带着打量似的坏笑,“你不是已经得到我了?”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稍稍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之间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柔软。那不是回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默许。
他又看回前方,把车停在红灯前。红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剪影,使得一切多余的温度都被剥离,只剩一种警惕的安静。
“我们今晚去哪儿?”艾什莉问。
“找家像样的汽车旅馆。”他顿了顿,“远离主干道,别太破,也别太干净。”
“别太干净?”
“太干净的地方,通常不欢迎我们这种人。”
艾什莉点头,似懂非懂,又像完全明白。
车穿出城市的边缘时,路灯也渐渐稀疏了。雾气从低洼的空地里升起,楼房的轮廓断裂、漂浮,像一座座未完成的建筑,或是被遗弃的幻觉。
最终,他们选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
招牌上的霓虹灯已经坏了三分之一,只剩几个字还在挣扎着发出红蓝交杂的微光。门前的停车场只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窗贴着胶带,似乎已经放弃了修复的打算。
安德鲁没迟疑,缓缓将车停入一处角落,熄火。
他先下车,关门时并未发出太大声音。艾什莉没有立刻跟上。她坐在副驾驶上,视线顺着旅馆外墙往上爬,盯着二楼某个微亮的窗户。那里透出的橘色灯光如同心电图上的一条微弱脉搏,给这栋半死的建筑赋予了一点生命的错觉。
她终于打开车门,下车,将外套拉紧,跟上他。
几分钟后,安德鲁回来,手中晃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217。”
“嗯。”她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上楼梯。楼道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清洁剂和潮湿地毯混合后变质的产物。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他们的影子从门牌号前滑过,最终停在“217”前。
房间在走廊尽头,墙纸褪色,地毯泛旧,窗外有一株半死的树,树枝贴在玻璃上,像人的手指。
安德鲁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反锁门。他习惯性地检查锁芯、窗框与逃生通道,动作沉稳,像是某种从未间断的战斗仪式。
艾什莉坐在床边,脱掉外套。她动作一贯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清理什么脏东西。
“你会觉得累吗?”她突然问。
安德鲁抬头看她一眼,“哪方面?”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换地方,一直在找事情做。”她低头解着鞋带,语气冷静得像在问天气,“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算不算活着。”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们当然活着。”
他声音低下来,有点不符合他平常的语气。“只有和现在这样的你在一起,才能让我感觉到还活着。”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脸,目光落在床尾,那扇没关紧的窗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外头的枝叶在玻璃上划出不规律的阴影,像梦境边缘的涟漪。
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你一直都这么会讲话。”
“我是认真的。”
艾什莉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只是随意触碰。他没动,任她手停在那里,感受到掌心那一瞬间的温热。
“你想洗澡先,还是我去?”
“你先去吧。”她靠回床上,“我想看看这电视能不能打开。”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走前回头说了句:“不要乱跑。”
她翻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
浴室门关上了。
安德鲁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响起,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盖过了屋外细碎的夜雨声,也掩住了他心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疲倦。
艾什莉靠着床侧,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不是在想什么复杂的事情。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依旧并肩而行。
她起身换了衣服,把枕头拍了拍,又把电视打开。屏幕闪了几下,终于亮起,是某档早就过时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空洞而尖锐,像是在一个早已腐烂的世界里拼命装出活气。
她关了电视,坐回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护符——那个小巧的捕梦网。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挂饰,捕梦网上那红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回应,也像是叹息。
水声停了。安德鲁走出浴室,头发还滴着水,他抖了抖毛巾,看了她一眼:“轮到你了。”
“嗯。”
她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指尖悄悄拂过他的手背,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像在确认他依然在那里,依然真实。
轮到他坐回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一切安静下来。
不久后,灯光熄灭。窗帘被拉上,夜色无声地包围了这间旅馆,像某种残忍却温柔的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渐趋平稳。
床头,艾什莉的那个捕梦网,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闪过一丝微妙的血光。
第166章 早餐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旅馆的窗帘半掩,灰黄色的晨光从缝隙中透入,斜斜地落在床尾,照亮一角被压皱的被单。褪色的灰蓝纹理在光线下无声地裂开,像沉在海底多年、刚被海流翻出的旧信纸,褪色、潮湿,却仍保留着某种未被解读的情绪。
艾什莉醒了。
最初是半梦半醒的翻身动作,她习惯性地往身旁靠去,手想搭上那具熟悉的身体,却扑了个空。
冰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
枕头边缘早已凉透,床垫上的那一侧,也彻底失去了温度。
她睁开眼,视野在天花板上短暂停留几秒,心跳从沉睡的河床中开始复苏,一下一下,越跳越快,越跳越虚。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拉起似的猛然坐起,指尖发麻,脸色苍白。
浴室的门开着,地板干燥,没有水渍,也没有洗漱的痕迹。窗外的街景空寂,一两只流浪猫正在便利店前踱步,没有人声,也没有车鸣,一切都像是静止在某种迟来的噩梦里。
她赤着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在房间里迅速地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字条,也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安德鲁的包还在,放在桌角,位置几乎一丝不动。昨晚他用剩的矿泉水瓶倒扣在桌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打火机还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是她刚送给他的那一只。
唯独他本人,仿佛被蒸发了一样,凭空从这空间中抽离。
她站在床中央,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眼神空空地望着门口,像是一只刚从陷阱中挣脱的动物,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
他不会就这样离开。
这句念头在脑中来回盘旋,像一把磨钝的刀子,钝却不容忽视。但随着时间推移,理智逐渐失效,那点深藏于骨髓的不安开始渗出,变成紧绷的神经,逼得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抬起手,毫无预兆地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向床褥。
“混蛋。”
她咬着牙,咬得唇角发白。枕头撞在床褥上,弹起,又落下,像是一场毫无意义却必须进行的示威。
门在这时“咔哒”一声被打开。
“早上好。”安德鲁的声音带着晨雾的寒意,却又熟悉得仿佛是世界尽头的回声。
他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发梢还滴着水珠,t恤背后印着一小片水迹,“我去便利店买了点早餐——”
枕头第二次飞了出去。
这次不是杂乱无章的情绪发泄,而是带着明确方向和报复性的角度,精准地砸在他脚边。
安德鲁停在门口,眼睛落在她站立的位置,眨了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完整地存在于这里。
他什么都没说,先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里面的三明治、牛奶和便当盒撞出轻响,像是试图缓和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他举起双手,像是向某个崩溃边缘的人质示弱。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利刃。
“……便利店。”他小心翼翼地说。
“为什么不留字?”
“笔没墨了。”他耸耸肩,“我昨晚写到一半,发现它断水了,笔记本我没舍得撕……那是我们调查资料,还有提前准备的阵式图。”
“你可以用血写。”她冷冷地打断,眼中浮出某种近乎荒谬的真实愤怒,“或者拿牙膏在镜子上涂几个字,‘我去买饭,别怕’,也行。”
安德鲁盯着她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窗前,手紧紧握住窗沿,背对着他站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
“你不是安迪了。”她忽然低声道,“你是安德鲁,是那个会在风雪中背我走五公里的安德鲁。可我还是害怕。”
安德鲁没有回应,而是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贴在她头顶。
“我知道。”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我不该让你醒来时发现我是空的。我不是他,也不是母亲说的那个‘拖油瓶’。我只是……去给你买牛奶。”
艾什莉眼睛没动,语调依旧冷:“你以后敢再一次,我就杀了你。”
“好啦,你也不会舍得的。”他轻笑。
“我会。”她转过身,眼圈微红,“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我从未离开过你,不是吗?。”
“你最好永远这样,混蛋。”
两人对视了一会,终于都弯起嘴角。
她像是在原地踏了一脚怒气,扑进他怀里,用额头顶了顶他的胸口,“以后去哪儿,写在我身上也行。”
“写。”他点头,“写‘老婆我去买早餐’。”
“你再说一次试试?”
他笑得无声,吻了她额头一下。
气氛缓和后,他们回到床边,安德鲁拿出早餐,两瓶牛奶还带着冰箱的冷意,两份三明治稍微变形,一盒微波炉蒸蛋附着着廉价但温暖的香味。
“你买的这什么?”她拧开牛奶,“味道怪怪的。”
“你不喜欢我喝。”
“……那也不许你以后再不留话。”
“我保证。”他举起三明治,像是在宣誓,“下次用酱料在你额头上写。”
“我会把你脸涂成三明治。”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牛奶,抬头望向他。
“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下……那个传送门。”
空气瞬间沉静了一拍。
安德鲁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眼神移向床头柜。他伸手,从她昨晚脱下的风衣口袋里拿出那个护符,正是那个让他们第一次感知到“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你想进去?”
“我不想让它留在背后。”她直视他,“我想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恶魔说的那些……我们不能不查清楚。”
他点点头,将护符重新放进口袋,然后转头看她,认真地说:“吃完这顿,我们就出发。”
她挑眉:“你确定你今天够冷静了?”
“我现在只被你吸引。”
她撇嘴,“油腔滑调。”
“可我也没走。”
他靠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醒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第167章 亡命鸳鸯
旅馆的门已反锁,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缝隙间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光线晦暗,仅有四根燃烧中的白蜡烛支撑起某种暧昧的亮度。火焰静止如画,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原地,不敢晃动。空气被层层压缩,呼吸都变得迟缓。每一个声音,哪怕只是衣角拂过地毯,都像钝刀划过骨头那般尖锐。
房间一角被彻底清空,地板擦得近乎发亮。那里,是留给法阵的位置。
艾什莉蹲下身,从安德鲁的背包中拿出那个笔记本。
她展开笔记本,快速翻到后面安德鲁提前画好的部分,仔细检查了起来。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她当初也没记清楚,不过她愿意相信安德鲁。
她从裤袋中摸出一把折叠刀,推开刀刃。那是很普通的裁纸刀,却已经被她磨得极锋利。
“我来画吧。”她说,声音干净,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句普通不过的生活琐事。
刀尖刚刚抵上指腹,她便感到手腕被轻轻握住。
“等一下。”
她抬起头,安德鲁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了,在昏黄烛光下像是一束隐隐发光的锋刃。
“我来。”他说,低声而坚定。
她眉头动了动,没有立刻松手。
“别闹了,我只是割一点——”
“让开。”安德鲁将刀轻轻抽走,指尖却用力到让她无法再执拗。他没有再解释,而是果断地将刀刃在自己食指根部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顺着掌心滴落在地板上。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安德鲁......”她低声劝道,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别担心,我不差这点。”他开着玩笑,但语气太过镇定,让人无法反驳。
他跪下来,把裁纸刀放在一旁,开始用指尖蘸着血在地板上绘图。先是圆环,然后是错综复杂的尖角交错,最后才是中心的主咒文——那些他早已熟记的字符此刻在血中缓缓浮现,像是某种生物正逐渐苏醒。
他画得极慢,极稳,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性的雕刻,不容差错。
艾什莉蹲在他对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没有再劝,也没有插手,只是盯着。
她知道,他并不是在抢什么意义,也并非出于英雄主义的冲动。这个仪式必须有人承担出血的代价,他只是不愿这一步落在她身上。
这就是他。
她无法改变他,反之亦然。
等他画完最后一笔,他的指腹已不再涌血,整个指尖都沾满了红色,在蜡烛光下几乎泛出铁锈的光泽。
“过来。”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没事。”他小声说,“只是割得深了一点而已。”
“我说,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冷。
安德鲁没有再争,坐到床边,任由她将医药箱放在膝上。
她的动作极快,像是在对伤口动手术。棉签蘸着酒精擦过伤口,安德鲁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出声。她将血迹清理干净,消毒、上药、缠纱布,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脏污的工具,而不是他的手。
她的手停在他掌心,指尖贴着掌纹的位置。
“以后别这样。”她低声说。
“你是说不要再抢着流血,还是不要再插手你的事?”
“我说——”她顿了顿,嗓音轻微颤动,“我不想看见你流血。”
安德鲁垂眼看着她,眼神缓和下来,嘴角翘起一点点。
“那你得习惯失控。”
“我宁愿失控,也不要你出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一张透明却无法挣脱的蛛网,挂在心脏表面。
蜡烛的火焰忽然无声地偏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法阵中心吹出。
空气中温度开始缓慢下降。整间屋子的影子都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朝着法阵聚拢。
地板上,那阵用血绘出的图案开始泛出微弱光芒,不是燃烧,而是某种低频率的震动在空间中蔓延,如同心跳般规律又深邃。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问。
艾什莉没有回答。她从口袋中取出那枚护符,那块来自旧屋的、吞噬黑暗的石头,冷光缓缓在指尖扩散。
灰白色的雾气无声聚集于法阵之上。
它像一团漂浮的脑组织,又像一个包裹着神经末梢的球体。无眼、无口、无鼻,却有着压迫人心的“存在感”。那雾像是感知到了周遭的变化,神经状的丝线不断扭曲、缠绕,仿佛正在从另一个空间窥视他们。
“汝等,再召我耶?”声音没有来源,仿佛是从每一根骨头中共鸣而出,“未及三日,便欲赴彼界?”
艾什莉向前一步,将护符举到法阵上方。
“我们准备好了。”她说。
雾气剧烈颤动了一下,像是遭受了一次情绪波动。
“传门不可双启。”它的声音多了一丝阴郁,“彼界残酷,非人可行。女者命定,男者滞留,可保其魂。”
艾什莉没有动,反而更进一步。
“他若不进去,我也绝不进去。”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冷却的金属,“不必谈条件。”
“执念成枷。”恶魔低语,“双魂共赴,则命数更减。”
安德鲁缓缓站起来,走到艾什莉身边。
“我们早就无路可退了。”他说,“所以,你就打开门吧。我们会进去——一起。”
灰雾沉默了数秒。
接着,雾气的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撕开,慢慢扭转,挤出一个漩涡般的空洞。那空洞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却仿佛在吞噬周围的一切。
地板上的影子像墨水一样被扯向中心。连蜡烛的光线,也开始被轻微拉扯。
传送门——正在悄无声息地打开。
艾什莉将手伸向安德鲁。
“别放开我。”她说。
安德鲁握住她的手,手掌包覆着纱布和余温,指节略微用力。
“我们死亡也只会在一起。”
两人一同迈入雾气,穿过那被撕开的空间裂口。
没有声音。
没有火光。
他们的身影在雾中缓缓消失,像是落入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房间归于寂静。
蜡烛仍然在燃烧,火焰恢复了稳定。
地板上的血阵逐渐干涸,颜色从深红转为褐黑,像是一枚失去灵魂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世界。
——
第168章 从前
自很久以前起,灵魂便被划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是最常见的——纯净之魂。
所谓“纯净”,并不代表这个人行为高尚、内心善良,它仅仅说明,这个灵魂在诞生之初,并未带有污秽。它像一张未经书写的白纸,尚未被世界的锋刃割伤。
第二类,被称作肮脏灵魂。
这类灵魂自一开始便深陷阴影。它们并非被外界污染,而是天生混浊。无论表面多么正直、多么阳光,那都只是面具,一层用来掩饰真实本质的壳——那深处的腐败和冷漠,从未真正离开。
而最为罕见的,则是第三类:焦油灵魂。
这类灵魂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它的诞生条件异常苛刻。所有的焦油灵魂起初皆为纯净之魂,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节点,发生了质变。
是什么让纯净沦为沉沦?没有人知道。或许是极端的痛苦,或许是不可饶恕的背叛,又或许,仅仅是这个世界的重量太过残酷。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艾什莉的焦油灵魂,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
上课铃响了。
那声音干涩刺耳,从半开的窗子渗进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溅起涟漪。夏末的阳光照在讲台上,地板上有一小块反光,被风轻轻晃动。
莉莉站在教室门口,背着新买的书包,那是母亲在路边摊上随便挑的,颜色说不上鲜艳,图案也只是褪色的卡通小熊。其他孩子已经陆续坐好,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的在偷偷比较文具盒,有的翻看崭新的课本。只有她还站在门口,像一块不合群的石头。
“你怎么还不进去?”带她来的老师催促了一句,声音敷衍,就像在赶一件必须处理完的公事。
莉莉小小地点了点头,鞋底摩擦着地板,几步走进教室,努力不去看别人的目光。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但双手仍然紧攥着书包带,像是随时会被卷进某种风暴。
她在最后一排空位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反对她的出现。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天小学。
窗外有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的叫声很轻,但对莉莉来说却比教室里的动静真实许多。
安迪则在三年级。
他所在的教室隔了好几面墙,年纪更大一些的孩子说话声更粗,动作也更大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无聊地翻着课本,一边用眼角扫着讲台上的老师。
“欢迎,新学期开始了,同学们有没有什么暑假趣事想分享?”
没有人举手。老师干笑了两声,翻开备课本,开始例行开场白。安迪无动于衷地盯着课文上的拼音,脑子却早就飞去了别处。他知道莉莉今天上学,知道她也会穿过那个肮脏的后巷、走进这栋落漆的教学楼,然后一个人走进一群完全不属于她的人群里。
他们是兄妹。
父亲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从莉莉出生到现在,他从未正眼看过她。母亲则总是皱着眉,把他们当成某种“拖累”——哪怕他们连要东西的勇气都没有。莉莉偶尔会在晚上问他:“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们?”
他从不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家里没有什么玩具,也没有什么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总是被叮嘱“不要给我添麻烦”,所以安迪学会了提早起床、自己做饭,学会了替莉莉背锅,也学会了尽量躲开那些会把他们生活撕开的目光。
莉莉不该一个人面对学校,孩子之间的斗争反而更残酷、冰冷。
但安迪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下课铃响的时候,莉莉还没从课本上抬起头。她不太敢看别的孩子,怕自己的眼神被误解,怕别人笑她,怕那种带着恶意的注视再次落在她脸上。
教室角落围着一群女生,她们围成一圈,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娃娃,有的是蓬蓬裙公主款,有的是能眨眼的进口款,还有那种按一下肚子就会“呜呜哭”的塑胶婴儿。
她们很开心地交换配件,聊着动画片里的剧情,还比赛给娃娃编头发。
莉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
“我可以一起玩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瞬间,整个小圈子都安静了一下。
一个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最先开口:“你也有娃娃吗?”
莉莉咬了咬唇:“……没有。”
“那你玩什么?”另一个女孩嗤笑出声,“你连娃娃都没有,还来玩什么?”
“穷鬼也想玩我们的玩具。”有人用气音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钉子。
莉莉像是被扎了一下,后退半步。
“你别碰我的娃娃!”一个孩子用力把自己的玩具往怀里一抱,“你身上脏死了,小心把她弄坏了!”
“而且她书包上的小熊,好丑啊——我家的狗都不玩这种。”
“她家是不是垃圾场搬来的?”
她们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不是恶意隐晦的讽刺,而是毫不掩饰的侮辱。莉莉站在她们中间,像一个无处藏身的小丑。
她没有哭。
但她转身跑开的时候,眼角已经发红。
安迪放学早了一些,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莉莉的身影。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路边的落叶,连风都不愿吹起。
“今天怎么样?”他蹲下去替她检查鞋带,那是他惯常的动作。
莉莉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往前抱了抱,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避风港。
“被欺负了?”
她轻轻点头,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头埋进安迪怀里。
“她们不让我玩,说我是穷鬼,说我的书包丑……”
安迪抱住她,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不大:“别听她们胡说。你不是穷鬼,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
“可是她们都不肯和我说话。”莉莉低声,“我不想一个人……”
“好啦。”安迪拍拍她的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
那一刻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从教学楼的缝隙间斜斜透出,像一层薄纱,把两个小小的身影笼在其中。孩子们的笑闹声已经走远,只剩安静的风,穿过围墙与操场,像在替他们遮掩些什么。
莉莉紧紧抓住他的手。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经历什么,也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对她那么恶意。但她知道,只要安迪还在,就没有什么是真的不能忍下去的。
远处,有铃声再次响起,像是一种预兆,预示着某些东西将要开始崩塌。
而这,甚至这只是开学的第一天。
第169章 冰冷
天色已渐渐暗了。
暮色从楼顶缓缓压下,像一张沉重的灰布,把整座城市罩进阴冷与疲倦中。路灯还没亮,天光也未完全消失,屋顶上贴着淡蓝色的暮霭,仿佛一块褪色的玻璃布,懒洋洋地搭在破旧的砖墙与窗框之间。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回家。
莉莉走在后面,小小的背影几乎被安迪的身影挡住。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回家的路的,只记得鞋子咯咯作响,路过熟悉的面包店时鼻子发酸。橱窗里刚出炉的奶油泡芙泛着淡金色的光,可她没有钱买。店员没看到她,她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家的门还是那扇陈旧的铁皮门,表面漆斑驳得几乎全掉光,门锁一拧还会“咔哒”一声响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门一开,那股屋内混杂着潮湿、煤气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白天的风隔在门外。
还没等他们换鞋,母亲的声音便从里屋传来。
“安德鲁,去做饭。”
语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命令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部件。她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安迪没有迟疑,把书包往墙上一放,转身进了厨房。门口的电灯闪了一下,啪地一声灭了,再也没亮起来。他仿佛连皱眉都懒得皱,只低头找来打火机点燃老旧的煤气灶,熟练地淘米、生火、洗锅。火光映在他眼底,照出一层微不可察的疲惫。
莉莉站在门口,鞋子一半踩在拖鞋里,书包还挂在肩上。她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朝那间昏暗卧室的门走近了半步。
“妈……”她嗓音很轻,仿佛怕吵醒空气,“我……今天在学校……”
“够了,艾什莉。别来烦我!”屋里立即传来尖锐的呵斥,女人的声音带着不耐和隐隐的怒气,“整天吵个没完没了,我头疼。”
莉莉像被人当面打了一耳光,身子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吸了口气,把所有想说的都咽了下去。她想说的,其实也不过是一句话:“我……我好像不太喜欢学校……”
她没敢看母亲的脸。
安迪那边传来切菜声,轻微,却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敲打在耳膜里。莉莉转头想去厨房找他说话,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他太忙了。
锅盖在炉子上噗噗作响,安迪单手端着炒锅,另一只手忙着翻锅铲。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却异常紧绷,仿佛压着一整天的累。
他没看到莉莉站在门口望着他,也没察觉到她睫毛上的水意。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把饭做好。
他只知道不这样子做,他就一定会遭受斥责。
莉莉没有再说什么。她掉头回到了卧室,把门轻轻掩上。
房间不大,一张小桌,一盏坏了罩子的台灯,两张窄小的床像斜对着彼此的孤岛,一左一右沉默地靠在墙角。床脚贴着地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老屋子的心跳。
安迪的床在左上角,床单是一条泛白的蓝色格子布,床头贴着几张旧漫画纸,被反复揭下来又重新贴上,角落已经卷翘。莉莉的床在右下角,床头靠窗,窗框有些松了,风一吹就咯吱响,还总有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弄得枕头上总是有灰。
她钻进自己的被窝,头一偏,就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没有哭泣的权利,却永远记得眼泪的温度。
莉莉没有力气去分析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只记得那些女孩子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是某种脏东西,像个不小心闯进玻璃屋的流浪猫。
她们围在一起玩娃娃,五六只颜色鲜亮、衣服精致的娃娃排成一圈,像是某种圣坛。而莉莉只是站在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可以让我看看吗?”
结果迎来的不是笑容,而是一连串冷淡甚至恶意的眼神。
“你连最便宜的都买不起啊?”
“你看看她的衣服,真土啊!”
“别让她碰我的娃娃,她手脏死了。”
那一刻,莉莉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僵住。她明知道她并不脏,她每天都洗手,衣服也自己洗,可是她张不了嘴,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偷那样退了出去。
那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盯着墙角裂缝里的一株小草看了一节课。风吹得草微微摆动,却吹不动她的心情。
没人找她。
没人记得她存在。
倒是安迪午休时悄悄带了个小面包给她,那是学校餐厅剩下的,他没多说什么,只放在她书包边上,拍拍她的头就走开了。
但那种温暖太轻,像冬天的阳光,照到皮肤上却融不了冷。
而现在,回到家中,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讲出这一切,却还是没有人想听。
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她没有抽泣,只是默默地哭,把脸埋得更深,把呼吸压在被子底下,不让任何人听到。枕头湿了一片,像一小块被泡软的夜晚。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臭味,还有邻居争吵的声音。她听不清,但那些噪音一点点筑成一道隔离墙,将她困在这个狭小的床铺上,像个被遗忘的玩偶。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是身下那条发旧的毛毯,上面的缝线已经断了好几道,但她依旧紧紧抓着它,仿佛抓住一条不会被夺走的安全绳。
安迪的床那边传来压床板的声音,应该是他回房了。门没响,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但他没说话,也没靠近。
莉莉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他也只是个孩子。
让一个孩子照顾另一个孩子,多么荒唐又不切实际。
可是委屈,终究还是漫过了所有理智与自我安慰的界限。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一颗孩子的心,就这样在沉默中缓缓凹陷,像夜色中无声沉入水底的一块石头。
第170章 从未好转
第二天的阳光比昨日更狠。
那并不是温暖的光线,而是像教室顶灯那种毫无温度的照射,把她的影子死死钉在操场边缘,每一步都像被踩进沥青般缓慢、沉重。莉莉低着头走进教室时,耳边已经有了隐约的笑声在响起,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依旧是那几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明目张胆地围成一圈,小巧的玩偶和粉红色的发箍在她们指尖穿梭,一边笑着,一边往她瞥上一眼。
那眼神不是敌意——敌意至少是正面对抗,那种目光,更像是在看一块劣质的、已经断线的毛绒玩具,甚至懒得去嘲笑,只剩下“无趣”的嫌弃。
莉莉拉了拉衣角,悄悄往后排挪去。
她试图装作没看见。可没用。今天其中一个女生带了一个新的娃娃,是限量版的——就算她什么都不懂,也从周围那些小女生狂热的表情中看出来了。
“你也想玩吗?”那人突然转过头,笑着问她。
莉莉一怔,还没点头,那女生就收起笑容,仿佛突然发现空气中有股恶臭一般,“可是你家应该买不起吧?这种是上周才上新的,妈妈说要提前预约才抢得到呢。”
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附和,像是风吹过垃圾堆时塑料袋互相摩擦的声音。
“她连娃娃都没有,就这样子还想融入我们?”
“搞不好她玩娃娃的时候拿的是破抹布。”
“别说了啦——她听不懂啦,她家那么穷,搞不好电视都没得看……”
教室里明明没有外人,却像舞台一样明亮,她一个人站在灯光中央,声音在她耳边来回跳跃,像刀刃从不同角度划过——不深,却密。
她紧紧攥住拳头,试图不去看,也不去听。只要安静下来,只要装作自己是空气,就可以不被看见了……对吧?
可铃声响起时,她的耳朵还是烫得发麻,仿佛被人拿火钳夹过一样疼。
整整一上午,她都没能集中精神。哪怕老师喊她名字,她也总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惹来一记白眼。午休时别人三三两两结伴出门,只有她一个人缩在角落咬着白煮蛋的蛋黄,干巴巴地咽下去时,觉得嗓子仿佛塞了一块生锈的铁片。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只是想有人跟她一起玩,仅此而已。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莉莉攥着裙角偷偷看了老师一眼。
她知道,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三楼,玻璃门后挂着“肯特夫人”的字样,白底黑字,端正得像教科书封面。她原本不想说的,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就像有人每天都在你背上倒脏水,你明知道是别人泼的,可没有人会为你擦干,甚至还有人笑你“为什么这么脏”。
她不想再这么下去了。哪怕……哪怕只是试试看。
放学的钟声一响,她没有跟着人群走,而是拎着书包一个人走向了那栋安静的大楼。她的脚步很轻,像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走到门口时,甚至踌躇了一下,才抬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门后是肯特夫人一贯不紧不慢的语调,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水瓶,里面插着两枝塑料花,文件堆得整整齐齐,桌角压着学生手册。
莉莉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低下头:“我……我想说点事。”
“坐吧。”肯特夫人没有抬头,“说吧。”
莉莉攥着裙角坐下来,鼓起最后一点勇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从她第一天想加入别人玩游戏,到今天中午又被围攻嘲笑……她一边讲,声音一边发抖,但还是忍着没有哭出来。
直到那句话:“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错什么。”
肯特夫人这才合上手里的档案,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是冷静地审视,但很快被什么取代了。
“你说的是哪几个孩子?”她问。
莉莉一一说出了那几个名字。
空气忽然冷了。
那张桌子仿佛在瞬间变高,文件成了堤坝,而她只是一个在河边哭泣的小孩。肯特夫人重新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甚至露出一点笑意。
“唉,艾什莉啊,”她语气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知道你很委屈,但在学校里,我们不能制造太多的对立。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不太一样嘛,你得学着融入——不能什么事情都往外说,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可她们……”
“说别人坏话,可不是一个好孩子该做的事。”肯特夫人直接打断了她。
莉莉张着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感到一阵极深的绝望,像是掉进水底,水不是冷的,而是混浊的、腥臭的,塞满耳鼻,让她说不出话。
“好了,你回去吧。”肯特夫人已经低头开始翻阅其他文件,“记住老师的话,不要再让这种小事情影响心情了。”
她站起来,脚步僵硬地往门口走。那扇玻璃门似乎比刚刚更厚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真切。
走到门边时,她听见身后肯特夫人轻轻地说了一句:“啧,这种家庭的孩子……就是太敏感了。”
“啪——”
她猛地拉开门,像逃命一样冲出走廊。
风撞在脸上,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什么也顾不上,只知道拼命地跑,穿过教学楼,穿过空荡荡的操场,甚至连书包都差点滑落。
那一刻,天还亮着。
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快要塌下来。
第171章 奶油泡芙
校门外,斜阳落在白色栏杆上,像一根根镀了铜的骨头。
安迪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一根咬得几乎秃了的铅笔。笔尾的橡皮已经变形,凹凸不平,上面隐约能看到被啃咬出的齿痕。
他的书包背带斜斜压在肩头,鞋底还带着泥,裤脚卷了一点起来,头发乱翘着,好像整个下午都在风里打过仗。
但他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校门。
铃声早已响过,学生像河水一样从校园里溢出来,嘈杂地奔向各自的方向,笑声、叫喊、推搡、骑车的链条声、女生们背包上挂饰碰撞的叮当声,一切都活泼喧闹得近乎残忍。
可他要找的人,还没出来。
安迪没有动,也没有张望。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块根深蒂固的石头,等着某个注定该出现的东西从人潮里浮现。
直到他终于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从教学楼侧门方向冲出来,不是跟着人群走的,而像是逃跑似的,一头扎进夕阳与风的缝隙里。
莉莉。
她跑得很快,头发被风撕得散乱,书包歪斜地挂在一边,脸上带着尚未干透的泪痕,像是被雨打湿后还来不及拧干的布娃娃。
安迪皱了一下眉,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莉莉!”他喊她。
她猛地停住脚步,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抓住了。
风也像在那一刻突然止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骤然间崩塌,像是堤坝在一秒钟内溃散——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兆。
“安迪——”
她扑了上来,像一颗坠落的星星,狠狠撞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把脸深埋进他衣服里。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安迪被撞得退了一小步,但没有推开她,只是本能地用手护住她的后背,像在保护一只羽毛还未干透的雏鸟。
“怎么了?”他低声问。
莉莉没有回答,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指节像铁钩一样攥住他的衣角,小小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仿佛正在拼命压制某种快要爆炸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他胸口的布料,那湿意比风还凉,比阳光还沉。
“是谁又欺负你了?”他声音低下去,像被刀压着说出的字,冷而硬。
莉莉摇头,又点头,喉咙哽咽着吐出一句:“我告诉肯特夫人了……她说我太敏感了。”
安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莉莉的意思:她鼓起勇气去找了大人,却没有被相信,反而被反过来责怪。
那种感觉安迪懂。
安迪看着莉莉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像是某种被粗暴揉皱的纸。他忽然觉得心里也被揉了一把。
“你有没有地方想去?”他轻轻问,手上则在帮她扎起头发。
莉莉没去管安迪,只是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不想回家。”
安迪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那我们就不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是说“今天不写作业”,或者“晚上吃泡面”那样平常。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路边拉起来。
“走,我请你吃面包。”
那家面包店离学校不远,紧挨着公交车站,小小的一间,门口挂着褪色的条幅写着“手工新鲜出炉”,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圆的,方的,夹着奶油的,撒糖霜的,还有一个大个头的,上面插着小旗。
他们常从那里路过,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眼,有时候会用几块钱买个最便宜的红豆包,两个人一人一半。
而今天,安迪掏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
他翻得小心而干脆,把几枚硬币摊在柜台上,总共十五块五角。
那是他明天的午餐钱,本来计划买一盒炒饭,还能剩点零钱买瓶水。
但现在,他只是把硬币推到柜台边缘:“老板,奶油泡芙,多少钱一个?”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莉莉一直在看着橱窗内的奶油泡芙。
“十块。”店主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安迪神色一愣,又看了一眼莉莉。
她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玻璃柜,眼睛里反射出面包的形状,像是在看某种遥不可及的幻影。
“那……只要一个。”他低声说。
店主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像在掂量这两个人值不值得拿走那只还热着的泡芙,最终还是伸手把面包装进纸袋里,又说:“还有五块,要什么?”
安迪犹豫了一下:“一杯热牛奶。”
五块买的牛奶不大,但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他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把泡芙递给莉莉。
她接过,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像在捂一颗太冷的心。
“吃吧,”安迪坐下来,把牛奶推过去,“你不吃它就冷了。”
莉莉小小地撕开纸袋,咬了一口。
奶油像雪一样化开,甜得柔软,连带着一点点苦味,好像被熬过的糖浆。
她一边咀嚼,一边眼圈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吞了下去,不让它掉出来。
“安迪。”她声音轻轻的,“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不是。”他回答得毫不迟疑,“你很好。”
“那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因为她们很烂。”他咬着牙说,眼神几乎像要杀人。
莉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才轻轻问:“你为什么每天都来接我?”
安迪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破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只有我可以欺负你。”
莉莉愣了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拨动的琴弦。
他不是开玩笑,而是极其认真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宣布一条没人能更改的规则。
外头天色暗了,面包铺的门口挂起了布帘,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街道的尘味和热气腾腾的食物香。
莉莉靠在他肩膀上,沉默地坐着,牛奶早就冷了,但她却觉得好像暖了很多。
在苦味的尽头,她难得尝到了一点点甜蜜。
第172章 窒息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那间破败得像临时搭建起来的屋子。
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像死气沉沉的水池久未翻搅,黏着鼻腔。走廊深处的灯泡又坏了,昏黄的光亮透过对门邻居家的猫眼斜斜洒出,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只能勉强辨认出门牌号上斑驳的数字。
安迪一手拉着莉莉,一手拎着装着作业本的破旧书包,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踩进某个埋满地雷的区域。他们不敢太大声,说话也只是用眼神交换情绪。母亲的情绪向来阴晴不定,万一她正在“休息”,任何一点响动都有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门是虚掩的,说明家里有人。
安迪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灰暗,唯一的光源是客厅电视屏幕泛出的青蓝色微光,像病人眼中混浊的白翳。那张沙发就在电视机前,母亲靠在那里,姿势仿佛已经维持了好几个小时。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早早迎了上来:
“去把饭做了。”
语调冷淡,不容抗拒,就像唤一个趁手的工具。
安迪没说话,只是轻轻把莉莉往屋里推了一把,自己放下书包,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他知道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惹来反感。
莉莉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印,心跳急促得像被人用手捏着。她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朝母亲走去,声音细得像纸被撕裂的声音: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
她没说完。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着赤裸裸的不耐烦:
“我不是说过了吗?”
莉莉顿住了,仿佛被那道目光抽了一鞭,话语一下子哽在喉咙里。母亲抬手按着太阳穴,像是在克制,但声音却瞬间拔高:
“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听你那些有的没的。学校的事老师会处理。你要是被人欺负,那就是你自己有问题。别来烦我,听见没有?”
她说完便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像是再看一眼莉莉都会浪费她的力气。
莉莉僵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她原本就缩小了的身形此刻更显局促,泪意再次涌上眼眶,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悄悄看了厨房一眼,想去找安迪说说话。但安迪正背对着她,忙着淘米、切菜。厨房灯泡昏黄,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是负着一副沉重的担子。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灶台上发出噼啪声响。
又是这样。
莉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叫他。
她转身钻进卧室,在那张靠墙的小床上蜷缩起来。床单是一块洗旧了的蓝色格子布,泛着陈年汗味和潮气,枕头一角破了,露出里头扁扁的填充物。她把自己埋进被褥深处,像是只失温的小兽。
不哭,不能哭。
可是——眼泪终究像背叛一样,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枕头。
她不想再被说“脆弱”、“麻烦”、“烦人”。
可她真的、真的很难受。
那群人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为什么肯特夫人也说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连妈妈都不肯听她把一句话说完?
莉莉的指节紧紧攥着被角,牙齿咬着下唇,眼泪默默落下,顺着脸颊滴进棉被里。
她甚至开始后悔跟主任讲那些话。如果没有说,如果她就那样忍着,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安迪一起挨骂了?
——
厨房里,安迪刚刚把米煮上,正打算炒蛋,座机突然响了起来。那是他们家老旧的座机电话,声音刺耳,在沉闷的屋子里像敲钟一样炸开。
他下意识看向客厅。母亲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臂一挥,冷冷丢出一句:
“接。”
安迪擦干手,小跑过去拿起电话。
来电显示是学校的号码。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却讨厌的声音:
“你母亲在吗?”
肯特夫人。
安迪犹豫了一下,说:“在。”
“嗯,我刚刚已经和她简单说明了情况。你妹妹今天在学校打了别的同学,还和人起了冲突。我们希望你们家长能重视一下,不然会影响到她的学业发展。”
安迪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玩意?不是她被欺负了吗?
“可是——”
“孩子,我知道你是她哥哥,想帮她说话。但老师要考虑整个班的氛围。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人的情绪牺牲其他人的正常学习,对不对?”
她的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施舍感,好像她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对这个家庭的“恩典”。
说完没等安迪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安迪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话筒,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某种情绪正从胃部往上涌,却被他用尽力气压住。
他缓缓转身。
母亲正从沙发上缓缓站起,神色不太好看。
“你听见了吧?”
安迪点点头。
她讥笑一声:
“我就说吧,她那德行,早晚要出事。整天一副惹人嫌的样子,谁愿意搭理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他,忽然厉声道:
“你不是哥哥吗?你看她成什么样了?都是你没教好!”
“我……她.......不是这样……”
他刚想解释。
母亲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整个人情绪突然爆发:
“闭嘴!照我说的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可靠了?”
“别再装作全世界都欠你什么似的!”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连墙壁都在颤抖。
安迪低下头,手里的锅铲紧紧握着,手背青筋绷得发痛。
锅里的蛋糊了,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焦苦的味道。他默默关火,把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刮进垃圾桶。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厨房窗户半掩,外头的风透过破裂的缝隙吹进来,发出呜呜的细响,就像某种哭声。
安迪咬紧牙关,压下所有反驳的话。他不能顶嘴,不能和她争,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
卧室里,莉莉依旧缩成一团,脸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不知道母亲在外头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又是在骂安迪。
她想去抱抱哥哥,哪怕只是拉一拉他的衣角,但她不敢动。
她只能继续藏着,藏在这片又潮又暗的被褥里,像躲在某个只有他们兄妹两人才知道的隐秘壳中。
一切都太嘈杂,太残忍了。
只剩下心跳声孤零零地撞击着耳膜——那是她唯一可以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而她知道,等晚饭端上桌时,哥哥还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173章 转折
午后的阳光被教室玻璃裁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女孩的书桌上。那道光像冷冷的刀锋,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也照着她藏不住的落寞神情。
莉莉抱着课本坐在最后一排,视线低垂,像是在看字,又像是在神游。她的桌子旁边空荡荡的,书桌旁留着明显的空位,但没有任何人愿意坐在那里。准确来说,没有人真正“被允许”靠近她。
对于一个被老师点名批评、被班里人孤立、还曾在走廊里哭泣过的女孩,这种“隔离”来得不需要任何明文规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用敌意看她。
有两个女孩是例外。
一个叫妮娜,一个叫茱莉亚。
妮娜的书包上别着一只毛茸茸的钥匙扣,是一只粉色的笑脸猫,看上去既昂贵又轻盈,像极了莉莉小时候曾在电视广告里见过却从未拥有过的那种玩具。
茱莉亚总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动作优雅,回答问题时声音从不大,却总能得到老师的表扬。她们在班上属于“中立地带”,从不和人起争执,也不参与欺负人的事,最多只是偶尔围观。
她们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众羞辱莉莉,但也从不帮她出头。大多数时候,她们只是课间偶尔朝她点点头,像是想表示一点什么,又始终差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不愿真正靠近。
但今天,她们频繁地朝莉莉这边看。
原因很简单——今天早上送莉莉来上学的,是安迪。
不是别人口中的“安德鲁”,而是莉莉自己私下里称呼的安迪——她的哥哥。
一身皱巴巴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时,阳光从他侧后方落下来,把他身形拉得又高又挺。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撑住整个门框,像一道屏障。他懒散地靠着门边,瞥了班里一眼,然后才开口:“走了,莉莉。”
他没有进教室,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话。
但那一句“莉莉”,却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瞬间晕染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来,有窃窃私语,有好奇打量,还有几位女孩子的眼神中,浮现出一种新鲜的、带点惊喜的光。
“他是你哥啊?”课后,妮娜终于忍不住在洗手间门口堵住了莉莉。
莉莉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手指拽着校服袖口。
“长得挺帅嘛。”茱莉亚笑了笑,语气介于调侃与真实之间,“你哥今年几年级了?”
莉莉嗫嚅着回答:“三年级……”
妮娜若有所思地点头,看她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些。“他人挺酷的,我以前没见过他,学校里很少有男生那个样子的。”
她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但临走前,茱莉亚轻轻拍了拍莉莉的书包,说:“改天你跟你哥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也想见见他。”
莉莉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她心里一团乱麻。
她分不清这算不算是友善——是对她的,还是对她哥哥的?
这种忽然的“靠近”,让她不知所措。好像只是因为哥哥的出现,她的存在一下子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但那种意义是她的,还是别人的附属?
她无法确定,也不敢多想。
——
另一边,安迪站在教学楼另一头的台阶下,背对着阳光,眉头紧皱。
他今天没吃早饭。
因为晚起五分钟,导致包括做饭在内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刚好挤掉自己吃饭的时间。
他原本还以为能挺过去,结果第一节课刚过一半,肚子就开始抗议。
平常他会想办法从后门溜出去混点什么吃的,但今天不行。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更重要的是:没有钱。
昨天他把仅剩的钱买了面包,塞进莉莉怀里,自己什么都没留。
午餐时间,他一个人坐在教室,脑袋靠着书桌假装在睡觉,实际上是在忍受胃里那种空空荡荡的、像风吹进山洞的感觉。
对于一个比较瘦弱的男孩子而言,连续两餐没吃跟去了半条命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贾斯丁把他买汽水的钱省下来,换了一块又硬又干的面包塞给他,他可能现在已经头晕眼花到走不动路了。
“就这?”安迪看着那块面包,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在喂狗。”
“我家狗都不吃这个。”贾斯丁笑着说,把汽水瓶一口闷了一半,再塞回书桌肚,“但你也没几次像人的。”
安迪白了他一眼:“滚。”
他咬了一口,干得要命。像嚼一把沙砾,还带点酸味,不知道是发霉还是本来就这么难吃。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最后,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屑,就像那里面还有几丝能榨出来的能量。
“你真的要去找那几个家伙?”贾斯丁站在他身边,语气里没笑了。
“只是吓吓他们。”安迪说得很淡,“我又不是傻。动手就要记过,不动手就不算违规。对吧?”
贾斯丁没吭声,低头把书包从椅子下拖出来,从最底下摸出一本摊得很平的旧书,塞进书袋。
“我跟你去。”他说。
“别闹了。”
“我不闹。”贾斯丁抬起头看他一眼,神情很认真,“你要是饿得走一半晕了,我得扶你一把——毕竟你今天像条快死的狗。”
安迪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
“走吧。”
——
他们没带书包。
两个少年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脚步像压着燃着火的纸。每一步都轻,但每一步都像要点燃点什么。
贾斯丁没出声,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他们一路穿过几个年级的班级,终于停在了一扇蓝色门板前。
那是莉莉的班级。
此时刚响过下课铃,教室正是最喧嚣的时候。有人在换书,有人在笑闹,有人在嬉皮笑脸地讨论刚刚的数学题答案。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安迪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莉莉在哪?”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型手榴弹扔进教室,炸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脸色冷峻,眼神阴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皱皱巴巴,但那双翠绿的双眼却像是夜色底下的一块冰——没有火,却足够冷得让人下意识收声。
他身后是个穿灰色运动衫的男孩,神情一半警惕、一半兴奋,像是等着看戏,也像是准备随时冲上来拉架。
空气一瞬间凝结了。
连那些正围着洋娃娃的女孩子也噤了声。
安迪缓缓地扫过整个教室,一如早上他站在门口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阳光从他身后落下。
只有一种隐约的冷意,从他眼底沉沉地扩散开来。
第174章 威胁
安迪就站在那里。
黑发因奔走而微微散乱,汗还未干,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正是这副模样,比任何怒容都更让人感到窒息。他背着光,光线从他身后斜照进来,脚步沉稳,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铁块砸进了这间教室。
整间教室,瞬间噤若寒蝉。
“莉莉呢?”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如同钝刀切肉,沉重、缓慢,一点点切开空气。那语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冷得像是从深井里抽出的水,滴在每个人的骨缝里。
空气像被压了一层厚膜。
角落里,有人悄悄吸气,有人下意识拽了拽同桌的袖子,也有人低声开始议论:
“谁是莉莉?”
“艾什莉吧?我听老师点过名。”
“那他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她哥……长得挺像的。”
“就是那个……小乞丐的哥哥?”
没人敢把这些话说得太响,但那声音就像藏不住的霉味,在空气里飘荡,越捂越浓。
“土是挺土的,确实是一家子。”
“可他长得真帅啊……”
“帅有什么用?穿成那样,跟捡破烂的似的,还敢来找事?”
贾斯丁紧随其后走进了教室,肩膀上搭着那只旧书包,背带早已褪色。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自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围那群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
他不是安迪那样的人,不习惯用冷峻压场。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安迪身后,不言不语,却像一道静默的墙,哪怕薄,也足够表明立场。
他没问安迪为什么闯进来,也没打算问。他只是知道,在这个时刻,有些人必须站出来,哪怕只是站着。
而教室靠窗那几位女生笑了出来,笑得张扬又刻意,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不怕事、不怕人。
“哟,来找妹妹啊?真感人哦~”
“你知道她被多少人讨厌吗?”
“她不说话就算了,还总装可怜。”
“整天一副‘我全世界最惨’的样子,谁爱搭理她啊?跟个婊子一样——”
语气带着刻意的拉长和嘲讽,像在扔垃圾一样扔出一个词,又像是故意试探安迪会不会爆炸。
但没有人制止。
没有老师在场,教室的窗户紧闭着,阳光照进来很暖,照不到人的心里。校园的喧闹隔着玻璃传不过来,这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封闭而阴冷。而他们,仿佛正举行一场盛大的集体排斥仪式。
今天,他们选择的对象,是艾什莉。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莉莉站在那里,肩膀微颤,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要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已经磨出线头的旧书包。
光线打在她身上,她却像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整个人被那层灰包裹着。
她听见了刚才的每一句话。
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气——在无数个日子里,在厕所、在操场边、在走廊阴影下,她都听过。
她没哭,也没开口。
只是站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将倒的稻草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指节苍白到发青,像极了被冻伤的伤口。
安迪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时,却像在风暴中看到了一处港口,一处她只属于她的庇护所。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教室的。
只知道那一道沉默的身影掠过讲台、绕过课桌,直直地朝那些还没笑完的女生走去,像一阵风将死气卷起。
教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身高差和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像层无形的罩子,猛地扣下来。那几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停滞在一半,仿佛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你想干什么?”
带头的那个女生试图用语言扞卫气势,声音却不自觉发虚。
安迪没有回答。
他站定,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到可怖的冷静。
“刚才那句‘婊子’,是你骂的吧?”他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清,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刀。
“你再说一遍。”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就像被冰水泼了满头。那不是威胁,也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无法逃脱的注视。仿佛在这个男孩面前,任何语言都会碎成渣滓。
贾斯丁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安迪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冷静点。你要是真动手了,她们就真的赢了。”
安迪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教室里其他人,目光一一扫过。
“再让我听见你们欺负她。”
他语调平平,却带着沉沉的重量。
“…你们谁也别想安生地过完这个学期。”
这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沉默迅速弥漫开,像潮水倒灌。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纷纷低头翻书,有人假装翻作业本,有人开始看窗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几个女生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张狂。
但在这片死寂之中,安迪却注意到了两张脸。
一张是茱莉亚,一张是妮娜。
她们没有参与,也没有劝阻。但在刚才的那些话出口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
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因为道德感作祟。那神情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厌恶——厌恶这场荒诞而低级的表演。
安迪默默地记下了这两张脸。
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的人选择沉默。而有些人,哪怕只是“没笑出来”,也已经是站在边界线的异类了。
莉莉依旧站在门口。
她依然一动不动,但眼神死死地看着安迪,像是抓住了一根最后的绳索。
安迪缓缓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一下很轻很轻,却像是一个锚,把她从晃动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她低着头咬紧嘴唇,努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贾斯丁站在他们身后,静静不语。像个影子,不抢光,不说话,但始终在场。
他们转身离开。
没有人出声。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明亮又孤独。而那间教室,仿佛只是他们临时闯入的一场梦,冰冷、沉默、令人窒息。
而他们,背靠背走进阳光。
哪怕这阳光不为他们照耀,他们也依旧,互相取暖,彼此并肩。
第175章 秘密基地
走廊的尽头,教室的门缓缓合上,像一道沉重的分隔线,将刺耳的笑声与那些眼光隔离在门内。
门板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锁死了一道空气的缝隙,把那些目光、耳语、恶意,一并留在了那间教室里。
莉莉低着头,跟在哥哥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脚步有些不稳,但却咬着牙不肯落后半步。
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像要将那一团冷硬的情绪揉碎、捏烂。她知道哭是没用的,眼泪不会让那些人闭嘴,也不会让老师正眼看她。
安迪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安慰,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到几乎无法启齿的沉默——一种靠近寒冰的安静。
那是一个少年早就学会的方式,如何在现实面前不出声地咬紧牙关。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鞋底踩在旧瓷砖上发出微弱的回响,像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直到他们拐进一处偏僻的楼梯间,远离教学楼的喧嚣和规训的钟声,那种压迫感才稍微淡了些。
“等我一下。”安迪低声说。他把手搭在莉莉肩上轻轻按了下,然后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贾斯丁正靠在栏杆边翻书,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看到安迪走近,眉头挑了下:“我就知道你还得回来。”
“能不能……”安迪顿了顿,嗓子发干,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眼,“借我点钱。”
“干嘛?”贾斯丁皱了眉。
“买点东西。”安迪没有具体说什么,眼神却往楼梯拐角那边扫了一眼。
贾斯丁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远远看到莉莉缩在角落里,肩膀还是僵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翻了翻口袋,从皱巴巴的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他。
“你知道接下来还有数学吧?霍根先生今天早上心情特别差,你要是缺席……”
“我知道。”安迪点头,把钱收进衣兜里,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实在撑不住了。”
贾斯丁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气,摇摇头:“祝你好运,安德鲁。”
安迪没有应声,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莉莉身边。
她还是站在那,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安静、敏感、无所适从。她没问他去哪了,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是轻轻抬头看他一眼。
“我们……回去上课吗?”安迪问。
莉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回答。然后,她摇了摇头,很轻,却很坚定。
“不想。”
安迪低头看她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那就不回去了。”
莉莉看着他的手,然后把自己冰凉的手掌交给他。
阳光从教学楼顶漏下来,穿过一道道灰蒙蒙的窗户,在楼道里投出一块块破碎的光影。钟声响了,但他们早已脱离了那座节奏精准的钟表塔下的时间。
离开学校时,保安正在打瞌睡,门开着,没有人注意他们。就算被看到,大概也不会有人真正关心——没人真的关心他们,安迪清楚这一点。
出了校门,街上的风带着夏末的灰尘,吹起莉莉的头发。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闻点新鲜空气,却什么都没闻到。空气里没有自由的味道,也没有甜味,只有钢筋混凝土和车胎烫过的焦味。
他们走了几条街,一直往旧区那边走。街边的墙皮脱落,招牌褪色,一切都像是世界尽头的布景板。
在一家巷口的小杂货铺前,安迪停下脚步。
“想吃冰淇淋吗?”
莉莉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但被他捕捉到了。
他推开门,里面阴凉陈旧,冷柜上积着一层薄灰。他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排塑料盒:“你选。”
莉莉眼神扫过一圈,最终停在那盒红白相间的草莓果酱味上:“这个。”
安迪把钱放到柜台上,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安静的坚定:“就这个。”
老板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安迪拿着冰淇淋递给莉莉,又自己取了一根最便宜的巧克力棒。
“吃吧,先吃口甜的。”他说。
他们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两人肩头。莉莉吃得慢,像是怕融化得太快,又像是不舍得吃完。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没有明显的弧度,可安迪却知道她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哭了。
他们绕了好几条小巷,终于在一处废弃仓库前停下。锈蚀的铁门倚在一边,像个倒在风里的老人。墙角的藤蔓疯长到门框上,遮住了一半入口。
“到了。”
莉莉看着那地方,什么都没问。她信他。
安迪领着她从侧门绕进去,钻过几块堆叠的水泥板,脚步在铁皮地上发出沉闷回音。仓库内部空荡荡的,高处的天窗裂出一道大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尘埃在光束里像雪一样浮动。
“这是我以前不开心时来的地方。”安迪走过去,把藏在角落里的木板拉开,露出一张旧折叠椅和一条毛毯,还有一本旧漫画,“我没告诉过别人。”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坐下,把毯子轻轻铺在腿上。
“你会一个人在这待多久?”
“从下午到晚上,有时更晚。没人来找我,也没人注意我。”
“你会哭吗?”
安迪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发。
莉莉靠近了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以后……也会在我身边吗?”
安迪看着她,缓缓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一直都在。”
话落下时,光线也悄悄斜了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仓库中央,连成一条细线。
莉莉慢慢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还是没有笑,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紧绷。
安迪望着头顶的裂窗,夕阳正从那里洒进来,像是某种被允许的慰藉。
这个城市不属于他们,学校不接纳他们,连时间也没有为他们多留一秒。但在这一刻,这片废弃的旧仓库,安静而微光流动,成了他们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
就像这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了。
第176章 萌芽
门“哐”的一声被甩上,像一道沉闷的惊雷在屋内炸响,震得空气都凝固了一瞬,连墙上的老旧挂钟都像是被震得停了摆,秒针悬在原地,不再移动。
门还未彻底关紧,他们才刚踏进门槛,沙发上的女人便像弹簧似的猛地坐起身来。
她的声音紧随而至,尖利得像破碎的玻璃划过耳膜,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室内短暂的安静。
“安德鲁——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她不是刚醒来,而是一直等着。
安迪微微低下头,没有立刻回应。那动作不是愧疚,也不是胆怯,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准备,就像在一场暴雨来临前先把伞撑好,知道这场雨无论如何也不会饶过自己。
“学校来电话了!”她继续咆哮,“老师说你没上完课就走人。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该怎么回答?我怎么知道你跑哪去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却没有升高,反而变得冰冷、凝固,像是正从一块寒冰中缓缓逼近,锋利得逼人喘不过气。
“你从小最听话,一声不吭地就跑了……现在学会逃课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忽地落在安迪身后的莉莉身上,那一眼,像是刀子从空气中劈下来,毫不掩饰地带着攻击性,像是早就蓄好的一枪,现在终于找到了开火的借口。
“肯定是她!一定是她带坏你的,对吧?!”
莉莉的手猛地一紧,手心开始泛凉,指节发白。
安迪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护着一件比自己还要脆弱的玻璃制品,一点力道都不敢松懈。
“不是她的错。”他说得很轻,嗓音低哑,像是压在咽喉深处的火,虽然细弱,但仍旧坚定,像是在尽力用最平和的方式终止这场无意义的指责。
可他知道没有用。
这个女人听不进去的。她从来不曾真正聆听。她不是在对话,而是在寻找一个发泄口——一个替她承受她无法面对的生活、失败与疲惫的出口。
她像一只早已空了水的水壶,锅底干裂,火焰仍在灼烧,只剩下无穷尽的焦躁和即将炸裂的怒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安德鲁。”她的声音再次拔高,像是试图用音量把自己的控制权夺回来。
“你小时候多听话啊,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从不多说一句话。我说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走,从不顶嘴。怎么她才跟了你几天——你就变了?现在连老师都敢无视了?你是不是也想学会跟我对着干了?”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四处反弹,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墙壁,把空气钉得发疼,像是在用声音将孩子活活钉死在他们不能离开的家中。
莉莉站在安迪背后,脑袋低垂,眼神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灌了水,每一个字都闷闷地敲进骨头里。那些话语像破布蘸着玻璃渣一把一把地往她心口里塞,沉重、黏腻、割人不见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今天不想回去上课。
她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去一个没有人盯着、没有人指责的地方,呼吸一口可以属于自己的空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人真的,是他们的母亲吗?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一次,用“母亲”的方式看过他们一眼?她不过才二十多岁,还年轻到可以去夜店、谈恋爱、重启人生,却早已厌倦了作为“妈妈”的角色。
她不曾给过安迪一个温暖的拥抱,没问过莉莉一句“你还好吗”。当别人打她、骂她,她唯一的回应永远是那一句:“你别惹事。”
不是保护,不是安慰,而是厌烦。就像莉莉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令人头疼的麻烦。
莉莉的指尖开始发凉,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情绪从心底缓缓浮出,像黑色的墨,在胸腔深处滴落开来,迅速染透四肢百骸。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就没人再烦她了?
如果那个女人死了,是不是……他们就能自由了?
她愣住了,那个念头像某种诅咒,从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里缓缓蠕动而出,冰冷、沉重、危险,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开始变了。她盯得久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紊乱起来。
她想动手。
她想尖叫,想撕碎这一切,想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拔出来,狠狠摔在地上,看它们碎成齑粉。
“莉莉。”安迪低声喊了一句。
她忽然回过神来。
他还在牵着她。
她低头,看见安迪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他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像是某种拼尽全力的承诺,又像是他们之间唯一还残留的秩序。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咔哒”一声断裂,又仿佛在同一时间,被重新钉牢。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绝望?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如果不是安迪拉着她,她可能真的会做出什么。
“滚进房间去!”母亲终于吼道,像是在宣布这场不对等的审判落下锤音,“你们两个。我要是再接到学校的电话,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点燃了一根烟,像点燃她自己残余的尊严。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一边吐着烟一边骂,“谁来接收你们,我都高兴得谢天谢地……我和你爸到底做了什么孽?才留下你们这种东西……”
安迪牵着莉莉,低着头走过客厅,仿佛早已习惯这种侮辱与辱骂。
他们进了那间属于他们的房间。
门“啪”的一声关上,带着一丝颤抖,隔绝了所有叫骂,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屋子不大,窗户关得严实,空气闷得像是从不流通。光线从帘缝中透出几道线条,像静止的时间,斜斜地照在凌乱的床单上,照在他们被困住的人生中。
莉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慢慢蹲下,将脸埋进膝盖之间。
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只是呼吸紊乱,像是胸腔被什么重物压住,什么都吐不出来,什么都咽不下去。
安迪坐在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
他们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已经说了。
这个世界太大,大得装不下他们。
而这个家,太小,小得只剩下彼此作为容身之地。
他们像两株被风暴连根拔起却又被遗弃的植物,在尘土与噪声中相互依偎,紧紧护住彼此的脆弱和残缺,只为守住心底那一点未熄的火光——
哪怕下一秒就被风吹灭,也不能松手。
第177章 电视
几天过去了。
安迪那天踹门闯进教室的事,在校园里传得一时沸沸扬扬,但热度也不过维持了两三天。学生们的情绪总是短暂而漂浮的,就像水面上的泡沫,炸裂得快,遗忘得更快。
莉莉的班上,原本那群冷嘲热讽的女孩在短暂的收敛之后,又开始恢复“自然”了。
她们的“自然”,就是冷眼相向、刻意忽略,偶尔再附赠一句刺耳的评语,悄悄地、带着轻蔑地笑,像是在欣赏某种不合时宜的异类标本。
她们会在莉莉走进教室的时候迅速交换眼神,低声说些她听不清却能感受到的东西;在她路过时突然停下话题,等她走远再爆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们甚至会在她放下便当时,故意把自己的书包压过去,再装作不小心地说句“啊,真对不起”。
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推她,也没有再扯她的头发或藏起她的铅笔盒,但那种压在空气里的恶意却变得更沉、更难躲藏。
妮娜曾试着挡在莉莉前面,说:“别这样吧,她又没惹你们。”
但下一秒,那些女生就讥笑地回敬:“哟,妮娜,你是她代理人吗?”
茱莉亚也有试过一次,她把一张被故意写上“怪物”的纸条从莉莉书包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可转头她就被冷落在自家朋友圈之外了好几天,连她最在意的“午餐同盟”也把她从合照里裁掉了半边。
她们两个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莉莉明白,她们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坚定的。她们只是普通人,偶尔善良,偶尔冷淡。她并不怪她们。
只是……没什么人在意而已。
每天放学,莉莉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慢得像是要被马路上的影子拖住。阳光从斜对面投下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细,仿佛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某种被拉扯过度的投影。
她从不在路上停留,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低着头,一直走,直到走回那扇熟悉的门前。
家里通常是安静的。
母亲总是六点半准时到家,躺在沙发或者房间里一动不动。
安迪通常还没回来。他有时要晚自习,有时去找朋友写作业,也可能只是为了避开某些东西,把自己投进一个没人认识他的世界里。
莉莉回家后总是先洗手、换鞋,再把自己蜷进客厅角落那张已经塌陷的沙发里,遥控器握在手里,打开电视,什么都不挑地切来切去。
她从不在意频道播什么。新闻、综艺、动画片、戏剧、广告片段,甚至是静音状态下的购物频道——只要有声音,有画面就好。
那些声音像是她的一道屏障,把空荡荡的屋子与沉默的自己隔开一点。哪怕那些声音粗俗、刺耳、浮夸,也胜过死一般的寂静。
有时候她想,电视里那些吵吵闹闹的角色,哪怕都是假人,哪怕他们每一句台词都是事先写好的,至少他们在说话,至少他们“看起来”彼此有关联。那种声音混乱而不真实,却比现实温柔太多。
这天晚上,她照例坐在沙发上,书包随手一丢,鞋也没脱正,电视的光影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节目里似乎是部老剧,画质发白,声音还有点延迟。一个主角站在饭桌旁,对着另一个人嘶吼,剧情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莉莉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看,眼神空荡,却异常专注。
她已经好久没听到别人用那种情绪说话了。
男主突然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书本,狠狠砸向对方的脑袋——画面震动了一下,观众的尖叫声被剪辑得失真。
“砰”的一声刚响起,电视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莉莉一愣,转头一看,是安迪。
他站在沙发后方,手还搭在遥控器上,一脸冷静,没有一丝怒气,也没有责备。
只是淡淡地问:“你还没吃饭吧?”
莉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先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先为自己看电视这件事辩解。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说出她今天又被嘲笑了、又被故意孤立了、又试图挤出笑容却没人回应的事——太多了,像垃圾堆积在心里,她不知道从哪一袋开始倒起才不会弄脏安迪的地板。
“没事的话就先去洗手,”安迪又说,语气还是平静,却像是某种温柔的命令,“然后吃饭。”
莉莉点点头,站起来时脚踝一阵麻,差点没站稳。
安迪伸手扶了她一下,没有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也没有责问她为什么不写作业,只是像习惯性地,把她重新拉回那个“要照顾的对象”的位置上。
她突然很想说一句:“安迪,我撑不住了。”
可她张嘴的那一刻,又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说出口,安迪就会停下手里的事,就会不管自己累不累也先来安慰她,就会像每一次那样,尽全力撑起两个人的天。
她不忍。
她已经给他添了太多麻烦。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像替她冲走了所有“想开口”的欲望。
镜子里,她的脸白得像泡久了的纸,一碰就会烂开。
她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像洗去什么根本洗不掉的东西。
等她再回到餐桌前,安迪已经把饭盛好了。
一人一碗。
很简单的菜,鸡蛋炒饭,还有一小碗紫菜汤。但在这样寒冷而嘈杂的日子里,已经像是某种无声的救赎。
莉莉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安迪没催她,也没多说什么。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咬到舌头,或是真的饿坏了。
他们就这样吃了一顿饭,什么也没说,却仿佛一起熬过了一个季节的风霜。
电视关着,屋子里只剩下汤匙敲碗的声音。
但这一次,莉莉没有觉得寂静。
她的身边坐着安迪,这就够了。
第178章 爆发
教室里依旧喧闹如常。
阳光从窗外斜斜洒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稀薄的光亮,如同某种刻意维持的温柔假象。
可那个假象,并不属于莉莉。
铃声刚响,讲台前还残留着老师离开时的墨香与脚步声,热气未散,那群人便已经围了上来。像闻到血腥气味的鱼狗,毫不迟疑地把她围住。
“哟,小哑巴今天没穿校服哦?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特别酷?”
“看她那发型……你是不是睡垃圾堆里去了?”
“听说她哥是疯子,她自己大概也差不多了吧,哈哈哈。”
她们的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像潮水,声音却低得像耳语。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凌迟式的愉悦,语调轻佻,却句句像毒液,慢慢往皮肤底下渗。
莉莉站在原地,身形僵直,手紧紧攥着桌角,手指发白,指甲嵌入木质边缘。
她一言不发。
她已经习惯了不发声——那是她赖以维持生活的最后一层保护壳。
可今天,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不是她的书包被扔到地上,也不是她的笔记本被撕掉了几页。是那个带头的女孩——总是笑得甜腻却藏刀于舌的人——忽然靠近,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轻轻的,但带着嘲弄、挑衅,像故意踩向一只早已筋疲力竭的虫子。
“怎么不反抗啊?你不觉得你挺可怜的吗?”她笑着,“你连被打,都没人会心疼。”
那一瞬间,莉莉脑海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记忆的回响。
昨晚的电视片段像被人突然按下了回放键。
一个角色,在沉默中蓄积,在屈辱中潜藏,最终抓起桌上的书本,狠狠地砸向对方的头颅。那一击下去的狠意、决绝、无所顾忌,全都刻进了莉莉的脑海。
“……你连被打,都没人会心疼。”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沉重而迟钝。
然后,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冰冷得令人陌生,像从冬夜结霜的窗子里望出来的荒原,死寂、干裂,却藏着锋利的边角。
她的手缓缓伸向桌面——
那是一本厚重的数学课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起。她手掌合上它的那一刻,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下一秒,她猛地抄起那本书,毫无预兆地朝面前的女孩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额头上。
那女孩猝不及防,惨叫未出口便跌坐在地,书本角撞在她头上,瞬间把她的眼镜击落在地,摔成几瓣。
教室仿佛瞬间被抽了气,所有声音凝固、静止,只剩耳边急促的呼吸。
然后——莉莉扑了上去。
她整个人像是从封锁中爆发出来的洪流,一点点压抑、一点点隐忍,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闭嘴!”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你们凭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碎的金属,第一次刺穿这间教室的空气。
第二击、第三击——她将那本书高高举起,又狠狠砸下。
手腕生涩,动作并不漂亮,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将所有的羞辱与悲愤狠狠砸进那人的身体里。
那女孩痛叫出声,拼命挣扎,但莉莉像根本没听见。
“够了!”
“拉住她!”
“快去叫老师!!”
混乱开始扩散,有人惊叫,有人冲过来拉住莉莉的胳膊,还有人推倒了桌椅。纸张飞起,椅子横倒,尖叫和哭喊搅在一起,整个教室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
莉莉终于被拉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肩膀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刚撞破铁笼的小兽。
她的手还抓着那本书,边角已经折断,血迹从纸页的裂缝间渗出,染红了一点封皮。
那女孩倒在地上,被几个人围着,哭着喊着说疼,混乱中甚至有人开始拨打电话叫家长和医务室。
而莉莉身边,只有两个人。
茱莉亚和妮娜。
她们没有说话,一个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一个蹲下身护在她面前。动作细小,却在一片荒凉中显得尤为分明。
而莉莉只是低着头,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嘴唇紧咬,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刚刚炸裂完,正往冰里坠。
走廊那头,急促的脚步声终于传来。
是安迪。
他是被隔壁班同学喊来的:“你妹妹……她打人了!她疯了!”
安迪几乎是冲进教室的,校服敞着,鞋跟都没踩稳。他一眼扫过地上的混乱,再看向缩在墙角的莉莉,神色一沉。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女孩头上被砸出一道红痕,哭着说头晕;其余人围在她身边,愤怒又惶恐地叫喊。而另一边,莉莉抱着书,沉默,像是从断崖里坠下来的影子。
教室里无人再敢出声。
空气压得沉沉的。
他一步步走近莉莉。
蹲下身。
“莉莉,”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带怒意,却沙哑得厉害,“你有没有受伤?”
莉莉没说话。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轻轻地把她袖口卷起来。
细瘦的手腕上是一圈圈红痕,有些是被同学拉扯出来的,有些是旧伤未愈。
他的指尖僵了一下,然后将袖子放回去,尽量温柔地抚平。
“疼吗?”他问。
莉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却终于红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是……我不是想……打人……”
“我知道。”安迪轻轻把她抱进怀里,动作迟疑,但坚定,“我知道你不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她说“一切都会过去”那种廉价的话语。他只是抱着她,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闭着眼轻声说:
“你已经撑得够久了,莉莉。”
站在一旁的茱莉亚垂下眼睫,妮娜则慢慢站起身,看向安迪的侧脸。
她们的眼神里浮起一丝亮光。
不是崇拜,也不是惊讶。
是那种在风暴的正中心,终于看到有人逆风而立、毫不迟疑站在你身边的光。
而教室的另一侧,尖叫声仍未散去,哭声未止。
但莉莉第一次在这些噪声中,感到自己有一个角落可以躲进,有一个人,会替她挡住风声和目光。
哪怕这一刻,即使整个世界都认为她是错的。
她也知道——安迪会护着她的。
第179章 对错重要吗?
校医刚处理完那女生头上的伤口,便通知了办公室。不到半节课的时间,莉莉和安迪便被叫去了教导处。
教导处的门上挂着一块沉旧的铜牌——“学生事务办公室”。
门内站着肯特夫人,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却油滑,眉间皱纹像年久未修的帘子,垂着一副早就厌倦了一切的神情。
“坐下。”她开口。
莉莉没有坐。她只是站着,眼睛低垂,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影子。
安迪站在她身旁,眉头紧皱,却一句话没说。
办公室里的另一个角落,那位受伤女生坐在沙发上,脸上贴着创口贴,眼睛哭得红肿,旁边还摆着一盒未拆封的纸巾。她抽了一张又一张,每次开口说话,声音都是哽咽的。
“她就突然砸我……我根本没做什么……我只是和她说话而已,她就突然发疯了……她骑在我身上,用书打我头!你们知道有多疼吗?!”
她的哭诉像一出排练无数次的剧本,情绪准确,语气精准,声音一高,就像是某种无形的锣声,试图敲响所有在场人的同情。
但她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嘲讽、欺负、践踏一个沉默的女孩,如何一再挑战那条本就快要断裂的线。
她只是哭。
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真的……真的很怕她……”她又抽泣道,“我现在都不敢上课了,真的很怕她再来打我……”
肯特夫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甚至还给她倒了杯热水:“你先冷静一下,待会你妈妈就到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莉莉。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已经很严重了?”她盯着莉莉,“学校从来没有过这么恶劣的暴力事件——”
莉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双手紧紧拽着校服下摆,像是一个垂死的姿势。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肯特夫人又问。
沉默。
莉莉依旧沉默。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仿佛她站在那里的唯一功能,就是接受斥责,承担一切。
安迪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她有被欺负。”
“你是大孩子了吧?”肯特夫人语气一顿,接着摆出惯用的温和脸,“那你应该清楚,现在不是讨论‘谁先动手’的问题,是她打了人,是她先动了手。”
“不是。”安迪盯着她,“不是她先动手,是你们迟早会让她动手。”
肯特夫人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女孩的母亲。
一进来便是压倒性的高姿态——高跟鞋踏得地板响亮,香水味浓得令人头晕,整个人带着一股压迫感:“就是这个孩子?就是她打我女儿?”
她走过去,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宝贝,妈来了,不怕了啊,谁敢欺负你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夫人,请冷静。”肯特夫人走过去,神情倒是迅速从严厉转为客气,“目前还在了解情况……但您放心,学校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她说着时,眼神和那位家长对上,几乎不可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就在那女生母亲将一只暗红色纸袋递给她时,她手几乎是顺势地一接,动作隐秘得像早已排演过无数次。
安迪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眉间青筋慢慢绷起。
“她必须道歉!”那女人把目光锁在莉莉身上,“不然我立马报警,你们这什么破学校,学生暴力到这个地步,还有没有法纪了?”
“是是……我们正在处理。”肯特夫人立马配合地点头,“目前这位同学还没有表达出悔意,但我们会尽力——”
“莉莉。”安迪终于低声喊她,“你……”
莉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满是疲惫与挣扎。
她什么都明白。
但她就是不愿意低头。
她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却倔强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是想让你哥哥也赔上前途是不是?”那女人冷冷说,“还是你们家根本没人教?你妈妈呢?”
肯特夫人随即尝试拨打电话,可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直接挂断。
她又拨了一次,仍然是——直接挂断。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看来家属确实态度不够积极啊。”
空气一时死寂。
安迪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然后,他上前一步,低头,对那位家长鞠了一躬。
“这件事我代表艾什莉……跟您道一声对不起。”
他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要穿过千斤重的雾霾才吐出来,“她不该动手,我也没尽到照顾她的责任……我……对不起。”
那位家长冷哼一声,仿佛还觉得不够。
“你是她什么人?”她质问。
“我是她哥哥。”
她打量他几眼,忽然抬起手,冷不丁地——甩了他一巴掌。
“一个哥哥也教育成这样,你有什么脸来认错?”
那巴掌落下时,办公室里一瞬寂静,连肯特夫人都一愣。
安迪只是站在原地,头略偏,一动不动。
莉莉浑身一震,几乎想要扑过去,但被安迪伸手拦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她,轻轻摇头。
“我没事。”
“我只是,不想你低头。”他说,“我可以。”
那一刻,莉莉眼中有水光在晃,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这场“处理”到这里便算结束。
女孩的母亲得意地扬起下巴,拉着女儿扬长而去。
而莉莉和安迪站在原地,一个满脸通红,一个面颊泛白,肩并着肩,像是刚走过一次火刑。
办公室的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还未干净的桌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只红封皮纸袋的压痕。
像是一种象征,也像是一种讽刺。
这就是对错的模样。
安迪低声问她:“还疼吗?”
莉莉摇摇头,却轻声回了一句:“你呢?”
安迪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被打红的脸颊,轻笑一下:“一点点。”
她低下头,声音微小得几乎被风带走,却无比坚定:
“我不会为那种事……说对不起。”
安迪侧过脸,望着她。
“我知道。”他说,“这就够了。”
第180章 你是我内心深处最珍贵的光
傍晚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市的边缘藏不住落日的余光,整栋楼仿佛被暮色吞噬,楼道的灯泡闪着微弱的光,像是生锈的星星,一闪一闪,仿佛也在疲倦地提醒他们:别指望有什么温暖。
安迪拉着莉莉一路沉默地走上楼。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再坠入黑暗。可那只手掌早已被刚才校外那阵风冻得生硬,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力气。
门开了。
没有钥匙声——因为门没锁。这个家从不担心有人进来,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偷走的东西。连温情,都早在某个谁也记不清的夜晚,被无声剥夺干净。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发出聒噪且毫无价值的声音。她也没在看电视,只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两人,没有皱眉,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看清楚安迪脸上那还未消退的巴掌印。她只是像例行公事般地挥了下手,语气机械:
“回来了啊,安德鲁,厨房还有一堆碗没洗,晚饭我不做啊,自己弄。”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一切理应如此。
就像她说过无数遍的一样,自然而然,不带一丝情绪,就好像她不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占着这个空间的陌生房客。
安迪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袖子垂落的瞬间,划过他脸上的那道红痕,像一根还未结痂的旧伤。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啦——”
水流落在金属水槽里,声音清脆,却像针扎在耳膜上,逼仄又漫长。
莉莉站在玄关,背靠着关上的门,一步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灯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略微低下的头顶,像是把他切割成一个疲倦的剪影。
他的动作一如往常,有条不紊地洗碗,擦拭,摆盘。哪怕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哪怕刚才在肯特夫人办公室里为她弯下了腰,被人羞辱地扇了耳光,他也没说一个“不”字。
莉莉不敢走近。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从来不怕别人的恶意,却怕安迪的沉默。
她慢慢移开目光,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墙壁很薄,她能听见水声变小,又重新加大;能听见他拖动椅子、晾衣服、擦拭桌面的细碎声音。
那些生活琐事,就像是他每日的仪式,重复着、麻木着、没有出口。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像一个被丢进深井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哭。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天空仍旧被晨光染成无趣的灰白。莉莉收拾好书包,默默出了门。
安迪早起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但她没动。不是不想吃,而是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
一路上他们没说话。
她没有握他的手,而他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回头等她。
但他们还是走在了一起。
她进教室的时候,一切像昨天一样。
同样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教室仍旧嘈杂,有人喊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可空气,却有哪里变了。
莉莉一推开门,原本正在讨论新综艺的几个女生猛地噤了声。
她的脚步依旧轻,却每踩一步,就像是在教室里投下石子。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假装写作业,有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便迅速移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划过地板的声音像铁器摩擦,刺耳又安静。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身后那些人的眼神依然落在她身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嘲笑。
而是……畏惧。
她听见身后小声嘀咕:
“别招惹她……听说昨天差点把人脑袋打裂了。”
“疯子吧,那一砸,我听见声音了……我吓哭了。”
“听说她哥还帮她道歉,被人家妈一巴掌抽脸上,啧啧……真倒霉。”
莉莉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翻开书本。
但当其中一个声音越来越放肆地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冷冷扫过去。
只是一眼,那人像是被冰水泼了一身,脸色一下子僵住,讪讪闭嘴。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她的东西。再没有人把她的书包扔到地上,也没人再当着她面讨论她的“疯子哥哥”。
她赢得了安静。
用代价换来的那种安静。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是没想过“反击”之后的后果。
只是,她没想到,这世界会在她终于反击后,用另一种方式再度将她封闭。
她靠暴力赢得了敬畏,却也彻底失去了别人的靠近。
于是她变得沉默,孤僻,偏激。她用沉默筑起一道墙,不再回应,不再期待。
但她内心深处,其实从未停止渴望。
她想要被听见。
想要有人说,“你这样也没关系”。
想要有人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害怕她,而是因为喜欢她。
可这些她都没有。
只有两道光还留在她的世界里。
一道,是妮娜和茱莉亚。
她们偶尔还会偷偷塞纸条,有时课间靠近她身边坐会儿,假装聊天。她们不总在,也无法保护她,但她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回应。
哪怕短暂,也能让她喘口气。
而另一道光——是安迪。
是那个不管多苦都不吭声的哥哥,是那个为她受辱也从不怪她的哥哥。
他沉默、温柔、像灯塔一样矗立在远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久,开始不自觉地依赖、追逐、执着。
他的好,是她全部的港湾。
她不敢靠近。
不敢说她的心早就开始悄悄改变。
因为她知道,这束光太珍贵了。
她开始害怕他有一天不在了。
也因此,她开始越来越倚赖这道光,越来越沉溺,越来越执着。 她的世界,被巨大的黑暗包围着。
而那一束光,就成了全部的意义。 是她唯一还愿意仰望的东西。
——哪怕仰望,也从来都不敢伸手。
第181章 只需要一束光芒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看似归于平静。
教室不再有嘲笑,也没有恶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莉莉的眼神,像是在绕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她的桌子再也没有被人踢开,她的椅子总是安稳地待在原位,她的书包不再被扔进厕所。她的存在仿佛终于拥有了一种名为“边界”的东西。
只是,那不是尊重。
是恐惧。
一层冷冰冰的壳,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她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大家刻意地忽视她的存在,看着他们交换眼神、迅速移开目光的样子,仿佛她是一种无法名状的病。
茱莉亚和妮娜是例外。
她们依旧时不时靠近她,偶尔帮她挡住旁人的闲言碎语,依旧在午休时递来一瓶水,递来一颗糖,或者轻声问一句:“你今天……还好吗?”
她嘴上没回答,最多只是点点头。
可她的心底,是感激的。
她从来都明白,这两束微弱的光对她来说有多珍贵。若不是她们,她可能早就彻底沉入了黑暗——那种冷静得近乎麻木的黑暗,那种无人在意、也无人在乎的世界。她努力过、挣扎过,可失败的次数多了,她也就学会了沉默。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她们的“靠近”格外敏感。敏感到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变化。
某天,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变了。
不是她。
是她们。
妮娜看安迪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仰慕,或者是对哥哥的尊敬。而是一种被糖水泡软过的温柔,是目光中溢出来的羞涩与小心翼翼,是那种少女才会拥有的、脆弱又执拗的喜欢。
她们没察觉,但莉莉知道。
她太清楚了。
她无数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望向安迪时的眼神——带着渴望,带着依赖,还有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占有欲。
茱莉亚也在变。
她话少了,却总在无意识地提起“艾什莉她哥”。提起他帮忙搬器材、耐心讲题,甚至在楼道里替她提了一次书包。她讲得轻描淡写,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像是一种不经意的炫耀。
她们以为她看不出来。
但莉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危险的倾斜,一种从“朋友”开始偏移、慢慢向“敌人”靠近的距离。
一次午休,她们围坐在角落,阳光从窗边斜斜洒落,纸张泛着微白的边缘,空气里是被晒热的木质桌板味道。
妮娜忽然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憧憬:“你哥好帅啊,也不知道和他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突然绽开的烟花,灿烂、轻盈、不加掩饰。
茱莉亚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笑意里藏着某种默认。
她们没看见。
坐在她们身旁的莉莉,在低头的那一刻,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指腹拂过缝线,一根白线被她慢慢扯断,在掌心中勒出一道细痕。
她的眼神,缓缓冷了下去。
像是一块冰,在烈日下裂开了缝,静默、尖锐。
那天放学,莉莉走在安迪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风吹过街角,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的刘海被吹乱了,遮住了视线,她却像是没有察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她的影子在地面被路灯切割成一段一段,像破碎的记忆。
安迪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今天过得还好吗?”
她抬头看他。
那一眼,像是凝结了太多情绪,堵在喉咙里的话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纸屑:“嗯。”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
也不会说。
但她的内心,却从未如此混乱。
恐慌,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她害怕。
真的,害怕了。
她害怕那束光被人夺走。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温度,是她仅存的依靠,是她苟延残喘至今唯一的意义。
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守住他。
可现在,她开始明白,自己做得不够。
她太弱了,弱到连守护都做不好。
而安迪,也变了。
最近,他的表情多了一些疲倦。
她犯错之后,不论是被叫家长,还是私下闯祸,安迪总是第一个出面、替她挡下怒火、和别人道歉、收拾烂摊子。
但她知道,他有些累了。
有时他说话的语气里会藏着不自觉的抱怨:“为什么总是我来处理这些?”
那语气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疏离。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出问题的人是她,承担后果的却总是他。
而她——她不想去想太多。
在莉莉眼里,安迪的情绪不是他自己产生的。
是她们——妮娜和茱莉亚——是她们让安迪越来越远,是她们在瓜分他的注意力,是她们逼得她只能一次次做出极端的事来拉住他的目光。
直到夜深人静,楼下便利店熄了灯,厨房的水龙头“滴——滴——滴”地响起。那声音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钉子。
她终于做出决定。
她要动手了。
不是去伤害。
不是用拳头,也不是语言的利刃。
而是——割裂。
她要把那束略微薄弱的光,熄灭。
她要让茱莉亚和妮娜彻底远离安迪,从她的世界消失。
她的世界,不需要两束光。
她只要一束。
那束唯一属于她的光——
哪怕,这份光,是她用毁灭换来的。
只要安迪。
只要那道柔和却从不背弃她的光线。
哪怕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他两人,她也愿意。
哪怕要用最冷酷、最彻底的方式去实现这一切。
莉莉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她的情感像是从枯井里生出的藤蔓,渴望着太阳,渴望着雨露,可她的根却深深扎在荒芜的沙地中,无法得到滋养。
所以她长歪了。
她变形了。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能看见”的爱,也不是那种可以共享、可以微笑祝福的幸福。
她要的,是专属的,是唯一的,是——必须属于她的光。
哪怕这份爱,是她用毁灭换来的。
她也会笑着去握住它。
因为除了这束光,她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永远。
第182章 疲倦
之后的日子,安静得出奇。
教室恢复了从前的秩序,课铃依旧准时响起,作业如潮水般一页页堆叠,课本翻动的沙沙声夹杂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尖锐音响,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人提起,没人怀疑,没人质问。
但他们知道。
那件事,不会因为沉默就消失。
妮娜死了。
她消失得毫无声息,像一滴水坠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泛起。
老师在早读课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妮娜因家中突发情况暂时休学,大家安心准备月考。”
然后,像撕掉了一张纸那般,平静地翻过了那一页。
花名册上依然有她的名字,却不再有人点到她;作业本堆在讲台上,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圆润漂亮的字迹;小卖部的草莓口香糖也不再少得那么快——那是妮娜最喜欢偷偷买的零食。
座位空了。
连阳光照在那张课桌上,都显得比别处更加白得刺眼。
茱莉亚每天都坐在妮娜的邻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空位,眼神沉沉的,仿佛定格在某一个永远无法倒退的时刻。
她不说话,不哭,也不闹。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早就塌了一角。
整节课她几乎不动,眼神游离,神情恍惚。笔握在指间,却久久不落下一笔。偶尔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才猛地回神,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扯回来。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声音轻得像风吹动桌边的纸片。
那是妮娜生前的位置。
那个总会在午休时和她分享糖果的小角落,那个会用笔尖戳她手臂提醒她“上课别发呆”的人,那个总会在她心情不好时递来暖宝宝的朋友。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张空桌,一把椅子,一段谁都不敢再提起的沉默。
莉莉看在眼里,心里却压着一块越发冰冷的石头。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那晚之后,她和安迪共同背负起了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只是机械地收拾残局,清洗痕迹,把一切都掩盖进土里。
那天,风很大,废弃仓库旁的公园荒草丛生,他们在泥土中挖了一个坑。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没有告别。
一切都悄无声息。
没人知道。
除了他们两个。
莉莉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全世界都忘记,那件事就不会存在。只要保持沉默,就能继续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甚至觉得有些“幸运”。
她心里毫无波澜地想:这不就是刚好吗?
可她错了。
有些事,是会在沉默中慢慢生根发芽的。
比如茱莉亚的沉默。
她看向那张桌子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撕裂后的空洞。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雾,永远也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感受什么。
莉莉有时候会感到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缄默不语的情绪在教室里蔓延,仿佛所有人都在悄无声息地为一个“错误”的人哀悼。
明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明明她们只是在纠正那个逐渐偏离的轨道。
是妮娜先来破坏她们的平衡的。
是她出现在安迪身边,在他耳边笑着,说他温柔,说他像哥哥,又不止是哥哥。
她不喜欢妮娜看安迪的眼神,不喜欢她们的说笑,不喜欢安迪对别人也温柔。
那束光本该只照在自己身上。
是妮娜把它分走了。
所以她才要把那束光抢回来。
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已。
她不是坏人,她没有害人。她只是做了一件“必要”的事。
而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可安迪——
他却变了。
他开始沉默了。
开始迟疑了。
曾经无论她做什么都会站在她前面、毫不犹豫地护着她的哥哥,现在却会停下脚步,皱起眉,像是在犹豫是否还值得为她再次奔赴。
莉莉不是看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麻烦的事,也知道安迪替她撒了多少谎、背了多少锅、扛了多少骂。
但她却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
她不是真的想伤害谁。
她只是怕。
她怕安迪不再只属于她,怕世界上再没有那个只为她一人亮着的灯。
她只是在保护自己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依旧会倔强地仰着头,眼神坚定地认为:是别人先破坏规则的,她只是恢复了秩序。
有一次晚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安迪独自洗碗。
他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水声哗啦啦地响着,他的动作机械,眉间紧蹙,像是陷在某种无法挣脱的疲惫中。
她想开口叫他。
但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刻,她的心咯噔一下。
她从未听过安迪那样叹气。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是一种漫长而深重的疲倦,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忽然感到陌生。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一晚,她第一次意识到——安迪或许,也不是无限次原谅她的机器。
但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
不对。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外面的世界太复杂,是他们让事情变得混乱,是妮娜,是茱莉亚,是那些干扰者。
她只是想把安迪留住而已。
只想他一直看着自己,一直是她的光。
她害怕被丢下,怕得要命。
她的世界从来只有安迪一个人。
所以,她才会那样害怕。
所以,她才不惜一切。
现在,代价已经付出。
妮娜不在了。
茱莉亚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风平浪静了。
她的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她站在教室窗边,望着茱莉亚出神的背影,目光冷静而疏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微微泛着光。
她没有愧疚。
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安宁。
她终于不用再担心谁会把安迪从她身边带走。
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彻底地,拥有属于她的光。
但这,值得吗?
第183章 恶魔的房子
空气在穿越传送门的那一刻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缝。艾什莉和安德鲁并肩站在那片猩红的空间里,身后的法阵悄然闭合,没有一丝声响,像一口不肯回音的深井。
他们脚下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孤岛,四周空无一物,天与地同色,都是被某种湿润黏腻的红所吞没。
没有风,没有鸟,也没有时间流动的迹象,整片领域像是某种呼吸缓慢的生物体内腔,潮湿、温吞、令人压迫,却意外安静。
“这就是他的‘领域’?”艾什莉打量四周,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像在参观某个失败的展览。她的史密斯左轮依旧挂在腰侧,枪套旧得发亮,但她的手指从未离开。
“比我想的规整一点。”安德鲁说,声音低哑。他下意识摸了下胸口口袋,那枚银色打火机还在,是他穿越界限时唯一确认安全感的方式。
他没打算点火,只是确认它还在。
三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像被什么随手掷落在岛上的模型建筑。最左边那座像蒸汽朋克小说的遗骸:铜管盘绕,生锈的金属齿轮在无风中自转,窗子鼓胀着彩色玻璃,仿佛随时会破裂。
中间那栋像政府办公楼,规整、沉闷、没有温度,顶部有一根弯曲断裂的旗杆,好像本该宣誓,却忘了国度的名字。
最右边——那是为他们准备的地方——却像旅馆样板房,装修风格杂糅不清,像拼贴画:太整洁,又缺乏生活的真实感,仿佛参考了成千上万个陌生人的回忆,但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们。
“怎么,每间都抽一点来拼图吗?”艾什莉盯着最右边那栋屋子,声音轻得像刀子在剥苹果皮。
一团悬浮的球体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依旧是篮球大小,表面炭黑色,暗红色的脉络像血丝,又像某种未结痂的伤口,在球体表面无规律地流动,仿佛在不停呼吸。
“欢迎。”
它说,这一次,没有以往的文言句式,也没有冗长的隐喻,只是简单直接,甚至语调也变得正常。
艾什莉一愣,然后笑了:“原来你会正常说话。我还以为你有语言障碍。”
“那是为了显得更有威严。”恶魔语调近乎诚恳,甚至带着些微自豪,“你们人类似乎对那一套更敏感。”
“我不喜欢。”她答。
“我知道。”恶魔的语气几乎带笑,“但你还是来了。”
安德鲁站在她略靠后的半步位置,没有开口。他的警惕没有放松,手仍然在胸前口袋里,指尖悄然触碰着打火机的轮盘。
他不信任这里的一砖一瓦,也不信任眼前这团总爱模棱两可的存在。
“你找她,到底想让她做什么?”他终于问了出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
“等等,我会告诉你们。”恶魔没有回答,只是向那栋旅馆样的屋子偏了偏球体,“先住下吧。你们穿过两界,也累了。若不歇一歇,又怎么有力气面对更严重的问题?”
“比如?”艾什莉冷冷追问。
“比如代价。”恶魔淡淡地说,像在提醒,又像在试探,“又或者,是自由。”
他们没再继续问什么。这种话他们已经听得够多,太多。答案从不会在第一次出现时揭示,恶魔喜欢铺陈,喜欢延迟,喜欢在人放松时给出结论——他们早已习惯。
他们并肩走向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屋子。门口没有门铃,没有铭牌,只有一只干瘪的铃铛钉在门框上,不响,也摇不动。门推开时无声无息,像是这世界默认了他们的进入。
屋子里比外观看上去温暖许多: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灰色马克杯和打开一半的水果罐头;一张简陋的圆桌;角落里有一盏发出温吞黄光的落地灯。空气中混着铁锈味和某种水果糖浆的香精气息,像是在模拟“舒适”这个词,却始终模拟得不够真实。
艾什莉绕到窗边,掀开窗帘。窗外依旧是红雾翻腾,没有任何地平线,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张包裹住孤岛的伤口。
“真他妈浪漫。”她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回应。他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腰侧露出那柄杀手“老鼠”留下的刀鞘。他的背包还在,里头放着那把更沉重的切肉刀。他坐到床沿,弹簧轻响,像在发出无声抗议。
艾什莉回头看他,目光滑过他手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是他在为了开启法阵而割下的血口,艾什莉亲手给他包扎的。
她走过去,伸手拉起他的手腕,检查那层绷带。
“痛不痛?”她低声问,没有多余语气,像是例行公事,却又莫名沉重。
他偏头看她:“你包的,我敢说痛?”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放开。他没笑,也没动,像是被她那点力气钉在了床边。
她没回他的话,反而坐到他身边,两人肩贴着肩,什么也不说。隔着衣物,她依旧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微热。安德鲁始终是冷静的、清醒的,但她知道,他的敏感藏得更深。
她顺手拿走他手上的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别一直握着它,像是在准备逃跑。”
“这地方值得我这么做。”他回答。
她没有否认。
他们坐着,靠着,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窗帘半掩,光落在他们的鞋尖上,像是某种温顺的投影仪,把他们的沉默拉长。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恶魔在暗示它已经离开。他们没有回应,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身影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没有重叠,但也没有分开。两人之间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故作暧昧的拌嘴,只有彼此那份相互默契得近乎病态的熟悉——他们知道何时该杀人,知道何时该后退,也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什么都不说,反而是在回应。
他们不知道恶魔要他们做什么,也没打算现在就知道。他们早已习惯了悬崖边的等待。
安德鲁垂眸,看向她的侧脸:“你觉得它会开出什么条件?”
“谁知道。”她的声音软了几分,靠着他说,“反正……早就是共犯了。”
屋内光线一闪,像是红雾外那团沉默的球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一切归于安静。
第184章 灵魂
他们没有在屋里待太久。
天色始终悬停在某种近乎黄昏的色温里,不暗不明,像是时间本身也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推进方式。
空气无尘,风穿过窗缝,无声无息,像是没带任何真实的分量。
连呼吸都变得轻浮而迟缓,不再消耗体力,仅仅作为维持存在的象征性动作。
他们站在屋外的石板前,脚下踩着看似天然生成的道路,石板之间没有砂浆,缝隙细密得像精密机械切割出的间隙。
空岛东边与西边各有一条路,边缘是白蜡状栏杆,表面光滑得近乎反光,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部分。
栏杆没有钉口,没有缝线,看不出是被人建造的迹象——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沉默地弯成规则的弧形。
“我们先往西边看看。”安德鲁说,语气平稳,没有征询的意味,只是简单地说明下一步。
艾什莉耸了耸肩,顺手握了握腰间的左轮手枪。“都一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无一物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落在了干燥纸面上。
路不算长,大约几百米,尽头是一道已开启的传送门,形状类似城市公园里的装饰拱门,但材质显然不是钢铁或石材,而是一种泛着不稳定白光的薄膜,像是漂浮在半空的一张纸,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们没有迟疑地穿了过去。
下一秒,眼前是一片静默的空中庭园。
庭园的四周没有围栏,边缘是缓慢向下坠落的云层,如同坍陷的棉花山脊。树木排列有序,叶片无风自动,光线不动不晃。中央有水池,有假山,有雕像,但一切都凝固着,像是进入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他们第一眼便看见了灵魂体。
是静止的,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形轮廓,有些高,有些矮,男女都有。轮廓半透明,边缘模糊,却不难辨认。每一个灵魂体都微微发光,有些是明亮纯粹的白,有些则带着猩红底色,夹杂着黑色线条,像是浸了墨水的伤口在发炎。
“……是他们。”艾什莉低声说,不带惊讶,更没有戏剧化的成分,只是某种被确认的疲惫。
灵魂体的身份,他们不需要猜。那种识别几乎是本能的——每一个影像一出现在视野中,它的名字、性格、乃至生前的行为都仿佛直接“传送”到他们的意识里。
没有逻辑,也不需要验证,就像是一张旧相片突然复活,然后直接开口介绍自己。
最显眼的是那一对灵魂。
他们挨得很近,甚至可以说是缠绕在一起的状态。一个白,一个红,重叠的光晕在空中拉出一圈模糊的边界线,像是某种失败的融合体。
“爸爸。”安德鲁说。
“和妈妈。”艾什莉接道,声音冷淡,但没有咬字的锋利。她没有讽刺,只是带着一种熟悉到麻木的了解。“不过爸爸居然还是纯净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他望着那道缠绕着猩红色丝线的女性灵魂,神色略有些迟疑。
那是母亲蕾妮。
即使在灵魂状态下,她的气息仍旧让他感到不适。
那种混杂着怨恨与不满的情绪没有随死亡蒸发,而是像一道污迹,牢牢地印在她身上。
他们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洁,像是水底永远搅不匀的油脂,明明安静,却让人从心底发冷。
再往旁边一点,是六瞳。
那位邪教头子生前曾在他们身边说过不少废话,但此刻他站得比任何人都正。灵魂体通体白亮,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刚洗净的一页纸,甚至比道格拉斯还干净。
“他站得真直。”艾什莉看了一眼,语气不明,不知是调侃还是近似怀念。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他永远不用说话了。”
靠得更边的地方,还有四道纯白的魂影。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但那种沉默中带着的“劳作气息”让他们一眼便认了出来。
德邦水业的四个工人。
现在,他们安静地立在一棵发光的树下,那棵树没有叶子,像是由光线本身编织而成。
枝桠纤细又规整,仿佛不是为了生长,而是为了支撑某种概念——一种名义上的“庇护”。
“那是我们杀的人。”艾什莉说,语气仍旧平平。
“他们死有余辜。”安德鲁答,“我们杀他们可不算错误。”
“嗯。”她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探讨。他们早就习惯了将责任过滤,只留下必须完成的行动。
他们继续在庭园中游走。这里安静得近乎病态,连脚步声都像被某种软垫吸收,只剩下内心的回响。
灵魂们依旧不动,也不看他们,像是两个世界偶然重叠,却毫无交集。
你可以望见他们的轮廓,却无法碰触或打扰,仿佛是一场被延迟的葬礼,在等待一个从未注定会来的“仪式主持人”。
他们最终停在园子中央的水池边。
水池很浅,却是完全的黑色,没有波纹,也没有倒影。它没有反映出天空,也没有映出他们的身影,就像是刻意忽略了任何现实存在的意志。黑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怀疑这不是水,而是一块活着的阴影。
“东边的那扇门还没开。”安德鲁忽然说。
艾什莉低头看着水面,像是想从中窥见某种线索。“我们要进去吗?”
“不急。”他答,视线仍未移开,“先回去看看那恶魔会不会说点什么。”
艾什莉点点头,从水池边站起,手在裤侧拍了一下,像是拍掉不存在的灰。
“走吧。”她说。
他们转身离开水池,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空中庭园里回响得更加清晰,像是落在封存旧信件的纸封上。
走出传送门的瞬间,光膜微微震颤了一下,不大,却像是在记住他们。
艾什莉回头看了一眼。
灵魂们仍然漂浮在那里,没有一个动过。没有风,也没有光的流动。
像是进入了某种永恒暂停的录像状态,只剩下漂浮着的静谧证据。
只有他们,是活人。
至少目前还算是。
第185章 传送
他们沿着西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脚下是缝隙斑驳的青黑色石板,边缘长着些半透明的苔类植物,在红天光照耀下泛着若有似无的湿光。四周静得出奇,风像死了一样没有声音,连那从不闭嘴的恶魔都不见踪影。
安德鲁走在前头,步子并不快,却始终与艾什莉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本能地摩挲着那枚打火机的棱角,嘴唇紧抿,似乎在思索,却又像是在克制。
身后传来细小的鞋跟声忽然停了一拍。
他立刻停下,偏头去看。
“你在干嘛?”他问,声音低平,却带着一丝皱眉时才有的那种警觉。
艾什莉站在一块稍微突出的石板上,身形微仰,仰着脸看向天。
天空还是那张暗红的死皮,厚重得像堆满了沉积焦油。没有风,没有云,只有光——一种没有来源的红色亮度,像是血管背后的灯泡。空气死寂,连呼吸都带着粉尘般的迟滞感。
她的睫毛下落着一小片灰白的颗粒,不是雪,不带寒意,也没有湿度,像是空气里永不坠落的死灰,在她发梢与眼睑上凝了一层。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指,轻柔地拂过头发——那动作不像是在整理,更像是在从自己身上拨掉什么附着的梦境。
“如果我们死掉了,”她说着,声音低到几乎要被空气咽下去,“会不会就是待在这种地方?不冷,不热,也没人吵你……只有点太安静了。”
安德鲁把烟盒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没剩几根。他挑了一根叼在嘴边,没点火,只是咬着它当借口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含糊:
“你不觉得安静挺好吗?没人管我们去哪、干什么……要不要回家、要不要听话、要不要……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人。”
艾什莉轻笑了一声:“听起来你比我更适应这儿。”
“可能吧。”他耸了耸肩,把烟收回去,“反正只要你在,我都能过。”
艾什莉偏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点短暂的柔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向前踏了一步,与他并肩而行,肩膀轻轻蹭了一下。
“恶心。”她小声说,语气却像一团被阳光晒软的棉絮。
“你自己找的。”安德鲁低笑一声,嘴角有点憋住的弧度,“我早说过,我不正常。”
“你也早知道我有病。”
“所以我们绝配。”
“……闭嘴。”
他们重新踏上石阶的时候,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不知是光源变化,还是红光本就像血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流动。
中庭就在前方。
那团熟悉的恶魔——如一颗漂浮的炭球,皮肤半融、滴着漆黑的液体,正静静悬在空中。它的眼珠像死鱼一样没有焦点,看谁都像看空气。
“焦油灵魂。”它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声音像从封闭水井里冒出的冷气,低缓而湿滑。
艾什莉停下脚步。
安德鲁本能地偏过身体,像是要挡住她,尽管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去哪。”她问。
“门已开。”恶魔说,“我们该走了。”
它没有动,只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拴住的钟摆,永远不会自己撞响。
安德鲁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劲:“我也要去。”
“她自己。”恶魔不为所动。
“你说了不算。”安德鲁的眼神陡然阴下来,像是要用这一句话堵住世界所有的规则。
恶魔终于将视线缓缓对准他。
“若你执意前往,她将死在你进入传送门的那一刻。”
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不是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空气像是忽然失去了温度,一瞬间仿佛连耳鸣都消失了。
艾什莉静静地看了安德鲁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黑水潭,却藏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疼。
她没有叫他别来,也没有多问一句。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安德鲁不是怕死,他怕的是她为他死。
安德鲁没动,面上的表情却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水浸透的纸页,慢慢失去笔迹。
“别答应它说的任何事。”他贴近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极轻,但字字清晰。“就当作是为了我。”
艾什莉眼睫轻轻一颤,然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亲吻他,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那触碰像某种撤回命令前最后的确认,柔软得几乎不像真的,却叫人痛得无法呼吸。
然后她松开他,往前走去。
“她准备好了。”恶魔说,不带任何情绪。
“她叫什么。”安德鲁冷冷地问。
恶魔没有回应,只缓缓滑行,朝东边的石板路而去。
艾什莉跟在它身后,没有回头。
安德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沉降的灰粒仍旧飘着,无声无息,像某种从时间缝隙中筛落下来的回声。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像要把他整个埋进这座沉默的岛屿。
艾什莉的身影越走越远,步伐不快,却无比坚定。那双总是踩得飞快的靴子此刻每一步都像陷入湿泥,带着沉稳而安静的告别。
岛屿的尽头,那道门已经张开。
不如说那不是门,而是一道被撕开的光缝。边缘泛着苍白的光晕,如同什么东西在挣扎着维持一个“通道”的样子,仿佛光本身都在剧烈震颤,却无声。
恶魔如一块被吞进水里的焦炭,缓缓没入其中,瞬间被光覆盖,不留痕迹。
艾什莉站在门前,没有回头。
她迈出的那一步几乎是无声的。
就在她的身影被白光吞没的一瞬间,安德鲁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身体自己动了。
鞋跟在石板上发出轻响。他的脚停在原地,差一点,差一点就踏入那无法逆转的光里。
他站定了。
那一秒像一个呼吸也不敢发出的夜晚。
裂口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像是吞下一滴墨水的水面,悄无声息。
艾什莉消失了。
安德鲁的指尖仍停在胸口的口袋上,轻轻摩挲着那枚旧打火机的轮齿,像是在把整段刚才发生的事磨进掌心里。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低声咕哝着些什么,像是对着那已经消失的光缝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那道门,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起,远远传去,像某种注定要走完的结局,又像从未结束的开头。
第186章 教学(艾什莉篇)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传送门关闭的声音像一道闷雷,在她背后滚过,沉钝、缓慢,又不容置喙。
艾什莉站定,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她无法辨别那股轻微的颤动究竟是空间的扭曲,还是她自己心脏的跳动。
她站在那片新世界的边界线,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正悬停在后坐力与落地之间。
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立刻被无声吞没。
周围,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之上的孤岛,像是世界崩坏后残留的骨架,被遗忘在混沌与深渊的交界处。岛屿本身并不大,大约只有一个广场的面积,地面由灰白色的石板拼接而成,古老、破碎、布满裂痕。
每一块石板都像是经历过烈火灼烧与时间的碾压,边缘甚至残留着奇异的黑色焦痕,像某种生物留下的指爪划痕。脚下的石板在她迈步时发出干涩的回响,回音却在下一秒被那无边的虚空吞噬,仿佛所有声音都无法逃脱这里的引力。
天色压得极低,像是一整片死水般的灰蓝色液体正倒扣在头顶。没有云,没有风,没有日夜轮转的迹象,只有一种呆滞的亮度,如同灯泡后的一张病态滤纸,将世界涂抹得毫无生气。
法阵就静静地散布在她四周。
不是人类世界中那些歪歪斜斜、粉笔一画就能擦掉的粗陋图案,而是精密得近乎病态的几何结构。
每一条线都深陷于石板之中,交错缠绕,像某种不可解的咒语结构,从地表蜿蜒伸出。某些法阵中央嵌着褪色的金属片,边缘覆盖着浮雕般的纹路,泛着陈旧而诡异的光泽,像是某种硬化了的血液。
而最中央的那个——它静静地发着光。
那红光不强,却有种深入皮肤的黏腻感。它仿佛有脉搏,在跳动,在等待回应,在召唤什么。她感觉它在看她,用某种非物质的视角窥视着自己的灵魂。
恶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像一滴墨汁落入玻璃杯中,缓缓扩散:
“欢迎来到交易的源头。”
它的声音依旧油腻,低沉,似乎混杂着水底泥沙摩擦的质感,词语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每一个都带着沾湿的回响。
“焦油灵魂,”它叫她,“这里,将是你价值真正体现的地方。”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绕过肩膀,看了那团黑色的、不规则地漂浮着的身影一眼。
恶魔仍是那副模样:像一块半融的焦炭,悬浮于空,表面覆着不断滴落的黑液,偶尔能看见内部有金属般的光芒隐隐游走——仿佛某种异类的器官在蠕动。它没有脸,但总让人感觉它在“盯着”你。
她的眼神冷淡,却不空洞。
“这些法阵,”她的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是用来……连接现实的?”
“正是。”恶魔没有停顿,“当凡人尝试唤醒我,这边的召唤法阵便会亮起,如灯塔一般。那时,我便能回应他们的欲望——通过这些法阵进入他们的世界。”
“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参观观摩吧。”她的语调平平,没有试探,也没有挑衅,只是一种将危险摆在桌面上的直接。
恶魔低低笑了。
那笑声像是锈钝的钩爪划过石面,带着一点毛骨悚然的尖锐,又有点过分自信的耐心。
“你很聪明。”
它慢慢从她身侧绕到前方,漂浮着。它没有影子,就连存在的分量也轻得像幽灵,只是那团黑色在空气中轻轻滴着,落地后不见任何痕迹。
“我需要一个合作者。”它说道,“你拥有与我频率共振的灵魂——焦油灵魂,你是我选中的媒介。我希望你能协助我:记录那些欲望,回应那些呼唤,必要时……帮我收割。”
“收割.....”她重复,声音空白而寡淡,仿佛只是咀嚼这个词。
“你已经见过那些灵魂的形状了,不是吗?”恶魔语气低柔,“他们愿意用一切换来安宁、复仇、金钱、控制、希望。虽然我没法真正给予他们‘爱’——那种东西过于复杂,我搞不懂,也不擅长——但其他的,我自然为我做得很好。”
它顿了顿,仿佛自知说多了,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当然,重点是你。你将因此获得远超常人的存在。”
“比如?”她问。
“永生。”恶魔轻轻吐出这个词,像一颗被抛在水面上闪烁的珠子。
艾什莉低下了头。
那一瞬,她确实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永生”这个词本身的诱惑——而是因为这份提议太干净了,太直接,甚至连一个关于安德鲁的字都没提。
她在等。等恶魔提起他,哪怕是一点点。威胁他,调侃他,质疑他的存在意义,用任何方式将他拖入这场交易中……可它没有。
它像是在故意抹去那个人,像是那段共同走来的记忆在这里无效、不重要、不存在。
这比威胁更冷。
“如果我拒绝呢?”她缓缓抬眼,盯着那团扭曲的黑影,声音像冰层下的溪流,不见涟漪,却已冻结。
恶魔静了一瞬。
“我无法强迫你。”它说,“交易的前提是你必须同意。否则,契约无法建立。”
“那就别浪费口水。”她冷笑一声,“我讨厌有人在我耳边讲废话。”
这句反驳来得直接,甚至略带攻击性。但恶魔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更加满意了。它的形体缓缓向后漂了一点,像是给予空间,又像是一种认可。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它说,“我不会催促你。焦油灵魂只需思考。你我已绑定,命运会引导你做出最有价值的选择。”
她没有接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脚下某一处法阵闪了闪,像是远处传来的一道微光。可能是有人在某处点燃了一根火柴,也可能是某个失控的愿望正翻涌而起。
恶魔歪头,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教你使用它们。”它抬起一只仿佛不属于物质界的触须,指向她脚边的一处法阵,“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现在开始。”
艾什莉望着那法阵,没立刻回答。
它还没亮起来。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缓缓苏醒。石板表面微微发热,仿佛在等待她的一个决定。
她知道安德鲁说过——在解决他们之间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麻烦之前,还得暂时借用恶魔的力量。那是她此刻未说出口的底线。
但她也明白,一旦真正开始学会、使用、依赖……就可能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闭了闭眼,像是理清所有声音,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吧,”她说道,声音干净利落,“那我们开始吧。”
恶魔没有说话。它只是向前轻轻一漂,仿佛周围的阴影也随之一顿。
第187章 第一单生意(艾什莉篇)
“它其实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
恶魔在前方缓缓盘旋,它的声音仿佛越过空间直抵耳边,“不像人类的魔法仪式那么繁复,也不需要朗诵咒语,更没有圣水和血祭。”
“那需要什么?”艾什莉问,目光扫向那片已经微微泛起红光的法阵。
“只需要你站上去。”
恶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过是一次礼貌的试衣过程,而不是将灵魂暴露在他者评估下的动作。
“站上去之后呢?”她依旧谨慎。
“你会看到他们。”恶魔语调像在哄一个不情愿的客人,“每一个召唤我者的心念都会在这里被显影,像影像,又像记忆残渣。你可以观察他们的动机,而我,会判断他们是否配得上交易的代价。”
艾什莉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团红光缓缓跃动的法阵,像一颗被植入地面的心脏。
几秒后,她迈步上前。
她踏入那红色边缘的一瞬间,世界忽然失重——仿佛某个透明的泡泡在她耳边炸开,空间向内塌陷,而她的意识却被轻柔地提了出来。
没有昏迷,也没有眩晕。只是眨眼间,周围已不再是灰白色的石板,而是一片模糊的映像。
她正站在一间少女卧室的角落。
房间粉红、柔软,到处贴着偶像海报和荧光贴纸。中间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三个女孩,围成一团,有的在翻手机,有的在窃笑,而另一个正将某个香薰蜡烛点燃放入地上的图案中。
“快点快点,念那个咒语,快试试!”其中一个笑着说。
“你真的觉得这有用?”另一个有些犹豫。
“当然啦,”主导仪式的那个女孩把头发拨到耳后,眼睛亮晶晶的,“网上说只要成功,就能让男神看到我们,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她们笑作一团,语气既带着期待,又混杂着轻浮。没人真正相信这会发生。
艾什莉站在旁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们。她没有出现在她们的感知中,只是像一束旁观的意识。
她问:“她们是真的在召唤你?”
“是的。”恶魔的声音如影随形,“但这个请求……我不回应。”
“为什么?”
“因为这属于‘爱情’范畴。”恶魔轻声说道,“我不擅长处理这种荒唐又麻烦的东西。它不讲等价,不守契约,太多情绪,太少秩序。我不碰。”
艾什莉扫了一眼那几个女孩。她们还在翻找着偶像的社交账号,讨论着如何在下周活动上制造‘偶遇’。
她撤步而出,法阵边缘的红光立刻黯淡下来,世界重新变成那片寂静的灰白石板地。
“下一个。”恶魔已经漂到了另一侧,一道新法阵缓缓亮起。
艾什莉走了过去,再次站上去。
这一次的世界漆黑如墨,像是某个刚刚废弃的工厂仓库。墙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地面杂乱,有瓶子、破报纸、碎玻璃。
画面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蜷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铜币大小的吊坠,嘴里喃喃低语:
“毁掉它……毁掉这个世界……毁掉他们……让我看着一切崩塌……一切都得陪葬……”
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来。
艾什莉没有说话。
恶魔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我听见了。”
“你会回应他?”她问。
“不。”它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冰冷,“这个愿望太大了。他可付不起这个代价。”
艾什莉侧头看了它一眼。
“所以只要付不起代价,你就不会出手?”
“当然。”恶魔坦然承认,“毁灭世界不是交易,是挑衅。任何代价都不等值。”
她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幻象中的他已经哭了,痛哭流涕,喊着某个早已死去的名字。然后画面像泡沫一样碎开,艾什莉被弹回现实。
她退回石板地,那法阵的光也随之熄灭。
“你是如何决定出不出现的?”她问。
“他们的言语只是一个入口。”恶魔回答,“我会观察他们的内心。用预知的能力短暂的观看他们的未来,以确认他们的意志是否坚定。”
“所以那些意志不坚定的——”
“浪费时间。”它轻描淡写地说。
艾什莉没再追问。
她隐隐有种错觉,这里不只是“取悦”恶魔的场所,更像是一间无声的庭审室。而她,像是陪审员,也像是实习的刽子手。
正思索间,第三个法阵亮了。
那红光忽然跳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击中后泛起的一圈漪涟。
恶魔停住了动作。
“又一个呼唤。”
艾什莉转头,看向那逐渐明亮的传送法阵。光芒如花朵在裂纹中缓缓绽放,几秒后泛起一阵细微的颤鸣。
“这一次是谁?”她低声问。
恶魔像是在侧耳聆听。
然后,它笑了,那声音像是水中飘荡的一片冰屑:
“有趣……一个学生。”
“他的愿望是什么?”
“他请求,”恶魔用一种极慢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明天……不要上课。”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艾什莉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他希望明天不用上课。”恶魔再次重复,声音像被压成干巴巴的树皮,“整整三遍,清晰无误。”
艾什莉抬手捂住额角,像是在消化这件事的荒谬感:“……你该不会真的要理他吧。”
“我还没决定。”恶魔缓缓向那法阵漂过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艾什莉看着那正亮起的法阵,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好奇,缓缓迈步走上前。
“好吧,看看他能不能让你愿意‘出面’。”
第188章 另一边(安德鲁篇)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传送门运作的痕迹,像是一种无法完全消散的电弧味,飘浮在鼻腔深处,细密、轻微,却足以引发生理上的错觉。
那味道不刺鼻,却让人联想到雷击之后焦灼的草木与裸露的神经,像是某种存在曾真实地撕开空间,在这里短暂停留又悄然离开,只留下微妙的残响与气味。
安德鲁站在原地多停留了几秒,静静看着那扇泛着血色的传送门一点点塌缩、熄灭。
那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慢,仿佛水面被针尖刺穿后泛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回溯的涟漪,而那道门本身,正是通向无法预知后果的深渊。
他没有第一时间转身离开,而是低头用指节在掌心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扇门是否真的关闭了,不再连接任何通道,也不再对他与艾什莉构成威胁或希望。
他抬起眼,光芒已彻底散尽,连空气中那点余留的亮色也被黑暗所吞没。
这才动身,脚步不快,却沉稳地朝空岛中央那栋屋子走去。
这是恶魔为他们准备的“住所”——按照它的原话,“人类喜欢有门有床的壳子”。可在安德鲁眼里,这地方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囚笼里的一块软垫,是临时收容他们躯壳与意志的壳体罢了。
他很清楚,恶魔不会浪费资源为人类提供“舒适”这种情绪价值。它的好意,从来都是包装过的交易契约。
他随手将门掩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脚边。然后俯身,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用黑皮筋捆住的旧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外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角落的纸页也因频繁翻阅而卷起、泛黄。他翻开扉页时,手指顿了一下。指节间的伤口还未愈合,尤其是虎口处某道细长的割痕,只要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出一股酸痛感。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被绷带严密包裹着,是艾什莉包的。她一丝不苟的处理方式甚至让这块临时包扎看起来像一种仪式,仿佛只要她动过手,伤口就不再那么真实、不再那么痛。
“她该到了吧……”他轻声自语,嗓音微哑,仿佛仅仅是让空气听见便已足够。他不愿将情绪摊开,但那一瞬间,眼中确掠过一丝晦涩的光。
他抽出笔,开始在纸上列出清单。
【待解决事项:】
【——处理仍在追杀他们的人】
【——是否可以信任对自己友善的未知之神?】
【——判断恶魔的真正目的】
【——最重要的:确保艾什莉的安全】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笔尖几乎刻进了纸张纹理。那不是普通的警觉,而是一种夹杂着本能与执念的保护欲。他盯着那行字许久,眼神像是要将它刻进脑海,然后才缓慢继续写下去。
【备用方案】
【——如无法和平脱身:立刻召唤未知之神】
【——确保艾什莉能独自离开】
【——我不在时,她的退路必须明确】
写字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细雨拍打在金属屋檐,一下一下敲在心脏的节奏上。他放下笔,靠回椅背,双臂交叉着搭在胸前,目光依旧停在那两页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脑中已经开始迅速运转,把所有已知与未知的信息重新组合、排序——他们现在所处的处境已不再是“人类”范畴能解决的事。这个空岛,这片被划为“过渡地带”的异界碎片,既是恶魔设下的陷阱,也可能是某种考验。
艾什莉不在。他很清楚,在这种设定中,恶魔的意图必然远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深。
它是交易者,是引路人,是游走于规则缝隙之间的旧神造物。它从未明确说过自己要伤害谁,却总能从人类欲望的缝隙中,找到能够插入指尖的缝口。
而这一次,它只带走了艾什莉。
安德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胸腔里的不安冷却下去。他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恶魔真的想带走她,那么无论他们逃到哪里,它终究都会找到。他必须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把这场交易转化为某种能被控制的“合作”。
但它为什么要把他留下?
这个问题如钩般困在他脑后。他不喜欢被分离——尤其是对方的意图模糊不清的情况。
他再度坐直,伸手准备把笔记本收回背包中,下一秒,空气却忽然发生了某种细微的波动。
不像风,也不像声响,而更像是有人从空间的缝隙中撕裂出一道薄膜,轻微而持续地震动着感知——那是某种“存在”泄漏出来的质感,带着微弱但清晰的压迫感,仿佛提前预告了来者的非人性质。
安德鲁顿住了动作。
他缓缓转头,眼神沉稳,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某种隐隐的确认与防备。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局势下,永远把最坏的可能性摆在第一位。
果然,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个浮在空中的、没有腿的、宛如篮球般大小的球体,仍旧维持着它那令人无法理解的黑色轮廓。它的表面不是固态的,也不是流体,而是某种持续变化中的黑暗形状,像无数重影叠在一起形成的错觉。
“……你不是跟她走了?”安德鲁挑眉,声音干脆,没有惊讶,也没有寒暄。
“那是‘我’。”恶魔的声音依旧带着模糊的质感,像是一团正在蒸发的墨水。“这个,是‘另一个我’。”
“分身?”他冷冷问道,语气没有起伏。
“你们所谓的术语,姑且可以这样称呼。”恶魔缓缓向前漂移,它那团混沌的轮廓在灯光下映出一层幽微的紫蓝色边缘,看上去不像是存在于现实中的物体,更像是某个思想本身的具象化。
“本体正在向焦油灵魂传授她该学的东西。”它顿了顿,“而我——则是来和你谈些别的。”
安德鲁没动,只是伸手将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他用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测试桌面的密度,或者更像在确认什么思维路径的节奏。
“谈什么?”他盯着恶魔,语气平静,却不松懈。
他清楚,这种“主动来访”绝非偶然。恶魔从来不会无事登门。它的语言中藏着层层暗示,它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某种深层的试探或诱导。而这一次,它却罕见地避开了那些绕弯的开场白。
它在空气中停顿着,像是有某种决定尚未完全落下。
“与你有关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仿佛都沉了下来,木板地不再温顺地吸收声音,而是像某种放大器一般,将安德鲁指节轻扣的声响一层层弹回,回荡在封闭空间中。
安德鲁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稍稍向前倾了一些,眼神像刀一样劈向对方。
第189章 抉择(安德鲁篇)
安德鲁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凝视着那团漂浮在半空的“篮球”,眼神沉着,掌心的骨节却已悄然绷紧。那是种极其克制的沉默,像是他正站在高楼边缘,只差一步,就会坠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方才那份漫不经心。
恶魔仿佛对这种态度早已习惯,甚至可以说是满意。它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品味某种尚未酝酿完成的苦酒,低声道:
“你太依赖她了。”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坐直了些,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恶魔那诡异漂浮的身体上,像是在判断这话背后的意图。
“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早已把她变成了你的一切。”恶魔轻描淡写地继续,“你将莉莉带出了过去,给她起了新名字,安排新的身份,甚至为她重建了意义。可你从未真正允许她成为她自己。”
安德鲁轻轻挑眉:“这听起来像心理咨询。”
“这是事实陈述。”恶魔不急不缓地回应,“而我,恰好是个比你在学校的废物校医更有洞察力的听众。”
它慢慢向前飘动,身体在灯光下泛着蓝紫交错的边缘光,仿佛凝结着某种古老又冷峻的意志。
“你有没有想过,”它语气放轻,“为什么她越是靠近你,越是无法摆脱那些混乱和危险?为什么她总是一步步被你卷入更深的泥潭?是因为她选择了你,还是因为你早已替她做出选择?”
安德鲁的下颌微动,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像是盯着一场无声的审判。
“你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可以用恐惧、愤怒、对抗世界的同盟感,塑造一种‘只有你了解她’的幻觉。”恶魔声音温柔,却字字冷厉。“而她,也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用依赖你,来交换安全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骤然静止了。
安德鲁的手,仍搭在那本笔记本上。绷带从指间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结痂未愈的皮肤。他缓慢地收回手,像是把什么重新藏回身体里。
恶魔静静注视着他的反应,继续低声道:
“她现在会用枪,会扯谎,会在尸堆中站立不动地说出真相。她已经在成长,也正在逐渐学会什么是独立。”
它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如一场精心设计的沉思:
“可你仍然将她视作莉莉——你生命中最后一块未被污染的碎片。你希望她平安、柔顺、善良、依赖你。而你明明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莉莉了。”
安德鲁沉默着,眉眼平静,像一尊封存的石像,然而目光深处却隐隐浮起了某种涟漪。
“你所谓的保护,其实早已成了控制。”恶魔不动声色地说,“你口口声声要她自由,却不愿接受她做出的选择可能会离开你,或者走上一条你不赞同的路。”
“你觉得那是控制?”安德鲁低声反驳,声音不高,却锋利。
“那我们换种说法。”恶魔微笑着飘近几分,“如果她有一天爱上别人呢?你会放手吗?”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安德鲁心中最深处的某个神经。他并未立刻回应,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短暂中断,然后又恢复。
“你早就知道你们之间不该是那样。”恶魔轻声提醒,“你是她哥哥,不是恋人。你们之间的关系,天生有边界。你不愿承认,是因为你舍不得切断那条唯一还连着莉莉的线。”
安德鲁的眼底浮起一瞬寒光。
恶魔却没有退缩,它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怜悯:
“你为她付出的一切,没人能否定。但她不再需要你为她决定人生的每一个出口了。你要真正保护她,就必须承认——她已经长大了。她的恐惧,她的意愿,她的情感,不应该再由你代劳。”
它停顿一瞬,又道:
“你一直说自己在帮她做选择,但你有没有问过她真正的选择是什么?”
屋内沉默如水。
那种沉默不是出于压迫,而是因为话已至此,反驳毫无意义。安德鲁垂着眼,不再看恶魔,也不再说话。他像是突然之间意识到什么,却无法立刻面对。
恶魔的语气终于变得平缓,不再像是在攻击,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结局: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不是‘保护她’,而是爱她,就该让她拥有自己的人生。就算那个人生,不再与你并行。”
它飘得更远了一点,那双亮如幽火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安德鲁:
“你救过她无数次,现在该让她,救自己一次。”
安德鲁仍未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是在某个自我构筑的审判庭里独自受刑。
良久之后,恶魔缓缓地说道:“我不会要求你立刻回答我。但你该开始思考了。你究竟,是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还是你自己的救命稻草。”
话音落下,它没有再等,身体在空气中如墨晕般一点点溶解,蓝紫色的光芒逐层退去,直到彻底消散在昏黄灯光之中。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只剩下安德鲁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前,指尖还搭在那页满是计划与防备的笔记本上。而那页纸的下方,有一行字被不知何时写下,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她选择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他盯着那行字,眼中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其中复杂的神色,无法用任何言辞形容。
第190章 学生(艾什莉篇)
脚下是冰冷的木地板,略显陈旧,某些角落甚至翘起边角。
她站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内——那种廉价、逼仄、隔音极差的房间,专为漂泊在城市中的年轻人准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泡面混合的味道,还有长时间不开窗的闷气。
她扫了一圈周围。
三面墙上贴满了海报,青春气息与焦虑气息并存;还有手写的日程表,上头涂涂改改的痕迹显得极不规律。
角落堆着一摞摞快餐盒与饮料瓶,显然已堆积多日,连回收的念头都被压垮。
书桌上散乱地摊着几本教辅资料,页面翻卷,笔迹潦草。那是一个为了考试而拼命试图“活着”的环境。
房间里唯一的人,是一个背对他们坐着的男孩。
身穿皱巴巴的校服,身形单薄,背脊弯曲得像撑不住重量的木梁。
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进那堆试卷和演算纸之间,指节因长时间紧握笔而泛白。
窗帘拉得死死的,光线几乎进不来。
仅有一缝细微的阳光像一道刃光,划在墙上,仿佛来自审讯室的单面镜。
“他在想,”恶魔不知何时出现在艾什莉身边,语气平静如水中沉石,“如果明天不用上学就好了。如果可以一觉睡到天黑,就能少一次被老师当众羞辱,少听几句父亲的冷嘲热讽,少感受一点被同龄人排斥时那种近乎耻辱的静默。”
“这……也算愿望?”艾什莉轻声问,语调冷淡。
“对某些人来说,是。”
恶魔目光凝在男孩身上:“你永远不会知道压力在一副年轻的肩膀上堆积到何种程度,它才会断裂。你只看到他坐着、写着、还在‘活着’。但这看似简单的愿望,有时是他无数夜晚对抗崩溃的全部筹码。”
艾什莉没有反应,沉默地看着男孩。
“我看不出他想死。”她最终说,理性依旧掌控着判断,“他只是想逃避。”
“逃避,”恶魔眼中泛起一丝晦暗的温柔,“也是一种意志的体现。并非所有人都梦想成为英雄。有些人,只求夜晚能平安地闭眼,不再做噩梦。”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抬起头。他的眼圈通红,面容苍白,鼻梁泛起细汗。
他的手在桌下摸索一阵,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贴着一个符号——显然是涂黑后又被改写的咒文,下方写着几行潦草、音译般的句子。
“他是召唤你的人?”艾什莉问。
“他不完全懂,”恶魔缓缓点头,“但他足够渴望。这就足够了。”
男孩开始念诵那段咒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发音不标准,却一字未漏。
念完后,他颤抖着撕下那页纸,用打火机点燃,将其投入桌边早已准备好的纸杯里。
火焰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纸张卷曲,化为灰烬。
房间的温度似乎在那一刻下降了几度,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深处的滴答声。
男孩没有注意。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哪怕是死……明天也别让我去学校。”
“你听见了吗?”恶魔轻声问。
艾什莉点头。“他说得不完整。”
“是的。”恶魔低声应着,语调温柔得仿佛夜雨,“还差最后一步。”
于是它轻飘飘地靠近男孩,声音如梦语般流入耳边:
“你想逃离这一切,对吗?”
男孩一颤,似乎真的听到了。他慢慢转过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角落。
“你想……永远摆脱试卷、老师、父亲、不合群的同学?”
恶魔继续诱导,“你只需要说出你的交换内容。”
“我……我该说什么?”
“说你愿意——用一切,来交换自由。”
男孩呼吸急促。他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复杂的表情,仿佛在与脑海中的什么挣扎、拧扭。他像是想说不、又像快要说出口。最终,他低声呢喃:
“我……我愿意。”
“说清楚。”恶魔低语。
“我……愿意用……我拥有的一切……交换自由。”
话音落下。
恶魔的“手”伸了出去,那是一团雾状的影子,凝实又模糊。它触碰男孩的额头。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
男孩的眼神瞬间空洞。他依然坐在原地,但灵魂已经被抽离。
那团模糊的光从他鼻息间缓缓浮出,微弱却完整,被恶魔轻而易举地吸入雾影之中,如同吞下一颗无味的糖果。
艾什莉站在一旁,双手垂落,面无表情。
“完成了吗?”她问。
“完成了。”恶魔长舒一口气,像打了个满足的哈欠,“这一单,真轻松。”
“我来处理他。”
她径直走上前,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疑。
她轻轻扶起男孩的身体,将他从椅子移至床上。
她熟练地整理他的睡姿,拉平床单,将被子盖好、塞入床角。
像是护士为病人做的最后照护,像某种安眠礼仪。
她走向桌边,关掉电脑,顺手熄灭仍在燃烧的香薰蜡烛。
地上的灰烬,她用湿巾一片片擦干净,检查每一寸地板缝隙。
“完成。”她回头,对恶魔说。
它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关心他。”恶魔低声道,“他的命,成了你的任务——而你对此无动于衷。”
“他不是安德鲁。”艾什莉答,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恶魔轻笑了,那笑容中藏着几分满意,也有些看不透的怜悯。
“你总是这样。”它说,“把你全部的温情交给一个人,然后将这世界其余部分冷处理得干干净净。”
“所以你才选我来执行。”她凝视它,“对吧?”
“正因如此。”它坦然承认,“你不质疑代价,也不会替任何灵魂落泪。”
“我要走了。”艾什莉说。
“去吧。”恶魔点头,“下一批还在等着你。”
空气仿佛碎裂,泡影般将她包裹,再次传送。
等她站稳时,已经回到了空岛。四周是一片死寂般的灰白,石板冷硬如骨,只有她的呼吸在风中轻微回响。
她站在熄灭的法阵中央。
远处那间带着木窗与油灯的房子仍亮着光。
那里住着他。
安德鲁。
她在意的,仅此一个。
至于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人?
不过是需要“清除”的痕迹罢了。
第191章 隔阂
空气里仍带着法阵燃烧后的微弱气味,像是血与蜡混合后形成的某种隐秘残留,贴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艾什莉推开房门时,动作不轻,却也没有刻意。
房间的灯没有开,只有天花板上方那盏微亮的壁灯,还在安静地亮着。
灯光落在安德鲁的脸上,投出不重不轻的阴影。
他坐在桌前,笔记本翻开一半,左手搁在桌上,像是在思考,又像刚从什么不太愉快的思绪里抽身。
艾什莉站在门口没有动,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先说话。
但安德鲁没有抬头,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她会在此刻回来。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他身后站住,轻声说道:
“恶魔刚才找了我。”
安德鲁仍旧没有回头,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确实还在。
“它说……需要我帮它处理一些事。”
她顿了顿,没有特意去掩饰什么情绪。
“就是在现实中那些召唤法阵……如果有人启动了,我要过去辅助完成交易。”
安德鲁终于抬起了头,眼神与她交汇,却不带太多波澜。
“它亲自带你去?”
“嗯,”
艾什莉点头,语气平静。
“我负责最后的处理。就像今晚那个学生——他主动说出‘愿意用一切交换’,恶魔就立刻动手。我在旁边看着,然后善后。”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讲某种无关紧要的机械流程。没有提到那学生最后眼里的挣扎,没有提到恶魔夺走灵魂的方式有多残忍,也没有提他名字,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值得被记住。
“处理得干净吗?”
安德鲁问,语气低而平,像是在确认一项例行的工作汇报。
“干净。”
她回答。
沉默短暂地落在两人之间。
艾什莉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他身旁,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发现他手边的页面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词在此刻能引起她兴趣。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像是试图唤回些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安德鲁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看起来……适应得挺快的。”
“不是适应,”
她说,眼神没有移开。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我们之间的事,根本没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拿开,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不是拒绝,只是习惯性的整理空间。
但这种小小的动作,却落在艾什莉心里,像是一滴冷水落在发热的金属上,细微,却尖锐。 她看着他,眼神慢慢收敛了那种带着试探的温度。
以前,哪怕是在尸体成堆的停尸间,哪怕是刚从纵火现场走出来,他也总会在最后靠近她,抱住她,说一句“亲爱的,我们做得很好”。
那种亲密是嵌在骨子里的,就像他们从来就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体。
可现在,他没有了那些话。没有叫她亲爱的,没有在她回房时走过来抱她,甚至连视线都刻意停留得不过一秒。
这一点点细节的变化,艾什莉当然察觉到了。她不是那种需要情感肯定才能维持自我判断的人——可安德鲁的疏远,在她心中就是一个讯号。
像某种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正在慢慢生长。
她本能地靠近他一点,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像过去那样低声说道:
“你今天……看起来挺累的。”
安德鲁没有回头,他只是将笔记本合上,把笔收进上衣口袋,然后站起身,轻轻绕开她。
“是挺累的。”
他说,语气依旧平静。
那一刻,艾什莉终于确定,她感受到的并不是错觉。
他真的变了。
不是骤然抽身式的远离,也不是冷暴力般的否定,而是一种细致入骨的克制。
他开始有意拉开那条界线,开始学着放轻对她的依赖和亲昵。 她站在原地,没有去追问。 因为她知道安德鲁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真实想法。
他不是那种轻易坦白的人,尤其当他在挣扎着压下某种冲动的时候。
艾什莉垂下眼帘,走到床边坐下,从裤兜里取出那枚火柴盒大小的护符,在指尖翻转着。
“恶魔说,那些交易不会停止。它只需要我在旁边维持结构,或者施压。”
安德鲁“嗯”了一声,走到洗手间门口。
“你会……一直让我做这些事吗?”
她问,语气里没有抱怨,更没有不满,像是已经不在意的淡然感。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脸没什么表情。
“只要你愿意。” 他说完便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水流声在洗手间那侧响起,混着艾什莉掌心的温度逐渐散去的触感,一起变得模糊。 她看着那扇门,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随后躺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恶魔说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哥哥的小女孩。那恶魔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长了吗?
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大了。只是她不想离开而已。
房间很静。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安德鲁的打火机还搁在那里,和他放下的那只笔挨得很近。那是她送的打火机,他从不离身,今天却没再放回口袋。 艾什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会照常继续。
就算他真的变得再冷一点,她也不会放开。 就像她小时候被推倒在雪地里,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安迪——她永远记得那张脸。
永远。
她只在意他。
这就够了。
第192章 安德鲁的反思
血色无声地沉淀在房间中,像一层轻柔却无可逃避的灰尘,从天花板垂落,在床单上堆积,在呼吸之间游移。
安德鲁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许久,手臂搭在额头上,呼吸很轻,却始终无法沉入睡意。他能听见艾什莉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身后,那气息熟悉得像他自己的一部分,却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陌生在蔓延。
他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但这一次,是最彻底的。
“我到底……”他在心底反复问着,“我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只是舍不得放手?”
这个问题过去曾无数次在脑中浮现,却从未像今晚这般清晰而残酷。那只恶魔的声音仍在脑海里盘旋,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剖开他多年来自以为坚固的情感逻辑。
【她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小女孩。】
他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低沉而诱哄的嗓音。
【你说你爱她,可你有给她自由的空间吗?你有没有问过她的选择,还是一直在替她决定?你说你放下了血缘的束缚,可你的行为,仍旧是以“哥哥”的身份掌控着她的生活。你养育她,保护她,把她拉出泥沼,又亲手将她圈进你的怀里,这真的是爱,还是另一种枷锁?】
安德鲁从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
他的理智、冷静、克制,是在无数次死亡边缘的挣扎中一点点锻造出来的。生活教会他如何活下去,也教会他如何不被情绪吞没。但恶魔的话就像是带着毒性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一角,然后开始缓缓扩散。无声的腐蚀,最是致命。
他想起小时候的莉莉。
那个总爱在阳光下奔跑、摔倒了也不哭的小女孩,会躲在被窝里跟他讲学校的事,会在他每次受罚之后悄悄塞来糖果。他记得那个被父母忽视的小女孩,是怎么一点点依赖上他,又是如何在他的怀抱中一点点长大,最后成为了今天的艾什莉。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曾以为那段关系的转变是真实且自然的——从兄妹,到恋人,从依赖,到对等。但现在看来,那也许只是他单方面的认定。
他是否,始终没有真正卸下“哥哥”的姿态?
那种骨血之间的占有欲,是否早已被他伪装成了爱情的一部分?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用“爱”来掩盖“控制”?
“她也许真的……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低声呢喃。
那声音几乎轻到听不见,像是一句泄气的承认,又像是某种对自己的背叛。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消散了,没有回音,仿佛连空间本身都不愿替他说出这份自我否定。
他不想承认恶魔是对的,可他更无法否认,那些声音正是他心里早已悄然萌生的疑问。
他是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不愿失去她?
这之间的界限如此模糊。
他曾把她护在怀里,看着她一点点从惊慌无措变得冷静果断,从一个依赖他的小女孩成长为可以独立面对黑暗世界的存在。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不再需要时刻被指引——可他依旧希望她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这算什么?爱?还是一种病态的贪念?
他轻轻坐起身,背靠着床头,闭上眼睛,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理清思绪。
房间安静得近乎窒息,只有窗外夜风拂动的轻响,从缝隙间飘进来,像是谁正在无声地叹息。
那不是风,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在每一个思考的片刻里沉沉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拥抱她,亲吻她,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说出“亲爱的”这类亲昵的话语。他害怕。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变成一种强迫,怕自己的爱反而成为她自由的阻碍。
怕自己明明是最靠近她的那个人,却也成为她最深的负担。
于是,他只是轻轻地躺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将她搂进怀里,而是翻了个身,将背对着她的自己沉入黑暗中。
那一刻,他第一次主动与她之间留出了一点空隙——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一道裂缝。微小,却真实存在。仿佛某种防线,从今夜起被画下。
他闭着眼,却久久无法真正入眠。思绪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淹没理智。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答案,可他找不到。他甚至不敢确定,如果明天艾什莉真的转身离开,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放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配拥有她的爱。
而就在他以为艾什莉已经睡着的时候,那道背后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艾什莉睫毛轻颤,粉亮的眼睛在夜色中张开,平静而沉默地注视着他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肩线。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要把他的沉默刻进心里。
她不需要言语。
她知道他在退缩——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他正在变得不一样。
那不是疏远,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被怀疑撕扯出的犹疑。
她当然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那种被打碎又重新拼凑的亲昵,那种生硬得几乎不被他自己察觉的克制。
哪怕他依旧温柔,依旧尽责,依旧是那个她从小就仰望的人,可他不再是那个毫无保留地回应她的人。
她将脸重新埋进枕头中,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地保持着均匀。只是指尖轻轻扣紧了床单,像是想在布料的褶皱中寻找一个不会动摇的答案。
安德鲁并不知道她醒着。
也不知道,她心里那份属于他的坚定,始终没有改变。
但她不会去说,也不会去问。
她等得起。等他冷静,等他怀疑完自己,等他重新找到方向——然后,再一次回到她身边。
爱,从不是一件温柔的事。
它让人靠得太近,也让人怕得太远。
它是伤人的,也是救人的。
是试炼,是火焰,是沉默的对峙,是一次次摔倒后,依然愿意握紧的那只手。
她只要他回头。哪怕晚一点,也没关系。
第193章 艾什莉的主动
安德鲁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依旧是那无边的血红,像某种凝固未散的灾厄,从天际向下流淌。他并不惊讶。这里是恶魔的世界,这片天空从未变过,像一块长年未愈的疤痕,悬在空中,逼迫着所有置身其中的灵魂不断回望它曾流血的来处。
他缓缓坐起,床褥下的声音极轻,几乎无法惊动沉睡中的人。枕边传来艾什莉平稳的呼吸声,她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但他知道,她昨夜根本没有真正睡着。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几乎敏感到病态。只要他翻个身,哪怕只是片刻的停顿,都会被她察觉。
她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安德鲁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脚步落在厚重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前。那窗没有玻璃,只有一道由暗金纹理镌刻出的结界,将外界如同熔浆般翻腾的天空阻隔开来。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结界边缘,像是在试探那层冷硬的温度,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不去看身后那道人影。
窗外是虚空,是不见底的沉寂之海,像一面死水般的镜湖,倒映着他此刻沉默的轮廓。他静静望着那一片翻涌不定的血光,神色平静,却不安地紧了紧指节。
他已经不止一次想过逃避这份感情。
如果他退开,是不是一切都会简单一些?如果他承认自己错把占有当作爱,是不是艾什莉就能自由地做出选择?他不该在她身上压上太多——不该用“爱”这个字眼去掩饰从小到大逐渐滋长出来的执念和依赖。
可每一次,他都无法真正做到放手。
心底某个声音总在抗议,在叫喊,在试图否认这一切是错的。那个声音不是理智的,不是清醒的,但它实在太过真实,就像他心脏跳动的频率,像他对她的凝视,像他在梦中也会本能握紧她手的动作。
“我到底在怕什么?”他轻声自问,声音几不可闻。
他向来是个冷静的人,太冷静,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情绪。可唯独艾什莉,是例外。她一靠近,他所有习得的克制便摇摇欲坠。从她第一次哭着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防备。是她把他从那个破碎的家庭里拉了出来——不是他拯救了她,而是她拯救了他。
可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这份爱是否真正纯粹。
他是否只是将她当作那个“不能失去”的存在,用所谓的“亲密”去维持他唯一的安全感?
他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想回到床边,却看到她已经醒了。
艾什莉静静坐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抱膝靠着床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朝他走来,也没有露出笑容或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等待,也像是确认。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但空气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切割成两端,各自包裹着不同的沉默和犹豫。
“安德鲁。”她开口,声音低哑,显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顿了一瞬,才答:“醒了?”
她点点头,却没有回应他的问句,而是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下意识地回避,语气淡得几乎过于刻意。
艾什莉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面前仰望他,眼神直视他的眼睛,不给他逃避的余地。
“你一直在疏远我。”她说。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
“你以前不会用‘没什么’来回答我。”她说得轻,但字字击中要害。
他垂下眼,不再争辩。
艾什莉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沉默,于是继续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做了恶魔的任务,意味着我不再干净了?或者说,我越来越不像你记忆里的我了?”
“不是。”他立即抬头,否认得几乎有些激烈,“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在想什么?”她问。
安德鲁却说不出口。
他不是不信任她,也不是觉得她变了。他害怕的,是他自己——害怕那一点点犹豫会伤到她,害怕他终有一天会后悔无法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真正平等的伴侣。
艾什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稳得像石头。
“你从来没有控制我,安德鲁。”她说,“你只是怕你会伤害我,所以才宁可提前退出。”
“……我只是怕我不是你真正的选择。”他喃喃道。
“你不是。”她说得干脆,“我是选择你的。”
安德鲁一怔。
她踮起脚,轻轻地、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嘴唇。那是一个宣言,不是请求,也不是试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胸腔深处某个紧绷的线断了。
她没有推他,也没有质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行动告诉他:她已经长大,她可以为自己负责,她有爱,也有选择的能力。
那个吻很轻,却像一道光,照进他心底最阴暗、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终于伸出手,抱住她。那一刻,他不是在保护她,也不是在占有她,而是在回应她。
回应她的靠近,她的坚定,她的信任。
他轻声说:“我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她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如果后悔的那个人是你,我才会难过。”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哑而温柔。笑中有一点点哽咽,但他没有再克制。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退让,也不是克制,而是放下怀疑之后依旧愿意走向对方。艾什莉从未要求他改变什么,她只是一直走在他身边,等待他愿意接受。
他们不需要再定义彼此的身份——无论是兄妹,恋人,还是搭档——只要心里装着的那个人还是彼此,那就足够了。
血光从结界缝隙中透进来,染亮了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们安静地站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拥抱,感受彼此的体温,像是在用这一刻将一切犹豫都安放下来。
无论恶魔的世界有多冷漠,无论未来还有多少试炼——他们知道,彼此就是答案。
第194章 拒绝交易
屋内静默着。
血光从窗帘缝隙中倾泄进来,在地毯上洇出一片如同干涸的红锈,仿佛也染上了这个世界特有的腐蚀味道。沙发上,安德鲁靠坐着,姿势略显僵硬,仿佛一具尚未苏醒的雕像。而艾什莉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她的呼吸温热而稳定,一如她此刻的心意。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指节几乎发白,像是抓住彼此最后的锚点。哪怕只是松开一瞬,他们也许就会再次滑入那片冰冷而沉默的深海,再一次被情绪的浪潮卷走、撞碎。
他们沉默着,却也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缄默的承诺。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一般,时间仿佛拉长成一条粘滞的线,连呼吸声都显得过于响亮。而就在此刻,房间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像是某个不属于此地的存在,正悄然穿透空间边界而来。
血色的光线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浓稠的墨水遮蔽了天光。一股说不清的冷意自天花板缓缓渗透下来,墙壁的纹理似乎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窗帘边角卷起无风的涟漪。
然后,那团熟悉的、几乎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一部分的异界存在,出现在屋角。
恶魔——那团始终不定形的影影绰绰、带着某种潮湿黏滑质感的漆黑球体——仿佛从空气中蒸腾出来,在他们面前缓缓悬浮。
它今天没像往常那般先开口调侃、威胁或讽刺。它出现的那一刻,明显地顿住了。
两个孩子——或者说,它口中的“交易者”与“附属品”——正紧紧相拥在一起,像是彼此就是彼此最后的世界。
这显然与它预期的画面截然不同。
它记得,昨天这两个灵魂还在悄无声息地远离彼此,一个沉默冷淡,一个敏锐不安。它甚至都准备好了继续浸润裂缝,让那根几乎断裂的情感之线彻底崩毁。但现在——
恶魔缓缓晃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未被什么幻象所迷惑。
“……你们这是……?”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迷惑与一丝不解的迟疑,甚至有点……说不清的滑稽感,“昨天你们还在互相逃避……现在又抱在一起了?”
它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梳理混乱的逻辑。“我明明精确地记录了你们心灵动荡的程度,还有应激反应频率……你们人类的感情回路到底是什么做的?”
它喃喃低语,声音像某种破损的机械在试图解析程序逻辑:“果然,我还是搞不明白你们的感情机制。”
艾什莉动了。
她并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地抬头,靠在安德鲁肩膀上的脸略微后仰了一点,嘴角扬起一抹看似无害,实则充满挑衅的笑意。
“你不需要明白。”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斩钉截铁,“你只需要知道,我今天不会出去。”
空气顿时停顿了半秒。
恶魔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什么?”
艾什莉垂下眼睫,将脸重新贴回安德鲁的颈侧。她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份姿态像是在宣誓主权,更像是在安抚安德鲁依旧微妙不安的情绪。
“今天我打算陪安德鲁走走。”她平静地说,“他的心情不太好。”
这话几乎是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刻意的温柔。但安德鲁的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并不是在替他说话——她在做选择,在毫无犹豫地站在他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回握了一下她。
像是回应。
恶魔又沉默了一会儿。
“……任务不会等你们的心情。”它语调机械,却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操控意味,更像是例行公事地提醒。
“我知道。”艾什莉依旧平静,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你也知道,这不是你能强迫的,对吧?”
恶魔的身体缩了一小圈,像是泄气了一样。
“你们的确是自由的……”它低声说着,语气竟透出一丝古怪的、近似疲惫的叹息,“不过如果你们今天打算无所事事,那我也不奉陪了。真没意思。”
“请便。”艾什莉低头轻轻靠近安德鲁的脸颊,像是根本不再把恶魔放在眼里。
那团黑雾发出一声低低的“啧”,像是在嘟囔:“明明都快崩了……怎么又能贴回去?”
随后,它身形微微颤动,缓缓淡去,最终如风散入空气。
房间重新归于宁静。
桌上的纸张被掀起的风卷动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你刚刚……”
“干嘛,感动?”艾什莉扬起眼角,笑容中带着点调皮的狡黠,“我就知道你会吃这一套。”
安德鲁失笑,却没否认。
他从不是容易被感情左右的人,但艾什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那一抹毫不犹豫的挑衅,都精准地切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你还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那你想怎么办?”她半仰着头,仿佛真的期待他的答案,“生气?把我推开?还是说——”
话音未落,安德鲁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毫不犹豫,毫不克制。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而笃定。
艾什莉轻轻睁大眼,但下一秒就闭上眼睛,回抱住他,像是早已等待这一刻。
窗外血色依旧,恶魔的世界依然冷酷、扭曲、不讲理。
可他们不再孤单。
他们不需要世界的理解,也不需要恶魔的许可。他们只要彼此,只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方仍是深渊,只要他们手牵着手。
那就,什么都不怕。
第195章 工作间
空气中尚残留着恶魔离去前那一丝无法言说的温度。地板冰冷,房间却温暖。艾什莉窝在安德鲁怀里,半张脸埋在他颈窝,睫毛几乎贴着他的皮肤,仿佛一动就会打扰这片刻安稳。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像是默契地达成了某种无声的休战协定。安德鲁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肩,不紧不松,像怕惊扰什么尚未愈合的伤。
他没问艾什莉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也没问她那一吻是否只是冲动。他只是抱着她,就像很多个夜晚那样——无需解释,只因他们始终是彼此最深的牵引。
时间缓慢地往前挪移,像是这座浮岛也被他们之间的沉默染上了惰性。艾什莉先动了动,抬起头时额发略微散乱,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我饿了。”
安德鲁挑了下眉,“你刚才不是还一副要陪我沉沦到底的样子,现在就想着填饱自己的肚子?”
“我说的是‘陪’,不是‘陪你一起饿死’。”艾什莉懒懒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你要是想死在床上,我不拦你,但尸体凉透之前我会吃光你的那份的。”
“啧。”
他嘁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像在驱散连日困在胸腔深处的沉重雾霭。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
“你邀请我?”她一脸得意地看他。
“你要是想听‘请’,那就当我说了。”
“那我就当我答应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像春末的风,轻快得不真实。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像是重新找回了熟悉又稳固的默契。
门外仍旧是那片空旷的岛屿,风穿过石栏,卷起浮尘,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拂过他们的衣角。那三扇熟悉的门仍然安静地立在不远处——一扇是他们的居所,而剩下两扇,仍旧沉默地等待着打开。
“今天开哪扇?”艾什莉随手指了指,“你挑。”
“右边的先。”安德鲁走上前,试了试门把手,却毫无反应。他蹲下身,贴近门缝仔细查看。
“看起来有封印?”他轻声道。
艾什莉也蹲下来,皱眉看着那门缝中微不可察的符文痕迹,“很旧了。感觉像……它自己也忘了怎么开。”
“至少不是我们今天要进的那一扇。”
她起身拍拍裤腿,“那就剩下左边这扇了。”
左侧那扇门推开得意外轻松。门后传来一种古怪的气味,不是恶臭,也不算香气,而是一种混杂了墨水、金属、烧焦羽毛和某种植物气息的气味——就像是古老图书馆与炼金术作坊交汇之后的残留。
“……我有点不想知道他在这间屋子里干嘛。”艾什莉喃喃。
“但你还是踏进来了。”
她白了他一眼,率先迈步而入。
这间房的格局与他们想象的大相径庭。不是牢笼、不是审讯室,甚至没有一丝血迹。反倒像一间某种意义上的“书房”。
墙上排列着一排排仪器:金属嵌符的圆盘、悬浮的炼化晶体、闪烁微光的记录碑……每一样都散发着危险与秩序并存的气场。中央摆着一张桌子,边角磨损却干净,上面整齐码着一摞摞厚重的手稿,旁边放着几瓶标记奇怪符号的液体罐子。
而在角落,静静躺着一张——床。
艾什莉盯了一眼,挑眉,“他在工作间里放床?”
“也许他会累。”安德鲁淡淡道,“毕竟恶魔也是有下班时间的。”
“那他一定是个不加班的怪物。”
两人一边嘴上调侃,一边开始翻看桌上的物品。那是各种各样的笔记——契约公式、魔法阵校准、灵魂强度评级,还有几页写着他们看不懂的字符,显然是某种古语或恶魔的私语体。
“他研究得挺细。”艾什莉翻着一本笔记,“这东西怎么看都有点像……工程手册。”
安德鲁的手顿了顿,然后将手里的书阖上,“工程师恶魔。很有画面感。”
她轻笑,靠近角落那堆器材,忽然脚下一顿,眼神落在地上一块破碎的半圆容器上。
那是灵魂容器的一部分,半透明的材质泛着一点点青灰色光泽,碎片边缘还能感知到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些……是他失败的实验吗?”她低声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那些碎片,观察片刻,“可能是。失败的容器,失败的……人。”
“你说,他是不是也试过让其他‘我们’产生感情?”她眼神平静,却透着微妙的凉意。
“失败得够多,才会轮到我们。”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有他们心里都知道的那个事实在这沉默中缓缓升起——他们不是唯一,也从来不是“特别的”。他们只是侥幸,在漫长试验中,成为了唯一没崩坏的一组。
“他这间屋子里没写答案。”艾什莉忽然转身,靠着桌角看向安德鲁,“所以我们得把答案从他嘴里拽出来。”
“你确定他愿意开口?”
“他不愿意,我也会让他开口的。”
她吸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明亮而带刺:
“喂,恶魔!我们翻了你的书房,拆了你的破烂,现在该你出来亲自做讲解了!”
一瞬间,房间的光线仿佛被什么抽走了几分。桌上书卷的阴影迅速拉长,空气中浮现出一股熟悉的冰冷气息,像是从地下世界传来的耳语。
轻轻的脚步声,在空间某个角落响起,带着愈发接近的压迫感。
他们站在原地,目光紧锁前方。
下一秒,空气裂开缝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影中悠悠响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啧……你们啊……真是麻烦。”
——恶魔,来了。
第196章 收藏品
房间的光线像被一层无形的纱布扭曲,色温变冷,线条模糊。阴影在角落被悄悄抽长,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板下浮现。桌上的书卷边缘开始轻微颤动,那抖动并非来自空气流动,更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目光牵引,在颤抖中不安地发出纸张彼此摩擦的低声呻吟。
那股熟悉的冰冷感悄然逼近。
像一双眼睛——不在视野之中,却仿佛在皮肤之下。像水下的凝视,沉默、笼罩、不可抗拒。
空间忽然像被撕开了一道细缝。
在那团黑球的表面,有六只猩红色的眼睛,呈不对称分布,每一只都独自开合,有节奏地闪动着红光。眼睛没有瞳孔,像在呼吸,又像在嗅探空气中残留的情绪波动。
空气开始变重。
一种低频的、不可听的震荡充斥四周,让人耳膜发涨。
黑球没有靠近,却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注视感压了下来。它不依赖光线存在,却在出现的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光线。
艾什莉和安德鲁站在原地未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恶魔的气息像毒蛇缠绕,他们知道它并非真正愤怒,但也绝不是友善。
黑球缓缓飘至桌边,连移动时都没有一点风声,像是在空间中掠过而不是穿过。
桌上的书册和空瓶在它靠近时无声颤抖。玻璃瓶轻轻摇晃,发出“嗒”的一声。某一页泛黄纸张自行翻起,又静静伏下。
恶魔没有伸出触手。它可以,但它更喜欢念力。
一瓶暗红色的细线从堆叠的书堆中自己漂浮而出,线轴缓缓旋转,在空中展开。紧接着,一个银质的环轻轻升空,如被无形手指拾起。两者在恶魔面前悬浮交错,静止片刻,便开始自行编织。
线绕过环,交错、缠绕、回折,在空中缓缓交织。没有人操作,但动作整齐得像是机器,而节奏又微妙得像是冥想者的呼吸。每一线穿插都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对称感。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织网。
艾什莉望着这幕熟悉的场景,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你在……做新的?”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那声音如同石头在水底滚动,低沉而悠远。
“和我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我做的。”
它六只眼中的两只缓缓转向她,微微开合着,仿佛在模拟人类的笑意,却不含半点温度。
“你那枚,注入过能量。能起作用。”它顿了顿,语气像在解释一项实验的参数,“没有我的话,这只是个漂亮的线圈。”
安德鲁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早就盘桓在他心头的怀疑,终于找到了出口。
“既然这是你做的......那——”他开口,语调低沉,“那当初的杀手【笑猫】,是怎么感应到它的?”
他加重了尾音,“我们差点被他杀了。”
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张力瞬间被绷紧。
线网在空中略微停了一瞬。
恶魔没有立刻回应。它六只眼缓缓轮转,一只闭合,另一只睁开,红光如同微弱的血潮涌动。
“因为我们可以感应彼此。”它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陈述一条物理规律。
“我留在那护符中的能量,对任何与我同源的存在来说,都会像篝火一样明显。哪怕只有余烬,他们也能闻出焦味。”
“所以他不是冲着我们,是冲着你?”安德鲁低声。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我的痕迹。”恶魔缓缓飘动,丝毫没有愧意或歉意,“他嗅到了,不明所以,却按本能追踪。”
“你早就知道这可能发生。”艾什莉盯着它,眼神如刀。
黑球略微旋转,两只眼闭合,另两只睁得更亮,像是在模拟“耸肩”。
“我知道。”它坦然承认,“但我也知道你们足够聪明,不会死。”
这句话没有夸奖成分,只是冷冰冰的评估。
桌上的线网成形了。
线头自然收束,无须打结,宛若生物自己闭合了伤口。
“你可以烧掉它。”恶魔轻声说,“这一枚没有注能,不具风险。除非你要我再赋予它意义。”
艾什莉伸手接过,指尖接触银环那一刻,她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那熟悉的重量、质地与线的编织方式,的确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它是空的。安静、干净,像一枚未经书写的信笺。
她没有回应,只用指腹轻轻摩挲。
空气在这一刻沉默得像水底。
安德鲁忽然皱起眉,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房间角落的那张床。
床的轮廓沉在阴影里。但有一个地方,鼓起的形状显得格外不协调。
“那里……”他低声说,“你看到没有,床上,好像有东西。”
艾什莉也看到了,两人同时走近。艾什莉快一步,她伸手,轻轻一掀那破旧的床单。
下一秒,动作僵住。
那是一具骸骨。
完整的人类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已久的人,等待有人叫醒。骨骼上衣物残片已朽,颜色模糊,只剩几缕灰褐色的纤维缠绕肋骨,轻轻颤抖。
安德鲁不由自主地低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
恶魔飘了过来。六只眼一齐亮起,冷静地凝视那具骸骨,没有一丝悲悯、悼念,或是惊讶。
“……那是我。”
空气像被掐住。
艾什莉缓缓直起身,眼中带着审视的锋芒:“你的——?”
“曾经的身体。”恶魔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坏了。我换了个更好用的形态。”
“怎么坏的?”安德鲁问。
恶魔没有回答。六只眼同时闭合了一瞬,像是在断绝进一步的提问,或是短暂地……回忆。
“你不想说?”艾什莉语气里已经带上一丝冷意。
“我只是懒得讲过去的事。”恶魔微凉回应,“你们不是真的想知道。”
沉默在屋内扩散,像是一层积雪缓缓落下。
就在安德鲁准备转身之际,恶魔的声音忽然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致:
“不过——”
六只眼睛缓缓睁开,光芒交错亮起,如六面同时睁开的镜子。
“我倒是想起了你们或许想看的东西。”
“这里有我留下的两段记忆收藏。很旧了,但……可能会让你们对‘自己’多了解一些。”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温度骤降。
某种不明的预感,如海潮,缓缓升起。
第197章 回归
房间仍旧沉浸在沉默中,空气像泡沫一样缓缓膨胀、压迫着肺部,时间仿佛凝滞在某个即将崩裂的节点。
“给你们的东西——”恶魔的声音响起,沙哑却无比清晰,“我本不打算这么早交出来。”
它没有动口,声音却像从灵魂的后颅中钻出,湿冷地爬过神经。
随着它的话语,两只漆黑的盒子缓缓从它身后浮现,无声地停在艾什莉与安德鲁面前。盒子形状完美,是纯粹的立方体,漆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是将所有光线都吞入其中的月蚀之核。甚至连影子都被它压得塌陷扭曲。
艾什莉没有立刻伸手,只盯着那黑盒,神情凝固,呼吸轻不可闻。
安德鲁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大衣口袋边缘,指节紧绷。他的眼神没离开那盒子,但下意识地握紧了某件随身之物——一柄短匕,或者什么象征着信念的东西。
他已经习惯用本能去感知危险。
“里面是什么?”艾什莉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记忆。”恶魔答,“关于你们——关于这一切的起始。”
它的语调平稳,没有一点波动。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这几个字扩散开来,如同房间四周都在缓缓收紧,试图将他们逼入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角落。
两人依旧没有伸手去碰。
恶魔缓慢旋转,六只猩红色的眼睛以不同方向睁开,像是在观察他们每一次微妙的动作,每一次呼吸中的起伏与犹豫。
“怎么?”它的声音忽然转为一种近乎温柔却令人发冷的嘲弄,“你们一直在问问题,现在问题到了你们面前,反而退缩了?”
“不是退缩。”安德鲁冷静地开口,“只是时机不对。”
“我们要回去。”艾什莉平静地接道,语气坚定而毫无余地,“原来的地方。”
“回汽车旅馆。”安德鲁补了一句,补得干脆利落,像是在斩断一条可能延伸的线。
空气瞬间变得更沉。
“焦油灵魂。”它忽然低声唤道。
那声音像某种咒语,一下子拽住了空气的流动。
艾什莉眉梢动了动,瞳孔轻微收缩。
“你知道,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它声音柔和、缓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引诱。
“你是最接近我的那一个,焦油灵魂。你燃烧一切,不留一丝余温。哪怕烧到自己,也绝不回头。”
“你以为你在抗拒我,实际上……你只是拒绝面对你自己的本质。”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它,双眼毫无波澜。
“你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她语气冷淡,“但我也不是第一次拒绝。”
“我不是你的一部分。我不属于你。”
恶魔仿佛叹息了一声,六只眼中的光一只接一只缓慢黯淡下来。
“你以为你属于哪儿?”它轻声问,“属于他们?属于这个世界?”
安德鲁冷笑出声:“她当然不属于你。而你,也不属于我们。”
恶魔的眼睛缓缓偏向他,语气忽地变得低冷许多。
“而你,肮脏灵魂——你永远怕得要命,却总想扮成不怕的样子。像地沟里的水,不甘心沉底,却又不敢浮上来。”
安德鲁没有被激怒,面上神色不变,但下颚的肌肉微微紧绷,那是他惯常压抑情绪的方式。
“你选错人玩心理游戏了。”他说,“我们不是来这儿听你写回忆录的。开门,我们走。”
那两个盒子仍旧悬浮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艾什莉终于缓缓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盒子。它的表面冰冷而湿滑,像是活物刚死不久的皮肤,仍残留着一丝体温。
安德鲁紧随其后,也将另一个盒子收进口袋里。他的手指碰触到那漆黑表面时,指尖微微一麻,仿佛黑暗本身在回应。
他们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犹豫。
恶魔望着他们的背影,终于没有再出声劝说。
它静静悬浮在半空,那具干涸的骸骨仍躺在不远处的床上,衣物早已朽烂,骨骼却仍旧如灰白的湖面那般完整安详,仿佛永恒地安眠于此地。
恶魔一挥意念,空间边界开始像老织布机上的线被粗暴扯动,发出无声的咯吱响。一道狭长的光痕悄然撕裂空间,从地板向上直至半空,像是有人用黑铁刀将空气本身割开。
裂缝里渐渐浮现出熟悉的景象——旅馆陈旧的灯泡在天花板上闪烁,老式吊扇缓慢转动着,发出不和谐的金属摩擦声,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潮湿的雾气和洗手台滴水的声响。
那是他们离开前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一丝未动。
通道边缘带着微弱的风压,在两人脚边搅动地毯的纤维,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选择。
艾什莉先迈出一步,黑盒紧握在掌心,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安德鲁紧随其后,临走前回望了一眼恶魔。
“你那副骨头睡得还挺踏实的。”他说,语气平静,却不乏嘲意。
恶魔没有回应。
但就在传送门将要合拢前,那熟悉而阴沉的声音再度侵入他们脑海:
“你们迟早会回来。”
“焦油灵魂终会干裂,肮脏灵魂终会沉底。”
空间裂口猛地收拢,像一张拉紧的创口缝合回原样,空气恢复平静。
他们站在旅馆的房间里。
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洗手间未关紧的水汽味与旧地毯的霉味,像是从一个异质梦中瞬间坠入现实。吊扇依旧吱呀作响,电灯闪了一下,没熄。
艾什莉长长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下浮出。她低声说:“我不喜欢他叫我那名字。”
“哪个?”安德鲁一边环视四周确认安全,一边问,“‘焦油灵魂’?”
艾什莉点头,语气淡漠:“但他说得也不全错。”
她抬眼看向手中的黑盒,那冰冷的轮廓仍旧嵌在掌中,仿佛还有某种隐隐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回声。
“我也不喜欢‘肮脏灵魂’。”安德鲁耸耸肩,“听起来像地狱排水沟。”
两人对视一眼,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破碎却真实的默契。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安德鲁问。
艾什莉抬起盒子,黑色表面映出房间中摇曳的光影。
“先确认一下,”她轻声说,“我们要一起打开,还是一个一个来?”
安德鲁想了想,“一个一个来吧。分清楚,也许能活着走得更远。”
两人并肩坐下。
手中的盒子仿佛感应到即将被开启,表面微微震颤,黑色波纹如蛛丝在暗面游走,轻微地闪了一下,又隐没。
它们在等待。
记忆、真相、或者某种埋藏太久的东西。
他们终于要揭开帷幕。
黑色的过去,正在逼近。
第198章 保险的真相
旅馆里,灯泡轻轻摇晃,发出不合时宜的嗡鸣。吊扇像患了哮喘一样缓慢旋转,空气潮湿,裹挟着一股旧木地板发霉的气味。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坐在那张不稳的圆桌边。桌上摆着那个已经震动停止的黑盒——刚才它几乎像活物一样在他们掌心搏动,如同一颗尚未安葬的心脏。
此刻它安静了下来,仿佛在等他们做出决定。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问,声音低沉。
“你呢?”艾什莉反问,指尖在盒子边缘滑了一下,那触感仿佛皮肤刚脱离体温的冷却感。
安德鲁叹了口气,“无论看到什么,我们都得看完。”
她点点头,“一起。”
两人同时将掌心按在盒子上。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一瞬间,世界像画布被翻面。空气剧烈流动,房间的边缘起了褶皱,吊扇静止,光影断裂。下一秒,他们仿佛被抛入了某段深埋的意识流中。
他们“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是冰冷的白。
一间医院办公室。
灯光不再昏黄,而是刺眼的荧光白。墙上挂着一副仿佛永远没人读的解剖图,窗外是都市医院的停车楼,玻璃干净得像未曾用过。
艾什莉下意识看向窗边,而安德鲁则将注意力投向了房间中央。
那是过去的蕾妮,身材高挑,脸色苍白而端正。她穿着剪裁考究的浅驼色风衣,姿态优雅但冷峻,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双手戴着皮手套,像是刚结束一场不太成功的午餐约会。
道格拉斯坐在她旁边。那是他们的父亲——或许,更准确的说,是那个在这场人生剧本里扮演“父亲”角色的男人。他面容紧绷,像是半梦半醒地被牵着走进这场对话中。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医生。
五十多岁,脸干净得过分,白发向后梳,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袍。他的桌面一尘不染,摆着几份文件,名字被遮掩着,但那份职业性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不肯摘下的面具。
“……再次说明一下情况。”医生语调温和,“我们这边接到通知,您所在的小区近期的供水检测出现了异常指标。”
“异常?”蕾妮声音柔和,但语气锋利,“什么意思?水里出毒蛇了吗?”
医生依旧微笑,语调平静得像是背诵,“我们检测到寄生虫卵,且已有多起病例确诊。包括与您居住在同一栋楼内的住户。”
他翻出一张文件,似乎要作为“证据”。
“您的两个孩子,目前正在观察阶段。我们建议立刻进行医疗隔离,并为接触者做进一步检测......”
“我们不需要检测。”蕾妮打断了他,“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去另一家医院做了血检。”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从中抽出几张彩色打印的检验报告,啪地摊在桌面上。
“我和我先生,两份报告,全部阴性。没有寄生虫,也没有任何相关抗体反应。”
医生伸手翻了翻,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旧微笑,“不同医院的设备检测标准不一致。我们这边使用的是——”
“别废话!”蕾妮忽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像钢琴突然弹错了一个键。
“我来不是让你重复那些伪装得很高明的废话。我来是想听真话。”
她靠近半步,双手压在医生桌上,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医生沉默片刻,脸上那层温和的皮开始龟裂。
他微微收回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叹了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一个累人的剧本。
“好吧。”
他说,“那我说实话。”
道格拉斯眉头一紧,像是终于察觉气氛不对。
他试图插话:“也许我们可以回去……我们只是担心孩子,不想节外生枝——”
“闭嘴。”蕾妮头也不回地说。
安德鲁在投影中嘴角抽了一下,“这倒是一贯作风。”
医生这时把面前一份新的文件摊开,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两个孩子的身体……出了点‘不可逆的情况’。现在说治疗已经太迟了。”他抬起眼,看着蕾妮,“所以,与其白白等待死亡,还不如趁现在处理他们的法定资产问题。”
“比如人寿保险。”
“你们是他们的监护人。如果签署授权,星河药业旗下的‘星准医疗基金’可以为你们办理专项保险计划。之后——”
“等他们死了,我们就能拿钱。”蕾妮冷冷接话。
医生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道格拉斯发出一声干呕似的呼吸声,“这、这太……”
“听上去像谋杀?”医生平静地说,“不是。这叫合法的损失补偿。孩子的未来价值为零,医疗成本高昂,我们只是在帮你们止损。”
“我们处理过很多类似案例。普通家庭,不是你们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艾什莉看着母亲的投影。她的脸没有动摇,没有震惊,甚至没有迟疑。
她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张文件,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她最终说话了:“我能否指定保险受益人?”
医生轻轻一笑,“当然可以。”
道格拉斯抬头看向她,声音颤抖,“蕾妮……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她冷笑一声,眼角轻挑,“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觉得了?”
“别装得像你曾经为他们流过一滴眼泪。”
道格拉斯一语不发,像个破掉的沙袋垮了下去。
医生将笔滑到他们面前,“只需要签字。”
安德鲁的拳头在回忆影像外攥紧,“她真的签了。”
“她一直都准备好了。”艾什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们的目光移向桌上的文件封面。
一行字赫然印在右下角:
星河药业——内部合同副本 · 星准医疗基金
———
回忆如被关闭的水坝,一下子全数倾泻,回到现实。
安德鲁重重喘了口气,感觉喉咙像被布塞住。
“星河药业。”他说,咬字冷硬。
艾什莉没说话,只看着盒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盒面,像在思考节奏,也像在忍住不让指尖颤抖。
“我们就是商品。”她最终吐出,“而他们是卖家。”
安德鲁冷笑了一声,“我们连价码都没自己决定.....我之前还在疑惑为什么我们会有保险,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旅馆的灯泡轻轻闪了两下,像在为那段回忆默哀。
吊扇依旧缓慢旋转,一圈、一圈,像命运在无尽原地打转。
“我们下一步呢?”安德鲁终于问。
“找星河药业。找到那个医生。”艾什莉说,“不过——”
她眼神落到另一个盒子上。
“我们先打开第二个盒子。”
安德鲁默契的跟上了艾什莉的话。
第199章 毒之水
盒子在两人掌心微微颤动,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终于被唤醒。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却默契地同时将手贴上那块漆黑盒体的两侧。
盒子没有弹开,也没有机械的咔哒声响起,只是轻轻“呼”地一声,仿佛释放出某种看不见的气体。
下一刻,淡淡的雾气在他们视野中弥散开来,原本昏黄陈旧的旅馆墙壁仿佛被谁一层层剥去,色彩褪去,轮廓融化,变成无声的暗色流体缓缓流动。
他们的意识像落入深井那般,直直坠下。
等再睁开眼,他们已置身于另一段回忆中。
———
眼前是一间昏暗而压抑的酒吧。霓虹灯从窗外透进来,颜色模糊地闪烁着,像慢性失血一样,一点点失去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与旧木地板发霉的气息。
吧台尽头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胡茬杂乱,眼神呆滞,穿着皱巴巴的灰色风衣。
他面前摆着三杯未喝完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荡漾。
他指尖在杯沿来回打圈,看上去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逃避。
爵士乐从老旧音响中传出,沙哑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酒吧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略显夸张的“吱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走进来一名穿着白色实验袍的男人。
他身材修长,皮肤苍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这样灰扑扑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滴漂白水落在旧报纸上。
他目光沉静地环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吧台,毫不犹豫地坐在中年男人身边。
“晚安。”白袍男子声音温和,语气里带着一丝过分的礼貌,“看你这副模样……是不是有些故事要讲?”
中年人侧目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这打扮,医院刚下班?”
“某种意义上,是。”他笑了笑,“你可以把我当成医生,也可以当成……观察者。”
“观察我喝闷酒?”中年人嗤笑一声,“你是精神科的?”
“我对精神不太感兴趣。我更喜欢肉体。”医生顿了一下,语气轻柔,“人类的身体结构,比你想象得要精妙得多。尤其是当它开始崩坏的时候。”
中年人的酒杯顿了顿,警觉地扫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医生摆摆手,示意酒保来两杯新的,“只是想聊聊。你身上的情绪太浓了,像病灶在发炎。让我忍不住想切片看看。”
中年人没有回应。他盯着自己那杯酒,缓缓道:“我创立了一家公司,做饮料的。‘晶维’,听过吗?”
医生点头,“当然。广告打得很凶,据说可以提神、减压,还有植物提取配方。”
“没错。”中年人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们一开始真的做得不错。产品畅销,资本进驻,我还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呢?”医生似笑非笑地问。
“然后,出问题了。”中年人的嗓音压低,“开始有客户肝功能衰竭,肾损伤、免疫系统崩坏,越来越多的人中招。我们查了配料、追了供应链、请了专家检测——一切都合规。可结果就是一批又一批投诉,甚至死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咀嚼自己的失败。
“我没办法。”他说,“我的公司快完了。”
医生用指尖轻轻敲击吧台,像在节奏中沉思。
“你以为这是失败?”他忽然问。
“难道不是?”中年人苦笑。
“错。”医生微笑,“这是‘机会’。”
中年人皱起眉头。
“你提供饮料,让人体进入衰竭边缘状态。而我——”医生的语调慢慢变得炽热,“我则将那些濒死之人拆解、分类,摘除他们仍可使用的器官、组织、甚至神经。你是触发者,我是收割者。”
中年人的酒杯缓缓停下,他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医生却看着他,眼神如寒冰,“没有。我只是在让人类变得更有效率。”
“你想让我帮你杀人?”
“你又没逼他们喝。”医生摊开手,“你只是卖饮料。副作用?对外界而言,是一场悲剧。对你我而言,是利润。”
中年人没有回应,眉头紧锁,仿佛正在进行一次艰难的权衡。
医生又轻轻地补上一句:“你现在一无所有。而我——能让你拥有更多。”
他们之间沉默良久。只有酒吧角落的钟表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像倒数着某个命运的来临。
终于,中年人缓缓地伸手,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声问。
“海登。”医生微笑着举杯回应,“海登·卡文迪许。”
“我觉得一切需要从头开始。”
“当然!不过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呢?”
“【毒之水】如何?”
“我很喜欢,真幽默!”
两杯玻璃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低微的“叮”一声。
合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
“唰——”
意识回笼的瞬间,艾什莉睁开了眼,旅馆的陈旧天花板重新浮现在她头顶。
她脸色比之前更冷,仿佛那段记忆搅动了她深藏已久的愤怒。
安德鲁也回过神来,脸色苍白,指关节紧握着黑盒子。
“是他,对吧?”艾什莉低声。
“嗯。”安德鲁点头,“那医生……年轻时候的样子。”
“海登·卡文迪许。”艾什莉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还有另一个名字你注意到了吗?”安德鲁继续道,“我在吧台的账单上,看到了‘星河药业’的抬头,还有一份合同,落款也是这个公司。”
“星河药业。”艾什莉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凝聚。
“他们在合作。晶维负责诱发器官问题,星河药业负责‘处理’身体。”安德鲁皱起眉头,“而我们……是他们名单上的一部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仿佛因为真相的靠近而变得沉重。
“我们找到下一条线索了。”艾什莉终于说道,声音低冷而坚定。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点头。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追索,才刚刚开始。
地板上的黑盒子静静躺着,仿佛仍有更深的秘密未曾被唤醒。
第200章 打折(番外篇)
“我听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
艾什莉靠在旅馆破旧的窗台上,手里翻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那是她昨天从便利店门口顺来的。
“环境干净,味道不错,尤其是牛排……据说是‘末日级别的治愈’。”
她读着最后一句,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暗示什么。窗外天色灰沉,城市边缘的风吹得旅馆窗框吱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安德鲁坐在床边,一边检查笔记,一边擦拭那把随身的切肉刀。他没抬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听起来也末日级别的贵。”
“嗯,平常确实挺贵的。”艾什莉顿了顿,语气多了点莫名其妙的轻快,“不过今天有优惠。”
安德鲁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写着“我不信你”。他翻了个白眼:“你确定不是那种点三百送一张会员卡的‘优惠’?比如集十张送一块饼干?”
“不是。”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合上宣传单,轻轻甩了甩手,“是真的打折。”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几秒,眼里疑云密布:“你是不是……背后还藏了什么没告诉我?”
“我只是说有折扣。”她故意避开关键,“又没说别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实际却模棱两可,但安德鲁心里清楚得很,这女人十句话里至少有三句藏着钩子。不过他最终还是低头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被你坑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他们到达餐厅时,夜色已经降临。城市最边缘的那条街灯昏黄,垃圾桶边还有人影窸窣,但那家餐厅却像从另一座城市空降而来——
窗明几净,灯光温柔,门口有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鞠躬问好。仿佛只要踏进门槛,外面的世界就再也追不上他们。
“我先声明,”安德鲁压低声音,一边环顾四周,“如果这里再搞什么‘互动式点单’或者‘现场感应心跳炒饭’,我立刻转身走人。”
艾什莉轻哼一声:“你怎么对我这么没有信任感?”
“我对你有信任,”他盯着菜单,“但没有求生欲。”
菜单上的价格依旧令人咂舌,安德鲁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想着这顿饭如果真能打折,也许值得放下怀疑多咀嚼几口肉。
他们点了两份特色牛排,又要了一瓶便宜的红酒。餐点很快上桌,摆盘精致得不像是在逃命的生活里应当出现的画面。
牛排的香气弥漫开来,艾什莉率先切下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不错。”
安德鲁尝了尝,眉头缓缓舒展开:“……的确是正经的食物。”
他不再多话,埋头吃了起来。艾什莉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轻笑:“你看你,吃得比我还快。”
“我在应对这城市唯一正经的一次‘文明款待’。”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我得珍惜这顿没毒没虫、还冒着热气的晚饭。”
他们聊了很多琐碎的话题。没有追捕、没有噩梦,也没有血腥的记忆。仿佛只是普通的一对男女,在忙碌之余找了个安静角落放松一下。
饭后,安德鲁自告奋勇去结账。可没几秒,他就带着一种复杂到不能再复杂的神情走了回来,站在桌前盯着艾什莉。
“艾什莉。”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火气,“你是不是……故意没告诉我,这里的优惠是‘情侣限定’?”
艾什莉装作惊讶:“我确实没说。”
“服务员告诉我——只要完成一个‘情侣认证动作’,就可以打五折。”他咬牙。
“然后你回来问我,是打算拒绝?”她故作镇定地眨眨眼睛。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想搞清楚这是哪一步的陷阱。”
“你不觉得挺划算的吗?”艾什莉撑着下巴,微笑勾人,“亲一下嘴,就能省下三百多块。”
“你说什么?”安德鲁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她眨了眨眼,“亲——嘴。”
他抬头望向收银台的服务员,那人正温和地笑着,好像已经见过太多对像他们这样的“迟钝情侣”。
“我认为……亲额头也可以的,对吧?”安德鲁低声抗议。
“那是儿童套餐的规则,情侣认证必须嘴对嘴哦~”服务员笑着补充。
“怎么办?”艾什莉侧头看着他,眼里几乎要冒出坏笑的火苗,“要不我们就放弃优惠,原价结账?”
安德鲁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真的很麻烦。”
“我这叫制造惊喜。”她理直气壮。
沉默片刻,安德鲁忽然低声咕哝:“好吧……只是一下。”
艾什莉坐直了些,眼里闪着笑意:“我当然不会贪多。”
他低下头,搂住她的肩膀,先是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喂,嘴。”她提醒。
“我知道。”他像要赴死一般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吻住了她的嘴唇。
艾什莉一开始还有些想笑,但当他吻上来的那一刻,她忽然动不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太真实。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安德鲁掌心贴在她背后,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刀子嘴、嘴硬心软的男人。
吻很短,也很轻,却让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就在他们分开的一瞬间——
“咔擦。”
两人同时猛地回头。
服务员不知何时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机刚刚落下,他正笑眯眯地晃着照片:“纪念一下嘛,本店传统,不会公开的。”
“你偷拍?!”安德鲁几乎弹起来。
“情侣认证一旦通过,照片就属于你们,可以带走。”服务员笑得贼兮兮,“签个名吧?”
艾什莉接过那张还在成像的照片,低头一看——照片里她笑得明媚,而安德鲁则一脸惊恐。
“拍得不错。”她轻声说,唇角带笑。
“你是魔鬼。”安德鲁嘴角抽了抽。
“但你吻得很好。”她冲他调皮地眨了下眼。
他接过照片,签了个潦草的字,再递给她。艾什莉也签完,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夹进包里的夹层。
他们没有再多说。
离开餐厅时,风带着青草气息,夜色柔软。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提那张照片。
可在很多个逃亡夜晚,艾什莉坐在旅馆破旧的椅子上,借着微弱灯光翻出那张照片时,总会笑出声。
那张照片不公开,不上交,也不被遗忘。
它只属于他们——
在这世界崩塌、信仰尽失的时代里,这是他们偷出来的一口蜜糖。
第201章 逛街(番外篇)
秋天是悄悄来的。
风不再滚烫,空气里也终于开始混进些树叶发黄的气味。城市的霓虹灯仍旧喧嚣,但阳光却不再肆意刺眼,变得温柔,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你在发什么呆?”
艾什莉提着两袋东西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头的安德鲁。
他一手捂着外套内侧的胸口,表情有点不耐烦,但脚步还是跟了上来。
“我不是说了嘛,”艾什莉叹气,“你现在这种状态不适合出门硬扛,你看看你,走一小段就喘。”
“我哪有喘。”安德鲁嘴硬,“只是……换季了,有点冷。”
“对,所以我才带你来买衣服。”艾什莉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替他理了下领口,“你总不能一直穿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风衣混到冬天吧?你可是个有形象的男人。”
安德鲁咕哝:“形象已经被你之前拍照的那一吻毁光了。”
“哎呀,”艾什莉漫不经心地挥手,“那张照片我锁在包最深的夹层了,不会拿给别人看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秋天的暖意,像树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安德鲁低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走进一家二手服饰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复古灯牌,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和旧木头的味道。里面的衣架上全是风格混乱的秋装,什么年代的都有,却意外地干净整齐。
艾什莉像小动物一样迅速钻入衣架之间,动作灵巧又熟练。
“这个颜色不错。”她拎起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在他身前比了比,又皱眉摇头,“不行,你穿这个太像图书馆管理员。”
“我不介意。”安德鲁坐在换衣镜前的木椅上,语气淡淡。
“我介意。”她哼了一声,“你这么高,要穿得有点轮廓感才不浪费。再说,你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多层叠穿能保暖。”
她说着又翻出一件卡其色大衣,还搭配了同色系的围巾。
“这个试试?”她眨眼。
安德鲁无奈地叹气:“我受的是胸伤,不是模特病。”
“对啊,”艾什莉耸耸肩,“所以你不需要走台步,只需要把衣服穿在身上,站着让我看五秒钟就好。”
“你以为我是谁,橱窗模特?”
“你比他们帅多了。”她笑。
安德鲁顿了一下,没接话,反而起身走向更衣室。他试穿了几件,偶尔露出点胸口的绷带时,动作明显有些别扭,呼吸也轻了几拍。
艾什莉坐在椅子上等他换衣服,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他。她不是没看出他在强撑,但她知道对方的倔强脾气——不抱怨、不示弱、不喊疼,连皱眉头都控制在一个范围内。
等安德鲁穿着新大衣走出来时,艾什莉眼前一亮。
“不错。”她夸得真诚,“你看起来有点像……杀手电影里的主角。”
“我们就是杀手,甚至还是连环的。”安德鲁皱眉。
“是啊,但你以前看起来更像是会住进地下室、白天睡觉、晚上起床的那种。”
安德鲁走到镜子前看了看,又低头拉了拉袖口。他看起来的确比平常要精神几分,脸上没血没灰尘,衣服干净整洁,有那么一丝“普通人”的气息。
“这件包得住绷带,”他说,“而且肩线不错。”
“那就买这件。”艾什莉爽快地拍板,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看向他,“不过你钱包没带,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
“我有。”安德鲁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钱夹,“别以为我每次都靠你施舍。”
“哟,终于肯承认以前是我养着你了?”
安德鲁瞥她一眼,把钱拍在柜台上。
“你还惦记之前的事情呢?”
结账的时候,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忍不住问了句:“你们是情侣吗?”
两人一愣。
艾什莉挑眉:“你说呢?”
安德鲁立刻低头翻零钱:“我们不是。她是我……临时的看护。”
“对。”艾什莉笑着接话,“我是他的私人护士。”
“还带选衣服务。”店员调笑,脸上的姨妈笑已经抑制不住。
“还包括喂饭、换药、晚上听他做梦讲胡话。”艾什莉面不改色地说着,语气轻巧得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不过现在伤快好了,也该裁员了。”
安德鲁这才抬头看她一眼:“你急着撇清关系干什么?”
“我怕你反咬我说我是利用职权调戏病人。”
“我喜欢不行?”
他们走出店的时候,风大了一些,街边的银杏叶开始簌簌掉落。
艾什莉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往安德鲁手里塞。
“戴上,别冻着。”她不容拒绝。
“你就这么想让我看起来像个受伤的小猫?”
“你受的是枪伤,不是自尊心。别矫情。”
安德鲁没再争,沉默地戴上了。那手套明显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尺寸竟然刚刚好。
“你是提前量过我手的大小?”他皱眉。
“当然没有。”她撇嘴,“我只是多看了几次。”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并肩走着,在初秋的街头,一个步子一个步子慢慢地往前走。没有目标,也没有追兵,只有橘黄的灯和吹乱发丝的风。
她背着买好的衣服袋子,走在他身侧,不时偷瞄他一眼。
而他垂着眼,手插在新大衣的口袋里,走得比以前都慢一点,却没有落后。
风轻,衣摆起伏。
像是平静日常的一角——
哪怕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常,不过是被命运临时借给他们的小小喘息。
但就是这一刻,安德鲁忽然觉得:
如果艾什莉再多说一句,他可能真的会握住她的手。
只是这一刻,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伸手。
他们就这样走在秋天的街上,像两个几乎正常的人。
就好像,他们从未沾染过鲜血。
第202章 一鸟入魂
街道的霓虹灯开始陆续亮起,黄白交错,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映出碎裂的倒影。
安德鲁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走出网吧那扇贴着脱色漫画海报的玻璃门。身后电脑散热风机的轰鸣声骤然被街头的杂音取代,空气中夹杂着晚饭时间才会出现的烧烤、汽油、潮湿霉味混合的味道。
艾什莉慢了他半步,从网吧门口跳下人行道边的台阶时,顺势踢飞了一块石子,朝前滑出两米远,最终撞在一根电线杆上,叮一声,像是一场短促的焰火。
“啧,查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嘟囔着揉了揉脖子,仰头看了看天,“什么时候能有点实质性的突破啊……你说他们那些义诊到底是不是真的?”
安德鲁没搭话。他站在街角,抬头望着那座巨型广告屏幕——「星河药业」的标志在城市天际线上反复闪现,一如他们刚才查到的那些宣传文案:
“‘专注公益三十年’、‘构筑医疗最后防线’、‘向十个疫区投放千万剂基础药物’。”
字句铿锵,配图永远是微笑的医护人员、捧着药盒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的婴儿,还有烫金大字:“为人类健康事业保驾护航”。
简直像是神迹落在人间。
“我们刚才查到的那个海外分部项目,”安德鲁低声说,“名字上挂的是器官再生研究,实际上很可能是非法器官摘取站的转运点。”
“啊,对。”艾什莉用手指在空中划着,“还有那个虚拟医院的捐赠名单,上面列了上百个患者,结果追查下来一大半根本没入院记录。”
“而那一大半……”安德鲁冷笑了一下,“可能已经是冷藏状态了。”
他们都沉默了几秒。风自高楼之间穿过街口,夹杂着落叶翻滚的声音。十月的夜晚已显寒意,路灯下树影斑驳,一辆黑色面包车驶过,玻璃反着城市的模糊光线。
“我好饿。”艾什莉忽然开口,伸手按了按肚子。
安德鲁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刚才那家网吧不是有杯泡面吗?”
“你在侮辱我的味觉。”她一脸正经,“我说的是‘肚子饿’——不是‘填饱’。”
“你想吃什么?”他有些无奈,“先说好,别再找那种街角小餐厅,我可不想一边艰难咽饭一边赶蚊子了。”
艾什莉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街角。
顺着她的方向,安德鲁看见那是一家外观低调但风格奇特的餐厅,木质外墙已经有些剥落,门口挂着一盏亮着的暖黄灯笼,上面写着四个字——「一鸟入魂」。
门帘低垂,帘缝里漏出淡淡的炭火香气,混着味增汤的味道,安德鲁甚至能闻出一点鲣鱼干的咸香。
“听起来像什么邪教食堂。”他皱了皱眉,“‘一鸟入魂’?什么意思?这什么店名?”
“你怎么这么没想象力。”艾什莉拍拍他的手臂,“意思是,一只鸟就能入魂。也就是说,食物美味到可以让你灵魂出窍。”
“或者腹泻到灵魂出窍。”
“啧,别扫兴。”她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要不想进,我自己进去。”
她做出要离开的动作,但脚步明显缓慢,像是等他开口。
安德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先说好,我们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要维持多久,你别点一大堆根本吃不完的东西。”
“放心。”艾什莉笑着回头,“你吃不完的我帮你吃。”
“问题是你吃不完的也是我付钱。”
“那我吃你的份也是天经地义咯?”她调皮地挑眉。
安德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却也不再反驳。他抬脚迈过台阶,抬手拨开那块印着浮世绘图案的门帘。
风铃随门而响,清脆的一声仿佛是这喧嚣夜色中为他们留的一丝清静。
一进门,炭火的味道就迎面扑来。室内不大,木质墙面泛着旧日光泽,靠墙是一排排榻榻米位,天花板悬挂着干花与鱼骨装饰,一切都透露着不属于这城市的温柔。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的男店员从柜台后方走出,鞠了一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丝古板的仪式感。
艾什莉四下望了望,轻声说:“这种店要是白天来,大概更有味道。”
“白天你说想睡觉。”安德鲁冷静地回击。
“晚上吃饭配你,已经很幸福了。”
他瞥了她一眼:“你是想让我胃疼还是情绪崩溃?”
“都不是,我是想让你埋单。”她轻笑着拉他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两人坐下,桌上有一盏小小的陶瓷灯,投下一圈橙红色光晕。艾什莉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宽松的羊毛针织衫,颜色是淡奶咖,领口落在锁骨下,随意又温暖。
安德鲁将笔记本放在脚边,环顾四周:“我们是不是太放松了点?”
“现在连吃顿饭都要心惊胆战?”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刚才在网吧查资料那股杀气已经吓走隔壁那群打游戏的了,现在可以放松一分钟。”
他翻开菜单,目光在几道菜名上滑过,语气淡淡:“……这家还挺认真,连鸡皮串都有。”
艾什莉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眨眨眼:“你以前不喜欢这个吧?我记得你那时候经常偷偷把自己那一串夹到我碗里,说‘我不太饿’。”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是怕你吃不饱。”
“结果我吃得太撑,被你念了半天。”她笑出声来,“你那时候管得可凶。”
“你是那种能一口气吃三碗饭还不打嗝的怪物,不管怎么行。”他斜了她一眼。
“现在也不晚啊。”艾什莉扬起下巴,眼神亮亮的,“我还能吃四碗。”
“嗯。”安德鲁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待会你吃太多,走不动,我可不背你。”
她撑着下巴,望着他笑:“你小时候背过,现在也不差这一回。”
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先点菜。”
菜单选定,服务员过来点单。等一切尘埃落定,安德鲁终于靠在榻榻米后方的木柱上,低声说:“吃完这顿,就去那个星河药业附近转转吧。”
“好呀。”艾什莉支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透着某种淡淡的光,“我喜欢在计划开始前,先来顿温热的饭。”
“然后呢?”
她笑了笑:“然后我们就继续像现在这样,一起活着。”
第203章 偶遇
炭火的香气混合着酱油与酒精的辛辣气味,在狭小的日料店里悄然弥漫,缭绕于横梁、布帘与陈旧的木质吧台之间。
秋天的风透过门缝轻轻钻入,带着微冷的潮意,打在脖颈与袖口,却意外地不让人感到不适,反而像是某种潜藏的预兆,悄然拉紧空气中微妙的弦。
安德鲁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身上风衣的衣角微微拢着,姿势看似慵懒,指尖却一直轻敲着茶杯边缘。
他的眼神沉静,却带着某种游移不定的警觉,始终停在面前那张有些泛黄的竹制菜单上。炭火的微光打在他下颌的线条上,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映得若有似无地冷。
“这里真的好吃。”艾什莉已经先开吃了,嘴角沾着一星半点的酱料,她啃着一串鸡肉丸,像只偷到蜜糖的小猫,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一开始脸绷得像要刺杀厨师似的,好像我把你拐进了什么陷阱。”
安德鲁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回应:“我至今怀疑你提前踩点设好了。”
艾什莉“哼”了一声,戳了戳他手臂:“你就不能给我点浪漫幻想?比如‘在逃亡的路上,也有被命运安排的温柔’什么的。”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救的精神病人:“幻想不适合我们,尤其是你。”
艾什莉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眼尾弯弯地扫过他的侧脸:“你这人就是嘴硬。我吃了这么多次饭,还不就是因为你每次都故意点我爱吃的。”
“那是为了防止你在低血糖的时候攻击无辜路人。”
“啊哈,说得好像我真的会咬人一样。”
“你不咬人,但你会一直说话。”安德鲁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刀。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唇角:“你吃得嘴边都是酱。”
安德鲁似乎一顿,刚要回嘴,却发现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他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转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他忽然神色微变,原本轻松的面部线条绷紧了一点,眉头悄悄拧起,目光重新落回菜单封面上。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异样,刚夹起一串烤青椒便停在半空:“怎么了?是你点的牛舌太咸了?”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菜单上那行烫金小字——
一鸟入魂。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那四个字,低声说:“这个店名……”
艾什莉愣了一下:“怎么?你听过?”
“我觉得……在哪里听过。”他语气低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与不确定的紧张,“我们在烧掉那个地下工厂前,不是偷听到手术室里那几个医生在闲聊吗?”
她的神情也跟着一变。
“你是说——那次他们提到……‘等干完这一批,咱们去一鸟入魂喝一杯’?”她皱起眉,眼神瞬间锋利,“我记得,他们还说,是经理最爱去的地方。”
“嗯。”安德鲁目光落在吧台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经理——也就是那个叫‘蝎子’的男人。”
艾什莉缓缓放下筷子,语气不再轻快:“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他沉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坐在蝎子最常来的地方吃烤鸡肉。”
空气仿佛突然凝结,两人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酱油在温度作用下冒出细微的甜香,刚刚还略显悠闲的气氛,在此刻骤然染上一丝肃杀。
然后,门口的风铃被猛地推响。
“叮铃——!”
一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门拆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头发已经花白不少,脸上满是疲惫与怒火。他一边用诺基亚手机和人通着电话,一边破口大骂:
“——烧就烧了!你们这群废物还等我回头开会?赶紧给我另找地方重建,实验体处理好了没有?!这条线不能断,一天也不能断!”
“一旦货品供应不上!你们全部给我当货品去!听明白没有!!!”
他走到吧台边重重地一坐,将手机“啪”地扣在桌面上,眼神阴沉,像一头刚从烈火中爬出来的野兽,满身都写着不好惹。
艾什莉下意识侧过脸,用余光扫过去。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在那个记忆片段里,在那校园的三人组中,其他人默认的核心。
那时的他要年轻十岁,头发整洁,笑容阴狠,眼神像一只毒蝎,阴冷又致命。
蝎子。
只不过如今,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下多了皱纹,整个人的气势比记忆中削弱不少。
可那双眼睛还没变——锐利、刻薄、带着随时能噬人的毒意。
安德鲁已经察觉到了,手指不动声色地从刀叉滑向外套的内袋,眼神冷了几度。
艾什莉低声开口:“是他。”
安德鲁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昏黄灯光下,与那人隔着不到三张桌子。窗外风声骤起,门帘“哗啦”一声扬起,街道尽头传来某辆老旧卡车经过的引擎声,短暂地掩盖住了整个店内的动静。
然后,安德鲁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近乎愉快的调子,在这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他低低地开口:“……中大奖了。”
艾什莉挑眉,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危险的笑。
“看来这顿饭的确物有所值。”
他们都明白,这顿饭不会吃得太久了——
但它,很可能会成为他们反击的第一颗子弹。
第204章 跟踪
炭火快熄了。
吧台前只剩零星几桌客人,空气中仍残留着酱油与炭烤交融的香气,被逐渐褪淡的炭火热气托着,悠悠荡荡地悬在天花横梁下。木质地板因岁月而发暗,桌角与墙角都积着细微的灰尘,像是连时间在这里都走得慢几拍。
蝎子吃得并不快。
他一边吃一边间歇地啜着梅酒,眼神却不像是在品尝,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在用这最后一丝假装的悠闲,掩盖内心正在崩塌的焦灼。
他仍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坐姿松散,眼神却不安地扫过店里每一个角落。他不是没戒备,只是习惯了倚仗权力遮风挡雨,失去了真正察觉危险的本能。
安德鲁一直没动筷。他面前的那碟盐烤鸡心已经冷了,酱汁凝固在陶盘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反射的镜面上,余光牢牢锁住那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没有正面直视,但他清楚那人的一举一动。
他可以准确说出蝎子擦嘴用了几张纸巾,喝酒时皱了几次眉,哪只手臂在下意识地压住公文包的提手,甚至可以回忆起对方左脚鞋底那块磨损的橡胶缺角。
艾什莉靠坐着,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像个真正来吃夜宵的旅人。她的眼睛始终游离在空间中,与安德鲁没有多余眼神交流,也未表现出一丝紧张。
但她指尖却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大腿的侧面——节奏均匀,每一下都像在给自己计时。
他们可以等,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终于,蝎子起身了。
他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疲倦下的暴躁。他一把提起桌上的公文包,动作像拎起一块沉甸甸的旧铁,转身离席时撞响了门口那串风铃。
“叮铃——”
清脆又带着些凛冽。
像是划破了空气,也划破了这顿饭短暂的伪装。
“走。”安德鲁站起身,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极其笃定。
艾什莉轻轻点头,两人没有交流更多,熟练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店。
夜风扑面而来。秋天的湿意钻进领口,混合着街道的汽油味、树叶腐烂的气味、与夜色里漂浮不定的潮气,将人迅速拉回现实。
他们的车就停在街口转角。
安德鲁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钥匙插入、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发动机低鸣着苏醒。
尾灯微微亮起,他缓缓将车驶出巷口,稳稳地跟在蝎子那辆深灰色铃木后头。
蝎子的车开得并不快。
没有蛇形行驶、没有突然掉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看后视镜的频繁检查——这不是习惯了反侦查路线的走法,更像是一个中年人下班后在城市中随意穿梭的节奏。
“干器官买卖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艾什莉靠着副驾,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
安德鲁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应:“他以为没人敢动他。”
“也是。”她嘴角一挑,“他可能以为,实验体被烧了,人也都死了。”
“或者他知道还有人活着。”安德鲁手指握紧了方向盘,“但他也知道,他们没证据。”
沿途经过两条小巷、两个红灯,穿过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前道,蝎子的车最终停在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五层居民楼前。
那栋楼旧得发灰,墙体斑驳,阳台锈迹斑斑。楼下的小卖部早早关门了,门前唯一亮着的,是一台自动贩卖机,白蓝色灯光像是冷掉的眼睛。
“这?”艾什莉挑了下眉,“他住这里?”
“挺合理的。”安德鲁缓缓熄火,目光不动,“他现在不敢太高调。”
蝎子下车,拎着包走进楼道,没有回头,整个人就那么被黑暗吞没。
“他住这里。”艾什莉拿出小望远镜,对准楼上的窗口。
“六楼……左数第三户。灯亮了。”
安德鲁靠在方向盘上,看着那盏窗户一点点亮起,室内光线柔和,很快又透出一道人影——似乎正缓慢走动,脱下风衣,拉开冰箱,倒了什么。
几分钟后,灯光微微变暗,大概是换上了房间里更柔和的台灯。再之后,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几乎令人不安。
“动手?”艾什莉终于开口。
“还早。”安德鲁声音低哑,语气冷静,“我们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光靠一个地址,干不掉一张网。”
“那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我们需要先做好准备,必须要保证他们无从查起。”
“按兵不动?”
“先等。”他点头,眼神如刀,“我们要确定,下一次出手,必须干净利落。”
车内短暂沉默。
“你觉得,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艾什莉突然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嗤笑一声:“如果他发现了,就不会让那盏灯熄得那么自然。”
又一阵风吹过,穿过车窗缝隙,带着夜的潮湿和街角的冷意。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路过的外卖车和远处传来的列车轰鸣。
两人沉默了一会,安德鲁忽然开口:“这不是狩猎。”
“嗯?”艾什莉转过头。
“这是清算。”他语气很轻,却带着冷意,“他欠的,不是一两条命,是血债。”
艾什莉看着那盏刚刚熄灭的窗户,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仿佛也沉了下来,街灯下浮起雾气,像水银般缓慢地在路面流淌,裹住街角、包裹树枝,笼住远方那栋砖楼的每一寸边角。
一切都在沉睡。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短暂的寂静。
第205章 防水布
空气里混着灰尘与机油味,像城市废弃角落最常见的气息。天已擦黑,街灯却没有全亮,昏黄光柱映在潮湿的地砖上,斑斑驳驳。
“左边那家。”安德鲁抬了下下巴。
他们并肩走在路边。这是一条老旧商业街,店铺年代久远,多数已经关门打烊,只剩几家五金杂货店还亮着不安稳的白炽灯。
艾什莉看了一眼那家挂着“防水材料?五金电工”的老招牌,嘴角撇了撇。
“我觉得你是故意挑了最破的一家。”
“你见过哪家杀手,还去装修得像高级展厅的那种店?”
艾什莉笑了笑,脚下没停,快步走进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被门边悬挂的透明塑料帘卷住,没传多远就被压了下去。
五金店里光线昏黄,货架密密麻麻,从铁钉、胶带、胶水,到漆桶、扳手和水泥袋,排列得混乱却不失秩序。空气中一股混着生锈金属和旧塑料的味道,有些呛鼻。
店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戴着红色毛线帽的男人,正坐在收银台后低头看报,嘴里咬着牙签。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起身。
“找啥?”声音沙哑,像刚从嗓子眼捞出来。
“防水布。”安德鲁言简意赅。
“塑料膜那种。要厚一点、结实的。”艾什莉补充,声音比他轻快些,笑容挂在嘴角,像在解释家务需要。
“做什么用的?”
“地下室漏水了。”安德鲁接过话头,面无表情,“老楼,水管爆了两次,我不想再擦地。”
老板皱了皱眉,把报纸往旁边一丢,站起身走向内间仓库。“跟我来。”
他们跟着穿过一排堆满半旧桶装油漆和破损纸箱的通道,脚下踩着发软的木板,发出咯吱声。艾什莉瞟了眼墙角那只蹿过去的蟑螂,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就这两种。”老板从墙角拎出两卷东西,一黑一蓝,塑封外壳积了层灰,“黑的是厚膜,不透水也不透光。蓝的是薄一点的防潮布,大面积铺起来轻便些。”
安德鲁没说话,俯身解开封口,拉出一段黑色防水布。他用指腹摩挲了下材质,眉头微挑,点头:“这个,来两卷。”
“做工程的?”
“不是。家用。”
老板眯了眯眼,又多看了他们一眼:“地下室多大?”
“十八平。”
“太大就别铺了,最多防一阵。”他嘴里嘟囔,“上次有户人家就是只想靠塑料膜挡水,结果整出差一阵回来地下室都可以养鱼了……”
“我们清楚。”安德鲁不耐烦地截断他,“拿东西吧,现金结账。”
老板耸耸肩,弯腰拎起两卷沉甸甸的黑膜走向柜台。艾什莉站在原地等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巡视四周。
这家店的工具摆放陈旧但不杂乱,有一整列是切割用具、橡胶手套、一次性鞋套、废旧收纳箱,甚至角落堆着几袋石灰粉。她挑了一包剪刀、两卷宽胶带、还有一卷密封塑料袋。
安德鲁注意到她拿的那些东西,低声道:“你这是来采购‘清场道具’的?”
“你都拎防水布了,我不准备点细节怎么行?”艾什莉将物品放在柜台上,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一沓钞票,付款。
老板一边结算,一边瞥他们一眼:“你老婆挺细心的。”
艾什莉眉毛一挑,看了安德鲁一眼,像是在等他反应。
“她管事,我做体力。”安德鲁顺着说。
“这年头能这样搭配的少喽。”老板收钱塞进口袋,“等下车我帮你们搬。”
“不用。”艾什莉抢先开口,兴致勃勃地弯腰去搬那卷塑料膜,嘴角还扬着一点得意。
刚把袋子拎起来不到两秒,她身形一晃,差点被沉重的重量带得往旁边踉跄一步。
“哎——”安德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胳膊,顺手把那卷沉甸甸的膜夺了过去,语气里夹着无奈和一丝好笑。
“你怎么还是这样?在公寓的时候也是这样子,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我看着不重啊……”艾什莉嘀咕一声,摸了摸自己被勒疼的手腕,嘴角还是倔强地扬着。
“你看很多东西都不重。”安德鲁一边抱着膜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回了她一句,“脑袋也不重。”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懒得接嘴,快步跟了上去。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咬着牙签咧了咧嘴,像是感慨,又像是忍笑:“这俩……”
出了店门,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一点室内的浊气,也让气氛轻了些。
“你刚才都不替我解释一下‘老婆’这个误会?”艾什莉半开玩笑似的说,手里还提着那袋材料。
安德鲁把卷材塞进车后备厢,转身道:“解释太认真就显得心虚。”
“你不是向来擅长冷淡地纠正别人错误?”
“那得看在谁面前。”
艾什莉轻哼了一声,转身打开副驾驶门钻进去。
车内安静了一会,只剩下打火启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噪音。
艾什莉靠着座椅,歪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不急。”安德鲁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先观察他回来没。明天早上我们找个借口进屋。”
“借口?”
“忘带钥匙。你来演。”
“你果然记得我最擅长这个。”艾什莉伸了个懒腰,“我演技一向很感人。”
“你要是少加点浮夸情绪,可能更像个住户。”
“那你别一脸像警察抓捕现场似的,我总得给气氛点润色。”她歪头望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笑?”
安德鲁没搭理她,但车窗反射里,嘴角的弧度淡淡翘了一下。
他们没再说话,只在晚风里沉默地驶离那条旧街。
准备已经开始了。
他们知道,有些战役从来不是从拔枪才开始的,而是在选材、量布、裁剪每一块布料、决定落脚方式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敲定了方向。
第206章 烟(番外)
夜里风有点冷,像是不愿散去的潮意,贴着街角悄悄地钻进衣领里,细细密密地缠绕着皮肤。
整条街陷在一种昏黄的安静中,路灯偶尔闪烁,像是睁着疲惫的眼睛。
安德鲁靠在一堵斑驳的旧墙上,神情懒散,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仿佛跟身后的砖缝一起陷入沉思。
他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火星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烟雾从他唇齿间缓缓升起,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焦味,在路灯下蜷曲着打旋,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他看上去安静极了,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任凭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那点烟火的亮光映在他眼底,时而明灭,时而模糊,像是远处的星星在某个角落偷偷亮起,又被风吹熄。
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遥远,有些疏离,就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恰好路过。
就在他继续沉浸在这片朦胧中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你又在装深沉。”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一点调侃,一点毫不掩饰的嘲笑。她从便利店转回来,手里拎着两罐汽水和一包薯片。鞋跟踏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靠墙站着那副架势,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点评他看似颓废的“造型”。
安德鲁懒得搭理她,只是懒洋洋地吸了一口,嘴角像是动了动,但并没有说什么。烟在指间慢悠悠地燃着,像是回应着夜色的呼吸。
她走近几步,站到他面前,目光径直落在他指间的烟上,嗤了一声:“你这人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老得跟个五十岁似的?”
安德鲁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吐出一个字:“……烦。”
“你就承认吧,”她弯起眼睛,笑得一脸调皮,语气却笃定得很,“你其实是靠抽烟维持你那点可怜的神秘感,不然你那副死人脸,谁看你能多看一眼。”
“说得好像你之前没抢过我的烟似的。”他终于斜她一眼,语气凉飕飕的,像风刮在玻璃上的碎响。
艾什莉脸上一僵,随即挺直脊背,嘴角一撇:“那是之前了!”
安德鲁嗤笑:“对,你一口没吸进去就开始咳嗽,咳得跟哮喘发作一样。”他说着抖了抖手里的烟灰,语气慢悠悠的,“还时候还假正经的找我要烟,一口下去我差点以为你要断气了。”
“我那是……第一次不小心!”艾什莉气急败坏地反驳,声音高了一个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毛又敏感,“再说,你那烟又呛又难闻,还苦得要命!”
安德鲁看着她,嘴角翘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懒洋洋地打量着她:“那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她一愣,正要开口怼他,就看见他忽然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大口烟,像是故意蓄力一样。
下一秒,他动作突然,几乎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他俯身,毫无预兆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唇贴了上来。
烟雾还带着火星的余温,从他嘴里渡进她口中,辛辣而炽热,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味。那种刺激像是带着一口恶作剧的笑意,直往她肺里钻。
艾什莉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原地蹦起来。她推开他,呛得一连串咳嗽:“咳咳咳!你……你这个混蛋!”
安德鲁倒是一脸无辜,烟早就被他摁灭在一旁的石头缝里,只是站直了身子,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她被他捏歪的发尾:“你不是想再研究研究?”
“我要锤死你!”她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气急败坏地揪起他衣袖就开始捶,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当然,每一下都不重,更多的是撒娇似的宣泄。
“喂——克制点。”安德鲁一边笑一边躲,声音里带着几分愉快,“你这力气砸在别人身上怕是得住院。”
“你活该!”她嘴上骂着,但手已经慢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快被自己气笑的委屈,“你这是谋杀未遂,嘴对嘴的那种。”
“谋杀你?算了吧,我可还舍不得。”
他说着抬手揉乱她的头发,像是在惩罚一只捣乱的小猫,“别闹了。”
“你才闹。”她轻轻拍开他的手,但也没再动手,仰头看他,眼神清亮,“你以后少抽一点吧?真的很呛。”
安德鲁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夜风又吹了一阵,拂过他们之间的沉默,带着一点烟草味,却不再那么呛人。
两人就这么站着,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艾什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藏不住的笑,像水面起了波纹,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又笑什么?”安德鲁挑眉问。
“我在想啊,”她语气轻快,“万一哪天我们俩都死了,你会不会变成个缠着烟不放的鬼魂,在地狱里抽得乌烟瘴气,连死神都嫌你。”
安德鲁笑了一声,低低的,像风吹过树枝:“你就会说些没用的。”
“你还不是吻了个快被呛死的人。”
“你刚才那么配合是怎么回事?”
艾什莉脸一红,扬起腿就朝他脚背狠狠跺了一下,转身走开,背影晃来晃去,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狸猫。
安德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残留着一点烟草的温度。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207章 门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城市的天空泛着铅灰色的微光,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气在楼道里凝成了冷冷的空气。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一幢旧居民楼的四楼走廊尽头,一扇掉了漆的老木门前。门框上残留着贴纸和公告被撕下后留下的痕迹,角落里还有些蜘蛛网未被打扫干净,像是没人住了很久。
安德鲁倚着墙,戴着帽子,神色平静,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现在就看你的表演了。”他低声说。
艾什莉裹着一件灰绿色的风衣,脸上画着点疲态妆,像是刚刚起床匆匆出门的模样。她眨了眨眼睛,眼角带着点笑:“放心吧,演这种‘忘带钥匙的小媳妇’,我比你熟练。”
她踮起脚往楼梯口张望,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工具箱慢吞吞地走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脚卷着一截,神情看起来像是被天冷和早起逼着工作的模样。身形不高,但动作利索,眼睛虽眯着,却带着警觉。
“是你们叫的开锁?”他打量着这对男女,嗓音里带着点戒备。
“是是是。”艾什莉连忙迎上前两步,一脸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啊师傅,我……我们刚下楼倒个垃圾,门就啪一下自己锁上了。钥匙还在里面。”
说完,她还懊恼地踢了一下门,然后回头瞪了安德鲁一眼,“我还以为你拿了钥匙。”
安德鲁立刻无奈地耸耸肩,声音不高不低:“我哪次出门是我拿钥匙?你不是一直说要自己收着?”
“可你也可以提醒我一下嘛!”
“昨晚我提醒你了,是你自己没听见。”
“你哪有——你明明是在说酒太少,跟钥匙有什么关系?”
“我说‘别喝那杯酒’是提醒你清醒点。”
“哈,那你自己昨晚喝的不是更多?”
两人像是真的吵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日常的琐碎与积怨,又并不让人觉得动怒,反倒像是老夫老妻惯常的小拌嘴。
开锁师傅已经蹲下身开始打开工具箱,一边掏出锁匠工具,一边忍不住笑了笑:“你们这对小夫妻倒挺有意思。住这楼多久了?”
“两个月。”安德鲁答得简洁。
“吵几次门了?”
“第三次。”艾什莉举手,看起来认真极了,“上次是他把钥匙忘在洗衣机上。”
“那是你拿走了我外套,钥匙在口袋里。”安德鲁不紧不慢地接。
“你又没告诉我你把钥匙放外套口袋里了!”
“你就喜欢翻我口袋。”
“你总忘东西我不翻你谁翻?”
“我倒是希望你翻,至少你能找出遥控器藏哪了。”
“……你明明是自己藏的!”
两人一来一回,像是在给开锁师傅加演节目。
师傅已经跪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套复杂的工具,熟练地鼓捣门锁。他一边动手一边摇头感慨:“年轻人啊,现在都这么谈恋爱的?”
“其实我们感情挺好的。”艾什莉委屈地捏着鼻梁,“就是……运气太背了。”
“嗯,看得出来。”师傅嘴角一抽,“你们至少还愿意一起站门外挨冻,不像有些人,直接打电话骂对方一小时。”
艾什莉赶紧冲安德鲁使了个眼色,低声嘀咕:“他要是问我们怎么不打电话,你就说我手机没电。”
安德鲁懒懒道:“我们又没有手机。”
“那你就说你丢了手机。”
“……你是打算把这个剧本写完了出成剧本是吧?”
“你配合一下很难吗?”艾什莉气鼓鼓地回瞪他,嗓音压低但咬字清晰。
安德鲁眼神无奈,低笑一声:“我只是怕你临时忘词。”
“你才会忘。”她哼了一声,侧过身假装生闷气。
师傅那边已经锁芯转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老木门像是被解了封印,缓缓弹开一条缝,门后黑黢黢的,空气带着室内长时间未通风的灰尘味。
“好了。”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钥匙应该在屋里,进去找找就行了。下次注意点,记得多配一把。”
“谢谢师傅!”艾什莉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张钞票,动作利落。
安德鲁则顺手把门完全推开,冲她做了个夸张的“请进”手势:“‘太太’,我们进屋继续吵吧?”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吵,累。”
她走进去的时候故意一脚踢开拖鞋,踉踉跄跄地踩在屋内冰凉的木地板上,还顺手把门猛地一推,“你自己关门,‘先生’。”
“是是是。”安德鲁耸耸肩,轻笑着跟上。
门“砰”的一声合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他们呼吸交错的节奏。
“你刚才那语气,真像。”安德鲁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像什么?”
“像你真的很讨厌我。”
“那当然。”艾什莉抬起下巴,“我讨厌你讨厌得都能拿去当表演素材了。”
“可你演得……有点太顺了。”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平时演过不少?”
“你猜。”
他笑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忽然伸手替她拨开脸侧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猜你以前也这么骗过开锁师傅。”
艾什莉斜着眼睛看他:“所以你对我这种惯犯毫无防备?”
安德鲁不置可否,只是推开客厅的门:“来吧,‘惯犯’女士,我们开始准备下一个步骤。”
他们踏入屋内,空气中弥漫着陌生人的生活痕迹。旧沙发上还留有塌陷的印痕,茶几上有个破掉边的烟灰缸。蝎子的生活气息还在,但人已离开。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还好他早上出门了。”
“是啊。”安德鲁点头,摸出手套戴上,“不过就算他没出门,我们也会让他出门。”
“暴力派。”
“你喜欢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同时扬起淡淡的笑。
第208章 天罗地网
屋子里有一股陈年未散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残留气息,墙角的油漆已经泛黄起壳,像脱落的旧皮肤。
安德鲁先走在前头,动作沉稳,时不时用手套指节敲敲墙壁和柜子,一副老练地“清点猎物窝点”的模样。艾什莉则抱着胳膊,闲闲地跟在后头,像是参观一个比她想象中更破败的博物馆。
“蝎子的品味真够糟糕的。”她鼻子皱起,“这地方比我们上次那家旅馆还潮。”
“他不住在这儿。”安德鲁低声说,“只是藏点东西。”
他们先是绕过客厅,翻了翻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陈旧的录像带,还有一包早就过期的压缩干粮。接着又进了卧室,床垫半边塌陷,明显不是有人长期居住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搬运重物时被压弯的结果。
在衣柜顶上,安德鲁伸手摸索了一阵,最终从层板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找到了。”他抖了抖,厚度不算薄,像是塞了不少纸张。
艾什莉眼睛一亮:“有收获?”
“暂时别打开。”安德鲁把文件袋交给她,语气低沉,“我们先做其他的事情,带回去再看。”
“真啰嗦。”艾什莉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我这手气……应该直接刮张彩票。”
她话音刚落,安德鲁弯腰又从床底拉出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外壳被一层灰和防潮油纸包着,像是某种临时保险箱。他蹲下身,试了几次密码锁,最终还是选择直接用工具撬开。
“嘶……”他打开盖子的瞬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应该去刮彩票。”
盒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现金,几捆用胶带缠着的百元大钞横七竖八地堆着,像是一张松动的钱垫子。艾什莉弯下腰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蝎子还挺阔气的嘛。”
“这家伙的确是个二道贩子头子。”安德鲁合上盒子,拍了拍上盖,“除了买命的钱,估计也藏了不少别人不知道的账本。”
“那他现在估计还没意识到自己‘家’被我们拜访了。”
“我们动作快点,最好他回来之前清干净。”安德鲁说着,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卫生间门口。
“那现在——”他说,“我们开始布置吧。”
——
浴室门被推开。
里面的空间狭小,只有老式瓷砖的墙面和一个生锈的冲水管,排水口的位置还有水迹未干。灯光昏黄,墙皮受潮鼓起了一小块,像是随时会掉落。
安德鲁从帆布包里掏出买来的那卷防水布——实际上是他们昨天在五金店挑了半天才找到的塑料膜,质地坚韧且容易展开。
“你拎这头,我拎那头。”他说。
“听您指挥,长官。”艾什莉半开玩笑地回了句,弯下腰把布拉展开。
两人动作迅速而安静。
安德鲁先是把整块布摊平在地上,然后熟练地裁剪、固定边缘,再用胶带将布沿着墙面一圈圈贴紧。整间浴室很快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面、墙面、甚至天花板都不露出一寸原本的颜色。
像是临时搭建出来的真空空间,无菌的、无痕的、无名的。
“你这也太严了吧。”艾什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突变成灰色密室的卫生间,忍不住吐槽,“我们不是来搞手术的吧?”
安德鲁正蹲在地上检查最后一角,头也不回:“差不多,人体分解手术。”
“你是认真的吗?”
“我总是认真的。”
“好吧。”她撇撇嘴,靠在门框上,“但还是要问一句……你这么铺防水布,是准备干嘛?就算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谨慎,但总不会是为了防喷血吧?”
安德鲁终于站起身,摘下手套,伸了个懒腰:“让他消失会方便一点。”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轻轻划过空气。
浴室里灯泡嗡地轻响了一下。
艾什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她走进去两步,用脚尖试了试布料贴合的程度,又弯腰拍了拍墙角:“你这层胶带用得挺专业。是你之前在哪学的?”
“经验就是最好的老师,而且清理现场是门技术。”安德鲁语气淡然,“只不过我比较擅长让痕迹永远不出现。”
“听起来像个职业杀手。”
“我不是。”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她,“我们都不是。”
艾什莉挑眉一笑:“可我们也从来没像好人一样做事。”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合上浴室的门,轻轻一推。
“但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在门前站了一秒,语气冷静,“而不是像他那样,把别人当实验材料,只为了利益。”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塑料膜上,思绪飘远了一瞬,忽然又笑了笑:“不过我运气确实不错不是?文件袋和钱,全让我找着了。”
“是是。”安德鲁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运气的化身。”
“你这口气也太敷衍了。”
“真心的。”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你应该现在给我买个蛋糕庆祝一下我的好运。”
“等活干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轻轻笑起来,浴室里回荡着短暂的、像是常人之间才能拥有的轻松气息。但笑声之后,那间被塑料包裹得严密无比的空间,就像一口默默等待填满的盒子——静止着,等待着,沉默得近乎残酷。
而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与霉味交织的错觉,却逐渐清晰了起来。
第209章 陷阱
天空才笼罩上一层黑,街道被昏黄的路灯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冷风从巷口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带着一股初秋特有的湿冷气息——像水汽,又像发霉的被褥,贴着地面缓缓升起。
这个城市,在夜色里显得沉默而阴郁,仿佛正悄然吞噬一切喧嚣与温度。
蝎子的脚步声在陈旧的楼道中回荡着,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毫无掩饰。
他身形发福,肩背略驼,西装被鼓起的肚腩撑得略显滑稽,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仿佛一个被单位冷藏多年的退休老中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油腻而臃肿的外壳下,藏着多少人命账本。
他一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握着一部老掉牙的诺基亚手机,正咬牙低声训斥着电话那头的人:
“什么叫‘资金断链’?你们脑子是摆设吗?重建!必须立刻重建!”
那头还在说什么,他却已经烦不胜烦地打断:“别跟我讲流程!这摊子要是黄了,看你们还有没有命在这讲规矩!”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叹气,啪地挂断了电话,随手把手机砸在门口的鞋柜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骂骂咧咧地掏钥匙,一边还在低声抱怨:“养你们何用?吃白饭的……”
门锁咔哒一响。
门打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闭房间才有的沉闷气息。但蝎子丝毫没有警觉,仿佛这正是他惯常的生活节奏。他把包往柜子上一丢,正要脱下外套。
——这时。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响起,像是一道寒光滑过喉咙:
“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能活得如此松弛,看来老天对你还真宽容啊。”
蝎子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转过身,眼睛眯成一条线。
客厅最深处,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背后隐约有灯光透过百叶窗洒下,在他脸上一道明一片暗。他步履稳健,表情平静,右手在不经意间转动着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在指尖间游走,时而反射出锋利的寒芒。
蝎子的瞳孔骤缩,本能地把手探向外套内侧。
他外套里藏着一把手枪。
可他动作还未完成,冰凉的金属便已顶上了他的后背。
“动作慢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是个年轻女人,带着点调笑与讽刺,“老实点,杂碎。”
蝎子僵硬地转头,看见了一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面孔。那女孩年纪不大,粉色瞳孔如刀,穿着黑色外套,手中握着一把银色左轮,枪口抵在他肩胛骨下方,姿态稳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们……想干什么?”蝎子声音发紧,强作镇定,“劫财?行,有的是钱。柜子里,抽屉里,还有保险箱,你们拿……”
“别急。”站在他正前方的男人笑了笑,语调平和,却让人头皮发麻,“我们不是为钱来的。”
“那你们是……警察?联邦警察?”蝎子脑中电光火石,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女孩轻笑一声,手指轻敲枪柄:“真要是警察,你现在已经在囚车里了,哪儿还轮得到你坐这说话?”
“但你会希望我们是。”男人——安德鲁,嘴角弯起一丝冷笑。他已走到蝎子面前,从他外套里熟练地抽出那把手枪,又毫不留情地开始搜身。
脚踝、后腰、肩胛、背心内衬,一连从蝎子身上搜出了五把武器:一把微型手枪、两把弹簧刀、一把随身匕首,还有一支特制麻醉针。
安德鲁挑眉:“看来你这防备的本领还没全废弃呢?”
蝎子开始喘气,额头冷汗渗出,脸色渐渐苍白。他不是傻子,从这两人的从容、熟练、甚至轻蔑的态度里,他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谁派你们来的?”他试图找回主动权。
“这问题得你自己回想。”艾什莉一边说,一边从墙角拖过一把椅子。
“在你得罪的那一长串名单里,我们不算最着急的,但却是今晚最有空,也是唯一有命来的。”
蝎子没动,不过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坐。”艾什莉不耐烦,枪口一挑。
蝎子咬咬牙,还是缓缓坐下。
刚一落座,安德鲁便俯身抖出一根麻绳,几下手势就将他死死绑在椅子上,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圈绳结都勒得紧紧的。
看来熟能生巧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蝎子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毫无活动余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他声嘶力竭,像是想用吼叫找回控制权。
“生意人?”安德鲁嗤笑,忽地将匕首贴近蝎子的脸颊,刀锋冰冷地滑过皮肤,“你那点‘生意’,我们在废墟里看得清清楚楚。人皮、骨灰、断肢……你把人当作什么了?供你掠财的道具?”
艾什莉笑着转了一下手枪。
“更重要的是,你惹到了我们。”
蝎子下意识想否认,可舌头像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认错人了……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他语速发虚,眼神闪烁。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来抢你那些人命钱的?”艾什莉讽刺地笑了笑,“你那点招数,在这里可用不上了。”
蝎子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开始挣扎。
“你们疯了!你们真疯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背后——”
“知道啊。”艾什莉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说,“正因为知道你是谁,我们才在这儿。”
“蝎子先生,”安德鲁回过身,目光锐利如刃。
“你做了这么多孽,是不是该有人来帮你清一清这笔血账了?”
蝎子的喉结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缝处传来一阵风,吹得地板上的纸片沙沙作响。
艾什莉收起笑容,枪口下压,嘴角微微扬起。
“欢迎回家。”
第210章 刑讯
蝎子被架着,踉踉跄跄地抬进了浴室。
这个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此刻已然焕然一新——整面墙、地砖乃至洗手池边缘都被一层防水布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个遍。
没有一处裸露的缝隙,连天花板下缘都贴合得几近苛刻,就像某种冷静、专业、习惯处理“脏活”的人才能做到的程度。
灯没开。门口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是整间房里唯一的光源。微弱、局促,却足够让人看清眼前这一切。也足够让蝎子明白,他已经无路可退。
安德鲁一手稳稳地按着他的后颈,令他像头被牵着的牲畜般低着头,另一只手则握着那把来自“老鼠”的匕首。寒光微微闪烁,指节时不时点在刃口,像是漫不经心地摩挲,又像是在压抑着情绪。也许是压抑愤怒,也许是压抑兴奋。
蝎子喘着粗气,满身的冷汗打湿了后背,双腿几乎站不住。
“我……我可以自己走,不用抬,真的……兄弟们,咱们有话好说……”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发抖,脚下不由自主地乱蹭着地面。但每蹭一下,脚下的塑料布就会发出一阵极轻的“嘶嘶”声,那声音仿佛刀片擦着神经,令人胆寒。
艾什莉走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眼神中却写满了平静。
她看向这间布置得近乎完美的空间——他们亲手裁的布、亲手贴的角、亲手检查每一道接缝。
这里不会留下指纹,不会留下血迹,不会留下故事。
啪——
她将浴室的门关上,门栓咔哒一声扣住,格外清脆。
空间一下子就死寂了,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蝎子喉咙动了动,眼神开始游移。他意识到了,这是个“准备好了”的房间,不是即兴用来吓唬人的,而是……专门用来处理他的。
他努力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口腔干得像火燎一般。
艾什莉靠在一旁墙壁,手中拿着笔记本,笔尖抵着纸面,语气温和得出奇,像是坐在阳台上的采访者,“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蝎子下意识看向她,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泛着幽光的防水布。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拍,眼神慌乱,在两人之间迅速切换,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硬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
艾什莉微微一笑,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再追问一句。
安德鲁没有犹豫。
他抬手,匕首猛然一送,扎入蝎子的左大腿侧面——避开了动脉,也避开了骨头,甚至精准避开了神经,却依旧疼得钻心。
“啊啊啊啊——!”蝎子像头被猎枪击中的猪,凄厉惨叫一声,整个人几乎弹起,但被绑在椅子上,椅腿咯吱作响,几乎要掀翻。他的额头立刻被冷汗打湿,脸色惨白如纸。
“大哥!别动手!我真不知道!”蝎子疯了一样大喊,语调高得尖锐,“我、我不是重点人物啊!我是搞后勤的!后勤你懂吗?人家开会不让我进,人家审讯我不负责!我就是管仓库调货的!很多事根本不告诉我——”
“好吧。”艾什莉轻轻翻开笔记本,一边写一边淡淡说道,“我们就是那些被你们隔离起来的人中的……一对。”
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蝎子的神情先是呆滞,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那你们……这是……?”他嗓音发干,喉结一耸一耸,已经无法掩饰他的恐惧。
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冰层下传来的:“‘老鼠’,是你们派来杀我们的吧?”
蝎子喉头滚动得厉害。
片刻后,他犹豫地点头,干巴巴地说:“是……是啊……他们说,不能留下活口……”
艾什莉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指令。
安德鲁却又举刀刺出,毫无预兆。
第二刀扎在蝎子的右腿,力道不重,却直接切开皮肉,疼得蝎子差点抽过去。
“啊——!我真的没有隐藏信息了!我都说了!”他几乎哭出来,“我……我能赔钱!要多少钱都行!你们说数——只要放我走,求你们了!”
安德鲁没有理会他,看向艾什莉。
“我就问你,”他语调骤冷,字字如冰锥,“有多少人知道安德鲁·格芬穆斯和艾什莉·格芬穆斯还活着?”
这回蝎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睁大眼,盯着他们几秒,神色剧烈扭曲,嘴唇干裂:“你们……你们就是?杀死‘老鼠’和‘笑猫’的那两人?”
“别打岔。”艾什莉皱了皱眉。
安德鲁懒得废话,手起刀落,又是一刀,精准刺入蝎子的肩膀外侧。
蝎子嘶声尖叫,声音已经不像人了,鼻涕眼泪流了满脸,仿佛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他强撑着气息:“没有几个知道你们还活着!我发誓!顶多就几个人!上头没当回事儿……以为你们死在外面了!”
“都有谁?”艾什莉继续追问。
“我……我负责你们那个社区转运,所以我知道。”蝎子努力点头,“还有几个高层……我不能说名字,我说了就死定了,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艾什莉看向安德鲁,嘴角轻轻一挑。
两人凑近彼此,低声交谈。
“麻烦了,”安德鲁冷冷说,“看来要处理的人……比想象的多。”
“没关系,”艾什莉合上笔记本,语气带笑,“复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们重新看向蝎子。
“那你认识‘祭司’吗?”安德鲁问。
蝎子皱起眉,满脸茫然地摇头:“祭司?哪位……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或者外号?”
安德鲁眯起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擦了擦刀上的血。
艾什莉凑近蝎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你可以讲点别的有趣消息。兴许……我们可以考虑放你走。”
蝎子眼珠乱转,忽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说:“有了!我记得了!公司说,下个月初会有人从总部下来,支援我们重整秩序!是新人,我不认识……文件里没照片,只是通知!”
“谁?”艾什莉追问。
“真的,我不认识!我只是听说是总部下放的人。”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这个“新人”和外面的文件就是他们此行的所有线索了。
安德鲁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滴血未干。他蹲下身,面对着蝎子,语调几乎温柔:
“你知道吗?”
蝎子哆嗦了一下:“什、什么?”
“在中国,有一种古老的刑法,叫做——凌迟。”
蝎子眼睛瞪大:“……你、你什么意思——”
艾什莉靠近,在他耳边低语:
“看来,有人要惨咯~”
安德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刀在手中翻转了个花样,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孤线。
他笑了,语气近乎轻快。
“你马上就知道了。”
第211章 清理
门“咔哒”一声关上时,艾什莉顺手挂上了锁钩。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没靠近,没探头。浴室里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有些细微而压抑的声音,像是柔软物体被反复剐开的黏腻声,又像是刀刃贴着湿滑皮肤划过时,那种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摩擦。
偶尔能听见一点喘息,那不是杀戮者的疲惫,而是即将化为肉泥之人的绝望挣扎。
艾什莉没有兴趣听太久。
她知道安德鲁——他不急。他做这种事从来不靠情绪驱动,甚至不为快感服务。他的每一刀,都像是在做一项手工艺,耐心、精准、安静,就像是对过去那段岁月的某种无声还债。
这不是在惩罚一个人,而是在打磨一块“材料”。
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塑胶味,是刚刚才拆封没多久的那卷工业级防水布散发出的味道,有些刺鼻,又莫名安心。
艾什莉随手将头发往耳后撩了撩,绕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了下来。茶几上那叠文件袋还静静躺着,像是等着被拆开的礼物。
她挑起最上面那一份,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拆开,而是慢悠悠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夜已经完全压下来了,整个城市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深灰色的滤镜里,灯火零碎,建筑剪影层叠,像纸壳裁出来的错乱拼图。
文件袋边角还有些烟味,大概是蝎子留下的。他抽烟,抽很烈的烟,一种廉价又呛鼻的品牌。
艾什莉有点反感那种味道,但此刻却不以为意——反倒觉得那是一种真实的提示,告诉她刚刚死掉的人,确实存在过。
不是背景板,也不是路人甲,是个有过去、有血有肉、有小秘密、有尸体温度的人类。
她偏头,瞥了眼浴室的方向,神情慵懒,像是在等一杯咖啡煮好。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浴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不是猛然推开,也不是轻轻带风地掀开,而是一种缓慢、沉稳、甚至可以说仪式感十足的动作,就像剧院里帷幕拉开的刹那。
门口站着的安德鲁,仍是一身暗色的衣服,袖口干净,裤腿有些褶皱,但一点血都没沾。
他的眼神没什么起伏,只是平静地落在艾什莉身上,像是确认她在等。
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外面又用工业胶带绑了好几道,从轮廓上看,早就看不出那曾是个“人”。
更像是某种散碎切割的大肉块,被粗暴却结实地压成一团,死死地包裹起来,像冷库里那种处理过头的黑市走私肉。
安德鲁步伐不快,稳稳地,像是在拎着什么杂货。
他在阳台边停下,把袋子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塑料桶里。
艾什莉这才起身,走了过去。她弯下腰,拿起桶盖,轻轻一“砰”地扣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有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血水从袋子底部慢慢渗出,顺着桶的边缘绕了一圈,像是某种恶意低语后的签名。
空气终于安静了。
安德鲁忽然转头看着她,表情依旧冷静,只是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语气平平地问:
“要不要尝尝?”
艾什莉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着那桶塑料包裹的“碎肉”,眼神掠过几分调皮又恶意的审视。她甚至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秒,像是在考虑一道料理的食材价值。
几秒后,她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神情说不上嫌弃,反倒带点可惜:
“太胖了,脂肪多,内脏估计也不干净。吃了容易腥。”
“嗯,”安德鲁点头,很认真地回应,“而且胆固醇肯定爆表。”
“你又不吃。”艾什莉抬眼看他,轻轻勾起嘴角,“你这人偶尔也挺幽默的。”
安德鲁挑挑眉,没有否认。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极轻,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温柔。
艾什莉“啧”了一声,嘴里嫌弃地嘟囔:“别恶心我啊。”但身体一点也没躲,反而靠得更近了点。
“你先歇着。”安德鲁看着她说,“剩下我来处理。”
“不了。”艾什莉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向门边的清理台,“防水膜是我铺的,要是血渍渗进去我会很生气。”
她拉起那块备用防水布,一把披在自己肩上,就像厨师穿起自己的围裙,准备进入厨房完成最后一道菜。
“行,那你收拾吧。”安德鲁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像是在看某种熟悉又安全的存在。
艾什莉推开浴室门,刚一进去,鼻腔就被血的铁锈味顶了个满。
她没有皱眉,只是低头扫了一圈。
血液像水墨一样在塑料布上晕开,大片深红与褐色交叠,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某些肉渣被甩在墙角,带着点失重的扭曲感,看上去比尸体更像某种破裂的器皿。
她边走边收拾,嘴里还不忘打趣:“你上次杀人,好像没弄得这么乱?”
外面传来安德鲁的声音:“上次那人不说话,安静。”
“那这次你是被吵烦了?”
“差不多。”
“所以你才一刀一刀慢慢割?”
“他话太多了,烦。”
“啧,真可怕。”她轻笑一声,但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反倒闪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艾什莉动作娴熟,把沾血最重的边角切割下来,一一塞进黑袋。她不是在掩盖杀人现场,更像是在打理一件完成度很高的装置艺术,把不协调的笔触一点点修正。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带着装满血迹和破布的黑袋出来,手套已经换过,身上那件塑料披风也被扯下来扔在门口。
安德鲁坐在阳台边,靠着椅背没动。他没抽烟了,仿佛一切已然结束,不需要烟雾来平复什么情绪。
艾什莉走到他身边,没等他开口,自己先开了口:“清得差不多了。”
“比我预想的快。”
“之前我照顾你的时候,练出来的。”她脱下手套,理了理头发,“你那时候连起身都难。”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轻轻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艾什莉靠在他胸口,仰头亲了他一下,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文件还没拆,我等你一起。”
安德鲁轻轻点头,“明天开始查吧。”
“随你便吧,不过我想吃冰淇淋。”
他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想听的答案。
“血腥味这么重,你也吃得下?”
“解腥。”艾什莉淡淡地说。
阳台上,两人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稀疏、夜风清冷,塑料膜在客厅轻轻飘动,像还没散尽的回声。
第212章 大海捞尸
凌晨三点,城市沉睡得像刚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切都冷却了、电压归零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在半梦半醒之间。
街道是空的,灯光稀疏,信号灯在无人注视下机械地变换颜色,像某种失魂的节奏仪器,机械、重复,却无可避免。
一辆深色旧车沿着城市东缘缓慢前行。轮胎碾过高架桥老旧的混凝土路面,发出极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像是在用轮胎的低语为自己打掩护。噪音轻得几乎不扰人梦境,却又真实得足以让这片死寂街道显得不那么彻底。
车内,气氛寂静而松弛。
安德鲁开车,左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姿势利落得像一张被叠得整齐的军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播放音乐,车载音响静默如哑者的喉咙,只剩下发动机沉稳的呼吸。
副驾驶座上,艾什莉安静地坐着,嘴里咬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她刚才在便利店抢下了最后一支——外皮是粉色的,带草莓小碎片的那种便宜冰棍,连包装都泛着某种打折促销的塑料光泽。包装纸皱巴巴地攥在她手心,融化的冰淇淋正顺着她纤细的指节一点点往下淌,她却毫不在意,舔得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一项深夜的仪式。
“你动作再快两分钟,我们就能一人一支了。”她含着冰棍,含糊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调笑。
安德鲁没回应,只是轻轻调慢了车速。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像在注视某个早已在脑海中熟烂的终点。
灯影斑驳,像死蛇的脊骨,一盏盏被切割成破碎的节段,在车窗玻璃上反复拉扯出一道道虚幻的光痕。
风从半开窗缝灌进来,带着海的咸味与铁锈的腐朽味,一种无法明确归类的复杂气息,在夜色中缓慢扩散。那气味不算刺鼻,却浓烈得令人瞬间明白,他们正逐渐靠近城市的边界,靠近那座港口废桥。
后备箱里,那只黑色塑料桶静静地躺着。
桶盖缠了三层胶带,再用铁链缠绕封死,链子的锁扣卡进桶侧的金属环孔。整只桶就像某种粗暴封印过的仪式遗物,沉默、封闭、难以忽略。
里面装着的是一桶碎肉与骨头,混合着血迹斑斑的防水布。味道虽被隔绝得近乎完美,但车内仍旧残留着一股隐约的腥气——像是死亡从某个裂缝中溜出来,在空气中潜伏成影。
安德鲁没皱眉,艾什莉也没有动鼻翼。他们都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就像某种冷血动物熟悉猎物的腥气——不会反感,只是更清醒。
车子缓缓驶上了东港老桥。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钢结构桥梁,横跨城市东岸与早年间废弃的工业港之间。桥面布满锈迹,钢筋裸露,路面斑驳,仿佛随时会塌陷。护栏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桥上的摄像头早就坏死,附近连个行人都没有。这里是城市忘却的边缘,只有风在这里肆意横行,把一切声音撕碎丢进海里。
安德鲁把车靠在路肩,拉起手刹,熄火。
他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铁链摩擦桶壁时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声响,就像某种即将被沉入深海的咒语被唤醒了短暂一瞬。
艾什莉依旧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她舔着冰淇淋,看着安德鲁把那只桶拎出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迟滞,就像在处理一件早已计划妥当的工作,甚至连表情都不曾变动一分。
他走到桥边,双手一甩。
“砰!”
塑料桶撞上护栏,发出沉闷一响,随即弹起、翻滚,然后“噗通”一声,重物沉入苍茫的夜海。
水面被撕开一道豁口,浪花四溅,几秒之后又迅速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圈圈带血的波纹,慢慢散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什莉终于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黑色风衣,走路时脚跟踩在水泥桥面上,啪嗒作响。风把她头发吹乱,也加速了她手中冰淇淋的融化。但她依然舔得专心致志,像是在消遣时间,更像是在某种程度上表达对这一切的不以为意。
“你丢得倒是干脆。”她走到他身边,随意扫了一眼夜海。
“他不值得纪念。”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像在写悼词。”她轻轻踢了下护栏,碎铁皮哐啷一声,“不过我猜你说的没错,他确实不会被人想念。”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站在风里,沉默地望着刚刚吞下黑桶的水面。夜色像墨水一样渗透过他的轮廓,把他染得愈发安静,眼神里一片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死水。
艾什莉忽然将冰棍从嘴边拿远,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侧过头看他。
安德鲁没看她,却忽然弯下腰,在她手中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喂!”艾什莉睁大眼睛瞪他,“谁让你吃的?”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那一口,语气毫无波澜:“就尝一点。”
“滚。”她轻轻举起冰淇淋往旁边避开,但也只是笑骂一句,语气里半是责怪半是默许,“你不是说甜食影响判断力?”
“现在不需要判断。”
艾什莉哼了一声,咬了一口剩下的冰棍当作封口,算是既回应了他,又结束了这个话题。
桥下海浪继续拍岸,风仍在吹,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安德鲁忽然转身回到车边,从后座取出一只棕色公文包和一部手机。
“别忘了这俩。”他说,把它们递给艾什莉。
她接过手机看了眼,“电池还挺满,说明他最近没在干什么正经事。”
“也许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我们也没干正经事。”
艾什莉轻笑一声,抱着公文包坐回副驾驶,把手机插进包里。
“这些信息,说不定能让我们少走几条弯路。”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精明而轻松的光。
“如果他没撒谎的话,是的。”
“那我们就让他说第二遍。”她晃了晃腿,“只不过可能不会这么完整了。”
安德鲁重新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桥段,轮胎碾过湿冷的水泥路面,发出连贯低沉的滚响。身后桥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患病的眼睛被迫闭上,整座城市在这无声的节律中重新坠入梦魇般的黑暗。
他们没有回头。
那片吞下一整桶“证据”的海面仍在荡漾,轻柔、无声,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可只有他们知道,今夜的海,咸得有点过分。
第213章 休息
天色正一点点松动。
灰蓝色像是从地平线深处缓缓渗出的墨,被不知名的手加了水,色泽渐渐淡下来,稀释了夜的沉重。最初那抹亮色只是细细的一道,像被刀轻轻划破的暗幕,随即在云层的缝隙中散开,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笃定。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夹着夜里残留的凉意和未褪尽的湿气,悄无声息地爬上颈侧,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肩。
车子稳稳地驶在东郊的公路上,柏油路面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干净,表面泛着薄薄的反光。偶尔有细沙粘在轮胎下,被辗过时发出细碎而轻微的摩擦声,像指尖拨动砂纸的边缘。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光与暗像缓慢呼吸一样交替,将车厢切割成一个个短暂的世界——有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有的暗则将她完全吞没。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手势很稳,肩膀的弧度从出发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指节在皮革包裹的方向盘边缘缓慢滑动,像是在无意识地描摹着什么看不见的弧线。他的呼吸也极有规律,和发动机的低鸣重叠在一起,仿佛在维持车厢里某种脆弱的平衡。
副驾驶座上,艾什莉把自己缩进风衣里,半边脸埋在高高的领口中,头微微偏着,依靠在座椅的侧边。睫毛低垂着,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像羽毛在风里微不可察的抖动。
她的呼吸并不完全均匀,时而浅,时而略深——那是困意与清醒在她体内反复拉扯的痕迹。
“你开得很稳。”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松弛与不设防。
“嗯。”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看她,眼睛仍然盯着前方的道路。
“是怕吵醒我吗?”
“勉强算是。”
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手从风衣的袖口伸出来,搭在膝上,指尖下意识地搓着衣角——那是她在无聊或放松时常有的动作。
窗外的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将远处的楼群、招牌、路标全都吞进模糊的轮廓里,偶尔露出一点隐约的色彩,又很快被吞没。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时,安德鲁忽然慢下了速度。前方的街角,一家小咖啡馆的灯牌在雾气里闪着暖黄的光。
“要咖啡吗?”他问,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暗示。
“不要。”她摇摇头,懒洋洋地说,“喝了睡不着。”
“那你想做什么?”
“回去睡觉。”
他的目光侧过去一瞬,捕捉到她眼里的倦意——那里面像是笼着一层薄雾,清淡而无力,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脆弱。
“就一会儿。”她补了一句,像是怕他拒绝,尾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荡开的涟漪几乎要被晨雾吞没。
又过了一段路,她低头发现风衣最上面的扣子开着,伸手去系,却因为姿势别扭,连续扣了两次都没扣上。安德鲁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
“别动。”
他的手指有点凉,却很稳,替她把扣子扣好,又顺势把领口掖了掖,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多年习惯成自然的照顾。
艾什莉抬眼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只是呼出一口极轻的气息,那气息里有一点不自觉的满足。
城市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显形。早起的清洁车缓慢驶过,水雾从喷嘴里吐出来,带着潮气的味道,在路灯下泛着湿亮的光。偶尔有送货员骑着电动车掠过他们的车身,背着鼓鼓的保温箱,像背着壳的小甲虫在雾气里钻来钻去。
旅馆的霓虹灯在晨雾中一闪一闪,坏掉的灯管让牌子上的字母残缺不全,只剩几个孤立的亮点在微弱地闪烁。停车场很空,角落里停着几辆小货车,引擎盖和后视镜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露水,像刚刚落下的霜。
车停下时,冷气猛地裹住她。艾什莉拉了拉风衣的领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睡意。安德鲁关上车门,走到她身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搭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停顿——那是熟悉到不需要多想的举动。
旅馆的大门玻璃上蒙着一层雾,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先一步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谢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暖气里融化掉的温度。
前台空无一人,柜台上孤零零地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灯罩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光圈照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像是很久没人翻过。
走廊的地毯微微潮湿,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空气中混着洗涤剂和旧木头的味道,静得能听见楼上某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总是抢我的事做。”她小声抱怨。
“习惯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与笑意。
房间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变化。窗帘半拉着,空气里还残着昨晚的气息——洗漱用品的淡香、风衣带来的尘味,还有一点分辨不出的温度感。
床单上的折痕还在,像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时间,静静等着被续接。
安德鲁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正要取出资料,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先睡会儿。”艾什莉站得很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等天完全亮了再查。”
“现在就天亮了。”他看了看窗外,那一抹亮光已经推过窗帘的边缘。
“那就等亮到刺眼。”
她的语气笃定,眼神却安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安德鲁沉默两秒,还是将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艾什莉的眼睛像是暗暗亮了一下,转身走到床边,把风衣甩到一旁,整个人像被轻轻拉过去一样扑到床上。她侧过身,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他坐下,脱了鞋躺过去。刚躺下,艾什莉便自然地靠了过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带着一丝暖意。
“你身上凉。”她低声说。
“你也是。”
“那就好。”她笑了笑,那笑意像是散在枕头间的热气,悄悄溢开。
安德鲁抬手环住她,手掌落在她的肩上,指尖透过布料感受到细微的温度。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慢慢放缓,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像是把全部的困意和安全感交到他怀里去守护。
窗外的天色被晨光一点点推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落在床单上,也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里。
桌上的公文包静静地放着,没有被碰过——仿佛在此刻,比起线索,更重要的,是怀里这份沉默的安稳。
第214章 闹市中的温情
午后的阳光从狭窄的街口倾泻下来,亮得几乎刺眼,像是把空气都打磨成一层微微发白的粉末,飘荡在热浪里。
石板路表面被照得泛着浅浅的光,脚步一落,反射的热气便悄无声息地涌上来,黏在小腿上。空气里混着烤肉、咖啡和面包的味道,油脂的甜腻在鼻腔里缓慢蔓延,偶尔又被汽车尾气生硬地割开,像一把钝刀。
热得让人觉得时间都被压得慢了一拍,连人的影子都被拉得懒洋洋的,像在午睡。
安德鲁和艾什莉刚从旅馆走出来。旅馆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把里面的昏暗和外面的明亮隔成两层世界。
街上行人稀稀疏疏,少数人走得很慢,像是被阳光钉在原地。远处的广场方向,却隐隐传来热闹的音乐声——鼓点轻快而重复,间或夹杂着铜管乐器的高音,像某种街头集市正在进行,吸引着零散的人群过去。
艾什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着嘴角,指尖的指甲轻轻刮过面颊。
她的头发还带着睡醒后的微乱,几缕浅色发丝垂在鬓角,被风轻轻挑起来,又贴回到皮肤上。那股凌乱并不显狼狈,反而有种慵懒的亲近感,像是她并不介意在他面前保持这样的状态。
“你是饿醒的还是晒醒的?”安德鲁问,语气带着一点戏谑,像是例行的调侃。
“都不是。”她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眸色被阳光压得更浅,“是你起身的动作给我惊醒的。”
他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只用下颌微微示意前方。两人并肩往前走,石板路不平,步伐有时因为高低而错开半步,但下一秒又自然地合上——那是一种不必刻意调整的默契,像是经过多年磨合后形成的本能。
街角的小餐馆并不起眼,木质的招牌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纹。门口的黑板上写着当天的午餐菜单,粗糙的白粉笔字有些模糊,几处还被手掌擦过的痕迹弄得泛灰。推开门,室内一下子从寂静变得热闹:油锅里炸物的“嗤啦”声,酒杯互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几个老客人的笑声,以及木地板被踩出的偶尔吱呀。
靠近厨房的位置能闻到浓烈的番茄酱和蒜香味,热腾腾的香气从锅里冒出来,与墙角的风扇送来的热风混在一起,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胃口被轻轻推了一把。
艾什莉径直走向靠墙的位置,挑了一个能看见整个餐馆但又不显眼的角落。她拉开椅子坐下时,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稳定性。
安德鲁随手把背包放到她脚边,那动作看似随意,却经过一种带有防备性的考虑——位置足够隐蔽,不会妨碍他们随时离开。
他把那份油迹斑驳的菜单递过去,低声说:“挑几个你喜欢的。”
艾什莉只看了两眼,便点了烤鸡、土豆泥,还有一份汤。安德鲁则加了一份烤蔬菜和面包,然后把菜单合上递回去。
“吃完就回去。”他在收回手时说。
艾什莉用叉子转着桌上的纸巾卷,抬眼看他:“先看蝎子的文件?”
“嗯,还有那部手机。”安德鲁顿了顿,像是有意控制语气的轻重,“然后用一下能力。”
艾什莉的表情立刻变了,慵懒像被一瞬间拨掉。
“别逞强。”她把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会注意。”
“最好是,上次用完能力后差点昏睡了一整天。”她用叉柄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很轻,但节奏像是在提醒,“这不是能硬撑的事。”
安德鲁没再争辩,只是像默认那样沉默下来。他没有移开视线,却也没有再看她,像是在默默接受这个限制。
第一盘菜被端上来的时候,蒜香混着肉汁的味道立刻占满了两人的嗅觉。盘子里的烤鸡皮色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汁水顺着切口缓慢渗出来。外头的喧闹声依旧透过门缝传进来——有人大笑,有人催单,还有人用急促的语调讲着听不清的故事。
安德鲁把辣椒油推到她那边,艾什莉顺手用叉子把一块烤鸡放进他的盘子。这种动作没什么特别,却像是某种累积多年、无需言语的默契,每一次都自然得像呼吸。
“回去之后,我先把文件翻一遍。”她一边挖着土豆泥,一边随口说。
“来一口吗?”
“你要喂我吗?”
“为什么不呢?”
艾什莉捂嘴,将手中的勺子直接放到安德鲁的嘴边。
外面的集市音乐似乎更响了,像是某个乐队刚开始了一段节奏欢快的演奏。餐馆里有小孩跑来跑去,脚步声急促而轻快,碰倒了一只木椅,发出一声闷响。安德鲁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又很快回到艾什莉身上。
她察觉到他的注意,勾起嘴角。
“看什么?”
“看你吃饭的样子。”
他的回答很直白。
艾什莉没说话,只是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肉。她的叉子划过盘底时,发出轻轻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被周围的喧闹一层层包裹住,几乎只属于他们的桌子。
他们没有急着谈计划的细节——那些事等回去后再说也不迟。此刻,桌上的食物是唯一的现实,是不必计算的短暂喘息。
艾什莉顺手把面包撕开一半递给他,安德鲁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停了半秒才松开。那短暂的触感像一条被掩在水下的细线,不显眼,却一直存在,绷得很稳。
“你身上的这个能力——”艾什莉再次开口,“你还记得吧?要带上我。”
“是命令吗?”他抬眉。
“是。”她语气淡淡,但眼神很认真,“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安德鲁低低地笑了一声:“好。”
他们用完最后的汤时,外头的阳光已经从街道另一侧照过来,把餐馆的木地板染得金黄,像是一层薄而温暖的涂料。杯盘碰撞声依旧在耳边,但两人的注意力早已和外界脱节——在那短短的几平方空间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动作和呼吸是被放大的。
结账时,艾什莉先站起来,帮他顺手把背包递过去。
“走吧,先生。”她轻声说。
“当然,‘my fair lady’。”
安德鲁接过,肩带在他手里一抖,像是确认过重量——那份重量,不论在现实还是别处,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
街道上的热闹仍在延续。集市的音乐、叫卖声、脚步声像从四面涌来,又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阳光依旧耀眼,但他们的步伐稳而不急,像是每一步都已经预先计算好。
那些计划、那些即将展开的事,都静静地藏在他们之间的眼神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第215章 账单
旅馆的走廊静得出奇,厚实的深色地毯几乎吞掉了他们的脚步声。长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缝下透出的光稀稀落落,像是隔着一条线就能将不同的世界彻底隔绝。
偶尔有一阵模糊的喧哗从楼下传来,被转角的墙壁和昏黄的灯光隔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含混不清的低语,像是风声,也像是幽灵在讲述不愿让人听懂的故事。
安德鲁走在前面,肩膀微微前倾,背着那只装满东西的帆布袋。袋子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艾什莉紧跟在他身后,手指夹着钥匙,指节有些发白。她走到房门口时几乎没停,钥匙在她指间一转,便稳稳插进锁孔。那动作流畅而熟练,像是无数次逃亡与潜行中形成的本能。
“咔哒——”门锁转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极力压低声息,以免惊扰到里面沉睡的空气。
室内比走廊更凉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旅馆特有的味道——洗涤剂的清香与陈旧木质的味道交织,又被一丝细微的霉气笼罩着,像是多年未曾完全散去的阴影。
安德鲁先进门,把帆布袋放到桌上,袋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带着一种实在的重量。
艾什莉随手关上门,反锁,手腕微微一转,又用力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舌已扣死,才走到桌边。
安德鲁又快步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合上,确认外面看不到任何缝隙,这才返回,把台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溢在桌面,把他们的影子压进墙角,光与暗的分界线在房间里像一条无声的界河,仿佛一旦越过就会触碰到未知的危险。
“先粗略翻一遍?”艾什莉在桌对面坐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先看个大概。”安德鲁拉开椅子坐下,手从袋子里抽出那只最显眼的牛皮纸文件袋。袋角有些磨损,边缘沾了灰,纸面上还带着几道被鞋底蹭过的脏痕。
安德鲁顺着封口轻轻一撕,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让人有种被放大的错觉。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大小不一,有的用订书钉装订,有的只是单张散页。上面既有规整的打印体,也有潦草的手写字。
艾什莉伸手翻开最上面一页,目光扫过标题——一份交易记录表格。商品栏的内容是一些简短的代号,后面紧跟着数字与时间。乍一看,这像是普通的货物流转记录,可当她的目光在其中停留得久一些,细节就像刀锋般刺入眼底。
“d-Lobe L,42y,healthy。”她念出其中一行的代号,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左肝叶,四十二岁,健康。”
安德鲁的手停在纸页边缘,眉心微微皱起。他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手写记录,墨色稍浅,字迹却整齐得近乎冷酷——日期、编号、器官类型、价格,最后还用括号标注了“收货方”。
翻得越多,那种压抑感就越沉重。不同的日期下,是不同的身体部位——肾脏、角膜、心脏,甚至还有完整的肺叶。每一行数字背后,几乎可以直接联想到一条被抹去的生命,一个再也无法被找到的名字。
有一份纸单上甚至附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模糊的监控截图,人物只占画面的一个角落,面部被阴影遮住,只能看见微驼的背影。下面的手写备注冷漠至极:“移植前体况良好。”
艾什莉指尖停在那行字上,静静地看了两秒,才翻过去。她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冰冷却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寒意。
“全是器官交易的流水。”安德鲁合上那叠文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亡魂。
“每一个数字下面,都是血债。”艾什莉缓缓吐出这句话,语调里没有起伏,反而因此更沉。
他没有回应,只是把文件重新塞回袋子,封口按平,像是暂时将这份沉重封存,哪怕它的分量早已压进了他们的心底。
接下来是那只黑色公文包。它的锁早在路上就被他们撬开过,这一次,安德鲁只是直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第一样是厚厚一叠钞票,捆得很紧,边角微微卷起,纸张间透着淡淡的银行墨水味。接着是几张银行卡,塑料表面在灯下反射着冷光,卡片背面全都用圆珠笔写着四位数字,字迹潦草但一目了然。
艾什莉挑眉,看着那几串数字:“他这是生怕别人猜不出来密码吗?”
安德鲁被她的语气逗笑,低头翻着卡:“还真是……哪怕不是我们,也总会有人捡到。”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现金和卡里的可能额度,嘴角微微翘起,“算上这些,算是意外之财。”
“运气特别好。”他说得很自然。
艾什莉单手托腮,笑得带着几分骄傲:“你对我好,一切都好。”
安德鲁愣了半秒,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在确认她说这话时眼底的认真:“当然。”
她只是眯眼笑了笑,没有闪躲,反而顺手把桌上的钱包推到他怀里:“这个你拿着。”
“你也会用到的。”安德鲁不由分说地把钱包推回她那边,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留着。”
小小的拉扯到此为止,两人动作默契地把钱和卡分装进各自的随身包里。
桌上只剩下一部旧款诺基亚手机。深蓝色外壳上布满细小的划痕,按键数字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同一双手长年累月地按过无数次。
它安静地躺在台灯下,屏幕漆黑无声,却像一块静止的深水,表面平滑,深处却可能藏着足以让人坠落的重量。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上面。
第216章 Soleil
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拉出一片安静的金色,旧诺基亚的外壳泛着一种磨损后的暗哑光泽。它静静地躺着,像一块封存了多年的石头,看不出深浅,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里面埋着什么。
安德鲁伸出手,指尖在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塑料壳传来一种微凉而略显干涩的触感——很旧的手感,像是常年被人揣在口袋里摩擦、按压,吸收了使用者的体温,也刻下了习惯的痕迹。
“应该还有电。”他说着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块黯淡的绿色光,像是一盏久未点燃的旧灯。启动音调干脆而机械,带着一点复古的金属质感,在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闪过运营商的标志,随后停在主界面——简单到近乎原始的菜单图标,一排信号格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
艾什莉探过身,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时钟缓缓跳动。“挺久没见过这种界面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怀旧,但很快被警觉压了下去,“他平时大概用它联系什么人?”
“我们现在就知道。”安德鲁用导航键操作得很快——他熟悉这种按键机的逻辑,没有多余动作。
首先打开的是“收件箱”。短信列表很短,大部分是银行提醒或者物流通知,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有两三条。安德鲁扫了一眼时间——都在一个月内,有一条甚至是三天前。
短信的内容很简短,像是暗号:“时间延后,照旧地点。”没有署名,没有多余标点。
艾什莉皱起眉:“‘照旧地点’……对方应该是他熟悉的人。”
“还有一条。”安德鲁翻到下一条,屏幕上的字显得有些模糊,需要靠近灯光才能看清:“新人三天后到,你先和他碰头。”
这一次,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艾什莉眯了眯眼,声音低得几乎是气息:“这就是他临死前说的新人?”
“八成是。”安德鲁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随后锁定了那行数字——日期就是三天后,时间标注为下午三点,地点备注在邮件里。
“不是短信?”艾什莉问。
“邮件。”安德鲁退出短信界面,翻到邮件收件箱。
诺基亚的邮件界面需要一点时间加载,每一次翻页都会有短暂的延迟。安德鲁耐心地等着,像是在拨开一层层沉积的灰尘。
第一封邮件的标题就是那句——“新人到,餐厅见”。正文很简单,只有两行:
三天后,下午三点,xxx街的‘Soleil’餐厅。带上合同。
下面是一个缩写的署名,只有一个字母“S”。
艾什莉的目光落在那个“S”上,眼神冷了下来:“这个人知道蝎子死了么?”
“怎么可能?不过我想他也绝对无法再出现了。”安德鲁缓缓吐气,像是在权衡,“所以就由我们去代替他。”
“你打算直接见面?”
“先见面,确认对方是谁,再决定动手还是跟踪。”
艾什莉没有反驳,只是轻轻颔首。
他们继续翻看其他邮件。第二封来自一个加密邮箱,标题是“Loss report”。
正文比上一封长,文字冷冰冰的,像是在列出一份货物事故的报告:
工厂被毁,损失重大。设备、库存全部报废。怀疑为蓄意纵火,原因不明。
目前剩余渠道需要重新调整。等待进一步指令。
安德鲁在读到“工厂被毁”时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下——那是他和艾什莉干的事,几乎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痕迹。
艾什莉则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讽刺的满足:“看来他们还在找是谁干的。”
“让他们找去。”安德鲁随手把这封邮件标了个星,像是给自己的战绩做个记号。
第三封邮件内容更零碎,像是几条指令的拼凑。
本月批次减少。
注意港口检查。
客户名单已更新。
这些短句没有时间顺序,也没有解释,像是习惯了用最低限度的信息交流。
“港口……”艾什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意味着什么?在港口交易?”
“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人干的都不太像人事。”安德鲁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手指敲了敲外壳,“不过我们需要先搞定餐厅的那个人,得先做好准备。”
他们都沉默了几秒。台灯的光圈之外,房间显得更暗了,窗外偶尔传来一阵远处的汽车声,像是有人在街角急转弯,又渐渐远去。
艾什莉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桌面那道浅痕:“如果对方真是‘新人’,那他对蝎子和整个链条的了解程度……?”
“要么很少,要么很多。”安德鲁的声音很平静,“但无论哪种,他都可能是突破口。”
手机依旧亮着屏幕,待机界面上那串时间数字在跳动,发出微弱的背光。安德鲁伸手关掉它,让它重新陷入黑暗。
“明天开始准备。”他说。
艾什莉点头,站起来走向行李箱,把他们的备用枪械、假证件、以及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取了出来。餐厅见面,不同于暗巷交易,他们需要看起来像是有身份的人。
安德鲁则重新检查了帆布袋里其他东西,把文件袋和公文包重新分门别类地收好——那些是另一个战场的武器,只是形态不同。
灯光下,他们的动作安静而有序,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过的仪式。
等一切收拾妥当,安德鲁才关掉台灯,房间瞬间被黑暗吞没。
艾什莉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让我们来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求之不得呢。”
安德鲁的声音迅速回应,一只手搭在艾什莉的手上,另一只手抓住了装有那些东西的袋子。
然后,漆黑的房间中,安德鲁的手心突然闪烁了一下猩红的光辉。
第217章 【蝎子】的记忆
午后的光线透不过这栋庞大的厂房,厚重的铁皮墙面像是吞噬了外界的一切色彩,整个空间仿佛被一层灰色滤膜笼罩。
天花板上悬着的长条灯管发出冷白的光,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呼吸。那呼吸节奏古怪得让人不安,却又机械得像一台老旧机器的自我调整。
空气里混合着几种气味——刺鼻的消毒水,冷冽的金属味,还有一丝近乎要被忽略的血腥气。这味道黏稠得像是一种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人的喉咙和肺叶,让呼吸变得迟缓。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肩站在阴影里。或者说,是悬在阴影之中。脚下的地面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视觉印象——他们的脚没有真正触碰到地面,身体边缘透着一圈淡淡的光雾,像是水里浮动的倒影。
这里的一切却清晰得近乎残酷,甚至连远处皮革摩擦的细响都能被他们听得分毫不差。
一个男人被推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袖口沾着泥,鞋底像是粘了半个城郊的尘土。他的步伐僵硬,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牵着往前走。
眼神涣散,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两名戴着口罩的助手把他扶到中央的一张金属台上。那台面在冷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边缘的排水槽里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条细小的旧伤口。
艾什莉本能地想上前一步,然而脚下那空无的虚空提醒她——他们只是旁观者,只能看,不能碰。
“他……还活着?”她低声说。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种无关紧要的事实。
安德鲁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眼。
金属台另一侧,蝎子正坐在推车旁,动作从容地整理着文件。他戴着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指尖在纸张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偶尔,他会用钢笔写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手术刀切开的切口,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颤抖。写完,他把文件整齐地放进一个标着编号的文件袋,再将袋子推到推车的另一边。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抬眼去看台上的男人。像是这两件事——记录与剥夺——在他的世界里毫无关联。
助手开始动作。
他们先替男人脱掉外套和衬衫,把衣物丢进角落里的塑料袋。衣服在落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突兀。随后,冰冷的金属器械被一件件摆放在托盘上,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瞬寒芒,然后归于静止。
安德鲁的下颌线紧了紧。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知道和看着是两回事。
助手在男人手臂上系紧止血带,另一人则熟练地插入一根透明导管。清澈的液体顺着细管缓缓流入,那是种带有微弱麻醉作用的药物。男人的眼神渐渐失焦,呼吸放缓,但胸口依旧有规律地起伏。
“所以,他们直接活剥?”艾什莉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冷淡的揶揄,像是在谈论一道烹饪方式。
安德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一把刀被递了过去。助手的动作精准而迅速,在男人的侧腹划开第一道切口。皮肤被分开,血珠冒出又被吸走,露出下面湿润的肌理。第二个助手递上钳子,分离着一层层组织。灯光倾斜而下,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连微小的血管震动都能看见。
安德鲁感到胃里有股凉意,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的表情像是盯着一台运行正常的机器。
蝎子依旧在记录。他翻过一页纸,写下新的数据,偶尔低声向助手确认某个参数——血型、器官尺寸、既往病史。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库存盘点。没有波动,没有感情。
艾什莉移开了目光。她看不下去,但耳边的声响却像是钻进了骨头里——刀刃切开肉的轻响、金属碰撞的脆音、吸引器持续低鸣的嗡嗡声……它们混合在一起,组成一种机械的节奏。
第一个器官被小心取出,放进透明保存容器里。容器内灌满了冰蓝色的保存液,液面波动一下便恢复平静。助手合上盖子,贴上标签,递给搬运员。
搬运员走过安德鲁和艾什莉面前,却像他们不存在一样——事实上,他确实看不见他们。
男人的呼吸越来越弱。第二个器官被取出,血液顺着管道流向废液桶,溅起暗红色的涟漪。
“还要多久?”艾什莉开口,声音像是刚从喉咙里拔出来。
“直到……没有剩下任何有价值的部分。”安德鲁的语气平淡,但隐隐有些怒火。
这就是他们原先想对他和艾什莉所做的事情。
蝎子将最后一份数据填进表格,盖上印章,缓缓摘下手套。他站起身,走到台前,低头看了男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确认。随后,他转身,把装满文件的袋子递给搬运员。
助手收拾台面,用喷洒器冲洗残留血迹,把染红的纱布丢进焚烧桶。男人的身体被推下金属台,放进一辆盖着灰布的小车,推向另一扇铁门。那扇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厂房再次恢复寂静。
蝎子回到推车旁,坐下,翻开新的文件夹,继续记录下一批资料。灯光下,他的侧影像是刻在冷金属上的纹路,硬而无情。
安德鲁和艾什莉谁都没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文件翻页的沙沙声,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缓慢而精准地切过他们的神经。
第218章 蝎子的记忆【其二】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油彩,沉沉地压在整座城市上方。空气中弥漫着湿意,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口冰凉的水,缓慢而沉闷。远处零星的霓虹闪着微弱的光,仿佛被厚厚的雾裹住,只剩下支离破碎的色块,在黑暗里孤零零地飘浮。
蝎子家的阳台并不大,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排站立。外面是斑驳的铁栏杆,锈蚀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暗红色的斑驳,像是溃烂的伤口,被时间一寸寸啃食。栏杆下方挂着一截风干的晾衣绳,已经很久没人用,偶尔被夜风拨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阳台外的街道安静得出奇,仿佛整片街区都被睡意麻醉了,沉进一潭死水里。偶尔从巷口钻进来的一阵风,带着机油味和湿土味,夹杂着不知名的酸腐气息,像某种无法摆脱的提示——告诉人这里虽然沉睡,却绝不是干净的地方。
蝎子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微弱得像是替他呼吸。烟雾缠绕着他的面庞,又被风慢慢撕开。他的背影并不高大,却带着一种收缩起来的危险感——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才有的习惯,身体始终绷着弦,像一只蜷缩的毒蛇,随时准备反击。
电话响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特意为某个人单独设置的——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它没有急促的节奏,却有一种逼迫感,像是在提醒他:这通电话,不能不接。
他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才缓缓深吸一口烟。烟雾在他肺里停留了比平常更久,像是要借这一口气,把将要出口的所有情绪先压下去。吐出的雾气在灯光下翻卷,像一条散了形的灰色绸带,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喂,晚上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电流声沙沙作响,掩不住那份不容置疑的冷漠与疏离。
“你在忙什么?”
蝎子立刻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甚至连面部肌肉都没真正动过,只是声音里被强行塞进了一丝谄媚和讨好。
“没忙没忙,刚回来,正等您的指示。”
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评估他的语气,随后才淡淡开口,带着某种潜在的威压:“我们得罪不起他们,你明白吗?一定要好好招待。”
蝎子连连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到位。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会安排得妥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更低,提到了一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慎重,仿佛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耳朵捕捉到:“xx病了,我们要主动去送殷勤。不要等他们开口,自己找机会送过去。要让他们记住,我们的人情是最到位的。”
“是是是,这个我懂。”蝎子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耳边吹气,柔得几乎没有骨头,活像一条弯到尘土里的蛇,低低地爬着。
通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带着倒钩的鱼线,把他的立场、态度、甚至明天的行动全都牢牢牵住,不留半分退路。
挂断电话的瞬间,阳台上只剩下夜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蝎子依旧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阴影深深地坠在眼底,让他的神情看起来像一张被刀划过的旧画,表面平静,里头却暗暗裂开了缝。
下一秒,他猛地把烟蒂按在栏杆上,碾得粉碎。
“妈的。”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咬断骨头般的狠劲。
他开始在阳台上来回踱步,脚步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躁动。风钻进领口,把他衬衫的下摆轻轻吹起,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把那点寒意甩掉。
墙角堆着几只空的酒瓶,是昨晚留下的。风一吹,瓶口发出空洞的嗡鸣声,像是在附和他的烦躁。
他当然明白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那是保护链上方传下来的信号,一旦接到,就必须立刻执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任务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低声下气、更多的笑脸迎合,还有更多不得不做的脏活。每一次这样的差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在混生活,你是在换命。
“得罪不起……”他低低地重复着电话里的那句话,声音像是在嚼一口混着沙子的酒,涩得让舌根发麻。他讨厌这种感觉——明知道自己被踩在脚下,还得笑着把酒杯往上递。
他回到屋里,啪地关上阳台门,隔绝了风声。屋里的光更暗,客厅的茶几上散着几份文件和一只厚实的文件袋,边角被翻得有些卷。那是白天整理好的材料,送过去的时候,他也得挂着笑脸——哪怕心里早已骂到翻天。
蝎子拎起文件袋,甩在沙发上。那一声闷响不大,却像是压抑已久的怒气被砸在了空气里。
他想喝酒,可酒瓶空了;想骂人,可对方不在这里。于是他只能一屁股坐下,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昏黄而老旧,光线被布满灰尘的灯罩挡去大半,只剩下一圈暗淡的光晕,像是疲倦到极限的眼睛。
可他知道,答案从来不会在这盏灯里出现。
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忍,要么死——而他显然还没打算死。
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香烟点上。火光一闪,他的眼底亮了片刻,又很快沉下去。他深吸一口,把烟雾压进肺里,仿佛想把刚才的电话、那种卑微的姿态、被踩住喉咙的屈辱一并吞下去,再吐掉。
可这种东西,吐不掉。
它会留在血液里,藏在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时提醒他——你不过是链条最底端的一环,随时可以被替换,随时可以被抛弃。
蝎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得罪不起……呵。”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刀刃刮过铁皮,没有一丝温度。
他伸手,把文件袋推到茶几一侧,眼神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路线和说辞。愤怒和厌恶会被他收起来,藏在背后——因为在这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219章 反噬
意识像是一片温柔而厚重的水面,缓缓地托起她的思绪,带着湿润的重量和轻微的荡漾感,深沉的黑暗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剥落,四周逐渐浮现出熟悉的轮廓与温润的色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带着木质与尘埃气息的温度,像是很久未翻动的旧书页轻轻地在鼻尖拂过,带着历史的味道和时光的沉淀。耳边的静谧之中,有轻微的风声透过窗缝细细钻进来,宛若一只温柔的手,悄悄地拂开梦境的薄纱,让她从半梦半醒间缓缓醒来。
艾什莉的眼睛轻轻睁开。
她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投下的阴影中缓缓游移,先是天花板上那些暗淡斑驳的裂痕,再到墙面上微不可察的陈旧痕迹,最后停驻在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安德鲁静静地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像被无形的重负紧紧压着。那样的姿势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倔强,仿佛是一个刚刚从漫长战场撤回的士兵,浑身的铠甲尚未卸下,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沉默。
他的双手紧握着膝盖,指尖微微蜷曲,关节处泛起了细细的白色印痕,显然是握得太紧,力度过大。额头上点缀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发丝间隙缓缓滑落,在微弱的灯光映衬下,泛起了一层微凉的光泽。
那种沉重与苍白,仿佛映射着能力释放后的反噬与消耗,带来无声的痛楚。
艾什莉轻轻伸出手,指尖柔和地碰触他的手臂,像是在确认他是否依旧真实存在。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呢喃,既怕惊扰到他,又满含关切与不安。
安德鲁缓缓抬起头,眼中残留着刚才能力爆发时那猩红而幽暗的光芒,犹如深海中一抹危险的锋芒。但那光芒迅速被一层厚重的疲惫与虚弱所笼罩,变得黯淡而钝滞。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低哑却温柔,似乎想要以这微弱的力量安抚身旁的人:“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声音里有些许嘶哑,像是被无尽黑夜浸泡过的沙砾,但依旧保有他特有的温和与坚定。
艾什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疼惜。
她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窥探过去的代价,但相较于预知未来所付出的灵魂,这似乎是能被接受的代价。
然而那股力量的反噬从不止是简单的体力透支,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消磨,既剥夺了他的精力,也蚕食着他的精神。
“那你先睡一会儿吧。”她语气柔和,带着母亲般的温情,仿佛在哄一个疲惫到极限的孩子,但手掌却沉稳而坚定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不容抗拒的安慰与力量。
安德鲁抬眼望着她,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放弃了。缓缓躺了回去。
床垫随着他的沉下发出轻微的回应,柔软的触感宛如怀抱,将他的身形整个人温柔包裹。灯光轻轻洒落在他的脸庞上,阴影随之流淌,过去的坚硬线条此刻逐渐消融,变得柔和起来。
艾什莉坐回床沿,目光专注未曾离开。她看见他眉头舒展,呼吸渐趋平缓。
她伸出手指,轻轻将被子拉高,盖过他的肩头,动作细致而谨慎,似怕惊扰那刚刚开始安睡的猛兽。
“别担心,我就在这儿。”她轻声说道。
安德鲁仍闭着眼,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回应她的承诺。
这一丝细微的变化,足以让她胸中那根绷紧已久的弦,缓缓松开。
她犹豫了一瞬,轻轻挪动身躯,躺到他身旁。肩膀轻轻贴近他的手臂,那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褥传来,沉稳而安宁。
房间的灯光柔和得如同薄纱,温柔地将他们隔绝在一个安静而安全的角落。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金属轻敲声,在这里似乎都被厚厚的被褥吞噬,只留下两人呼吸交织的节奏,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艾什莉轻轻将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把身体包裹得更紧些。
她侧过身,面向安德鲁,目光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定格在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每一次呼吸的律动都让她的心更为安稳,提醒着她,他就在身边,活着,安静着,没有一丝防备。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动作轻柔自然,像是在顺应一种内心深处的渴望。
安德鲁轻轻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并未睁开眼睛。反而微不可察地靠近她半分,距离的微妙拉近令艾什莉的心口泛起阵阵暖流。
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那气息里带着淡淡的木香夹杂烟草的味道——只有安德鲁身上独有的气味,世上无可替代。
虽然她并不喜欢安德鲁抽烟,不过她喜欢安德鲁。
“睡吧。”她又轻轻说道,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守护与承诺。
安德鲁的呼吸变得愈发沉稳,面庞的肌肉松弛,眼底平日里警戒的光芒和锋利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安宁。
艾什莉望着他,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她明白,他会如此无防备地沉睡,正因为他信任她。
这份信任,比任何誓言都沉重,压在她心头,让她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他。
时间缓缓流淌,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交织,逐渐同步,仿佛两条河流汇聚成一条温暖的溪流。
艾什莉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缓缓放慢。她的身体像是浸泡在一汪温热的水中,被无形的柔流轻轻托起,缓缓沉入梦乡。
闭上眼的瞬间,她把下巴轻抵在安德鲁的肩膀上,耳边是他稳定的呼吸声,胸口是那份被妥帖安放的安全感。
她知道,这一夜,他们将一直这样安静相依,直到外面的风声、犬吠,甚至整个世界,都与他们无关。
沉寂的夜晚,只有淡淡的呼吸声和被褥微微摩擦的细响,时间像被拉长,慢慢流淌。艾什莉感受着身侧人渐渐沉入梦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柔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安德鲁的侧腰,像是在确认他依旧真实存在。每一次轻触,都像是在对抗那些无形的风暴,抵御内心深处的惶恐与不安。
外面世界的纷扰和危险,在此刻被厚厚的夜色隔离开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温暖彼此,互相依靠。
艾什莉的思绪缓缓飘远,回忆起他们共同经历的风雨——那些深夜中握紧的双手,战斗时拼尽全力的眼神,逃亡路上的彼此守护。
如今,能有这样一刻的安宁,便是最珍贵的礼物。
时间缓缓滑过指尖,艾什莉紧了紧抱着安德鲁的手臂,感受着两颗心跳的温度在夜色中流淌,带来无言的慰藉。
直到梦境将她完全吞噬,她依然紧紧依偎着他,在黑暗里默默许下愿望:无论未来多么艰难,这一刻的温暖和信任,永远不会消失。
第220章 等待
三天后,天空晴得出奇。午后的阳光透过成排的梧桐叶,在Soleil西餐厅外的石板路上落下疏疏的影子,像一块块不规则的金色拼图。
空气里有淡淡的暖意,带着刚被晒过的石板和梧桐叶的清香。
Soleil的金色招牌在阳光里泛着柔亮的光泽,那光晃得人眯起眼,但也代表了他的端庄典雅。
安德鲁推开门,顺手替艾什莉挡了下门框。金属门把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烫,掌心触感清晰。
餐厅内的空气顿时包裹上来,混合着黄油、咖啡、烤坚果和香草的味道,像是一条蓬松的围巾,不动声色地让人放松。
可他们都清楚,今天不是单纯来享受的——表面是下午茶,实际是接触一个未知的“新人”。
“那边。”安德鲁目光扫过一圈,最终用下巴微微示意靠窗的一排桌子。那里的光线好,视野开阔,能够一眼看到进出的人,也方便他们在必要时提前做反应。
两人默契地分开落座——安德鲁坐在靠门的一张单人桌,艾什莉则在旁边紧邻的桌子,背影正好落进他的余光里。这样安排,既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顾客,又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彼此掩护。
初始的等待安静而平稳。艾什莉拿起菜单,神情淡定,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认真挑选一份午后茶点。她不急着招呼服务生,只是慢慢浏览,偶尔停顿一下,好像在衡量哪一款更适合自己的口味。
很快,第一个甜点端上来。白瓷盘上是一个精致的小蛋糕,色彩柔和,点缀着一片薄荷叶。艾什莉的目光只在它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拿起勺子,从容地挖下一小口送入口中。动作不慌不忙,自然得几乎无懈可击,像是常年光顾这种餐厅的熟客。
安德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她的伪装技巧的确越来越成熟了,不仅是表情管理,连那种“我只是路过、顺便享受”的随意感都拿捏得很到位。
第二份甜点被端上来的时候,他依旧没觉得有问题。毕竟餐厅的份量不大,点两个也不算过分,而且多一点动作,反而显得他们的存在合理。
第三份甜点上桌时,他抬了抬眉,视线从咖啡杯上移开,停在她桌面逐渐拥挤的甜点阵列上。
第四、第五份甜品陆续出现时,他的神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几次像是要动,却又被他忍住了。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他眼角的细纹映得格外明显,那里面写着两种情绪:一半是忍着不笑的愉悦,一半是无法掩饰的无奈。
他甚至开始怀疑,艾什莉是不是把“任务中的低调”理解成了“用甜食制造一种毫无戒备的假象”,顺便把服务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桌上。
等到第七、第八个甜品出现时,安德鲁终于绷不住了。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低声笑着朝隔壁桌抛过去一句:“你打算一个人干掉这整面甜品柜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笑意透着明显的揶揄,没有半点责备,倒更像是在看一只猫偷吃厨房里所有奶油的场景。
艾什莉正叉起一块松软的蛋糕,闻言只是眨了下眼,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点得有点夸张。她慢慢放下叉子,眼神却带着一点“你也不是第一次见我这样了”的无辜意味。
“你知道的,我一直吃得下。”她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轻飘飘,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
“是吗?”安德鲁挑起眉,视线从她面前那一圈色彩缤纷的甜品扫过去,数了数——八个盘子,每个都几乎没动几口。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照这个速度,你是打算享用到天黑吗?”
艾什莉没回话,只是伸手把其中两盘推到自己桌沿,然后起身,动作不慌不忙地转向安德鲁的桌子,把那两盘放在他面前。
“那你帮我分担一点?”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却忍不住勾起唇角,像是在期待他拒绝。
安德鲁低头看着眼前那一团团裹着奶油的甜食,忍笑的努力全写在了脸上。
他拿起叉子,像是在应付一场非战之罪,边动手边嘀咕。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次你就是为了来吃甜点的。”
“被你发现了。”艾什莉很配合地轻声回,顺手把自己桌上其中一盘的小巧巧克力挪到更显眼的位置,好像还在物色下一个“受害者”。
“你小心点。”安德鲁夹起一块蛋糕,淡淡地说,“等会儿‘新人’来了,你要是笑着打嗝,那就真是天衣无缝的伪装了。”
艾什莉抿唇忍笑,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蛋糕上:“放心,我会很专业地把它咽下去的。”
两人的低声斗嘴像是轻描淡写的插曲,但在这份调侃的背后,桌下的脚步位置、手边的物品摆放,都在悄悄配合着他们的警觉与准备。
安德鲁余光不断扫向入口,数着进门的每一张陌生面孔;艾什莉看似随意地搅动着勺子,其实一直留意窗外街道的倒影。
甜点的香气与空气中的暗流,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来享受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又仿佛下一秒就可能从这种温柔的氛围中抽离,进入一场不可预测的对话与试探。
第221章 浪子
餐厅里依旧弥漫着咖啡与烘焙的香气,背景音乐轻轻地流淌,像是丝绒铺成的幕布,安稳地包裹着每一张桌子。
偶尔传来的瓷器轻轻碰撞声,带着温和的节奏感,与窗外洒下的阳光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悠闲午后。
然而,就在艾什莉用勺子拨弄着最后一块蛋糕时,这份平稳被一道突兀的声响划开。
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动作带得叮当一震,清脆的音色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细碎而干净。餐厅中有几个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入口看去。
那是一个步伐带着懒散节奏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轮廓偏锋利,嘴角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时刻准备找点乐子。
他的皮夹克半敞着,里面是一件有些褶皱的浅色衬衫,领口松松地扣着,脖子上那条银色链子在灯光下闪着一瞬即逝的光。
与周围衣着讲究的客人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全然不在意这种突兀,甚至像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迅速扫过整个餐厅,既不回避任何人的视线,也没有刻意寻找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中央,停下脚步。
“谁是蝎子?”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像是一支细长的针,准确地刺破了餐厅此刻的安宁。
安德鲁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嘴角抽了抽。
他的直觉让他瞬间清醒——假装的闲适感在这一刻被收起,换成一种无声的戒备。他抬起眼,视线与那人短暂交会。
那是一种有意的交锋——年轻人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带着试探与挑衅;而安德鲁的回应则是沉稳、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慢慢放下咖啡杯,像是在顺势接话,又像是在主动掌控节奏:“这边。”
说话间,他微微抬手,示意年轻人走过来。
年轻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些,步伐不快不慢地靠近。他的动作并不具有攻击性,却有种过分自然的侵入感,像是习惯了无视别人的戒心。
安德鲁在他快到桌边时轻轻点了点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
对方没有拒绝,直接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脚摩擦木地板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在旁边桌的艾什莉,动作则几乎是同步发生的——她没有立刻抬头去看,而是把手慢慢放在膝盖旁的枪套上,指尖轻轻触到握把,确保任何突发状况下,她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桌上的甜点上,看似专注于蛋糕上的糖霜细节,然而余光已经牢牢锁定在两人之间的桌面和对方的身体姿态上。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手肘随意地支在椅臂上,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桌面。那节奏既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某种刻意的提醒——他不紧不慢地审视安德鲁,从眉眼到嘴角,再到他握杯子的姿势。
“真没想到,”年轻人带着笑开口,“干着这种脏到骨子里的生意的人,居然这么年轻。”
安德鲁眉梢动了动,没有急着回话。
“我本来以为,”对方的目光略带揶揄地在他脸上停顿,“会是个油腻的中年胖子。”
安德鲁依旧没有顺着他的调侃接话,只是抬起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动作既是回应,也是提醒——他不打算被对方牵着节奏走。
艾什莉小声嘀咕了两句。
“其实还真没说错。”
无所谓了,反正蝎子本人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她压着唇角不让笑意泄露出来,同时调整了一下脚下的姿势,把身体重心往前移了一些,以便随时起身。
年轻人显然不介意空气里短暂的沉默,甚至像是很享受这种僵持,他的笑意里透着某种对自己掌控局面的自信。
“我叫浪子。”他终于开口,“上面派我下来,协助你——蝎子。”
安德鲁微微眯起眼,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协助?”
浪子点点头,伸手拿起桌边的水杯,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朋友间寒暄:“对,你应该知道,上面有些任务需要多人配合。放心,我不会碍事。”
他的语气轻松,眼神却在说话间若有若无地扫过安德鲁的手腕、腰侧,像是在确认他可能携带的武器位置。
安德鲁淡淡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在衡量,这个突然空降的“协助者”究竟是帮手,还是新的麻烦。
艾什莉则悄悄收紧了握枪的手,心里已经列出了三种可能的突发应对方案:若浪子在此处有同伙埋伏,她会先开枪干扰;若是单独行动,则先以桌椅阻挡视线,确保安德鲁有足够的掩护;而如果只是言语上的试探,她会继续保持旁观,直到有必要插手。
餐厅里的背景声依旧柔和,但在他们三人之间,空气却有了另一种暗流。
阳光依旧透过窗洒落在桌面上,照亮了咖啡表面细微的涟漪,也照亮了浪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锐利——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糖霜,掩盖着真正的刀锋。
安德鲁微微前倾,终于打破了这层对视间的拉扯:“既然是协助,那就先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浪子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桌上的水杯,让它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第222章 目的
浪子似乎很享受这种不急不缓的氛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的目的很简单。”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件毫不重要的事。
“上面让我协助你重建被烧掉的工厂——听说那地方被烧得挺惨的?”
安德鲁的手指在咖啡杯耳上顿了顿,但动作极轻,很快又恢复了缓慢的摩挲。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像是在附和。
“嗯,是有点麻烦。”
“不过——”
浪子忽然笑了笑,往前倾了点身,声音压低,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
“真正的重点可不在工厂。”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刻意吊起对方的胃口。安德鲁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我要找的,是两个人。”
浪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划过空气,“一男一女——名字不确定,但他们跑掉了。你知道,这种人一旦逃出去,我们的事就可能传出去。所以上面要我亲手解决他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要处理几只老鼠。
艾什莉在隔壁桌安静地搅动着咖啡,动作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她的另一只手的指尖已完全扣住枪柄,手心微微发热。
她的目光没有直接看过去,而是盯着咖啡表面的旋涡,任由余光把浪子的表情、手部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安德鲁的瞳孔微微一缩,那抹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到足以让人以为是光线的错觉。
“有意思。”
他缓缓放下咖啡杯,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对这件事只有礼貌性的好奇。
“这两个人很难找?”
“算不上容易,但我喜欢挑战。”
浪子耸耸肩,露出一个带着猎人意味的笑。
“听说他们很能耐,能从我们手里跑掉,甚至还杀死了【老鼠】和【笑猫】。可惜——我抓到猎物的时候,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安德鲁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同他的自信:“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浪子注意到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怎么,你对他们感兴趣?”
“只是想看看你的手段,毕竟我可不能接受同事是个废物。”
安德鲁笑着敲了敲桌子。
浪子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两人就是他的猎物,依旧笑得无所顾忌。
“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给你看一场好戏。”
安德鲁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温和,眼神却深得像夜色,藏着随时可能迸发的寒光。
“那我很期待。”
浪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刚刚才真正放松下来,单手支着下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安德鲁的脸。
“说实话,”他慢悠悠地开口,“上面给的任务我不算喜欢,但这次……还挺合我胃口。”
安德鲁轻轻转动咖啡杯,把杯沿上的热气送到自己面前,借着这动作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因为这是你的专长?”
“没错。”
浪子笑了笑,眼神带着一种猫逗老鼠的意味,“尤其是猎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我会让他们明白,跑是没用的。”
“听起来你对这杀死这两个人很有信心。”
安德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像是出于业务上的好奇。
浪子耸耸肩:“他们的情报不多,但我知道足够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像是在刻意给话留出悬念。
“一男一女,年龄差不多在二十出头,手头有武器,而且——杀过人。”
隔壁桌的艾什莉在搅动咖啡的勺子微微一顿,但动作极轻,很快恢复如常。她的心跳并没有加快——在这种场合,暴露情绪比任何武器都危险。
安德鲁静静看着浪子,仿佛是在认真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上面打算怎么处理他们?你一个人?”
“对。”
浪子笑得很自在,“只要给我一个大概的范围,我能自己解决。不过拜那些蠢货所赐,我还得自己调查一下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向后靠去,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得过分,“其实工厂的事,对我来说只是个附带任务,真正的核心就是那两个人。你应该明白,这种人一旦活着,不止我们会麻烦,连上面都会被牵连。”
“必须灭口?”
安德鲁问得不急不缓,像是例行确认。
浪子抬了抬眉毛:“当然。”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甚至觉得这比重建工厂更重要。工厂烧了还能重建,而这条路线一旦败露可不好收场。”
安德鲁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对这话表示认同,手指却在桌下缓缓摩挲着裤缝——那是他在压抑出手的本能。
“看来你对这两个人很感兴趣。”他缓声说道。
“嗯,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吧。”浪子的笑容没变,“我喜欢在他们察觉之前就结束一切,干净利落。”
艾什莉在隔壁桌轻轻叹了口气,但声音被她刻意压在呼吸里,没有传出去。她明白安德鲁的沉默是为了引导对方多说,而不是立刻揭牌。
“工厂那边,你打算怎么帮?”
安德鲁换了个话题,但眼神依旧盯着浪子。
浪子摊了摊手:“我有人脉,上面给了我一些预算。我会先帮你把生产链条接起来——不过前提是,我们得先把那些多余的麻烦处理掉。”
“先清理威胁,再重建,是这个意思吧?”安德鲁淡淡总结。
“对。”浪子笑容扩大,“看来我们想法一致。”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半边脸上,把笑意照得更明亮,却也让安德鲁捕捉到那笑容深处的冷硬——一种对生命的漠然。
“这两个人,犯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不会在城里。”安德鲁缓缓说道。
浪子轻轻摇头:“不一定。像这种刚逃出来的人,未必会跑远。他们可能就在附近潜伏,等风声过去。”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德鲁一眼,“要是你听到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安德鲁的眼神很平静,像是被完全说服:“当然,我们是合作关系。”
浪子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抬手招呼服务生要了杯新的饮品。
他又敲了敲桌子,“所以,那两个人……很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必须尽快解决他们。”
艾什莉的手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对方无意中踩在了真相的边缘。
安德鲁的脸上仍旧是若无其事的神情,他甚至微微向后靠去,像是完全放松下来:“那就希望你动作快一点。”
浪子眯了眯眼:“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他们有第二次机会。”
服务生送来他的饮品,浪子接过来,随手搅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安德鲁端起咖啡,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种无形的交锋——在外人眼中,这只是合作前的礼节。
但他心里都清楚,这杯碰得暗流涌动。
第223章 罗伊
浪子又和安德鲁闲聊了几句,语气像是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话题也总是似乎不经意地绕来绕去——先是抱怨外面的天气闷热潮湿,说这座城市的雨总像带着灰尘的雾;接着聊到隔壁街道新开了一家酒馆,酒很烈,老板娘眼神更烈;再从酒馆跳到码头的货运,说最近有几批不在账面上的货要运来。
话说着说着,又慢慢扯回到那两个人身上——那个他口中必须“处理”的男人和女人。
这种兜兜转转让人很难把握他的真实意图。安德鲁只是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像在认真听,又像只是把对方当作一个有些啰嗦的熟人。
浪子有时候话到一半会停顿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微微上挑,像是故意留出空隙让对方接话;有时候又会突然露出笑容,把话题岔开,似乎刚才的停顿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空白。
他的眼神很奇怪——时而游离,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注意每一个进出餐厅的人,甚至偶尔瞥一眼窗外的街口;时而又锐利地盯住安德鲁的脸,像是在一层层剥开伪装,想看看底下是什么样子。
这种目光带着捕食者的耐心与好奇,让人很难忽视。但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或者,他自以为这种打量是隐蔽的。
然而,他终究没有察觉到,眼前坐着的男人,不仅是他要找的人之一,更是那个比他想象中危险得多的目标。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张感,就像餐厅里安静的灯光下,突然有一条细细的火线在桌面下方悄悄燃起,声音很轻,但一直在蔓延。
谈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伸进外套口袋,在里面摸索了两下,然后很随意地掏出一张折成两半的纸,甩到桌上。
那动作毫无郑重感,就像是丢一张擦手的餐巾,甚至纸角还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一下才落下。
落在木质桌面上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啪”声,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留着。”他语气懒洋洋,仿佛这只是一串随手写下的数字,“有用的时候联系我。”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没给安德鲁开口的机会,端起自己杯子里的饮品,抿了一口,把最后一滴喝完。
玻璃杯壁因为温差微微起了雾,他手指一松,杯子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站了起来,动作从容不迫,像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他的节奏都不会被打乱。
“工厂的事,你先按自己的节奏来。等我找到那两个人,再一起收尾。”
那“收尾”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风中落下的刀,锋刃隐在平静之中。
浪子伸出手,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那力道并不重,但更像是一种占位的暗示——这是他的宣告,也是对“蝎子”的某种默认接纳。
拍完肩膀,他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而安静,像是确信自己不会被人从背后盯上,更不可能被人偷袭。
安德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才缓缓收回。
与此同时,另一张桌子上的椅子轻轻划动。
艾什莉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换个座位。她走到安德鲁的身边,顺势坐下,低声问:“怎么样?”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一丝急切。
她注意到安德鲁的手正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规律感——她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虽然吊儿郎当,”安德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绝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艾什莉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张纸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那是什么?”
安德鲁伸手,把那张折好的纸摊开。纸面有些粗糙,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便签,上面是一串潦草的电话号码,笔迹凌乱却很有力。在数字旁边,还有一个名字——“罗伊”。
艾什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像是试探,又像是在唤起记忆。她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似乎在脑海深处翻找着可能的线索。
几秒钟过去,她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
安德鲁不以为意地把纸折回去,随手塞进夹克的内袋里。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
“慢慢查,不急。”
说着,他抬手招呼服务生,声音低沉:“给我来点能吃的。”
艾什莉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不满:“我也要。”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点亲昵的责怪。
“你刚才不是吃了好几盘甜品吗?”
艾什莉故意撇过脸,佯装气鼓鼓的样子:“那只是点心而已,我现在想吃正餐了。”
安德鲁轻轻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不知是调侃还是安慰,惹得她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让周围原本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没过多久,餐盘被端了上来。热气从盘子里袅袅升起,带着香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他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吃饭,偶尔抬眼对视时,唇角带笑。那笑意看上去很轻松,仿佛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之间的默契交流,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桌子上方,依然悬着一根看不见的刀刃。
安德鲁在切肉的时候,手腕的动作依旧稳得吓人,每一刀都精确得像是外科手术。艾什莉偶尔会夹起一块,若无其事地放进他盘里,而他也只是顺手接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窗外,有汽车的引擎声从街口经过,偶尔夹着几声急促的脚步和模糊的交谈声。餐厅的灯光依旧柔和,像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但他们都清楚,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
那张纸,安静地躺在安德鲁的内袋里,像是一根随时可能被点燃的导火索。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引爆,也没人知道,一旦引爆,会烧到谁的身上。
第224章 玫瑰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被磨得极细的金粉,洒落在街道两侧的橡树叶上,泛起温热而微醺的光泽。
微风掠过,叶片轻轻晃动,阳光像碎金一样一闪一闪地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斑驳成一片又一片不规则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混着街角面包店传来的麦香,暖意和香气一同渗进人的鼻腔里,让人心底都生出几分倦意。
Soleil餐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轻轻闭合,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室内的碰杯声与食物香味,只留下那一缕被风拨动的铜铃声,清脆悠长地回荡在街口。
声音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顺着空气的纹路一路追随他们的脚步,直到融进了人群与城市的喧嚣之中。
街道并不算拥挤,偶有骑着老式自行车的少年从两人身边掠过,车铃叮当作响,尾音被风轻轻带走,像是被收进了不知名的角落。
人行道上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微烫,走在上面仿佛踩在一层细密而温柔的热浪上,石缝之间的苔藓仍顽强地透着浅浅的绿色,像是在这个城市的皮肤上长出的柔软绒毛。
午后的空气带着微微的燥热,却不至于令人烦躁,反倒像是一种敦促人放慢脚步的邀请。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枝头跃起,扑扇翅膀飞过街口,留下一阵短促的鸣叫。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肩走着,步伐从容,没有刻意追求目的地的急切感。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那只小包,皮质的肩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一瓶刚在餐厅附近小店买的矿泉水。瓶壁还带着几颗未融的冰珠,顺着他的指尖滚落。
安德鲁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然后不动声色地递给艾什莉。她接过来,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唇瓣触到冰凉的瓶口时微微一颤,随即便又递回给他。
走到一个转角处,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忽然从巷子口蹦跳着跑出来,直接挡在他们面前。
她的裙摆因为动作而轻轻飘起,露出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手中的篮子里有着一大捧颜色浓烈的玫瑰——红得像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几乎要溢出纸张的边界。
“先生,买一朵玫瑰花送给你的爱人吧?”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天真与热情。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湖水,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真诚得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安德鲁原本打算绕过去,嘴唇刚动了一下,却在视线不经意落到艾什莉那双微微挑起的眼眸时停下了脚步。
那里面没有催促,也没有期待,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观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忽然蹲下身,指了指那捧玫瑰里最显眼、花瓣层叠得最饱满的一朵:“就要这朵。”
小女孩的笑容仿佛瞬间开满了整条街,她动作娴熟地抽出那朵花,用细细的塑料纸包好递给他。
塑料纸摩擦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阳光下的玫瑰一同闪烁。
安德鲁接过,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进她所挎着的小篮子里。
艾什莉挑眉看着他,不急着伸手,只是双手抱臂站在阳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安德鲁看了她一眼,似乎叹了口气,把花递过去。
“给你的。”
她这才接过,指尖在花茎上轻轻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你啊——还是放不下你的浪漫化。”
声音带着轻佻,像是在半真半假的调侃,又像是一种刻意隐藏的温柔。
“不是浪漫化.....”
安德鲁刚想说些什么,但只是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艾什莉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玫瑰,花瓣间散发出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甜香。
她忽然将花举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那神情中闪过一瞬的恍惚——似乎被某种记忆的边角轻轻触碰。
但下一刻,她便抬起头,将那份柔和重新收进眉眼之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路上的景象依旧生动。
喷泉广场的水柱在阳光下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几个小孩追逐着气球奔跑,笑声一路飘远;年长的画家坐在伞下写生,画布上的颜色还未完全干透;偶尔有鸽子从石砖缝隙间探出头,又被行人的脚步惊起,扑扇着翅膀飞向高处的屋檐。
回旅馆的路并不长,但两人走得比往常更慢,像是刻意延长这一段平静的时光。
旅馆的前台是一位金发的年轻店员,她正靠在高脚椅上看杂志,见到他们进来,只是抬眼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没有多问什么。走廊里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混合着夏末的空气,显得格外干净。
回到房间后,门在身后合上,外界的喧嚣立刻被隔绝,剩下的只有窗外远处车流的低鸣。安德鲁走到桌边,从口袋里取出蝎子的手机,屏幕在昏黄的室内灯光下泛着冷色的光。
他的目光停在那串陌生而沉甸甸的电话号码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潜藏锋芒的武器。
艾什莉脱下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走过来撑在桌边,侧着头看他。
“现在就打那个电话吗?”
“嗯,早打早结束。”
安德鲁低声应着,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了几下,一个低沉而有些沙哑的男声在那头响起:
“喂?”
安德鲁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你是罗伊吗?”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没错,我就是罗伊。你那边的事解决了吗?”
安德鲁抬眼看向艾什莉,像是在确认她也在听。
“差不多。你说说,你那边的进展。”
罗伊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克制的兴奋,像是一个正压抑着笑意的人:“很顺利,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顺利。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这边确认……”
安德鲁微微眯起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有力,像是在衡量对方话语中的重量与陷阱。
艾什莉站在一旁,玫瑰花被她随手放在桌角,花瓣在窗外阳光的余辉下显得格外鲜艳——一如几分钟前的街头,但空气里,某种更为锋利的气息已经悄然蔓延开来。
第225章 考核
罗伊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克制的兴奋,像是一个正压抑着笑意的人:“很顺利,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顺利。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这边确认……”
安德鲁将手机从肩颊之间挪到正耳位,目光落在桌角那朵被矿泉水瓶临时代花瓶的玫瑰上,花瓣在窗外斜阳里泛着钝亮的红。他淡淡道:“确认什么?”
“工厂的地址。”罗伊答得很快,像怕被任何无关的声音打断,“你手里应该有最新的版本。我们内部拿到的几份坐标彼此对不上,我需要你这边给个准头。”
安德鲁“嗯”了一声,没立刻说。他将食指的指腹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把一张看不见的地图在脑海里摊平。片刻后,他才开口,语调平直:“城西的污水处理厂。”
沙沙的翻纸声从听筒那端传来,很快又止住。罗伊似乎对比完什么,呼吸略松:“对上了。行,这条我记下。”
“你们内部信息不互通?”安德鲁随口问,像是在闲聊。
“故意的。”罗伊笑了一下,笑声压得很低,“越到节点越要分仓。有人只拿钥匙,有人只拿门牌号——你明白的。”
“明白。”安德鲁应着,手却不自觉去摩挲手机的边沿。沙发另一端,艾什莉抱着靠垫半躺,正用指尖把玫瑰梗上的小刺一颗颗顺着触过去。听到“分仓”两个字,她没抬头,只悄声嘟囔:“怕到连自己都不信。”
罗伊那边像是没听见,继续说正事:“还有,新人那边,你最好盯紧一点。”
“浪子?”安德鲁声音不动,“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我知道。”罗伊顿了顿,嗓音压低,像把一句话掰成几截,“他很强,但不可控。强到你会想用,不可控到你最好别信。别让他擅自扩大行动范围,尤其是对‘那两个人’的线索——他一旦追上,可能不会按流程来。”
“流程,”艾什莉轻轻笑了一下,“他们的流程就是先开枪再备案?”
安德鲁用眼神制止她,随即换回那种属于“蝎子”的平缓嗓色:“听起来你们对他不完全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要看他能不能自己把线摸顺。”罗伊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按捺的兴奋,“说到这儿,有个细节我得提前说清。总部那边——已经锁定了逃跑的那一男一女的身份,不过这个消息貌似是你上报的?”
安德鲁的手心一紧,神色也不太好看。
“对,是我上报的。那为什么浪子不知道?”安德鲁追问,语速没变,像只是顺着话题往下走。
听筒里短暂的沉默里只剩线路细细的电流声。
罗伊沉了两秒,笑了一下:“这是考核。总部想看他独立出任务的能力,所以不把现成情报砸他脸上。他必须自己搭梯子,自己下探井底。你——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一格台阶,但你别把梯子搭到顶。”
“必要的时候由谁定义?”安德鲁问。
“由你。”罗伊毫不犹豫,“你是现场的‘考官’,你最清楚什么时候他该知道,什么时候他该摸黑。我们要他学会在黑里找路,而不是仰着头等月光。”
“明白。”安德鲁放缓了一分气口,像把某个判断顺手塞回心里,“还有别的吗?”
又是一小段翻页的沙沙声。罗伊复核完,收束道:“今天先到这。你把地址给我,别给多余的饰钉。等我那边的人跟你会合,再把后段的钩子扣上。”
“收到。”
“还有——”罗伊像想起什么,“浪子如果提到‘名字’,你就说总部会在合适时候下发。别让他觉得你在替他背书,也别让他觉得你在卡他脖子。记住,他强,但不可控。”
“我会记住他这两个标签。”安德鲁淡淡应下。
“那就这样。”罗伊的呼吸松了半分,又把那点兴奋压回去,“辛苦。”
通话提示音在耳膜里轻轻一敲,线路安静下来。安德鲁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还维持着刚才敲击的节奏,像把电话里每个可疑的顿挫都再过一次片。
艾什莉“啧”了一声,像在给看不见的听众点评一场表演:“左手考核,右手分仓;嘴上说独立,背后拴短绳。挺会玩。”
“玩到最后的不一定笑到最后。”安德鲁起身,去窗边拉上半截窗帘。街灯的橙光立刻被挡下一半,房间里只剩一条横斜的亮脊,像刀背贴在地毯上,“但在那之前,先让他们以为还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回到桌边,重新把手机拿到手里,拇指在屏幕上点开通话记录,停在“罗伊”的号码上方。另一只手自然地覆到那朵玫瑰旁,拨开一片快要重叠的花瓣,露出里面更深的红。
“你打算现在就给浪子地址?”艾什莉问。
“不。”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目光清冷,“等他来问。”
“他要是半夜打来,你也装作刚想起来?”
“我会装得更像。”他笑了一下,笑意薄,“比如先沉默两秒,让他以为我在翻记录。再慢半拍念出来,让他觉得我是从某个不肯轻易打开的抽屉里掏的。”
“可惜他不知道,你脑子里每个抽屉都带标签。”她站起身,走过来把那朵玫瑰拔出一截,调整角度,又塞回瓶口,“再可惜一点,他也看不懂标签。”
“他会以为懂。”安德鲁把手机反扣,掌心压着冰凉的外壳,“这就够了。”
“所以,下一步?”艾什莉问。
“等他来问地址。然后我们看他怎么走。”安德鲁把椅背往后推了半寸,椅脚与地毯之间发出短促而闷的摩擦声,“他要直冲,我就慢半拍跟。要是绕,我就给他一个更直一点的拐角。”
“......听不懂,不过顺着你来就是了。”
窗外一道风掠过去,挂在街角的破旧广告牌撞了一下金属支撑,“咣当”一声,像在黑夜里弹了一个记号。
玫瑰在矿泉水瓶口轻轻晃了一下,花瓣与花瓣之间摩擦出细微的颤声,像一口未碰壁的杯。
安德鲁忽然想起下午那杯与浪子的碰杯——同样轻,同样不响,却足够把水面上的光线震碎一圈。
他把手机取回掌心,指腹按住屏幕边缘的划痕,像在空白处描线。
“看来,我们有新的工作要忙了。”
“遵命,蝎子长官!”艾什莉拖长了尾音,揶揄得恰到好处,“保姆小姐开始她的一天。”
“保姆只负责喂到嘴边。”安德鲁把手机收进口袋。
“至于敢不敢吃下去,或者能不能吃下去,就是他的事情了。”
第226章 游乐场(番外篇)
午后的天色还带着一点慵懒的金光,仿佛一层薄纱轻轻铺在天空上。云层被风推得缓缓散开,露出大片明亮澄净的蓝色。空气中有淡淡的甜香,是附近咖啡馆和烘焙铺混合的味道,温热又惬意。
客厅里,艾什莉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一只被晒得昏昏欲睡的猫。她的双腿蜷着,手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抱枕,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戳着那团布料。她的动作缓慢又重复,就像是在跟这个抱枕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戳了半天,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对无聊的控诉。她像是在宣布一件世界末日般郑重地开口:“我——好——无——聊。”
对面,安德鲁正坐在桌旁,单手撑着文件夹,另一只手随意地翻动着。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与钟表的滴答声交织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背景乐。听到那句话,他指尖微微一顿,翻页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眼,翠绿色的眸子从文件边缘越过,带着一点探寻:“……那我给你找点事做?”
“你要是又让我整理武器库,我就……”艾什莉整个人直起身,表情里透着一股威胁意味,“我会直接睡过去。”
安德鲁看着她的神情,唇角抽了抽,像是在压下一句本来想说的话。最终,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像是放弃了跟她争辩:“行,那就出去走走。”
艾什莉瞬间眼睛一亮,抱枕被她丢到一边,她跳下沙发时几乎没让双脚完全着地,像是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好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游乐场的大门口。入口处悬着彩色的布幔,风吹过时像波浪一样起伏,门口的气球拱门在阳光下闪着亮泽的色彩。
远处摩天轮的金属框架在蓝天下缓慢转动,传来微弱的吱呀声。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甜香和烤香肠的热气,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与背景音乐的轻快节奏。
艾什莉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点亮,像一只被放出笼的小猫,耳朵竖起来,尾巴翘着到处张望。她抓住安德鲁的手腕,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往里冲:“快点快点!我还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一路走进去,摊位一个接一个地排开,鲜艳的灯牌和吆喝声此起彼伏。套圈的摊子前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奖品,射气球的地方气球被扎得啪啪作响,捞金鱼的水面反射着阳光。艾什莉每一个都想试,她眼神里的热情像是永远不会被用尽。
安德鲁站在她身后,肩上挂着她赢来的几只毛绒玩偶,手里拎着装零食的小袋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某项军事任务。
路过的孩子偷偷看他,目光在他冷峻的脸和那堆可爱的玩意儿之间来回切换,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
艾什莉在游乐场里转了几圈,最后眼睛盯上了打地鼠的摊位。
她捋起袖子,眼神一亮,像是找到了释放精力的出口。
安德鲁站在一旁,双手插兜,显然对这种游戏毫无兴趣,但还是耐心看着她举起锤子,猛地砸下去。
“咚——咚——咚——”
塑料锤落在木台上发出清脆的闷响,每一下都准得吓人。
(看来经常剁肉的就是不一样。)
老板原本还打算随口提醒几句,结果看到分数一路飙升,忍不住瞪大了眼。
没过多久,游戏结束。
屏幕上闪烁的高分纪录让周围几个路人都忍不住围了过来。
老板笑眯眯地走出来,从奖品堆里翻出一个绿色的兔子玩偶,递到安德鲁面前。
安德鲁的目光在那只兔子上停顿了一瞬。
他没伸手去接,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艾什莉立刻注意到他的神情,眨了眨眼,飞快地对老板说:“这个……能换别的吗?”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骤然收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极轻的阴影。
那抹绿色——像是一段尘封很久的记忆,被突如其来的细节撬开了缝隙,带出隐隐的刺痛。
艾什莉原本是满脸的兴奋,可她的观察力向来敏锐。那丝几乎可以忽略的神色变化,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分试探:“这个……不喜欢吗?”
安德鲁垂下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略微移开了视线,像是回避着某个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艾什莉很快收起了那份探究,她转头朝摊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老板,把那个绿色的换成这个小手表吧。”她指向另一格里的奖品——一个低调却显质感的黑色表盒。
老板应得痛快,把表盒递到她手里。艾什莉接过,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简洁却精致的小手表,表带的皮质柔软细腻,表盘干净到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的刻度是细小的银线。
她转过身,唇角带着点得意:“手伸出来。”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眉峰微微挑起,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意外。但他还是伸出了左手。
艾什莉小心地替他戴上,动作缓慢而认真。她的指尖在他腕间停留了一瞬,温热的触感隔着皮革传过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样比抱着个兔子酷多了。”她笑盈盈地后退一步,双手叉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眼里闪着光,“你看,很适合你。”
安德鲁低头,视线落在那只手表上。他的指腹摩挲着表带,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感。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谢谢。”
艾什莉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谢什么,这是我赢来的战利品,当然得送给我的搭档。”
接下来的一下午,他们继续在游乐场里闲逛。艾什莉买了粉色的,吃得嘴角沾上了细细的糖丝,被安德鲁用纸巾擦掉。
摩天轮缓缓升起时,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方,像是忘记了时间。打地鼠的摊位前,她玩得兴起,甚至用上了双手拍打,惹得周围的人忍不住笑。
安德鲁虽然嘴上偶尔嫌她幼稚,但始终跟在她身边。每当她转身,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看她因为游戏而亮起的眼睛,或者是被风吹乱的发丝。
黄昏降临时,夕阳像一层温暖的薄金,洒在游乐场的每一个角落。彩灯逐渐亮起,映着摩天轮的轮廓在天色中旋转。
安德鲁抬手看了看那只手表,余晖在表盘上镀了一层柔光,让这件本来普通的饰物,显得格外安静又珍贵。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觉得,游乐场这种地方,不只是给孩子准备的。
它也能成为某些记忆里,最柔软的一页。
第227章 短暂的宁静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城。
街道的灯光沿着道路蜿蜒延伸,像被温柔点亮的河流,一盏盏微黄的灯泡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却又混进一丝夜间独有的凉爽。
风很轻,从街角拐进来,吹动路边店铺门口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
旅馆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床头那只柔和的暖黄壁灯,把半边墙面和被子照成浅浅的金色,另一半则慢慢隐入阴影。
被褥微微鼓起,像是被什么小兽窝在里面——那是艾什莉,她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几缕被灯光染成金色的额发。
安德鲁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杂志,页面发黄,边角微微卷起。他偶尔低下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只“窝里兽”会不会突然钻出来闹他。
这几天,他们过得出奇地安稳。
没有追杀、没有爆炸、没有急促的逃亡。
白天,他们会随便在街上走走,偶尔进一家看上去顺眼的店铺,随意地坐下吃点东西;夜晚,就回到这间不算大的旅馆房间,把外面的世界关在门外。
第一天,他们去看了街口的杂耍表演。街道中央搭着一块简陋的木板,两个艺人来回翻腾,抛接着燃着火焰的棍子,动作利落得像在跳舞。艾什莉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把手里的糖葫芦戳到安德鲁脸上。
“喂,你能不能注意点?”他侧过头,淡声提醒。
“是你自己凑过来的!”她理直气壮地说,嘴角却止不住地弯起。
第二天,他们走进一条满是路边摊的小巷。油锅里冒着白色的蒸汽,烤炉上不断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混合着烤肉、炸饼、糖粉的香味,还有刚切开的水果气息。
艾什莉像一只忙着觅食的小松鼠,眼睛不停转动,似乎每一个摊位都在吸引她。
那天,她盯上了一个卖炸串的小摊,非要拉着安德鲁去买。她蹦蹦跳跳地排队,像个小孩,安德鲁则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急不缓地等。
轮到他们时,摊主笑眯眯递来热气腾腾的竹签串。艾什莉接过,一口咬下去,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很快眼睛亮得像灯泡。
她转过身,把串递到安德鲁嘴边,像是在喂什么稀有动物。安德鲁本想拒绝,但看着她鼓着嘴、等回应的模样,终究还是咬了一口——烫得眉心轻轻一皱,却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好吃吧?”她带着点得意地问。
安德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头看她,又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糖粉。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
回旅馆的路上,艾什莉问:“几点了?”
安德鲁抬起左手,看了看那只窄窄的表盘——表针在昏黄的路灯下闪了闪——然后淡声道:“八点四十二。”
“好早啊。”她一脸可惜,“要不我们再去买一串?”
“……不行,而且你最近似乎越来越大胆了。”
他垂下手,目光看向前方,语气却有一丝纵容,“明天再说吧。”
第三天,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到傍晚,看着风筝在天空里缓慢地摆动。一个小孩追着风筝线跑过来,差点撞到艾什莉,安德鲁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艾什莉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继续看天。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夜晚回到旅馆后,他们会分别简单冲个澡,然后窝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做自己的事。偶尔聊几句,偶尔谁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那种安宁像是被层层温柔的幕布包裹着,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嘈杂。
今夜也是如此。
安德鲁放下杂志,熄了床尾的灯,只留床头那一盏暖黄的光。
艾什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好像有点热。”
“....蠢货,谁让你盖这么多的?”
安德鲁伸手,把她堆在身上的那层薄毯拉下来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睡衣下摆,没有说话。
安德鲁低下头,看到那双眼睛半眯着看他,像只慵懒的猫。他轻轻叹了口气,干脆伸胳膊将她拉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艾什莉轻笑一声,像是终于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带起一阵短暂的声浪,很快又被夜色吞没。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安德鲁的手臂下垫着她,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腰侧,既不紧,也不松。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表,表盘的指针缓缓移动,细微的“滴答”声在这份宁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片安宁里——
没人注意到,艾什莉床头的护符微微亮了一下。那光并不耀眼,只是一瞬的微光,像一滴星子坠落又消失。
安德鲁的目光仍停在表盘上,艾什莉则安安静静蜷在他怀里,什么也没察觉。
外面的风吹过街角的树,带来细细的簌簌声。空气里混合着夜色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烤栗子摊飘来的甜香。
这一刻,房间像被时间单独留了下来,隔绝了所有喧嚣,只剩下两个人,和他们的呼吸、心跳,以及这一段短暂却完整的平静。
第228章 又一次的预知
艾什莉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模糊。
并不是那种刚睡醒、视线尚未聚焦的恍惚,而是一种彻彻底底被剥离现实的漂浮感。她像是被抛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连时间都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这里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空气的流动,也没有任何声音。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此刻是否还拥有身体——仿佛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意识,悬浮在一口深井的正中央,四周是冷漠而空旷的黑暗。
那种轻盈感诡异得让人不安。她能感知到自己存在,却无法触摸任何事物,也无法发出声响,就像被困在一层透明又坚不可破的琥珀中。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上一次,她同样在这样的虚无中“醒来”,随后在预知梦的指引下,看见了足以颠覆局面的危险景象。
不过被他们提前得知,并且扭转了结局。
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艾什莉的思绪在瞬间沉了下去。
——预知梦发动了。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梦境。这个神出鬼没的能力每一次出现,都预示着不久后会有重大的事件发生。
而这种事件,从来没有一次是好消息。
思绪刚闪过,虚无的深处便像被扯开了一道裂缝,远方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光影。
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码头。
阳光正从高空倾泻下来,照得海面闪闪发亮,仿佛有人在水面铺了一层碎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湿气息,混杂着柴油和海藻的味道。风从海面吹来,掠过一排排堆叠如山的货柜,在缝隙间呼啸着穿过,带着低沉的呜声。
木质甲板在脚下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提醒着它们年久失修。远处的起重机静静耸立着,铁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点。
在这片并不算热闹的码头尽头,浪子和安德鲁并肩走着。
浪子穿着他一贯松松垮垮的夹克,肩膀微微放松,表情看起来无甚戒备,嘴角带着一点随意的笑,像是在闲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安德鲁则安静地听着,神情平和,嘴角微微上扬,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画面有些虚晃,艾什莉看不清。
这场景看似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可正因如此,她的心底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太安静了。太正常了。
她的直觉在无声地警告: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是在暴风雨之前。
艾什莉想靠近一些,想看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她的“视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钉死在原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前进一步,只能像个被困在玻璃后的旁观者,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就在她试图去捕捉两人对话的瞬间,远处忽然有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
那白光来得极快,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剧烈的轰鸣声便像撕裂天空的雷霆般炸开。
爆炸从码头的另一端骤然迸发,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带着狂暴的力量扑向他们。炽烈的火焰卷起浓烟,冲击波席卷而来,狠狠拍在木板、货柜和钢铁上,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空气被瞬间掀翻,碎屑和金属片像暴雨一样砸落。
安德鲁和浪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冲击波吞没。那一瞬间,火光遮蔽了他们的身影——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仿佛整个世界在那声巨响中被按下了终止键。
艾什莉的瞳孔骤然收紧。她想要喊出安德鲁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种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压得她几乎窒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火海吞噬掉一切,连同她最不愿失去的人。
然后——画面骤然碎裂,像一面被击中的玻璃,在无声中四分五裂,消失不见。
她猛地睁开眼,仿佛从冰冷的水中被拽出来。
胸口起伏急促,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呼吸又急又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割开的伤口在抽痛。
耳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与不安传来。
“艾什莉?”
她猛地一怔,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旅馆的床上,周围是熟悉的房间轮廓。窗帘的缝隙透进夜色,带着些许凉意,提醒她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安德鲁半靠在床头,眉心微微蹙起,显然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抓紧被角,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像是要借着这种触感确认自己并没有被爆炸吞没。
安德鲁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怎么了?”
艾什莉张了张嘴,脑子里还残留着那片火光与冲击波的余温。她想要把刚才看到的景象描述出来,可开口时,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颤意:“我……我好像看到你和浪子,在码头。”
安德鲁的目光微微凝住,神色像是被某种意外触动。
“你们本来在说话,走着走着……”艾什莉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但她的手还是在被角上收紧了几分,“然后突然——轰的一声——一场爆炸,把你们一起炸死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德鲁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最初的疑惑,到若有所思,再到一种难以琢磨的冷静。他的眼神在飞快地计算、判断,似乎在比对这件事的真实性与可能性。
艾什莉盯着他,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答案,可她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冷静——甚至冷静得近乎无情。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眯起眼,唇角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又略显困惑的音节:
“哈?”
第229章 慌乱
他其实还有些懵圈。
刚才艾什莉的话,像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却不是让他清醒,反而让他的大脑短暂一片空白。
——死讯。
自己被炸死在码头的画面。
换做任何人,恐怕都很难立刻接受,更别说是安德鲁这样一贯冷静自持、习惯掌控全局的人。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危险,但死亡这种结局,从别人嘴里被直接描绘出来,还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突兀与压迫。
他甚至没能立刻做出反应,只是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女孩,像是要确认她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艾什莉眼里明显的惊恐,以及她紧抓被角到指节泛白的手指,已经说明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不是在撒谎,更不是在夸张。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安德鲁低声开口,却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
艾什莉却先一步慌乱了起来。
“安德鲁,我们不能去了。”她的声音明显颤抖,带着一种强撑出的急切,“无论是浪子,还是那个见面的地方,全都不要再碰了!我们现在就走!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但那种慌乱几乎要溢出胸腔。旅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指针轻轻拨动,而她的声音在这份静谧里显得格外尖锐。空气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艾什莉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腔。那爆炸的画面像阴影一样牢牢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她能清晰记得火光吞没一切的瞬间,甚至连热浪扑面的错觉都在皮肤上残留。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一幕在现实中发生,如果安德鲁真的在自己眼前消失在火光里……她根本无法承受。
“你听见了吗?!”她几乎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比平时要高了整整一个调子,“不要再去见浪子!也不要再去任何码头!我不在乎什么计划,不在乎什么交易,我们只要离开就好!只要离开就能避开那种事情发生!”
她的眼睛泛着湿意,仿佛随时可能涌出泪水。胸口的呼吸急促不稳,肩膀起伏得厉害。她像是被推到悬崖边缘的人,拼命抓住唯一的依靠,哪怕那依靠此刻还没开口给出答案。
安德鲁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仍然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预言”。艾什莉说的不是笑话,她的反应太真实,太直接,像是亲眼看见了自己将要失去的人。
他很少见她慌乱成这样。平时的艾什莉,总是带着一种冷静甚至倔强的外壳,哪怕心里不安,也能用尖锐的言辞和理智的判断掩饰。可这一次,她彻底崩塌了。
她是真的怕。怕得失了分寸。
艾什莉的手紧紧揪着床单,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松手,安德鲁就会立刻被那爆炸夺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哀求:“我不能失去你,安德鲁……我真的不能。”
她的声音哽住,眼眶发酸,泪意几乎要冲破克制。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冷静伪装、沉着算计的伙伴,而只是个彻底被恐惧击中的女孩。
安德鲁怔怔看着她,心头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并不是没有被触动。他能感觉到她的害怕、她的依赖,甚至她在这种情况下把所有的脆弱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
他终于缓缓叹了口气。
然后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艾什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仿佛没料到他会这样做。但下一刻,她就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般靠了上来。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呼吸急促,肩膀微微发抖。那种颤抖几乎让他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嗅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气息。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她的心跳急促到仿佛隔着衣料都能听见,乱而慌,像是被人追逐到角落的心音。
安德鲁心里升起一种少见的柔软。他很少见她这个样子。那个在他身边总是表现得聪明、机敏,甚至有点任性的艾什莉,在此刻却像个把所有伪装卸下的小女孩。
片刻后,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轻快:“发泄完情绪了?”
这句话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调侃,让原本绷到极致的气氛稍稍松动。
艾什莉的呼吸一顿。
她沉默着,没有抬头,像是还没完全从情绪中缓过来。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种无力后的释然。
安德鲁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却沉静下来。他的手臂仍环着她,像是要把她锁在怀中,给她安全感。
他的声音缓慢而笃定:“艾什莉,再相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窗外的夜色里,低声道:“危险从来不会凭空出现,它也往往伴随着机遇。”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他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无可改变的事实。
艾什莉靠在他怀里,仍旧呼吸急促。她没有立刻回应,可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缓缓滑落。
她明白他的话,也明白他不会轻易放弃已经计划好的行动。可她还是怕,怕那爆炸真的会如梦境一样降临。
然而,在他怀里的这一刻,她的恐慌渐渐有了依托,乱成一团的心绪也慢慢被抚平。
“......你绝对不可以逞强,知道吗?”
安德鲁低头看着她,神情复杂,最后只是轻轻叹息。
夜色无声笼罩着整个旅馆,窗外偶尔传来车轮碾过湿润地面的声音。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
他们就这样静静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第230章 讯息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挤了进来,细细的、斜斜的,像是一枚轻盈的羽毛,落在床铺的边缘。空气里仍有夜晚残留的凉意,却已隐隐透出白日将临的气息。
安德鲁睁开眼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泛白。他没有立刻动,而是保持着呼吸平缓的姿势,任由目光顺着那一抹光线游移。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思绪,尤其是艾什莉梦中的“预兆”,那份关于自己死亡的画面——即使他再冷静,再理智,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化。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眉心,却被一种柔软的重量牢牢困住。艾什莉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是把他当成了最后的安全屏障。她的手臂紧紧地箍在他的腰间,哪怕在熟睡中也没有一丝松懈,指尖几乎陷进了他的衣料里。
安德鲁低头,正好看见她的发丝散落在自己胸口,呼吸带着微弱的湿润,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麻。
那一瞬间,他才真切意识到——她是真的害怕了。
安德鲁的目光暗了暗。他没有急着挣脱,而是任由自己被她抱紧。他知道,昨夜他那句“发泄完情绪了吗”的轻描淡写并不能真正安抚艾什莉的心。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们所面对的危险不是幻觉。
他轻轻吸了口气,正想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安排,忽然听见熟悉的震动声。
——嗡嗡嗡。
声音短促而沉闷,来自床头柜上那只老旧的诺基亚。那是属于“蝎子”的手机。
安德鲁眼神一凛,缓缓伸手拿过,屏幕亮起的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紧。
一条新信息:
【罗伊:今天下午,码头接人。你和浪子一起。】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是冷水浇下,打碎了清晨的宁静。
安德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眉心逐渐拧起。他没有立刻删除,也没有回复,而是将手机轻轻扣在掌心,沉思着。
他本想悄悄放下,不惊动艾什莉,可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动,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睡意还未完全散去,她的眼神一开始是迷蒙的,但很快,在看见安德鲁手中那只手机和他的神色后,她彻底清醒过来。
“……是谁的消息?”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因紧张而格外清晰。
安德鲁迟疑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回答,艾什莉已经偏过身,视线落在那只屏幕上。那一行字无情地映入她眼中。
“码头……下午……”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慌与不安,几乎有些慌乱地抓住了安德鲁的手臂。
“不行!安德鲁,你不能去!”她的声音颤抖着,情绪完全压抑不住,像是恐惧终于找到突破口。她的手指收得死紧,指节都泛白,“预知梦……你明明知道梦里就是在码头!你一去就会……”
她的声音哽住,后半句像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安德鲁沉默着,注视着她几近失控的神情。艾什莉很少这样,她平时即使焦躁,也会努力维持冷静。但现在,她是真的慌了,慌到连呼吸都乱了。
“安德鲁,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她急切地开口,眼眶微微泛红,“现在就走,立刻走!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在这座城市,不在这片码头……我不在乎别的,我只要你平安。”
安德鲁心口一紧。她声音里的绝望让他微微发疼。
他缓缓抬手,想覆上她的后背安抚,可艾什莉却猛地摇头,像是害怕他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行,我不能接受你去。”她说得近乎固执,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安德鲁,你明白吗?我不能想象失去你是什么样子,我……我做不到。”
她的话像是一根根利刺,扎在他心里。安德鲁眸色暗沉,静静望着她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艾什莉。”
他没有用力,只是再次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所有颤抖都压进胸膛。
她埋在他怀里,却仍在说着:“如果你一定要去,那……那至少带着我。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允许你一个人去送死。”
这句话几乎是嘶吼般冲口而出,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她没有收回,反而更加用力抱紧了他,像是唯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决心。
安德鲁闭了闭眼。胸口被她死死压着,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痛。
他抬手,覆上她的后脑,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发丝。
“傻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定。
在艾什莉还想开口之前,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动作不急不缓,却像是将某种誓言深深烙印。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你是我的,我绝不会丢下你。”
艾什莉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住。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颤抖着“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一种妥协,也像是用尽全力的依赖。
安德鲁环抱着她,感受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清晨的光线一点点在窗边铺开,照亮了他们紧紧相依的身影。
这一刻,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危机四伏,但在彼此怀里,他们找到了一丝短暂却真切的安宁。
——————
番外:安德鲁的笔记本。
有些话,我从未说出口。
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一旦说出,就像把暗处唯一的火种举到风里,我怕它熄灭。
时间在不停推着我们往前走,像无情的潮水,不允许停留,不允许回头。可我却总在某些片刻里生出一种奢望:若是潮水能慢一些,若是夜晚能再长一些,若是肩上的重量能卸下哪怕一瞬,我大概会把心里那些从未出口的东西轻声告诉你。
可惜我没有。
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沉默里等待。等待一个时机,或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
你说你害怕失去我,其实我何尝不是。只是我不能让你看见我的害怕。因为一旦你看见了,它就会变成你肩上新的负担。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份害怕压下去,锁起来。
我不知道命运会把我们推向哪里。也许前方是一场注定的火光,也许是另一个意外的清晨。但无论是哪一种,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独自活下去。
——所以你不用担心会孤身一人。
如果终点真的存在,那么我的影子,永远在你的影子旁边。
这大概就是我所能给出的,最真挚、最笨拙的爱。
沉默,克制,等待。
可它始终在那里。
以此,赠我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人。
——————安德鲁
第231章 码头
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倾斜,光线斜斜地洒落在海面上,被波浪切碎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味道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呼吸间仿佛能尝到海水的苦涩。码头位于城郊,远离人群与喧嚣,四周冷清而寂寥。
唯一能听见的,是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无休止的低沉乐曲,在空气里一遍遍地回荡。
木头搭建的桥延伸向海面,木板在脚下轻轻作响,每一步都伴随着“吱呀”的摩擦声,仿佛在提醒他们:这里的每一块木板,都经历过风雨的腐蚀,经不起多少重量。
脚步声、浪潮声、木板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不安的错觉,好像随时都会塌陷下去。
几艘小船停靠在岸边,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偶尔和桩木撞击,发出“咚咚”的低沉响动。那声音像是某种敲门声,从水面下传来,带着节奏感,又带着令人心慌的预兆。
码头边随意堆放着一些木箱和铁桶,风吹过时,箱子表面的灰尘飞起,桶盖被掀开一条缝隙,发出金属的轻响,仿佛暗示着其中藏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艾什莉的手几乎把安德鲁整条手臂都抱住了。她指尖冰冷,手心却冒着冷汗,掌心与安德鲁的衣袖黏在一起,甚至让他感觉到一丝湿意。
她的眼神凌厉而又焦躁,不停地四处扫视,几乎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木板的缝隙里是不是可能塞着炸药?那边铁桶的阴影里是不是可能藏着定时装置?甚至连桥下海水拍打出的泡沫,她都怀疑是不是人为制造的障眼法。
她的呼吸短促,胸口一起一伏,耳边似乎一直回荡着那个噩梦般的场景——火光骤然炸开,冲击波吞噬了一切,安德鲁就在自己眼前被火焰吞噬。
那一幕像是深深烙在了眼底,不管怎么眨眼都挥之不去。她不敢忘,也无法忽视。于是她本能地把安德鲁抓得更紧,像是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那种结局重演。
“别这样。”安德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镇定和沉稳,“你这样紧张,只会更容易出错。”
他的语调平静,像是要安抚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正暗暗收紧。那并非因为不耐烦,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保持专注。
他的眼神也在四周掠过,每个昏暗的角落、每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都不放过。
和艾什莉不同,他习惯把心底的警觉掩藏在表面冷静的外壳下。他在紧张,但那份紧张是压缩、收拢,再化为敏锐的直觉,而非外露的慌乱。
艾什莉抿紧嘴唇,没有开口。她知道安德鲁说得没错,可那种预示着终结的压迫感,让她全身僵硬,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缠住。只要一旦放松,悲剧就会骤然降临。她宁愿被他责怪,也不愿冒这个险。
两人并肩走到码头更深处时,前方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木柱边走出来。
对方手里捏着一个油纸袋,正津津有味地往嘴里塞薯条。
海风吹动他衣角,他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的随性慵懒。
见到两人的瞬间,他停下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哟,这不是蝎子吗?”
浪子的声音带着点戏谑,语调拖得悠长,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开场挑逗。
他的眼神却很快落到艾什莉身上,眯起眼仔细打量,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咽下口里的薯条,笑意更深:“怎么,身边还带了个漂亮的姑娘?”
安德鲁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回答:“我的助理。”
“助理啊……”浪子拉长了尾音,仿佛要把这个称呼反复咀嚼一遍。他点点头,嘴角勾起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好啊,助理好,助理好。”
艾什莉心里正绷得像一根弦,被他这种带着揶揄的语气一刺激,忍不住开口:“你这人是不是很闲?”
她语气冷冷的,锋芒毕露,显然没打算给浪子任何面子。
浪子愣了一下,随即“噗”的一声笑出来。他夸张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眼神还故意瞪得圆溜溜的。
“哟?还是个泼辣的小娘们?真有性格啊——蝎子你可真会挑人。”
说完,他还故意转头对安德鲁挤眉弄眼,笑得暧昧而意味深长,仿佛在暗暗打趣什么。
安德鲁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算是对浪子的挑衅不置可否。
气氛短暂地缓和下来,可空气中的紧绷感并未散去。艾什莉依旧没放松,手依旧死死抓着安德鲁。她的视线像刀锋一样四处扫射,连海浪的声音都没能让她分神。她始终觉得,危险就潜伏在某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随时可能扑出。
浪子似乎察觉到她的反常。他咬了口薯条,含糊不清地问:“你们是在找什么?怎么比我还紧张啊?”
“例行检查周围,干我们这一行,安全最重要。”安德鲁淡淡答了一句,语气平平,像是在堵住后续的追问。
“难道重要的不是不要干我们这一行吗?”
浪子挑了挑眉,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笑了笑,耸耸肩,不再追问。他把手里的油纸袋团起来,随手往旁边的铁桶一丢。
油纸袋撞击桶壁,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洞的声音顺着码头下的水面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回声。
那一瞬间,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同时转过头去,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空气像是被绷紧的弦,骤然凝固。
浪子却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拍了拍手,语气轻快:“不错,投得挺准。”
艾什莉皱眉,冷哼一声,不屑再理他。安德鲁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低缓:“放松点。”
可她的眼神依旧冷峻,手指依然钳得紧。心底那份来自梦境的恐惧,丝毫没有消减。她很清楚——危险,还没有真正出现。
第232章 拖延
下午的阳光逐渐斜了下来,码头边缘的木板在海水拍打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被潮气浸泡得脆弱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还夹杂着些许陈旧的鱼腥味,让人心里浮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三个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木头桥一侧系着几艘小船,随着水面起伏摇晃不定,铁制的缆绳和木桩摩擦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偶尔有几只海鸥落在栏杆上,侧着脑袋看他们,似乎也在嘲笑这三人无所事事地等待。
天色逐渐染上橙红,光线从水面反射上来,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浪子靠在栏杆边,双脚交叠着,鞋底敲击木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支急躁的节奏曲。
他仰头看着天边渐渐泛红的光线,撇了撇嘴,带着点少年气的抱怨。
“这算什么事啊?让我大老远跑过来,结果就这么干耗着?浪费老子好几个币的游戏时间。”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安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突兀,回声被风和水面轻轻荡开,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短暂的宁静被打破,仿佛连远处的浪花都在随着他的抱怨而翻滚。
安德鲁微微垂下眼,没说话。他站在艾什莉身侧,神情看似平静,可眼底却仍有一丝淡淡的紧绷。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尾端,火星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丢掉,就像他此刻的心境——表面冷静,内里却难以彻底安稳。
艾什莉依旧拽着他的手臂,力道并没有放松多少。她的手指僵硬,像铁钳一样紧扣住安德鲁,掌心渗出的汗水一点点浸湿了他的袖口。
自从来到这里,她的目光就没有安分过,总在桥板缝隙、木桩下方,甚至远处的船只上来回扫视。她的神经绷得极紧,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那梦里致命的火光。
安德鲁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轻笑了一下,刻意压低声音:“你要是再这样紧张,等会浪子怕是要以为我带了个保镖过来。”
艾什莉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反驳:“我可笑不出来。梦里的情景随时可能发生,你居然还能开玩笑?”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意,可声音里也透出一丝心虚与慌乱。
安德鲁没急着回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的颤抖。他的眼神扫过四周,虽然嘴上说不必担心,但事实上,他的注意力也并没有放松,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耳中被放大。
他们低声的交流声被浪子听见,他转过头来,嘴角勾出一抹调侃的笑意。
“啧啧啧,有伴就是好啊。”他双手一摊,故意叹气,神态夸张,“别人站在码头干等,能找个人说悄悄话打发时间。再看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只能对着海鸥聊天。”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停在栏杆上的那几只海鸥,朝它们眨了眨眼。鸟儿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阵嘲讽似的鸣叫声。浪子耸耸肩,好像真的被“嫌弃”到了。
艾什莉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绷起脸。她虽然依旧心慌,却还是在浪子这种轻佻的姿态里找到了点转移注意力的空间。
“你不是很享受自由么?”艾什莉挑眉,语气有点尖锐,“一个人没人管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像我们一样提心吊胆。”
浪子听了,笑得更夸张了,干脆摆出一个被“击中要害”的姿势,双手举起,仿佛投降似的:“哎哟,这助理嘴巴真毒。蝎子,你这是养了个小刀子在身边啊,说话真戳心。”
安德鲁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他本想打圆场,但浪子的动作实在太滑稽,反倒把他憋在心口的那份紧张冲淡了几分。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笑意:“少贫嘴了,正经点。再等等,罗伊的人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个鬼。”浪子撇嘴,脚尖踢了踢木板,发出空洞的闷响,“要是换作我派人,迟到一分钟都得被训到怀疑人生。结果他的人拖了这么久,还敢让我等?这要不是罗伊,我早回去打游戏了。”
他说话时语速很快,像是在一遍遍释放积压的情绪。可抱怨归抱怨,他人却依旧没有离开,只是更显得百无聊赖。
他抱起手臂,仰靠在栏杆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可眼神却又时不时偷偷瞟向安德鲁和艾什莉那边。两人低声的交流、偶尔对视时的那种默契,让浪子心里涌出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哼了一声,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摇头:“有伴就是好啊……可惜老子没有。”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瞬间沉了下来。
海面在傍晚的风里泛起层层涟漪,反射出碎金般的光。浪子靠在栏杆上,嘴角还挂着惯常的痞笑,可眼底的孤独却被夕阳勾勒得有些清晰。
安德鲁听见这句话,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力握了握艾什莉的手,像是无声的回应。艾什莉垂下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说出来。
几人之间的气氛,随着这句话,变得微妙起来。
海风从海面卷过来,吹乱了几人的衣角,也吹动了他们心底那一点未曾说出口的情绪。等待继续,可每个人心里都各怀心事。
第233章 爆炸
夕阳像被推向深海的巨石,慢慢沉落在天边。残余的光挣扎着洒在海面上,却在层层波浪的吞没下渐渐失去力量,只留下些许零碎的余晖,像散落的火星。
码头在这片光影交织的暮色里显得愈发冷清,长长的木质桥身延伸向海面,被海水和风霜侵蚀得斑驳发黑,板缝间渗出陈年的盐碱与潮腥。空气里既有潮水的味道,也有一种木材被浸泡过久的霉味,压抑得让人心头发闷。
浪声时而轻,时而重,像是某种迟缓的呼吸,把暮色拖得更加沉甸甸。安德鲁和艾什莉并肩站在桥边,沉默地等待着。木桥在他们脚下轻轻颤动,随着海水的起伏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裂。
浪子则没他们那么沉得住气。他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棒棒糖,边嚼边打量四周。他满脸不耐烦地嘟囔:“罗伊的人也太能拖了吧,搞什么飞机?我还不如去游戏厅玩上几盘,或者去酒吧找几个漂亮妹妹喝两杯。”
说着还特意斜着眼去看安德鲁,像是在等对方附和。
安德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再等等。”
浪子撇了撇嘴,摇头叹气:“蝎子啊蝎子,你这脾气真好。我啊,还真不适合干等。”
就在几人各自消磨耐心的时候,海面终于传来船桨划开的声音。最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阵水声,随后渐渐清晰,像是谁在黑暗里敲动鼓点。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远处。
只见一艘小船正缓缓靠近码头。暮色里,那船身像一只随波摇摆的水鸟,随着海浪上下颠簸,仿佛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没。
船上站着一个人,他远远举起手,大声打招呼:“嘿——这边!”
浪子立刻挥起手回应,不过不是同样的动作,而是毫不客气地比了个中指,嗓音拉得老长,带着满腔怨气:“你丫怎么才来啊!害老子干等这么久!妈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得极远,像是在挑衅暮色。
那人笑嘻嘻的跳上木桥,嘴里还嘟囔着些什么,正准备走过来。
浪子也一边笑着,一边准备迎上去。
然而在这吵闹声中,艾什莉的神情骤然僵住。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触发了某种隐秘的警报。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一攥,呼吸骤然一窒,心脏狂跳到失控。
这一幕,与她预知梦中的场景,重叠得几乎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安德鲁多了个她在旁边。
“快走!”艾什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乎要撕裂的急切。
她猛地攥紧安德鲁的手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几乎是拉扯着他往回跑。
“艾什莉——”安德鲁一愣,下意识想问清,可对方的神情却让他心头一震。
他从未见她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那是一种全然发自本能的慌乱。
他瞬间意识到,这绝不是无的放矢。
胸腔里蓦地一紧,直觉在那一刻拉响警报。
他没再犹豫,反手握紧艾什莉的手,跟着她的步伐快步后退。
“蝎子?你跑什么啊?!”浪子还没明白状况,本来向前走的脚步一停,他刚往安德鲁的方向望去,却猛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火光从码头中央炸裂开来,如同撕裂黑幕的烈焰,瞬间点亮整个天际。木桥剧烈震动,空气被炙热的冲击波搅成一股狂暴的洪流,伴随着木屑、铁片、碎裂的桥板呼啸着飞散。
浪子首当其冲,整个人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掀起,猛地抛飞出去。他在半空翻滚,重重砸在几米开外的木板上,胸口一阵闷痛,几乎吐出血来。耳边全是轰鸣嗡鸣,余光中只剩下翻涌的火光与滚滚黑烟。
安德鲁下意识把艾什莉整个推进自己怀里,背对着爆炸的方向,肩膀硬生生替她挡下飞溅的碎片。冲击力让他踉跄几步,双脚死死钉在木板上,才堪堪稳住身形。火光映得他脸庞冷峻,眼底却压抑不住那一瞬的骇然。
艾什莉几乎被吓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攥着安德鲁的衣袖,像要将自己嵌进他的怀抱。她的心跳乱到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泪光。
可在恐惧之余,她又忽然感受到了一丝释然——那场梦里安德鲁被炸死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她救下了他。
“我说什么来着?”她哆嗦着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却硬生生挤出一丝倔强和得意,“要不是我,你现在就变成码头上的焦炭了。你还说我杞人忧天?结果呢?嗯?”
安德鲁低头盯着她,喉结滚动。他刚才同样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若不是她拉自己,恐怕……可她现在竟还在逞强。那双闪着泪光却倔强盯着自己的眼睛,让他胸口忽然一热,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
于是,他忽然俯下身,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艾什莉瞳孔猛然放大,整个人一瞬僵住,双手悬在半空,甚至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喘。可惊愕只持续了片刻,她的呼吸很快就乱了,心头的惊惶与余悸在这突如其来的深吻中被完全冲散。
指尖颤抖着,她缓缓抓住了安德鲁的衣襟,眼皮微微颤抖,最终还是闭上眼睛,身体在火光下逐渐放松。
这吻里有压抑已久的情绪,有心底翻涌的悸动,也有劫后余生的疯狂。所有的恐惧和侥幸,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情感,深深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安德鲁才缓缓松开她。两人的呼吸都急促,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低沉而笃定。
“现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温柔,“你可以闭嘴了吗?”
艾什莉怔怔地望着他,脸颊红得像被火光烤透。片刻后,她轻轻抬手,捂住自己的唇,眼神里闪过羞怯与慌乱,却还是带着点娇嗔地低声答:“听你的。”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仿佛见证了某种无声的约定。
不远处,浪子趴在木板上,终于回过神来,嘴里喃喃:“我滴个乖乖……这场面也太刺激了吧……”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身上满是灰尘和碎屑,脸上还挂着被火光映红的痕迹。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安德鲁和艾什莉,那副暧昧而温存的姿态让他愣了几秒,随后他的嘴角抽了抽。
“.......看来我也该找一个助理了?”
第234章 海面的余晖
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里徘徊,像是无形的手掌,重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木桥边缘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仿佛一场迟迟不愿散去的喧嚣。
海风呼啸而来,带着咸湿的腥味,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焦糊气息。
几片燃烧后的木屑被风卷起,翻飞着坠落到海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随即被浪头吞没,只留下短促的“滋滋”声,像是某种生命最后的挣扎。
安德鲁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的紧绷感终于在这片嘈杂与寂静交织的氛围里缓和了一些。他的眼神在火光与阴影间交错,仍带着凝重与锐利的余韵。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自己的外套——右侧被飞溅的木片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翘起,像是伤口尚未闭合的裂缝,皮肤上则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伸手摸了摸,确认只是皮外伤,没有深入肌理。
幸好,还算是运气好的一次。
艾什莉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不远处那片火光里。
直到安德鲁伸手搭上她的肩,她才像是被拉回现实。
她猛地低下头,动作急切而生硬,双手用力拽开他的外套,仿佛非要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放心。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愤怒和恐惧混合后迸发出来的情绪。她眼神锐利而逼人,“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你总是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可要不是我——”
“行了,只是划破点布料。”安德鲁轻声打断,试图用温和的语调安抚她,却看见她眼里那份恐惧仍旧未散。
她不依不饶,指尖在那道痕迹上轻轻碰了碰,像是要把这点浅浅的伤口放大成致命的裂口。
指尖微凉,带着明显的颤意。她的唇线紧抿,呼吸微微急促,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竖着毛,不允许任何风险再逼近。
“好啦,艾什莉。”安德鲁低声唤她的名字,那语调里有克制的温柔,“这次是我的问题。”
她却倔强地别开头,不去看他。
就在这股僵硬的沉默拉得过长之时,浪子的声音忽然闯了进来,像是石子扔进紧绷的水面。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狠了吧。”
浪子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拍打着沾满灰尘的裤腿。他脸上的神情混合着后怕和夸张的无奈,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刚刚差点丢了小命。
他望向那片仍在燃烧的木船残骸,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因冲击波震出的红痕,啧啧摇头,活像个赌桌上输了一半身家的倒霉蛋。
“差点没把我送去见祖宗。”他一边叹气一边自言自语,“好家伙,这码头比赌场还刺激。”
说到这儿,他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安德鲁和艾什莉身上。两人靠得极近,那种无声的亲密感不加掩饰。浪子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
“哎哟,蝎子,身边有人就是不一样啊。”他伸手指了指两人,又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有人在爆炸前紧紧拉着你往外跑,我呢?只能自己扑街喽。”
艾什莉冷冷抬眼,像冰刀般的目光一瞬间割裂了他那点打趣的轻佻。
“那是因为你没本事。”她的声音冷淡,带着拒人千里的锋利。
浪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夸张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态,嘴里还不忘添几句油:“哎呀呀,果然是有性格的美女,蝎子,你这口味可以啊,真敢招惹这种大小姐脾气的。”
说完,他又对安德鲁挤眉弄眼,那副模样分明是在幸灾乐祸。
安德鲁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回应。他的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
浪子装疯卖傻了一阵,终究还是收起了过分的调笑。他的表情一点点收敛下来,望向远处残骸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凝重。他伸手指了指那片仍冒着烟的废墟,语气带上几分冷意。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谁敢在这儿埋炸药,还特意冲着咱们来?不管是哪个混账,我浪子都得查个清楚。”
他话音未落,又偏过头看向艾什莉,嘴角一挑,神态若有若无地半真半假:“不过嘛,还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刚才突然拉着蝎子跑,啧……我怕是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了。”
艾什莉的回应依旧冷冽:“你自己没长眼睛。”
浪子愣了愣,随后被噎得笑骂:“你这嘴啊,能把人气死。蝎子,我是真服了,你怎么就能受得了?”
安德鲁没有回话,只是抿唇笑笑。笑意浅淡,却带着一种坚定的耐性。他伸手替艾什莉拍去肩膀上落下的一点灰尘,那动作自然又温柔,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不需要对别人温柔,她只要对他一个人就够了。
浪子见状,撇撇嘴,摇摇头,转身走到一旁掏出手机,骂骂咧咧地拨了个电话。海风把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喂,罗伊!——你们搞什么飞机啊?怎么会有炸弹?老子差点没死在这儿……”
安德鲁没再理他,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艾什莉身上。她还在低头检查他外套上的裂口,指尖在布料上摩挲,像是迟迟不肯放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他还在她身边。
“真的没事了。”安德鲁低声说道,“别担心。”
艾什莉咬了咬唇,沉默着不肯回应。她的倔强里裹着脆弱,让人心生怜惜。
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件被划开的外套脱下来,轻柔地披在艾什莉肩上。布料仍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一丝海风里咸涩的味道,却在瞬间将她包裹住。
艾什莉怔了怔,抬眼望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安德鲁伸手揽过她的肩,把她缓缓拉向自己。天边的夕阳正在下沉,最后的光辉染红了海平面,像是燃烧过的余烬正被浪涛一点点吞没。天空被染成深沉的橘红色,仿佛在为这场惊险的劫难画下余韵悠长的注脚。
两人并肩而立,任由海风吹拂。脚下的木桥因余震和浪潮轻轻摇晃,却没有再带来不安。火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夕阳最后的余晖。
安德鲁的手下意识收紧,把她护得更紧。艾什莉没有推开,她静静依偎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依旧没说话,可那份沉默,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刻,死亡的阴影已退去,余下的,只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真实与依赖。
第235章 警告
落日渐渐沉没在海平线下,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像被海浪一点点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浅淡的光痕。
天色正处在昼与夜的交替中,半边天仍燃烧着晚霞,另一边却已被深蓝吞没。
海面映照着残存的霞色,波涛翻涌,却显得格外宁静。火光早已熄灭,空气里仍残留着焦糊味,但随着海风吹拂,那味道逐渐被稀释成若有若无的影子。
木桥吱呀作响,像是在提醒人们脚下的不安定,可在这暮色中,那些细小的声响反倒有几分催眠的意味。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肩而立,静静看着日光从海面褪去。两人的身影被暮色包裹,仿佛融为一体。
艾什莉肩上披着他的外套,风一吹,衣摆轻轻扬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环绕着她。她的呼吸逐渐平稳,眼中那份惊魂未定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
方才惊险的情景似乎已经隔了一世,她靠在他身侧,感受到他掌心稳定的力量。
安德鲁的手仍然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
那份安静的亲密,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
此刻他们之间不需要交流,光是彼此的存在,就足以让对方安心。
就在这份沉默快要沉淀成一层薄膜时,浪子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沙哑的嗓音、松散的步伐——他和这静谧的画面格格不入。
电话已经打完,他一边甩了甩手腕,一边夸张地耸耸肩,像个急于打破气氛的搅局者。
“好了两位,暧昧时间结束了,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
浪子摇晃着手里的手机,眼神中还残留着不耐烦。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片地方很快就会有警察赶到。到时候要是让他们逮住,哪怕咱们没干坏事,也得被盘问半天。你们两个要是想在警察局里消磨今晚,那我没意见。”
安德鲁缓缓回过头,眉头微蹙,目光沉稳:“你是说,他们已经往这边赶来了?”
“当然。”浪子双手一摊。
“爆炸案啊,警察还能慢悠悠散步来吗?你信不信他们带着长枪短炮都快赶到了?咱们要是再不走,十有八九得喝警局的免费茶水去。”
艾什莉听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那眼神仿佛一把冰刀,直直插进人心里。
浪子声音吊儿郎当地开口:“不过嘛,也别急着板着脸。我浪子今天心情好,就请你们吃顿夜宵吧。夜市那边的烧烤摊可热闹了,肉串儿一上火一烤,滋啦啦直冒油,再配上冰啤酒,哎哟,那滋味才叫一个舒服。”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甚至闪烁着光,好像真能透过空气闻到那股香气。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就差再添一声咂嘴的响动。
然而这幅画面在安德鲁眼中,却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显然并不想在这个时刻跟着浪子瞎折腾。
就在他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铃声在夜色里格外突兀,像刀子划破了空气。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微微一凝——是罗伊。
短暂的沉默,他才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贯低沉的声音,但这一次,隐隐带着一股压抑的阴冷,像是被什么不快的事情笼罩。
“蝎子。”罗伊的声音沙哑低缓,带着几分不耐,“今晚你跟浪子先待在一起,别乱跑。晚点我会给你们新的指示。”
安德鲁抿紧了唇,沉默片刻。他想问些什么,可罗伊的语气显然不容置疑。他只能淡淡应了声:“明白。”
电话挂断,屏幕重新归于黑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一瞬间的阴霾,仍在空气里回荡。
艾什莉原本心中还盘算着,等事情稍微稳定些,就去吃点甜品。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挑好了一家店,脑海里还浮现过那块草莓慕斯的模样。
然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搅和,她的兴致彻底打消。
她侧过脸,看了安德鲁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不甘,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独自离开他去吃甜品。
相比起吃甜点这件事,身旁这个讨厌的家伙更重要一点。
只是那份憋闷全写在脸上。她小小的嘴角紧紧抿起,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整个人都带着股气鼓鼓的倔意。
浪子自然看在眼里,偏偏还幸灾乐祸。他“啧啧”两声,笑得一脸欠揍:“哎呀呀,我说大小姐,你这副表情不会是嫌弃夜市小摊配不上你吧?啧,真没想到蝎子你口味这么独特,养个女伴还得天天哄着。啧啧,这滋味,可够呛的。”
艾什莉的眉毛猛地一挑,眼神瞬间冷冽,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
“哎,你他妈的......”
她话才到一半,安德鲁已经挡在她身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但无形中却带着压迫力。他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浪子,有些话,别说得太过了。”
气氛在瞬间紧绷起来。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湿的味道。夜色下的木桥轻轻摇晃,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暗涌。
浪子愣了愣,讪笑两声,赶紧举起双手摆了摆:“哎哟哎哟,别这样,我这人就爱开玩笑。你们小两口可别真当回事。”
嘴上说得轻巧,可他眼底的笑意明显收敛了几分。
那一刻,他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他怎么好像感觉到了清晰的杀气?
“我认错,我认错,这总行了吧?”他嘟囔着,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苦笑,“真是的,这么不开玩笑,跟你们俩在一起,比去干活都累。”
艾什莉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她把肩上的外套拉拢得更紧,转头望向海边,不再与浪子对视。
海面已经彻底沉入黑暗,只有浪花在拍击岸边,发出低沉的轰响,像是在为她压抑的情绪伴奏。
哦,那具尸体已经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看来这片海格外的适合处理尸体。
安德鲁则轻轻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动作不带任何言语,却足够坚定。
那一瞬间,艾什莉原本鼓鼓的气焰稍稍缓和。她的眼神仍在海面上停留,却没再开口。
浪子见状,撇撇嘴,耸耸肩,心里暗暗嘀咕着:这蝎子,居然还真吃得住她。
夜色一点点浓重,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了。木桥边的火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夜市方向隐约传来的灯火。
那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混杂着烟火的味道,像是另一片热闹的世界,等待着他们的踏入。
而他们三人,就这样在沉默与暗流中,一同迈向那片刚刚降临的夜色。
第236章 夜市
夜市的灯火在夏夜里绽放,嘈杂却热闹。五颜六色的霓虹与摊贩们挂起的黄白灯泡交织在一起,映得空气都泛着温热的光。
街道两旁到处是叫卖声、吆喝声、音乐声,混杂成一片,热烈又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息——炭火上烤出的肉香、铁板滋滋冒油的声音、炸物的热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粉的辛香,在夜风中翻涌,把人胃口都勾了起来。
在人声鼎沸的夜市深处,一处不起眼的烧烤摊前,三人找了个位子落座。摊子是最普通的木桌木凳,油迹和烤烟熏出的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桌脚因为长期被拖动,已经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身体因为木板的轻微颤动不由得靠得更近;而浪子则大大咧咧地坐在他们对面,长腿直接伸到桌子底下,单手支在桌边,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伸向摆在桌上的烤串。
“这家的烤串不错,咱们先吃吧?这餐我请客,就当谢礼了。”
浪子完全不在乎形象,直接抓起一串烤得油亮亮的羊肉串,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去。
烤肉外层的油脂在炭火上被逼得焦香,肉汁顺着竹签的缝隙涌出,滴落在桌子上,溅起几滴油点,甚至弄脏了他的袖口。他却全然不觉,仿佛全世界此刻只剩下这一口肉。
“……天哪。”艾什莉微微皱起眉,下意识用纸巾在自己面前挡了挡,眼神中带着几分嫌弃和无奈,“这家伙怕不是饿死鬼投胎?”
安德鲁眉头一挑,转过头,看着艾什莉那副嫌弃的表情,唇角弯起。
“你真的要说这家伙吗?我记得没错的话,某人前几天可是一个人解决了近十份的甜点。”
话音刚落,艾什莉的表情立刻僵住,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下一秒,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毫不客气地伸到安德鲁腰侧,精准地掐住了那一块软肉。
“嘶——!”安德鲁整个人骤然僵直,呼吸都跟着一窒,忍不住低声抽气。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得更清楚一点?”艾什莉的声音冷冷的,像刀刃划过玻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安德鲁立刻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护住被她掐着的地方,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不用了,我记性突然好多了。”
艾什莉冷哼一声,松开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幕落在浪子眼里,他嘴里叼着半截烤串,眼神忍不住微妙起来。
他盯着面前这对男女,一个平时冷得像冰山,一个看起来总是冷静克制,可凑在一起的时候却像是在演一出闹剧。
他摇了摇头,没有插嘴,只是扯开嗓子对着摊主喊:“老板!再来十串烤五花,再加点烤蘑菇和烤玉米!冰啤酒给我上两瓶!”
“好嘞!”老板爽快地答应了一声,摊位上的火苗顿时被扇得更旺,铁网上的肉串冒起滋啦啦的油响,香味在空气中更加浓烈。夜市的氛围裹挟着烟火气,把远方的车流喇叭声都冲淡了,仿佛这片天地只属于他们三人。
安德鲁揉了揉腰侧被掐过的地方,低声抱怨:“你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吗?”
“谁让你话多。”艾什莉淡淡地回了一句,眼神却落在他护着腰的手上,稍微停留了一瞬,似乎要确认他真的没事。
安德鲁愣了一下,捕捉到她那瞬间的在意,唇角忍不住弯起,低声笑:“切……”
他话还没说完,浪子已经吞下嘴里的肉,抬头笑道:“喂喂喂,你们能不能顾及一下单身狗的感受?我这边肉还没吃完呢,你们那边已经腻得我快撑着了。”
艾什莉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回道:“少装了,你刚刚吃东西的样子,比我们腻得多。”
浪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也是!不过我吃的是肉,你们吃的是糖,各有各的腻。”
安德鲁摇头笑了笑,拿起一串烤肉,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他吃东西的模样安静而规矩,与浪子风卷残云的架势形成鲜明对比。艾什莉则慢慢挑着盘子里的烤蔬菜,动作优雅克制,对油腻的肉类似乎兴致寥寥。
三人坐在一起,形成了奇特的节奏: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慢条斯理,一个淡漠克制。看似格格不入,却在某种微妙的平衡里,意外地合拍。
浪子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安德鲁和艾什莉。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眼神里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感叹。
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瓶,冲着他们晃了晃:“行了行了,继续你们的小夫妻拌嘴,我就当看戏。老板,再快点上菜!”
安德鲁和艾什莉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一丝戏谑,仅仅片刻,两人都互相绷不住自己的笑了。
夜市的声音继续在周围起伏,像潮水一般涌动。油烟与喧哗交织着,空气里满是烟火气与人间的热烈,周围的一切热闹都仿佛与他们无关,却又把他们紧紧包裹在其中。
就在这片看似轻松的氛围里,安德鲁的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眉头一动,动作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老旧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罗伊。
那一瞬间,桌边的气氛像是被拉紧了一根弦。
安德鲁盯着屏幕,指尖停顿了几秒,没有立刻接通。艾什莉的余光也瞥到了来电显示,表情在瞬间冷了下来。浪子咬着的那一口肉停在半空,眼神闪了闪,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夜市的喧嚣依旧不减,人群的声音依旧热烈,可在这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空气却骤然变得沉重。
第237章 来电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街边的空气里充斥着烟火气。
小摊的炭火映照着周围人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焦化的味道,与酒气、汗味混杂,成了一种粗粝却真实的氛围。
摊主在一旁翻转着烤串,铁钎与铁架摩擦,发出尖锐的轻响,火苗随时蹿起,映得人影摇晃。
远处的街道上不时传来孩子的笑声与车轮碾过石板的低沉摩擦声,一切都像是日常的夜市场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安德鲁安静地坐在木质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冰镇啤酒。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往下滑,落到他的指节处,留下冰凉的触感。
他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面上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松弛感,仿佛此刻只是个普通客人。
艾什莉则在他身侧,姿态一贯的冷淡,从容地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眉眼清冷,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对面,浪子半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手里还转着一根竹签,像个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闲人。
手机的震动在这一刻响起,突兀又显眼。
安德鲁低垂眼睛,屏幕上那个名字亮着——罗伊。
他的手指轻轻一顿,却很快恢复平静。他滑开接听键,把手机抵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模仿着蝎子惯常的语气,谨慎中带着一丝恭敬:
“喂?”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怒火几乎炸裂开来。
“马上停掉所有工厂的运行!”
那声吼高亢而尖锐,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夜色。
那股压迫感穿透电流,甚至让摊位的喧嚣在这一瞬都仿佛被隔绝出去,周遭的笑闹声突然变得遥远,耳边只余下那股咆哮。
安德鲁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酒液随之荡出轻微的波纹。冰冷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沾湿了他的指节,却没能在他脸上留下任何表情上的波澜。他只是目光淡淡地垂在桌面,像是在盯着一块油迹。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开口,语气谨慎,却带着一种不得不说出的无奈:
“额........罗伊……工厂,在之前的事故里,已经被烧毁了。”
空气随即凝固。
电话那头的暴躁戛然而止,只余下嘶嘶的电流声。那种静默甚至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连呼吸声都被人为切断。
安德鲁不必亲眼去看,也能想象罗伊此刻的神情:僵硬、恼怒、又不甘承认自己的失态。
过了良久,听筒里才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干涩,生硬。随即,声音再度响起,已经压低了许多,带着冷意,却努力保持克制:
“……抱歉,原谅我的失礼。我知道了。这件事,暂时不提。”
他说得缓慢,像是在咬字。片刻后,他又继续道:
“让浪子去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把那个放炸弹的家伙给我找出来。”
话音落下,桌边的空气微不可察地一紧。
对面,浪子正慢吞吞地嚼着烤肉。他动作在那一瞬停了停,随后抬眸,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把手里的竹签轻轻丢到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开口的语调轻描淡写,像是随意的闲聊,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锐:
“那我的任务呢?”
只寥寥一句话,却足以让这桌上的氛围产生细微的波动。
安德鲁抬起啤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分毫。
艾什莉则低下头,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神情漠然。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像是压根没在意桌上的话题。
然而,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浪子口中所谓的“任务”,就是要追杀烧毁工厂的那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正与他同坐一桌。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种沉默比方才更为厚重,带着窒息的意味。
罗伊似乎在权衡,在犹豫,他的声音迟迟没有再响起。
桌边的空气随之变得紧绷,像是一根细线被不断拉紧。
终于,罗伊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迫的克制:
“……暂停行动。”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压下了一口闷火。
“所有任务,全部暂时搁置。优先查清楚这次爆炸的真相。”
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带着冷意。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平淡到几乎听不出感情:
“蝎子,你先休息几天。”
说完,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安德鲁静静收起手机,动作稳健,像是日常再普通不过的一环。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像是刚刚那通电话只是关于货物的简单安排。
风吹过,摊位的火焰猛然一跳,映照在艾什莉的眼睛里。她微微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安德鲁身上,随即又垂下去,把盘子推近,继续若无其事地切割食物。
她的动作细致,连呼吸都平稳如常,仿佛对刚才的内容毫不在意。
浪子则依旧半倚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眯着眼睛,眼神悠然,却像是在咀嚼什么意味深长的东西。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看来,有趣的事要发生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说了一句玩笑。但这句话落在耳中,却让人辨不清真假。
周围的喧闹重新涌入。有人高声笑着拍桌,有人催促着要酒,铁钎在铁架上摩擦的声音清脆,炭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街口的孩子依旧在追逐,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轻快。整个世界看似没有任何改变。
唯有这张桌子上的三人,各自心底埋着不同的念头。
安德鲁清楚,罗伊的迟疑意味着背后或许有更复杂的博弈,上层的命令并非铁板一块。
艾什莉心中明白,他们的伪装暂时没有露出破绽,但正因为如此,越要谨慎,越要避免一丝松懈。
浪子则似乎没有那么迫切,反而兴致勃勃,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慢慢收拢爪子。
火光摇曳,映出他们各自平静的面容。表面无波,内里暗潮汹涌。
这顿饭局,像是普通的夜市聚会,但在看不见的深处,已经埋下了一枚随时可能爆裂的火种。
第238章 回程
夜色渐渐沉下,夜市的喧嚣仍旧像一股不肯散去的热浪,在街头巷尾翻腾。烤肉的焦香、酒精的辛辣、叫卖声与欢笑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场永远不会停下的闹剧。
浪子甩了甩手腕,把最后一点零钱随意丢在桌上。他没急着走,而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像是在刻意消磨时间。安德鲁和艾什莉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太多表情,只安静地看着他。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浪子轻笑,拍了拍桌面,像个无所事事的旅人。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追随的随性。人潮像水一样在他身边流动,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那股翻滚的热闹里,只留下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一根刺还钉在空气里。
安德鲁和艾什莉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被夜色和人群吞没,安德鲁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他低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摊位的铁板上还滋滋作响,残余的油脂发出焦糊味,几只飞虫在灯光下盘旋,像是迟钝的影子。艾什莉轻轻拢了拢头发,表情依旧冷漠,只有眼神深处藏着一抹警惕。
他们走向停在街角的那辆旧车。夜市的灯光逐渐稀薄,街道另一端的阴影像是张开的大口,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
车门关上的瞬间,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与仪表盘上跳动的光。
安德鲁发动引擎,指尖轻敲方向盘,像是在整理思绪。车子缓缓驶离夜市,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把他们和浪子隔在两个世界。
车里静得有些压抑。
艾什莉靠着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你看得出来吗?”她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像刀刃一样锋利。
安德鲁侧了下头,眼神沉静:“什么?”
“他在试探我们。”艾什莉回答,语气里没有半点疑问,像是在陈述某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否认:“嗯。”
短促的一个音节,像是给了她确认。
艾什莉轻笑,笑意却冰冷:“他话里藏刀,可惜,他好像不知道刀口对着的是什么人。”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他没接话,而是把注意力重新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街灯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一明一暗,像心脏的跳动。
车厢内的空气再次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在夜里扩散。
“你觉得他信了么?”艾什莉忽然问。
安德鲁略一停顿,像是在权衡措辞,随后缓缓开口:“至少……表面上是。”
艾什莉冷哼一声:“表面。呵,他可不止一次在言语里绕圈子。刚才那几句话,他几乎是明晃晃地在等我们露破绽。”
安德鲁没反驳。的确如此。浪子不像那些草率的杀手,也不是单纯依靠血腥威慑的打手。他的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转折,都是算计。
“危险的人。”安德鲁低声说。
艾什莉斜过眼看了他一眼,唇角挂着讥诮:“你才发现吗?安德鲁,你有时候真是迟钝得让我怀疑你的直觉是不是被磨钝了。”
安德鲁无奈一笑,没有回嘴。他很清楚,她的刻薄只是习惯性的防御。
“不过——”艾什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迟钝也好,冷静也好……至少,你今天没被他绕进去。”
安德鲁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艾什莉的侧脸笼在昏暗的光里,眉眼冷硬,却在那句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笑了笑,语气淡淡:“原来这算是你的夸奖。”
“别多想。”艾什莉冷冷回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子拐入一条更僻静的路,街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风吹动广告牌的吱呀声。夜色像厚重的幕布压下来,车灯劈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不会就这么走的。”艾什莉忽然开口。
安德鲁点头:“嗯,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艾什莉的语气锋利,仿佛要把他逼到墙角。
安德鲁沉默片刻,轻声答:“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艾什莉冷笑:“你真打算一直被动下去?安德鲁,你该比我清楚,等他出手的时候,未必会给我们留反应的余地。”
安德鲁没有急着回应,目光凝在前方,似乎在夜路里寻找某个模糊的出口。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但现在主动,也同样是死路。我们没有足够的情报。”
艾什莉盯着他几秒,忽然轻轻眯起眼:“……所以,你在又在赌?”
安德鲁侧过头,目光与她相交。那一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不是赌。”他低声道,“只是等待。等待他露出真正的破绽。”
艾什莉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冷哼了一声,转开视线。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外头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车窗发出微微的颤响。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心跳却逐渐平稳下来。他知道,眼前的女人虽然嘴上刻薄,但她并不是不信任他。
相反,正因为信任,所以才会逼迫他,提醒他不要松懈。
这份默契,在无声中,比任何誓言都要来得沉重。
这才是安德鲁想要的,真正的艾什莉。
而不是莉莉。
如果是她的话,此刻怕是早将事情弄得一团糟了。
但好在,安德鲁已经得偿所愿了。
黑色的车辆在夜晚的马路上,越开越远。
直到最后淹没在了天边的夜色中。
不过,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安德鲁手中的那颗黑痣突然悄悄发生了某些异变。
随后,寄宿在其中的眼睛,爆发出了一抹猩红的血光。
第239章 回顾
安德鲁睁开眼。
没有过渡,没有任何前兆。就像从一个房间跨入另一个房间,他的意识在瞬间跌入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脚下,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虚无。四周,是浩瀚翻涌的猩红,像血海凝固成的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
他再一次置身于那无边的血色世界。
天空没有形状,地面没有重量。存在感被剥夺,只剩下压迫、荒凉与死寂。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气息。它不像空气,更像是某种混浊的液体,带着腐烂的恶臭与铁锈般的腥味,刺痛鼻腔,灼烧肺腑。呼吸时,像是吞下了一口炽热的血浆。
然而安德鲁没有显得慌乱。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又是你。”
声音极低,却在这寂静的世界里清晰回荡。
他无需确认。只要看到这样的景象,他就明白——这是那存在,那个恶魔,或者说未知的神明,再一次将他拖入了扭曲的梦境。
安德鲁没有多言。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迈开。
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
只是走。
——随着他向前,四周的景象也开始浮现。
最初,虚空只是微微扭曲,像水波一样起伏。接着,裂痕在空气里撕开,猩红的帷幔被刀锋划破,一块块剥落。
幕布之后,一幕幕画面被暴露出来。
左侧。
他看见安迪——那个稚气未脱的自己;还有莉莉——那个仍旧天真而懵懂的艾什莉。
他们的手里握着几块破损的木板,神色混乱,眼神近乎疯狂。窄窄的土坑里,躺着的是妮娜,那个曾经笑容明媚的邻家少女。她的双眼死不瞑目,带着震惊与恐惧,死死盯着坑外的他们。
土被一点点覆上,掩埋住她的面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血液的味道。安迪的手因恐惧而发抖,却依旧一下一下地填着土。
而莉莉,却只是保持一种超乎寻常的理智与镇定。
右侧。
画面一转,是一间昏暗破败的屋子。橱柜空空,冷气从墙角渗透出来,像一层薄霜,笼罩着一切。
两个孩子躺在发旧的地毯上,双目无神,凝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龟裂的纹路。
艾什莉——不,那时候还是莉莉,她笑声轻快,带着残破的稚气:“好啊,我们来比赛,看谁先跳下去。”
笑声与哭声混淆在一起,像金属划过玻璃般刺耳。
安德鲁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那些,是幻象。
他不能被拖进去。
他继续前行。
左边。
墙角,一个男人的尸体蜷缩着。那是他们的邻居,灵魂被恶魔夺走,只余下空洞的皮囊。
安德鲁与艾什莉蹲在他身旁,身体因剧烈的饥饿而发抖,却依然用颤抖的手,将血肉一片片切下、煮熟、咽下。
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炖肉混杂的气味。
明明荒诞,却带着残酷的温馨。
右边。
那名曾将他们锁在屋内的保安,正慢慢拉开柜门。柜子里的艾什莉瞪大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
就在男人愣神的一瞬间,安德鲁提起切肉刀,第一次出手。那柄刀疯狂地扎入保安的后脑,热血喷涌,腥味四散。
柜子里的艾什莉眼神惊惶,却在片刻后,重新恢复漠然。她盯着那具尸体,像盯着一块废弃的木头。
这似乎是对他们的总结?
而他没得选,只能继续向前走。
画面层层剥开,记忆接踵而至。
他们杀掉了302号房那个无辜的女人,只因为他们绝不能留下任何目击者。
女人的尖叫声划破空气,却在瞬间被割断。
在公园,安德鲁冷静扣动扳机,子弹击中“老鼠”的脑门,血溅草坪,夜风中只余死寂。
他们合力杀死了自己的父母,道格拉斯与蕾妮。那一双双眼睛里,有不解,有愤怒,有惊恐,最终只剩死寂。
夜晚的旅店中,风光无限的【六瞳】被两人合力分解成了碎片。
夜色下,子弹击中了安德鲁的胸口。他却仍然挣扎着起身,将刀狠狠刺入“笑猫”的后背。
刀锋穿出胸口,鲜血喷涌如泉。
艾什莉哭着抱着他,声音颤抖,在凌晨微光里一步一步搀着他,走出那座地狱。
最后。
那一幕格外清晰。
安德鲁手中握着刀,冷冷地一刀又一刀刺入【蝎子】的身体。血水滴落,蝎子的惨叫撕心裂肺,溃散在空气里。
安德鲁的神情,却无比冷漠。每一刀落下,都是对那段囚禁、饥饿与绝望岁月的复仇。
……
猩红的世界愈加嘈杂。哭喊、咒骂、尖啸、乞求之声从两侧蜂拥而至,仿佛千万张嘴巴在耳边同时低语。空气浓稠得像血浆,压迫得人呼吸困难。
安德鲁却依旧未停。
他的脚步稳重,目光始终直视前方。
直到——
余光中,某一处幻象忽然闪烁。
安德鲁停下脚步。
他看见旅馆。
那是一间简陋昏暗的小屋,却透着一丝久违的温度。
艾什莉扑进他的怀里,泪水决堤,哭声凄厉而真切。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安德鲁……是我不好……我真的……太糟了……”
哭声回荡,像是要穿透整个血色世界。
安德鲁愣在原地,呼吸颤抖。
他的眼神渐渐柔和。
这一幕,比任何生存与胜利都更值得。
——那是莉莉的终结。
那个天真、任性、自私的小女孩,在泪水里死去。
留下的,只有艾什莉。那个与他并肩而行的伙伴。
安德鲁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不再只是冷漠,而多了一抹温柔。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声呢喃。
就在此刻,大地震颤。
猩红翻涌,像血肉在沸腾。前方的虚空骤然裂开,一株枯萎的巨树轰然现身。
枝干干枯扭曲,仿佛无数死者的手指伸向天空。树皮龟裂,渗出黑色汁液。
最可怖的,是树干。
其上,生着三只巨大的血红眼珠。
眼珠缓缓睁开,瞳孔深邃如渊,冷冷凝视安德鲁。
世界在那注视下,仿佛被迫屏息。
未知之神,又一次的降临。
第240章 逆转
猩红的虚无之境依旧安静。时间在这里仿佛不存在,唯有心跳与呼吸提醒着安德鲁,他仍然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就在此刻,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悠远与慈悲。
“肮脏灵魂……”未知之神的声音低沉,却满溢着某种怜惜,“你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一切,已然被逆转了。”
安德鲁愣住。
“逆转?”他下意识喃喃,眼底闪烁着微光。
“是的。”未知之神的语气像在追忆,又像在叹息。
“所有本该发生的事……全部没有发生。命运的长河,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改变,原本注定的痛苦与结局,如今全都化作另一条道路。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声音缓慢而平静,像是长者坐在篝火旁,向晚辈讲述古老的故事。
安德鲁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所谓“逆转”,并不是某个简单的事件重来,而是指整条命运轨迹的改变。
他想起了那些不该活下来的人,却仍旧活着;那些本应逝去的羁绊,却意外延续;还有他与艾什莉的存在,他们本该早已分崩离析,可如今却依旧同行。
胸口微微发紧。
他长久地沉默,好半晌才缓缓张嘴。
“……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她?”未知之神缓缓反问,语调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安德鲁没有犹豫。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有一抹不容撼动的光。
“艾什莉。”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带着某种坚定。
他知道,如果没有艾什莉,他早已被黑暗与绝望吞没;如果没有她的陪伴,他不可能撑到现在。
而莉莉,绝对做不到陪伴的含义。
虚空里静默了一瞬。随即,那道声音轻轻叹息,仿佛在回应他的选择。
“果然如此。”
安德鲁没有多言。他的唇角抿紧,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头,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召唤我?”
未知之神声音平静回应:“因为我的力量,正在减弱。”
安德鲁怔住。
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答案。
“那些肮脏的恶魔……”未知之神继续说道,声音并不带怒意,反而多了几分无奈与叹息,“它们窥伺已久,妄图取代我的位置。虽然我仍有抵抗的力量,但……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空气凝滞。安德鲁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这话语中所蕴含的分量——神明的衰落,恶魔的觊觎,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那我该怎么做?”他沉声问。
声音沉吟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尽量想办法,不让那些恶魔得到过多的灵魂。灵魂是它们力量的根源,也是它们渴求的养分。”
安德鲁的眉头深深皱起。
“而你,孩子,”声音继续说道,“最好多使用我给予你的力量——那窥探过去的能力。用它,去洞察那些恶魔信徒的弱点,从而将他们扼杀在萌芽之前。”
安德鲁闻言,神情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我记得你当初不是说过,这力量没有副作用吗?”
四周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可实际上呢?”安德鲁抬起头,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每一次使用,我总会感觉到出乎意料的疲惫,像是被人硬生生剥走了一层灵魂。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醒来。”
虚空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轻柔的笑声,缓缓传来,似乎并未把他的质问当作冒犯。
“肮脏灵魂。”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隐秘的意味,“这倒是我的失职,我太久没有体会到凡人之躯的无力感了,我再次向你道歉。至于副作用……”
祂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一笑,仿佛将一切答案埋入无尽的沉默之中。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吧?“
安德鲁心底微微一沉。他还想想追问,却发现四周的猩红世界猛然震动,仿佛一股力量将他整个灵魂从这片空间里硬生生拽出。
“等一等——!”他还未开口,整片虚无已然塌陷。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了眼。
——现实。
昏暗的汽车旅馆,陈旧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安德鲁的呼吸急促,胸口还残留着剧烈的起伏。他躺在那张老旧的床铺上,怀中传来温暖的重量。
艾什莉。
她正静静依偎在他的怀里,睡得安稳,眉间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柔。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安德鲁怔怔地看着她。
胸口,那股因未知之神而沉重的压抑,在这一瞬间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的安宁。
他抬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艾什莉的脑门。
“喂,你的口水都快滴到我身上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艾什莉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她看了他一眼,随即勾起唇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
“那你希望我的口水......出现在什么地方?”
安德鲁愣住,脸猛地一红。
“你——!”他没好气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艾什莉笑出了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仿佛在告诉他——她一直都在。
安德鲁别过头,不去看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只闷声说道:“……别闹了。是时候出去补充点生活物资了。”
艾什莉“嗯”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翻身坐起。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伸了个懒腰,慵懒而随意,仿佛方才的狡黠与轻佻,只是为了驱散清晨的沉重。
安德鲁盯着她的背影,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感受。——无论未知之神说了什么,无论恶魔如何窥伺,他最不愿失去的,仍旧是眼前这个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走吧,趁现在还早,或许还能赶得上午饭。”
”那我可以要一份甜品吗?“
艾什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不行。”
安德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艾什莉的眸光顿时又暗了下去。
就在此时,安德鲁又多伸出了一根手指。
“得两份。”
他笑着说,阳光洒在他的背后,将他照耀出神圣的模样。
艾什莉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眼前的人。
“因为我也要一份。”
第241章 购物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带着些许懒散的姿态,从半开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斑驳地洒落在街道两旁。
此刻的街道仿佛被镀上一层浅金色,平凡的景象因为光线的柔和而显得温润。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交谈声、商贩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生活气息浓厚的交响曲。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群间穿过,更多的是提着购物袋的市民,或急匆匆,或慢悠悠。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味,夹杂着车流溢出的机油味和水果摊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安德鲁与艾什莉并肩走在人潮的边缘。
两人手中各拎着几只购物袋,里面装着新买的衣物与生活用品。
袋子随步伐轻轻摇晃,塑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嘈杂之中几不可闻,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街角的风吹来,把艾什莉额前的发丝吹散。她抬手将那缕细碎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淡,眼神在街道间掠过时没有停留,仿佛对这喧闹的尘世没有兴趣。
然而若有人能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眼角的神色,比往常柔和了几分。
“袋子给我吧。”安德鲁看着她,伸手要接。
艾什莉却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你已经拿了三个了。”
安德鲁挑了挑眉,侧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你又要像之前那样逞强了?”
语气不像在争执,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心。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偏向路旁的橱窗。
玻璃后陈列着新一季的女装,模特被摆出各种优雅的姿势,仿佛在展示一种与他们生活毫无关联的安稳日子。
“我们好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喧嚣淹没,“很久没有这样正常地出来逛过了。”
安德鲁一愣,随即笑了笑:“确实……但也不是坏事吧?”
艾什莉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只是她手中袋子的重量似乎忽然减轻了些——因为安德鲁趁机把袋子顺走了。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带怒意,却仿佛在默默提醒。
“别瞪我。”安德鲁装作无辜,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你拎得太辛苦。”
艾什莉轻哼一声,没再争抢。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冷淡的神色。
人群随着商贩的吆喝与车流声涌动着。安德鲁走在她的身侧,脚步有些被挤散。
他肩膀几乎被一名行色匆匆的路人撞到,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这时,艾什莉的步伐未停,却悄然偏了一点,恰到好处地隔在他与人流之间。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随意换了条路线。可安德鲁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她没有回望,神色依旧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步伐比之前放缓了些,让安德鲁更轻松地跟上。
两人之间的默契,就像两条暗流,交错在热闹的人群中,却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安德鲁笑而不语,拎着购物袋,安静地跟在她身边。
街角的风更浓了,带着炭火的香气。巷子里的路边摊一个接一个,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烈的香气随风弥散。
艾什莉在某个摊子前停下,目光短暂落在正在翻转的烤肠上。
“怎么?你饿了?”安德鲁立刻捕捉到她的停顿。
艾什莉别开视线,语气淡淡:“只是看一眼。”
安德鲁却已经在口袋里摸出钱包,甩了甩手里的钞票。
“你不吃我吃。”
嘴上这样说着,他却直接从摊主手里接过两串烤香肠,把其中一串递到艾什莉面前。
“诺。”
艾什莉皱眉,似乎想拒绝。
但扑面而来的香气让她微微犹豫,最终还是接了下来,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她眼神闪动了一瞬,却仍旧装作淡然。
“嗯?”安德鲁盯着她,“好吃吗?”
艾什莉缓缓咽下去,淡声道:“凑合。”
可那几乎看不出的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安德鲁勾了勾唇角,不戳穿她。
两人边走边吃,油脂在纸袋上渗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远处街头艺人弹着吉他,风铃声在风中叮当作响,一切都显得格外平凡,却让这段时光显得温馨而真实。
走到一家钟表店门口时,艾什莉又停下。橱窗里陈列着几只古旧怀表,金属表壳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又怎么了?想买个表?”安德鲁好奇地问。
艾什莉摇摇头,声音轻淡:“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瞬,安德鲁看在眼里,心底暗暗记下,却没有追问。
继续前行时,艾什莉忽然问:“几点了?”
安德鲁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袋子,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那是她送给他的——一只并不昂贵,却意义非凡的表。表针稳稳地指向四点三十二分。
“还早。”安德鲁说道。
艾什莉点点头,神情似乎淡了几分,但目光深处却闪过一丝安心。
他们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进去挑选些零碎用品。
货架间狭窄,偶尔两人擦肩而过时距离很近。
安德鲁伸手去拿高处的纸巾,艾什莉站在一旁仰头看他,目光安静而专注。
“要不要帮我拿低处的?”安德鲁半开玩笑。
艾什莉没理会,只伸手把他怀里快要掉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好。动作轻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细心。
买好东西出来时,天色已微凉。
光晕在石板路上拉出温柔的弧度。
两人肩并肩走着,脚步轻松,仿佛是寻常情侣在平静的日子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就在这时,安德鲁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脚步一顿,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那不是属于他的手机,而是“蝎子”的。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空气瞬间像被打碎的玻璃,骤然紧张起来。
安德鲁抬眼,与艾什莉对视一瞬。
——电话,是浪子打来的。
第242章 甜品店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见面?”
浪子一脸黑线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勺子,眼神像是在盘点战场,却只看到满屋子的甜味与轻笑。
他的视线在安德鲁和艾什莉之间来回游移,嘴角几乎忍不住抽搐。
甜品店里暖黄的光洒落下来,小吊灯把奶油色桌面照得细腻柔和。
空气中飘散着焦糖、烘焙面粉和打发奶油的香气,充斥着一种黏腻的幸福感。
周围都是年轻情侣,彼此低声耳语,手边放着一份份精致的蛋糕和咖啡。
如果不是亲身所处,浪子恐怕打死都不会相信——他们会挑这么个地方,谈论一件牵扯爆炸案的黑暗真相。
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画风也太不对劲了。
对面,“蝎子”安德鲁正不紧不慢地切开一块布朗尼。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里就是他的私人会客厅。
他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股慵懒,刀叉落下时甚至连声响都轻微得近乎礼仪课的范本。
安德鲁将蛋糕轻轻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语气淡得像是在谈天气:“某人想吃。”
说完,他侧过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身边的艾什莉。
艾什莉姿态一如既往地冷漠,安静坐着,握着小巧的叉子。
她的动作优雅得像教科书,背脊笔直,呼吸绵长,冷气场与周围情侣的甜腻氛围格格不入。
听到安德鲁的“出卖”,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冷冷地剐了他一眼,便又垂下去,继续挖着盘中的慕斯。
她送入口中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这世间一切与她无关。
浪子看得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心里暗骂:这两人是真把这儿当成约会餐厅了吧?
他干脆伸了个懒腰,嗤笑一声:“哟,我说蝎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陪人吃甜点,还专门挑这种小情调的地方。是不是嫌兄弟我碍眼啊?要不下次干脆别叫我,留你们俩单独享受氛围。”
周围桌子上几对小情侣听见动静,偷偷朝这边看了一眼。浪子注意到了,反倒更添几分调笑:“啧啧,这画面,我要是陌生人,还真会以为自己撞见了一对冷酷型情侣秀恩爱。”
安德鲁挑了挑眉,没搭腔,唇角却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不深,却让人琢磨不透。
艾什莉则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慢条斯理地把慕斯送入口中。
浪子翻了个白眼,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摇晃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行了行了,别摆造型了。兄弟我可不是来当电灯泡的。”
说着,他语气虽仍吊儿郎当,神色却收敛了几分,靠近桌面,压低声音道:“说正事。之前的爆炸案,有点眉目了。”
一句话,让空气骤然绷紧。
安德鲁放下叉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低沉的节奏。艾什莉依旧低着头,却明显顿了一瞬。
“说。”安德鲁声音低沉,眼神如冰。
浪子靠在椅背上,眼神闪烁,似乎在酝酿着把话说得轻松些,但语气里还是透着压抑:“我这几天查下来,似乎跟一个邪教组织有关。”
“邪教?”安德鲁眉眼陡然冷厉,眸光凌冽。
艾什莉的动作在空中停顿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切下一小块慕斯。
浪子抿了口咖啡,杯沿碰触唇齿,笑意淡淡:“嗯,据说他们信奉的……是恶魔。”
这句话一落,仿佛空气都被抽干。
甜品店依旧热闹,咖啡机的轰鸣声,杯碟碰撞声,情侣们的笑语声,都在这一刻与他们的桌子隔绝开来。
安德鲁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锋。艾什莉依旧表情淡漠,然而目光已悄然转向浪子。
“继续。”安德鲁冷声催促。
浪子呼出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下意识要给自己壮胆:“你们可别瞪我啊,情报就这么多。在爆炸里死掉的人,名字你们也许没听过,他叫【德雷斯】。”
安德鲁的眉头皱起,神色暗沉。艾什莉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像是不曾受影响。
可安德鲁心里却清楚,他们确实听过这个名字。
德雷斯。
【六瞳】地下邪教俱乐部里流传的名字。
那个能做出“假证件”,能骗过所有人的奇才。一个手艺人,一个几乎无人不晓的灰色人物。
虽然退场有点草率,但是提到办证件,所有人都能想起他,也是一种本事。
这样的人,却在一场爆炸里死得悄无声息。
安德鲁没有追问,只是神色更为深沉,眼底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阴影。
浪子晃了晃勺子,慢悠悠地继续:“这人原本就是邪教的一份子,后来进了监狱。谁知道运气好,被罗伊看上,硬是捞了出来。之后,他就开始替罗伊和他们跑腿、办事。现在死得这么惨,我猜——八成是被报复了。”
他说得轻飘飘,却没掩盖住那股凝重。
桌面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围的笑声和香气依旧,但对三人而言,仿佛都远得不像是现实。
艾什莉终于抬起眼,冰冷的眸光在空气中闪过,声音平淡:“一个死人而已。”
浪子看了她一眼,撇嘴笑:“呵,你这女人,心真够冷的。要不是亲眼见你吃甜点,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没血肉的机械。”
艾什莉没有回应,只是把叉子轻轻放下,指尖擦拭过餐巾。她的表情淡淡,像是对浪子的揶揄毫无兴趣。
安德鲁则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眉头紧锁。
“邪教、恶魔、罗伊、德雷斯……”他低声喃喃,一字一顿,像是在心里拼凑着某个模糊的图景。
这些零散的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逐渐交织,形成一张黑色的网。而他与艾什莉,很可能早已踏在这张网的中央。
浪子见他神色,叹了口气,嘴角却勾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蝎子,不管你现在在盘算什么,兄弟我就一句话——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的话音不重,却像是往空气里丢下一块沉石,让气氛再次坠了下去。
甜品店的暖光下,三人周围的空间,仿佛与世界隔绝。
在这片虚假的甜美气息里,暗潮已经悄然汹涌。
第243章 司机
甜品店的暖黄灯光笼罩在桌面上,光斑在玻璃杯和餐具的边缘折射出细微的光泽。情侣们坐在不远处,彼此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笑声像气泡一样在空气里轻轻炸开。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伴随着蒸汽的喷涌,空气中弥漫着焦糖、奶油与烘焙粉的香气。
然而,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三人周身的气氛与外界截然不同。
安德鲁沉静如冰,艾什莉背脊笔直,带着疏离的冷艳,而浪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暗潮。
浪子叹了口气,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抽出一张照片。
他没有立刻递出,而是先在指尖转了个圈,像是故意吊胃口,随后“啪”地一声,把它拍在桌上。
“来,蝎子。”
浪子咧嘴笑,语气懒散,眼神却有几分压抑,“给你点新鲜的料子。看看你这位‘老板’,还有没有办事的能力。”
安德鲁目光平静,伸手拿起照片。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艾什莉也随之倾过身,长发垂落,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两人同时盯向照片上的人影。
照片是偷拍,画质并不算清晰。背景是一家奢华酒店的正门,灯光辉煌,夜色之下,豪车停满门口。
镜头捕捉到的瞬间,一个男人正弯腰拉开车门。
男人身形中等,穿着普通的西装,脸庞普通,姿态普通,几乎没有任何辨识度。若是放在人群里,很快就会淹没其中。
“他。”浪子伸出手指,敲了敲照片,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疑似是邪教组织的人。身份嘛,目前能查到的,就只是个司机。”
“司机?”艾什莉的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轻蔑,“就凭一个司机?像这种人上哪去获得那么多炸弹和消息?”
浪子笑了笑,手里的勺子在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的神态看似吊儿郎当,语气却透着点认真:“妹子,别小看司机。有时候,他们知道的,比老板还多。谁上车,谁下车,什么时候走的,说了什么话……这些碎片拼起来,可比你想的还要值钱。”
艾什莉眸光一冷,目光冷冽:“名字呢?背景呢?行踪呢?你只给一张照片就算交差?”
浪子摊开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嘴角却勾着笑:“哎呀,你这要求未免太高了。我能冒险拿到这一点,就已经算拼命了。剩下的,就得靠你们去找了。”
艾什莉的眼神像刀锋一样落在他脸上,冷漠中带着几分不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把咖啡杯推开,轻轻发出一声细响。
安德鲁指尖摩挲着那张照片,神情冷峻,眉目深沉。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周围的喧嚣:“车。”
浪子一愣:“嗯?”
“既然是司机,就从车下手。”安德鲁的声音沉稳,仿佛是在陈述某种无可辩驳的逻辑,“行车轨迹、维修记录、停车习惯,比人更容易留下痕迹。”
艾什莉抬眸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语气忽然柔和:“比如常载的乘客,比如车上遗留的痕迹。”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自然。
浪子看着,愣了片刻,随即嗤笑:“啧,你们这对搭档说得轻巧。可别忘了,查错人就白忙活。”
安德鲁抬眼,冷冷望向他。那目光深邃,像刀锋一样让人心口发凉。
浪子被盯得一滞,干咳一声,讪讪笑道:“行行行,当我多嘴。反正我就负责送情报。”
艾什莉冷哼一声,语气锋利:“那你呢?打算干什么?”
浪子伸了个懒腰,姿态散漫:“我?当然是追别的线索。这条交给你们,我另有方向要查。”
“另有方向?”艾什莉眯眼,声音冷冷,“你觉得我们是好糊弄的?”
浪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隐隐透出谨慎:“小姐,你火气是真大。我总不能把底裤都掏出来吧?放心,我不会撂挑子。”
安德鲁淡淡开口,语气如铁:“他不会说的。”
艾什莉偏头看向安德鲁,眼神中有不甘,却没有再争。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在咖啡杯上摩挲,表情冷淡。
浪子愣了愣,随即大笑。
“哈哈!不愧是蝎子,你懂我。这就是为什么咱们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
安德鲁神色不动,面无表情,手里却稳稳压着那张照片。
桌上的气氛凝固了几秒。周围的情侣依旧低声交谈,甜点依旧在盘子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可三人之间的空气,却冷得像压了一层霜。
安德鲁缓缓将照片折起,收进怀里,动作利落,目光冷峻。他仿佛把一块冰冷的石头,压进了心底。
艾什莉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微柔和,声音低低:“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冷冷看向浪子。
浪子被盯得心底发凉,却依旧保持笑意,摇了摇勺子:“哎,别这么看我。我能给的都给了。剩下什么时候动手,你们自己拿主意吧。只要别死得太快,我还指望你们帮我挖出点东西呢。”
艾什莉冷哼,语气冰冷:“祈祷你说的都是真的。”
浪子没有回应,只是举起咖啡杯,轻轻摇晃,深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反射着暖黄的光。
甜品店依旧热闹,情侣依旧亲昵,甜香依旧浓烈。可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气息冷硬如刀锋。
那张照片,像是一枚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三人之间的水面,看似无波,实则暗潮涌动。
第244章 做饭
旅馆的门被“咔嗒”一声推开。昏黄的走廊灯光透进来,把房间里简陋的陈设映出一片浅淡的影子。
桌子、两张椅子、一张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却意外地整洁,比外头潮湿的街道更让人安心。
安德鲁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进来,手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已经习惯什么都替艾什莉拿着——这一路下来,她手里只拎了一瓶饮料,其他全堆在他怀里。
艾什莉倒是先一步踢掉鞋子,整个人扑到床上,四仰八叉,舒服得像条刚晒完太阳的猫。
外套被她随手甩到床头,吊在半空,半截还拖在地上。
安德鲁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把外套捡起来抖了抖,挂到衣架上。
“真啰嗦。”艾什莉眯着眼看他,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习惯。”安德鲁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
他把袋子放到桌边,开始一样样拆开。罐头、药片、换洗衣物、打火机、几包速食……这一切在他的手里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艾什莉没搭理,踢了踢装着衣服的袋子,把它推到洗衣机前。
“哗啦”一声,她一股脑全塞进去,连深浅颜色都懒得分。
随手拧开洗衣液,咕噜噜倒进去一大半。
安德鲁皱眉:“太多了。”
“你不是爱干净么?多洗几遍省得你挑刺。”
艾什莉“啪”地关上洗衣机门,按下按钮。轰鸣声立刻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颤动。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把一张纸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那是浪子留下的——一张照片。
酒店门口的聚光灯刺眼,一个男人正推开车门,身形挺拔,表情模糊。
只是普通的画面,却让安德鲁的眼神暗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照片,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艾什莉把罐头往桌上一推,瓶瓶罐罐撞得叮当作响。她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一个司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浪子不会平白无故丢给我们这个。”
“他只是懒,不敢自己去查。”艾什莉抱臂,语气里带着不屑,“推给你,省得担风险。”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着那张照片。灯光落在他脸上,神情冷峻,深不见底。
艾什莉盯了他几秒,忽然开口:“我去做饭了。”
安德鲁的动作瞬间停下,猛地抬头,眼神陡然警惕:“你做什么?”
艾什莉一愣,随即气笑:“你这表情,好像我真能毒死你一样。”
“难说.....”安德鲁淡淡道,目光仍紧紧盯着她的手。
“……混账。”艾什莉咬牙,冷声道,“嫌我厨艺差?”
“不是嫌,是事实。”安德鲁抬眼望向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艾什莉猛地一拍桌子,叉子“当啷”掉进碗里,怒火直冲上脑。可安德鲁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让她更想把泡面扣他头上。
“算你运气好。”她咬牙切齿,从袋子里扔出几包速食面,“今天懒得折腾。要吃自己煮。”
安德鲁唇角轻勾,没再刺激她,只是慢条斯理拆开包装:“虚惊一场。”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气得转身烧水,嘴里小声嘀咕:“下次真该放点料进去,让你长记性。”
水壶咕嘟作响,蒸汽氤氲。几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被摆上桌。艾什莉双手环胸,冷冷道:“吃吧,难吃别怪我。”
安德鲁拿起筷子,淡淡道:“谢谢。”
“虚伪。”艾什莉撇开头。
两人沉默着吃了几口。洗衣机的轰鸣和泡面的热气,把这简陋的小房间渲染出一种荒诞的温馨。
然而桌上的那张照片,却像根钉子,死死钉在空气里。
安德鲁放下筷子,再次拿起照片。指尖轻抚时,一阵悸动从掌心蔓延——那不是幻觉,而是“未知之神”残留的力量在悄然蠢动。
要不要使用能力呢?
他呼吸变得轻缓,眸光在照片上闪烁不定。
艾什莉注意到了。她筷子一顿,眉头蹙起。下一秒,她“啪”地把筷子丢回碗里,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答。
“别告诉我你打算用那个。”艾什莉的声音骤然冷厉。
安德鲁抬眼,神情淡然,却没否认。
艾什莉气得直接伸手,一把夺过照片,重重拍在桌上。
“你疯了吗?咱大不了就不查了。一个司机而已,至于把自己弄得跟死人一样?”
安德鲁目光一沉,声音低沉:“这不是‘一个司机’,这是线索。”
“线索?你真打算每次遇到疑点就透支自己?”艾什莉盯着他,眼底的怒意里夹杂着明显的担忧,“为了这么个破东西你都昏睡几次了?”
安德鲁沉默了,指尖却还在桌下微微收紧。
艾什莉见状,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压低。
“要用,你就必须带着我.....你还记得吧?这是我们的约定。”
安德鲁怔了下,垂眼望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紧。
只要他们牵在一起,她就能陪他进入那段幻象,而她自己不会承受副作用。
可她从来不喜欢那种感觉。
安德鲁轻声道:“没必要。”
“你闭嘴。”艾什莉瞪着他,语气咄咄逼人,“要么别用,要用就和我一起。你要是敢自己来一次,下次我直接砸了那棵破树。”
安德鲁一瞬间笑了,声音极轻:“你做不到。”
“试试看。”艾什莉冷声回击,眼神却没有丝毫退让。
两人对峙了几秒,最终还是安德鲁先移开了视线,把照片缓缓放回桌上。
“行。”他淡淡开口,声音低哑。
艾什莉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转过身去,假装继续吃泡面。可她的手指仍在轻轻颤抖,指节发白。
安德鲁静静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洗衣机的轰鸣声继续,热气在桌上升腾,泡面的香气混杂着说不出的冷意。照片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们的日常看似温馨,却被某种深不可测的阴影牢牢笼罩。
第245章 圣伯纳德皇家酒店
房间里只剩下洗衣机的嗡鸣声与泡面汤汁的热气。
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像一层薄纱,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在远方。
艾什莉吃得很慢,最后却只挑走了几根面条,把碗推到一边,眯着眼看安德鲁。
“你就这么盯着那张破照片,能盯出花来?”她冷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点懒散。
安德鲁没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摩挲那张照片的边缘。
“决定了。”他淡淡道。
艾什莉挑眉:“你还是打算使用能力?”
“嗯。”安德鲁简短的应声。
她盯了他几秒,终于伸手,把碗推到床头柜上,随手擦了擦手。
“别忘了约定。”她的声音带着命令般的强硬。
安德鲁抬眸,与她对视,半晌才伸出另一只手。
艾什莉没有犹豫,把手放在他掌心。她的指尖冰凉,却握得极紧。
“开始吧。”她轻声道。
安德鲁点点头,将另一只手覆上那张照片。
——
世界像被骤然拉长的橡皮筋,先是沉闷的震动,随后“啪”地一声崩断。
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房间的墙壁、床铺、洗衣机全都模糊下沉,仿佛被黑雾吞没。
再睁眼时,他们已置身另一片空间。
雨。
淅淅沥沥,带着泥土和烟尘气味的雨,从夜空中倾泻而下。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积水在街灯下反射出破碎的光。
艾什莉抬眼,看见前方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
金色的拱门,镶着水晶吊灯的廊柱,入口处的红毯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衬得气派奢华。
霓虹灯下,几个大字清晰无比——【圣伯纳德皇家酒店】。
“……啧,名字倒是够浮夸的。”艾什莉冷哼一声,唇角却微微勾起。
安德鲁没有回应,目光冷静而专注,扫向酒店门前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身来。
他动作随意,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点燃一支烟,靠在车门边抽了两口。
烟雾在雨里迅速散开,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安德鲁的目光下移,落在车尾。
雨水打湿的牌照反射着昏黄的光,却依旧能看清楚上头的字母与数字——【h9·666】。
“呵,还真是符合他们的教义的数字呢。”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扫了一眼,记在心里。
“酒店名一个,车牌一个。看来浪子那张照片不是随便拍的。”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眯起。
下一刻,黑暗的巷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动静。
他们顺着动静望去,只见一个青年蹲在阴影中,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举着一台相机。
浪子。
“他妈的.....终于肯现身了是吧?狗东西.....”
他一边咒骂着雨水把鞋子浸湿,一边调整角度,趁司机掐灭烟、转身拉开车门的刹那,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一张照片缓缓从相机的下面吐了出来。
艾什莉双手抱胸,轻嗤:“他还真是狗运。”
安德鲁淡淡开口:“不是运气,是耐心。”
两人看着浪子收起相机,快速退回巷子深处,整个人消失在雨幕里。
而司机像是没注意到什么,只是甩了甩雨点,钻进车里,重新启动车子。
酒店的灯火在雨幕中逐渐模糊,车子尾灯一闪一闪,带着那串车牌驶向远处。
画面开始扭曲。
——
“呼——”
安德鲁睁开眼,眼前再次是那间昏暗的旅馆。
床头的灯还亮着,泡面碗散发着余温,洗衣机的轰鸣声依旧。
艾什莉的手还在他掌心,冰凉,却牢牢握住。
“怎么样?”她率先开口。
安德鲁想回应,却只觉一阵沉重的疲惫袭来。
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力气,四肢发沉,连呼吸都比平常缓慢。
他靠在床头,眉间紧蹙,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艾什莉松开手,伸手把那张照片推到一边,语气冷冷:“你这副鬼样子,要是被浪子看见,还以为你被掏空了。”
安德鲁哑声道:“还……好。”
“少逞强。”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却顺手把他的外套扯过来,搭在他肩上。
“瞧你这德行,像条被拎出来晒的死鱼。”
安德鲁唇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那你会给我扔出去吗?”
艾什莉愣了一下,随即冷哼:“要不是抬不动你,早给你扔出去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塞到他手里:“喝,别倒床上就睡。”
安德鲁接过,手指却虚得有些发抖。杯子差点滑下去,被艾什莉眼疾手快地扶住。
“啧,真麻烦。”她嘴里嘀咕,实际却重新替他把水端稳。
安德鲁喝了一口,嗓音低沉:“酒店名字,看到了么。”
艾什莉抬眼,淡声道:“圣伯纳德皇家酒店。顺便车牌也记下了,h9·666。”
“嗯。”安德鲁闭上眼,轻声吐出这个号码。
声音极轻,却像是刻进了记忆。
艾什莉盯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最好睡一觉。不然明天我可真得把你拖去医院,挂个营养液。”
“医院?”安德鲁勾唇,“你确定不是拖去火葬场?”
艾什莉眯起眼,作势要把枕头压他脸上:“行啊,立刻给你安排。”
安德鲁失笑,抬手挡开枕头。
力气不大,却足够让两人陷入一种暧昧的僵持。
艾什莉看着他那副疲惫却仍旧逞强的模样,终于没再继续,只是冷声道:“睡吧,别再折腾。”
安德鲁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艾什莉靠着床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替他盖好。
嘴里仍旧毒舌:“真是个累赘。”
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洗衣机的轰鸣终于停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声依旧在窗外淅沥,远处偶尔传来车声。
在这简陋的旅馆里,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唯有桌上的那张照片,安静地躺在昏黄灯光下,带着无声的阴影,提醒着他们——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46章 好戏开场
咖啡厅的窗子上,雨水像蛇一样滑过,留下扭曲的水痕。
圣伯纳德皇家酒店就伫立在街对面,灯火辉煌,宛如一座不眠的城堡。
夜幕下,它的金色拱门和水晶吊灯依旧耀眼,隔着车水马龙,依旧让人感觉到距离。
安德鲁与艾什莉已经在这家小咖啡厅里坐了第三天。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木质桌椅被擦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咖啡豆烘烤的苦香。
可惜无论味道多浓,精神都没能提振多少。
艾什莉手里端着一杯拿铁,盯了它半晌,终于冷哼一声,把杯子重重放下。
“天天喝这些破东西,越喝越困。真怀疑这里面的咖啡因是不是早被店主兑水稀释掉了。”
安德鲁翻看着手里的报纸,目光没抬,只是淡淡道:“也许不是咖啡没劲,而是你懒。”
“哈?”艾什莉瞪了他一眼,语气咄咄逼人,“意思是我赖床赖到椅子上了?”
安德鲁终于抬眼,目光冷静,唇角却微微一勾:“差不多。”
艾什莉气得伸脚踹了他小腿一记。可她穿的是短靴,踹上去没什么杀伤力。
安德鲁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晃了晃腿,像是无声地在笑。
“混蛋。”艾什莉咬牙切齿,又把咖啡推远,“我怀疑这玩意根本不是给人喝的。”
安德鲁放下报纸,语气不紧不慢:“咖啡也没想给你喝。”
艾什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喷。可她强行忍住,硬是保持冷着脸的样子。
“……你今天学会冷笑话了?”
安德鲁没回应,只是转身从身侧的纸袋里摸出一瓶冰镇汽水,拧开盖子,推到她面前。
“实在不行,喝这个。”
艾什莉盯着汽水瓶,眉眼间的冷意淡了几分。她没说谢谢,只是哼了一声,拿起来喝了一口。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确比那杯苦得要命的咖啡来得爽快。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低声嘟囔。
安德鲁没有接话,视线却透过窗子,落在街对面那座依旧华丽的酒店上。
——他们原本的计划,其实并不是窝在这家咖啡厅。
第一次,他们尝试直接进入酒店,准备在里面等候目标。
可惜两人当时穿着随意,休闲夹克配普通牛仔裤,门口的侍者只是冷冷打量了一眼,就将他们礼貌而坚决地挡在旋转门外。
艾什莉当场差点翻脸,安德鲁却拦住了她,只是平静地拉着她离开。
那一夜,他们在汽车旅馆里沉默对视,直到艾什莉忽然咬牙:“行,下次咱们换身衣服,看看他们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第二次,他们果真换了个方式。安德鲁刷出了“蝎子”的银行卡,硬是买下两套昂贵的礼服。
那一刻,两人都生出一种奇异的错位感——他们明明出身底层,住在破旧的公寓里————安德鲁几个月前甚至还在便利店打工。
如今却穿着价值不菲的衣物,举止看似高雅从容,走过大理石铺就的长廊。
艾什莉忍不住小声嘲笑:“我们像不像溜进宴会的土包子?”
安德鲁冷冷看她一眼,淡淡补刀:“不像,我们就是。”
艾什莉险些笑出声,却还是板着脸维持气场。
那一夜,他们确实顺利进了酒店,但很快又被房价敲醒了理智。
奢华的套房价格让安德鲁的眼皮狠狠一跳——虽然他们的钱足够支撑一段时间,可那简直是往火里丢钞票。
最终,他们还是退了房,换回原本的蹲守方式。只是礼服被仔细收在纸袋里,随时可以备用。
——想到这里,安德鲁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的纸袋,确认袋口压得稳妥。
而在对面,艾什莉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在这椅子上长蘑菇了。”
安德鲁目光平静:“再忍忍。”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艾什莉声音含糊,从臂弯里传出来,“比如:‘乖,再等一下’。”
安德鲁低低一笑:“那你会听话吗?”
艾什莉猛地抬头,眼神犀利:“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浪费口舌?”
“……”艾什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瞪了他几秒,最后气鼓鼓地扭头看窗外。
夜色渐深,街道的灯光被雨水折射,亮得刺眼,却也让人昏昏欲睡。
艾什莉撑着下巴,眼皮一点点打架。汽水喝完了,她也没精力再去找话吵,只是越来越困。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额发微微贴在脸颊上,眼神迷蒙,像只随时会打盹的猫。
他没出声,只是继续望向酒店。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黑色影子从街角驶来。
“嗡——”发动机的低沉声,打破夜的静谧。
雨水被车轮扬起,溅在路面。那辆黑色轿车稳稳驶过来,前灯照亮了咖啡厅的玻璃,瞬间刺得人眼睛一亮。
安德鲁的神情一凝,坐直了身子。
轿车缓缓驶到圣伯纳德皇家酒店门前,车尾的水珠在灯光下滑落,闪烁着光。
牌照清晰无比——【h9·666】。
就是那辆车。
安德鲁抬手,轻轻拍了拍桌子。
艾什莉正迷迷糊糊,猛地被惊醒,抬起头来:“什么?”
安德鲁目光没有移开,声音低沉而克制:“来了。”
艾什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清醒。
那辆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司机下车,动作利落地撑开伞。
然后他快步走到后座,帮忙拉开了车门。
酒店的旋转门在灯光下缓缓转动,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里面走出。
男人的脸在伞影下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挺拔的身形和随意的动作。
他低声说了什么,司机微微点头,然后一步一步送他进入了酒店。
随后,发动机再度轰鸣,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
安德鲁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在桌面轻敲。
艾什莉盯着那辆车,目光冷冽:“终于舍得露面了。”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咖啡厅的灯光依旧昏黄,空气依旧飘散着咖啡香。
可在这一瞬,所有的困意、无聊与倦怠,都被彻底驱散。
目标出现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要拉开序幕。
第247章 易拉罐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总带着一股潮湿与机油混合的味道。混凝土的墙壁吸收了白日的热气,此刻散发出闷热的湿意,仿佛整片空间都在暗中呼吸。
昏黄的顶灯间隔悬挂,光与暗交错,大片阴影被遗落在柱子与车尾之间,宛如一条条静默的深渊。
偶尔有水珠从管道滴落,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无形的节拍器,提醒着潜伏其中的人:这里并不安全。
安德鲁与艾什莉贴在一辆银灰色轿车的后侧,几乎整个人趴伏在地面。
冰冷的车身带着一股铁锈味,湿润的空气让金属的表面泛着浅浅的水汽。
透过反光,他们能勉强窥见前方的动静。
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发动机的余温还在低低颤鸣。
司机推开车门下车,先前在酒店门口伞下的矜持与优雅早已不见,此刻的他显得松弛,肩膀轻轻一沉,像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机“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中格外刺耳。火光一闪,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孔。
烟雾在他鼻端呼出,缓缓弥散在空气里。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按下了免提。
“喂。”司机的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低沉。
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年长男性的声音,音色低沉而磁性,却透着冷厉的威压。
哪怕隔着电话,那股无形的权势依旧笼罩在空荡的停车场里,令安德鲁和艾什莉都听得清清楚楚。
“情况如何?”
司机恭敬地吐出一口白雾,回答:“刚把少爷送进圣伯纳德皇家酒店。放心,直接送到门口,他自己进去的。我在停车场这边等着。”
“嗯。”电话那头沉吟一声,接着追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或者见到什么人?”
“没有。”司机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车门,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却也显露出一丝犹豫。“少爷一路上都没开口,表情正常,看不出异样。”
“正常?”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低沉,“你确定?”
“是。”司机顿了顿,补充,“我今天都跟在他身边,他没有和陌生人接触。”
电话那端陷入几秒的沉默,随后缓缓开口:“听着,他这段时间行程都不要有差错。你要盯紧点。至于酒店里的人……”
声音一顿,似乎在权衡。最终,那人冷声继续道:“算了,你进去看着点吧。”
“明白。”司机低声应道。
“还有,”电话那头忽然冷冷一顿,语气陡然锋利,“你应该还记得他对圣教的重要性吧?出了问题,你该知道后果。”
“是。”司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黄的光下亮成一点火星,随即暗了下去。
电话那端又叮嘱了几句,短促的“嘟——”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逐渐消散。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了一眼。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艾什莉的眼睛微微睁大,心脏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她轻声在心底重复:“圣教……”语气里夹杂着惊讶与若有所思。
能被称作“圣教”的,必然不是普通教会。
这个司机看似只是个雇佣角色,但背后牵出的,却可能是某个庞大组织。
安德鲁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司机,眼神锐利,像是要把这人彻底看透。
司机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抬起头,似乎要伸展一下僵硬的脖颈。
烟雾缭绕中,他的视线随意地在四周扫过。
下一秒,他的眼神陡然一顿。
因为——
“咔嗒——”
一声极轻的碰撞。
就在安德鲁脚边,一个锈迹斑斑的易拉罐被踢翻,滚了半圈,撞到车胎下,发出细微却致命的声响。
声音虽轻,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记警钟,瞬间撕开了潜伏的伪装。
艾什莉的脸瞬间僵住,脚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当场定格。
安德鲁深深闭上眼,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人怎么可以这么蠢。”他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
艾什莉僵硬地偏过头,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小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人总会犯错的……只是时机不太合适。”
安德鲁放下手,冷冷斜了她一眼:“哦,你还知道时机?”
“……”
艾什莉别开眼,不再狡辩,耳尖却悄悄泛红。
她其实也清楚,这下闯祸了。
前方的司机已经完全警觉起来。
他猛地掐灭手里的烟,动作干脆利落,另一只手顺势伸向腰间。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把黑色的手枪已经被拔出。
冷冽的金属在顶灯昏暗的照射下泛着危险的光泽,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那片暗影。
“谁在那?”
司机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狠意,像一柄冰冷的刀锋,压得空气都紧绷起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步极其谨慎。鞋底踩过湿润的地面,却几乎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那被刻意压制的声息,反而让每一次接近都更沉重,像是在他们的心口上敲打。
安德鲁的表情迅速冷下去。他缓缓伸手,把外套掀开一角,从腰间抽出那柄黑色匕首。
刀刃在微光下闪烁,宛如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出击。
艾什莉屏住了呼吸,手指探向腰间,慢慢扣住那把漆黑的手枪。
冰凉的枪把触手的一瞬,她的心跳更加急促,却也冷静下来。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交流,动作却出奇地默契。
只有安德鲁低低吐出一句:“下次,你再敢踢易拉罐,我就不管你了。”
艾什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唇角抿起,压低声音回击:“放心,我一定会像狗皮膏药那样缠着你的。”
“……”安德鲁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司机的身影逐渐逼近。顶灯下拉出的阴影越来越长,他的脚步声像钉子,一颗颗钉进两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再喊第二声。只有那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一只死寂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仿佛下一秒就会喷吐火焰。
空气在此刻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锋上度过。
安德鲁的手指慢慢收紧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艾什莉咬住唇,心跳剧烈到几乎能击穿耳膜。
一切都在这一刻悬而未决。
司机的影子终于逼近他们藏身的轿车。他的呼吸声也能被捕捉到,带着烟草未散的气息,粗重而危险。
下一秒,他的脚步停下。
“出来!”
第248章 拷问
司机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良久,却始终没有回应。
混凝土墙壁反射着那声低沉的喝问,像是幽灵般在空气里久久不散。死寂随之重新笼罩,压迫感更甚。
他没有贸然开枪,而是缓缓侧身,手臂微抬,手枪保持着稳定的瞄准姿势。
光影交错在他面庞,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冷冷扫视着那些黑暗的角落。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鞋底轻轻摩擦地面的声响,竟像在寂静里刻意放大的倒计时。
安德鲁与艾什莉屏住呼吸,几乎同时收敛了所有动作,连胸膛的起伏都被压制到最小。
两人几乎趴伏在那辆银灰色轿车的后方,姿势别扭,却维持得一动不动。
空气黏腻得像要凝固在肺腑间,他们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仿佛要把他们出卖。
就在这时——
“喵————”
一声极轻的猫叫,毫无预兆地划破死寂。
从阴影深处,一只瘦弱的黑猫缓缓走出。它动作懒散,尾巴微微翘起,眼睛在昏黄的顶灯下泛出诡异的绿色反光,带着一种独属于猫科动物的冷漠与优雅。
猫踩着积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在这过度紧绷的氛围中,它的每一步都格外突兀,仿佛踩在人的神经上。
司机的神经骤然紧绷,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手枪立刻转向猫影,身体微微前倾,额角冒出细汗。
他的指尖轻轻扣上扳机,呼吸短促急促。可在确认目标仅仅是一只野猫之后,他的神情瞬间一滞。那双紧盯猎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与自嘲。
“该死……”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似乎是在责怪自己大惊小怪。
猫无视他的紧张与杀气,从容地踱步而过,甚至还在混凝土柱子旁停下,伸了个懒腰,悠哉地打了个呵欠。
随后,它甩了甩尾巴,钻进另一个阴影里消失不见。
司机目光凝在它的背影上许久,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胸膛起伏着,显然刚才那一瞬,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看来是我太紧张了……”他自语般地喃喃。
手腕稍稍放松,手枪缓缓放低,指尖从扳机上滑落。
然而,就在这股紧绷感逐渐松弛的瞬间,他刚一回头——
眼前的光影骤然一变。
安德鲁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
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的身影上,他单手握着那柄冷光闪烁的匕首,轻轻在指间翻转。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的破风声,带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安德鲁的表情淡漠,唇角却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静静等待猎物自行落网。
司机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要抬起手枪。
但就在这瞬间——
“咔哒。”
那极近的金属撞击声,让他全身僵硬。冰冷的枪口,正死死抵在他的后背心脏的位置。
艾什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却夹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先生,真遗憾,你转身的速度还是慢了点。”
司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脊背上传来的冷意,比刺骨的寒冬更令人心悸。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背后那个少女的呼吸与杀意。
她的手稳健而冷静,似乎真的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就能让他永远倒在这片混凝土地面上。
他咬紧牙关,脸色铁青,眼珠子微微颤抖。
安德鲁收起匕首的花招,动作利落,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放下枪。”
司机犹豫了一瞬,眼神闪烁。可当背后的枪口轻轻往前一推,冰冷的钢铁触感逼得他呼吸急促,他的抵抗欲望在瞬间被压制。
终于,他缓缓蹲下,双手颤抖着,将手枪放在地面上。
“很好。”安德鲁眯起眼,缓缓走近。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司机的心口。那不是声音,而是来自猎食者的压迫感。
艾什莉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语气轻快:“乖嘛,这不就对了。”
司机咬牙,额头沁出冷汗。他被两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压制,心中涌起一种羞辱的怒火,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清楚,自己现在毫无反抗余地。
安德鲁弯腰,从他腰间摸出备用弹匣,又利落地翻了翻他的外套,熟练地搜走藏在鞋筒里的小刀。
“装备还挺全,跟蝎子一个尿性。”安德鲁冷哼一声,随后从他裤兜里摸出一串车钥匙。
钥匙在安德鲁手中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仿佛胜利者展示的战利品。
“看来你得跟我们去车里坐坐。”
司机脸色一僵,下意识想张口反驳,但背后的枪口再次轻轻顶了一下,示意他闭嘴。
他咬住下唇,闷声忍下怒气。
安德鲁解开车门,将他推了进去。
车内残留着浓重的烟草与皮革味道,窗户紧闭,空气沉闷。
车灯被熄灭,黑暗让空间更显狭窄与压抑。
艾什莉迅速从安德鲁的背包里翻出一卷结实的尼龙绑带。
这是他们出任务时的常备品,自从在父母家第一次用过后,两人就深知它的重要性。
她动作麻利,将司机的手反绑在后背,又用另一根死死捆住双脚。每一个结都打得紧密有力,不给对方丝毫挣脱的可能。
“嘿,绑得还挺专业。”安德鲁挑眉看她,嘴角微微一扬。
艾什莉没回头,只是哼了一声:“少废话。我可不想再因为大意而挨骂。”
司机被迫靠在后座,呼吸急促,眼神里满是愤怒与戒备。
他暗暗用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绑得死死的,根本无从松动。他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安德鲁坐在副驾驶,单手把玩着匕首。
昏暗中,刀锋闪烁着幽冷的光。他眼神平静,却透着危险,像捕食者安静等待猎物自乱阵脚。
车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的细微响动。
时间像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撕扯人的神经。
最终,还是艾什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坐在司机一侧,随意抖了抖手里的枪,语气轻快,却不失锋利:“别紧张。我们又不是要你命。至少——现在不是。”
司机冷哼一声,鼻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却没敢回嘴。他眼神阴鸷,显然不打算轻易妥协。
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说吧,少爷是谁?”
车内的气压顿时骤然下降,仿佛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司机的呼吸骤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警惕。
他显然意识到,这两个年轻人并非一时好奇的跟踪者,而是早已将目光锁定在他背后的秘密。
他咽下一口唾沫,目光来回闪烁,却依旧保持沉默。
安德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那份冷静,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艾什莉却忍不住勾起笑意,语气轻柔却充满挑衅:“不说?你以为沉默能救你?可惜啊,先生,我们的耐心可比你想象得要短。”
司机的手指在绑带中微微颤抖,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车厢内的紧张气氛,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拉扯着每个人的心脏。
第249章 收尾
浪子有些凌乱地看着眼前的现场。
天知道,他刚接到蝎子的电话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会儿他刚从赌桌上回来,身上还带着烟酒混合的气味,脑子昏沉,困得要命,正准备蒙头大睡。
结果手机一震,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蝎子。
他揉了揉眼睛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没清醒的迷糊:“喂……啥事?”
那头的声音冷硬干脆,没有任何起伏:“在?来圣伯纳德皇家酒店地下停车场,帮我收个尾。”
只有这一句话,轻飘飘,像是丢下一把刀一样利落。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情绪,也没留给他提问的余地。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回荡。浪子盯着黑掉的屏幕,彻底清醒了。
收尾。蝎子让他收尾。
这意味着蝎子已经动手了?
这么快就查到线索了?
“妈的,蝎子下手的速度还真快。”浪子叼上烟,心里暗骂。
可即便嘴上抱怨,动作却一点不慢。他麻利地拎上常备的包,下楼发动了车子。
……
圣伯纳德皇家酒店。
这栋酒店位于市中心,地位显赫,常年接待权贵与富商,地下停车场更是戒备森严。
浪子开车驶入的时候,先是被守在入口的保安冷冷扫了一眼。
他懒得废话,只亮了个熟面孔,混在其他豪车里大摇大摆进了场。
等他真的来到约定的位置时,扑面而来的腥甜气息让他愣住了。
“操……”
昏黄的顶灯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某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半掩着,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地靠在座位上,头歪向一边,脖子上赫然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血早已顺着衬衫干涸成黑褐色,凝固成硬壳,像漆一样粘在布料和皮肤上。
血腥味混着皮革的味道,冲得人直皱眉。
浪子眯了眯眼,走近几步。司机的瞳孔半睁着,死前的惊惧硬生生定格在脸上。
换做普通人,恐怕当场就要呕吐甚至崩溃。
可浪子只是啧了一声,吐出一口白雾似的烟气。
“果然不愧是干器官买卖的,下手没轻没重。”
他嘴角带出一抹半真半假的冷笑。
对他而言,这种尸体已经不算稀奇。
干他们这一行的,见血才是常态。
蝎子那一刀干净利落,能一瞬间切开气管和动脉,绝不拖泥带水。
浪子甚至还能从刀口的角度,看出蝎子出手时的冷静和精准。
“啧,真狠啊。”浪子摇了摇头,心里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司机八成是嘴硬到底,惹得蝎子失去耐心。结果?就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他并没有多做停留。动作娴熟地拉开车门,伸手检查了一下司机的呼吸和脉搏——毫无反应。早已凉透。
确认死亡之后,他掏出手套,先是利落地收拾掉一些容易留下痕迹的零碎,再把尸体往后座一推。
那具冰冷的身体倒在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司机的头颅耷拉着,像个破布娃娃。
浪子皱了皱鼻子,把留在车上的钥匙插上,熟练地发动引擎。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灯光映照在他脸上,烟雾绕在眼底,让他看起来更阴郁。
“行了,既然是蝎子交代的收尾,我也没必要多问。尸体我带走,车我一并开走。剩下的……”
浪子脚尖一点,车子缓缓驶离。车灯的光在混凝土地面拖出长长一束,最后一点点消失在出口。
地下停车场再度恢复死寂,像极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剩下冰冷的混凝土和昏暗的灯光,默默见证着秘密被带走。
———
画面一转。
酒店某个小角落里,安德鲁正对着落地镜,不耐烦地拉着领口。
他身上的西装是顶级定制,剪裁修身,线条冷峻,衬衫笔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带打得工整到挑不出毛病。
可安德鲁偏偏穿得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他就像一头被关进金笼的猛兽,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
“果然,我不适合穿这种玩意儿。”他低声咒骂,指尖不断扯动领口,像要把束缚感撕开。
艾什莉正靠在沙发边,双腿交叠,慢条斯理地看着他“挣扎”。她的礼服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暗光,衬得她的颈肩线条愈发优雅。手里摇晃着一个香槟杯,神情玩味。
她勾唇笑了笑:“啧啧,别抱怨了。你穿这套,比平时提着匕首那副死神模样要正常多了。”
“正常个屁。”安德鲁翻了个白眼,把领带拉松了半寸,“这东西比铁链还难受。”
艾什莉轻笑了一声,目光忽然一闪,语气半调侃半认真:“话说,你刚才下手的时候,好像没犹豫。”
安德鲁顿了顿,指尖停在领口。他垂下眼帘,语气平静:“他嘴硬。刀划了几次都不肯吐一个字。你也看到了。”
艾什莉的表情微微一收,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地下停车场内,司机被绑在座椅上,呼吸急促,冷汗一滴滴顺着鬓角滑落。
安德鲁的匕首一遍又一遍划开他的皮肤,每一道都在逼近极限。
可那人像块石头般沉默,咬牙死撑,硬是没吐一个字。
她当时气得举枪,手指已经压在扳机上:“再不说,我就一枪打爆你的头。”
可安德鲁拦住了她,冷冷摇头:“开枪动静太大。”
下一瞬,就是那干净利落的一刀。
血溅在车窗上,温热而猩红。
司机的眼神骤然失去光彩,世界只剩下喉间最后一声微弱的气息。
艾什莉盯着手中的香槟杯,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你拦着,我真会开枪。那人硬得像块铁。”
“开枪是最笨的选择。”安德鲁平静地抚平袖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动静太大,收拾起来麻烦。刀子快得多。”
他话语里的冷静,让艾什莉忍不住勾起嘴角:“你这副模样,真像个冷血屠夫。”
安德鲁抬眼看她,目光冰冷:“你才第一次发现?”
“哈。”艾什莉笑出了声,懒洋洋地举起香槟杯,轻轻晃动。
“算了,不提死人的事了。我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既然司机已经死了,那么里面的人迟早会发现不对劲——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安德鲁低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他理了理西装,动作冷静,眼神却逐渐沉下去。那股冷意与刚才停车场的血腥气仿佛没有任何缝隙。
司机已经成了尸体,浪子收尾带走了车和证据。现场干净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麻烦,不在地下停车场,而是在这栋金碧辉煌的酒店里。
第250章 赌场
大厅的灯光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犹如利刃,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无比明亮。
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仿佛要将人吞没,每一块大理石地砖都光亮得能映出人影。
安德鲁和艾什莉从休息间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神情看似闲散,眼神却宛如冰冷的扫描仪,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两人一路在大堂、酒吧、楼梯口徘徊。每一步都像是随性,实际上心思谨慎得不能再谨慎。
他们甚至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电梯旁,假意等待,却暗暗观察来往的客人。
可四处搜索一圈,除了觥筹交错与宾客们的虚伪笑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捕捉到。
艾什莉心里的耐性逐渐被消磨殆尽。她停下脚步,倚在一根镀金的立柱旁,抬手拨弄着耳边的发丝,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夹着几分不耐。
“再这样找下去,我们会被人当成鬼鬼祟祟的怪人。”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目光冷淡,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反而像是一种压迫,让艾什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在气氛陷入沉默时,前方走廊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两个身穿制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车上堆着一瓶瓶未开封的香槟和威士忌。
其中一人低声抱怨:“赌场那边催酒催得紧,说今晚有新来的贵客,经理非得让我们把整套酒水上齐。”
另一人轻哼一声:“啧,那些赌桌才是酒店真正的摇钱树。普通客人再多,也不及里面一桌的筹码。”
“就是说啊?也不知道他们靠什么赚的这么多钱.....”
“难说,也可能只是人家投胎投的比较好。”
两人边走边说,推着车渐渐消失在另一条走廊尽头。
艾什莉微微一愣,随即抬起眼睛,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侧过脸看向安德鲁,眼神里闪着光,像捕猎前兴奋的野猫。
“赌场。”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要不要试试看?反正我们也没别的方向。”
安德鲁目光深沉,似乎在衡量。
良久,他才轻声吐出两个字:“走吧。”
——
赌场入口处人来人往,红地毯在灯光下泛着厚重的绒质光泽。
门口侍立的迎宾小姐笑容明媚,却带着专业的冷漠与警惕。
那一双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在来宾身上快速掠过,仿佛能瞬间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整片区域,给人一种暧昧不清的氛围。
这里是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场所,表面的奢靡掩盖着无数暗潮汹涌。
安德鲁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肩线硬挺,步伐沉稳。冷峻的气质让他宛如一块冰冷的铁石,生人勿近。他挽着艾什莉的手臂,看起来像是一位冷漠而富有的贵客。
艾什莉则仿佛与环境融为一体。一袭礼服将她的身形衬得玲珑优雅,她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妩媚流转。若不是知晓她的身份,旁人只会以为这是个在纸醉金迷中游刃有余的交际花。
踏入赌场的瞬间,喧嚣扑面而来。
筹码碰撞的清脆声、骰子滚动的闷响、宾客的欢呼与低语交织成一片。
香槟的气泡声与雪茄的烟雾弥漫在空气里,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空气中甚至带着一丝金属味,混合着汗水与香水的气息,令人目眩。
安德鲁的目光宛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面孔。
那些醉意迷蒙的赌客、笑得过分灿烂的女伴、还有西装革履的服务生……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丝毫停留。
就在一片嘈杂之中,他的眼神骤然定住。
在远处的赌桌边,一个全身漆黑西装的男子正缓缓起身。
那人身形高挑,背脊挺直,动作冷峻。即便置身于喧嚣人群,他的气质却像一块冰冷的礁石,与周遭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安德鲁眯了眯眼,声音低沉:“在那里。”
艾什莉顺着目光看去,眼神一亮,唇角缓缓勾起:“终于逮到你了。”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极其自然地挤入人群。
艾什莉轻轻将身体贴近安德鲁,手指顺势滑过他的手背,动作暧昧。旁人看来,他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可在他们之间,这是无声的暗号。
安德鲁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始终锁定那道黑影。他的声音极轻,冷冽到几乎没有温度:
“盯紧他,别让他察觉出不对劲。”
艾什莉唇角扬起,轻轻附耳回应:“放心,我比你更期待看看,他要把我们带去哪。”
他们在人群中游走,像两条隐藏在华丽帷幕下的猎蛇。
黑西装男子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缓缓绕过赌桌,低声与某位荷官交谈。
那荷官的神情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片刻后,他递上一个小巧的筹码盒。
男子接过后,神情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径直朝赌场深处走去。
艾什莉眸光闪烁,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VIp区。”
安德鲁冷冷点头。
那男子的身影被几名保镖簇拥着,很快消失在一道厚重的拱形门后。
那门口挂着一块低调却精致的金牌,上面刻着——
【仅限会员】。
艾什莉轻轻一笑,声音慵懒却藏着锋利:“看来,我们得想办法混进去。”
安德鲁的眼神冷沉,缓缓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冷漠:“既然已经找到猎物,就没理由停下。”
赌场的灯光依旧辉煌,喧嚣依旧持续,可他们的世界,已经只剩下那扇门背后的未知与危险。
第251章 意外之喜
就在两人来回踱步、思索如何进入会员区域的时候,忽然,一道熟悉又略带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哟?蝎子,晚上兴致这么好?还带着你的小助理来赌场玩玩?这地方可不太适合约会,不过楼上开个套房去约会倒挺合适又浪漫哦———”
声音并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面,瞬间打破了安德鲁与艾什莉之间那种紧绷、暗流涌动的默契。
两人几乎同时一震。安德鲁下意识偏过头,目光冷冽如刀锋,眼底掠过一抹寒光;艾什莉则轻轻皱眉,长睫微颤,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像一只察觉危险的猎豹。
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来。
那是浪子。
不同于他们印象里那个散漫、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的浪子竟然换了一身极为考究的礼服。
黑色衬衫贴身勾勒出身形,酒红色领结在水晶灯下泛着妖冶的光泽。
他整个人油光水滑,却不显轻佻,反倒带着一种随性而来的张扬。
他走在人群中,像是赌场的主人,又像是一条老狐狸,悠然自得,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节奏里。
他手里还端着一杯香槟,酒液在水晶杯壁中轻轻荡漾,随着他步伐映出一层暧昧的金色光辉。
那笑容吊儿郎当,却又让人不得不承认,他就像这赌场的一部分,浑然天成。
“你怎么在这里?”安德鲁眯起眼,声音冷硬,眉头微微一皱。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停顿了一瞬,语气刻意模糊,压得极轻:“你不是应该去……处理点别的事了?”
“尸体”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哪怕是在这样喧嚣混乱的环境里,安德鲁依旧谨慎到极致。
浪子却仿佛完全没把这份小心当回事,耸了耸肩,笑得一脸无所谓:“处理完了呗。动作快得很。”
他轻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唇齿间炸开,声音慵懒:“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干脆玩两把赌局,顺便透口气。结果呢?一转身,居然就撞见你们这小两口。”
“小两口”三个字,他刻意咬重了语气,眼神带着戏谑,意味深长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安德鲁挽着艾什莉手臂的动作上,笑容比赌场里所有吊灯的光芒都要刺眼。
艾什莉眉毛一挑,唇边却仍挂着礼貌得体的笑。那笑意浅浅,宛若贵妇般优雅,却透出一丝锋利的寒意。
她轻启红唇,像是随意地问:“诶?浪子,你有会员卡吗?”
“嗯?”浪子一愣,随即仿佛听见了个笑话一般,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在怀疑我混不熟赌场?这话要是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浪子落魄了呢。”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眉宇间尽是自得:“我啊,可是这里的常客。别的不敢说,这地方的酒水单我能背下三分之二。会员?我当然有。”
说到这里,他忽然眯起眼睛,笑容带上几分狡黠,语气拖长:“不过,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你们想跟着我进会员区?”
他的话像是随意,却字字试探。
艾什莉还没开口,安德鲁已经替她接下:“我们在盯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冷峻,像一把刀锋,利落而直白,“先前的那个司机。那人送了某个人过来,而那个人,现在进入了会员区。”
浪子的笑意终于微微一顿,神色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阴影。
“哦——”
他拖长了声音,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像是把什么细节暗暗记在心里。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香槟,抬起手,啪的一声在掌心拍了一下,仿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在这儿鬼鬼祟祟地来回踱步。”
说罢,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金卡。
在吊灯的映照下,卡片泛着耀眼的光泽,镀金的边角细腻锋利,正中央镶着赌场的徽记,低调却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那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浪子用指尖轻轻一抖,卡片在指间旋转,反射出一束金光。
他笑容重新浮现,眉眼弯成弧度:“既然如此,那走吧。我带你们进去。今天算你们走运,不然啊,会员区的门可没这么容易推开。”
说罢,他抬步向前,姿态张扬自然,仿佛带着两位熟人来此消遣。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目光交错间,已然心照不宣。
两人跟了上去。
穿过赌场最热闹的赌桌,筹码声、骰子声、欢呼声逐渐远去,三人来到一扇厚重的拱门前。
门口的两名保镖身穿黑衣,面无表情,像雕塑一般伫立,眼神冷漠而锐利,似乎一眼就能看穿每一位宾客的虚伪伪装。
浪子不慌不忙,从容亮出卡片。
金光闪闪的卡片在灯光的反射下如此刺眼。
两名安保一看,立刻低下头,态度恭敬地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短短几秒,安德鲁注意到他们眼神里的变化——从冷漠到恭顺。
显然,这张卡的分量非同一般。
随即,门边的指示灯亮起,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轰鸣。
VIp 区的空气扑面而来。
与外头截然不同。没有喧嚣的吵闹,没有人群的虚伪笑声。
这里的气息更压抑,更危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威士忌的醇香与烟草的辛辣,隐隐夹杂着一股冷冽的金属气息。
灯光昏暗,不再是大厅那种耀眼的金碧辉煌,而是低调而危险的金红色调。
墙壁上悬挂着几幅抽象画,像是血色与墨色的交织,诡异而难以言喻。
赌桌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衣冠楚楚,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权力与金钱的傲慢。
浪子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安德鲁与艾什莉,低声说道:“欢迎光临,二位。接下来,可要小心点了。这里,可不比外头热闹。”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耐人寻味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暗暗看戏。
安德鲁神情未动,目光深沉如夜。艾什莉则只是抿唇一笑,眼底的光芒愈发锐利。
三人并肩,走入那片比外头更深邃的黑暗与狂欢。
第252章 临时培训
VIp 区的氛围,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不同。
这里没有大厅的喧嚣与嘈杂,没有外头那种赌徒们对筹码起落的疯狂嚎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克制的奢华。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陈年威士忌的香气,掺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灯光比大厅昏暗许多,却并非阴冷,而是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暧昧气息。
桌面上的绿色绒布在灯下泛着暗光,镀金的筹码托盘安静地摆放其中,每一声轻轻的碰撞都显得沉甸甸,仿佛不是金属,而是生命在叩击。
赌桌上的宾客大多衣着考究,男人们不是西装革履就是珠光宝气,女人们则个个盛装出席,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可在这份光鲜的外表之下,弥漫的却是一股隐约的杀伐气息。
他们不在意输赢——至少表面上不在意。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面带笑容地交换眼神、交换暗号,甚至交换某种不言而喻的交易。
赌桌成了掩饰,真正的输赢远比筹码更复杂。
艾什莉敏锐地注意到,在一张赌桌旁,那名他们一直盯着的黑衣人正端坐其中。
那人眉目冷峻,身形挺拔,指尖缓慢地把玩着筹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眼神淡漠,像是从不关注输赢,只在耐心等待一个信号。
艾什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靠近,却被浪子拦住。
“别急。”浪子笑着,端起酒杯,姿态懒洋洋地挡在他们身前,“你们两个现在要是直冲过去,只会引人怀疑。”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这里,你们得先融进去,别让人觉得你们格格不入。最好……正儿八经玩几把。”
安德鲁眉头紧皱,脸色冷硬:“我们没时间浪费。”
浪子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句话。
“你们以为直愣愣站在一边不动,就不会浪费时间?这里的人可比你们聪明。盯久了,你们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算是认同了浪子的判断。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地方,任何突兀都可能成为致命的信号。
然而——问题来了。
“你们会玩么?”浪子忽然停下,眯着眼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安德鲁微微一怔,目光闪过一丝僵硬。
艾什莉倒是没有掩饰,直接摊开手,耸肩笑了笑。
“抱歉,我们没什么机会接触这种场合。”
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尴尬。
浪子愣了一秒,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没呛到酒。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啊,真是……”他摇头,忍不住笑弯了腰,“跑到赌场来,不会玩?”
安德鲁脸色微沉,语气有些尴尬。
“我不需要会玩吧.....”
“错!”浪子立刻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了一瞬,“在这地方,不会玩,等于活靶子。你们的目标会立刻知道,你们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艾什莉轻轻咬唇,眼神在安德鲁和黑衣人之间闪烁,低声道:“虽然我很不喜欢这个人,但他说得没错。”
安德鲁神情阴郁,却没有再反驳。
浪子看着他们,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带着点复杂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金卡拍在桌子上,轻声骂了句:“妈的,我这是在给你们垫底啊。”
很快,他走到换筹码的柜台前,用自己的卡换了一大叠筹码,随手推到安德鲁和艾什莉面前。
“拿着。我的卡额度够,不用担心。”
那一叠筹码散发着金属的冷光,厚实的重量压在桌面上,让两人眼前一阵恍惚。
这堆筹码的价值已经超过了蕾妮卖掉二人所带来的财富。而这甚至只是浪子卡里的一小部分。
安德鲁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他知道,浪子说得对。
浪子随意找了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子,把他们按下来,动作利落,像个真正的教练。
“行吧,既然你们俩是小白,那就先从德州扑克开始。”
说着,他单手熟练地洗起了牌。指尖翻飞之间,扑克牌在他掌心像流光一样翻滚,噼啪作响,行云流水。
艾什莉看得微微一愣,心里暗暗感慨:这人虽然吊儿郎当,但在赌场的手法,恐怕比很多职业玩家还要娴熟。
浪子把牌啪地一摊,笑得狡黠:“记住,这游戏,不光是看牌运,更是看心理战。筹码是武器,表情是伪装。你们得学会撒谎,学会演戏。”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示范着基本规则:盲注、底牌、公牌、加注、弃牌。声音懒散,却条理分明。
“假设你手里两张烂牌,”浪子举起两张破牌,摊在桌面,“可你笑得像拿了同花顺,别人一旦心虚,就可能弃牌。赢的不是牌,是胆量,是演技。”
他说着,猛地将筹码推了出去,动作潇洒得仿佛在舞台上演戏。
安德鲁冷着脸,神情专注,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
可偶尔他推筹码的方式,还是显得过于生硬,像个第一次上场的士兵。
“停停停——”浪子笑得前仰后合,对着安德鲁摆了摆手。
“你这动作一看就是外行!你这样推筹码,就跟写‘我是卧底’没区别。”
艾什莉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立刻恢复冷静,掩饰般用手轻抚发丝。
她很快学着浪子的样子,推筹码时姿态优雅,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是个轻松玩票的富家女。
浪子目光一闪,忍不住赞叹:“不错嘛。尤其是小姑娘,悟性挺高的。”
艾什莉唇角一勾,优雅地抬眸:“感谢夸赞,不过不必了。”
浪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眼神却在笑意背后,闪过一丝掩不住的赞赏。
安德鲁看着两人,脸色冷峻,但目光却暗暗松动了一分。
他很清楚,在这方面,艾什莉的适应能力,远远超过他自己。
三人就这样,在 VIp 区的一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场“速成培训”。
筹码轻响,牌面翻飞,偶尔夹杂几声低低的笑语。
远处的乐曲轻缓,却仿佛成为某种掩护,遮掩着这场看似随意却暗藏锋芒的教练课。
而在不远处,那名黑衣人依旧坐在赌桌前,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筹码,仿佛在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安德鲁眼神一沉,呼吸压得极轻。
艾什莉唇角的笑意越发从容,可眼底的锋芒却锐利如刀。
第253章 小试牛刀
浪子带着安德鲁和艾什莉,绕开黑衣人所在的赌桌,在 VIp 区挑了一圈。
他走路的样子看似吊儿郎当,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每一步都恰好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最终,他停在一张气氛相对轻松的桌子前。
这里坐着的都是一些中产阶层的豪客,不像其他桌那样针锋相对,也不像黑衣人所在的赌桌那般杀机弥漫。
筹码堆得不算夸张,下注也比较平和,正好适合作为“练手”的场子。
浪子转身看了安德鲁和艾什莉一眼,嘴角挑起。
“就这儿。记住,别想着赢多少钱,你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融入进去,别露馅就行。”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自己则退到一旁,找了个能看清全场的位置坐下。
点上一根雪茄,他双手环胸,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实际上,他的目光从未离开桌面。
——
除了安德鲁和艾什莉之外,还有三名玩家: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西装,金表在灯光下闪得晃眼,手指粗短,习惯一边抖筹码一边眯眼看人。
一个冷脸的女玩家,三十岁上下,浓妆艳抹,表情冷淡,气场逼人,像是刀子一样的目光不时扫过桌子。
最后是一个瘦削眼镜男,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文弱,手法却熟练,给人一种书生外表下藏着狠劲的错觉。
浪子则抱着酒杯,吊儿郎当地倚在不远处的高脚椅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懒洋洋却随时准备扑食的猫。
荷官把牌推开。
——第一局开始。
安德鲁翻开底牌:黑桃K、梅花K。
顶级对子。心中微微一动,却面无表情地把牌压住,像没看清似的随意丢在桌上。
艾什莉手里是:方块q、红桃10。
潜力牌。她轻轻吸气,眼神忍不住闪过一丝兴奋,但很快压了下去。
胖子商人:梅花9、梅花8。
他眼角抽了抽——同花连牌,机会很大。他心里暗自窃喜,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冷脸女玩家:黑桃A、红桃5。
一高一低,不算好牌。她眉心几乎没动,手指却轻轻敲击桌子,像在思考是否要试探。
眼镜男:红桃J、黑桃J。
大对。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心底却压着一股自信:今天的第一手,自己不会输。
第一轮下注开始。
胖子商人推了一叠筹码进去,声音低沉:“跟到底。”
艾什莉看到后,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急性子,觉得自己q、10有潜力,索性干脆利落地跟上。
她动作虽然优雅,可眼神里那抹亮色,让在场的老手都捕捉到了。
眼镜男只是抬了抬眉,平静地跟注。冷脸女玩家推了点小筹码,像是随意测试。
安德鲁最后才动作。他淡淡一笑,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加注。”
他推了一大叠筹码。
这一瞬间,桌上几人表情都变了。
艾什莉忍不住看了安德鲁一眼,心头一震——这家伙完全不像她认识的安德鲁。
他整个人此刻就像一面古井,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浪子在旁边挑了挑眉,暗暗喝了一口酒:
——啧,蝎子一上桌,就变了个人。
荷官翻开三张公共牌:
梅花K、红桃9、方块2。
空气骤然一紧。
安德鲁心中一跳。
三条K!
几乎无敌的起手。
可他依旧波澜不惊,指尖只是轻轻点在桌面,仿佛有些犹豫。
胖子商人看到自己手里的 9、8,心里咯噔一声。
他已经有了一对9,还可能等顺,但桌面那张K像一柄刀,随时可能切断他的幻想。
他眯眼打量安德鲁,却没看出破绽。
艾什莉心中有些焦躁。她的q、10此刻毫无用处,完全空牌。
可她觉得自己不能退,毕竟她想抓住机会靠近目标,想尽快结束这场试探。于是她还是跟注。
眼镜男看着自己手里的JJ,眉头轻轻一皱。桌面有K,有9,他的对子已经危险,但犹豫片刻,还是跟上。
冷脸女玩家瞥了几人一眼,只是轻轻敲桌弃牌。
第二张公共牌翻开:红桃J。
眼镜男心头猛地一振。
三条J!这一下,他心中瞬间生出了必胜的信念。
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算怎么把筹码尽数吞下。
安德鲁依旧面无表情。
三条K依旧压着三条J,胜负已定。
你有本事再变一张J出来?
他看出眼镜男眼神里的一瞬亮光,心里暗笑:果然咬钩了。
胖子商人脸色难看,他的对子9现在几乎没了价值。
他犹豫片刻,干脆选择弃牌。
艾什莉仍旧什么都没有。她有点不甘,手指紧紧攥住筹码,呼吸急促了一下。眼镜男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心里冷冷一笑:小丫头,耐不住性子啊。
最后一张公共牌翻开:
梅花10。
艾什莉心口猛然一跳——一对10!可在这种局势下,这点筹码根本不够看。
她的眼神还是出卖了自己:一瞬间的轻快,又很快压下去。
安德鲁收在眼里,神情却冷若冰霜。
“全下。”
眼镜男声音冷硬,把所有筹码推了出去。
艾什莉下意识想跟,但安德鲁用眼神轻微的点了点自己。
以他们的默契,艾什莉自然是看懂了他什么意思。
“我弃牌”
艾什莉将自己的牌倒扣着还给了荷官。
安德鲁满意的收回了目光。
随后,他自己缓缓推了一叠更大的筹码:“我跟。”
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摊牌的瞬间,眼镜男心里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
他:三条J。
安德鲁:三条K。
安德鲁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得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看来是我赢了?先生?”
眼镜男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平凡的少年居然能如此的老练、冷静。
他呆呆的看着桌上翻出的牌。
艾什莉瞪大眼睛,心中微微发凉——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安德鲁那种“面无表情的欺骗”,是如何能在赌桌上把人活生生逼到绝境。
浪子则忍不住低笑一声,摇着酒杯自言自语:
“呀……蝎子看起来还挺适合这一方面的嘛......。”
第254章 跟不跟?
几局下来,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
胖子商人一度把一堆筹码堆得高高的,乐得鼻尖冒汗;冷脸女玩家稳扎稳打,几次靠耐心小赚了一笔;眼镜男则在吃过安德鲁那手“冷血诈唬”后,心态微微失衡,出牌渐渐变得急躁。
艾什莉也赢过几次,可大多数时候都因为急躁和心思浮动,被人看穿而退场。
只有安德鲁,像一块黑色石头钉在桌上,不动如山,偶尔爆发时却能一击致命。
终于,荷官宣布短暂休息。
艾什莉端着一杯黑咖啡坐下,呼吸微微急促,刚才的几局让她心头还悬着。
她抿了一口咖啡,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安德鲁。
“喂。”她压低声音,眉头微皱,“你刚才那副样子,简直不像你了。”
安德鲁挑了挑眉,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咖啡杯沿。
“哪个样子?”
“别装。”艾什莉盯着他,眼神认真,“你在桌上的冷漠,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安德鲁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是说我平时在你眼里,是个普通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穷小子?”
艾什莉怔了怔,轻咬下唇,语气里透着几分别扭:“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德鲁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戏谑:“那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刚才的样子,更让你心动?”
艾什莉脸颊微微一热,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专注于手中的咖啡。
她冷声道:“别自恋了,我只是提醒你,别太入戏。”
安德鲁轻轻一笑,没有再追问,反而一改桌上的冷峻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原来你在意啊?放心吧,我只有在这张桌子上才会演戏,对你我才不屑得演戏。”
艾什莉心口一震,正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远处——
那个黑衣人,依旧坐在另一张赌桌前,神情冷肃,目光深沉。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忘了对方的存在。
“糟了!”艾什莉下意识低声道,“那个人……刚才一直没人盯着!”
安德鲁抿了口咖啡,神色淡然,随即点了点不远处的浪子。
浪子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手里转着一枚筹码,看似随意,却分明始终留意着黑衣人的一举一动。
“放心。”安德鲁低声道,“浪子在盯。他比我们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
艾什莉轻轻吐了口气,心跳才缓了下来。
——休息结束,新的一轮开始。
荷官重新洗牌,筹码叮当作响。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更为凝重。
胖子商人摸到手牌时,眼睛立刻亮了:
梅花9、梅花J。
——同花连牌,最容易拼出大牌。他压下心头的兴奋,装作不经意地把牌合上。
冷脸女玩家翻开底牌:
梅花q、梅花K。
唇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一勾。她心里冷笑:这手牌要是能开出同花或顺子,足以一击定乾坤。
眼镜男的底牌是:
方块9、方块J。
他心头暗暗激动,几乎要忍不住立刻加注。
艾什莉拿到的是:
黑桃A、黑桃q。
她心里一紧,随即绽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这一手,她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安德鲁翻开底牌,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放,却什么也没流露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拿到的是什么。
第一轮下注开始。
胖子商人迫不及待地跟注,还故作随意地抖着筹码。
冷脸女玩家看似淡漠,实际眼神一闪,也跟上。
眼镜男直接加注,艾什莉毫不犹豫地跟注。
所有目光落到安德鲁身上。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心中犹豫。半晌后,他缓缓推了筹码跟上。
公共牌翻开三张:
红桃q、红桃K、红桃A。
桌上一片死寂。
——这几乎是梦幻般的牌面。
胖子商人的心脏都随之停滞了一瞬间,这直接发了个天顺!
就差一张10!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却死死压着,装作不动声色。
冷脸女玩家眼神骤然一亮。她的 q、K 已经凑成两对,如果再开出一张凑出葫芦,她的胜算极大。
她用指尖轻敲桌面,神情看似冷淡,实际上心头火热。
眼镜男更是心潮翻涌。他手里的 9、J,此刻只差一张10就能凑出顺子。
他呼吸急促了一下,却迅速调整,强迫自己冷静。
艾什莉看着桌面,心里狂跳不已。她手里 A、q已经凑出两对,再来一张就是葫芦的牌面。
她忍不住抿唇,眼神中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安德鲁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心里在剧烈拉扯。
胖子商人注意到了,心头顿时狂喜:
——他犹豫了!这说明他的牌并不大!
第四张公共牌翻开:
黑桃10。
赌桌瞬间沸腾。
一些观战的散客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
胖子商人眼睛血红,几乎要跳起来。
加上他自己的9、J两张,这已经是10到A的顶级顺子了!
这牌只输皇家警察!
冷脸女玩家呼吸一窒,自己的两对瞬间被压制。可她死死盯着牌面,不愿意认输。
眼镜男的心脏快要冲出喉咙。他的 9、J 此刻也凑成了顺!
他甚至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艾什莉捏紧手里的牌,她的葫芦依旧很强,可随着牌面的变化,她敏锐地感觉到局势越来越危险。
可她的急躁让她放不下这手牌。
安德鲁依旧面色凝重,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在权衡,像是在恐惧。
胖子商人盯紧了他,心中暗笑:
——小子,怕了吧?你再强,也比不上这手牌!
最后一张公共牌翻开:
方片q。
空气凝固。
这意味着——桌上摆出的公共牌,已经是 红桃q、红桃K、红桃A、方片q、黑桃10。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场面。
只要手里有9、10、J就能拼出大顺子。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胖子商人再也忍不住,猛地推满筹码,面红耳赤:“全下!”
眼镜男咬紧牙关,目光如刀,也跟着推满:“我跟!”
冷脸女玩家手指颤抖了一瞬,眼中闪烁着疯狂与不甘,终究还是全押。
艾什莉看着自己的葫芦,心中已经有点发凉,可她的手牌让她几乎没有理由不赌一把,几乎咬牙切齿地推满筹码。
四人全押。
目光落到安德鲁身上。
他沉默良久,眉头深锁,像是在和心里某个声音抗争。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把手中的筹码推了进去。
“我跟。”
胖子商人心头狂喜,眼睛血红:“小子,你死定了!”
——摊牌。
胖子商人得意地亮出 梅花9、梅花J,顺子。
眼镜男一愣,也翻出了自己的牌。翻出 方块9、方块J,也是顺子。
冷脸女玩家面色惨白,摊出 梅花q、梅花K,只是微不足道的葫芦,甚至还没艾什莉的葫芦大。
艾什莉咬紧牙关,亮出 黑桃A、黑桃q,葫芦。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安德鲁。
他忽然笑了。
那抹笑容,不再是犹豫,不再是挣扎,而是锋利到刺眼。
他缓缓把牌翻开。
红桃J、红桃10。
——皇家同花顺。
桌子周围瞬间死寂。
胖子商人的脸色彻底涨红,像是要窒息,眼睛死死盯着安德鲁,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可能——!”
眼镜男猛地站起,椅子狠狠撞在地上,脸色铁青,像被当众剥了皮。
冷脸女玩家沉默无言,只能咬着唇冷冷起身离席。
艾什莉瞪大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愣愣地盯着安德鲁,直到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也输个干净时,额头上已经冒出几滴冷汗。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浓烈的庆幸——
幸好,她和安德鲁是一伙的。
而安德鲁只是淡淡一笑,把庞大的筹码收入囊中,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水,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他早就预料好的结局。
浪子在远处摇着酒杯,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远处的黑衣男子,也终于抬起了头,循声注意到了这一片异常热闹的区域。
第255章 邀约
安德鲁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掌抬起,轻轻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紧绷让眼睛微微发酸,他的呼吸略显沉重,仿佛刚刚从一场生死对峙中抽身。
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小山一般,高高耸起,闪着令人炫目的光泽,把桌面几乎填满。
那一刻,赌场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面前,惊愕、嫉妒、窃窃私语混杂在空气里,似乎都要把他淹没。
艾什莉没有说话。她只是自然而然地绕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替他按揉着太阳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太娴熟的稚拙,但却有一种温柔的默契,仿佛她明白安德鲁的疲惫,也明白这种紧张背后的压力。
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按压,力道轻缓却坚定,让安德鲁的心口涌起一股从未在赌桌上感受到的安宁。
荷官将最后一叠筹码推到安德鲁面前,声音冷静而干脆:“这一局,这位先生全收。”
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周围围观的闲人顿时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震惊地捂住嘴,有人艳羡地咂舌,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吹起一声意味不明的口哨。
筹码撞击桌面的清脆声仿佛放大了数倍,在赌场的高顶大厅里回响。
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有人眼底闪过危险的计算——在这个地方,暴富不只是羡慕的理由,更可能是被盯上的原因。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一阵掌声忽然响起。
“啪——啪——”
节奏不紧不慢,却极为突兀,硬生生打断了那些暗流涌动的耳语。
浪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抹笑意,手中那杯未曾喝完的酒轻轻摇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里泛着涟漪。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赏,甚至还有几分玩味。
他站定,斜倚在桌边,轻轻扬起下巴:“不错嘛,两位。短短几局,就玩得有模有样了。进步比我预料的要快得多。”
安德鲁放下揉眼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没坐上来……要是真在赌桌上,你不知道我这种新手压力有多大。就像随时有人掐着我的脖子,稍一松懈,就会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浪子挑了挑眉,手腕一抖,让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荡出一圈圈流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却也有一种笃定:“可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
冷静、沉着,还能演得跟真的一样。老实说,我觉得你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话音未落,艾什莉的手指忽然停下。
她的眉梢一挑,想也没想的就脱口而出。
“错了,他应该属于我。”
空气顷刻间一凝。
这一句话像一柄匕首,锋利地插进这段本该轻松的对话里。
周围几个凑热闹的看客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恋爱的酸臭味?大概吧。
浪子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笑了,举起酒杯朝她点头示意:“好,是我嘴快,抱歉。”
艾什莉冷哼一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神情冷傲,却仍旧没有把手从安德鲁的头上移开。
她的动作固执,像是在某种无声的宣示:无论别人说什么,安德鲁永远是她的。
某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我不说是谁。
安德鲁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浅、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阻止,仿佛对两人的唇枪舌剑早已习惯。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整齐的服务员走了过来。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举止间带着训练有素的礼仪,声音温和而克制。
“打扰一下,三位贵客。那边的先生,邀请你们去包间继续玩一局。”
说完,他用眼神示意几人看向那个黑衣人。黑衣人看了几人一眼,转身先行进入包间了。
安德鲁眉毛轻轻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位先生……应该怎么称呼?”
服务员微微顿了顿,像是思索着措辞,随即答道:“海森先生。”
“海森?”安德鲁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在咀嚼着这个名字的意味。
浪子嗤笑一声,撇撇嘴,神情满是不屑:“这还用说嘛,明显是假名字。谁会在这种地方用真名字?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老狐狸,要么是自以为聪明的新面孔。”
即便如此,他还是伸了个懒腰,随意得像是在赴一场宴会,朝服务员摆摆手:“行,把这些筹码都帮我们记下,账单可别出错。剩下的,我们自己带过去。”
“好的,先生。”服务员恭敬地点头,立即俯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桌上的筹码。
他的动作娴熟,筹码在他指尖翻滚,如同流水一样被收入木制的筹码盘中,又一一登记在账簿上。
安德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眼底的疲惫很快被一层冷静的光泽覆盖,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扑杀的猎豹。
艾什莉放开了手,与他并肩而立,姿态优雅,却眼神警觉。
浪子走在最前面,手里还转着一枚筹码,指尖轻快,动作潇洒。
他回头看了一眼,唇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走吧,咱们这回可要去见真正的主角了。”
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赌场大厅的灯光在他们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喧闹、议论、筹码撞击的声响在他们身后逐渐模糊。
通往包间的走廊安静而幽深,厚重的地毯吸去了脚步声,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昏黄的灯光照得色彩斑驳,似乎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与大厅的热烈截然不同。
而那间神秘的包间,就在走廊尽头,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第256章 变数
包间里的奢华,几乎是暴力般的冲击。
厚重的橡木大门在服务员的手中缓缓推开,门轴轻微的“吱呀”声被内里溢出的音乐与酒香掩盖。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是一种仪式的开端,像是隔绝凡俗与禁地的屏障被推开。
和外头 VIp 区已经够奢华的大厅相比,这里的布置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深红色的羊绒地毯,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息,仿佛将所有来者的脚步都吞没。
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派油画,色彩凌乱,线条疯癫,却被金色画框严丝合缝地囚禁在方寸之间。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分不清这是艺术,还是单纯的炫耀。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方形赌桌。桌面是墨绿色的天鹅绒,柔和的灯光从上方垂落,落在桌面镶金的边缘。
那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冷意,仿佛刀刃般锋利,将所有人目光拉扯过去。赌桌就像战场的正心,冷酷而庄严。
除此之外,两侧各设有一个吧台休息区。
真皮沙发排列成弧形,像是为观战而设的观众席。
后墙是一整排洋酒,从威士忌到干邑,从香槟到顶级红酒,瓶身整齐排列,每一瓶都价格不菲。
它们并非简单的摆设,而是财富的象征,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对于安德鲁和艾什莉来说,这里的每一样陈设都像是一种嘲弄。
在一个月不到之前,他们甚至还在为生活开销和汽车旅店的开销发愁。
那时,一瓶廉价饮料都要在心里掂量好几次......虽然最后安德鲁咬咬牙也给艾什莉买了。
不怎么好喝就是了。
可现在,光是墙角随意摆放的一瓶限量款洋酒,就足够他们过去好几个月的开销。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即便把两人身上所有资产全部拿出来,也不够兑换桌上随便一小叠筹码。
这里,是另一种世界。
而真正的主角,此刻正坐在那张赌桌后。
那人就是之前司机称呼为“少爷”的神秘人物——海森。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眉眼轮廓冷峻,五官削刻得干净利落。
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贴合身形,袖口扣子一丝不苟,连折痕都整齐得近乎苛刻。
他的神态却没有那种年轻人常有的锐利与不安,而是悠闲、从容、气定神闲。
“欢迎。”
海森的声音温润,带着戏谑意味,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向观众问好。
他举起手里的鸡尾酒杯,懒洋洋地冲三人示意,嘴角勾着一抹轻笑。那笑容并不讨好,也不张扬,更像是早已洞察一切的掌控。
那姿态,仿佛不是在等对手,而是在等一场自己早已剧本在握的表演。
可让安德鲁和艾什莉心头一紧的,并不是海森,而是他身旁的另外两人。
浪子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他走进来时神态还算轻松,嘴角还挂着他惯常的玩世不恭,可在看清那两张脸的瞬间,笑意明显收了几分。
那种表情变化微妙却极快,只有安德鲁捕捉到了。
他注意到浪子的眼神变得锋利,语气在无声中沉了下去。
——这可不是寻常的赌场常客。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浪子低声喃喃,像是自语。
坐在海森左手边的男人,身材高瘦,脸颊凹陷,下巴满是胡茬,眼神半阖,神情倦怠。衬衫和旧西服穿得不合身,袖口甚至有些磨损,显得邋遢且随意。放在这奢华的包间里,他就像一个不速之客,格格不入。
然而浪子的语气却罕见地沉重。
“【艾伦·科林】。”浪子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以前是个流浪汉。十几年前,还在街头要饭。后来不知道怎么沾上赌博,居然一步步赢出身家。靠一副旧得掉角的扑克牌,他一路打进上流社会。没人知道他具体的底细,但赌桌上的狠辣,绝对不输任何职业赌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很少露面。可每次出现,都会赢得血流成河。”
安德鲁闻言,目光深深盯住那人。艾伦正慢悠悠地搅拌酒液,眼皮半垂,像是连世界都懒得搭理。可那种完全不在意的从容,比任何张扬都更危险。
另一边,海森右手的男人则是截然相反的气质。
他衣着光鲜,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擦得锃亮的皮鞋反射灯光。举手投足间自信外溢,带着几分轻蔑和优越感。他的笑容锋利而冷漠,眼神像刀子般扫过场中每个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浪子盯了他一会儿,冷笑一声。
“【帕西·斯科特】。”
“几年前,他还是赌场里给人端酒的小服务员。没人记得他是怎么开始的,只知道有一夜,他忽然翻身。一夜之间,他赢光了整桌豪客的钱,连赌场老板都对他忌惮。自那以后,他一跃成名。”
浪子轻轻摇头:“别小看他的出身。他这种人,懂得所有服务员看尽的秘密——谁爱显摆,谁心浮气躁,谁有弱点。他靠这些东西吃人不吐骨头。手段,极其狡诈。”
艾什莉皱起眉,忍不住低声道:“一个流浪汉,一个服务员?听起来都不像……正经的赌坛高手。”
“错。”浪子摇头,眼神盯紧那两人,声音低沉,“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他们没有退路,只有牌桌。能爬到今天这种地位,都是用命换来的。”
安德鲁听完,并未流露过多情绪,只是轻轻抬眼,看了看正中的海森。
三人此刻就像被放进猎场的小兽,而猎人正悠然喝着酒,欣赏他们的神色。
——三对三的局面,就此形成。
短暂的介绍与寒暄过后,几人并没有立刻入座。
场内气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紧。海森不急,另外两人也不急,反倒是他们这些“新来者”,被动地置身于一张未曾宣之于口的网中。
于是,几人各自被引到吧台休息区。
安德鲁坐下时,心思丝毫没有放松。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深色的液体泛着微苦的香气,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杯壁,节奏规律却紧张。
艾什莉则靠近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安德鲁看着对面,眼神深邃,声音却极轻:“等我们。”
这句话让艾什莉一怔,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不远处,那两个“传奇人物”并没有坐在一起,而是各自占据着一方。
流浪汉艾伦安静地窝在沙发里,像是在补觉,酒几乎没动过。
帕西则倚在高脚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杯中的冰块,偶尔抬眼,目光落在艾伦身上,带着若隐若现的不屑。
——他们果然不对付。
然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夹在两人之间的海森,却完全没有做和事佬的意思。
他似乎对周围弥漫的火药味浑然不觉,低头轻轻啜饮,嘴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就像一位悠闲的观众,正在欣赏一出好戏的开场。
安德鲁望着那副模样,心头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这人,似乎才是真正的变数。
第257章 出师不利
包间内的气氛原本还有些松散。
安德鲁正与艾什莉低声交谈,语气沉稳,让人莫名安心。
浪子则倚在高脚椅上,嘴里吹着口哨,手指拨弄着几枚筹码,显得兴奋又嚣张。
另一边,海森静静端坐,眼神如寒潭,似乎在默默打量着三人。
帕西举着酒杯,目光半眯,像是在欣赏,也像是在审视。
至于艾伦……他看起来仍旧在闭目养神,呼吸悠缓,仿佛赌桌之外的一切与他无关。
然而,当荷官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空气骤然收紧。
来人身着黑色马甲,手捧一副全新的扑克牌,面容冷峻。
他的脚步稳健,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一位裁决者走进即将开庭的法庭。
“各位,请入座。”
低沉的声音在包间回荡,不容置疑。
六人目光交错,随即走向桌边。
浪子第一个抢先落座,啪地将一叠筹码丢在桌上,嚣张地笑:
“今晚这场,我要赢回上次的面子!你们都记清楚,老子可不是陪跑的。”
帕西冷冷一笑,嘴角带着讥讽:“别把话说太满。上次第一个输光筹码的人,不就是你?”
“那是老子运气不好!”
浪子瞪眼,毫不示弱。
桌上的火药味瞬间浓烈。
艾伦这才慢悠悠地睁眼,打着呵欠端起酒杯,似笑非笑道:
“吵归吵,别打扰我睡觉就行。再说了,打牌嘛,赢了输了都是筹码,何必这么认真。”
说完,他把杯子轻放在桌角,也拉开椅子,动作随意得仿佛是在应付一场无关紧要的聚会。
安德鲁没有插话,只是将筹码整齐摆好,神情冷静克制,像是早已推演过所有可能的结局。
艾什莉紧随其后落座,指尖不安地在桌下摩挲,心跳比往常快了一倍。
最后,海森缓缓落座。他神情平静,嘴角微勾,像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的眼神落在艾什莉身上,那一瞬,艾什莉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锁住。
荷官开始洗牌、切牌,扑克牌在他指尖飞舞,发出的“哗哗”声清脆而急促,像节拍器般,敲响了赌局的序曲。
——德州扑克,开局。
小盲、大盲就位,六人逐一拿到两张底牌。
艾什莉看着手中的牌——还算不错,有一定赢面。
她悄悄呼吸,试图让自己镇定。
浪子率先发难,把一摞筹码猛地推到桌中:
“先来个痛快的!不跟的都是孬种!”
筹码哗啦散开,带着火药味。
帕西挑了挑眉,冷笑:“你要送钱,我自然笑纳。”
手中筹码推得干脆利落。
艾伦瞟了一眼底牌,叹息:“烂牌。”
话虽如此,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进,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安德鲁看了艾什莉一眼,眼神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慌”。
他动作果断,将筹码推入。
艾什莉心头一暖,咬牙跟进。
最后,海森淡淡一笑,指尖轻轻一拨:“我跟。”
翻牌——三张公共牌落下。
浪子眼神发亮,立刻加注,嗓门大得吓人:
“来啊!有种别光跟,敢不敢拼?”
帕西冷声道:“我奉陪到底。”
艾伦只是看了眼牌面,继续跟注,表情淡漠。
安德鲁眉头轻轻一皱,直接选择了弃牌。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加注。
可就在她加注的那一刻,海森动了。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跟进,嘴角的笑容却让她心口发凉。
转牌、河牌依次翻开,桌上气氛越来越紧绷。
最终摊牌——浪子翻开手,结果比想象中差,气得猛拍桌子:“靠!老子差点就赢了!”
帕西咬牙切齿,脸色铁青。
艾伦摊牌,神情淡漠:“果然没劲。”
艾什莉的牌其实已经很大,可仍旧被压制。
海森摊开底牌,动作轻描淡写:“看来,我赢了。”
筹码被他轻轻收走。
艾什莉指尖冰冷,心口堵着一股气。那不是彻底的失败,而是被无形压迫的窒息感。
荷官重新洗牌,第二轮开始。
浪子猛地一拍桌子:“不算数!老子再来!这把我要你们全输光!”
帕西冷哼两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输不起就别坐这里。”
“你放屁!”浪子咬牙,眼睛里满是狠劲。
艾伦摇摇头:“真是吵得烦。”可仍旧把筹码推了进去。
底牌发下。
艾什莉一看,心头猛然一喜——比上一局更有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加注。
安德鲁神情如常,稳稳跟进。
帕西盯着她,冷哼一声,也丢进筹码。
浪子二话不说,加倍!嚷嚷着:“谁怕谁!”
艾伦懒洋洋地把筹码拨进池子,完全没把压力当回事。
海森最后出手,推入等额筹码,淡淡一句:“我跟。”
翻牌落下。
浪子立刻兴奋地加注,语气嚣张:“这回看你们怎么跟!”
帕西冷笑,紧随其后。
艾伦只是眯眼,又一次淡漠跟进。
安德鲁表情依旧冷静,筹码推得干脆。
艾什莉心跳加速,却压下紧张,也跟了。
转牌,河牌,空气压抑到极点。
浪子几乎把所有筹码都压上去,吼得嗓子都哑了。
帕西脸色阴沉,却咬牙不退。
艾伦不紧不慢,仿佛只是打发时间。
安德鲁冷静无波。
艾什莉紧咬下唇,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的牌,几乎是完美的胜算。
可在摊牌的一瞬间,她心口猛地一沉。
海森缓缓翻开底牌,声音低而冷:“还是我。”
牌面,只比她强上一点。
浪子猛地跳起,怒骂:“见鬼!老子不信你每次都这么走运!”
帕西额角青筋跳动,却死死压住情绪。
艾伦无所谓地耸肩:“无聊。”
而艾什莉,心口像被重物压住。
每一次出牌都没错,可结局总在最后关头被击碎。
胸口发闷,眼前的灯光都在模糊。
安德鲁终于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道:“你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吧?”
声音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艾什莉抬头,看见他眼中的担忧。那一刻,她心头微暖,点点头。
她没有拒绝,把筹码推到安德鲁面前,起身离开赌桌。
她走到吧台,点了一杯黑咖啡,又加了好几包糖。
搅拌时动作缓慢,仿佛想借此平复心绪。
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安德鲁的背影上。
在那张桌上,他如同磐石般稳固,即使浪子的嚷嚷、帕西的冷笑、海森的冷意包围着,也没有动摇。
艾什莉轻抿一口咖啡,眼神微微恍惚。
就在此时,她的包轻轻一震。
下一瞬,一道猩红的光芒透了出来,像闪电般撕裂她的思绪。
她动作一顿,手中的咖啡险些洒出。
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是那个恶魔赠予的护符——那只小巧的猩红捕梦网——正散发出诡异的血光。
艾什莉凝视着它,愣了片刻,心底若有所思。
第258章 亮光
中场的气氛与开局时截然不同。
赌桌上的空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压迫笼罩,混杂着火药味与疲惫感。
灯光依旧明亮,却显得有些晃眼,像是冷白色的光刀悬在众人头顶,不容任何人懈怠。
经过一连串紧张的对局,筹码的分布已不再均衡。
帕西的面前仍旧堆着一摞摞整齐的筹码,冷峻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傲慢。
海森依旧面色淡漠,指尖轻轻触碰着筹码边缘,仿佛那只是他掌中注定的猎物。
而安德鲁则神情冷静,输赢都没有在他的神色上留下痕迹。
至于浪子——他的筹码在前半段几乎输得一干二净,但最后终于凭着几次孤注一掷的冒险,强行扳回几局,勉强让自己不至于灰头土脸。
虽然整体仍旧是输多赢少,但能从海森和帕西手里捞回筹码,对浪子来说已经足够兴奋。
他整个人像是打完硬仗的斗犬,直接扑通一声瘫倒在自家阵营的沙发上,双手一摊,像要把自己整个拍进软垫里似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呼——今天的强度真是见鬼!这帮人打牌怎么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打个牌跟拼命差不多!”
浪子仰头感叹,声音嘹亮,眉宇间却写满了疲倦。
明明说着抱怨的话,可脸上那副嚣张的笑容,却让人感觉他反而挺享受这种紧张感。
帕西看了他一眼,冷笑出声:“强度高?那是因为你一开始就乱来,逞口舌之快。要是你少说几句废话,恐怕损失没这么大。”
“少来!老子这叫风格!”
浪子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直,双手一拍膝盖,斩钉截铁地反驳。
但下一秒,他又“哎哟”一声,整个人再度摊回沙发,手臂软绵绵地挂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唉……风格也要命啊,今天玩得脑壳疼,脑子像被人敲烂了都。”
他那副样子把气氛稍稍冲淡了一点,但赌桌边残留的凝重依旧没有散去。
安德鲁没有理会浪子的嚷嚷。
他从容地伸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动作一如既往的简洁冷静。
只是当液体入口时,他眉头倏然一皱,像是意外尝到了一种不合预期的滋味。
那不是他的鸡尾酒。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杯子并不是自己的,而是艾什莉之前放在桌角的。
“怎么?想要跟我接吻的话,不需要间接性的哦,我可以直接给你的。”
艾什莉挑起眉毛,目光里带着一点戏谑。
安德鲁沉默了一瞬,还是将咖啡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极其古怪,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嫌弃:
“……甜得要命,你是把糖当咖啡冲的?”
艾什莉忍不住轻笑,抬手捂住唇角,眼睛里泛起狡黠的光。
“谁让你不看就乱喝?不过,说不定你正需要点甜的东西,放松放松你的大脑。”
安德鲁摇摇头,像是想把那股腻人的甜味从舌根甩掉。
他冷声道:“我不认为我喜欢甜食。我宁愿来杯烈酒。”
艾什莉眨了眨眼,像是要继续调侃,却见他眉间的疲惫,心中微微一软,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的小小插曲,倒让周围那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但艾什莉心底,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她的视线悄悄游移,最终落在海森的方向。
那个男人依旧淡然自若地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未来。
艾什莉心口微微一紧,胸腔里像有一股不安在缓慢膨胀。
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拉了拉安德鲁的衣袖。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压低声音,语气谨慎,“刚才在吧台的时候,我的护符突然亮了一下。”
安德鲁的目光骤然一凝。他当然明白她所说的“护符”是什么——那枚来自恶魔的猩红色捕梦网。
想到它在赌局中突然发光,他的心头立刻浮起某个危险的猜测。
“护符……亮了?”他低声重复,眉头紧锁。
他沉思片刻,忽然缓缓道:“这就解释得通了……海森,他的打法太过诡异。几乎每次,他的牌都比你强上一线。哪怕只是半个等级,他也能精准地踩在临界点上.......至于护符的事情,你还记得我们遇到【笑猫】的时候吗?”
艾什莉心中一颤,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是说,他也……”
安德鲁点头,神情冷峻:“没错。多半是得到了恶魔的赐福。他那种冷静、自信的神态,不像是靠经验就能解释的。我不相信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从不出错,总能压制对手。”
艾什莉的指尖渐渐发凉,心底那股不安几乎要化作冰层。
她本能地想要否认,却在对上海森那双若有若无的冷眸时,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恐惧。
她想开口继续,却在此时——
一声低沉、冰冷却又带着诱惑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因为,他在使用我的眷属的力量。”
艾什莉瞳孔骤缩,呼吸一滞。那声音无比熟悉,既高傲又冷酷。
它不带丝毫情感,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她立刻明白,是“祂”——那个与自己缔结契约的恶魔。
“那个叫海森的人,确实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恶魔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从深渊深处回荡而来,“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天赋,而是我的眷属所赋予的恩赐。”
艾什莉的心脏狂跳。她强忍着没有在表面露出异样,只是咬紧牙关,装作在和安德鲁低语。
“不过,”恶魔继续道,语气渐渐带上一丝残酷的愉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艾什莉屏住呼吸,心头一阵颤动:“帮我?”
“是的。”
恶魔的语气低缓而诱惑,“我可以让他的预知,出现一次错误。只要一次,就足以让他失去那份不可动摇的自信。”
艾什莉的喉咙发紧,声音几乎要卡住:“代价呢?”
“代价是一个灵魂。”恶魔冷冷地回答,带着居高临下的冷酷,“不过……你和肮脏灵魂,已经为我贡献过不少。你们的价值让我颇为满意。为了嘉奖,我愿意格外开恩——这一回,你们只需点头,我便替你们完成。”
艾什莉下意识地看向安德鲁。
他并不能听到恶魔的声音,但他一定能感觉到此刻她心神的颤抖。
安德鲁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深沉冷静,正在想着什么。
恶魔的声音再次在艾什莉的脑海中响起。
——“选择吧,焦油灵魂。”
——“只要你开口,我便会让他的未来,偏离一步。”
第259章 下半场
短暂的中场休息结束后,赌桌旁的空气再次凝固。
夜色更深,深色的天幕压下来,赌厅的灯光却依旧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像是无情的手术灯,毫无遮掩地放大他们的一颦一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咖啡与烈酒的混合气息,甚至带着点汗水和焦躁的味道,仿佛整座房间都被赌局烧得发烫。
几位玩家重新回到位置,面前的筹码堆高低不一,却没有一个人显露出丝毫的倦意。
相反,那种紧张与亢奋,反而因为休息后的短暂沉寂而被放大。
艾什莉轻轻抚过桌面,修长的指尖触到那层有些粗糙的桌布,像是借此确认自己仍在现实之中。
她的眼神在牌桌与筹码间游移,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掀起暗潮。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似镇定地坐下,心口却依旧被恶魔的低语牵扯着。
——“我可以让他的未来,偏离一步。”
那声音宛若蛇信,冷冷缠绕在她的耳畔。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分钟,她依旧感觉呼吸不畅,仿佛有一只手正攥着她的心脏。
但赌局不会因为她的犹豫而停下。
荷官面无表情,机械而精准地洗牌、切牌,然后利落地开始发牌。
牌面划过桌布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张落下都像在计时,逼近某个必然的结果。
几轮普通的较量过后,紧绷的空气忽然再次爆炸——
荷官发出了一次大牌。
那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艾什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眼神只是略微一动,却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细节。
心脏重重跳动,仿佛要从胸口冲出来。她能感觉到掌心里渗出的冷汗。
耳边,再度浮现出恶魔的低语。
艾什莉抿紧唇,没有回应。下一刻,她的动作迅速而决然。
“我全押。”
声音清脆而冷冽。
所有筹码在瞬间被推到桌面中央,堆成一座小山。清脆的筹码摩擦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空气陡然一滞。
帕西和艾伦几乎同时一愣。
帕西抬眼看向艾什莉,眼神里闪过一抹讶异,他的手微微顿住,仿佛在判断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用意。
艾伦则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弧度,那笑容轻浮,却像是在暗暗观察全局。
但两人都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把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海森。
海森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淡漠神情,唇角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只是眉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质戒指。
那动作看似无意识,实际上却是他在偷偷发动力量。
在他眼中,牌桌忽然模糊,世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视线透过那道裂缝,看见了未来的一角——
艾什莉手中的牌。
很小,很弱。
海森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原来如此。
她这是想虚张声势,用孤注一掷来吓退众人。
更让他确认这一点的,是他用余光捕捉到的细节:
艾什莉在全押的瞬间,偷偷与安德鲁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德鲁在接收到信息之后,果断选择了弃牌,筹码轻轻一退,退得毫不犹豫。
这就更说明了一切。
艾什莉的全押,是一场豪赌。
而安德鲁的弃牌,则是托底的表现。
是为了保证这孤注一掷的计划失败之后,仍有坐在牌桌上的本钱。
有趣。
海森心中冷冷一笑。
至于浪子……海森几乎不需要多加思考。
果不其然,浪子在看到艾什莉全押时,整个人先是瞪大眼睛,然后又露出一副“这下有戏”的表情。
他嘴里小声嘀咕着:“卧槽,这妞疯了吧……行行行,老子就陪你疯一回。”
接着咬咬牙,狠狠一推,把自己的筹码全压了上去。
那架势,说像是赌命一点不为过。
海森心中冷冷一笑:
一如既往的莽夫。毫无策略可言。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既然艾什莉的虚张声势被他识破,那就没有理由退缩。
他的手稳稳地压下所有筹码,眼神淡漠而坚决。
全压。
那一瞬间,桌上的气息陡然拔高,像是弦被拉至极限。
这一举动让帕西眉头挑动,眼神冷冽地闪过一丝光。
他并没有立刻推筹码,而是盯着海森看了好几秒,似乎想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对方的心脏。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呼出一口气,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筹码也推了出去。
“好吧,既然你都跟了,我没理由退。”
筹码摩擦声再次响起,厚重而压抑。
随着他那句话落下,牌桌上的筹码山瞬间拔地而起,整个气氛压迫得几乎让人窒息。
众人屏息,只等最后一人表态。
而这最后一个人——艾伦,却在此时忽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嘴角勾起一个吊儿郎当的笑,神态和场上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场子。
“行了行了,我困了。你们继续玩吧。”
他说着,把手中剩余的筹码随手一推,硬生生挤进了那座筹码堆。
随后,他甚至没有等其他人反应,直接把手中的牌一抖,甩到桌上。
“赢了输了全算帕西的。我得回家补觉了,熬夜打牌真不是人干的活。”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得近乎无礼,甚至还冲荷官比了个“晚安”的手势,头也不回地走了。
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浪子目瞪口呆,整个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里嘀咕道:“……卧槽,这家伙玩这么随意的?”
他的语气带着不可置信,甚至还有点被“背刺”的错愕。
安德鲁却没有附和。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艾伦离开的背影。
那一刻,他的目光冷得像刀锋,似乎在捕捉某个细节。
没人能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但那一刻,艾什莉却清楚地感觉到——
安德鲁的眼神,像是捕捉到了一些什么东西。
第260章 展示
荷官将最后一张公共牌轻轻推到桌面。牌桌气氛骤然紧绷,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摊牌。”荷官冷声开口。
第一个动作的是浪子。他盯着手里那两张牌,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随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靠!一对小的?!”
他把牌啪地往桌上一丢,抓耳挠腮地嚷嚷起来,声音大得差点震掉天花板上的灯,“老子这运气,是不是被你们几个吸光了啊?!”
说着还不忘抬眼瞪帕西:“喂,死冰块,你笑你妈呢?你是什么牌?”
帕西冷哼一声,把牌面一摊:“顺子。”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笃定的锋锐。那神态,就好像已经看见艾什莉和海森即将败下阵来。
海森没有立刻出牌,而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艾什莉,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你输了。”
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地把手中的牌摊开。
“金刚。”(四张一模一样的)
桌上的气氛顷刻间爆炸,帕西的顺子在瞬间黯淡,浪子更是哀嚎连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艾什莉。
艾什莉指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两张底牌平静地放到桌面上。
——那一瞬间,公共牌与她的底牌连成了一副完美的牌型,硬生生压过了海森的四条。
同花顺。
空气死寂。
荷官看了几眼,随即用职业而冷硬的语气宣布:
“赢家——这位优雅的小姐。”
“什么?!”
海森猛地站起,椅子被他推得狠狠撞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牌面,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抹近乎失控的惊怒。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帕西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冰冷,怀疑地看向艾什莉。
浪子则是释怀的笑了几下,嘲笑般对着帕西开口。
”怎么?我要是没记错某人好像全压了吧?那是不是有人要光屁股蛋子回家了?“
帕西转移了目光,对向了浪子的神色。
浪子却好像没注意到一样。
他还不忘伸手拍帕西的肩膀,“行了兄弟,咱俩今天都是炮灰,别装酷了,哈哈!”
荷官清了清嗓子,冷冷宣布:“由于两位玩家筹码耗尽,如需继续游戏,请至前台兑换。赌局至此,暂告一段落。”
说罢,他收走牌堆,利落离场。
气氛忽然沉寂。
艾什莉刚刚松了口气,却感觉到一股杀意骤然锁住了自己。
——是海森。
他猛然转头,死死盯住她,眼神冷得像要将她撕碎。
“你动了什么手脚?”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艾什莉心中一紧,下意识往后缩。海森几乎是要直接扑上来,手已经半抬,像是下一秒就要扼住她的喉咙。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够了。”
安德鲁冷冷地挡在艾什莉身前,肩膀一横,硬生生把海森的气势截断。
帕西也猛然起身,冷声喝道:“你这小子,别多管闲事!”
眼看三方剑拔弩张,浪子却“啪”的一声拍桌站起来,眼神一横。
”你们到底要几把干什么?输不起了是吧?“
下一秒,场面失控。
海森暴喝一声,直接一拳挥向安德鲁。
帕西也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夹击,显然打算一举制服艾什莉和安德鲁。
可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浪子一把揪住帕西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单手提离地面。
“你急啥?”浪子吊儿郎当地一甩手。
”砰!“
帕西整个人被丢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直接昏了过去。
艾什莉:“……”
安德鲁:“……”
与此同时,海森刚扑到安德鲁面前,还没来得及抬手,浪子就一脚踹来。
轰!
海森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餐车上,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包间。
餐车直接塌了一角,海森狼狈至极,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他话音未落,浪子二话不说再补上一拳,干脆利落地把他打晕。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帕西和海森的沉重倒地声。
艾什莉与安德鲁对视,额角几乎同时滑下两滴冷汗。
他们不是没想过浪子的武力值高。
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勒个三拳打碎两人啊。
“行了,收拾残局吧。”
浪子拍了拍手,神情轻松得像是刚扔了两个沙袋。
说着,他顺手把两人拖到那辆半塌的餐车旁,用力一塞,把人都挤了进去,又随手抓过一块白布盖上。
“搞定,完美。”
艾什莉目瞪口呆:“……这也行?”
浪子没理会,从不知道哪掏出了两件服务员的制服,晃了晃。
“来来来,穿上吧。你们两人装成服务员混出去,没人会怀疑。”
安德鲁挑眉:“你哪来的?”
浪子一脸理所当然:“从吧台下面拿的啊。你们没发现这种有钱人赌场都喜欢搞那种调调嘛?制服、角色扮演,乱七八糟的,总之什么东西都有。”
安德鲁:“……”
艾什莉忍不住扶额。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各自去洗手间换装。
几分钟后,他们一个推车,一个跟随,摇身一变成了若无其事的工作人员。
车子缓缓推出包间,安然无恙地经过走廊,消失在赌场大门之外。
外面夜风拂面,紧张的空气终于散去。
浪子早已光明正大地等在门口,他利索的将两人从推车中拖了出来,然后随意绑了几下,扔进了后备箱。
“上车?我带你们兜风。”
浪子拍了拍手,看向眼前的服务员版小情侣。
应该是吧。
安德鲁摇头,语气冷淡:“我们自己有车,会跟在你后面。”
艾什莉也点点头,婉言拒绝。
浪子耸耸肩,露出一抹坏笑:“行吧行吧,那我就不当你们小两口的电灯泡了。”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灯一亮,夜色里,他的背影带着几分张扬与不羁。
而艾什莉和安德鲁并肩而立,望着那缓缓驶离的车,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共同的念头:
——这家伙,真是个麻烦精。
第999章 七夕特别番外篇!
夜幕沉沉,城市的喧嚣与灯火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越野车停靠在一条废弃的乡间公路边,车灯熄灭后,世界只剩下虫鸣与风声。
艾什莉靠在车尾,手里摊开地图,指尖在路线与标记上来回游移。
她的眼神冷静,语气平淡: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正弯着腰,在后备箱里“叮叮当当”地鼓捣着什么。
艾什莉挑了挑眉,忍不住问:
“又在搞什么?食物快没了,你要是敢浪费,我第一个不饶你。”
“放心,不是浪费。”
安德鲁神秘一笑,竖起食指比了个“嘘”。
艾什莉眯起眼睛,却还是没有追问。
她对安德鲁太了解了,这个男人哪怕身处险境,也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搞出些“没救的浪漫”。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从后备箱里抱出一块折叠小桌,摆上两只金属酒杯、一瓶半瓶的红酒,甚至还有几块舍不得平时吃的巧克力。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净白布,被他铺在桌面上,硬生生布置出一种“野餐”的氛围。
艾什莉愣住了,半晌才摇头笑出声:“安德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被追杀的逃犯,不是去约会的情侣。”
“只要你愿意,我们是什么都可以。”安德鲁耸耸肩,走到她身边,语气却格外认真,“而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艾什莉微微皱眉,“今天?星期五?”
“不。”安德鲁摇头,眼神闪烁着一丝温柔的光,“今天是七夕。”
艾什莉眨了眨眼,有些愣住。
对她来说,节日只是日历上的符号,哪怕是情人节,也没多少意义。
更何况是跟她没有关系的七夕?
但此刻,看着安德鲁如此郑重的神情,她忽然怔住了。
“七夕……”她低声喃喃,眼神微微动摇。
安德鲁见状,轻轻从口袋里掏出两串小挂饰,那是他用野草与野花编的。
笨拙,但却意外精致。
“我听说,七夕这天,牛郎和织女会在银河之上相会。虽然我们现在的身份……嗯,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情侣,但至少在这一天,我想给你一点属于我们的浪漫。”
艾什莉盯着掌心里的挂饰,指尖轻颤。
她从来不是个感性的人,更习惯冷静、理智,甚至有些疏离。
可此刻,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你真是个没救的浪漫主义者。”她低声抱怨,却还是将挂饰绑在了腰间。
安德鲁笑了,举起酒杯递到她手边:“那就为七夕,为我们的逃亡,也为未来,干杯。”
杯口轻轻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红酒在杯中荡漾,如同碎裂的星河。
艾什莉抿了一口,喉咙泛起微微的热意。
她没有抬头,却突然问:“安德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能结束逃亡,会怎么样?”
安德鲁怔了怔,随后望着她,目光坚定。
“带你去看真正的银河。不是在逃亡路上的星空,而是属于我们自由的夜晚。”
艾什莉心口一颤,忍不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星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那么明亮,却也那么危险。
因为他们都清楚,那份“未来”的承诺,是建立在一个禁忌的基础之上。
——他们不是普通的情侣,而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这个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们在外人眼中只能是兄妹,但私下里,却越过了那条绝不该跨越的界限。
艾什莉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咙里涌起一句话,却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怎么了?”安德鲁捕捉到她的异常,轻声问。
“……没什么。”艾什莉摇摇头,装作不在意,却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安德鲁却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艾什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艾什莉猛地一震。
“你害怕,有一天我们的关系会暴露,被外人指责,被命运撕开。”
安德鲁低声说,语气却无比坚定。
“但我不在乎。无论是七夕,还是未来,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夜风吹拂,艾什莉的心跳急促。她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
良久,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捂住了安德鲁的掌心。
“安德鲁,你真是疯了。”她低声道。
“至少我疯得刚好。”安德鲁轻笑,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刻,星河灿烂。
逃亡的阴影未曾散去,但在银河之下,他们却仿佛真的成为了那对隔着天河仍要相见的恋人。
他们明白,这段关系背负着危险与禁忌。
可越是如此,七夕的夜晚,才显得弥足珍贵。
——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他们也愿意,为彼此点亮一盏星火。
第261章 教徒
车队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安德鲁的车始终稳稳地跟在浪子那辆车后。
夜风在荒凉的公路上呼啸着掠过,卷起路边干枯的草叶和零散的塑料袋。
车灯的光束切开黑暗,在铺满碎石和裂痕的道路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光轨。
前方,浪子的尾灯一闪一闪,像是无声的挑衅信号,引导他们驶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渐渐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远处显现。
那是一处废弃的厂房。
铁门高大而沉重,却早已锈迹斑斑,像是被岁月反复啃噬过的铁骨。
墙壁斑驳脱落,裂缝间爬满杂草和青苔,在微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
那些破碎的窗子像空洞的眼眶,残存的玻璃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仿佛冷冷注视着来人。
整片建筑犹如一头被遗弃在荒地上的巨兽骸骨,死寂、冰冷,散发着某种让人心底发凉的气息。
安德鲁的心猛地一沉,指关节因为捏紧方向盘而泛白。
他减缓了车速,眉头深锁。直觉在提醒他,这地方绝不单纯。
“我们要在这里停吗?”
艾什莉望着窗外,神情警惕,眼神里掺杂着本能的戒备。
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腰间的手枪上,指尖摩挲着金属的握把上。
浪子的车率先停下,车门“砰”地一声推开。
浪子果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动作潇洒夸张,像个完全不在乎生死的演员。
他甩了甩手,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语气轻快得令人恼火:
“别皱眉头嘛,老兄老妹。这地方挺好,不会有人来打扰。放心,绝对比酒店套房还清净。”
安德鲁沉着脸,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并不信浪子的“保证”,心底那股不安反而因为对方的轻浮而愈发强烈。可此刻,除了跟上,他别无选择。
只是人还未完全停稳,他的余光便瞥见厂房角落的一辆车。
【h9·666】。
安德鲁的心头一紧。那是他们之前动手留下的车辆,司机的尸体也该还在里面。
浪子所谓的“处理”,居然只是把车丢在这里?
“你真是……”安德鲁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冷冷盯着对方。
浪子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份责备,走到车尾,随意拍了拍后备箱。
下一秒,“咣当”一声,他猛地拉开盖子。
里面的人影被他毫不客气地拽了出来,像是丢麻袋一样砸在地上。
帕西与海森。
两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条,眼皮低垂,依旧昏迷。
“来来来,展示时间。”
浪子一脚把帕西踢到地上,翻了个身,又顺手把海森往厂房角落一丢。
整个过程粗鲁至极,仿佛是在玩弄破旧的人偶。他笑着,眼神轻蔑,完全没有把这当作负担。
安德鲁冷声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我?我才懒得管。”
浪子耸耸肩,动作夸张,嘴角挂着嘲讽般的弧度。他随意地在两人身上拍了几下,像例行公事般搜身,口中还不忘调侃。
“看看啊……啧,赌场规矩就是死板。没带武器,连把小刀都不揣。啧啧,你们说,这种对手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他话音轻佻,仿佛这一切都只是表演。
然而艾什莉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浪子身上。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海森的手上。
那枚暗色的戒指。
深沉的光泽在夜里若隐若现,仿佛蕴藏着某种让人压抑的力量。艾什莉的心头微微一紧。
浪子正蹲在帕西那边翻找,注意力完全转移。
艾什莉眼神闪过一抹锐利,动作轻巧得像只捕猎的猫,假装不经意地靠近海森。
她的呼吸极轻,手指一探——
“咔哒。”
戒指被她顺利取下,瞬间藏进掌心。
海森眉头轻轻一动,眼皮微颤,却依旧沉睡着。
浪子并未察觉,他还在自顾自地嘀咕,语调里满是轻浮的不屑。
拍拍手,他站起身,笑容倦怠:
“无聊无聊。你们俩爱怎么玩怎么玩,尸体处理什么的,我可不奉陪。初来乍到,这地方门路不熟。要是真把人弄死了又藏不住,岂不是要暴露?那就麻烦大了。”
说罢,他潇洒地转身,边走边挥手。
“剩下的交给你们啦!我回去喝一杯,睡个好觉。记得处理干净啊,别把麻烦扔到我头上。”
“喂——”艾什莉刚要出声,却见浪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像个彻底撒手不管的混蛋。
下一秒,厂房外传来引擎声。“轰”的一声,那辆车瞬间绝尘而去。
寂静,重新笼罩在这片废墟。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底读到了一抹无奈。
“这家伙……”安德鲁压低声音,冷哼一声。
艾什莉也忍不住叹息:“甩锅高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厂房的破旧铁皮在风中发出吱呀声。
地面上,两具身影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不多时,帕西仍旧昏迷,呼吸浅而急促,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细线。
而另一边,海森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先是迷茫,随后迅速聚焦,冷冽如刀锋。
气息微弱却坚定,他的手指轻微动了动,随即眉头紧皱,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戒指不见了。
海森的呼吸一窒,眼神骤然锐利。
短短一瞬,他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令安德鲁意外的是,海森并没有像愤怒的野兽那样暴吼。
他的神情反而冷静得吓人。只是抬起头,死死盯住艾什莉,声音沙哑,却平稳如铁:
“你动了手脚。”
那眼神,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
艾什莉迎上视线,神情冷漠,既不否认,也不解释。她的姿态如同锋刃般简洁而锋利。
海森凝视了她许久,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确认了什么。
他眯起眼,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像铁锤般砸在人心上: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安德鲁立刻上前半步,整个人如同一堵坚硬的墙,挡在艾什莉面前。
眼神冷冽,肌肉紧绷,似乎下一秒就要出手。
可艾什莉却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缓缓将挎包拽到身前,拉开拉链,动作不疾不徐,眼神淡漠。
——一枚护符。
那是一枚古老的饰物,由猩红色的布匹编织成捕梦网的模样。
粗糙,却诡异地透出某种力量的韵味。
海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瞬间认出那股气息。
那份冰冷而炽烈的力量,正是与他戒指同源的存在。
“原来如此。”
他喃喃低语,声音中透着不可置信,“你们……也被祂选中了。”
安德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那称呼,那暗示,让他浑身泛起不快。
而海森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证明,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是自己人。祂的信徒终将汇聚一处,为祂铺设道路。你们为何要与我为敌?”
他的目光迫切而坚定,仿佛在期待他们的认同。
然而艾什莉只是冷冷一笑。
那笑容冷若冰霜,毫不掩饰地带着讥讽与蔑视。
“谁和你是自己人?”
短短一句,斩断了海森所有的幻想。
安德鲁弹了弹手中的匕首,语气冷淡的接上。
“可别把我们和你们混为一谈。”
第262章 谜团
空气在破败的厂房里凝固,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尘埃在沉落。
昏暗的灯泡忽闪几下,随时可能熄灭,断续的光影投在墙壁上,把海森的面孔拉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具被命运吊在半空的傀儡。
他被粗麻绳捆在水泥柱上,手腕早已勒得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却硬撑着露出一抹冷笑。
“可别把我们和你混为一谈。”
安德鲁低声说完这句话,手中的刀顺势横在海森的脖颈下。
刀锋冰冷,紧贴皮肉,寒光与血气在那一寸之间纠缠。
海森眯起眼,似乎还想再嘴硬几句,但安德鲁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猛兽。
那股杀意逼得他只得发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压抑的挑衅。
“你们,真是不懂。”
艾什莉举枪的手稳若磐石,枪口一动不动地抵着海森的额头。
她指尖几乎没有颤抖,眼神冷锐而专注,像是黑暗中最锋利的冰刃。
“懂不懂,不重要。”她声音清冷,毫无温度,“说出你知道的。”
海森嗤笑一声,嘴角带着一丝刻意的轻蔑:“要是我不说呢?”
回答落下的瞬间,安德鲁的刀锋在他颈侧划过,浅浅割开一道血痕。
那伤口不深,却足够让鲜红的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下,在忽暗忽明的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海森呼吸一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笑意仍未散去,却不再张扬,而是低沉而危险:“呵……看来你们是真的不打算跟我讲道理。”
“少废话。”安德鲁声音冷硬,像冰块砸落在铁板上,“圣教的内部,告诉我们。”
海森闭了闭眼,似乎在忍耐,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动,直到刀锋轻轻一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沉而低,带着故弄玄虚的意味:
“圣教……最高处,唯有【教主】。祂的意志,就是唯一的律法。祂能赐福,也能取命。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祂棋盘上的子。”
他的语调拖得很长,仿佛要让每个字都渗入人心。
艾什莉眉头轻蹙,冷声逼问:“继续。”
海森勾起一丝诡笑:“在教主之下,是【祭司】。他们是祂的眼与手,代行旨意,处理一切世俗琐事。”
他顿了顿,眼神略带嘲讽地扫过安德鲁和艾什莉:“你们若真见过神的馈赠,应该明白,祭司不过是传声筒。祂要的是信仰,而不是解释。”
安德鲁刀锋再度一压,声音低沉:“再往下呢?”
海森脖颈生疼,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却依旧维持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轻轻吐出两个字:“主教。”
“再往下,便是【主教】。各地都有主教镇守,他们掌控区域,负责维系秩序。每个城市,每个角落,都有人替神守望。”
艾什莉目光更冷:“那 A 市呢?主教是谁?”
海森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恢复镇定,声音缓慢:“……原本,是六瞳。”
安德鲁心头骤然一紧,手中的刀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肉,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六瞳呢?”
“失踪了。”海森回答得干脆而直接。
艾什莉嗤笑一声,语气锋利:“失踪?以你们圣教的势力,也调查不出来?”
海森眉头一皱,带着几分困惑:“总部的记录上报的是‘失踪’。至于细节,我没资格过问。”
安德鲁心里冷哼:总部的记录……那就是笑猫上报的。可笑猫早已经死在他们手里,尸骨无存。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几乎浮起一丝冷意,却没打断海森的话。
他压低声音,继续问:“所以,你才被派来接替六瞳的位置?”
“没错。”海森语气里透着一抹阴冷,“A 市不能长期空缺。圣教让我暂时代管,一切等上头的命令下来,再做定夺。”
艾什莉收回几分冷笑,换了个方向:“那司机呢?他为什么会混进赌场?”
海森愣了一下,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盯着两人,仿佛要确认他们是否在诈自己。
安德鲁眼神凌厉,声音不容置疑:“我们亲耳听见他打电话,说什么‘少爷’也在赌场。我们原以为,那说的就是你。”
“少爷?”海森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轻轻摇头:“你们误会了。那不是我。”
艾什莉眉心紧锁,语气里透出一丝锐利的疑惑:“不是你?那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海森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圣教的命令,只告诉我接手六瞳留下的空位。至于那司机……他的任务另有其人。他要找的‘少爷’,不是我,更不是我能碰的层级。”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心中同时掠过一抹讶异。
原以为一切都指向海森,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赌场里,竟然还有一个“少爷”……而连海森也不知其身份。
安德鲁压下心头的惊疑,刀锋往海森的喉咙又逼近半分:“那帕西呢?他又是什么角色?”
“帕西?”海森低低一笑,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个听命的小弟。没本事,却肯卖命。拿来跑腿,最合适。”
艾什莉追问:“艾伦呢?”
海森脸上浮起一抹明显的轻蔑:“艾伦?临时凑的。赌场的规定,使用包厢的话,最少需要六名玩家。所以……随便找个替补。他连名字,都是后来才让我记住的。”
他的语气不耐烦,好像这些人对他来说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被随意丢弃的弃子。
安德鲁眼神更冷,手中刀锋在他颈边划开一条更深的血痕,鲜血顺着颈口淌下。他的声音冷厉如铁:“那‘少爷’究竟是谁?”
海森沉默良久,呼吸声粗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认命般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那一刻,他的声音像是被掏空了力气,带着一种无力的释然。
昏暗的厂房里,风声掠过破碎的窗户,吹动碎玻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心中同样沉下一个念头——
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而“少爷”的身份,才是笼罩在前方的最大谜团。
第263章 海边的坦白..或者告白?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开口。
空气里残留的,是海森最后那句带着无力的叹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安德鲁的目光缓缓下垂,刀锋一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一声极轻的气息被割断的声响,在昏暗的厂房中回荡。
帕西算是幸运的。
他昏迷不醒,甚至来不及察觉死亡的到来,喉咙已被利刃割开。
血液汩汩涌出,顺着脖颈和胸膛蔓延,很快浸透了衣襟。
生命在最安静的瞬间被抽离,连最后的挣扎都未曾拥有。
海森也未能幸免。
他唇角的冷笑尚未彻底褪去,刀锋已在他喉间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线蜿蜒而下,渗透衣料,滴落在地面。
摇曳的灯泡闪烁几下,将他那副未及凝固的笑容映照得愈发诡异而冷漠。
一切都在无声中完成,残酷而干脆。
处理尸体的决定很快达成,他们没有多余的讨论,动作沉默而熟练。
艾什莉去驾驶他们原本的车,安德鲁则坐进了【司机】的那辆。
两人分工明确,把海森与帕西的尸体抬进后备箱。
铁皮的车门“砰”地合上,声音在夜色里沉重而悠长。
车门合上的瞬间,死去的司机依旧端坐在后座。
只是与之前不同,他的尸体已经开始轻微胀大,皮肤泛起青灰,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酸臭。
那气息像是烈日下被遗弃的生肉,刺鼻、黏稠,直往鼻腔里钻。
安德鲁和艾什莉都曾经杀过不少人,甚至在最黑暗的时刻,也吃过人肉。
可这种腐烂的气味,依旧让他们本能地皱紧眉头。
血腥尚可习惯,但死亡的腐败,总是令人厌恶。
安德鲁俯身,从司机的尸体上取下一部老旧的诺基亚。
塑料外壳斑驳磨损,但屏幕上的电量格子依旧亮着,固执地维持着它的功能。
“还能用。”
他低声说,把手机塞进口袋。
随即,他从怀里摸出另一部同样老旧的诺基亚,递给艾什莉。
那是蝎子留下的。
“这样一来,我们各有一把。”
艾什莉接过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外壳上摩挲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愈加沉重,厂房外的风吹动生锈的铁皮,发出断续而刺耳的摩擦声。
尸体静静地躺在车里,腐臭与血腥交织,像无声的提醒。
看似一切已被处理干净,但那句未解的“少爷”,仍在他们心底挥之不去,像一根无形的刺。
——
两人一前一后,把车开出废弃厂区。
道路荒凉,夜色如墨,路灯在远方稀稀落落地亮着,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车灯切开黑暗,驶向无人的郊外。
后备箱里,三具尸体并排固定在铁皮之中。
随着车身的颠簸,他们发出低沉的闷响。
绳索勒得极紧,仿佛要把他们永远变成某种怪诞的标本。
最终,两车停在一处荒凉的桥边。
远方是无尽的大海,夜风夹着咸湿的气息呼啸而来。
海浪拍击岸石,一波接一波,似乎要将世间一切吞没。
安德鲁下车,神情冷峻。
他将司机的那辆车卡在了桥边,然后在油门边上面用绳索绑了一块砖头。
接着他将绳索一路延长,直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长度。
在一切就绪后,他猛地一拉绳索。
“轰——!”
车子猛地冲出桥头,带着沉重的铁皮与三具尸体,猛然坠入海面。
巨大的水花翻腾而起,随后迅速被夜色与海水吞没。
三具尸体随着铁棺一同沉入海底。
绑缚的绳索牢牢钳制,让他们再无浮上的可能。
安德鲁静静地站在桥边,久久凝视着那片海浪吞噬的黑暗水面。
指尖掏出一根烟,火光在夜风里摇曳,点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艾什莉走上前,站在他身旁。
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同凝望大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凌乱却安静。
这一刻,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们还叫安迪和莉莉,两个年幼却心底藏着巨大黑暗的孩子。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合谋杀死自己的父母,把血腥与秘密埋进心底。
如今,他们再次在海边并肩而立。
沉默许久,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迟疑: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就你和我,对付两个庞然大物。”
烟雾在风中被吹散,他的眼神投向远方。
“一个是毒之水,一个是圣教。我们只有两个人……真的有机会吗?”
艾什莉侧过头,注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份笃定,让安德鲁拿烟的手微微一滞。
海浪翻涌,他们再次沉默。
时间仿佛在一波波浪声里被拉长。
良久,安德鲁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真切:
“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你。”
“嗯?”
艾什莉愣了一下。
安德鲁深吸一口烟,白雾从唇边缓缓吐出:
“现在的你,才真正懂得什么是陪伴,什么是爱。而不是以前的莉莉,只知道索求与任性。”
“有时候我真的很庆幸,你可以在没有我的暴力干预下自己想通这一切…..”
艾什莉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是啊……我也终于明白了。人总是要长大的,是善变的。可人也该坚持一些东西。只要自己认定正确,就该守护到底。”
她停顿片刻,眼神暗了暗,语气却平静无比:
“我明白了莉莉的错误,所以……我杀死了她。”
安德鲁的眉头微动,低声追问:“那你觉得,什么是正确的事情?”
艾什莉转过头,唇角扬起一抹淡笑。风吹散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却坚定如初。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爱你这个烂人?”
安德鲁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艾什莉。
艾什莉微微抬手,整理着飘乱的发丝。
“毕竟.....只有我在清楚的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还会爱着你吧?”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抱住了眼前的佳人。
“.......是啊。”
“谢谢你,艾什莉。”
海风呼啸,大海翻涌。桥上,只有他们并肩的身影。
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至少他们拥有彼此唯一的光。
第264章 浪子的来电
夜色渐渐消散,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
长夜仿佛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此时,安德鲁和艾什莉的车才缓缓驶入汽车旅馆的停车场。
破旧的招牌在晨风里“吱呀”作响,几盏路灯早已熄灭,唯有一两盏闪烁着残余的光。
车子停下的瞬间,安德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像是连抬一下胳膊都嫌累。
他的胸腔里有一种厚重的闷塞感,就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灼热。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紧握方向盘而微微泛白,青筋凸起。
这一夜,他们从暗处潜行、在赌场赌桌上周旋,再到亲手了结了海森与帕西,最后处理尸体,任凭三辆车带着三具尸体沉入大海。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仪式,冷冽、沉重,又充斥着不可逆的宿命感。
仿佛他们本不该活在光明之下,而是注定要与黑暗为伴。
“终于到了。”
艾什莉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僵硬,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们没有行李,一切简单到极致。
安德鲁只随手带了钥匙,便推门下车。
脚步虚浮,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明白,如果此刻停下哪怕片刻,身体就会彻底罢工。
旅馆的走廊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洗不掉的烟尘味。
昏黄的荧光灯“滋滋”作响,时亮时暗,仿佛也快撑不住了。
推门进房间的一刻,安德鲁连鞋都没脱,径直倒在床上,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砸了下去。
“嘭——”
沉闷的声响里,床板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艾什莉站在门口,视线在安德鲁身上停留片刻,鼻子微微皱起。
烟味、血腥味,还有那股隐隐的尸臭……全都混杂在他身上,像是死神一路尾随的印记。
“真恶心。”她轻声嘀咕,本想去挨着窗边的沙发对付一夜,但走到半途又停了下来。
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心里某个更深处的执念,她终究还是折返,缓缓躺到了安德鲁身边。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彼此呼吸声在昏暗的房间里交织。
困意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彻底拖入黑暗。
——
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斜斜打进屋内。尘埃在光束里漂浮,像是静止的时间。
安德鲁首先醒来,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愣了好一会才坐起身。
他的喉咙干得发紧,像是被什么火焰灼烧。他咳嗽了两声,起身走向洗手间。
水声溅落,冲刷掉昨夜残留的烟味与血腥。
冷水泼在脸上,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还活着。
艾什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瞥见安德鲁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门口,翻了个身,伸展了一下四肢。
她感觉身体酸痛无比,像是被车碾过一般。
当安德鲁洗漱完出来时,艾什莉正坐在床边,半眯着眼,抱着枕头。
她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身上那股味儿,真的有够呛的。”
安德鲁用毛巾擦着头发,淡淡回了一句:“你昨晚不还是靠过来了?”
艾什莉愣了下,旋即眯眼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调笑的弧度:“谁知道是不是你梦游,把我拽过去的?”
安德鲁挑了挑眉,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空气里多了几分暧昧的温度。
等艾什莉也进浴室冲完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出来时,安德鲁已经点上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他半倚在窗边,侧脸冷峻,目光若有所思。
艾什莉随手拎起吹风机,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
手指拨弄发丝的动作带着几分随意,也带着一丝慵懒的性感。
她忽然抚上自己的腹部,语气里带了点抱怨:“我饿了。”
安德鲁吸了口烟,淡淡开口:“忍忍吧。晚上再吃,省点钱。”
艾什莉立刻瞪圆眼睛,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你打算饿死我?”
安德鲁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没从窗外收回来,唇角却挂起一点戏谑:“我们又不是第一次饿肚子了,这才哪到哪?”
艾什莉“哼”了一声,把吹风机丢到床上,双臂交叉,鼓起腮帮子坐着,像个被怄气的小女孩。
安德鲁见状,心里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只是掐灭了烟,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涂涂改改,记录着什么。
时间缓缓过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夜幕将城市吞没,旅馆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
终于,艾什莉忍不住先开口:“走吧,我快饿疯了。”
安德鲁合上本子,点点头。
她换上外套,低头系鞋带。
安德鲁弯腰打结鞋带的同时,还不忘开口打趣:“饿了一下午,没死成吧?”
艾什莉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回道:“再说一次我就真咬你了。”
安德鲁笑了,没再多嘴。
就在两人准备推门出发的瞬间,房间里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震动声。
“嗡——嗡——嗡——”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目光齐刷刷转向床头柜。
那部属于蝎子的诺基亚手机,屏幕绿光一闪一闪,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骤然紧绷。
谁也没有先伸手去接。振动声持续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他们心头。
艾什莉皱着眉,眼神带着一丝戒备:“会是谁?”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过去,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写着——【浪子】。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心头闪过几分意外。
艾什莉也走了过来,看见屏幕的瞬间同样愣住。
两人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晚在包厢里,浪子随手将帕西甩飞出去的场景。
电话依旧在震动,像是执拗的催促。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味道,但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复杂感。
因为在目前的接触来看,浪子并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物。
安德鲁盯着屏幕,指尖停留在接听键上,声音低沉:“要不要接?”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闪烁,像是在权衡。
过了片刻,她冷冷开口:“接吧。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安德鲁轻轻点下接听键。
“喂?”
第999章 戒指(番外)
夜色沉沉,旅馆房间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安德鲁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从海森身上取下来的戒指。
那是一枚不算精致的银戒,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却依旧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分量。
安德鲁心里清楚,这东西或许远不止是装饰,它可能是某种信物,也可能隐藏着某些秘密。
他指尖摩挲着戒环,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艾什莉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神却时不时瞥向安德鲁。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安德鲁。”
“嗯?”安德鲁头也没抬,低声回应。
“能不能让我戴戴?”
安德鲁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戴?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艾什莉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
“混蛋,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属于自己的戒指?”
这句话让安德鲁微微一怔。
随后,他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点调侃。
“你想要戒指?你知道这东西可能藏着多少麻烦吗?指不定就是个催命符。”
“催命符也好,信物也好,”艾什莉撇撇嘴,伸出手,“反正我要戴。”
安德鲁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拿她没办法。
最终,他还是走过去,把戒指递到她掌心。
艾什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出乎意料——大小正合适,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她举起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左右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挺好看。”
她还故意摆了几个姿势,仿佛在展示某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安德鲁靠在桌边,叼着烟看她,嘴角微微上扬:“满意了?”
“当然。”艾什莉笑得很得意,像个终于得到玩具的小孩。
忽然,她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安德鲁身上,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安德鲁,你说……什么时候,我能收到真正属于你的戒指?”
安德鲁的动作顿了顿,烟雾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他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吗?你还挺贪心。”
“怎么,不行吗?”艾什莉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气,低声道:“看情况吧。”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恶趣味,“也可能……永远不会给你。”
艾什莉眯起眼,像只猫似的盯着他。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弯起唇角,轻声笑道:“小气鬼。”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艾什莉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枚戒指,像是若有所思。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地盯住安德鲁。
“那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要送我一枚戒指……你会在上面刻什么?”
这一问,让安德鲁愣了半秒。
他本能想敷衍过去,可艾什莉的眼神太认真了,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沉默着,把烟头按灭,站起身走到床边,盯着她手上的戒指。
眼神复杂,里面有调侃,也有某种深藏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大概会刻上——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空气在这一瞬间静止。
艾什莉怔了怔,旋即弯起唇角,轻声笑了。
她并没有像旁人想的那样因为这句话而恼怒,反而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最大的错误,嗯……到算是中肯的评价。”
她缓缓把戒指摘下来,放回安德鲁掌心,语气轻描淡写:“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刻字都刻错了。”
安德鲁低头盯着那枚戒指,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用力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艾什莉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心里清楚,安德鲁的回答看似冷酷,却已经比任何承诺都要真切。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那枚戒指静静躺在安德鲁的手心,冰冷,却仿佛暗暗燃烧着火焰。
在艾什莉沉沉睡去后,安德鲁独自坐在窗边。
夜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手里仍握着那枚戒指,指尖不断摩挲着戒环,动作缓慢而机械。
烟雾缭绕,他的眉眼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最大的错误……”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嘲。
可在心底深处,他却无法否认——真正的错误,或许就是自己舍不得放下的人。
烟头在指间燃尽,他却没有丢掉,只是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戒指。
好像那不是死人的遗物,而是某种危险的誓言。
——一个他绝不会说出口的誓言。
第265章 再回酒店
安德鲁指尖轻轻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将手机抵到耳边。
“喂?”
熟悉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溢出来,带着那股子独有的轻佻与玩世不恭。
“哟,蝎子?不会打扰你们吧?”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和艾什莉交错了一瞬。
女孩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眼神不耐而清冷,像是在等一个不可能满意的答案。
“有事?”安德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电话那头的浪子笑了,笑声爽朗得就像赌场里滚动的筹码声。
“别这么冷嘛,我想着大家昨晚都累坏了,该犒劳犒劳自己。圣伯纳德皇家酒店,老地方,我请客。正好赢了点钱,不花就浪费了。”
艾什莉皱了皱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不去。”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浪子夸张的“哎哟”声。
“助理小姐啊,你这话可扎心了。我都准备点好菜等你们了,你要是不来,那我不就白摆了?行行好,赏我个面子呗。”
安德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悠悠开口。
“好吧。”他声音不大,冷冷的。
“哈哈,就知道你不会拒绝!那就说定了,我等你们。”
浪子爽快地挂断电话。
安德鲁放下手机,正好对上艾什莉的不满眼神。
“你就这么答应了?”她冷冷质问,像是压抑着自己的火气。
“能推得掉吗?”安德鲁淡淡反问。
紧接着,又叹了口气,似乎是解释着什么。
“不过.....确实有事情需要回去验证一下。”
艾什莉没说话,转身去翻衣柜,动作利落的拿出了那套昂贵的礼服。
只是偏偏在关柜门时用了点力气,发出“啪”的一声,像是要把心里的不快也一并夹在柜门里。
——
夜幕垂落,圣伯纳德皇家酒店依旧流光溢彩。
高耸的立柱和大理石外墙,仿佛一头金碧辉煌的巨兽,在夜色下散发着冷艳的光辉。
安德鲁一身黑色礼服,神情冷峻,步伐沉稳。
艾什莉挽着他的手臂,深色的裙摆在灯光下闪动,衬得她冷若冰霜的神情更加清丽。
旋转门一推开,熟悉的红毯与水晶吊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雪茄混合的气息,浮华而黏腻。
“哟!蝎子!助理小姐!”
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
浪子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正快步迎上来。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手里还随意晃着一枚筹码,像是随时要再去赌桌上拼一把。
“来得正好!哈哈,今天我可是大赚一笔!你们来得对,要不然这顿酒我还真喝不下去。”
他伸开双臂,像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
安德鲁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冷漠。
艾什莉连笑都懒得笑,神情漠然得像一块寒玉。
浪子明显感受到了这份冷淡,但他装作没看见,反而热情得更甚。
他悄悄靠近安德鲁,小声问:“呃……我不会打扰你们约会了吧?”
安德鲁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得仿佛一片刀锋的寒光。
“......你害我被她骂了。”
浪子立刻打了个哈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额......这个.......不好意思啊,我确实不太清楚哈.......”
气氛微微一滞,但他很快又堆起笑容,手一挥:“来来来,别站在这儿啊!我订了最好的包厢,早就让人备好酒水了。你们先去坐,我安排点菜,很快就来。”
他说着,亲自领着两人走向通往包厢的长廊。
水晶灯光下,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带着几分豪气。
可没人看见的那一刻,他偷偷吐了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那点局促全压下去。
——
包厢里,红木桌椅擦得锃亮,窗外夜景如画。
浪子殷勤地拉开椅子:“请请请,两位先坐,我马上就让人上酒。”
艾什莉坐下,依旧是一副淡漠的神情。
她双手交叠在腿上,眼神却落在窗外,不愿多看他一眼。
安德鲁倒是平静地落座,手指无声地敲击桌面。
浪子大手一挥,招来侍者,口气豪爽:“红酒,最好的那一款!再来两瓶香槟!菜嘛,全上招牌的,别省着!”
侍者点头离开,浪子这才笑眯眯地看向两人。
“说真的,你们还真给我面子。我知道啊,你们俩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本来还担心硬拉你们过来不合适。没想到你们真来了,哈哈!”
安德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艾什莉则冷冷道:“我们没什么安排,只是饿了。”
“那更好!我早就想找人喝一杯了,自己喝没意思。”
浪子一点没被噎住,反而笑得更开心。
他斟酒的动作大方,先给安德鲁满上,再给艾什莉倒了一点。
“来,别见外。今天我做东,你们随便点,吃不完打包!反正我不差钱。”
说到最后一句,他还特意挑眉,像个孩子似的炫耀。
艾什莉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却还是伸手拿起了酒杯。
安德鲁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浪子见状,又立刻岔开话题:“哎,昨晚可真够热闹的。要不是你们俩,我估计还真得被卷进去。说真的,蝎子,你这助理可了不起啊,冰雪聪明,关键时候一点都不乱。”
艾什莉眉梢一挑,却没接话。
浪子笑得更真诚了:“反正啊,咱们以后要是经常合作,那就得多聚聚。别整天都冷冰冰的,哪有人天天板着脸过日子啊?是不是,蝎子?”
安德鲁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话真多。”
浪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丝毫不恼:“那说明咱们熟!我不跟生人废话。”
说完,他端起酒杯,举得高高的。
“来!别管什么烦心事,今天喝个痛快!”
晶莹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绯红色的光,像是要映照出三人完全不同的心思。
安德鲁举杯,动作冷漠而克制。艾什莉也轻轻抿了一口,神情仍旧冷淡。
只有浪子笑得爽朗,像是真的无忧无虑。
仿佛在这奢华的包厢里,他才是真正放松的那个人。
第266章 不对劲的地方
昏黄的水晶灯在包厢内散发着柔和的光,折射在酒杯壁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晃动间闪烁出细碎的光点。
长桌上,银质餐盘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下几道甜品和半瓶未开封的红酒。
空气中仍残留着烤肉与调料混合的香气,和杯盏间氤氲出的酒意一同徘徊,让人暂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只是几个寻常的年轻人,在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
浪子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仿佛比任何人都自在。
他单手晃着酒杯,嘴角勾着懒洋洋的笑意,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动作荡漾开来,宛如桌上的烛火。
“哈——这才叫享受啊。”
他感叹着,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调侃,“天天在外头奔波,打打杀杀,折腾得人心累。偶尔也得像今晚这样,吃顿饱饭,喝两口好酒。要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懒得藏了。
艾什莉没搭话,只是用餐巾轻轻擦拭着手指,动作一丝不苟。
她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冷意,仿佛再多的美酒佳肴都无法让她卸下心防。
她的余光扫过桌上那瓶未开封的红酒,注意力却不在饮用本身,而在任何可能的风险。
安德鲁则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寡言。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带来温热的灼烧感。
他神色依旧不显波澜,但那深邃的眼底却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思索。
——与浪子的轻松相比,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侍从走了进来,姿态恭敬,低声询问:“请问需要再添点酒水吗?”
“不用了。”浪子摆手,笑着回答。
侍从点头,轻声道了句“祝您用餐愉快”,便将厚重的木门带上。
“咔哒。”
那一声关门的脆响像是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包厢瞬间静谧,只余下酒杯轻轻碰撞桌面的声音。
气氛,从这一刻起,慢慢转变。
浪子手里的酒杯停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给自己找个节奏。
笑意也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认真。
他看向安德鲁,又扫了艾什莉一眼,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说起来啊——昨晚的事,你们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随意的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把表面的安宁瞬间打碎。
艾什莉抬起头,目光凌厉,语气直接得毫不拖泥带水:“海森、帕西,还有那个司机,全都死了。”
浪子的笑容在唇角凝住。手指在桌面停顿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再用玩笑来化解,而是皱着眉,低声嘀咕:“啧……三个都解决了啊。这么一来,这件事情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的话没说完。
安德鲁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冷意:“昨晚司机跟人通电话的时候,那人说——让司机进去保护公子。”
浪子的神情一愣,随即抬眼:“少爷?”
“没错。”
安德鲁目光冷冽,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要把这个词刻进空气。
“司机的任务,不只是接送,而是保护一个所谓的‘少爷’。可惜,他还没进去就死了。若是‘公子’真的和上头的人保持着联系,一旦发现司机失踪,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异常。”
艾什莉轻轻点头,冷声接道:“而且,昨天对海森进行审问的时候,海森明确说过他并不是少爷。”
“问题在于——”安德鲁接过话茬,声音平稳却带着压迫,“那人是谁?”
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酒杯。他嘴里轻声重复:“少爷……少爷……”
空气里一片沉寂。只有酒杯里液体微微荡漾,映出三人各自凝重的神情。
突然,安德鲁抬起眼,他的脑海中闪出一幕画面。
那是昨天的时候,中途离场的那个散漫的人。
安德鲁开口吐出一个名字:。
“艾伦。”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浪子愣住,瞳孔微微收缩:“艾伦?你是说——艾伦·科林?”
安德鲁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昨晚提前离场的人,是他。在混乱开始之前,他就全身而退,而且行迹异常,从头到尾都像早有准备。除了身份特殊的人,谁能做到?”
浪子皱着眉,脑海里迅速回忆昨晚的细节,似乎在将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震,脱口而出:“可我刚才……在赌桌那边见过他。跟个没事人似的,西装笔挺,笑呵呵地推着筹码,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安德鲁的眉头也轻轻皱起。
“如果他真是少爷,”他低声说,“那才更不应该这样出现。司机没能进去保护他,上面的人早该察觉异常。可他偏偏若无其事地露面,这不合逻辑。”
艾什莉双手环胸,冷冷吐出一句:“除非,他在演戏。”
浪子怔了怔,脸色沉下去,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件事情比我想的要麻烦得多........回头得找罗伊多报销点经费。”
包厢陷入了压抑的沉默,三人各自沉思,却都心知肚明——这件事,远远还没结束。
安德鲁轻轻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浪子,语气冷静而坚定:“我们得去找他谈谈。”
浪子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复杂:“行啊。既然你都开口了,那咱们今晚就过去。不过……可得小心点,这种人,可不是随便能碰的。”
艾什莉没有插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神里闪过锋锐的光芒,那是一种随时准备出手的冷意。
桌上的烛火摇曳,三人之间的沉默像暗流,压迫得人透不过气。
他们已经不再是闲谈饭局的状态。
他们即将走进的,是另一场更危险的博弈。
第267章 艾伦·科林
几人很顺利地就找到了艾伦。
赌场的空气浓稠得近乎粘腻,香水、酒精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幕布笼罩在头顶。
四周人声鼎沸,骰子滚动的声音、荷官冷漠的报点声、筹码撞击桌面的清脆声此起彼伏,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喧嚣。
灯光从穹顶垂落,冷白与金黄交织,把每一张牌桌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光彩。
赌徒们神情或狂热、或绝望,他们的眼睛被灯光映得发亮,像是被欲望驱使的野兽。
而在这一切嘈杂中,艾伦却像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他靠坐在椅子里,姿态随意,双腿微微交叠,身子却自然地占据了赌桌的核心。
他的手中握着几张牌,指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从容不迫。
那不是赌徒应有的急躁,而像是一个早已知晓结果的人在配合演出。
安德鲁注意到,当他们三人一同走近时,艾伦恰好抬起头。
目光相撞的一瞬,艾伦眼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迟疑,他只是平静地与他们对视,像是早在等待。
牌桌上的人还在叫嚷,可艾伦却随意地把手中牌一扣,动作干脆。
“各位,今天先到这里。”
他说得很自然,不带一丝迟疑,仿佛这场对局的输赢根本不重要。
他的对手们有些不满,但看到他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度,只能讪笑着起身,嘴里嘟囔几句抱怨,却没有真正阻拦。
艾伦转过身,神情镇定,朝安德鲁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态度并不生硬,反而带着几分主人请客的自然,好像不是被人找上门,而是早已计划好要与他们见面。
三人跟在他身后,穿过赌场的走廊。
四周的声浪逐渐远去,仿佛有人在身后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帷幕。
走廊上的吊灯被压低,灯罩里透出昏黄的光,投在地砖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艾什莉低着头,脚步轻快而干脆,她的眼神却始终冷淡,像是在警惕着四周的每一丝动静。
安德鲁走在她身侧,步伐稳健,表情沉静,眼神偶尔扫过走廊的尽头。
至于浪子,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随时在消解空气中的紧张感,但安德鲁知道,他笑得越轻巧,心里就越在盘算。
走到一间包厢门口时,浪子忽然停住了。
“等等。”他伸出手,笑得玩味,却挡在众人前方,“我先进。”
没有人反对。
他推门进去,房间的灯光立刻溢出,映亮他脸上的笑意。
包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桌,两侧各摆着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酒柜,几瓶红酒整齐地排列其中,标签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
窗帘紧紧拉着,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外面的光与声。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听见回声。
浪子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挑剔得近乎谨慎。他绕着房间一周,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脚步缓慢却均匀。
他伸手拉开窗帘,确认外面确实只有走廊和玻璃的反光。
接着他走到酒柜前,推开柜门,随手取下一瓶酒,用指尖在瓶身抹过,低头嗅了嗅瓶口是否散发异常气味。
随后,他又蹲下身,把桌下的空间仔细看过,甚至敲了敲木板,像是在确认是否有暗格。
整个过程里,他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不屑的笑,可那笑意和动作之间的落差,反倒让人觉得他随时会出手。
最终,他直起身,朝门口摆摆手。
“进来吧,安全得很。”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前一后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随着门锁扣合,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包厢里的安静呼吸声。
艾伦没有多余动作,他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灯光从头顶落下,把他脸上的阴影压得更深。
他的眼睛深陷,黑白分明,冷得像湖水。
“我知道你们要找我。”
他说得平稳,甚至有几分主动。
艾什莉眉头微挑,余光扫过他,唇角紧绷,却不答话。浪子靠在门边,双臂交叉,像个看热闹的人,神情懒散,却并不放松。
安德鲁则在最安静的位置坐下,目光冷静而锐利。
“我是圣教的人,代号是【少爷】。”
艾伦继续说。
语气直接,不带半分迟疑。
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下来,每个人都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少爷】。
安德鲁心里轻轻一动。
代号并非随意而取,它往往对应着某种象征,或身份,或特质。
而眼前这男人,鬓角已有霜白,眉眼深沉,额头隐约有岁月刻下的细纹。
他的姿态老练,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压得住场的沉稳。这一切,与“公子”二字形成了刺眼的违和。
艾伦似乎并不在意这种矛盾,他的语调没有起伏,继续缓缓开口:“我的司机,已经失联一天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随即补充了一句,冷漠得像是在丢弃一件坏掉的工具:“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只想知道,你们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空气瞬间沉重。
艾什莉的指尖轻轻敲击在椅背上,节奏冷硬。
她的眼神更冷了,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温度的物品。
浪子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讽刺和若有若无的挑衅,却没再插话。
安德鲁依旧沉默。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观察。
艾伦的话语冷得不近人情,这并不让人意外。
但安德鲁在意的并不是这种冷酷,而是另一种深藏的违和。
那种“不协调”。
艾伦的姿态稳得出奇,他的话语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破绽。
可正是这种稳定与自然,让“公子”二字显得愈发突兀。
一个中年男人,鬓角斑白,气度沉稳,却以“公子”为代号。
那是年轻的象征,是血气方刚、意气未脱的代称,不该落在这样一个年岁厚重的身躯上。
安德鲁的心跳很稳,但思绪飞快流转。
他想到过几个可能,但也被他一一否决。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能性。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
但在所有可能性都被否决的情况下,再匪夷所思的答案,就是真相。
沉默片刻,他终于抬起头。
目光直直锁在艾伦身上,冷静而锋利。
“艾伦先生,你应该不是少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足以割破空气的沉默。
“至少,您的这副身躯不是。”
第268章 纸条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一半。
艾什莉和浪子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过头,目光牢牢盯住安德鲁。
艾什莉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可以说冷漠。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眼底那层冰冷的光芒很快覆盖了所有波动。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不属于人类的存在”,也知道安德鲁说出这句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对她而言,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艾伦的身份,而是安德鲁的判断。
他总是对的。
浪子就没那么镇定了。
他怔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空气顷刻间凉了下去,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呼吸一滞。
嘴角张了张,险些说不出话来。直到几秒钟过去,他才强行扯出一抹笑,带着几分僵硬:
“嘿,蝎子,你这话……不会是拿我开涮吧?这可不好笑。”
空气寂静得能听见墙壁里钟表的滴答声。那微弱的节奏在包厢里显得异常刺耳。
艾伦怔了半秒,随后竟缓缓笑了。
那笑容不带温度,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像是他早就等待着这一刻。
“聪明人。”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像在称赞安德鲁,“怪不得能追查得这么深。”
浪子眉头猛地一跳。
他忽然觉得后背凉得厉害,好像有人在脊柱上泼了一盆冰水。
他下意识抬眼,却见艾伦的神情镇定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不存在,只是随意扔出的一句闲谈。
“喂,”浪子咽了口口水,嗓音沙哑,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那码头的爆炸……炸死德雷斯的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咄咄逼人的锋利,像是一把压在桌面上的刀。
艾伦闻言,神情依旧平静。
他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节奏均匀,像是为自己话语加上的标点。
“我在圣教的身份......”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冷硬,“类似一个【处刑者】。”
包厢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浪子一怔,眉心的皱纹越锁越深。
艾什莉依旧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像是要把艾伦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底。
“如果不是这个地区的【处刑者】突然失踪。”
艾伦继续道,语调没有丝毫波澜,“我也不会临时被派来接手任务。至于你说的爆炸——那并不是我做的,而是我的手下处理的。但结果一样,德雷斯必须死。他是叛逃者,任何背叛圣教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安德鲁心中微微一紧。
艾伦话里的漏洞极少,他说得近乎完美。
正因如此,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态度显得过分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人味。
浪子呼吸急促了片刻,胸口起伏得厉害,却还是冷笑出声:“所以,你们圣教无意跟【毒之水】过不去?只杀你们自己人?”
“没错。”
艾伦答得干脆,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圣教不想制造额外的麻烦。我们只会处理该处理的对象。”
他的话像一块冷铁,沉沉压在几人心口。艾伦的目光随之停在浪子身上,黑漆漆的瞳仁仿佛能把人一寸寸剥开。
“至于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愿意达成和解。互不追究之前的事情。”
话音落下,浪子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盯着艾伦,眼神危险,眯起眼睛,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过来,让人难以呼吸。
可他没有立即表态。他把笑意重新挂回脸上,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掏出手机。
“这事儿嘛……”浪子摇了摇手指,嗓音刻意拉得轻佻,“我得请示上头。”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眼神带着几分威胁。
“不过你们记住,上次的爆炸差点连我也搭进去。赔偿金,我肯定要收得高一些。”
话落,他推门而出。
走廊里一片安静。赌场的喧嚣被厚厚的隔音门牢牢挡住,只剩昏暗的灯光与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
浪子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
圣教他知道,罗伊有跟他说过。
但是怎么还有超自然力量的事情??
他深吸几口气,背脊紧贴着墙壁,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按下拨号键。
“喂,罗伊。”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情况有点变了。圣教的人主动找上门,说是要和我们和解……但我觉得事没那么简单。”
话音飘散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身影逐渐被昏暗吞没。
包厢里,只剩下安德鲁、艾什莉与艾伦三人。
艾伦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手指仍旧敲击桌面,节奏均匀得像心跳,又像是某种耐心的催促。
安德鲁微微偏头,看见艾什莉的侧脸在灯光下冷若冰霜。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的细微动作泄露了她的紧绷。
“我问你们一件事。”艾伦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像是从某个深井里传出来。
“你们……认识【六瞳】吗?”
安德鲁心中微微一震。
艾什莉的眼神迅速转向他,像是在等他的决定。空气安静得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短暂的沉默之后,安德鲁点点头。
“认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我们曾经加入过他所率领的‘恶魔俱乐部’。那时的代号……她是【枪手】,而我是【屠夫】。”
艾伦眼神一闪,神情依旧平静。
他缓缓拉开身边的皮质手包,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翻开书页,手指在一行行名字间游走。
空气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像是沙漏里细碎的沙砾。
数秒后,他停下。
“……果然有。”
艾伦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确认。
他把手伸进书页间,撕下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桌面上,缓缓推向安德鲁和艾什莉。
“这是给你们的,我有些事情,待会想问问你们。”
纸条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无声的石头,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
艾什莉伸出手,动作谨慎,指尖刚触碰到纸面,还未展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浪子重新走了回来。
“呵。”他甩了甩手机,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狡黠,“上头让我继续听听你们的条件。”
纸条依旧安静地躺在桌上,未被揭开。
而空气,却比刚才更沉重了几分。
第269章 意外之财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喧嚣,整个房间被压抑的黄光笼罩着,仿佛外界的危险与喧嚣都被暂时拒之门外,只剩下属于他们的静默时刻。
安德鲁将手里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上的号码,动作缓慢而执拗,眉心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啧……”
艾什莉仰倒在床上,双手枕着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的眼神慵懒,嘴角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种结果……这么多的钱,居然说给就给了。”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儿不可思议,“果然沾血的生意来钱就是快啊。你说,我们这辈子大概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死死黏在那串数字上。
那不是金额,而是一组号码,可偏偏让他心底更沉重,仿佛那几位数字背后潜藏着比钱更可怕的东西。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见他依旧那副心思重重的样子,她干脆爬下床,绕到他背后。
她没半点犹豫,直接趴到他背上,双手从两侧环住他的胸口,下巴抵在他肩窝,像只缠人的小兽。
“别苦着脸啦。”
她的声音带着困倦与慵懒,却又带着点调皮的意味,“有钱了不应该开开心心的嘛?说不定以后我们可以在海边买栋房子,每天晒太阳、喝酒、钓鱼,过得比谁都自在。”
安德鲁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带着无奈,却也掺着纵容。
“你啊,总是想得太轻松了。艾伦给我们的,不只是钱,还有问题。”
“问题?”艾什莉眨了眨眼睛,语气懒懒的,“你说那张纸条?”
“嗯。”安德鲁指了指桌上的号码,又低声补充道,“还有他手里的那本本子。”
艾什莉撇撇嘴:“一本子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安德鲁的声音却压得更低:“那是六瞳的登记本。当时我们混进恶魔俱乐部时,所有人的代号都在上面。他能随手翻到,还能确认我们的代号……说明他已经去查过六瞳的底细了。”
艾什莉这才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勾勒着圈子。
“所以,他是在向我们示好,还是在给我们下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凝视着那串号码,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那一刻,房间里静得出奇,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忽然,艾什莉笑了一声,轻轻把下巴压在他肩窝,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你又在想那么多,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哄我开心。说真的,这么大一笔钱摆在眼前,我只想跟你好好花掉,不管什么圣教还是毒之水,全都见鬼去吧。”
安德鲁忍不住偏过头看她。
那双粉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明亮的光彩,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沉郁。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轻声道:
“如果真能那样,该有多好。”
艾什莉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谁说不能呢?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那就有机会嘛——”
安德鲁被她的话逗笑,笑容里仍带着一丝苦涩。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拿起了手机,将纸条上的号码输入,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了过去。
“这么快就决定了?”艾什莉歪着头,声音里有点意外。
“拖得越久越危险。”安德鲁平静地说。
信息发出后,两人并肩坐在床边,静静等待。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几分钟后,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一条陌生的回信。
艾什莉立刻凑过来,脸颊几乎贴在安德鲁的肩头。
“喔——这么快?看来人家也在等咱们呢。”
安德鲁没有立刻点开,而是先看了她一眼。
艾什莉挑眉,作势要去抢他手机。
“别磨蹭嘛,快看看写了什么。”
安德鲁笑着将手机举高,让她够不着。
“你倒是急得很。”
“当然急了。”艾什莉伸手去挠他腰间,带着几分狡黠,“谁知道上面写的会不会是中大奖的消息呢?”
两人闹腾了几下,气氛才稍稍轻松下来。安德鲁最终还是按下屏幕,点开那条回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有几个小问题想问你们。】
艾什莉挑了挑眉,眼神闪烁了一下。
“问题?他当自己是老师在点名吗?”
没等她多说,手机再次震动,新的信息接连弹了出来。
【第一个问题:你们见没见过主?】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问的是谁。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还是在屏幕上敲下了回答:
【见过。】
【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得到赐福?】
这次,艾什莉先出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真啰嗦。”
可她还是看着安德鲁输入了答案:
【有。】
第三条信息紧随而至。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要在毒之水手底下做事?】
艾什莉咬了下唇,目光闪过一丝冰冷。安德鲁则缓缓打字:
【因为六瞳失踪了,找不到组织。】
屏幕静止了许久。整个房间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气压笼罩住,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终于,第四条信息跳了出来。
【我明白了。有事的话,我会再联系你们。】
短短一句话,却让安德鲁和艾什莉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艾什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整个人又倒回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明明该说的全没说,倒是会装腔作势。”
安德鲁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关掉手机。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替她把被子扯了上来,轻声道:
“睡吧。明天……该来的,总会来。”
艾什莉没有回答,只是蜷了蜷身子,却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安德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交握的手上,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第270章 血耀
夜色在无声中剥落。
艾什莉再次意识到自己坠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她已经不再惊讶。哪怕眼前的景象再诡异,她的心境依旧平静。
猩红色的花瓣在脚下汇聚成平台,花瓣层叠如血泊凝成,边缘不断垂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流血。
空气里漂浮着若隐若现的气息——血、铁、生锈的刀锋,以及腐败的甜腻味道,混合成一种让人作呕却又令人清醒的气息。
圆球状的恶魔悬浮在她的面前。那团圆球仿佛是某种脉动的心脏,表面流转着粘稠的暗红色纹路。
纹路纠缠扭曲,像无数细小的血管蜿蜒其上,缓慢地搏动,每一次律动都带来低沉的嗡鸣。
艾什莉盯着它,眼神冷漠,像盯着一件亟待利用的工具,而不是生命。
“焦油灵魂。”恶魔的声音低沉,像从深海传来,又像是血肉相互摩擦的声音,粗粝而令人牙齿发酸。
艾什莉抱起双臂,姿态松散,语气却锋利:“你又来了?这次又打算要几个灵魂啊?”
恶魔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一下,表面掀起一阵模糊的涟漪,像是一声近似笑声的颤鸣。
“这一次,我不是来索取的。”
艾什莉眯起眼,眉宇间浮出一抹不耐烦。
她太清楚这些存在的伎俩,它们从不无事献殷勤。
“那你来干什么?总不至于是关心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吧?”
恶魔表面浮现出一丝光痕,暗红色纹路随之加快流动,像某种即将揭露的秘密。
“我需要你找到一样东西。”
艾什莉冷哼,声音清脆却冰冷:“东西?你在开玩笑吗?我可不是你随便差遣的跑腿。”
恶魔不为所动,它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它名为——血耀。”
那名字像一块烙铁,直接印在艾什莉的脑海里,带着灼热的余韵。
她只是淡淡地重复:“血耀?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是一块宝石。”恶魔缓缓解释,“凝聚了献祭与死亡的精粹,是许多存在梦寐以求的力量源泉。它曾属于我,却被人夺走了。”
艾什莉嗤笑一声:“所以你要我替你找回来?我凭什么答应?你该知道,我除了安德鲁,没兴趣为任何人卖命,更何况是恶魔。”
恶魔沉默片刻,仿佛在衡量她的态度。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不会强迫你。我的力量无法凌驾你的意志……一切都必须是交易。”
艾什莉挑起眉梢,眼神凌厉得像刀锋:“那你的筹码呢?没有代价,我才懒得替你做事。”
球体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猩红色的涟漪,像血液被搅动。
“我会改造你的护符。”
艾什莉的眉头微微一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她随身带着的小捕梦网护符。
那是她与安德鲁的命脉之一。
每一次使用都要以一个灵魂为代价,才能换来短暂的未来预知。
“怎么改造?”她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冷冷的怀疑。
恶魔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像沾染了酒精的低语:“我会在其中注入新的功能。你靠近血耀时,护符会自动指引你。”
它停顿片刻,又低沉地补充:“在你得到血耀之后,我会将它的一部分力量灌注进护符,你将不再需要灵魂便可使用它。”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心底的涟漪却比表情来得更加复杂。
不得不说,这听上去颇有吸引力。
灵魂的消耗始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虽然她与安德鲁至今小心谨慎,但若频繁献祭,终有一天会引来怀疑,甚至会被更可怕的东西盯上。
可她的神情依旧冷淡,语气里满是讥讽:
“听上去很不错。但我才不信天上掉馅饼。你这么急着找宝石,是因为你现在急需它,对吗?”
恶魔没有否认,声音沉如铁块落水:“是的。我需要血耀,否则我无法完成下一步。”
艾什莉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带着锋芒的讽刺:“你们这些怪物,总是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算了,我也懒得问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她抬起手,摩挲着护符,目光冷冽而坚定:“既然是交易,你把功能加上去,我就会帮你找。但找不找得到,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恶魔的表面忽然浮现出一道深红的裂纹,那裂纹宛如伤口般张开,内部透出粘稠的猩红光芒。
某种力量透过空间渗透进护符。
艾什莉手里的小捕梦网忽然颤动。
细细的丝线泛起一抹血色光泽,那光泽顺着纹路流淌开来,仿佛在编织新的命运之网。
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温度攀上她的指尖,既不像火焰的灼热,也不像冰霜的寒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侵入感。
奇怪的是,那并不令人排斥,反而有种难以抗拒的沉稳。
“它已经完成。”恶魔低声说道。
艾什莉低头看着护符,发现原本单纯的猩红色此刻多了一丝深暗的血线。
那条血线像是凝固的裂痕,又像是随时会扩散的毒素。
她轻轻晃了晃护符,神情冷漠,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这就是你所谓的改造?”她的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看上去也没多神奇嘛。”
恶魔的声音响起:
“当你接近血耀的时候,你会明白。”
艾什莉耸了耸肩,唇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从不对除了安德鲁以外的人投入一丁点情感。恶魔也不例外。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多了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好吧,焦油灵魂。”
恶魔的声音逐渐远去,仿佛被虚空吞没,“交易已经完成。我等待你找到它的那一刻。”
猩红的花瓣骤然崩解。整个世界像碎镜般坍塌,光与影翻涌。
艾什莉依旧站立着,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当她睁开眼时,天色已经亮了。
窗帘的缝隙间透进一缕晨光,落在旅馆昏暗的房间里。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打转,像是被困住的小灵魂。
房间里混合着旧木板的味道与阳光的温热,带着些许尘封的宁静。
安德鲁还在睡。
他侧卧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依旧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他的呼吸平稳,却不轻松,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胸膛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看起来安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安,仿佛随时会在梦中惊醒。
艾什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神冷淡,却逐渐浮出一抹无奈。
嘴角轻轻勾起,那弧度像是笑,却更像叹息。
“真是的,连睡觉都要皱眉头。”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尖带着几分调侃似的力道,既不像安慰,也不像唤醒,而是一种独属于她的方式。
“喂,懒鬼,醒醒。”
他没有立刻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艾什莉挑了挑眉,又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与无奈:
“恶魔给咱发新任务了。”
第271章 情侣折扣
几分钟后,楼下便利店。
空气里混着冷气机吹出的凉风和速食咖啡的香气,明亮的灯光照得整间店有点死板。
安德鲁打着哈欠,眼皮半垂着,像是下一秒就能扑倒在冰柜上补觉。
他手里拎着纸皮袋,里面装着几个三明治和几罐罐装咖啡。
“真是……多事之秋。”他含糊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困意,“这阵子根本没时间好好睡觉。”
艾什莉慢悠悠地走在旁边,懒洋洋伸着懒腰,肩膀微微耸动。
她神情看似散漫,目光却不时扫过店内的角落,习惯性地确认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等把事情都解决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咱们就能过上平淡生活了嘛。”
安德鲁翻了个白眼,把三明治丢到收银台上,没好气地说:“你说得倒轻巧,就眼下的麻烦我都已经快愁疯了......”
收银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头发有些乱,眼神疲惫,像是上了太多夜班。
扫完条码后,他报了个价格。
安德鲁随手递上现金,接过找零。
“.......不对吧?你是不是找错了?”
安德鲁看着明显多了的钱,有些疑惑不解。
收银员“啪”地把找零按在柜台上,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怨念:“后面那块牌子你没看到吗?”
安德鲁一愣,下意识顺着对方手指望过去。
果然,在墙角贴着一张告示牌,上面用红色粗体写着:
【情侣折扣·限定活动——结账时享受八折优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德鲁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收银员就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酸溜溜:
“你们这些小情侣,老是装傻。以为自己一句话不说,我就看不出来?成天撒狗粮,真是折磨单身狗。”
安德鲁:“……”
艾什莉淡淡挑眉,唇角似乎勾起了一点弧度,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一罐咖啡拧开。
收银员继续碎碎念:“上次隔壁的老夫妻来买东西都没这么明显,你们俩一看就是,连我都懒得问。别以为沉默就能蒙混过关。”
安德鲁揉了揉额角,生无可恋地叹气,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随便吧,便宜点就便宜点。”他低声嘀咕。
艾什莉悠哉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不咸不淡:“所以,你该学会说谢谢。”
安德鲁斜了她一眼,没理。
收银员却不依不饶,像是要把憋着的情绪一次性发泄出来:“我还没有另一半呢……你们就别再假装陌生人了,太扎心。”
安德鲁脸皮抽了抽,最后干脆一把拎起纸袋:“走了走了。”
艾什莉神情淡淡,却明显心情颇好,步伐比进店时轻快了些。
——
回到旅馆。
老旧的走廊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木板地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安德鲁把纸袋往桌上一丢,自己则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腿随意伸开,像是终于回到安全地带。
“真是……”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嘴里还含糊着,“为什么事情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艾什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懒洋洋喝着咖啡,语气依旧冷淡:“你不一直都这样?嫌麻烦,却还是照做。”
安德鲁白了她一眼:“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总是没得选。”
他低头猛咬了几口三明治,又伸手去拿咖啡,动作里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
艾什莉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梦里,那个恶魔又找我了。”
安德鲁动作一顿,抬头望向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说到这个.....祂又要灵魂?”
“这次不一样。”艾什莉摇头,抬手拨弄了一下挂在胸口的护符。
那枚猩红色的小捕梦网此刻泛着细微的暗红光泽,其中一条丝线像是被血色染过,沉暗而诡异。
“它让我帮忙找一样东西——血耀。”
安德鲁皱眉,半信半疑地重复了一遍:“血耀?”
“嗯。一块宝石,据说能凝聚死亡与献祭的精粹。”
艾什莉神情淡漠,“恶魔说,只要我找到它,就能让护符改造,不再需要消耗灵魂。”
安德鲁沉默片刻,把咖啡放到桌上,靠进沙发,目光半眯着,像是在思考。
“听起来很诱人。”他缓缓开口,“但我不信它没坑。”
艾什莉轻轻晃了晃护符,眼神冷冽:“我也不信。可既然是交易,我就顺口答应了。”
安德鲁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咬三明治,边吃边说:“既然不是强制性的任务,那就不理会好了。要是运气好遇到,就顺便捡一下。遇不到……那就算了。”
艾什莉盯着他几秒,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就打算当甩手掌柜?”
“这叫量力而行。”
安德鲁一脸理直气壮,“再说,我们刚从圣教那边收了赔偿,不缺这点事。不用急着去给恶魔打工。”
艾什莉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目光,指尖缓慢摩挲护符。
那抹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某种力量正静静潜伏其中。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和钟表滴答声。
安德鲁吃完早餐,半眯着眼靠在沙发上,像是随时会睡着。
艾什莉则沉默着,眼神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眉间依旧有淡淡的褶皱,即使在这种轻松的时刻,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艾什莉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护符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艾什莉手指一僵,抬眼望向窗外。晨光依旧静好,街道安安静静,只有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
可她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没有开口,只是把护符攥得更紧。
……
而安德鲁已经闭上眼,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第272章 封条
早餐的余香还残留在旅馆的小屋里。
窗外的阳光逐渐攀高,穿过灰白的窗帘,落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的条纹。
安德鲁靠在沙发上休息,肩膀的紧绷感在慢慢褪去。
他伸了个懒腰,闭了闭眼,让自己短暂地陷入一瞬的松弛之中。
昨夜的紧绷和思虑,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他的神经里,而此刻,他只是强迫自己放松那么几分钟,好让头脑在出门前保持清醒。
艾什莉动作一贯利落。
她收拾完毕,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丝毫犹豫,冷冷地丢下一句:“走吧。”
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冷硬,像一把刀锋,划开短暂的安宁。
安德鲁睁开眼,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没有多耽搁,只是稍作休整,就重新踏上街道。
在这个城市里,哪怕是片刻的安逸,也只是幻觉。
无论旅馆里空气多么安稳,门一旦推开,外面的世界依旧是暗潮涌动。
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平静,只有在远离一切追杀与阴谋之后才会到来。
而那一天,显然还遥遥无期。
这次的目标,是【六瞳】曾经的地下俱乐部。
那个据点早已人去楼空,但或许还残留一些蛛丝马迹。线索可能埋在灰尘下,也可能隐藏在被遗弃的墙壁里,而他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不能一直处于被动。
必须主动出击。
街道依旧湿润,空气里夹杂着雨后未散的寒意。
昨夜的雨把石板路冲洗得干净,凹陷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天空破碎的倒影。
偶尔有行人踩过,水花溅起,迅速消散。
安德鲁与艾什莉并肩而行,脚步轻快却沉稳。
他们看似只是普通的过客,实际上心思如刀锋般绷紧。
不久后,公园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那正是当初他们射杀【老鼠】的地方。
那一夜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火光撕裂黑暗,枪声在耳边炸开,血液的温度溅落在草地上。
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哪怕过了这么些日子,依然潜藏在记忆的深处,只要稍微触碰,就会清晰地浮现。
如今的公园,却安静得令人错愕。
长椅被洗得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处断气。草坪整齐修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似乎有人特意安排过。
几位老人慢慢踱步,手里拄着拐杖,低声闲谈。
年轻人牵着狗经过,耳机里漏出轻快的旋律。更远处,秋千发出“吱呀”的声音,伴随着孩子们的笑声,在阳光下荡漾。
这一切的寻常,让安德鲁微微停下脚步。
“这地方变化真快。”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静静注视着那片草地。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可她眼底的冷意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们从来都很擅长清理表面。”她淡淡开口,“也永远只清理表面。”
安德鲁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无论是谁在操控这一切,都习惯把血腥与残酷扫到地毯下。
只要地表看上去一切安好,人们就会安心地继续生活。
就像眼前这些散步的人,他们不会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曾经有过子弹与尸体。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那一夜的血战,只是他与艾什莉的幻觉。
可指尖的肌肉记忆却提醒着他,那一切真实得无法抹去。
两人继续向前,直到那条小巷出现在视野中。
然而,他们眼中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巷口被密密麻麻的警戒封条封锁,交错的黄色与黑色像是一种粗暴的警告。
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上面,反而添了一种冷冽的森然。
不仅如此,连巷子旁的餐馆与杂货铺也一并被贴上封条。
门口留有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人仓促驱赶过,甚至还能看到纸屑与未干净的鞋印。
艾什莉眯起眼,声音冷冷地冒出一句:
“老鼠死了这么久,他们现在才拉封条?这调查是不是拖得太离谱了。”
安德鲁目光凝重,却轻轻摇头,低声回应:
“不会是因为他。老鼠的案子早就结束了,尸体冷得都起灰了。这里的动作……另有原因。”
艾什莉沉默着,唇角紧抿。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心底的厌恶和疑问难以抑制。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能让一片街区都被这样封死?
两人停驻在街角的阴影里,看似随意,却像两枚钉子般扎在那儿。
来往的行人显然心照不宣,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停留。即便有人路过,也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不去多看一眼。
整个区域像是被按下了“禁忌”的印记,连空气都显得压抑。
安德鲁抬手,假装看表,实际上借此掩饰视线的转移。
他的眼神敏锐地扫过街角停着的车,窗台上若隐若现的影子,甚至远处高楼间反射的光点。
艾什莉则更直接。她的眼神像一把冷锐的刀,一寸一寸切割过整个街区,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角落。
“绕过去?”艾什莉压低声音问。
安德鲁摇头,眼睛没有移开那片封锁:“不急。先看看,谁会盯上这里。”
他们静静地站着,等待。
风声吹过,撕开的封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低声的警告。
安德鲁呼吸平缓,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他知道,艾什莉说得没错。贸然闯入是愚蠢的,尤其是当未知的风险远比已知更可怕时。
艾什莉的手轻轻落在包里,指尖触到那枚猩红的捕梦网。
它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异样。
可她很清楚,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征兆。
街角的光影逐渐拉长,行人匆匆而过,却无人愿意多看这片封锁的区域。
安德鲁与艾什莉仿佛两道影子,伫立在喧嚣与寂静的夹缝中。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场沉默不会持续太久。
总会有人,在某个时刻,打破这份掩盖的假象。
第273章 询问
街角的风吹散了空气中的湿冷,太阳逐渐升高,光线在街面上拉开更长的阴影。
巷子口的封锁线在风中微微颤动,黄色的警戒条宛如一道冰冷的伤疤,把喧嚣的街道隔成了两部分。
安德鲁与艾什莉在封锁区附近站了许久,始终没有贸然靠近。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即换了一副姿态。
艾什莉熟练地挽住安德鲁的胳膊,神色淡漠,但那一瞬的动作却无懈可击。
安德鲁顺势垂下手,微微弯腰,像个陪伴女伴出行的男人,神态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温和。
他们就这样,化身为最平凡的情侣,顺着街道散步。
偶尔停在路边的橱窗前假装看几眼,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掩饰住真正的观察。
表面上,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情侣;可在心底,两人都像绷紧的弦,时刻留意着风吹草动。
绕到公园另一侧时,他们瞥见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低声议论着什么。
几人神色凝重,言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避讳的气息。
艾什莉下意识想要靠近偷听,但安德鲁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
接着,他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牵着艾什莉走过去,仿佛只是一个无意间停下脚步的路人。
“早上好。”安德鲁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随和。
几位老人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目光打量着他们。
安德鲁掏出烟盒,熟稔地给自己点上一根,又礼貌地递出一支给坐在中间的老人。
那一系列动作自然至极,没有一丝突兀。
“老人家,最近这片地方好像不太安分啊?”
安德鲁吐了口烟雾,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刚路过封锁线,看起来挺吓人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烟,犹豫片刻,叹了口气。
“唉,你们不是本地人吧?不然早该听说了。”
安德鲁神色里带着适度的惊讶,顺势接话:“外地刚搬过来的,还真不太清楚。”
几位老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显然都有些顾忌,但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说:
“几天前,这里开始有股恶臭味。起先大家以为是流浪猫狗的尸体,可味道越来越重,简直让人窒息。直到有人实在忍不住,才报了警。”
艾什莉眉梢轻轻一挑,低声冷哼:“几天前?居然拖到那时候才有人去报案。”
她的语气像冰刀,带着不屑。
可她心里却在飞快推算,几天前……那段时间........
哦,在调查【司机】的那一档子事呢。
安德鲁没有立刻接口,而是顺势追问:“那警察查到了什么?”
老人神情瞬间阴沉:“查到的.....那就是地狱啊——”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话:“你们年轻人没见过那场面,几十个人全都死在地下俱乐部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喉咙全被割开,血流得满地都是。整整一屋子,全是尸体。”
艾什莉的手臂仍旧挽着安德鲁,但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她的眼神冷下来,她神色淡漠,倒像是习以为常。
“地下俱乐部?”安德鲁皱眉,装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对,我记得就是以前那帮子疯子的据点吧?”
老人声音压得更低:“警察说里面还画了个巨大的……什么图案。谁都看不懂,反正邪门得很。要不是我亲眼看见那时候的警员出来后都吐了半天,我才不信呢。”
艾什莉与安德鲁对视一眼。
两人心底都很清楚,那所谓的“图案”,极大概率就是献祭仪式的法阵。
安德鲁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压下心头的冷意:
“那旁边的店呢?我记得那条巷子口有家小餐馆,还有一间卖杂货的。”
这句话是试探。他们都曾去过那家餐饮店,还在里面吃过一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饭菜。
服务员年轻,老板憨厚,一切都再平常不过。可现在想来,那种“平常”本身,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伪装。
“都出事了。”第一个老人摇头,叹息声像漏风的风箱,“餐馆老板和伙计,全在俱乐部里。那些疯子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算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另一个老人接着说:“还有杂货店,听说是卖他们长袍的地方。警察把那家查封了,老板也被带走了。估计这辈子回不来了。”
安德鲁心底骤然一紧。
那家杂货店,他和艾什莉都曾去过,买下过一模一样的长袍。
那些长袍现在还被他们带在身上,若是警方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依旧若无其事地吐出烟雾,把心底的锋芒压下去。
“真是邪乎。”安德鲁摇头,露出一个带着惶然的笑容,“多谢几位老人家提醒,我们可得离这片地方远点。”
他微微躬身,拉着艾什莉离开了长椅。
直到走出几十米,老人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方,安德鲁才收起脸上的笑容,眼神重新冷锐下来。
“尸山血海,法阵,杂货店,餐馆……他们把所有应该有的线索全部抹得一干二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克制的怒意。
艾什莉轻哼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锋芒:“倒像是提前布好的局。那些人……绝不会只是临时起意。”
她顿了顿,又冷冷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怎么突然一次性需要如此大量的灵魂?”
安德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盒,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很不对劲。”
他们肩并肩走在街道上,熙攘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谁都看不出,这对看似寻常的情侣,正在谈论的是一场吞没数十条性命的血祭。
阳光从高楼间倾泻下来,映在他们的影子上。那两道影子交织着,像是黑暗中并肩前行的旅人。
可在光明背后,潜伏着的是愈加逼近的阴影。
安德鲁沉默地盯着前方,仿佛能看透人群背后那条血腥的暗流。
艾什莉的手始终没松开,她的目光冷静,却也在某个瞬间闪过一抹不安。
第274章 新闻
房门“啪嗒”一声合上,旅馆的世界和外面的街区彻底隔绝。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室内半明半暗。艾什莉一甩外套,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是要和柔软的靠垫融为一体。
安德鲁把袋子丢到餐桌旁,解开衣领,随手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架子,又看了看手里满满当当的袋子,眉头微微一皱。
“算了,”他开口,声音有点懒散,但很快又带上几分认真的调子,“今天我来下厨吧。”
艾什莉把手搭在沙发背上,挑眉盯着他:“哟,稀罕啊,你居然主动要做饭?”
“偶尔得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安德鲁把几样食材放到料理台上,转身拿刀切开包装,“要不然总像是在亡命天涯。”
艾什莉翻了个身,从沙发上撑起身体,走到厨房边缘:“那我来帮忙?”
“帮忙?”安德鲁抬起头,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最后停在她那双不耐烦的手指上,“你确定不是来捣乱?”
艾什莉眯起眼,声音冷冷:“你是打算嫌弃我?”
“不是打算。”安德鲁嘴角一勾,刀光在砧板上“噔噔”作响,“是已经嫌弃了。”
“……”艾什莉盯了他两秒,眼神微微一闪,随即轻轻冷笑,“好啊,那你就自个儿忙吧。”
她说完就转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沙发上,整个人一倒,姿势比刚才更随意了。
双腿随意搭在扶手上,头枕着靠垫,正对着厨房的方向。
“你动作快点啊,别到时候炒个菜都能把自己手割了。”她一边拨弄着发梢,一边有气无力地开口。
安德鲁头也不抬:“真要割了手,你是不是会笑得更欢?”
“当然。”艾什莉语气笃定,“我还会顺手帮你点根蜡烛,送你一程。”
“谢了,你倒是贴心得很。”安德鲁干脆顺着话头,自顾自地往锅里倒油。
热气腾起,他把切好的洋葱丢下去,滋啦声瞬间弥漫开来。
辛辣的气味和油香混在一起,迅速充满整个小小的房间。
艾什莉抽了抽鼻子,表情微妙:“你确定这是炒菜,不是谋杀?”
安德鲁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写满了“嫌弃”:“放心,毒死你之前我会先给自己留一碗。”
“呵,真浪漫。”艾什莉翻了个身,伸手在沙发缝隙里摸到遥控器,啪地一声开了电视。屏幕闪了几下,定格在本地新闻频道。
画面里,一名记者戴着口罩站在黄色警戒线外,背景里能看到被遮蔽的街区,几辆警车的灯光闪烁着,冷冷地打在夜色里。
“……据警方透露,地下俱乐部案的调查仍在继续。现场发现的遗体超过三十具.......由于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警方初步怀疑为邪教组织集体自杀……”
“自杀?”艾什莉轻哼一声,声音懒洋洋却带着锋芒,“呵,他们连鬼话都编得这么敷衍。”
安德鲁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翻炒。
他没有出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替他掩饰掉那一丝阴沉的情绪。
艾什莉半抬起头,望着厨房里那个背影,忽然开口:“喂,你又在皱眉了。”
安德鲁侧脸看向她,眉头却是紧锁。
锅里的火光映得他神色更沉:“你说,他们到底图什么?一次性献祭那么多人,这么大的动作,结果我们连他们的目的都不清楚。”
“你要真这么在意,”艾什莉懒懒地耸肩,重新靠回沙发,“不如干脆加入他们?说不定下次你就能亲自体验一回。”
安德鲁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你是真想让我去死吧?”
艾什莉缓缓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你整天摆张死人脸,连我看着都腻。”
“好家伙。”安德鲁摇摇头,嘴角依旧挂着苦笑,“你这是哄人?还是想气死我?”
“哄人?”艾什莉嗤笑,“你配吗?”
厨房与客厅之间没有隔断,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在空气里来回碰撞,像是一场专属的舞台剧。
锅里的食材渐渐飘出香味,盖过了先前那股呛人的洋葱气。
安德鲁很快把两道简单的菜端上餐桌,又随手煮了点面条。
艾什莉却不急着开饭,而是端着下巴审视着他:“没想到你倒是还记得做饭的本事。”
“当然。”安德鲁坐下,随手拿起叉子,“给你做了饭快二十年了,怎么也该有肌肉记忆了。”
艾什莉盯着桌上的饭菜,冷声哼了一句:“那可真惨。”
“是啊,直到现在某人还在嫌弃我的手艺。”安德鲁装模作样地叹气,“真是凄惨而又失败。”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接过那,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下意识咀嚼得很慢。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拌嘴,气氛轻松,却在不经意间掺杂着几分沉重。
电视机依旧在播放新闻,记者一本正经地说着“集体自杀”、“警方已介入调查”,每一个字在他们耳朵里都像黑色幽默。
“……警方目前已封锁附近商铺,其中包括一家餐饮店和一家杂货铺。警方怀疑这些店铺与邪教活动有关……”
餐叉与碗壁碰撞的声音清脆,艾什莉眼神一冷:“餐饮店?呵,那不就是我们吃过的那家.....”
安德鲁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抬头看向她。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只剩下电视里喋喋不休的播报声。
就在此时,放在桌子上的那部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是属于蝎子的那支手机。
刺耳的铃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瞬间把刚才的轻松气氛割裂开来。
安德鲁的眼神冷了下来,脸上重新挂上那抹冷锐。
艾什莉也立刻放下餐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那块屏幕上。
来电显示的名字,清晰地亮在屏幕上——
罗伊。
第275章 任务
电话铃声急促而刺耳,在狭小的旅馆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安德鲁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目光微微一暗。罗伊。
艾什莉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抬眼,神情冷冽,仿佛在无声提醒他小心应对。
安德鲁按下接听键,靠在沙发里,声音沉稳:“喂?”
对面很快传来罗伊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看新闻了吗?”
安德鲁挑眉,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语调随意:“新闻天天播那么多,我当然看了。你是指哪一条?”
“别跟我打太极。”罗伊冷哼一声,嗓音压得更低,“地下俱乐部的事。”
安德鲁轻轻吹了口气,目光扫向电视上仍未切换的新闻画面,那条警戒线与裹尸袋像是还在映照他的眼底。他语气却依旧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哦,你是说那桩集体自杀案?我刚看了两眼,还以为是哪个疯子聚会玩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罗伊的声音传来,冷硬得像刀刃:“那地方,是圣教的据点。”
安德鲁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随意,心底却像被冷水泼过一样。
他明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场根本不是自杀,而是祭祀。
可在罗伊面前,他必须装傻。
“圣教的据点?”
安德鲁故意压低嗓音,带上几分惊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新闻上可一句没提。”
“当然不会提。”罗伊冷笑,声音里有一种阴郁的嘲讽,“你以为警方敢把实话告诉公众?几十具尸体堆在那里,如果真报道出‘邪教献祭’,恐怕整个城市都要乱套。”
安德鲁微微眯眼,语气淡淡:“那也就是说,他们的人都完了?”
“彻底消失。”罗伊咬字极重,像是要把那几个字钉进空气里,“我们的情报人员进去过,血迹满地,却没有一个活口。就我们所知道的教徒,居然没有一个活口。”
艾什莉坐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安德鲁的侧脸。她听得一清二楚,但脸上始终维持着冷淡的神色,只是在膝头轻轻扣着手指,像是用这种方式压住心底的讥讽。
安德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听起来,你并不遗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冷漠中带着几分轻蔑:“遗憾?我们和圣教的合作,只是出于利用关系。他们擅长某些隐秘的渠道,能帮公司打点麻烦事。可一旦他们把那套神秘主义的玩意儿搬上台面,就成了定时炸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是公司,不是邪教。容忍交易,不代表容忍他们的胡作非为。”
安德鲁心底暗暗冷笑。
罗伊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清楚,这所谓的“公司”,和圣教一样,都是在血腥与阴谋里打滚的野兽。
只是披着不同的外壳。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安德鲁问,声音波澜不惊。
“查。”罗伊吐出一个字,随后压低声音,“他们肯定还有其他据点。那帮疯子不会就此死绝。我要你去找,找到他们新的藏身处,把他们揪出来。”
“揪出来,然后呢?”安德鲁的语气仍旧不急不缓。
“交给公司。”罗伊冷冷回答,“至于之后怎么处置,那就该让浪子出手了。”
空气短暂地凝固。安德鲁的眼神微微闪过一丝暗色,却很快掩去。
他靠在沙发里,声音淡淡:“你这是在给我派差事?”
“差事?”罗伊笑了一声,不带半点温度,“别这么说。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发挥作用。毕竟——”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随即慢慢补了一句:“你比别人,更熟悉那帮人的行事风格。”
安德鲁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锐光。但很快,他又笑了笑,声音懒散:“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提醒我别耍花招?”
“你可以随便理解。”罗伊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总之,我要结果。越快越好。”
“行吧。”安德鲁伸展了一下身体,故作随意,“我会留意的。不过你也清楚,这种事急不来。要是他们真缩进某个阴影里,没有线索的话,我可不是神仙。”
“你不是神仙。”罗伊冷声道,“但你是蝎子。”
电话到这里,骤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安德鲁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吧,你赢了。我会盯着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很好。”罗伊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金属般的冷意,“那就等你的消息。”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安德鲁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揶揄,随即挂断电话。
嘟声消失,房间内只剩下电视的低沉嗡鸣。
安德鲁把手机丢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沙发里,深深吐出一口气。
额角的神经还在紧绷,却在艾什莉的一声轻笑中缓和下来。
“你演得倒是挺像。”她支着下巴,眼神冷冽却闪着光,“要不是我知道真相,差点真以为你就是那个蝎子了。”
安德鲁扭头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疲惫的弧度:“那可真是天大的恭维。”
艾什莉眯起眼睛,慢慢靠近,声音轻得几乎只属于他们两人:“可惜啊……罗伊要的‘结果’,我们未必乐意给。”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沉沉,仿佛在远望某个不可见的深渊。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拍打玻璃的声音。
他们都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76章 再来一次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几天。
旅馆的窗帘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间漏进来,斜斜地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光线在木质地板上划出几条金黄的线,随着外头风吹树影而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种安静的温度,像是这个地方与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翻纸的窸窣声。
安德鲁坐在沙发中央,背略微前倾,眉头紧锁。
茶几上早已堆满了报纸,像一面临时搭建的纸墙,把他半个人都埋在里面。
那些报纸横七竖八地摊着,上面印刷的标题和照片混乱地交错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廉价油墨特有的刺鼻气味。
他的指尖夹着一张报纸一角,缓缓滑过密密麻麻的行字,像是要从里头挑拣出被掩盖的蛛丝马迹。
他的神情极为专注,整张脸线条绷紧,连呼吸都似乎轻了几分。
艾什莉的状态却完全相反。
她窝在沙发另一端,整个人横过来,双腿高高地架在扶手上,懒散得毫无形象。
手里原本还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来的书本,但眼神飘浮,根本没看进去。
她翻了一页,抬头,瞟他一眼;再翻一页,再抬头。
最后忍无可忍,“啪”地合上书,把它甩到旁边的靠垫上。
“喂。”她的声音带着点嫌弃,“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哗啦”一声翻开新的一张,淡淡回了句:“看得出来你很希望我别查。”
“那当然。”艾什莉一骨碌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发出轻微的“咯咯”关节声。
“我是真不明白,你图啥?以蝎子的身份混着,有吃有喝,有人罩着,安全得很。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反正谁也不会来查咱们的底细。”
安德鲁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报纸堆盯着她,神色平淡,却带着几分锋利的冷意:“假的就是假的。你真觉得靠冒充能撑一辈子?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艾什莉撇撇嘴,毫不在意地耸肩:“那你就撑到撑不下去的那天呗。到时候反正死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安德鲁盯着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讽刺:“你这话倒也坦诚。”
“少挖苦我了。”
艾什莉哼了一声,重新瘫倒回去,双手抱胸,像一只缩在沙发里的小兽,眼神却闪着点狡黠。
安德鲁摇摇头,重新低下去看报纸。
那股冷硬的专注又重新攫住了他,让他像是整个人都陷进了文字和符号的迷宫。
时间慢慢流淌。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真的,你这副模样,和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一模一样。眉头皱得像要夹死苍蝇,手里攥着破纸片,装得比谁都聪明。”
安德鲁不为所动:“如果真聪明,就不会跟你困在这儿了。”
“哟。”艾什莉挑眉,“这是在埋怨我了?要不是我,你早在码头那场爆炸里被人炸成肉碎了。”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卷进那么多麻烦。”
安德鲁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暗藏的火气。
艾什莉眯了眯眼,忽然笑了:“那你现在走啊。我又没拦着你。”
安德鲁抬眼,冷冷盯着她:“你真希望我走?”
短暂的沉默。
艾什莉嘴角一撇,别过头,冷哼:“随你便。”
空气骤然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影,斑驳的光影摇曳不定。
安德鲁叹了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报纸上。
艾什莉眼神却始终追随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能让自己下台阶的破绽。
她看了他半晌,突然蹦出一句:
“喂,你查来查去,到底有用吗?该死的早死了,该消失的也消失了。你整天沉在这些纸堆里,不烦吗?”
安德鲁正要回答,却被她下一句话打断。
“还有,既然你说假的永远真不了,那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假的?”
这一句来得突兀又直白,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死水。
房间空气瞬间凝固。
安德鲁愣了一瞬,眼神从报纸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他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问这种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那一瞬间,他的耳根子微不可察地泛红。
艾什莉眯着眼睛盯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怎么,不会回答了?”
安德鲁别开眼,冷哼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
艾什莉眨眨眼,随即笑了,笑容却带着几分锋利:“哦?还真脸红了啊。看来是心虚。”
安德鲁被盯得无奈,把报纸举起来,遮住半张脸:“你少胡说八道。”
“呵。”艾什莉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沙发,不再追问。
但她眼底那抹得逞的光芒,却明晃晃地闪着。
安德鲁深吸了口气,把报纸放回茶几上。
摞起来的报纸已经高得像一座小山,把两人和这个世界隔开。
沉默。
艾什莉重新抱起那本小说,随意翻了几页。
安德鲁则随手抽出一张新的报纸,继续盯着看。
直到——
他指尖忽然停住。
那是在报纸不起眼的一角,属于“神秘学爱好者”专栏。上面印着一则新刊登的通告,用煽情的语气写着:
“对神秘学感兴趣的朋友们,不论你是研究星象、塔罗,还是民间秘术,我们都欢迎你来参加。地点在……届时将有同行者交流心得,分享彼此的信仰与理解。”
末尾还附了一串看似无害的联络方式。
安德鲁眼神一冷。
这手法,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六瞳”招募信徒时,就是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先用“神秘学交流会”吸引那些好奇的人,再从中筛选合适的“新血”,慢慢把他们推入深渊。
他把报纸推到艾什莉面前,低声说:“看见没?老把戏。”
艾什莉瞥了一眼,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冷笑:“果然没死干净。只是换了个皮。”
安德鲁点点头,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了敲:“看来我们很快就有新的去处了。”
第277章 夜行者
夜色已经在城市的边缘落下厚重的幕布,黑色如墨汁一般,从天际缓缓涌来,把整片都市吞没在冷硬的轮廓之中。
路灯逐一亮起,泛着昏黄的光晕,散落在街角,照出一层薄雾似的潮气。
风里夹杂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吹过高楼的玻璃幕墙,又在空旷的街口回荡。
旅馆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霓虹光彩被遮挡得支离破碎,只在墙上留下几道摇晃的影子。
房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桌边孤零零立着一盏台灯,灯罩昏暗,柔和的光圈笼罩着桌面与那份被翻得有些皱折的报纸。
安德鲁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钉在手里的纸张上。
他的眼神冷冽而专注,像是要把那些字句拆开、吞下、再重新拼凑成某种可怕的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纸张边缘摩挲,粗糙的指节刮过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张报道上印着醒目的标题,黑色粗体字扎眼地横在纸面上,像是某种不祥的宣告。
标题下的几行小字,勾勒出一幅让人本能厌恶的图景——时间、地点、名义堂皇的借口。
沙发上,艾什莉懒洋洋地探过头,她没有扎起头发,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她的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一次是在哪?”
安德鲁抬了抬眉,没有回答,只把那一版推到她眼前。
艾什莉接过来,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前倾,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住。
光线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仓库?”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这回倒是够寒酸的,换个地方连幌子都不打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讽刺,却也掩不住一丝隐约的烦躁。
安德鲁的眼神依旧冷淡,像是在心里把报纸内容逐句拆解,推敲其中的漏洞与暗示。
他轻声开口:“明天晚上,私人的仓库。写得冠冕堂皇,说是学术交流会。”
“学术交流会?”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随手把报纸甩回他怀里,纸张在空中带出一声干脆的响动。
她冷笑一声:“这群人就差没在门口立个招魂幡。你不会真打算去吧?”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把报纸折好,像是某种习惯性的仪式。
指尖在桌面上轻敲,节奏缓慢,却带着压抑的坚定。
空气在他沉默的片刻里似乎凝固了。灯光下的阴影被拉得更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张。
艾什莉叹了口气,转身蹲在床边,把行李箱拖了过来。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嗤啦”一声打破了沉默,她低声嘟囔:“我就知道。”
她把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最终在箱底摸到那两件布料沉重的长袍。
她拎起其中一件,布料因长久压在底层而散发出潮湿和暗沉的气息。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上次穿完我就说要扔掉的,你非得留着。结果现在倒真用上了。”
安德鲁抬眼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笑意:“你自己不是也没扔。”
艾什莉撇了撇嘴,把两件长袍随手丢到沙发上,布料砸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顺势瘫倒在上面,手背挡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行吧,你要去,我也拦不住。可别指望我有什么热情,我才没兴趣跟一群妄想拿血祭换永生的疯子打交道。”
安德鲁没有搭腔,他只是把那两件长袍拎起来,仔细检查缝口与边角。
指尖摩擦过粗糙的布料时,他的神色暗了暗,像是想起某个不愉快的夜晚。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短暂的阴影,像是一抹无法抹去的血色回忆。
艾什莉注意到了,原本张开的嘴唇轻轻抿上。
她知道安德鲁心里在想什么,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
第二天黄昏。
街道上霓虹灯逐一亮起,光影交错,把城市染上了浮华的色彩。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与汽车尾气的味道,嘈杂的喇叭声和人群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落了座,点了几道简单的菜。
木质的桌面被岁月磨得发暗,墙上的时钟滴答走动,声音比外面的喧嚣更清晰。
艾什莉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食物,动作漫不经心,偶尔抬眼看安德鲁。她的声音带着冷嘲:
“你脸色可比盘子还难看。你要真不想吃,就别逼自己了。”
安德鲁切开一块肉,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刻意分散注意力。
他淡淡开口:“吃点东西,总比饿着去见那群人强。”
“哦?你还担心自己体力不支啊?”艾什莉挑眉,揶揄的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佻。
安德鲁抬眼看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情绪,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倒是你,光用叉子戳来戳去,饿死也就算了,饿急眼可没人管你。”
“哼。”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干脆把盘子推到他那边,“那就便宜你好了。”
安德鲁轻轻摇头,但还是把盘子接过来,把她剩下的食物吃掉。
整个过程,两人一句正经话都没说,可气氛却意外地松缓。
仿佛这种日常的小拌嘴,反而让他们暂时忘却了即将面对的危险。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夜色吞没街道,霓虹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光。
——
夜幕彻底降临。
他们回到旅馆,换上那两件长袍。布料落在身上的瞬间,艾什莉忍不住皱眉:“啧,这味道真是越来越糟了。”
安德鲁系好腰间的绳结,神情冷峻:“要的就是糟糕,这样才显得像真的。”
艾什莉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照镜子。
长袍把她原本干练的身形掩去,只留下黑沉沉的轮廓。镜子里的她,面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陌生而冷漠,仿佛她真的成了那些狂热信徒中的一员。
“真是恶心。”她喃喃。
安德鲁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车钥匙,声音淡淡:“走吧。”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旅馆的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的灯光格外冷清。
车子停在旅馆外的阴影里。
安德鲁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轰鸣声低沉。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面。
艾什莉缩在副驾驶座里,手指无聊地敲着膝盖,眼神冷漠,内心却有股说不清的躁意。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你打算怎么进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安的锐利。
安德鲁注视着前方,目光沉静:“像他们一样。”
艾什莉偏头看他,嘴角冷笑:“那可真是有够讽刺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把油门踩下去更深。
车子像一头黑色的野兽,钻进夜色,朝着那座未知的仓库驶去。
第278章 荒诞之门
夜色压得很低,天空像一口蒙着铁盖的锅,闷得让人呼吸不畅。
空气潮湿,带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仿佛整个城市都被丢进了一口生锈的水桶里。
车子停在仓库街区不远的一条小巷里。
昏黄的路灯闪烁不定,亮一下,暗一下,像快要没电的老式手电筒。
光线打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就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手笔——在为今晚的荒诞拉开幕布。
安德鲁关掉引擎,发动机的低鸣渐渐熄灭,寂静一下子吞没了狭窄的车厢。
他抬手拨了拨后视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清晰的街景,而是一片模糊的灰影,虚幻得像不愿被记住的梦境。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艾什莉。
女孩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手指无聊地敲击膝盖,眼神飘忽,像是在心里盘算着别的什么。
她的神情冷漠,唇角微微勾着,带着她一贯的讥讽气息。
“准备好了吗?”安德鲁的声音很轻,却像夜色里的一道暗线。
艾什莉挑眉,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话里却带着刺:“要是让我准备个遗书,那我得先找张纸.....咱车里有吗?”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沉默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腐败的气味,冷得像一层薄薄的刀锋。
他们并肩走向仓库,影子被稀疏的路灯拉得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伸不见尽头。
——
走到仓库附近时,两人愣住了。
他们原本设想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
入口被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内圈的人才知道如何进去;信徒们低声窃语,像在密谋什么阴暗的仪式;气氛庄严而阴沉。
可眼前的画面,几乎像是某种拙劣的讽刺。
仓库门口竟然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集市。
几个满脸通红的男人正踩在仓库门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们所谓的“教义”。
“献上你的鲜血,换取永恒的恩典!”
那声音响得几乎要震掉仓库的铁皮门。
另一个男人跟着喊:“唯有相信主!方得救赎!”
他喊得喉咙都要冒青筋,看得出来是真情实感。
只是配合那夸张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街头推销假药。
围观的人群神色各异。
有的满脸狂热,眼睛发亮,像是被点燃的火柴;有的脸色惨白,僵硬地挤在人群里,眼神飘忽,好像是被强行拉来充数的观众。
一个年轻女孩甚至吓得悄悄往后退,结果立刻被身旁的壮汉推了回去,硬生生塞回队伍。
艾什莉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忍不住低声讽刺。
“这场面……跟跳蚤市场没什么两样。”
安德鲁唇角微微动了动,语气冷淡,却带着一丝荒凉的幽默:
“要是有人卖爆米花,这就是一场演唱会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捕捉到这一幕里的荒唐。
笑意没有蔓延,反而更添几分阴森的荒诞。
——
他们没有刻意躲避,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
喧嚣的环境让他们显得无比普通,就像两滴墨汁丢进了漆黑的水里。
然而,真正走到入口时,他们才发现了更离奇的一幕。
和以往的经历不同,这一次,新人们并没有穿统一的长袍。
那些人衣着随意,牛仔裤、夹克、毛衣,甚至还有个戴棒球帽的,看上去就像是随便路过,顺手混进来的路人。
相反,只有那些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穿着长袍。
艾什莉眼角一抽,低声咕哝:“所以……我们这是啥?自作多情的傻瓜?”
安德鲁眉头轻皱。
他们身上披着厚重的长袍,本以为能融入人群,没想到反而成了显眼的“工作人员制服”。
果不其然,守在门口的两名长袍男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怀疑,直接抬手示意他们可以通过。
笔在登记册上刷刷地划过,登记员连问都没问他们的名字,倒是对后面那些新人追问得十分仔细。
声音冷漠,像是市场里点清账目的小贩。
更离谱的是,旁边一个看起来职位不低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脸色阴沉,眉毛拧在一起,像随时要骂人。
他瞥了安德鲁和艾什莉一眼,语气尖锐:
“你们两个,工作时间不许谈恋爱!保持队伍整齐,别给新人留下坏印象!”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生生把气氛切开。
艾什莉当场差点笑出声。
她强忍着,硬是把笑意压成一抹冷冷的弧度。
凑近安德鲁,小声吐槽:“看来我们升职了,直接从信徒升到打工人。”
安德鲁单手扶额,有些无奈。
“......这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语气冷淡,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讽刺的光。
那一瞬间,他们心照不宣地都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荒唐,比他们想象得更甚。
——
登记员已经开始催促后面的人排队。
那些新人乖乖报上自己的名字,被一一记在册子上。
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名字差点说不出来;也有人兴奋得过了头,恨不得把自己家祖宗十八代都供出来。
气氛像一场怪异的夏令营报名大会。
安德鲁和艾什莉则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保持着低调。
厚重的长袍压在身上,像随时可能把他们拖进泥潭的负担。
他们没有动作,也没有交流,只有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交错。
艾什莉悄声道:“说真的,要不是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我都要以为这是推销大会。”
安德鲁笑着回应:
“其实也算,就是推销他们自己的主——”
话音刚落,仓库的铁门缓缓被推开。
沉重的吱呀声在空气中响起,带着刺耳的摩擦感,仿佛在宣告某种阴暗的仪式即将开始。
人群哗然涌动,像是一股被打开闸门的浑浊水流。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默契地挽住彼此的手,混在这群躁动又愚昧的信徒之间,顺势迈入那道荒诞之门。
夜色在他们身后骤然沉重,门扉的合拢声,像是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里面的世界,未知而危险。
第279章 会场
仓库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上,铁片与铁片摩擦的声音粗砺而刺耳,像是某种阴森的序曲。
外头夜风的凉意被彻底隔绝,厚重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有人将湿冷的毛毯直接盖在了身体上,让人呼吸不畅。
安德鲁与艾什莉一前一后地走进会场。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被无限放大,叩击着每一寸水泥地板。
里面的光线并不明亮。四周竖起的铁架上点燃着数百根白蜡烛,火苗一齐摇曳,像是一片被囚禁在室内的微弱星河。
蜡烛的香味混杂着某种廉价的香精,甜腻到发腻,却压不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味道淡淡的,却像针尖一样直戳嗅觉深处,让人本能地产生一丝反胃。
最显眼的,是会场中央那幅巨大的法阵。
符号蜿蜒交错,宛如游走的毒蛇,线条以极其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着,组合成某种不该存在于人类书写体系里的文字。
它们被烙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沉重而阴冷,像是随时会从二维的符号里生长出某种立体的怪物。
安德鲁只是瞥了一眼,心底立刻生出熟悉而令人厌恶的感觉。
那并不是颜料。
蜡烛的香精味再如何浓烈、空气里混杂的廉价咖喱味再如何呛人,都掩盖不了那种独特的铁锈腥气。
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在第一瞬间就认了出来——那是血液。真正的人类血液。
颜色稍显暗沉,说明放置已有些时日。
可那质感并未全然消失:线条的边缘干涸泛黑,像龟裂的旧伤,而中间部分仍保持着粘稠的湿润,仿佛随时会有新的暗红色光泽渗出。
安德鲁冷冷地勾了勾唇角,低声讥讽道:“……至少他们这回没再用猪血。”
声音轻,却足以刺破气氛。艾什莉眼神一冷,目光扫过那血阵一圈,眸色像冰一样。她没有接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
与那股血腥味形成荒诞对比的,是会场里此起彼伏的喧嚣。
四周三五成群的信徒们激烈地交谈着,有的满脸通红,手舞足蹈,比划着自己所谓的“启示”;有的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解放!救赎!”;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推销似的讨论“恶魔是否能批量赐福”,语气活像二手车商。说得唾沫横飞,吓得几个缩在角落里的新人脸色惨白,几乎要转身逃跑。
更加荒唐的是餐吧那一角。
几张临时搭起的长桌上,摆满了看似丰盛的食物:凉拌菜、热汤、甜点、果汁,甚至还有几盘廉价肉排。
场面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手里端盘子的家伙不得不侧着身才能挤出来。
空气里混杂着咖喱、油炸食品和劣质甜点的味道,让血腥味被短暂压制,却更显诡异。
隔得老远,安德鲁都能看见吧台服务员的脸。
那是一种机械的笑容,嘴角僵硬地上扬,可眼神却死寂而怨怼,几乎在大声呐喊着“谁来救救我”。
那表情像是被拖进地狱的灵魂,只差没举个牌子写着“求放过”。
艾什莉的嘴角微微一勾,带着一丝冷淡的讽刺:“就差给餐盘上印个标语——‘来自地狱的美味’了。”
安德鲁顺势接了话,语气懒散:“也许他们真该这么干,至少还能吸引几个美食博主来打卡。”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浮现出某种无声的默契。荒谬到极点的景象,不笑一笑反而更难受。
他们挑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墙,能将整个会场尽收眼底。
安德鲁伸手从袍子内侧里掏出两瓶水,递给艾什莉一瓶。瓶身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这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
“别动那边的东西。”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艾什莉接过瓶子,眼神稍稍一软。她当然明白其中缘由。
上次从“六瞳”口中审出来的情报早就说明,这些集会上的食物与饮品几乎全都被动过手脚——致幻粉末、让人昏沉的药液,甚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物质。
对这些信徒而言,这些并不是毒药,而是“信仰的加餐”,是“与黑暗接触的必要仪式”。
“你还记得那家伙当时说的吗?”
安德鲁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压低声音,“他说,那些新来的‘信徒’,吃下去之后很快就会在幻觉里看到‘恶魔的笑容’。”
艾什莉冷笑:“结果只是被药物弄得半昏迷,然后塞几句暗示,就真的信了。”
“人类的想象力啊。”安德鲁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冷漠的感慨,“明明只是几克化学粉末,就能当成神迹。真是可惜了。”
艾什莉没再回应。她只是抿了一口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中央那片血阵上。
火光摇晃间,血迹反射出一点点粘稠的红光,像是一只正在睁眼的怪物。
他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与此同时,会场的嘈杂却越发高涨。
有人高喊口号,有人低声喃喃祷告,还有人试着唱歌。
那唱腔走调到刺耳,仿佛故意破坏气氛,可偏偏有人被带动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像在为马戏团喝彩。
安德鲁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偏头看向艾什莉:“你觉得他们等下要召出来的,会是什么?”
艾什莉移开视线,冷冷吐出两个字:“灾难。”
安德鲁没有再说话。他明白艾什莉的冷漠背后是什么。
那不是无情,而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
因为只有人类的血液,才能让那法阵真正起效。
六瞳当初失败,不过是因为贪便宜用了猪血。
而这一次——显然,有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气氛一点点沉重下来。烛火摇曳,空气逐渐燥热。
吵嚷声似乎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缓慢收束,仿佛预示着某个更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
第280章 打听
仓库里的空气沉沉压下,烛光在黑暗中摇曳,墙壁上的阴影像是某种无形的触手,正悄悄伸展。
安德鲁与艾什莉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和背景的喧哗融为一体。
就在他们的话语即将断开时,一阵脚步声突兀地从背后响起。
那脚步并不急躁,却偏偏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节奏,像是在提醒他们。
你们并不孤单,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注视。
安德鲁的背肌骤然一紧,第一时间偏过头去,眼神冷了下来,带着捕食者在黑暗里锁定猎物的锋芒。
他的手已经悄然伸进长袍下,紧紧握住了匕首冰冷的刀柄。
指尖在刀柄粗糙的纹理上摩挲,随时可以发力。
与此同时,艾什莉也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动作几乎不可察觉。
她右手稳稳搭在腰间枪械的握柄上,姿势像是单纯调整坐姿,可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她的扣扳机速度绝对会比子弹飞出去的那一瞬还要快。
来人走近,果然是他们在门口见过的那个男子——那位训斥过他们“上班时间不许谈恋爱”的主管。
此刻,他却没有半点威严,反而一脸倦意,像是熬夜过头的上班族。
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晃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哎呀——你们也在偷懒啊?”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别紧张,我可没兴趣管你们的闲事。”
安德鲁眯了眯眼,神色依旧冷峻,没有丝毫松懈。
艾什莉同样保持着戒备,眸子在烛光映照下泛起冷光。
直到那男子伸出手,递来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动作随意得像是老友之间的分享。
安德鲁目光一动,盯着那烟,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终究还是伸手接了下来,但在那人低头掏打火机的一瞬,手指一转,动作快得几乎是幻觉,已将那根烟换成了自己怀里的另一支。
他顺势摸出胸口口袋里的那个银色打火机——那是艾什莉送的,质地光洁,倒映着摇晃的烛火,在这片充斥着血腥与腐旧气息的仓库里,竟显得格外突兀。
啪的一声,火焰窜起。
安德鲁若无其事地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齿间缓缓吐出,淡白色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和周围的蜡烛烟气交织在一起。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像是随意,却暗含警惕。
艾什莉坐在一旁,眼尾余光扫过安德鲁的动作,面上毫无表情,心底却冷哼了一声。
她清楚安德鲁的谨慎——他绝不会去碰陌生人递来的东西。
这点心思,她早就了然于心。
那男子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呼啦呼啦点燃了自己的烟,猛吸一口,长长地吐出浑浊的烟气。
那股烟草的呛人味立刻弥漫开来,把周围空气熏得更混浊。
他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的木箱上,动作粗鲁,姿态全无。
安德鲁心底暗暗权衡,片刻后才开口,嗓音低沉:“兄弟……你是怎么加入这里的?”
男子挠了挠头,吐出一口轻飘的烟雾,笑容看似随意:
“还能怎么来?报纸上不是登了吗,说这里缺人手?工资又高得离谱,谁不来试试运气。”
安德鲁“呵呵”一笑,像是全然放松,点头附和:
“对对,我也是这么来的!原本还担心这里是什么怪地方,结果一来发现,嘛,也就这回事。”
他笑容自然,但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悬着,不动声色地揣摩对方反应。
男子也笑了,双手比划着,烟头在空气里划出一条微弱的光弧。
他话虽轻松,可眼神始终有意无意地在四周来回扫动,像是确认有没有人偷听。
安德鲁心头微微一紧,但表情不动,依旧云淡风轻:“当然。这里高薪啊,换谁不心动?”
男子眼神闪过一抹狡黠,随后抬手指了指艾什莉,意味深长:“那这位呢?看样子不像是‘兼职’的吧?”
安德鲁心里一沉,正要编个理由,却没想到艾什莉冷冷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某个人非要来,我没办法,只能跟着来了。”
她说话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句“某个人”里的讽刺意味浓烈到几乎能化开。
安德鲁险些被呛住,轻咳了两声,仿佛烟雾刺激到了喉咙。
男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啊,小两口的感情倒是挺好。”
安德鲁心底翻了个白眼——信这种话才是见鬼。
可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烟雾模糊了面庞,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气氛在这一刻微微放松下来,像是烟雾里生出的短暂错觉。
安德鲁趁机装作随口一问:“话说,这地方的主办方怎么还不露面?搞这么大阵仗,场地布置得像模像样,总不能只让我们抽烟瞎聊吧。”
男子愣了愣,手指挠头发,犹豫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主办方啊……我见过一次。穿着红袍的家伙。啧,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活像街边醉汉。可你别小看,那眼神啊,一盯上人就像是要把你剥开看透似的。”
他打了个寒战,浑身毛孔似乎都记起了那种不安。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默契不言而喻。
红袍、邋遢的外表、压迫感的眼神——这才是今晚的重点目标。
时间缓缓流淌,仿佛被浓重的烟雾拖慢。
安德鲁一边抽烟,一边用指尖轻轻敲击打火机,节奏看似随意,实际上每一下都在暗暗计量他们得到的信息。
男子的烟燃到尽头,他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在昏暗的地面上闪了一瞬便熄灭。
他拍了拍裤腿,站起身来。
“行了,哥们,我得先去干活了。要是被上头看见我偷懒,扣钱可划不来。”
他说着,还对安德鲁和艾什莉眨了眨眼,像是故作亲昵的告别,随后转身消失在嘈杂的人群和烛光摇曳的阴影里。
安德鲁目光一直跟到那人背影完全消失,指尖无声地在银色打火机上摩挲,冷静得近乎冷酷。
艾什莉轻声道:“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
安德鲁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眼神深邃:“足够了,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他会做什么把戏就好.......”
两人之间的对话在此刻骤然中止。
空气重新恢复到压抑的寂静,只有烛火微微跳动,巨大的血色法阵静静地躺在中央,仿佛在等待某个即将降临的瞬间。
第281章 登场
仓库里的寂静像厚重的幕布,笼罩在几十个人的头顶。
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之间,照出一张张陌生而紧绷的面孔。
有人抱着手臂,有人局促地抓着衣角,还有人把背紧紧贴着墙壁,仿佛只要再后退半步,就能逃出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墙角堆放的木箱已经腐朽,裂缝间渗出潮气。混杂着铁锈、灰尘与淡淡的血腥味,空气里仿佛漂浮着腐败的颗粒,顺着呼吸道潜入肺腑。
仓库不再像是一个容纳聚会的空间,更像是某种等待行刑的牢笼。
安德鲁将烟蒂按进地面,火星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他的手指依旧摩挲着那只银色打火机,动作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克制。
艾什莉端坐在他身边,纤细的手指握着一瓶普通的矿泉水。
瓶中液体在摇动间发出细碎的声音,仿佛在这令人压抑的静默里,刻意提醒她的存在。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清楚:真正的戏码,还远远没有开始。
——然后,声音骤然闯入。
“滋——啦——”
刺耳的杂音在仓库顶端炸开。
那是铁片划过石头的摩擦声,又像是旧收音机被强行接通电流。
音响本就破旧,嘶哑的失真伴随着电流声,仿佛从黑暗深处伸出无形的手,揪住每个人的神经。
人群齐齐一震。
有年轻人下意识捂住耳朵,有人猛地直起身,手里攥着的半块面包停在半空,屑末散落下来,粘在嘴角。
几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低声咒骂,可话未说完,便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急急收声。
空气像被扯开了一道裂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牵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低语。
“……安静。”
声音低沉,语调不高,却不容拒绝。
没有经过音响失真,反而像是贴在耳畔的冷语,带着直击骨髓的压迫。
窃窃私语立刻消散。
数十双眼睛同时望向音响的方向,却没有人敢发声。寂静重归,比之前更压抑,仿佛空气变得浓稠,呼吸都需要费力。
安德鲁抬眼,眉梢微微挑起,唇角似笑非笑。
艾什莉眼帘半垂,眼底的情绪被阴影遮蔽,但那只握着瓶子的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显示她已下意识捏紧。
“诸位,我知道你们很心急,不过仪式——”
那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并非从头顶传来,而是与脚步声交织,从远处缓缓靠近。
“——马上开始。”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清晰回荡。
没有急躁,却偏偏带着冷静而压迫的节奏。
每一步都像钝器敲击在胸口,令人心头发颤。
人群无意识地向两侧退开。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推搡,几十个人动作虽慌乱,却莫名整齐,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敢阻拦。
没有人敢追问。
这不是信仰,而是赤裸裸的直觉恐惧。
“希望你们能度过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从容与戏谑。
像是酒店经理在宴会开幕前的客套欢迎,又像刽子手在刑场上与待斩之人寒暄。语气听似随意,却字字钉在每个人心头,让人无法忽视其中暗含的死亡意味。
人群中响起骚动。
有人紧张地咳嗽,有人缩起肩膀,还有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闪烁着疑问与惶恐,却谁也不敢开口。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愈发沉闷。
安德鲁眯起眼,心底冷笑:“终生难忘?呵……当然会难忘。只怕是丧命的难忘。”
他缓缓吸了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那股燥意。
红袍的身影,终于出现。
那是一袭深红色的长袍,布料厚重,衣摆在地面拖曳,边缘浸染着黑褐色的污痕,像是陈年的血迹。
每一步迈出时,布料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脚步声一同敲打在众人心头。
烛火的光在袍子上闪烁,映出黯淡的光泽,仿佛染满了夜色。
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的弧度和一截唇角。
那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心头发凉的笑意。
不是温和,不是友善,而是阴鸷与扭曲,像猎人审视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安德鲁的眼神骤然冷硬,身体轻微前倾,指尖已经搭在长袍下的匕首上。
艾什莉抬手,若无其事地撩开遮挡的发丝,姿态闲散,却在瞬息间锁定对方的动作。
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能把阴影撕裂。
红袍人走到仓库中央,正好立在巨大的血色法阵之上。
随着他停下,烛火一齐摇晃。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地底涌起,将整个法阵映得闪闪发光,血色纹路像是被鲜血灌注,再次鲜活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安德鲁看清了他的脸。
“……艾伦。”
这个名字在心底冷冷炸开。安德鲁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没错,就是艾伦·科林。
他们在赌场见过的中年男人。
当时的艾伦不过是个市侩油滑的赌客,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庸俗与虚伪。
他看似庸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滑稽。
可现在——
那张脸被某种力量重新雕刻过。
眼神阴鸷,笑容里带着扭曲与阴毒,唇角的弧度仿佛写满了恶意。
他不再是那个庸碌的赌徒,而像是披上了人皮的恶魔,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仿佛整个人已被什么吞噬、改造。
安德鲁呼吸一紧,手指扣紧了匕首刀柄。
舞台中央,艾伦的嘴角缓缓勾起,像是在期待猎物的挣扎。
——就在这一刻。
艾什莉的眼睛骤然一变。
那双粉色的瞳孔闪过一丝猩红。
快得像电弧划过暗夜,锋利、炽烈,却在眨眼间隐去。
安德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艾什莉脸上。
她神情冷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手指依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瓶身,呼吸平稳,姿态镇定。
安德鲁唇角轻轻一勾,那笑容里藏着意味不明的锋芒。他没有问,也没有点破。
因为他知道——此刻问出口,才是最愚蠢的举动。
舞台中央,艾伦的笑声缓缓扩散。
低沉、拉长,带着刀刃般的寒意,划过每个人的神经。
烛火剧烈摇曳,影子在墙上交错翻涌,仿佛随时会扑下,把所有人吞没。
第282章 獠牙
仓库的空气愈发压抑,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幕布正逐渐收紧,勒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艾伦站在法阵中央,红袍拖曳在地,犹如一滩凝固的血泊,吸走了四周烛火的微光。
那阴鸷的笑意始终挂在他的脸上,像是从一开始便笃定了结局。
安德鲁的目光冷冷锁定着他。
艾什莉在一旁轻轻碰了碰安德鲁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她眼神里闪着一丝冷光,随后缓缓偏头,指向仓库的一角。
那里堆放着几排高耸的木箱,阴影厚重,足以遮掩两人的身形。
安德鲁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像被同一股无声的默契牵引,悄然从人群边缘滑出。
他们的动作细致而克制,生怕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借着其他人目光尚未完全聚焦的空档,他们钻入阴影之中。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木箱的缝隙间透出霉味和灰尘,混杂着铁锈与血腥。
安德鲁俯下身,呼吸轻浅,匕首被他握得死紧,掌心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沉重的心跳声,却硬生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艾什莉则缓缓将手移到腰间的手枪上,指节紧绷。
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中央的法阵,仿佛随时准备开火。
——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时机。
舞台中央,艾伦终于张开了双臂。
“诸位——”
他的声音透过头顶老旧的音响扩散,却不带一丝失真。
那语调低沉,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
“感谢你们的到来,感谢你们的耐心……今晚,将会是一个被铭记的时刻。”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对同伴道:“他还真像模像样。”
另一个人低声笑:“是啊,跟看戏一样,他是不是干过演员啊?”
甚至有人被气氛带动,鼓起掌来。
稀稀落落的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便自行消散,没有人敢再继续。
艾伦的笑容愈发诡谲,仿佛在享受众人的反应。
“是的……你们将见证奇迹。”
他说着,缓缓弯下身,双手按在血色法阵的边缘。
那原本暗沉的符文,此刻却在他的触碰下逐渐亮起。
像是有人在地底点燃了滚烫的熔浆,猩红的光芒从线条中一点点渗出,沿着复杂的弧线与符号蔓延开来,最终点亮了整个法阵。
空气骤然燥热。
烛火摇曳,火苗不受控制地倾斜,仿佛被法阵中央的力量吸扯过去。
墙壁上映出的影子一阵阵扭曲,像无数黑手在伸展。
艾伦的低吟随之响起。
那是陌生的音节,沉重、黏腻,像血液在喉咙里翻滚。
每一个字都带着粘稠的湿意,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仓库里的窃窃私语逐渐消失。
有人眼神恍惚,似乎被某种力量蛊惑,脸上浮现出敬畏与期待。
也有人开始冒汗,目光闪烁,明显感到不安,却不敢出声。
安德鲁躲在阴影中,指尖在打火机上轻轻敲击,冷冷勾起唇角。
“装神弄鬼。”他在心底低声冷哼。
但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的粉色瞳孔映照着那逐渐扩散的光芒,眼神幽深,像是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思索。
终于,艾伦的吟诵抵达顶点。
他猛然抬起双手,像宣告胜利般高高举起。
刹那间——
整个仓库被一层猩红覆盖。
光芒自法阵中央爆发,瞬间吞没了所有烛火,黑暗与猩红交织,笼罩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地面轻微震颤,墙壁上的木箱也跟着颤动。
灰尘从缝隙里簌簌掉落,像是在为某种存在铺开舞台。
下一刻,一个庞大的虚影骤然从法阵中央升起。
那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描述的存在。
它没有清晰的轮廓,像是一堵由血肉与阴影拼合而成的巨大墙壁,臃肿、蠕动不止。
无数模糊的人脸在其表面若隐若现,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色的雾气从它体内不断渗出,又像是呼吸般吞吐。
它没有骨骼,没有四肢,只是一团扭曲的血雾与阴影的混合体,仿佛地狱本身借着人类的手张开了眼睛。
空气骤然凝固。
那虚影仅仅是静静矗立,便让人呼吸急促,胸口仿佛被压上巨石。心脏被迫加快,血液在耳膜中轰鸣作响。
“……天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呼。
更多的人脸色瞬间惨白。刚刚还有人窃窃赞叹,如今却彻底陷入恐慌。有人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东西?!”
恐惧像火苗一样迅速蔓延。
几十人疯狂涌向仓库大门,推搡、跌倒、尖叫,混乱中有人被踩倒在地,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后面汹涌的人潮直接踩过,惨叫声瞬间被淹没。
也有人绝望地拍打铁门,双手砸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无济于事。
那厚重的铁门纹丝不动,像是早已被某种力量封死。
还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喃喃祈祷,可声音一出口便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混乱中。
然而,艾伦只是静静地站在法阵中央,嘴角勾起那抹令人心寒的笑。
那笑容冷酷而扭曲,像是看着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牲畜。
“没用的。”
他的声音平缓,却像铁锤般钉进所有人的耳朵。
“今晚,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
话音落下,法阵陡然绽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
那虚影随之震颤,血雾翻涌,一道光波轰然扩散开来。
它没有灼烧皮肤的炽烈,却在瞬间渗透入每个人的身体。
尖叫声戛然而止。
人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齐齐僵住。
他们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瞳孔空洞无比。身体没有伤痕,呼吸依旧,但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
“咚——”
一个接一个的身躯倒地,声音整齐得诡异。
几十人同时瘫倒在仓库里,寂静得可怕。
只剩下艾伦的笑声,在红光与阴影中回荡,低沉而得意。
“…..完美。”
阴影角落里,安德鲁与艾什莉屏住呼吸。
他们距离足够远,又提前避入阴影,红光没有完全覆盖他们所在的位置。
因此,他们得以幸免。
安德鲁缓缓偏过头,向艾什莉投去“果然如此”般的目光。
艾什莉神情依旧冷静,但眼中的光前所未有地复杂。
“圣教”
已经露出了他的獠牙……
第283章 血耀现世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几十具空壳般的身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呼吸浅弱,仿佛只剩下生物本能的残余,而灵魂早已被抽离。
血色法阵依旧在低声嗡鸣,符文间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某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在黑暗深处缓慢搏动。
艾伦站在中央,红袍拖曳在地,宛如一滩凝固的血泊。
他的脸庞笼罩在摇曳的烛火中,神情既满足又癫狂,就像一位完成了杰作的画师,正沉醉于自己的作品。
在他头顶上方,那团虚影般的恶魔还未彻底散去。
它没有清晰的形体,仿佛是一堵由血肉和阴影拼接而成的墙壁,不断扭曲、蠕动。
它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气息,光是直视,就仿佛会被吞没。
艾伦伸出一只手,手指微微一勾。
地上倒下的那些人骤然一颤,一缕缕透明的灵魂雾气被硬生生从躯体中扯出,挣扎着悬浮在半空。
那些灵魂模糊而脆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焰,又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
“伟大的存在啊,”艾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陶醉,“这是我的献礼。”
恶魔虚影蠕动起来,血雾翻涌。
无数模糊的脸孔在其中若隐若现,嘴巴一张一合,却无声地咀嚼。
下一刻,那些灵魂被卷入血雾。
“咯吱——咔嚓——”
听不见牙齿的碰撞,却能感受到某种东西在被碾碎、吞噬。空气像是被挤压得发酸,令人牙根发麻。
艾伦半阖着眼,像是在享受一曲只属于他的交响乐,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扭曲。
——阴影里。
安德鲁屏住呼吸,手心的打火机被他攥得滚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艾伦,眼中闪着冰冷的光。
艾什莉紧贴在他身侧,枪已经稳稳扣在手里。
她的粉色眼眸在红光下染上了一层危险的冷意,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到了吧?他应该是在献祭灵魂……这比我们想象的还糟糕。”
安德鲁没有回话,呼吸低沉。他能感觉到艾什莉手臂的紧绷,也能感觉到自己心口的剧烈跳动。
仓库中央,恶魔吞噬完那些灵魂后,艾伦忽然伸手,从袍子深处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小宝石。
它布满裂痕,血红色的光芒在其中流淌,仿佛是一颗被挖出的心脏,仍在持续跳动。
宝石表面隐隐散发着脉动,像是鲜血在石头内部翻滚,呼吸般起伏。
“血耀……”艾伦低喃着,语气几乎虔诚,“还差一点......我马上就可以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
安德鲁瞳孔骤然收缩。
艾什莉也愣了几秒,随即眼神一紧,难以掩饰心底的震惊。
她侧过头,几乎是用唇语在安德鲁耳边吐出一句:
“......血耀这就出现了?”
安德鲁只是点了点头,脸色阴沉。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就在这里。
恶魔虚影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是回应艾伦。
它体内残余的灵魂瞬间被扯出,化作一道道细丝,没入那枚血耀。
“嘭——”
宝石的红光暴涨,裂痕间迸射出刺目的光芒,像鲜血沿着血管渗透。
整个仓库的空气在这一刻都变得厚重,仿佛一口随时会爆裂的血泡。
安德鲁心头一紧,喉结上下滑动,低声骂道:“妈的,这东西……比想象中更危险。”
艾什莉的呼吸变得急促,却依旧维持冷静。
她的瞳孔里映着那血红色的光,宛如一枚静默的刀锋。
几分钟后,恶魔的虚影终于渐渐消散,血雾如退潮般褪去,只剩下艾伦一个人,和他手中那颗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血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沁出细汗,却笑得癫狂。
“完美……简直完美。”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耀收好,然后抽出一把短刀。
刀刃反射着红光,冷冽得像冰。
艾伦俯下身,在一具身体旁停下。
没有任何犹豫,刀锋划开喉咙。
“噗——”
鲜血喷涌,溅在地上,渗入法阵,令符文再度亮起。艾伦闭上眼,像是在聆听某种悦耳的旋律。
“用鲜血灌溉……啊,多么令人愉悦的仪式。”
第二刀。
第三刀。
鲜血的腥气很快弥漫开来,每一次割喉都伴随着艾伦压抑的低笑,宛如某种病态的乐章逐渐铺陈。
——阴影里。
艾什莉咬紧牙关,终于偏过头,低声问:“要不要现在出手?我们趁他不备,直接把血耀夺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迫切。粉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压抑不住的火焰。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神冷冽,死死盯着场中央的艾伦。
那一刻,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脏却在胸腔里急速跳动。
艾伦已经割喉数人,血液汇聚成一道细小的溪流,顺着地面流淌,重新滋养符文。
艾什莉看得心底发冷,忍不住再次催促:“安德鲁,他已经动手了!如果我们再等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必须抢过来。”
艾什莉心头一震,刚想追问细节,却听到他缓缓补了一句:
“但.....稍等一下。”
那一刻,安德鲁的眼神格外锐利,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黑井。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等,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艾什莉的手,制止了她即将扣下的扳机。
艾什莉愣住,呼吸急促。
她看得出,这不是犹豫,而是安德鲁在等待某个她暂时还不知道的契机。
空气凝固。
艾伦的低笑声仍在仓库里回荡,混杂着鲜血流淌的声音,犹如一首残酷的序曲。
而阴影深处,安德鲁和艾什莉屏息而立,心跳如擂鼓般沉重。
第284章 危机
仓库内的空气仿佛被血腥凝固。
血液的腥气浓烈到刺喉,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洒满了铁屑,每一次呼吸都割得肺叶生疼。
地板上厚厚的一层血液早已渗进木板缝隙里,顺着符文的沟壑流淌开去,凝固成黑红色的脉络。
那些符文忽明忽暗,像病态心脏的跳动,一次次抖动着幽红的光辉,把整个空间都染得像炼狱。
艾伦站在中央。
红袍湿漉漉地拖在血泊里,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仿佛是数不清的锁链在地上拖曳。
他手里的短刀仍在滴血,刀尖每一次轻颤,便有血珠坠落,溅起的声响细碎却格外刺耳。
他的脸上挂着病态的笑容。
眼角因过度的亢奋布满了血丝,血丝爬满眼白,好似一张蜘蛛网缠住了眼球。
他的嘴角勾着,像是沉醉在一首旁人听不见的祭祀乐曲中。
阴影深处。
安德鲁半蹲着,身形稳如磐石,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细若游丝,胸膛却像是一只紧绷的弓弦,随时会在一瞬间爆发。
冰冷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艾伦,那眼神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捕猎的最佳时机。
胸腔里翻腾着压抑到极点的杀意,宛如即将决堤的洪流。
艾什莉则在他身侧,枪口微微抬起。
粉色的瞳孔在血光映照下泛出淡淡的紫意,亮得不真实,像是一块会割伤人的碎晶。
她的神情冷艳而犀利,眼神锋利得像刀刃,却在深处隐约透出一丝躁动与亢奋。
她握枪的手指微微颤动,克制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的紧张感。
血腥与死寂交织,气氛紧绷到极点。
时间仿佛收缩成一线,随时可能被拉断。
终于,安德鲁吐出一句低沉的声音,像利刃破开死寂:
“……时候到了。”
艾什莉的眼睫轻轻颤动,粉色的眸子转向他。
安德鲁的下颚线绷紧,眼神冷厉果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艾什莉唇角微翘,轻轻点头,像是在说:“交给我吧。”
没有更多的言语。
下一瞬——
“唰!”
安德鲁骤然冲出!
身形迅猛如闪电,脚步轰鸣,如同一头冲破牢笼的猛兽。
匕首在血光中闪出森冷的锋芒,划开厚重的空气。
“艾伦!”
低吼炸响,死寂仓库瞬间被撕裂!
艾伦动作骤然停顿。
他正要割开一具尸体的喉咙,短刀停在半空。
猩红的光线映照下,他瞳孔猛地收缩,笑容僵硬住。
显然,他没料到会有人闯入,更没想到有人胆敢直呼他的名字。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面前的安德鲁突然往侧面一躲,露出了正在后面举枪瞄准的艾什莉!
“砰——!”
枪声轰然炸开!
子弹呼啸而出,狠狠打进他的肩膀。
血花在他肩头炸裂,溅洒在红袍上,瞬间渗开一片深色。
“呃——!”
艾伦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后退,眼底的狰狞一闪而过,瞳孔骤然缩紧。
那一枪,彻底打碎了他想要维持的冷静与自信。
安德鲁余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淡淡吐出一句:“……还不错。”
艾什莉收回枪口,嘴角立刻扬起,自得地挑眉:“当然。”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再次一抖,扳机毫不犹豫地扣下。
“砰!砰!”
火舌喷射而出,枪声在仓库内炸响!
子弹掠过,溅起火花,打碎木箱和铁片。
然而艾伦此时已被打痛,整个人疯狂地往后退。
肩膀的伤口让他根本不敢硬拼,他的眼神泛红,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逃。
鲜血顺着长袍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
“跑?!”
安德鲁低低一笑,脚下一踏,身影如幽影般扑击上前。
匕首闪着冰冷的光,杀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艾什莉笑意未减,边追边连续开枪。
“砰!砰!砰!”
然而这一次,子弹却接连打空。
不是击中木箱,便是崩飞铁片,炸出无数火星,却没有一发命中艾伦。
安德鲁眼角轻轻一抽,余光扫她一眼,终是抬手按住额头,声音低沉无奈:“真不经夸。”
艾什莉脸色立刻涨红,狠狠咬牙,冷哼一声:“闭嘴!这只是意外!”
她迅速更换弹匣,动作干脆,却仍旧嘴硬:“再给我一次,我能爆他的头!”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追击,脚步冷酷而坚定。
仓库内的声音混乱到极致。
枪声、喘息声、血液滴落声交织在一起,压抑而荒诞。
艾伦的眼神彻底疯狂。
肩膀的伤口让他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根本不敢近身和安德鲁交手。
他的呼吸急促,带着嘶吼一般的喘息。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却驱使他更加拼命地逃。
——只要能拉开距离,他还有机会。只要能撑住……
然而。
“嘶啦——!”
长袍猛地被一根铁钩勾住!
艾伦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狠狠摔倒在地!
“啊——!”
他狼狈地扑倒,怀里的血耀“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滚出半尺,差点脱手。
艾伦下意识地一把抓住,眼底浮出惊惧与屈辱。
“呼……”
艾什莉看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枪口下意识放低了一些,脸上露出快意:“谢天谢地,终于结束这场闹剧了........”
安德鲁的眸色一沉,脚步稳而迅猛,匕首寒光闪烁,杀机直逼艾伦。
然而——
“咔哒。”
金属的上膛声骤然响起!
艾伦猛地翻过身,脸色狰狞,眼神阴鸷。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亮的手枪。
枪口冰冷,稳稳指向艾什莉。
他嘴角扯出残忍而诡谲的笑意,手指缓缓收紧。
艾什莉的粉色瞳孔猛然收缩。
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铁钳攥住。
那一瞬的惊愕,让她的动作僵在原地。
仓库的空气,再度凝固。
——黑洞般的枪口,死死盯着她。
第285章 孤注一掷
枪口的黑洞仿佛吞噬了一切。
艾什莉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那黑色的圆口在烛火摇曳下像是深渊的瞳孔,无情、冰冷,正死死盯着她。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艾伦手指关节的细微颤动——那是即将压下扳机的征兆。
那一瞬间,她脑海空白一片,耳边轰鸣,像有千百股血液同时涌上太阳穴,把周围的声音全部挤走。
她知道,等到下一秒,枪声会响起,火舌会扑向她,她根本没有时间躲开。
——然而,比枪声更快的,是一声破空的尖啸。
“嗖——!”
冷冽的光芒骤然划破空气。
飞刀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空间,带起一缕锐利的气流,仿佛连烛火都被惊得一颤。
那一抹寒光如同来自死亡边缘的闪电,径直刺向艾伦的眉心。
“噗!”
利刃没入骨骼,发出沉闷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艾伦的瞳孔猛地放大,眼中残存的疯狂与凶狠在一瞬间凝固。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表情就被死死定格在那毫厘之间。
他的手指距离扣下扳机只有发丝之差,却再也无法合拢。
身体踉跄了一下,随后重重向后倒下。
“砰——!”
血泊溅开,鲜红在地面蔓延开来,和烛光下摇曳的阴影混作一片。
那枚飞刀还稳稳钉在他的额头,刀柄微微颤动,像是在宣告着它刚刚完成的致命一击。
——安静。死寂。
艾什莉愣在原地,半秒后呼吸猛地急促。
心头的恐惧和窒息感尚未散去,本能驱使她抬起手枪,朝那具已经倒下的身体疯狂射击。
“砰!砰!砰!”
火舌一次次吞吐,子弹连连嵌进艾伦的胸膛和四肢。
血肉翻裂,溅起的血花洒在她的脸颊和衣袖上,热烫的气息刺痛皮肤。
她咬紧牙关,扣扳机的手在颤抖,却依旧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颗子弹射出,手枪空膛发出“咔哒”的干响。
世界仿佛才在此刻慢慢归于寂静。
艾什莉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直。
额头的细汗顺着发丝滑落,混着血迹,冰冷刺骨。
她死死盯着艾伦的尸体,生怕他会再一次爬起来。
直到确认那具身体彻底没了生息,她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声音粗重而急促。
——死了。
真的死了。
艾什莉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飞刀的方向。
安德鲁站在数步之外。
烛火和血光交织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极长,像一道静止的影子。
他的右臂依旧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刀鞘空着,手却仍微微颤抖。
血迹顺着刀锋滴落,挂在刀尖的那一抹殷红在光下闪烁,像是某种冷漠的印记。
艾什莉看见了——那只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青筋暴起,指尖的细微颤动分明是强行压抑的结果。
她愣住了。
那一瞬,她甚至比看到艾伦的死亡更震撼。
因为她明白,在表面的云淡风轻之下,隐藏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安德鲁收刀的动作迟疑了片刻,他努力保持着惯常的冷静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当他将刀从艾伦头上拔出,重新别回鞘里时,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
随后,他缓缓走近。
艾什莉下意识绷紧,眼神追随着他。
安德鲁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掠过,从额头到胸口,再到四肢,仔仔细细确认她没有受伤。
直到确定她真的安然无恙,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声叹息几乎带着压抑的疲惫。
紧接着,他恢复了冷淡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子弹打光了?射得挺热闹,就是准头没见好多少。”
艾什莉张了张嘴,没反驳。她低头瞥了一眼空了的弹匣,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确实失了分寸。
安德鲁嗤笑一声:“要不是我手快,你现在已经倒在这儿了。是不是觉得运气总会站在你这边?”
语气依旧带刺,但尾音微不可察地压低,掺着她听得懂的另一层含义——
那并不是单纯的讽刺,而是被掩盖的担忧。
他顿了顿,又看向倒在血泊里的艾伦,眉目间闪过一丝冷意:“你要是真死了,我可没兴趣给你收尸。”
说完,他摇了摇头,像是嫌弃,又像是在借动作掩盖心底的余波。
艾什莉看着他那只仍未完全止住颤抖的手,心口忽然一暖。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枪收起,走上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刀鞘的绑带。
那动作安静,却无声回应了他所有话语。
安德鲁低下眼,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是让她动作停留片刻,然后重新抬头,把表情又拉回冷峻。
两人一同转回视线,落在艾伦尸体旁的东西上。
血耀。
那颗宝石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裂缝里透出妖异的红光。
光芒在空气中跳动,不像死物,更像是一颗有意识的心脏,正缓慢而执拗地搏动着。
安德鲁眯起眼睛,神情陡然凝重。烛火照在他脸上,将眉宇间的阴翳放大。
“不详的东西.....你觉得恶魔需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语。
他蹲下身,取出随身携带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把血耀裹住。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正处理的是一只随时可能撕咬的毒兽。
即便如此,他的手指仍不受控地收紧,像是下意识的戒备。
艾什莉静静看着,没插话。
她能感受到血耀散发出的莫名压迫感,那种沉甸甸的气息让空气都凝固。
一瞬间,她甚至觉得烛火摇曳得更快,仿佛连火焰都不愿靠近那块宝石。
安德鲁将它小心收好,才站起身来,冷声道:“走吧。这地方的气息……不该久留。”
艾什莉轻轻点头,和他并肩而立。
仓库内,血腥的气味仍旧挥之不去。
死去的艾伦像是一段被时间遗忘的注脚,而他们两人,则像两块经历烈火炙烤的石头。
冷言冷语里,有守护。
步履并肩中,有信赖。
他们没有说出口,但在彼此的沉默之间,答案早已存在。
第286章 余响
仓库里的空气仍旧弥漫着血腥气息。血泊在地板上缓缓凝固,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
地板上的反光在昏黄的吊灯下晃动,像是一张张破碎的镜面,把这一夜的混乱映得支离破碎。
艾伦的尸体横在中央,眼神还僵硬地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仿佛在讽刺他最后的失败。
空气中残留的硝烟气息让人胸口发闷,仿佛这地方仍旧在咀嚼着死亡的余韵。
安德鲁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冷得像冰水。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平稳:“手机。”
艾什莉愣了半秒,很快反应过来,把那台属于“蝎子”的手机递过去。
她递手机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似乎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安德鲁接过,低头翻开,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昏暗的灯光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更加冷峻。
他很快拨通一个号码。
“罗伊。”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我找到圣教的人了,只是情况不太乐观。”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一下,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电流里传来。安德鲁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事情经过我待会再告诉你。位置在……”
他报出仓库的详细地址。
对面又静默了几秒,才低声吐出一句:“……知道了。”
“嗯。”安德鲁淡淡应了一声,随后挂断电话。
屏幕熄灭的瞬间,他将手机丢回给艾什莉。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径直走到仓库的大门前,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轴摩擦的尖锐声响刺破寂静,随即,夜风扑面而来。
潮湿的灰尘、远处工地的烟火味、还有一丝海风带来的咸腥,全都混合在一起,把仓库里压抑的血腥吹散了几分
夜空漆黑如墨,只有稀疏的路灯在不远处亮着,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城市边缘的轮廓。
安德鲁坐在门槛上,双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终于松弛下来。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声音被夜风卷走。
艾什莉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铁门边的水泥台阶冰冷坚硬,她把双膝抱起,像是要给自己找点安全感。
两人肩并肩,夜色笼罩下方圆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打破沉默。
城市在远方喧嚣,但在这片被遗弃的仓库区里,一切显得格外安静。
艾什莉侧过头,盯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轻声说道:“你刚才在电话里,声音冷得吓人,好像你根本不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安德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不见底:“你希望我在罗伊面前说什么?‘我们差点被干掉了’?还是‘艾伦差点开枪打爆你的脑袋’?”
“……倒也不是。”艾什莉撇撇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个没话找话的孩子,“只是觉得你太冷静了。换别人,应该会多说几句吧。”
“我不是别人。”安德鲁简短回答,像是把话题直接砍断。
空气一度凝固,只剩下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张地上的纸屑,在夜色中飞舞。
艾什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噎住了。
她瞥了眼他的侧脸,发现那双眼睛仍旧冷得吓人,但眼底深处却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像是藏着压不住的风暴。
“刚才要不是你……”她终于还是开口。
安德鲁立刻打断:“别提了。”
声音不重,却冷硬得让人无法辩驳。
艾什莉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闭嘴。
夜风吹散了仓库里的血腥,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艾什莉忍不住轻笑一声,偏过头看他:“要不是脚下这片血泊,我都觉得这地方挺适合谈心的。”
安德鲁挑眉,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在尸体边上说这种话合适?”
“那换个词。”艾什莉眨了眨眼睛,笑意里带点挑衅,“比如‘并肩坐在门口吹风’?这总行了吧。”
安德鲁摇摇头,没有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艾什莉忽然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笑容狡黠:“安德鲁,你刚才手抖了,对吧?”
安德鲁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我只是用力过猛而已……”
艾什莉“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弦月:“骗人。”
安德鲁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叹气:“你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情揪我这种细节?”
“因为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啊。”
艾什莉笑嘻嘻地说,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暖意。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着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肩膀、手臂到腿,一寸一寸扫过,确认她没受伤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轻,却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
他转回视线,语气里带着挖苦:“你差点被枪打死,现在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艾什莉“切”了一声,抱紧膝盖,歪着头看他:“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辛苦了’、‘幸亏没事’之类的?”
“我不擅长说好听的。”安德鲁淡淡回。
“那你擅长什么?”
“挖苦你。”
艾什莉愣了下,随即“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安德鲁皱眉看她,却没制止,只是目光微微柔和了那么一瞬。
风声呼啸,血腥味逐渐被夜色稀释。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像是从修罗场里挣脱出来,短暂地偷得一丝安宁。
艾什莉忽然低声说:“从小到大,只有你会管我。”
安德鲁转头,神情不变:“你还挺享受?”
“因为你在乎我。”艾什莉的声音轻飘飘,却带着确定。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刀鞘,像是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短暂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轻轻罩住两人。
然而,就在这份安宁逐渐沉淀的时候——
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然从黑暗深处传来,像是漫不经心的调笑:
“两位真是好兴致啊……邪教组织门口谈情说爱?”
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看一出热闹的戏。
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同时抬起头。
两人神色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齐齐望向声音的方向。
夜色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眼神里满是揶揄。
——浪子。
艾什莉不冷不热的开口:
“关你什么事?”
第287章 洗地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仓库里回荡。
浪子的身影缓缓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敲击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口上。
他刚踏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太在意的东西。
可当血腥气扑面而来时,那股浓烈到几乎能凝成实质的铁锈味,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空气里夹杂着火药燃烧后的辛辣气息,混杂着血肉烧焦的腥甜,像是把地狱搬到了人间。
浪子目光一转,落在眼前那副狼藉的景象上。
血泊蜿蜒,沿着水泥地的裂缝汇成一条条黑红色的线,像扭曲的蛛网,蜿蜒向昏暗深处。
那些裂缝似乎还在吞吸血液,不断扩大,仿佛地面都被污染了。
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一般,光影摇曳间,满地尸体和半死不活的昏迷者就像是一群被屠宰的牲口,被人随意丢弃在屠宰场。
浪子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古怪,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啧,你们小两口……真是越玩越花。”
话音轻飘,却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看不透的味道。
安德鲁安静地站在门口,神色冷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整个人犹如一根直直立着的冷铁。
艾什莉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边,眼神里有点倦意,姿态慵懒,却没有丝毫羞愧或慌乱。
她甚至连浪子的调侃都没给半个表情,像是听到了一句无聊的玩笑。
两人都没有理会浪子的调侃。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德鲁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打算怎么处理?”
“是啊,这么大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吧?”艾什莉的语气同样冷淡,带着一丝讥诮,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又好像在挑衅。
浪子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到尸体堆里,蹲下身去。
他先看了一眼那些被艾伦割喉的人。
脖颈上整齐的伤口触目惊心,血液早已凝固成一层暗褐色的痂,伤口如同冷酷的笔触,给他们定下死亡的注脚。
浪子挑了挑眉,没有细看,随即把注意力转向中央那具最显眼的尸体。
艾伦。
那张本该嚣张的脸此刻僵硬着,眼睛睁得大大,带着不甘与恐惧,死不瞑目。
可最骇人的不是眼神,而是他身体上的伤痕。
子弹密集得仿佛下了一场雨,胸腹、大腿、手臂,无一处完好,血洞密布,每一寸肌肉都被打穿。
若不是死相僵硬,他看起来就像一块被钉上无数孔洞的破布。
而最醒目的,是头上的那道刀口——冷冽、利落,精准到令人发冷。
那一刀干净利落,正中要害,一击毙命。
浪子盯了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忍不住在心里暗想:
——怪不得能玩到一块去........
他抬起眼,看了安德鲁和艾什莉一眼,只见两人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行吧。”浪子低声嘀咕,移开目光,继续检查剩下的人。
可这一看,他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家伙并没有死,胸膛还在起伏,可他们却像彻底陷入昏迷。
浪子从鞋子底下摸出一个细小的刀片,俯下身去,用力划了一下其中一个昏迷者的手臂。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流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然而被划开的人连最基本的痛苦反应都没有,连眉头都未曾皱动。
浪子又盯着看了几秒。
血液还在滴落,呼吸依旧存在,却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双空洞的眼皮耷拉着,像是已经彻底与这个世界隔绝。
仿佛灵魂被抽空,只剩一具空壳。
仓库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冷,灯光忽闪着,阴影像一张张狞笑的鬼脸。
浪子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行了,虽然这些人都还活着……不过都没反应了,把他们都集中到一起去。”
艾什莉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讽刺:“活着?这副模样还能算活?”
“能喘气就算。”浪子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转过头,开始亲自动手。
安德鲁没有多问,走到最近的一个人旁边,俯身伸手去拉。
那人身材高大,即使昏迷,身体仍旧僵硬沉重。
安德鲁咬紧牙关,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将他架起来。
艾什莉见状,也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帮忙。
两个人合力,才能把那具尸体般的男人拖到指定的位置。
“麻烦死了。”艾什莉小声抱怨,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就在这时,浪子的动作落入两人眼中。
他单手伸出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成年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袋米一样,随手甩到一边。
那沉重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又一手一个,左右开弓,抓起两个昏迷的大汉,轻松丢过去。动作干脆利落,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半分。
“砰、砰、砰——”
一个又一个人被堆在角落,很快形成了一座小小的人山。
艾什莉愣了愣,下意识偏头看向安德鲁,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家伙的身体素质,有点太夸张了吗?”
安德鲁正拉着另一个人,手臂青筋突起,呼吸明显沉重。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认真思索,最后还是闷声吐出一句:“……他简直是超人。”
艾什莉“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弦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浪子耳尖动了动,似乎听到了,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哟,聊得挺开心啊?”
艾什莉瞬间收敛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安德鲁面无表情,继续低头干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浪子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不一会儿,他就把最后几具昏迷的人拎起来,随手丢到那堆人堆里。
沉重的身体接连撞在一起,发出令人不适的闷响。
很快,仓库里只剩下血腥与寂静。
所有人都被堆到角落,那片血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张地狱里铺开的地毯。
死者的眼睛依旧大睁着,仿佛在无声嘲笑活人。
夜风从破旧的铁窗吹进来,带走几分腥气,却让阴冷更加浓烈。
安德鲁、艾什莉、浪子三人并肩站在中央,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安静得压抑,只有风声拂过。
片刻后,浪子甩了甩手,像是把不存在的灰尘抖落。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贯吊儿郎当的笑,缓缓说道:
“我对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感兴趣……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想法。”
第288章 直言不讳
浪子把最后一句话丢下后,转身就往仓库外头走去。那身影在昏暗的光影中被拉得修长,背影散漫却不失笃定,仿佛早就想好了后续要做的事。
“等我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随意,像是说着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铁门“哐”的一声被推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仓库,随即外头的夜风呼啸而入。
那股夹杂着灰尘与潮湿气息的风,瞬间冲散了凝滞在空气里的血腥味,把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搅乱成一阵恶劣的气流。
安德鲁和艾什莉都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望着浪子离开的方向。
气氛短暂安静下来。
艾什莉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在手臂上轻轻敲击,像是在与某种不耐烦的情绪对抗。
忽然,她抿了抿唇,眼神微微一闪,还是忍不住朝那堆被浪子随手丢到一起的人堆走去。
那些昏迷者的身体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仿佛失去了作为“人”的重量,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肉块。
可在她心底却升起一种隐隐的不服气——刚才浪子一手一个随手丢人,那副轻松模样实在太让人不爽。
“哼,真有那么夸张?”她小声嘀咕,话音里带着赌气。
她弯下腰,伸手去拽最近那人的胳膊。
冰凉的皮肤触感透过手心传来,带着沉重的死气。
艾什莉咬紧牙关,猛地往后拖。
刚一用力,整个人便被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膀一紧,手臂青筋瞬间浮起。
她呼吸一滞,脸色涨红,咬着牙继续使劲,可那具身体纹丝不动,像是被钉死在水泥地里。
她不信邪,换了个角度,两手合力去拽,还试图借力往后仰。
结果却差点失去重心,踉跄了两下,腰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汗珠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啧……”艾什莉闷声咒骂一声,终究还是不情愿地松开手,退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暗暗觉得挫败。
她抬眼一瞥,却正对上安德鲁的视线。
男人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安静等待,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她自己承认事实。
艾什莉撇撇嘴,有点心虚,却又不想显露出失败的狼狈。
她鼓着脸,气鼓鼓地走回安德鲁身边。
安德鲁顺势抬起右手,把她的肩膀轻轻揽住。
他的身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么一搂下去,她的额角正好顶在他下颌骨附近,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来的微弱震动。
“看吧。”安德鲁声音里带着一抹难得的笑意,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力气小就小点,至少以后你打不过我。”
艾什莉猛地抬眼,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想多了,我还有枪呢。”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有点不服输,可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
安德鲁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却没继续逗她,只是把力道稍稍加重,让她靠得更稳。
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金属桶相互碰撞的声音,刺耳而沉重。随即伴随着一阵“咣当、咣当”的摩擦,铁门再次被推开。
浪子重新走进来,身影晃动着火光似的影子。
他双手各拎着一大桶汽油,胳膊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极其分明,几乎看不出任何费力的迹象。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桶,被他用脚踢进来,滚动着撞击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浪子甩甩手,露出一个坏笑:“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场烧烤派对?气氛肯定比现在热闹。”
艾什莉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挥挥手:“你恶不恶心。”
安德鲁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压抑,却没有开口。
浪子像没听见似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熟练地拧开油桶盖子。
仓库里的血腥气瞬间被更浓烈的汽油味掩盖,呛得人眼睛发酸。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把汽油朝人堆上泼去。
刺鼻的液体顺着尸体和血泊淌开,溅起一阵刺目的油光。
黑红的血迹与浅黄色的汽油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比单纯血腥更恶劣的气味。
几分钟后,仓库地面几乎被汽油浸透。
浪子甩掉空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手指轻轻一拨,“啪”的一声脆响。
他笑着抬眼:“该收场了。”
火光“轰”的一声蹿起。先是顺着油迹迅速点燃,接着沿着地面疯狂蔓延。
仓库在一瞬间仿佛被投入了地狱的火海,火舌咆哮着攀爬上墙壁,吞噬血泊与尸体。
炽热的火浪冲击空气,带着灼热扑面而来。铁皮墙壁被烤得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随时会崩裂。
火焰透过破碎的铁窗冲向夜空,照亮了周围荒凉的厂区。
——画面一转。
三人已经站在远处的小坡上,夜风呼啸,吹得火焰更旺。
仓库在他们注视下渐渐崩塌,火舌疯狂翻卷,腾空而起,把夜幕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像一条恶龙咆哮着窜出。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油脂燃烧的气味,混杂着被烧焦的木头与金属的刺鼻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浪子双手插兜,斜斜站着,火光把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嘴角噙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从容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喂?这里起火了,着火点是城外旧仓库那片。”他说得懒洋洋,语气里没有一丝紧张,好像在报一个快递单号。
电话那头显然追问了细节,他不耐烦地“啪”地挂断。连多余的解释都没给。
转过身,他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笑得吊儿郎当:“罗伊还等着看报告呢,我就先走一步。下次你们要动手,麻烦把现场搞得好看点,别弄得跟猪圈一样。”
说完,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副墨镜,单手利落地戴上。
火光在镜片上映出刺目的红,映得他整个人荒诞又浮夸。
“拜了。”
他抬手潇洒地打了个招呼,转身下坡,动作带着几分夸张的潇洒。
不久后,一辆黑色轿车在远处发动。
引擎低沉轰鸣,他利落地拉开车门上车,调头、踩油门,车尾溅起大片灰尘。
那道车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只留下火海仍在嘶吼,吞噬着一切秘密。
安德鲁目送着车影消失,神色微微古怪,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艾什莉则毫不客气,双手抱胸,撇嘴骂了一句:“傻逼吧?晚上开车还带墨镜?”
安德鲁轻咳一声,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可能他觉得这样子比较帅?”
第289章 打落
夜幕深沉,城市的边缘被远处的灯火勾勒成一条模糊的天际线。
车灯撕开夜色,投下笔直的光束,把前方的道路切成两半。
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车厢里除了引擎的轰鸣外,安静得近乎压抑。
艾什莉难得主动提出要开车,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她一向习惯坐副驾驶,翻翻安德鲁的笔记本、吃零食,或者干脆打盹。
如今突然主动,倒让安德鲁挑了挑眉。
不过他没拒绝,只是默默坐上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腿上。
车子平稳驶离那片已经被火焰吞没的厂区。
后视镜中,远方的猩红仍在翻涌,火光映照夜空,像天边被割开的一道伤口,迟迟未能愈合。
空气里隐隐残留着焦灼与烟味,伴随夜风吹入车厢。
艾什莉的姿势坐得很挺直,手掌死死扣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和往日那种单手打方向盘、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盯在前方,偶尔扫过后视镜。
安德鲁察觉到了,却没说破。
他知道这是她在心虚。
心虚自己力气不够大、心虚刚才差点失控,更心虚的是,她没法否认刚刚如果不是自己出手,她可能就会出事。
于是他安静下来,低头将背包拉开。
里面静静躺着那个被层层布料包裹的物件。
血耀。
随着黑布缓缓褪去,一抹暗红色的光晕在昏暗的车厢中扩散开来。
那并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冷冽的、像鲜血在黑暗里凝固后流转的颜色。
它像是一块晶石,却并非真正的固体。
内部有微妙的流动,好似无数血丝在其中交织、碰撞,隐隐能听见窸窣声。
安德鲁的神色平静,指尖缓缓划过血耀的表面。
他不是在欣赏,更没有任何贪婪。
他只是在思考。
“为什么……恶魔会需要这么个东西呢?”
他喃喃低语,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却带着疑惑而非觊觎。
艾什莉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盯着它看了十分钟,是打算跟它培养感情吗?小心点,它可不是什么宠物石头。”
安德鲁没抬头,平静回应:“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让恶魔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它。”
艾什莉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挖苦:“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恶魔的心思了?难不成你还想猜透他们的逻辑?小心到最后把自己绕进去。”
安德鲁没有反驳。他的手掌停顿在血耀表面,眼神沉了几分。
下一刻,他缓缓阖上眼。
体内,一股微弱的能量从手心的痣中溢出,如水波般流淌,仿佛在尝试与血耀建立某种联系。
空气中隐隐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有某种东西在回应他的探查。
他想看。
想看看这块东西的“过去”。
指尖触碰的瞬间,仿佛有血液的错觉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而来。
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呢喃,嘶哑、混乱,像无数喉咙在同时祈祷,又像无数尸体在同声哀嚎。
“安德鲁!”
艾什莉的声音骤然打破一切。
她猛地伸手,在方向盘不稳的情况下,硬生生抽空拍掉了他的手。
血耀猛地滚回布料中,光晕瞬间暗淡,呢喃声也在刹那间消散无踪。
安德鲁的动作被打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你干什么?”
“你才想干什么?”艾什莉冷冷反问,眸色凌厉,“你是打算让自己脑子里充满成百上千张血祭画面吗?还是直接当场吐到失控?”
空气骤然沉重下来,车厢内仿佛连空气都黏稠了一分。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
他很少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压抑。
他清楚刚才的幻觉不只是错觉,那是真实的碎片。
只是他没能看清。
艾什莉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冷声道:“没那个必要。别逞能。”
安德鲁凝视着她的侧脸,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它的意义。”
“意义?”艾什莉冷笑,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它的意义不就是‘邪教和恶魔喜欢的玩意儿’?你以为它能给你点化成人生导师?”
安德鲁沉默着,视线落回到布料包裹着的血耀上。
他的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执着。
艾什莉瞥了他一眼,眼神闪了闪,却没再阻止。
只是轻声补了一句:“别让我下次还得在一堆疯子尸体里把你拖出来。”
话音冷淡,却掩不住其中夹杂的担忧。
安德鲁缓缓收好血耀,把布层层叠起,放回背包,拉链拉得紧紧的,声音低沉:“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厢里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
然而没多久,疲惫终于追上了他。安德鲁伸手揉了揉眉心,下一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艾什莉瞥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嘴硬啊?我就说你困了。”
“我还不困。”安德鲁依旧嘴硬,声音低沉,“如果没人盯着你,我都不敢想你的车技会有多疯狂。”
“哈?”艾什莉冷哼一声,立刻怼回去,“别恶心人。我开车的水平至少比你高十倍。你睡了我照样能把你安全送回去。”
安德鲁偏过头,眼皮开始打架,淡淡吐出一句:“你还真敢说。”
“当然敢说。”艾什莉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要不咱们哪天比比,看谁车技更好?”
安德鲁没再回嘴,直接把头靠在车窗上。
过了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吸逐渐绵长,整个人真的睡了过去。
艾什莉侧头瞥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笑:“嘴硬得跟铁一样,结果说睡就睡。”
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真是笨蛋。”
车子继续行驶,夜风从缝隙钻入,吹动她的发丝。前方的城市灯火逐渐近在咫尺,仿佛一片光海,把夜色撕裂开来。
安德鲁睡得很沉,连车身的颠簸都没能惊醒他。
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像在梦中仍不安宁。
艾什莉看着他,目光柔和了片刻,却很快掩去情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道路。
“别乱来就好。”她轻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他沉睡的耳语。
远方的灯火越来越明亮,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把黑夜撕出一道通往未知的裂口。
第290章 故事
虚无。
彻彻底底的虚无。
安德鲁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虚无中。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也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不存在,声音不存在,连时间的流动似乎都不存在。
只有空白。
空白得像是吞没了一切,又像是未曾创造任何事物。
这种地方,他并不是第一次来。
每一次踏入这里,都像是坠入了心灵的最深处,失去一切与现实的联系,只剩下“自我”孤零零地悬在无穷的寂静中。
安德鲁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身体”。
这种荒凉与寂静,会让普通人疯掉。
但安德鲁没有。
他静静地眨了眨眼,心底升起一种熟悉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枝丫的影子从虚无中舒展开来。
那红色不是血,而更像是燃烧到极致的晚霞,又像是无尽深渊里缓缓涌出的火光。
每一根枝丫都带着微弱的光晕,照亮了虚无的一隅,却又让黑暗显得更加辽阔。
它们没有尽头,从看不见的深处生长出来,又在无数方向分叉,像是一棵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古树。
可这棵“树”并不是实体,而是由光与影、回忆与幻象交织而成。
那枝丫不断舒展,很快就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它们看似脆弱,却稳稳支撑着整个虚无。
安德鲁凝视着那些猩红色的枝丫,神情并未像初次那样紧绷,而是微微呼出一口气,心底升起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他已经明白了。
这是“祂”。
那个无名的、无法被定义的存在。
——未知之神。
声音缓缓响起,不是压迫,也不是威吓,而是一种平静的温和,就像长辈看见晚辈归来时的低声招呼:
“……你来了。”
安德鲁微微挑眉,半是无奈半是习惯般回应:“更像是被你带过来的。”
枝丫轻轻颤动,猩红的光像水波一样荡开,仿佛笑声在虚无中回荡。
“能见到你,总比见不到要好。”
安德鲁一时无言。
若换作是那个恶魔,这句话一定会被扭曲成讽刺或威逼,而眼前的未知之神,却平淡得近乎温柔。
“最近……”那声音缓缓继续,“情况如何?”
不像盘问,更像是随意的问候,真切得让安德鲁心头一紧。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回了一句:“还活着。”
枝丫微微摇曳,带出一阵猩红的涟漪,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在等待他愿意说得更多。
安德鲁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握紧。
思索良久,他终究还是开口,把“血耀”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是一种直觉。
他并不完全信任除艾什莉以外的任何人,更不会去信任恶魔。
恶魔一次次试图撬动他与艾什莉之间的链接,甚至不惜利用欲望和恐惧,企图把他们拆散。
那种恶意是真实的,冰冷而赤裸。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存在虽然高不可测,却至少没有直接表现出敌意。
如果必须在二者之间选择,安德鲁更愿意尝试相信未知之神。
言语落下的瞬间,虚无安静下来。
枝丫一瞬间静止,就像这片空间屏住了呼吸。
安德鲁握紧了拳,心底微微发凉——他本能地担心,对方会露出和恶魔同样的渴望与急切。
可几息之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依旧没有任何贪婪与躁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安德鲁微微抬眼,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他盯着枝丫,声音压低:“你知道它的来历?”
“知道。”声音笃定,却不带一丝炫耀。
“那你能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吗?”安德鲁追问。
短暂的寂静。虚无像是流动了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在思考。
然后,那声音缓缓落下:
“我会告诉你。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先看看一个故事。”
安德鲁皱起眉头:“故事?”
枝丫在虚无中轻轻舒展,猩红色的光芒在枝间流淌,像脉搏一样有节律地跳动。
它们交织,最终有一根枝杈伸到安德鲁的面前。
枝杈上,挂着一具残破的头骨。
骨面苍白,裂纹遍布,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虚空,仿佛无声地注视着他。
那头骨散发出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死亡,也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它与枝丫的猩红光辉形成对比,就像血与骨的交织。
安德鲁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肩头有沉重的阴影压下,胸腔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你想让我对它用能力?”安德鲁低声开口。
枝丫轻轻颤动。
“是的。”未知之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需要亲眼去看,才能理解血耀的意义。”
安德鲁沉默,眼神沉沉。
“你知道会有什么代价。”他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锋芒,“每一次我使用那种能力,都会有反噬。最轻的头痛与虚弱,最重的……会让我昏睡一整天。”
枝丫无声摇曳,猩红的光影在安德鲁的面庞上流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肯定。
那声音柔和落下,几乎没有迟疑:
“这一次,不必担心。代价由我来承担。”
话音落下时,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就像一个长辈在孩子面前伸出手,说:“别怕,有我在。”
安德鲁怔住了。
他盯着那头骨,心底浮现复杂的情绪。
怀疑、谨慎、动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感。
他清楚自己不能完全依赖祂,但至少,这一刻,未知之神表现出的真诚比恶魔更让人愿意靠近。
和恶魔的算计不同,眼前的存在没有试图拆散他与艾什莉,没有强行夺取什么,而是像在“引导”。
他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掌心贴上头骨冰冷粗糙的表面。
那一瞬,虚无微微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幕布正在被缓缓拉开。
猩红色的枝丫在视野中猛地亮起,像烈火骤然吞没了黑暗。
安德鲁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呼吸放缓。
一阵漩涡般的拉扯感,缓缓地出现——
第291章 “神”的开始——
神与恶魔。
世人眼中,那是高不可攀、掌控命运的存在。
他们被赞颂、被畏惧,被视作力量与永恒的化身。
可极少有人知道——他们并非生而如此。
在最初,他们也只是人。
卑微、渺小、带着欲望与痛苦的人。
1550年
中世纪某个小城镇。
这里并非欧洲最繁华的所在,却也绝称不上贫瘠。
它既没有像大都会那样的高耸城墙与拥挤人口,也不是乡野间落魄的荒村。
正如大多数人间的地方一样,它既平凡,又充满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机。
白日里,集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熟练的商贩高声吆喝着布匹、香料、铁器与腌肉。
铜铃般的笑声从酒馆飘出,伴随着木杯碰撞的脆响。
铁匠铺的炉火轰鸣不息,木匠在街角敲打木板,教堂的钟声隔着风隐约传来。
阳光从高耸的木屋屋檐缝隙间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层温暖的光晕。
尘埃在光线中飘浮,像一粒粒金粉,似乎在歌颂日子的安稳。
空气中混杂着气味:炖菜的香气、烤肉的焦香、啤酒的麦香、以及新鲜面包扑鼻的热气。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能安稳生活的地方”的错觉。
街上,刚放学的孩子们追逐着一只受惊的鸽子。
他们笑声清脆,手里还提着木片做的玩具剑。
阳光照在他们红扑扑的脸颊上,映得他们像是一群欢快的小天使。
另一头,一位衣着体面的商人正牵着儿子的手,妻子跟在后头,温声劝说他们不要再为“晚餐要不要加烤羊肉”争得面红耳赤。
“买一点点心,好不好嘛?”
男孩仰着头,撒娇般拉着父亲的衣袖。
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对糖果的渴望。
父亲无奈却宠溺地笑,伸手揉乱了儿子的头发:“就知道嘴馋。”
母亲轻叹,却还是点头同意,转身朝糖果摊走去。
糖果摊前,琥珀色的蜂蜜被阳光映得晶莹,糖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那是一种只要尝过一次,便足以让孩子梦里回味的味道。
一家三口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仿佛这世上所有幸福都浓缩于此刻。
——可惜,他并不是我们的主角。
这种幸福,是人间的常态。
它属于大多数人,却永远不会照耀到街角那个阴影里的身影。
在最不起眼的拐角,垃圾与污水堆积的沟渠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那里。
他不过八九岁,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木棍。
脸色蜡黄,发丝打结成团,颜色早已模糊不清。
布满裂口的长衫挂在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路过的人会下意识掩鼻,加快脚步。
他们偶尔瞥一眼,眼底闪过厌恶与嫌弃,但很快移开,就像扫视一堆碍眼的垃圾。
没人知道他何时出现在这里,也没人想知道。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一段可以忽略的肮脏注脚。
孩子缩在角落,双臂紧紧抱住干瘦的膝盖。
他的眼皮沉重,饥饿让他神智恍惚。
胸口仿佛被掏空,整个人都在往虚无里坠落。
在他的幻觉里,空气像是化作了坚硬的石头,压得他无法呼吸。
胃部翻涌着灼热的空洞感,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要从内而外燃烧殆尽。
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几天前在面包房后翻出的发霉残渣?或许是更久远之前,某个祭日里落下的残羹冷炙?
记忆模糊不清,只剩下不断啃噬心神的饥饿。
而此刻,老鼠们正逐渐围拢过来。
这些贪婪的生物窜来窜去,黑色的眼珠闪烁着掠食的光。
它们被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吸引。
对它们而言,这不是一个活着的孩子,而是一具快要失去生气的残骸。
终于,一只肥硕的老鼠忍不住了,悄然靠近。
它的胡须颤动,前爪轻轻探着。
尖锐的牙齿在昏暗中泛冷光,仿佛已经提前尝到血肉的味道。
它已经将这孩子当成一具等着被分食的尸体,准备抢先享用。
然而下一瞬——
“噗!”
孩子的手猛然动了。
那是一柄破旧的小刀,铁锈斑驳,却依旧锋利。
它狠狠扎下,正中老鼠的身体。
尖叫骤起,却在瞬间戛然而止。
血腥味弥散开来。
孩子的手臂因虚弱而颤抖,但眼神骤然聚焦,带着野兽般的凶光。
他没有犹豫。
饥饿凌驾于一切。
那双瘦小的手直接抓起老鼠。
它还带着余温与血迹,甚至来不及剥毛清理,他就生生咬下。
温热而腥臭的血肉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抽搐的肌肉夹杂着毛发的刺感,几乎令人作呕。
然而对孩子来说,那是久违的“美味”。
他狼狈地咀嚼、吞咽,每一下都像在与死亡抢夺呼吸。
舌尖尝到的不是鲜美,而是生与死之间的残酷界限。
街上的人看到了。
他们的眉头皱起,脚步加快,目光短暂掠过,眼底闪过嫌恶与不屑。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出声。
仿佛这只是街角常见的污秽,不值一提。
而那些情绪——“厌恶”“恶心”“嫌弃”——
全都被孩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因为他的眼睛与众不同。
左眼如大海般宁静的蓝色。
而右眼,却是令人不安的猩红。
就在那一瞬,猩红闪过微光,仿佛捕捉到了空气里飘荡的阴影。
在他的视野中,人们的情绪没有遮掩。
它们像光斑一样浮现——冷漠、嫌恶、恶心。
他并不惊讶。
这是神赐予他的礼物……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孩子只是垂下眼睫,把残骸抱得更紧,在阴影里继续狼吞虎咽。
这些目光,这些情绪,他早已习惯。
习惯得甚至比饥饿更自然。
他蜷缩着,更深地缩进黑暗中。
阳光、笑声、温暖的触碰——那些从来不属于他。
它们属于街角那对买糖果的父母与孩子,属于酒馆里畅饮的人们,属于能安稳入睡的普通人。
而他,只能在阴影里舔舐腐肉,在饥饿与冷漠中存活下去。
第292章 女孩
又是几天过去了。
空气依旧浑浊,石板路缝隙里的积水早已发臭。
那股气息混合了酒渍、腐烂的果皮、陈年污泥,在日头底下翻腾出令人作呕的酸腥。
偶尔一阵风吹来,就像有人把脏水泼在脸上,让人眼睛发酸。
男孩依旧待在城镇的阴影里。
蜷缩在角落,他像是一块被人遗忘的残布。
背后的墙壁冰冷潮湿,贴上去的时候仿佛能渗透进骨头里。
他的身体枯槁到极点,四肢细得几乎看不出血肉,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得像要碎掉。
那只老鼠早在第一日便被他吞下了。
它带来的温热已经消散殆尽,没有留下任何力量,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饥饿的残酷。
胃里的虚空正一点点扩大,像一只凶狠的野兽在体内咆哮,把他的肠胃啃噬得火烧火燎。
他试过乞讨。
可是每一次伸出手,那些路过的人不是绕开,就是嫌恶地甩开目光。
有人甚至皱起鼻子,仿佛只是看他一眼,就会让自己被脏污沾染。
没有人愿意给他哪怕一片面包屑。
渐渐的,他也不再伸手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情绪是什么。
“厌恶、嫌弃、冷漠……”
他闭上眼,眼皮下的右眼仍在颤动。那只猩红的眼睛不容他逃避,哪怕他死死闭上,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闪烁的光斑,冷冷的、刺骨的,如同刀子。
他靠着墙,任由自己一点点下滑。
力气已经快耗尽,连呼吸都显得沉重。胸腔里空空荡荡,每一次吸气都像火焰灼烧喉咙。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在这里,就会像那些不被收殓的尸体一样,被人拖去乱葬岗,埋在一堆无名枯骨中。
他甚至能够想象:烈日底下,尸身暴晒,秃鹫啄食,野狗撕扯,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被尘土掩埋。
恐惧让他颤抖。可同时,那种放弃的无力感又压得他连颤抖都不想继续。
他想活着。
他还从来没像个正常人那样活过,从未尝过真正的面包,也没在干净的床上睡过。
但他无力改变。
于是,他只是盯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反复默念:
“就是这样了吧……就是这样了吧……”
——然而,命运的线在此时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街角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踩在厚布上的落点。节奏缓慢而均匀,听不出是小孩还是大人。
男孩没有在意。他觉得那无非又是一个会从他身边走过、甚至会投来嫌恶目光的路人。
直到,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掌心托着一块面包,半截的,边缘有些发硬,似乎被人啃过几口。
它带着微微的麦香,在男孩濒死的嗅觉里却浓烈得几乎要把他烧醒。
他愣住了,喉咙像被火灼烧般痉挛。
颤抖之后,他猛地抬起头。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大人,而是一个女孩。
她和他差不多年纪,同样满身污垢,衣衫残破,头发打结,脸颊因风吹日晒而显得干裂。
可是,她有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粉色。
那粉色并不是温暖的花瓣色,而是冰冷的、近乎透明的粉。像结冰的樱花瓣,美得不真实,却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寒意。
男孩几乎没来得及犹豫。
他像野兽般扑上去,一把夺过面包,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异常刺耳,他甚至顾不上咀嚼,几乎要让自己噎死。
面包硬得硌牙,喉咙干得像吞沙砾,可他依旧拼命咽下。
每一次吞咽,他都觉得自己正把死亡从体内往外推一寸。
直到最后一小块被咽下,男孩才停下动作。
他全身无力,却因这口食物而重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热量。胸腔里,那种彻底的空虚感终于稍稍退去。
他抬头,想说些什么。
可女孩的表情冷漠极了。
她静静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欣慰,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失望。
男孩愣了。
下一瞬,他的猩红眼睛捕捉到了。
——绝望。
——厌世。
——死亡。
这些情绪,就像裹着冰的黑雾,从女孩的身体里缓缓涌出。
与她漂亮的粉色瞳孔截然相反,那是最彻底的灰暗。
男孩怔怔望着,忘了开口。
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从身后取出一块锋利的石头,蹲下身,在地面上“咔咔”刻画。
声音粗糙,带着石屑的粉尘。她的指尖因为用力,甚至渗出一丝血痕。
片刻后,一行歪斜的字出现在男孩面前:
“你知道哪里有河吗?”
男孩皱了皱眉。
“河?”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嘶哑到几乎说不出话。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粉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无声的火光。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要找河?”
女孩依旧沉默。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然后低下头,在石板上刻下一段新的字:
“我说不了话——”
男孩愣住了。
他怔了很久,才意识到——女孩是个哑巴。
这一瞬,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这世上最悲惨的人就是自己。
可眼前的她,比自己还要孤立。
她连呐喊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女孩却不在意男孩的愣神。她抬起头,眼神急切,示意他重新看回第一段字。
“你知道哪里有河吗?”
那目光里没有请求,也没有恳求。
是冷冷的直视,像在确认一件与生死无关的事实。
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思索片刻,终于抬手,往一个方向指去。
“那边……走大概半个小时,就能看到一条小河。”
女孩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神情,却带着一种冷静得近乎陌生的肃穆。
然后,她转身。
没有多说一句,没有再看一眼。
只是静静地离开,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巷口的尽头。
男孩怔怔望着那个背影,直到粉色的瞳孔彻底消失在暗处,他才缓缓低下头。
那半截面包的余温还残留在口腔里。
可比起食物带来的力量,女孩冰冷的情绪更深地烙印在他心里。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那双粉色眼睛,终究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第293章 决定
太阳仍旧高悬,透过灰白色的云幕,把光撒在青石板路上。
光线没有温度,像是被尘埃和雾气稀释过的水渍,涂抹在破旧的街巷里。
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果皮的酸臭、烤肉残渣的油腻,以及陈年酒渍在烈日下发酵出的辛辣味。
整个小镇像一口不曾清理过的铁锅,焦黑与腥膻混杂着,熏得人头晕。
对镇上的人而言,这一日与往常无异。
商贩仍在高声叫卖,妇人们提着篮子与邻居闲谈,卫兵们在街角驱赶着流浪汉。
所有的一切,喧嚣而冷漠。
可对男孩来说,这却是他久违的一次“重生”。
因为他活了下来。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几乎已经躺倒在阴影里,等着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散去。
若不是那个粉眼睛的女孩伸来半截面包,他此刻也许早已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被人随意拖去乱葬岗,掩埋在无数无名枯骨之中。
面包的余温仍在记忆里回荡。
虽然它早已被吞入腹中,但每当男孩回想起那干硬却带着麦香的滋味,喉咙深处仍会涌出一种微妙的酸意。
那不是满足,而是更加清醒的饥饿。
半截面包救回了他的命,却远远不足以撑过未来。
他明白,若想活下去,就必须重新回到街上,像过往的无数个日子一样,去拾荒。
午后的阳光拖长了阴影,石板路的裂缝里渗出污水,在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
男孩缩着身子,在巷道与垃圾堆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小心而迅速,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猫,生怕被人发现。
面包坊的后巷散落着一些烤焦的硬皮,黑得发脆,带着刺鼻的焦味。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抖掉尘土,塞进口袋。
那味道不好,几乎没有多少养分,但至少能让胃里不至于空空如也。
酒馆后头的木桶里溢出浑浊的液体,啤酒渣混着霉味。
他皱着鼻子,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嘴边,苦涩立刻顺着舌根直冲喉咙,让他咳得几乎弯下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吐掉,把那点液体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就是生存。
卑贱、狼狈、像一条在尘土里打滚的狗。
在某个垃圾堆前,他和另一个年长的乞儿同时伸手去抓一块丢弃的面包边。
那乞儿满脸横肉,眼神阴狠。
男孩刚要抓住,却被狠狠推开,背撞在石墙上,胸口一阵发闷。
“这是我的!”对方低吼,嘴角带着恶意的笑。
男孩盯着那人,右眼的猩红微微闪烁,捕捉到对方情绪的流光。
——贪婪。
——敌意。
——警戒。
这些情绪像冷冰的火苗在空气中跳跃,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继续争抢,自己会被打得连渣都不剩。
他沉默片刻,最终松开了手。
那乞儿得意地哼了一声,把面包塞进嘴里,转身离去。
男孩的胃在翻涌着抗议,喉咙里冒出苦涩的酸水,他却只能咬紧牙关,低下头,继续去别处搜寻。
弱小,没有选择的权利。
天色尚早,街上却逐渐热闹起来。
卖花的小贩推着木车,沿途吆喝,孩子们追逐着,一边跑一边嚷嚷,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期待的气息。
男孩走过街口时,几个路人的谈话声钻入耳中。
“听说了吗?今晚老爷们要在河上办晚会!”
“庆祝的吧?听说把那个男爵打败了,不得不摆一场排场!”
“是啊!子爵大人会亲自出席,还要点起数百盏灯笼,把整条河照得跟白天一样。”
“哈哈,那些酒水、烤羊、舞女,啧啧,真是只有老爷们才享受得起啊。”
“听说整条河都会被封锁,卫兵早就出动戒严了,闲人一概不得靠近。要是被抓到,可是要挨鞭子的!”
几人边说边笑,带着轻快的脚步渐渐远去。
男孩的脚步却在原地停住。
河。
这个字眼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女孩。她蹲下身,用石头在地上刻下的字迹依然清晰:
——“你知道哪里有河吗?”
当时,他只是随口指了一个方向,并没有在意她为何要找河。
可如今,河流即将被封锁,今晚要成为贵族的舞台。
她去那里做什么?
一阵莫名的紧张从胸腔深处涌出,攥住了他的心。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在心底低声咒骂。
她只是个陌生的女孩,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哑巴。
她给了自己半截面包,或许只是偶然的心血来潮。
就算她真的去了河边,被卫兵抓住,甚至遭遇更糟糕的事,那也与自己无关。
他应该只管自己。
他应该继续翻找垃圾堆,等天黑后找个角落蜷缩起来,熬过一夜。
可那双粉色的眼睛却偏偏挥之不去。
不像花瓣的柔和,而是冰冷、透明,像死寂水底透出的光。
那光仿佛刺穿了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无法忽视的痕迹。
他甚至还记得,当她转身离开时,那孤单的背影,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男孩用力捂住头,喉咙发紧。
理智在大喊:“别去!”
心底另一道声音却低语:“去找她。”
猩红的右眼微微颤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催促他迈开步子。
那种力量比饥饿更原始,像是血脉深处的低鸣。
他明白,如果此刻无视这种感觉,若干年后,当他回想起今天,一定会被“后悔”两个字淹没。
天色逐渐暗下,街角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吵闹的市井逐渐转为喧嚣的酒歌,镇上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烤肉与香料的味道。
男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第一盏灯笼在酒馆门口亮起,他终于抬起头,望向河流的方向。
心跳加快,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去找她。”
声音在心底越来越清晰,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男孩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往河流所在的方向走去。
哪怕前方有戒严的卫兵,哪怕自己随时可能被拖去关押,他也要去。
不是因为勇敢。
而是因为直觉。
他知道,那双粉色的瞳孔会在那里等着他。
也许是灾难,也许是宿命。
但无论如何,他要去见她。
第294章 卫兵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河畔却已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影之中。
沿河点起了灯笼,一盏又一盏,倒映在水面上,仿佛燃烧的火蛇。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酒水的味道,从远处贵族的船上传来悠扬的琴声与笑声。
热闹与欢庆,几乎要把整个河流染成一场梦境。
可在梦境的边缘,男孩孤身一人,沿着湿滑的石阶与杂草遍布的河岸,踉踉跄跄地寻找。
他气喘吁吁,呼吸里带着酸涩的痛。
眼睛不断扫视着水面、暗巷、石堤,甚至连每一个阴影都不放过。
可女孩没有出现。
他找了许久,顺着河流一段段走,鞋底被泥水浸湿,衣摆拖满污泥。
直到走到第三处拐弯,他的心中终于涌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真蠢……”他低声咒骂。
“我到底在做什么?她不过是个陌生人,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哑巴。她给了我半块面包就让我跑到这种地方来送死?我真是疯了……”
他几乎要转身离开,心底的懊恼与自嘲翻涌,像有刀子割着。
可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水声。
不是平常的涟漪,而是沉重的“扑通”,仿佛有人刚刚被从水里拖上来。
男孩猛地抬起头。
顺着不远处的石堤,他看见了。
两名卫兵正架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往外走。
火光下,那身影细小、瘦弱,头发湿成一绺绺贴在脸颊。
水珠顺着衣衫不断滴落,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
是她。
粉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黯淡无光,却依旧刺痛了男孩的胸口。
“真是晦气!”
其中一个卫兵骂骂咧咧,恶狠狠地甩了甩手,把女孩的胳膊提得更高。
“这么个小鬼,竟然想着要跳河!要死不会挑个时候?偏偏今天!要是让子爵大人看到尸体,扫了兴致,咱们可都得倒霉!”
另一个卫兵不以为然,笑着回道:
“算了算了,至少还捞上来了。小东西虽然没死,但也能卖个价钱。把她送去给那些想训练刺客的地方,怎么也能换点赏钱。”
说到这里,他的笑声里透出一丝下流的轻佻:“再不济,也能卖去矿场,虽然干几天活就能把她折腾死.......”
女孩低着头,浑身滴水,却没有挣扎。她的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人已经被掏空。
男孩躲在阴影里,心跳急促得要冲破胸膛。那一刻,他看见了女孩身上散发的情绪光斑:
——绝望。
——死亡。
比之前更浓重,像深渊一样吞噬着她。
“她要完了。”男孩心中闪过念头。
他应该转身离开。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就在卫兵们正要拖着女孩往河岸更深处走时,他猛地冲了出去。
“住手!”话没出口,泪水却已经涌上了眼眶。
他扑到其中一名卫兵的腿上,双臂死死抱住,嗓音嘶哑却带着哭腔:
“别!别带走她!她是我妹妹!”
两名卫兵与女孩同时一愣。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你小子哪冒出来的?”那个被抱住的卫兵低头,满脸狐疑。
男孩抬起湿漉漉的脸,泪水与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用尽力气喊道:
“求你们!她是我妹妹!我们走散了……她、她天生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
“哑巴?”另一个卫兵眯起眼,怀疑地打量着女孩。
女孩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震惊。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像是默认了男孩的说辞。
“我们一起出去玩,不小心走丢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她!”男孩继续磕磕绊绊,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求你们放过她……放过我们吧……”
卫兵的眉头皱了起来,情绪光斑瞬间在男孩眼前浮现。
——嫌弃。
他脸色一冷,抬起脚狠狠踹在男孩胸口。
“滚开!脏东西!”
男孩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背脊与石板撞击,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他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死皮赖脸地爬起来,扑到两名卫兵脚下,重重跪下。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立刻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颤抖着,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也破了皮,血混着泥水顺着脸流下。
“求你们……求你们了……她真的只是我妹妹……求你们放过她……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行……”
卫兵们愣了一下。
嫌弃的情绪很快转变,新的光斑在男孩眼前浮现。
——优越。
——自满。
他们对视一眼,表情逐渐松动,嘴角挂起讥讽的笑。
“哼,没想到啊,这小乞丐还挺懂事。”
“就是,能为妹妹下跪,真是感人的亲情。”
他们语气里的轻蔑比刀子还锋利,可男孩却紧紧抓住了机会。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语气卑微至极:
“你们是好人……你们是最仁慈的卫兵……没有你们,这条街根本没人管我们这些小乞丐……求你们高抬贵手,让我们兄妹活下去吧……”
男孩一边说,一边再次磕头,血迹在石板上一点点晕开。
谎言对于他这种混迹于生死边缘的人而言,只是家常便饭般的事情。
两个卫兵的笑声越来越大,被这低声下气的恭维取悦,眼中的优越与自得不断膨胀。
终于,其中一人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算了算了,反正也没几个子!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滚吧!把她带走,别让我们再看见。”
男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女孩身边,一把将她搂住。她的身体冰冷湿透,像一块刚从河底捞起的石头。
卫兵们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转身离开,边走边议论着今晚的酒水与舞女。
笑声渐渐远去,夜风里只剩下河水的轻拍声。
男孩的手还在颤抖,胸口火辣辣地疼,可他死死抱住女孩,不让她离开。
女孩缓缓抬起头,粉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绝望,不是死亡,而是一种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男孩愣了愣,忽然觉得胸口的疼痛似乎轻了一些。
他低声呢喃:
“我真是疯了......”
第295章 河畔之夜
男孩的低语被风吹散。
胸口的疼痛依旧像烧灼般刺着他,可怀里的冰冷重量却让他清醒无比。
女孩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粉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冷冽得像要把人隔开千里,却又掩不住某种松动。
男孩咬了咬牙,撑起身子:“走吧。”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把湿漉漉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默默地跟上。
夜色渐深,河畔的灯笼越点越多,欢声笑语从贵族的船上飘来,隔着水波传到岸边,宛若一场遥远又荒诞的幻梦。
琴声悠扬,伴随着觥筹交错,丝丝入耳,像在提醒他们,他们与那座灯火辉煌的世界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脊背钻入骨缝。
男孩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偷偷望了女孩一眼。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好像根本不在意冷,可身体的颤抖却悄然出卖了她。
她并非真的无惧,只是太过倔强,哪怕冻得发抖也要装作无所谓。
“再这样下去,会冻死的。”男孩自言自语,终于下了决定,“跟我来。”
女孩眉头轻蹙,眼神里闪过几分疑虑与戒备,但最终还是抬脚,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绕过几条小巷,走进一片民宅后院。
夜色浓重,皎月高悬,绳子上挂满了衣衫,随风轻摆,仿佛一面面静默的旗帜。
这里散发着洗过衣物的肥皂味,与河水的潮气交织,竟让人觉得片刻安宁。
男孩屏住呼吸,红色的右眼闪烁。
光斑在视野里浮现:
——困倦。
——冷漠。
——安逸。
屋里的人没有警觉。
他心头一松,轻手轻脚走到衣绳下,伸手去扯。
“汪!汪汪!”
远处忽然传来狗吠。
夜里狗叫声格外尖锐,像要把整条巷子都惊醒。
男孩一惊,心脏猛地收紧,手差点松开。
就在这时,女孩猛地伸手,把他拉进阴影,两人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的墙角。
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闪着冷光。
狗叫声在夜里回荡,越逼越近,又在某个拐角逐渐远去。
男孩心跳狂乱,耳朵嗡嗡作响。
直到确认安静下来,他才吐出一口气。
他偏过头,看到女孩依旧面无表情,可粉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极快消逝的情绪。
“谢……”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吞了回去,只低声道:“快点。”
他接连扯下几件干燥的旧衣服——一件粗布衫,一条裙摆,还有一条披肩。
衣料粗糙,却比湿漉漉的破布要好太多。
他们迅速退到一条僻静的小巷。男孩把裙摆与披肩塞给女孩:“换上。”
女孩愣了一瞬,眼神复杂。她的手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石片,像在权衡。
男孩撇过头,语气里带着倔强与冷硬:“你如果想冻死就算了。”
女孩盯着他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背过身去,缓缓换上衣物。
男孩也扯下一件布衫,胡乱套在身上。粗布摩擦着皮肤,虽然粗糙,但温度渐渐回来了。
他忍不住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当女孩转过身时,身上的湿意已不再那样刺骨。
她紧紧裹着披肩,粉色的眼睛依旧冷淡,却不再那么空洞。
他们沿河走到一片堆满废木的空地。
几块破旧木板东倒西歪地摊在草丛里,上面爬满青苔。
男孩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把木板搬开,笨拙地拼成两张勉强能躺下的床。
木屑扎得手心生疼,他却咧嘴一笑:“至少不用直接睡在泥地上。”
女孩站在旁边,冷冷看着,没有动作。
她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只静静注视,却不肯靠近。
男孩顾不上她,一屁股倒在木板上。
疲惫如潮水涌来,眼皮越来越沉。
呼吸逐渐均匀。
女孩凝视着他,粉色的瞳孔映着男孩瘦削的面庞与乱发。
冷漠依旧,却在指尖轻轻收紧的那一瞬,有了裂痕。
她慢慢转身,走到稍远的一块木板上,蜷缩下来。
两人之间仍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随时可以逃开。
夜风吹拂,带来河水的潮气,灯笼的倒影在水面摇曳,把他们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男孩快要沉入睡眠之前,他喃喃开口:“为什么要跳河?”
空气安静了几秒。女孩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在地上刻下一行字:
“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孩睁开一只眼,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情绪光斑——
——疑惑。
他沉默了一下,故作轻松笑了笑:“算是报答你给我那半块面包吧。”
女孩微微一顿,低下头。
她的情绪渐渐变了。
——释然。
男孩心中一动,趁热打铁:“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补充:“人多一点,总比一个人好活下去。”
女孩沉默了许久,终于又在地上划出一句话:
“那我们的食物怎么办?”
男孩咧嘴笑,明明心里没有底,却硬生生装作轻松:“总会有办法的。至少人活着,才会有希望。”
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女孩静静注视他,粉色的眼睛像在权衡。
她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
夜渐渐深了。
月光下,两具瘦弱的身影隔着几块木板沉沉睡去。
在冷漠的城镇,在贵族的河流边,他们第一次以“同伴”的姿态度过长夜。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根。
——
夜更深时,河畔的欢声笑语逐渐消散。贵族们的船只点点退去,只留下随波摇曳的灯火。
风声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男孩在迷迷糊糊之间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作响。
女孩却依旧清醒,望着夜空。
她的呼吸很轻,眼里闪烁着未散的戒备与微弱的松动。
在她孤独而荒凉的世界里,第一次多了一道并肩的影子。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石片,眼神复杂。
她不懂男孩为何要救自己,也不懂所谓“希望”究竟是什么。
但她隐约觉得,这一夜,与以往所有的夜都不一样。
月光静静洒落,给他们脆弱的身影镀上淡淡的银辉。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这冷冽的夜里,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296章 身旁
清晨的阳光透过阴霾的云层,勉强在破败的街道上投下些许亮光。
空气里夹杂着昨夜积雨未散去的潮湿气息,青石板路还泛着冷意。
街角的石阶上,一些早起的摊贩正忙着支起摊子,推车在石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带着生意开始前的急切。
油灯的余温还未散尽,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碰撞着,混杂着吆喝与牛马的喘息。
往日,这个街口总能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小乞丐——骨瘦嶙峋,衣衫褴褛,眼神锐利,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他像条被风吹过的影子,无声地窝在角落里,等候谁的怜悯。
可这一天,人们看见他身旁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女孩,面容清冷,身形单薄。她身上披着被男孩硬生生抢来的旧布衣,仍旧显得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淡粉色,仿佛被暮色洗过的水晶,既柔和又诡异,在晨曦中闪着微光。
她静静地坐在男孩身边,双手环膝,没有开口,也没有乞讨的动作。
只是那双眼睛,仿佛什么也不在意,安静得不像凡俗的孩子。
“咦?这小子身边怎么多了个丫头?”
“哪来的?之前没见过啊。”
“会不会是同伙?这年头小乞丐也会抱团了。”
窃窃私语在四周响起。摊贩与行人们投来好奇与怀疑的目光,他们像是看新鲜物件一般打量着这两个孩子。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还有人露出几分不屑。
男孩无动于衷。他熟练地举起破碗,声音沙哑却不失力气:“好心人,赏点吃的吧……”
他喊得很顺畅,像是在喊一段已经背熟的咒语。
女孩却始终没有动作,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凭风吹过她散乱的发丝。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路过时竟真的停下脚步。
那是一位中年妇人,肩上挑着篮子,里面堆满了刚出炉的干硬面包。
她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女孩,神情里闪过犹豫。
片刻后,她还是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掏出一块面包,放进了男孩的破碗里。
“可怜见的……一个小的就够惨了,还拖着个丫头。”她轻声嘀咕,摇着头走远。
男孩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到了正午,碗里已经多了几块干粮,甚至还有一小块肉干。
比起以往孤身一人时的冷眼与驱赶,今天的收获简直好得不可思议。
“看见了吗?”男孩转过头,得意洋洋地把肉干塞到女孩手里,“这是因为你在这。”
女孩低头,手指轻轻收紧,像是怕那点食物会从手中溜走。
她抬起眼睛,粉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感动。
男孩捕捉到了这情绪,心里有些诧异,但没说破。他只是咧嘴笑:“吃吧,我不饿。”
其实,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肚子里翻腾的空响都在提醒他残酷的事实。
可他还是把最好的留给了她,自己却啃起干硬的面包。
面包咯吱作响,像在嚼木屑,每一口都硌得牙龈发疼。
可男孩的嘴角,却是满足的弧度。
午后,阳光变得刺眼,街道上逐渐喧嚣。
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马蹄溅起尘土,空气混杂着牲畜气味与油炸食物的焦香。
男孩和女孩悄悄离开街口,钻进一条窄巷。
他们开始在废墟与垃圾堆里翻找。
瓶子、破铁钉、旧布料……任何还能换点钱的东西,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女孩动作灵巧,眼睛又毒辣,总能在别人忽视的角落翻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有一次,她从一堆破麻袋里捡到一个几乎完好的铜扣;另一次,她翻出一截沾血的皮带,擦干净后还能用。
男孩见状,笑得合不拢嘴:“有你真好。”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把东西递给他。可她心底的情绪光斑却在告诉男孩——
——疑惑。
——迟疑。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分享,为什么有人愿意把本该独占的东西分一半给另一个人。
而不是像初见的那次一样,以交易的形式。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那块堆满废木的空地。
这里靠近一堵残破的城墙,风吹过,木板堆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男孩已经习惯把较平整的木板让给她,而自己则蜷缩在歪歪扭扭的另一边。
他躺下时,还会嘱咐:“你睡那块,别挪,我这边够了。”
女孩第一次没有立刻转过身。她盯着男孩看了很久,粉色的眼睛闪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她还是安静地躺下,把那份情绪深深压在眼底。
风吹过,夜色里,木板的吱呀声与远处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生活也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心里暗暗窃喜:也许上天终于开窍了。
有几次,他们甚至意外收获。
一个酒醉的仆人路过时丢下一袋半旧的硬币;一位卖菜的老头施舍了一捆快要烂掉的蔬菜;还有一次,他们翻到一个丢弃的布袋,里面竟有一双几乎完好的鞋子。
男孩觉得命运终于开始眷顾他。
而这一切,似乎都和身边的女孩有关。
——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时刻都平静。
某天下午,街头有人闲聊,说起即将到来的庆功宴。
“今晚河上要点灯放舟,全城都得戒严。”
“可不是嘛,这回是子爵大人亲自操办,庆祝他击败那个乱党的胜利!”
“子爵大人真是神威!要不是他,我们早被祸害了!”
“是啊,有这样的领主,咱们才安稳。”
男孩本没在意,正想着能不能趁机混入人群碰碰运气。
可下一瞬间,他瞥见女孩的眼睛。
粉色的瞳孔骤然染上炽烈的光斑。
——愤怒。
——仇恨。
那股情绪浓得像火焰,几乎要溢出。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暴起。
整个人像一块被利刃割裂的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灼烧般的杀意。
男孩心头一震,忍不住盯着她。
“你……认识他?”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也不敢问。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低下头,粉色的眼睛重新恢复冷漠,仿佛刚才的情绪只是幻觉。
可男孩的右眼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看来她背负着一个故事。
男孩望着女孩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问她,却又怕问出口之后,得到的是他承受不起的答案。
他转过身,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
心底却在默默念叨:
“无论你是谁,至少现在……我们还算是同伴......吧?”
第297章 身世
夜幕缓缓垂落,城中的灯火逐一点亮。
白日的喧嚣与灰尘在空气里尚未散尽,炊烟的余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被夜风一丝丝吹淡。
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远处传来的犬吠与偶尔的吆喝声。
男孩和女孩沿着破旧的街道慢慢走回他们的“家”。
那是靠着城墙根的一块荒废空地。
几块破烂的木板随意拼在一起,上头盖着几片湿漉漉的破布,被风吹得“啪啦啪啦”作响。
每次刮风下雨时,雨水会顺着布缝渗下,把他们仅有的世界弄得一塌糊涂。
但对这两个孩子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庇护。
男孩把白天拾来的几块破布甩了甩,抖落上面的泥点与灰尘,嘴里嘟囔:“要是能再找到点绳子,把木板绑紧撑起来,至少能挡些风。”
他把布叠好,推到女孩身边,“来,先裹着,别冻坏了。”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双膝紧紧抱在怀里。
她低下头,伸手接过布,动作轻缓而僵硬,仿佛那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块沉重的石头。
她没有立刻裹上,而是任布料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男孩没多想,转身继续整理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板。
他弯腰的时候,身上的旧衣裳被夜风吹得鼓起,露出腰间那柄旧小刀。
锈迹斑驳的刀刃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女孩抬眼,瞳孔轻轻收缩。
她静静地看着那柄刀,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呼吸急促了一瞬。
趁着男孩背过身,她缓缓伸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将那柄刀轻巧地抽出,塞进袖口里。
刀刃冰凉,冰得她手心发痛,可她却握得死死的,仿佛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男孩收拾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女孩依旧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似毫无变化,可那股压抑与紧绷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
男孩盯着她,心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气开口:“……你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
女孩肩膀轻轻一抖,却没有回应。
“我看得出来。”男孩蹲下,与她平视,语气缓慢而认真,“你眼神里有股……杀意。到底怎么了?”
女孩的唇颤了颤,手心的刀刃冰冷刺骨,几乎要划破皮肤。
她咬着牙,指节发白。许久,她才缓缓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
石子冰凉粗糙,被她握得生疼。她用尽全力在泥地上刻字。
刺耳的摩擦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那个子爵......杀了我的.....父亲】
字迹歪斜、断断续续。
她的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像是要将心口的血刻出来。
石子很快从她指间滑落,砸在地上。
泪水终于失控般涌出,扑簌簌滴落,把“父亲”两个字彻底模糊。
她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生来哑口,这一刻更显得无助与绝望。
——
男孩怔住了,胸口猛地收紧。
“你父亲……”他嗓音干涩得发抖,“是不是那个被子爵杀死的男爵?”
女孩的身体僵硬,粉色的瞳孔闪烁着痛苦。
她闭上眼,泪水依旧顺着脸颊落下。
最后,她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男孩仿佛被人重重敲击,眼前晃过白日街头人们谈论“乱党”的轻蔑与仇恨。
原来她不是无名的流浪孤儿,而是那个乱党遗孤,那个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敌人的女儿”。
“所以……”他喉咙发紧,“你想报仇?”
女孩猛然抬起头。粉色的瞳孔里闪着泪光,然而泪水背后却燃烧着炽烈的火。
那是执拗到极点的决心。她无法开口,却用眼神给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男孩心里翻涌不休。
理智在喊:这是死路!是疯狂!
可是当他与那双眼睛对视时,却像被某种力量牢牢攥住。
那里面有愤怒,有绝望,还有——
——希望。
——恳求。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心头的犹豫与挣扎越拉越长。
他很想拒绝,告诉她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话到嘴边,却被堵住了。
他看见她眼中燃烧的光,正一点点暗淡下去。
她垂下眼帘,粉色的瞳孔失去了光泽。
那种冷寂与灰暗,就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
她心里清楚——没有人会陪她去送死。
这个流浪的男孩,也会选择活下去。
她甚至在心底自嘲:
是啊,怎么会有人愿意陪自己走上绝路?连天都抛弃的人,凭什么奢望有人牵手?
她缓缓闭眼,整个人都陷进了彻底的孤寂。
——就在这一瞬间。
男孩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她。
“……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前所未有地坚定,“反正我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大不了……陪你赌一次!”
“死就死了吧!大不了投胎!也比现在这样活着强!”
女孩的身体骤然僵住,眼泪在眼角凝成一颗颗亮晶。
她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终于崩溃般伏在他怀里。
她哭得无声,却泪如泉涌。
泪水一滴滴打湿了男孩的衣衫,像是把所有孤独与痛苦都倾泻了出来。
男孩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不想让她哭。
夜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胸口一阵发凉。
可怀里的温度,却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良久,女孩的抽泣渐渐平息。
她仍旧握着那柄小刀,手指发抖,但已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力量。
男孩别过头,不再看她,嗓音却稳了下来:
“今晚就是机会,对吗?子爵的宴会在河上。我们得趁他们醉生梦死的时候动手。”
远处,河面上已经亮起点点灯火。
笙歌与笑声随风传来,浮华的热闹与这片阴暗角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个流浪的孩子,在这无人问津的黑暗里,悄然将命运绑在了一起。
第298章 繁华
夜色渐深,整座城池却并未沉睡。
沿着大河两岸,灯火像繁星般次第点亮,从河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拱桥。
水面被烛火与灯笼映照得金光粼粼,微波荡漾间,仿佛整个夜色都被点燃。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夜晚。
沿河的街道被彻底封锁,只有持有令牌的人才能进入。
精锐的卫兵手持长枪,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森然的气势与欢庆的喧闹在同一条街道上并列。
河中央,几艘巨大的画舫并排停泊,张灯结彩,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花枝招展的舞姬在甲板上旋转,侍从们穿梭其间,托盘上堆着烤肉和水果,香气顺风飘向两岸。
——那是子爵的庆功宴。
男孩和女孩混在人潮的边缘,衣衫褴褛,瘦弱得像两片被风吹走的纸片。
他们蹲在石阶下方,像两名普通的乞丐:男孩举着破碗做势乞讨,女孩低着头,尽量把那双粉色瞳孔藏在阴影里。
他们沉默无语,只是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世界。
画舫之上,灯光如昼。
金色与朱红把河面映得热闹而灿烂,焰火偶尔炸裂,照亮了宾客们的笑脸。
侍者们端着酒杯走过,酒液在灯下闪光,像是一条条跳动的银色小鱼。
乐声里夹着笑语,那些笑声在木制甲板上回荡,化成了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喧哗。
男孩的肚子微微收紧。
他早已记不起上一次饱餐是什么时候,但他把碗伸出去时,常常连被当作空气的感觉都没有。
今晚的宴会更加熟练地把他们隔绝在外。
繁华与贫贱只隔着一条河,但这条河隔出的并非距离,而是整个天地的不同法则。
岸上,火光照不到的影子里,两个孩子的存在几乎被当作透明。
“守备很严。”
男孩低声对女孩说,眼睛在灯火与暗影之间游走。
他注意到沿岸每隔一段就有士兵站岗,轻甲的轮廓在火光下显得分外锋利;小舟在水面上巡逻,弓箭手警觉地朝暗处张望。
就连画舫周围,也有几只小舟环绕,守着水路的近岸位置。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最中央那艘最大、最华丽的画舫上——子爵所在之处。
她的手在袖中摩挲着那柄被藏起的小刀,刀柄的冰冷仿佛直接传进掌心,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决绝。
——就是他。杀死父亲的男人。
风掀起她额前的发丝,那粉色瞳孔在烛火映照下愈发突兀。
它像一团忽明忽暗的光,锐利到能切割空气。
男孩看见了这一丝变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又把声音压低:“别动。现在不是机会。”
她的呼吸更乱了一拍,眼底的火焰像要冲出眼眶,但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让那种几乎要把心撕裂的愤怒与绝望全部压回喉间。
就在这时,画舫上传来一阵高声的笑语,笑声穿过河面的风,仍清晰可闻。
宾客们的恭维像潮水一般拍打着夜空,子爵也举杯回应,语气中夹杂着自得与讥诮。
“多亏了子爵,”有人高声说道,“若不是他的计谋与勇猛,我们怎会今日得以安宁?”
“那男爵——哼,他不过是耿直的蠢货,固执又愚忠,既不识时务又妨碍大局,活该。”
一位仆从半带酒意地跟着起哄,声音里全是轻蔑。
周围宾客附和,笑声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庆功的愉悦与对胜利的狂欢。
子爵的声音穿过层层人群,带着酒意和自信:
“那人终究是被我踩在刀下。所谓的忠义,不过是自毁的枷锁。如今城中太平,何须再留旧事?”
话音落下,画舫上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与夹杂着酒杯相击的喧嚣。
光在水面跳跃,热闹如昼,却也是冷酷的审判。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顿,骨子里的怒火被话语点燃。
她的指关节白得像被掐碎,袖中刀柄的冰冷更似能将血液凝固。
她咬唇更紧,直到鲜红渗出,血顺着下唇滑入嘴里,她也没有察觉,面色反而更显决绝。
那剧烈的痛感被她化为一种盯着仇人的冷静,仿佛每一处疼都在替她记着那人应得的惩罚。
男孩立刻感到了危险正在逼近。他伸手抓住她的腕,声音低到像风中的砂砾:“别……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唇边的血光在火光下闪烁。
她的身体在他掌心下颤抖,但并没有挣脱,只是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幽魂,眼神死死盯着那艘画舫。
男孩用力又压了压她的手,将她按回阴影里,几乎把自己也掩进黑暗。
尽管他知道她满腔烈火想要冲破一切,他还是低声道:
“听我说——他现在被重兵环绕,四周戒备森严。你若贸然行动,就是白白送死,不仅会换来什么都没有,反而会把你的血洒在他们的笑声里。”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血色掺在她的面颊上,瞳孔里的火焰被强行压下,像被风扑灭的余烬。
她咬紧牙关,手指在他手心里用力,直到骨节发白。
她没有哭,只有沉重的喘息与浑身因压抑而颤抖的力量。
男孩把她揽进怀里,用尽笨拙的办法稳住她的身体。
他本不擅长安慰这种破碎的东西,但此刻只想让她把那股爆炸般的情绪带回腔内,不要冲出去。
“我知道你恨,”他低声说,声音粗糙却真切,“我也恨这个世界。可恨归恨,今晚不是去死的夜。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女孩的眼睛仍然盯着灯火,她的唇被血染红,舌头有意无意地将血味吞下,像是在把怒火一点点变成体内的温度。
她没有回答,只是依靠在男孩怀里,呼吸慢慢变得不那么紊乱。
远处,画舫上的乐声仍在欢腾,烟火把夜空染成了短暂的白昼。
河岸的热闹与岸边的冷寂形成鲜明的对照:一边是权贵的浮华,一边是被遗忘者的沉默。
两人的影子在暗处交叠。
粉色瞳孔的余光在黑暗中隐隐作痛——那痛楚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埋入了夜色里,像一枚埋下的种子,等到时候,会破土而出。
他们没有多说。男孩把她的肩再按紧一些,眼神在火光与暗影之间扫过,记住守军的位置,记住河上画舫上谁在笑,记住那个人的长相与姿态。
今晚的繁华就像一张面纱,遮掩着城里的秩序与暴力;而在面纱背后,是他们要面对的冷酷现实。
夜色深了,灯火未散。
仇恨仍在,计划尚未成形。
两个流浪的孩子紧紧相依。
河边的阴影里等待一个他们自认可以改变结局的时机。
第299章 宝石
随着宴会渐入高潮,河两岸的行人越来越多。
许多没有资格登船的市民也涌到岸边,只为远远看一眼子爵的盛景。
有人带着小孩举到肩头,小孩睁大眼睛,好奇地指着河中央的灯火;有人拖家带口,站在远处仰望,眼神里既有羡慕也有怯懦。更多的是胆小的贫民,他们蜷在角落,踮着脚张望,却不敢靠近卫兵冰冷的长枪。
卫兵们的阵列宛如一道铁壁,把普通人隔绝在荣耀之外。
甲胄反射着火光,长枪在夜色里森然挺立。
偶尔有人试图靠近几步,便被喝斥退回。
热闹与繁华属于河心的那几艘画舫,属于子爵与宾客,而岸上的阴影,只是无关紧要的低贱生命。
男孩牵着女孩,混在人群里,一步步往前挤。
他们依旧装作乞讨的模样:衣衫破旧,头发凌乱,破碗在手。
人群的躁动正好成了掩护,卫兵即使注意到他们,也不过是一瞥而过,认定他们只是肮脏无害的乞儿。
“慢点,不要急。”男孩低声提醒。
他故意把自己挡在前面,把女孩护在身侧。
她粉色的瞳孔过于醒目,若被火光照到,极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
于是她低着头,发丝垂落,将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
他们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摩擦,时而被推搡到一旁,又艰难地挤回来。
河风带着酒香与烤肉的气息扑面而来,香得几乎能让人晕眩。
男孩的肚子绞痛一般,像一把钝刀在里面拧动。
他早已记不起上一次饱餐是什么时候。
此刻,托盘上烤肉油光四溢,汁液顺着肉块滴落在银盘边缘,那香气让他喉咙灼烧。
但他忍着,没有伸手去接那些残羹冷炙。
河中央,那艘最巨大的画舫此刻仿佛整座城市的太阳。
灯火挂满船舷,彩绘的帆篷遮在上方,镀金的栏杆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甲板上舞姬旋转,裙摆飞扬,丝竹声随风飘荡,宛若一场不真实的梦。
人群的目光全被它吸引。有人屏息凝视,仿佛只要多看几眼,就能分到一点荣耀。
女孩的手却紧攥着袖中的小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船舷中央,那高坐于宾客之间的男人。
——子爵。
他的披风在风里微微扬起,金线绣着纹章,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举着酒杯,身边的侍女们像雀鸟一般簇拥着猎鹰,每一次他开口,周围立刻爆发笑声与附和。
女孩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此时,她忽然看见了另一道光。
子爵胸口,一条沉甸甸的项链晃动。
金链之下,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猩红宝石,火光照上去,仿佛一滴凝固的血液。
女孩的心骤然收紧。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还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是那座宏伟的府邸。
白石铺就的庭院,常年有喷泉叮咚作响。
高大的书架上摆满了父亲收集的卷轴与典籍。
那天,她坐在雕花木椅上摆弄玩偶,父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匣子。
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却在看她的时候软化下来。
打开匣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项链。
父亲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沉默片刻,伸手把它戴到她颈上。
金链冰凉,宝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当时并不在意,只嫌太沉重。小孩子的任性让她扯了扯脖子,甚至撇嘴嘟囔。最后干脆将它取下,随手丢在梳妆台上。
父亲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一瞬间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长叹一声。
——那一叹,如今成了回忆里唯一的声音。
后来,府邸燃烧,家仆惨叫,长廊染血。
父亲高举长剑,却在子爵的军队面前孤身倒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喉咙无声,哭喊不出。
而现在,那枚项链却挂在杀父仇人的脖子上,被当作战利品般炫耀。
女孩的心口一阵刺痛,她脚步微微踉跄。
“站稳。”男孩伸手扶住她,压低声音。
她怔怔看着那宝石,指尖在袖里发抖,几乎要将刀柄嵌进掌心。
“漂亮吧?”画舫上的声音忽然拔高,是子爵带着酒意的笑声。
他捏住项链,将那颗宝石举起,迎着火光炫耀。猩红的光芒折射在人群脸上,惊呼与喝彩随之响起。
“这是我从那固执的男爵身上夺来的战利品!”
子爵高声说道,“听说他还想把它传给女儿?可惜啊,忠义成了愚蠢,他自己把命都送了出去!”
宾客们大笑。
有人附和:“他若早早归顺,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偏要与大势作对,蠢得很!”
另一人摇着酒杯补上一句:
“是啊!如果不是英明神武的子爵大人镇守此处,早就乱成一团了吧!那死板的男爵,根本没资格守着这座城。”
笑声、碰杯声、附和声此起彼伏,把“政变”、“杀戮”这些字眼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仿佛只是谈资中的小插曲。
女孩眼神一瞬间空白。她明白父亲的死因,却仍旧感到胸口被撕开了一样。
她晃了晃神,整个人像失了重心。鲜血在唇边溢开,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枚宝石。
男孩立即察觉,伸手握紧她冰冷的指尖,暗暗用力。
“别乱来。”他声音极轻,几乎埋进人群喧嚣里,“听他们说——船要在下游靠岸,他要去演讲。我们可以再等等。”
女孩的呼吸急促,瞳孔在火光中闪动。那双眼睛仿佛在说:若不是你按住我,我此刻已经冲出去了。
男孩迎上她的目光,心口发紧,却硬生生把声音压得冷静:“忍住。要是真的想报仇,就得活着。”
她的指节发白,唇边血迹斑驳,终于还是没动作。只是抬头盯着河面,胸膛起伏剧烈。
——
夜风吹过,画舫上的歌舞愈发喧闹,香气与酒气扑面而来。有人醉倒在船栏,放声大笑;有人挥舞酒杯,洒出金色的酒液,顺着甲板流淌。
岸上的百姓,有人忍不住鼓掌叫好,也有人咬着牙、低下头。那耀眼的灯火像是嘲弄,照亮他们的贫困与无能。
男孩与女孩缩在阴影里,紧紧依靠。他们不曾哭喊,也没有言语,只把愤怒和痛苦压在心底,像暗夜里的火种。
这一夜,他们记住了:仇人的模样、血耀的光芒、守军的布置,以及子爵自以为得意的傲慢。
而在夜色深处,那些压抑的情绪,已悄然酝酿成将来某一刻的风暴。
第300章 剧院
夜色尚未散尽。
河面上的雾气仍未褪去,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歌舞声与琵琶声在水面上回荡,像是一层尚未散开的梦境。
然而在另一端,离开了灯火与人潮的城里,空气却冷得仿佛能凝结成霜。
男孩牵着女孩,沿着狭窄的石板路疾行。
街道两侧的墙壁潮湿斑驳,雨后积下的水洼倒映着昏黄的灯火与他们急促的身影。
两人的呼吸在夜风中显得沉重,直到他们完全脱离了人群与喧嚣,才停下脚步。
女孩的肩膀剧烈起伏,粉色的瞳孔里仍映着火光中留下的执念。
那执念像是灼烧过的烙印,让她眼神空白,却又锋利到几乎要划破夜色。
男孩瞥见她袖口微鼓,藏在里面的小刀被她攥得死紧,似乎随时都会划破布料,渗出寒光。
“别急。”他压低声音,声音像是被夜风吹散的火星,克制却急切,“他不会一直躲在船上。刚才我听见他们说——演讲会在剧院举行。我们要比他们先到。”
女孩抬起头,那双粉色的眼眸在火光残影里泛着锐利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仿佛把一切都交付给了眼前的男孩。
于是,两人继续前行。
——
剧院位于城中心偏西的一条长街,街道宽阔笔直,像是一条冷硬的剑刃,直指远方。
街口伫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雕刻的是传说中守护此城的狮鹫。
它们的翅膀展开,爪子锋利,张开大口,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岁月在它们的石躯上留下裂痕,但依旧压迫感十足。
这座剧院已有百余年历史。
高耸的尖顶与厚重的拱门像是远古遗留下的庞然巨兽,冷冷伫立在夜色里。
石墙斑驳,爬满藤蔓与青苔;铁制大门漆色剥落,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张开了一张漆黑的大口,随时能将踏入其中的人吞没。
此刻,剧院外已聚集了成排的卫兵。
长矛与盔甲反射着火光,整齐排列在街道两侧。
火把插在地上,风声呼啸,火焰左右摇曳,把每一张冷漠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平日这条长街或许人来人往,但今晚已被彻底封锁。
只有持令牌的贵族与随行仆从能进入,街口的平民只能远远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畏惧与不安。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却在顷刻间被卫兵厉声呵斥,顿时噤声,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女孩下意识缩到阴影里,身形微微弓着。
她那双粉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太容易吸引注意,她只好垂下头,让黑发掩住半张脸。
指尖因紧张而微凉,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乱撞。
男孩却冷静得多。
他仔细打量四周,眼神锐利如鹰。
很快,他注意到这些“把守”的士兵并非如表面那般森严。
有人靠在石柱边,举着酒壶低声笑骂;有人干脆蹲下,与同伴掷骰子打赌;还有人背着长枪,偷偷朝街角与娼妇眉目传情。
“他们在开小差。”男孩心里闪过一抹欣喜。
若是军纪森严,他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俯下身,贴近女孩的耳畔,压低声音:“等一下,跟紧我,不要发出声响。”
女孩轻轻点头。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像是被夜色吞没。
——
他们绕到剧院一侧的窄巷。
这里几乎没有人迹,墙壁高耸逼仄,压得人呼吸发紧。
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夜色沉沉,只有零星的火把光从远处投来,映得石墙斑驳。
从墙壁外凸的排水口里滴落冷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带着潮湿的霉气。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尘土的味道,让人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阴冷。
男孩屏息凝神,紧盯着不远处巡逻的卫兵。
那几人手里还拎着酒壶,说笑声带着酒气,脚步散乱,眼神全然不在警戒上。
“就是现在。”男孩低声说道。
他握紧女孩的手,两人几乎是贴着墙壁滑行。
靴底摩擦石板的声音在他们耳中被无限放大,像是随时会惊醒沉睡的猛兽。
两人弓着身子,身体与阴影重叠,宛如夜色的一部分。
一个士兵正仰头灌酒,喉结上下滚动,完全没注意到黑影悄然掠过。
另一个士兵低头掷骰子,怒骂着“该死的霉运”,眼睛死死盯着骰子点数,丝毫没有留意身旁的风声。
就在这样的疏忽下,两个孩子顺利绕过了岗哨,悄无声息地潜入剧院的侧门。
那扇门半掩着,锈迹斑斑的铁锁被丢在一旁,仿佛被人遗忘。
男孩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划破夜色。两人屏住呼吸,紧张得几乎要心跳失声。
片刻无人察觉,他们才迅速闪身而入。
——
剧院内部寂静得出奇。
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外头的喧哗,只有微弱的风声透过缝隙钻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旧木头的气息,夹杂着陈年油漆的刺鼻味道。
大厅空旷,木制长椅一排排整齐排列,黑暗中仿佛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舞台高耸在最前方,像是一处等待血与火的祭坛。
舞台之上,悬挂的吊灯尚未点亮,只有边角几只摇曳的烛台散发微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不定,仿佛虚幻不实。
他们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微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上,随时可能惊醒它。
女孩环顾四周,手心仍紧握着那柄小刀,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舞台中央的帷幕此刻还紧紧合着,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男人——她的仇敌,会昂首走上舞台,带着虚伪的笑容,宣布他所谓的“胜利与秩序”。
男孩却在寻找更合适的藏身之处。
他注意到剧院二层有回廊与座位,黑暗掩护下是天然的庇护。
他伸手拉了拉女孩:“走,我们上去。”
——
木梯陈旧,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但命运似乎在此刻偏向他们,剧院内部并没有太多守卫,只有舞台附近零星站着几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上二层,藏身在阴影里。
从回廊俯瞰,大厅的格局一览无余:舞台、座椅、入口,甚至那些守卫的站位,都尽收眼底。
女孩半跪在木栏后,粉色的瞳孔映着烛光,死死盯住舞台中央。
心脏狂跳,仿佛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仇敌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
男孩却保持冷静。他压低声音:“我们不能现在就冲上去。要等,等他们最放松的时候,等你能接近那条项链的时候。”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咬紧了唇,唇角的伤口尚未愈合,血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男孩看着她,心口发紧。
他知道,她心里的怒火几乎快要吞噬掉理智。
但他更清楚——如果贸然出手,他们甚至走不出这扇门。
于是他又低声补了一句:“相信我。机会会来的。”
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手心依旧冰冷,但指尖的颤抖稍稍缓和。
——
就在此时,剧院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夜风裹挟着笑声与脚步声涌入,气氛骤然热闹起来。
宾客们三三两两走进来,华贵的绸缎与丝绒擦过长椅,香水味与酒气交织,充斥着整个大厅。
士兵们随行而入,甲胄碰撞发出脆响,火把被高举着,把黑暗一扫而空。
原本静谧的剧院,顷刻间被喧嚣填满。
二层阴影里,两个孩子屏住了呼吸。
复仇的舞台,终于要拉开帷幕。
第301章 演讲
剧院的大门在厚重的推力下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火把与烛台在四周齐齐燃起,金黄的火焰摇曳,将大厅映照得如同节日的殿堂。
长椅上坐满了宾客,衣袍拖地,香水与汗味交织;每一次窃笑、每一次咳嗽,都在木质屋顶下回响得格外清晰。
忽然,大厅一侧的侧门被推开。
那人走了进来。
子爵穿着深红色的披风,步伐从容,靴跟在石地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脸庞在火烛的光辉下显得沉稳,眼神像是随时能洞悉人心的锋刃。
他微微抬手,示意嘈杂的宾客安静。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今夜我们汇聚在这座古老的剧院,不是为了歌舞,不是为了荒唐的纸牌游戏,而是为了比任何酒宴都更重要的事——未来。”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
男孩与女孩潜伏在二层回廊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木栏。
女孩低垂着头,黑发遮住粉色的瞳孔;男孩却没有低头,他睁大双眼,注视着那位子爵。
那双眼睛不仅仅是“看”。
在烛火反射的微光里,他能捕捉到人类眼神深处的情绪。
此刻,他看见了——
前排的贵妇,眼里闪烁的是崇拜与依赖;她把子爵当作救世主。
中间的商人,眼神里是算计,嘴角挂着虚伪的笑,他只关心子爵的政策能否让他赚更多。
角落里几个穿着旧衣的侍从,眼中却是恐惧,他们强迫自己拍手,以免被人发现异样。
而舞台中央的男人,子爵——他的眼睛深处只映照出一种冷漠的光,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把所有人的情绪当作可以随意操纵的玩物。
“你们都知道,”子爵继续说,语调渐渐高昂,“我们的城池近来饱受威胁。流民、盗贼、异端……他们像老鼠一样潜入地窖,偷窃我们的粮食,啃噬我们的财富,甚至妄想染指我们子女的纯洁。”
宾客们爆发出嘘声与愤怒的叫喊。
有人高声喊:“把他们都吊死!”
子爵微微一笑,举起手,好像在安抚躁动的孩子。
“吊死?哎呀,那岂不是太快太便宜他们了?你们真舍得?我可舍不得。”
他停顿了一下,话语里带着一种轻巧的黑色幽默,“我更愿意把他们丢进矿坑,让他们一块块石头敲到手指掉光,再在临死前感恩我赐予他们食物。”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里掺杂着一种病态的快感。
男孩的指尖却冰冷。他从人群眼睛里看见了复杂的东西:有人真被这“玩笑”逗乐,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僵硬,眼神闪烁,明明心里害怕,却还是顺着气氛附和。
子爵又大声道:
“所以啊,诸位,不必担心。只要我还站在这里,这座城就不会倒下。你们的钱袋不会空,你们的儿女不会哭,你们的家园不会被践踏。因为我,会在前方替你们挡住一切。”
说到最后,他单手按在胸口,微微鞠躬,姿态谦卑,语气却带着绝对的掌控。
掌声雷动,呼喊声震天。有人高举酒杯,有人甚至激动得落泪。
在这片热烈的氛围中,男孩的眼睛看见的却是另一种画面:欢呼声像潮水,但潮水之下,有些人眼底的恐惧更深了。
他们笑,他们鼓掌,可他们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没有拒绝余地的承诺。
男孩心口发紧。
他几乎要看呆了,但理智拉回了思绪。
该怎么杀他?
脑海里飞速浮现出几个方案。
第一种:趁人群最热烈时,从二层直接跳下去,用刀捅向子爵的脖颈。
他想象出那一幕:自己扑上去,子爵眼神微变,下一秒,无数士兵的长枪刺穿他的身体,把他和女孩一同钉死在舞台上。
第二种:点燃火烛,制造混乱,趁火光四起时掷出暗器。
结局同样惨烈——士兵们会在混乱中将他们剁成肉泥,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第三种:潜行到舞台下方,割断吊灯的绳索,让铁质吊灯砸下来。
男孩在心里演练了画面:吊灯砸下去,或许能压死几个侍从,但子爵极可能避开。
随后,全场会爆发愤怒,他们会被撕成碎片。
每一个方案,都以血腥的失败收场。
“……不行。”男孩在心里低声说。冷汗从额头渗出,手心都湿了。
女孩没有说话,她从始至终只是盯着子爵。
粉色的瞳孔里燃着执念,那柄小刀在袖中颤抖,仿佛随时会被她抽出。
男孩伸手轻轻压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相信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孩抿着唇,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可那股要燃烧殆尽的仇恨,已经被男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掌声仍在持续。子爵仿佛沉浸在自己塑造的舞台之上,他每一句话都能让人群沸腾。
但男孩已经下了决心。
舞台上,没有机会。
他低声对女孩说:“我们去后台。”
女孩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他们趁着场内的喧哗与热烈,悄然退开,从阴影里钻进一条昏暗的侧廊。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让心跳加速。
走廊尽头传来低声的交谈。
两个下人正靠在木桶旁,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北郊的那家子,全家都被拖走了。”
“是啊,理由是什么?”
“好像只是……粮食上交少了一袋。”
“嘘!小点声。要是让巡逻听见,你也会被拖走。”
“拖走?哼,你没看见吗?拖走就是死。他们还说是去服役,其实是被活埋在工地里。”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男孩和女孩屏息躲在阴影后,谁也不敢发声。
那两个下人继续交头接耳。
“别看子爵在台上说得好听,什么保卫城池、守护子民……可我们见过多少血?他连求饶的小孩都不放过!”
“可我们又能怎样?你若是不笑着拍手,下一刻就轮到你家。”
空气一瞬间沉重到令人窒息。
舞台上的欢呼与笑声,透过厚重的帷幕隐隐传来;走廊里却是低沉的恐惧与麻木。
光明与黑暗,在这同一座剧院里同时上演。
男孩凝视着油灯下两个下人的眼睛,心中一阵颤栗。
那里面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疲惫、顺从与死一般的寂静。
——
他缓缓握紧女孩的手。
舞台上的子爵正享受荣耀。
但他心里清楚,这荣耀是踩在血肉之上。
真正的机会,也许,正在后台的阴影里悄然酝酿。
第302章 中场休息
烛火渐渐暗下去。
舞台上的子爵终于停下了话头,他的声音在宽阔的剧院里回荡了许久,才缓缓散尽。
宾客们仍沉浸在那慷慨激昂的辞令里,掌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站起身,举起酒杯表示敬意。
子爵微微一笑,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胸口。他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温和而自信:
“感谢诸位。请稍作歇息,去外厅享受我为大家准备的酒水与甜点。今晚的演出才过了一半,而真正的高潮,还在后头。”
大厅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喧哗。
贵族们交头接耳,随从与下人们鱼贯而出,去外厅取酒点灯。
热烈的氛围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散乱却依旧兴奋的低语。
人群之中有人笑声朗朗,有人急切讨论子爵的言辞,甚至有人感叹这位领主简直是“天命所归”。
子爵抿了抿因口渴而干燥的嘴唇,轻轻摆手示意。
他的随从立刻上前,有人替他披好外套,有人捧来一只银杯。
他饮了一口,略微润喉,随即转身走向后台。
火把与烛台的光一同照亮了他的身影。
深红披风在石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甲胄碰撞声从随从与卫兵身上叮当作响,像是一首压抑的乐曲,宣告着他即将进入幕后。
男孩与女孩此时正伏在侧廊的阴影里。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把呼吸压碎。
男孩的双眼在黑暗中睁得极大,他看见了舞台下贵族们眼神里的热情与满足,但他也看见了他们转身离场时,深藏的疲倦与麻木。
那种情绪在他眼里闪烁不定,仿佛火光下的阴影。
然而他根本无暇去分析这些。因为他知道,危险正朝自己逼近。
“走。”男孩低声催促。两人迅速退入后台狭窄的走道。
这里没有正厅的辉煌,只剩木桶、酒壶、灰尘和油渍。
走道曲折,石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烛台,光亮在墙上投出一层层阴影,像是在吞噬他们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油脂与陈酒的气味,令人心头发紧。
他们刚走到拐角处,便听到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几个下人正忙碌地搬运酒桶与食物盘,他们低声说笑,偶尔抱怨,却把整条走道堵得严严实实。
酒液溅在地上,顺着石砖缝隙流淌出一股酸涩的气味。
“糟糕……”男孩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们不能从这里硬闯过去,一旦惊动下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转身,想暂时原路返回。
可就在此刻,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沉重,带着盔甲的碰撞与披风的摩擦。
男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子爵!
“怎么会这么快……”
火光逐渐亮起,照在石壁上摇曳。随之而来的,是子爵淡漠而冷峻的面容。
他带着几名近卫,正稳步朝他们走来。
那步伐并不急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凉的必然性,就像一头狩猎中的野兽,明知猎物无处可逃。
前有下人,后有子爵与卫兵。
窄窄的走廊顿时成了一条死路。
男孩的呼吸急促,胸腔像被巨石压着。
他的眼睛拼命捕捉四周的情绪:下人眼神里满是劳累与漠然,后方卫兵冷静而警觉,唯独子爵,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像是一潭没有底的井。
他甚至无法从中分辨出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冷漠与笃定。
无路可逃。
脑海里的念头闪过——要不要硬冲?
不可能,他们连几步都走不出,就会被长枪刺穿。
要不要假装成下人?可衣衫不符,一露面便会暴露。
要不要拼死一搏?结局只有被砍成肉泥。
他几乎僵立在原地,手心冰凉。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轻轻拉了他一下。
男孩低头,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粉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她没有开口,但她的手却紧紧攥住了男孩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拽。
“喂——!”男孩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硬生生扯到走道一侧的一扇木门前。
门口坐着一个卫兵。
他本应端坐守护,但此刻却靠在门框上呼呼大睡,头盔歪斜,长枪横在膝上。浓烈的酒气从他口中喷出,鼾声像风箱一般起伏。
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个卫兵,居然在睡觉!
时间被拉长了一般。后方的子爵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烛光在石壁上跳动。
前方的下人还在窸窸窣窣地搬东西,根本没有留出任何缝隙。
唯一的生机,就在这扇门后。
女孩率先推开门缝,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没让门轴发出声响。
她轻轻一拉,便将男孩一同带了进去。
“吱呀——”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很快便被合上。
走廊里,子爵的脚步声在逼近。
火把的光在门缝下一闪而过,随即远去。
屋内黑暗而安静,两人的心跳却如擂鼓般震响。
男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的耳朵贴着门板,能清楚听见外面铠甲摩擦的声响逐渐远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女孩依旧沉默,只是屏着气息,粉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是两点熠熠的火星。
她紧紧抓着男孩的手,直到感觉到他逐渐平静下来,才慢慢松开。
黑暗中,男孩转头望向她,心口一紧。
片刻后,他伸出手,冲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们成功避开了子爵的目光。
暂时的。
第303章 逼近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男孩和女孩背靠石墙,蜷缩在阴影深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空气沉闷得像凝固了一般,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门微微拉开一条缝隙,这让他们足以观察到外面的情况。
那狭小的缝隙中,摇曳的烛火投射出斑驳的光影,像是血迹在墙面上缓慢蠕动。
而门外的声音,却像刀子一般切进他们的耳朵。
——那是子爵的声音。
与舞台上相比,此刻的声音已不再温润和煦,而是冷酷、尖锐,带着讥讽与残忍。
“蠢货……你这是在糊弄谁呢?”
那声音仿佛带着冰屑,顺着空气渗进耳膜,逼得人头皮发麻。
“……大人,饶命!是小人疏忽,小人该死!”下人声音战栗,几乎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
一记耳光清脆地响起,似乎打在众人心口。
那声音回荡在走廊里,连烛火都被惊得微微颤动。
光影晃动,门缝里掠过一闪即逝的身影。
子爵冷声道:
“酒水冰冷,我可不是让你们把井水倒进杯子里。宾客喝下去要是觉得寒凉,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子爵待他们如同待牲畜!”
“是、是小的疏忽!小的该死!”
男孩屏息聆听,他能看见——透过那双异样的眼睛,他看见下人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凝成水滴,浑浊、发抖,像是一只被捏在手心里的虫子。
而子爵的情绪呢?
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愉悦。
他像是在欣赏一出表演,享受着下人惶恐不安的颤抖,就像猫盯着挣扎的老鼠。
舞台上,他是父亲般的守护者,声音温和,像是在为子民遮风挡雨。
可此刻,他就像一名带血的屠夫,随意玩弄着牲口的性命。
“没关系,”子爵忽然轻声笑了,嗓音像温水般缓和下来,“人人都会犯错嘛,不必太放在心上。”
下人愣住,急忙叩头:“谢大人宽恕!谢大人宽恕!”
啪!
第二记耳光响得更脆,几乎要将那人的脸骨震裂。
子爵的笑声温柔,却让人背脊发凉:“记住,这就是我的宽恕。下次要是再让我失望,我会让你明白,宽恕并不是无限的。”
走廊里,下人伏地不起,连哭泣声都不敢发出,只能像死狗般蜷缩。
男孩在黑暗中咬紧牙关,心底涌上一股压抑的怒火,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家伙虚伪的笑容撕碎。
可理智告诉他——冲出去,下一刻就会被乱刀砍成肉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渗下,滴落在颈侧,冰凉得让他浑身一震。
女孩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双粉色的瞳孔在幽暗中映出微光,安静而坚定,像一潭不受风扰的湖水。
正当男孩努力平复呼吸时,脚步声忽然变得沉重而清晰。
——子爵,正朝这扇门走来!
男孩心头猛地一凉。
那一步一步声响,仿佛踏在他胸口,令他心跳骤然加快,每一次跳动都像要把胸腔撑裂。
“该死,他要进来了……”
女孩眼睛骤亮,迅速扫了一眼房间。
没有退路,唯一能藏的地方,就是靠墙的那只木柜。
那柜子高大而笨重,木纹斑驳,散发着陈年的潮湿味。
她没多犹豫,一把拉开柜门,把男孩猛地塞了进去。
“喂——”男孩差点叫出声,但女孩动作干脆利落,紧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两人挤在狭窄的黑暗空间里。
柜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世界立刻陷入窒息的幽闭。
柜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交叠。
空气中夹杂着旧木的酸涩与尘土的味道,像是沉睡许久的坟墓。
女孩的肩膀紧紧贴着男孩,指尖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仿佛害怕他会突然消失。
两人呼出的热气在封闭空间里缠绕,烫得发烫,又让人愈发心慌。
门外。
啪!
一声沉重的巴掌,随即传来子爵冷喝:“混账!竟敢在本爵的休息室门口打瞌睡!”
“啊!大人!小的……小的只是……为了今天的事情一天一夜没睡了,还望大人原谅啊!”
那名守门的卫兵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恐。
“只是?”子爵冷笑一声,笑意像刀刃一样锋利。
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卫兵被打得重重撞在石壁上。
铠甲与石壁的碰撞声震得柜子里的两人心口一颤,仿佛那一击打在了自己身上。
“看守好我的休息室,这都做不到?你连狗都不如。”
“饶命,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
男孩在柜中听得牙齿都要咬碎。
他眼睛捕捉到卫兵眼神里的绝望与恐惧,那是深渊般的色泽,毫无反抗,只有下跪求生的卑微。
子爵终于摆手,嗓音温和得像在安慰孩子:“滚吧。去罚台跪三个时辰,若再敢偷懒,下次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了。”
“谢大人!谢大人!”卫兵狼狈爬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气安静了半瞬。
随后,门轴缓缓响起——
“吱呀——”
子爵推开了房门。
火光透过柜门缝隙,晃动着照进来。
细微的光芒在他们面颊掠过,映出紧绷的冷汗与苍白的肤色。
男孩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
那种强烈的鼓动声甚至让他担心,会不会被子爵听见。
披风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那是子爵悠然的脚步。
他走得不紧不慢,带着属于主人的从容,靴底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卫兵。
他们沉默不语,却带着压抑的肃杀气息,甲胄轻轻碰撞,像是冰冷的铁钟在敲击。
柜子里的空间狭窄无比。女孩缩在男孩怀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呼吸极轻,却止不住胸口的起伏。
男孩额角的冷汗一滴滴顺着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的喉咙因紧张而发干,却不敢发出一点吞咽声。
他知道,隔着这层薄薄的木板,就是他们最想杀的人。
也是最不能被发现的人。
两人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要空气震动稍大,就会引来死亡的注视。
而子爵的影子,在柜门的缝隙里若隐若现,晃动之间,仿佛随时会逼近他们的藏身处。
柜中,男孩握紧了女孩的手。指尖相触的温度,成为唯一让他没彻底崩溃的力量。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无比漫长与残酷。
外面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利刃即将划开柜门。
男孩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虚伪温和的笑脸此刻正贴近柜门,静静聆听着内部是否有异动。
空气厚重到几乎凝固。
只要咳嗽一声,只要木板轻轻发出一点声响,他们就会立刻被拖出,刀刃架在颈上。
而现在,他们只能等。
等命运的判决。
第304章 犹豫
柜子里一片死寂。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封印在了这一方狭小的黑暗里。
木板上渗出的潮湿气息混杂着尘土的腥味,仿佛某种腐朽的气息正悄然潜入肺腑。
男孩和女孩透过那道细小的缝隙,紧紧盯着子爵的身影。
烛火在房间里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像风中残喘的灵魂。
那光斑在子爵脸庞上不断流转,时而明亮,时而晦暗,仿佛他的五官在不停变幻,随时会从温文尔雅变为狰狞鬼魅。
女孩的手早已攥住了刀柄。
那是男孩暂时借给她的短刃,黑铁铸成,锈迹斑斑,刀身上还残留着陈旧的血痕,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杀戮。
锋芒虽不算耀眼,却足以刺穿血肉。
此刻,她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她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甚至盖过了外头所有的声响。
那一瞬,她觉得心脏像被人抓在手里,用力捏紧,随时都会破裂。
只要此刻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只要在那一瞬间,把刀子狠狠刺进子爵的咽喉——
她就能报仇!
她已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这一幕:
血喷涌而出,那虚伪的笑容僵在子爵脸上,双眼失去光芒,倒在自己脚下。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鲜血的温度、喷涌的方向,以及自己亲手复仇的快感。那是她夜里支撑自己活下来的唯一念头。
女孩的呼吸急促,眼神如火,几乎要烧穿那层木板。
她甚至已经在脑中演练了那个瞬间:
自己推开柜门,扑上去,刀锋划开空气,子爵定会愣住片刻。
哪怕只有一刹那的错愕,也足够她的刀尖刺中要害。
是的,她一定会被他的卫兵当场斩杀,毫无疑问。
但那又如何?
能在死前亲手杀了仇人,那一切便都值得。
女孩的指尖在刀柄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她耳中无限放大,像是内心深处不断传出的催促。
她的呼吸灼热,几乎要把胸腔点燃。
就在她准备蓄力,打算推开柜门的刹那,她的眼角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男孩。
——那个此刻紧紧握住她手的人。
男孩额头冷汗淌落,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却始终死死盯着外头的敌人,眼神一眨不眨。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藏不住的恐惧。
可在那层恐惧下方,却还有一抹倔强的亮光,仿佛即便下一刻要被发现、要被屠戮,也绝不愿低头。
女孩愣住了。
如果自己冲出去……男孩呢?
他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一定会跟着冲出去,他会为了救自己拼命。
可她很清楚,凭他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对抗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和那个冷酷至极的子爵。
他会死。
毫无悬念的死。
自己若是孤身赴死,那还罢了。她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甚至早已把死看作必然的归宿。
可若因此也把男孩拖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不愿意?
明明她心中早就无数次设想过赴死的瞬间,甚至做好了随时牺牲的觉悟。
可现在,胸口却生出一种陌生的牵绊,像是一根细线,牢牢拉住她的手,让她再也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怔怔地看着男孩。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与她心跳同频的紧张。
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只是直觉告诉她——不能让他死。
刀柄在她掌心颤抖,仿佛在与内心的动摇一同挣扎。
“为什么……我突然,不想死了?”女孩心中喃喃。
她咬住嘴唇,呼吸急促,手指一点点放松,锋刃微微下垂。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份复仇的冲动压下去。
——再忍耐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报仇与生死之外,生出另一种念头。
柜外。
子爵坐在桌前,神情悠然。
他动作缓慢,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中,不受外界一丝一毫干扰。
他抬手将桌下的一只木匣拉了出来,木匣边缘有着铜扣,扣子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咔哒。”
子爵缓缓掀开。
柜中两人屏息以待。
透过那道缝隙,他们看见子爵取出了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的质地粗糙古旧,边缘被火灼过一般,焦黑蜷曲。
纸面上歪歪扭扭画着某种暗色图案,那颜料似乎不是墨,更像是干涸的血迹,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男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种图案似乎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被诅咒的印记。看得久了,竟似乎有黑影在纹路中蠕动。
子爵低头注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神情不像是看一张普通的羊皮纸,而像是在端详某件绝世珍宝。
他的指尖缓缓拂过羊皮纸,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卫兵吩咐:“去,把门口那个偷懒的废物,还有方才失职的仆人,一并叫来。”
“遵命,大人。”
卫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空气一时间静止。
只有子爵轻轻敲击桌面的指尖声,节奏缓慢,却像是心脏被铁钉一点点钉住。
柜中,女孩屏息,心口的悸动久久未平复。她紧紧攥着刀,指尖冰冷,手心却满是汗。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动弹不得。
不多时,脚步声重新响起。
“启禀大人,人带到了。”
两道颤抖的身影被卫兵推搡着跪在地上。
正是先前那个在门口打瞌睡的卫兵,以及因酒水失误而挨打的仆人。
他们浑身僵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突然被召进来。
心底的惶恐让他们额头冷汗直冒,喉结上下滚动,却连抬头看一眼子爵的勇气都没有。
子爵只是摆了摆手,神情平淡,示意两名护卫退下。
两名卫兵面面相觑,却还是遵令而行,退出房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轰”的一声合上。
于是,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子爵与地上战栗的二人。
柜子里的男孩和女孩屏住呼吸,手心冰冷,心口的悸动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第305章 子爵的秘密
房间寂静得仿佛死水一般。
厚重的门在石壁间缓缓合上,发出“轰”的一声,犹如墓碑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息。
火烛摇曳,光线在石壁间一明一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此刻,屋中只剩下子爵与跪在地上的两人。
一个是因酒水失误而被打的仆人,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的冷汗已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湿透了衣襟。
另一个是看门打瞌睡的卫兵,双膝抵地,铠甲在颤抖中发出轻微的“叮叮”声,那金属的余响在此刻更像是死亡的丧钟。
他们都不明白,子爵为何要将他们单独留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预感,仿佛连呼吸都被石壁压得迟钝。
烛火摇晃,墙壁的影子狰狞扭曲,像是一张张扭动的怪脸。
柜子里,男孩与女孩大气都不敢出。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女孩的手指依旧搭在刀柄上,却因不断出汗而湿滑。
男孩的眼睛死死盯着外头,心脏撞击胸腔,像要冲破束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子爵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宴席过后的随意伸展。
可在场的两人却浑身一紧,汗水瞬间涌出后背。
子爵随手从桌上取过一柄拆信刀。
那刀刃并不长,甚至还残留着方才割开封蜡的印迹,可在仆人与卫兵眼中,它比任何兵器都更致命。
子爵脚步悠然,披风在石砖地面轻轻拖曳,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口。
他走到仆人面前,目光淡漠,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轻松。”子爵语调温和,声音如春风拂面,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孩子,“只是借你一点东西。”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刃已在仆人的手臂上轻轻划过。
“嘶——”
锋刃划破皮肤的瞬间,鲜血立刻涌出。
殷红的液体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地砖上溅起斑斑血迹。
仆人身体痉挛,牙关咬紧,不敢发出任何哀嚎。
喉咙深处的颤音被硬生生压制,只剩下全身发抖的动作。
子爵低头,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
他抬手,用那殷红的血液蘸湿指尖,在羊皮纸上的符文处轻轻描摹。
那纸张古旧的质地仿佛在呼吸,疯狂吸收着血液。
随着血迹一笔笔描上去,那些暗色的纹路逐渐鲜明,透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在纸面上爬行。
“别动。”子爵忽然开口,语气轻缓,却蕴含不可违逆的命令。
卫兵浑身一颤,硬生生僵在原地,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子爵移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淡淡。
拆信刀轻描淡写地划过肩膀,血珠立刻渗出,顺着颈侧滴落。
“啪嗒……啪嗒……”
殷红的血滴在石砖上,泛起刺目的光泽。
卫兵咬紧牙关,牙齿打颤,冷汗与血液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滑落。
子爵似乎嫌血量不够,伸手猛地一拉,将他的手臂往前拖出。
伤口骤然崩裂,血流更多地涌出。他抬手,再次将这猩红的液体描摹在羊皮纸上。
柜中,女孩屏息凝视,瞳孔微缩。
每完成一笔符文,那纹路就像从纸上剥离出来,带着不可思议的波动。
男孩只觉空气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胸口。
那符文仿佛有生命,散发着陌生而危险的气息。
子爵低声喃喃,轻笑一声。
那声音古怪而低沉,带着某种扭曲的韵律。
每一个音节如铁锤般敲击在灵魂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仆人与卫兵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几乎跪伏到地上,不敢再抬头。
随着咒语的持续,羊皮纸骤然震动。
符文上的血液散发猩红的光芒,像烈火燃烧,又像深渊张开的眼睛。
烛火猛地狂跳,影子在墙壁间疯狂扭曲,像一群挣扎的恶灵。
“轰!”
空气骤然炸开!
羊皮纸上的符文同时亮起,猩红光芒猛地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
柜中的两人同时瞪大眼睛。
那光芒宛如血海,席卷而来,房间中央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裂缝。
黑影在裂缝中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边挣扎着要爬出。
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那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比死亡更冷、更深邃的压迫。
仿佛空气都凝固,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这……这是……”男孩心口狂跳,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女孩的刀柄在手中止不住颤抖。
她心底的杀意被恐惧压下,瞳孔死死盯着那裂缝。
下一瞬。
“咔——”
裂缝深处,伸出一只狰狞的手臂。那手臂覆盖着厚重的黑鳞,每一片都闪着冷冽的光。
指尖利爪犹如刀锋,轻轻一抓,空气便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吼——”
伴随着低沉如地狱雷霆的咆哮,庞大的黑影逐渐凝实。
那是一具高大的身影,从裂缝中一点点挤出。
背脊隆起,肌肉扭曲,仿佛由火焰与铁水锻造而成。
背后两只漆黑如夜的翅膀展开,带起狂乱的气流,吹得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它双眼燃烧的猩红火焰。那目光一扫,仿佛能将人的灵魂灼烧。
空气中充斥着血与火的气息,压得人心脏几乎要炸裂。
仆人当场瘫倒,双目翻白,连尖叫都发不出,只剩下喉咙间“咯咯”的声响。
卫兵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身体如筛糠般抖动,连求饶的声音都哽在喉咙。
柜中的男孩和女孩全身血液冻结,呼吸都几乎停滞。
他们无法相信,子爵竟然真的将这不可名状的存在召唤了出来。
子爵的脸庞在猩红光芒中忽明忽暗,双眼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唇角勾起一抹极端满足的笑容。
“……”他低声呢喃,声音平淡无波,“我们又见面了。”
那恶魔缓缓抬起头,嘴中发出一声震颤灵魂的低吼。
猩红的眼眸扫过整个房间,仿佛在审视所有活物。
柜中,女孩呼吸骤停,手里的短刀在汗水中几乎要滑落。
男孩屏住呼吸,心跳剧烈到耳膜轰鸣。
第306章 血契之秘
房间中依旧充斥着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阴寒。
恶魔庞大的身影缓缓撑开双翼,黑色的鳞片在烛火与血光交错的映照下闪烁着黯淡的冷辉。
那对漆黑的翼膜宛若浸染过地狱之火的夜幕,每一次轻微的扇动,便带起一股夹杂着腐朽与硫磺味的腥风。
它的眼睛如同燃烧着的深渊火焰,炽烈却又冰冷,注视之下,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要被拖拽进无边的地狱。
而子爵,却丝毫不惧。
他缓缓抬起下巴,神情镇定,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光。
此刻,他的面容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那不是优雅贵族的温润,而是如同狂信徒般的病态虔诚。
他的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近乎亲昵的笑,就像是在迎接一位旧日好友。
“我们又见面了。”子爵低声开口,语调温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
恶魔低下头,鼻翼轻轻张开,仿佛在嗅探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恐惧。
它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宛如千百个亡魂在耳畔同时低语,带着古老而扭曲的韵律:
“你终于舍得呼唤我了?”
子爵抬手,随意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
“献祭。”
那一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吩咐人清理桌上的残羹冷炙。
跪地的仆人和卫兵瞬间僵住,眼睛里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呼吸急促,喉咙哽咽,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们明白了。
他们被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接受审判,而是作为血与魂的祭品。
恶魔猩红的眼眸闪过一丝愉悦的光,它缓缓抬起一只覆满鳞片的利爪。
指尖的锋芒微微勾动,像是撕裂空气般发出低沉的嗡鸣。
“嗡——”
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充斥在房间内。
下一瞬,跪在地上的两人身体猛然一震,仿佛被无形之手攫住。
他们口中发出短促而撕裂的惨叫,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刺得柜子中的两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的眼珠陡然上翻,瞳孔迅速涣散。
随之而来,一种幽暗而飘渺的光从他们的口鼻间缓缓升起。
那是两缕淡白色的薄雾,却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与灵性。
那是灵魂。
柜子里的男孩和女孩瞠目结舌。
他们看着那两缕灵魂如同被抽丝剥茧般,从血肉中一点点被撕扯出来。
仆人与卫兵的身躯还活着,心脏仍在微微跳动,可那双眼睛里已完全空洞,再无生机。
身体还在,但“人”已不复存在。
“这……这不可能……”男孩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胸腔里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女孩紧咬唇瓣,浑身冰凉,短刀在掌心中不断颤抖,似乎随时会从她手中滑落。
恶魔猩红的双眸眯起,轻轻张口。
“呼——”
只是一吸,两缕灵魂便瞬间被吞入它的喉咙深处。
它发出满足的低吼,吐息之间,空气中泛起一阵腥甜的涟漪。
“不错。”恶魔舔舐着獠牙,露出狰狞的笑容,“虽然微不足道,但足以开胃。”
子爵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满足感,他注视着恶魔的进食,就像一位牧羊人看着狼群吞食猎物,眼神中既有控制的快感,又有虔信的狂热。
他伸手,从颈项间缓缓取下一条项链。
那是他自从政变之夜之后一向随身佩戴的饰物,链子由暗银制成,上面镶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此刻,宝石在血色光芒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火焰在缓缓流转,璀璨到近乎妖异。
“是时候了……”子爵低声喃喃。
他走到两具空壳般的身体前,弯腰,手起刀落。
拆信刀再次划开血肉,这一次,不是小小的伤口,而是直接割开了脖颈。
“哗——”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石砖地面蜿蜒成流,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刺鼻的腥味。
子爵抬手,将宝石悬在血流之上。
奇异的景象随之出现——
鲜血并未随意扩散,而是仿佛受到某种牵引般,逆流而上。
一缕缕细小的血丝从地面升起,如同受控的藤蔓,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宝石之中。
宝石的光芒骤然强烈,原本暗红的辉芒变得更深沉,仿佛在一点点吞噬“死亡”的力量。
柜子里的男孩与女孩看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们亲眼目睹着——那死亡本身,竟在推动着某种邪恶的器物壮大。
子爵眼神痴迷,声音低沉而急促:“更强大……再更强大一些……”
随着吸收完成,宝石表面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光晕,犹如心脏般轻微跳动。
子爵这才满意地将项链重新戴回到脖子上。
他抬起手,轻轻抹去指尖残留的血迹,神情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好了。”他看向恶魔,微笑着开口,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已经得到了食物,我的条件呢?”
恶魔低声笑了,那笑声宛如千层岩壁间的回音,既狞厉又阴森。
“别急,凡人。”它的双翼轻轻一震,带起一阵腥风,“你所渴求的东西……我会逐一送到你面前。但前提是——你必须继续供奉我。”
子爵神情一派笃定:“那自然。”
短暂的沉默之后,恶魔狰狞的身影渐渐模糊,随猩红光芒一同散去。
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缓缓消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两具失去灵魂的躯体,静静地倒在冰冷的石砖上。
房间重归寂静。
烛火依旧摇曳,可柜子里的两人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们相互对视,眼中满是震骇与恐惧。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超越认知的仪式,看见了灵魂被剥夺、死亡被利用、恶魔与人类之间的秘密契约。
那一刻,他们心底的世界彻底崩塌。
女孩指尖死死抓着短刀,喉咙滚动,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孩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有恐惧,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在酝酿。
第307章 突袭
石砖铺就的房间中,空气依旧凝固在那一瞬的余波里。
恶魔散去,猩红的光芒逐渐熄灭,但血腥与阴寒却没有褪去半分,反而愈发浓重,仿佛渗透进了墙壁与地面,成为这房间永恒的底色。
子爵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刚结束的召唤不过是一场日常的演练。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桌旁,低下身子,手指轻轻拂过那张还残留着余温的羊皮纸。
符文依旧在颤动,血色的线条像是活物般蠕动不休,带着某种不甘心的余韵。
“很好……很好……”他低声喃喃,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病态的狂热。
“只要再来几次……只要再多几次献祭,血耀就能彻底充能完毕了……到那时……哈哈,到那时,连王座也只会永远的属于我!”
他的语气渐渐高昂,眼底的光芒闪烁着执念与癫狂。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房间里,多出了两个孩子。
他们就像是凭空凝结出的幻象,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却已经实实在在地站在了他面前。
男孩双手颤抖,却死死握着死去的卫兵的那支佩剑。
剑身早已布满缺口,寒光暗淡,可在这一刻,被稚嫩却坚决的双臂高高举起,剑尖直直指向子爵的心口,竟生出一种逼迫人心的锋芒。
女孩则更为冷厉。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那是属于男孩的旧物,却在她的掌控下紧贴着子爵的喉咙。
锋刃虽古旧,却仍旧致命。
子爵呼吸一滞,能清晰感受到冰凉的刀锋轻颤着抵住自己喉结,那一丝细微的凉意令他后背瞬间冒起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起目光,望进女孩的眼睛。
那是一双粉色的眼眸。
冷冽、决绝,像是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又像是将世间一切情感都冻结的寒冰。
子爵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里轰然炸开。
——几天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政变的呐喊,兵刃的碰撞,血水沿着台阶奔涌。
倒下的男爵,在失去一切的瞬间,曾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粉色的眼睛,充斥着不甘、愤怒与滔天的杀意。
他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子爵声音发颤,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恐惧,久违的恐惧,重新涌上心头。
男孩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剑尖随着手臂的颤抖轻轻抖动。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害怕得几乎要扔掉佩剑逃跑,可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不许后退。
女孩却完全不同。
她的手几乎没有颤抖,握刀的动作像是与生俱来般稳定。
她死死盯着子爵,眼底没有犹豫,更没有怜悯,只有凝固成冰的杀机。
子爵张开嘴,本能地想要呼喊,只要喊出声,外面的卫兵便会蜂拥而入。
然而他刚鼓动喉咙,女孩眼神骤然一冷,手中的匕首猛然一划。
“噗——”
声音轻而致命。
锋刃割破了喉咙,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温度的血雾溅在女孩的脸颊和手背上。
子爵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神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本能地抬手捂住伤口,可鲜血像喷泉般不断涌出,根本止不住。
“呃……咳咳——”
带着气泡的血沫涌出口腔,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绝望的窒息。
桌上的羊皮纸被血液泼溅,符文猛然剧烈跳动,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却在失去操纵者的支撑后,逐渐暗淡下去,直至彻底死寂。
子爵踉跄着向后退,撞翻了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可惊骇与愤恨却像烙印般钉死在眼底。
“你们……竟然……”
他的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女孩冷冷注视着他,没有移开手中的刀。
血顺着刀刃滴落,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溅出细微的水花。
男孩浑身颤抖,剑几乎要脱手,可他依旧咬牙不肯后退一步。
终于,子爵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泊中。
“咚——”
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密闭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判决的落槌。
子爵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顺着石砖缝隙蜿蜒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红蛇,爬满整个地面。
就在他最后一丝力气散尽的瞬间,他的手掌猛地一紧。
那枚一直戴在脖颈上的项链——血耀,骤然散发出一道璀璨的红光。
光芒短暂却极为耀眼,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死亡。
它吸纳着血液与死亡的气息,光辉在晶体内部翻滚,仿佛在记录下这一刻的陨落。
孩子们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瞳孔一缩。
男孩几乎要本能地举剑去挡,可血耀的光辉却只闪烁了片刻,便渐渐暗淡下去,重新归于死寂。
子爵的尸体彻底没有了动静,手指松开,血耀从掌心滑落,轻轻滚到血泊中,像是无声的注视。
空气死寂,只剩血液滴落的声音在石砖上回荡。
烛火摇曳,将孩子们的身影拉得狰狞而漫长。
女孩缓缓收回匕首,粉色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那具尸体,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男孩喘着粗气,终于撑不住似的放下佩剑,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两人对视,眼中有恐惧,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共鸣。
他们都明白,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他们已经成为了共犯。
第308章 善后
石砖间弥漫的血腥气息久久未散,仿佛整个房间都成了一座被鲜血浸透的坟茔。
烛火在血泊映照下轻轻摇曳,忽明忽暗。
墙壁仿佛被染成了深红色,那些细小的光影看上去就像恶魔的低笑,在阴影中窃窃私语。
子爵的尸体横陈在中央,头偏向一边,双眼死死瞪着上方的穹顶,至死都带着愤怒与不甘。
他胸前的衣襟早已被血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像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僵硬的手心中,仍死死攥着那枚血耀。
宝石在死亡的余韵中散发出微弱而跳动的红光,像心脏残存的搏动。
光芒一闪一灭,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冷冷地窃笑。
女孩怔怔地望着那道光,指尖微微颤抖。
她缓缓弯下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血耀从子爵僵硬的指缝中取出。
那一瞬间,她感觉那具庞大的尸体仿佛还残存着力气,攫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直到她再用力一拧,冰冷的宝石才终于滑落到她掌心。
血耀出乎意料地沉,带着诡异的寒意。凉意从掌心一路沁入心底,让她几乎连呼吸都停滞。
她怔怔凝视着那枚宝石,眼神逐渐迷离。
血耀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一抹熟悉的影子——父亲的背影。
她记得,那天父亲紧紧牵着她的手,走在破败的街巷间,语气温柔却坚定:
“等局势安稳下来,我就带你去外面,请最好的医师,治好你的病……”
她的喉咙猛然一紧。那句承诺她一遍遍铭记,盼了太久。
可父亲终究没能做到。政变那一夜,他倒在血泊之中,什么都没来得及实现。
如今,只剩下这枚染血的宝石,像是他未能兑现的遗愿。
女孩的唇微微颤动,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她的嗓子里空空的,像是被命运塞满了沙与灰,声音永远被掐断在胸腔。
那股呐喊在体内翻腾,撕裂般的痛,却只能化作无声的眼泪。
泪水沿着眼角缓缓滑落,滴在血耀冰冷的表面。瞬间,宝石贪婪地吸收了它,就像吸收了父亲的鲜血。
男孩一直注视着她。
他的眉宇间满是复杂与痛楚。他能看见——女孩体内的情绪光斑此刻正在剧烈翻涌,像一场随时会崩裂的风暴。他心中一阵苦涩,嘴角扯起一抹无奈的笑。
“……我还真是不擅长安慰人。”
他低声喃喃。
他很清楚,她听不见,也回答不了。
她的痛只能自己背负。
男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
子爵的死,绝不能暴露。
这是剧院的深处,外面满是巡逻的卫兵,只要有人发现异状,他们顷刻之间就会被千刀万剐。
“得想办法瞒过去。”
他低头,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剑。剑身虽然已有些崩口,却依旧在血泊里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的呼吸急促,思绪飞快转动。
必须制造假象。
要让别人相信,这里只是内乱。
片刻的沉思后,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对了……卫兵已经死了,没有其他人能证明我们进来过......”
他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蹲下身,将卫兵的佩剑归位,放回到尸体的身侧。
剑锋朝上,像是刚刚在激烈的搏斗中被击落。剑刃上沾满血迹,那是子爵死时溅上的,他只需稍加调整,就能让痕迹看似合理。
接着,他走到子爵的身边,弯腰,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将那把沾满血的拆信刀硬塞进子爵僵硬的手里。
刀柄湿滑,死者的手指早已僵直,他几乎用尽全力才让手掌半握住刀柄。
“就像……他还想拼命抵抗过。”男孩低声呢喃。
然后,他掏出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
那是他自己多年来随身携带的旧物,如今却不得不交到那名仆人的手中。
他小心掰开仆人冰冷的手指,把刀塞进去,再摆正手臂的角度。
远远一看,就像是仆人拼死反击,最终刺向了子爵。
女孩在旁看着,双眼早已通红。
她没法说话,只能用目光投去自己的疑问。
这样真的能瞒住吗?
男孩感受到她的注视,咬紧牙关,勉强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最后,他伸手拖动尸体。
子爵庞大的身躯在石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鲜血被拖曳出长长的痕迹,顺着裂缝渗入石砖,像一条蜿蜒的红蛇。
他小心调整尸体之间的方位,让画面呈现出一场激烈搏斗后的结局:
子爵与仆人同归于尽;
卫兵倒在一旁,似乎被卷入混乱;
三具尸体交错,皆手握武器。
等到这一切完成,男孩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额头,手臂因用力而酸痛不堪。
他后退几步,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桌上的羊皮纸已被鲜血浸透,符文再无生机;翻倒的椅子,乱溅的血迹,皆诉说着搏斗的激烈;三具尸体交错倒地,逻辑上无懈可击。
外人闯入时,只会相信这是一场失控的内部争斗。
空气依旧凝重,唯有浓烈的血腥气提醒着他们真相。
女孩紧紧抱着血耀,手指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宝石发出的红光忽明忽暗,就像一颗鲜活的心脏,在这血色坟茔里顽强跳动。
忽然——
“嗡——”
血耀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在房间中扩散开来,映得石砖与尸体都诡异扭曲。
男孩与女孩同时一震,心口陡然收紧。
那光,是死亡的回应。
血耀像是“看见”了这里的死者,又像是在吞噬他们的灵魂余韵。
它轻轻颤动,发出低沉的回响,仿佛恶魔的呼吸仍未远去。
女孩心头一颤,猛地抱紧宝石。
她的指尖因为恐惧微微发抖,可她依旧没有丢开。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痕迹,是未竟的誓言。
哪怕它危险,哪怕背后潜藏未知的诅咒,她仍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男孩凝视着她,心中挣扎片刻,最终没有阻止。
他只是轻声说道:“……好吧,就带着它。但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女孩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点了一下。泪痕尚未干,却在此刻映出坚硬的光。
石砖上的血泊仍在缓缓扩散,吞没他们的影子。
他们相互对视,呼吸急促。
他们都明白——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复仇的血路,已由他们亲手开启。
而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成为了共犯。
第309章 逃脱
石砖上的血迹尚未干透,仿佛暗红的潮水在缓缓渗开。
血腥气和铁锈味交织成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滞留在这间密室的空气中。
烛火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摇曳,光影投射在墙壁上,仿佛无数颤抖的黑手正伸出,要将一切拉进深渊。
男孩与女孩并肩站在阴影中,彼此的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
女孩紧紧抱着血耀,胸口起伏不定,她的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像随时会被这股腥气压垮。
男孩手心冒着冷汗,紧紧攥着剑柄,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之间唯一的支撑。
就在这死寂中,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忽然响起。
“咚——咚——”
声音不大,却像在死水中投下巨石,惊得他们心头一紧。
女孩猛地攥紧手里的血耀,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心跳仿佛要撞破胸口。
男孩浑身一震,心头骤然升起一个念头:
完了,被发现了吗?
“子爵大人?”
是士兵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例行公事的疏离感,不急不缓。
那语气既没有卑微的恭敬,也不显得急切,就像是提醒一个迟迟未露面的上官。
男孩背脊一阵发凉,汗水顺着脊柱缓缓流下。他偷偷瞥了女孩一眼,她的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门外的声音并未停止,敲门声再度响起。
“咚——咚——”
“下半场的演讲马上就要开始,贵宾们都在等候了。”
每一个字听在男孩耳中,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心口。
他喉咙发紧,舌尖几乎要黏在上颚,呼吸急促到几乎要失控。
女孩的身体僵直,唇色发白。
她明明想要抑制住颤抖,但手指仍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血耀在她怀中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红光。
她咬紧牙关,不敢让一点声响泄露。
短暂的沉默降临。
走廊上的士兵没有立刻进门,似乎也在犹豫。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绞刑架上摇摆。
“……子爵大人?”
士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隐约的不耐烦,但依旧克制在例行公事的语气中。
毕竟在他们眼里,子爵再古怪、再不可理喻,他们也不可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男孩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顺着额角淌下。
他环顾四周,石砖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三具尸体静静横陈,已经摆出了一副合理的互相残杀的局面。
若此刻被人发现他们还藏在屋里,一切心血便前功尽弃。
女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示意角落最深处的阴影。
男孩咬紧牙关,缓缓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弯下身子,蹑手蹑脚地退到阴影中。
那片阴影因灯光不足而格外浓稠,仿佛能将他们的身影完全吞没。
只要不仔细搜寻,几乎无法察觉。
外头,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奇怪……怎么没动静?”
“进去看看?”
“也许他在准备稿子,咱们催得太紧,惹他不快可就麻烦了。”
“可再不出声也不像话。演讲马上开始了,贵宾们还等着呢。”
他们的对话虽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孩子们耳中。
每一句都像刀锋在男孩心口来回摩擦。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过于响亮,生怕一声不慎便暴露踪迹。
终于,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光线一点点渗入房间。
原本被血色与阴影笼罩的空间,骤然被照亮。
门口的两个士兵探头进来。
走廊上的灯火与外头传来的喧声,在顷刻间与这死寂的密室形成鲜明对比。
血腥味扑面而来。
“嘶——”其中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随即,他们的目光落在地上。
子爵那双未能闭合的眼睛直直瞪着门口,瞳孔死死放大,凝固在死亡的一瞬。
他那狰狞的神情像要在临死前将仇恨镌刻下来。
血泊在灯火下折射出冷光,尸体横陈,武器交错,仿佛一场激烈而惨烈的搏斗刚刚落下帷幕。
“这……这是——”
士兵的声音戛然而止,震惊让他连话都说不完整。
另一个士兵猛然抽出佩剑,压低声音喝道:“出事了!”
他们一时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眼前的景象远超出预料,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场失控的内乱。
而在他们的余光之外,两个孩子正贴在墙壁的暗影里,屏住了全部的呼吸。
男孩能感觉到女孩冰冷的手心,感受到她的恐惧。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死死扣住血耀,不让那危险的光芒外泄。
士兵们的目光在尸体之间徘徊,心神被这血腥场面牢牢吸引。
男孩趁机低声比了个手势。
——走。
女孩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砖墙壁缓缓挪动,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影子。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士兵的低语声仍在回荡:
“这是……他们互相残杀?”
“不可能……子爵大人怎么会……”
“快,通知队长!”
就在他们慌乱议论时,两个娇小的身影已悄然滑到门边。
士兵们全神贯注于子爵的尸体,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阴影中的异样。
男孩心口一紧,猛然拉住女孩的手。
趁着他们探身查看的当口,两人几乎贴着墙壁,像两只无声的老鼠般溜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比想象中更空旷,石砖被灯火照得泛白,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与人声,那是剧院上层正在奏起的演讲前奏。
两人背靠着墙,屏息凝神。
男孩仔细观察周围,直到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悄悄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身后,密室里的动静渐渐变得混乱。
士兵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更多的脚步声迅速涌来。
愈来愈多的人冲进房间,带着震惊与恐惧的低语。
“天啊,这里发生了什么……”
“子爵大人……死了?!”
“不对,快去封锁四周!”
命令与呼喊混杂在一起,剧院的气氛在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然而,在这愈演愈烈的混乱背后,那两个最初的罪魁祸首,早已融进另一片黑暗中,无声地消失不见。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一夜过后,剧院将不再平静。
而他们,也已踏入了更深的危险之中。
第310章 我会为你而笑
夜色愈发深沉,巷口的喧嚣逐渐散去,只余下阴冷的风吹过残墙,卷起一地尘土。
男孩和女孩一路无声地穿过街区,心头悬着的石头直到回到城墙根时才稍稍落下。
那片荒废的空地依旧静默。几块歪斜的木板在夜风中摇晃,破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像随时会被撕碎的翅膀。
湿气从土地里蒸腾上来,混合着石墙缝里长出的苔藓气味,凉得让人直打寒颤。
可对两个孩子而言,这一片狼藉就是他们最熟悉、最安全的角落。
男孩用力掀开一角破布,确认里面没有被陌生人闯入,这才带着女孩钻进他们的小屋。
屋内黑暗狭窄,低矮得几乎只能勉强直起身子。
木板之间漏着风,墙角散落着干草与几件破旧的布片,是他们唯一能称为“床”的东西。
女孩先坐了下来,神情仍然恍惚。昏暗中,她双手紧紧捧着那枚血耀,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它。
那枚石头在烛光缺席的黑夜里仍散发出微弱的赤光,仿佛一颗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动。
她盯得出神,仿佛能透过这抹光看见许久以前的画面。
——父亲的影子。
她记得,那时父亲蹲下身子,把这枚血耀举到她眼前。
男人的脸庞在夕阳下模糊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语气笃定又温柔。
“等你病好了,我就把它挂在你脖子上。”
然而,那份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父亲的背影消散在记忆深处,只剩下这颗石头冷冷地照亮她的掌心。
女孩的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扼住,只能让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点点泛起湿意。
男孩却没有立刻去打断她的沉思。
他低下头,把随身携带的布包打开,仔细翻点他们仅有的财物。
几片硬得能硌牙的黑面包、一块已经缺了角的旧水袋、几枚铜币,还有几块不知何时拾来的破布。
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
在整理到最后时,他的手顿了顿。
——小刀,不见了。
那是他陪伴最久的东西。
刀身虽然钝,却是他从小到大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物件。
他曾用它割过野果的皮,也用它在最危险的时候攻击过夺食的野狗。
可今晚,它留在了那间满是血迹的密室,留在那具被他摆布好的尸体手中。
男孩喉咙发紧,胸口隐隐泛起一阵刺痛。
他当然知道,那是不得已的选择。
为了让现场看起来像三人互相残杀,他必须舍弃那柄小刀。
可当真正意识到自己再也握不住它时,仍然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正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女孩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担心吓到他,可又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一瞬间,男孩僵住了,手里半块硬面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女孩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光辉。
不是忧虑,不是恐惧,而是……感激。
他愣了愣。
情绪光斑清晰地在女孩体内流转,透出细腻的温度。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整夜的生死搏杀,这一切的谋划与险境,在女孩心底最终都化成了简单的两个字——感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显得多余。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女孩的发顶。
指尖触到的发丝有些干燥,带着烟火与尘土的气息,可在他心底,却胜过世上任何丝绸。
“去睡吧。”他轻声道。
女孩盯着他,眼睛里映着微弱的赤光。
她没有点头,却慢慢松开手,退到一旁。
男孩起身,走到墙角,翻找出一个勉强还能盖得上的木盒。
盒子表面布满裂纹,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他仔细擦去上头的灰尘,把那枚血耀放进去。
石头落在木盒里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心被妥帖安置。
他把盒子递给女孩。
“这是你的。”
女孩愣了愣,抱紧木盒,眼神闪烁不定。
她似乎下意识想把它藏起来,像往常藏起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那样。
但犹豫片刻,她忽然摇了摇头。
她在男孩的注视下,弯下身,把木板床一角掀开。
床底是松散的土壤,早已被他们翻动过无数次,像个临时的藏匿处。
女孩把木盒放进去,小心地用土盖好,又把木板压回原位。
这一切都做得缓慢而郑重,仿佛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当她直起身子时,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不是出于掩饰,不是勉强,而是真真切切的笑。
男孩一时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
女孩一向沉默,眼神里常常带着难以言说的孤独。
即便偶尔弯起唇角,也多半是勉力装出的轻快。
但此刻,她笑得安静、明亮,笑意从眼底缓缓漾开,像是黑夜里忽然升起的一束微光。
那是为了他而笑。
男孩心口一震,鼻尖有些发酸。
他垂下视线,生怕女孩察觉到自己的失神。
可那笑容早已烙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睡吧。”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女孩乖顺地点了点头,在那堆破布与干草上躺下。
她的眼睛缓缓阖上,睫毛在昏暗的空气里轻轻颤动。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逐渐均匀,眉眼间的紧绷也松开了。
男孩却久久未能入睡。
他盘腿坐着,望着女孩安静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血耀埋在床下,像是潜藏着无法预料的未来。
他知道,这东西迟早会把他们再次卷进危险的漩涡。
但此刻,他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念头。
——或许,只要她能笑,就算是地狱,也值得走一遭。
外头的风呼啸着掠过破布,将夜色裹得更深。
小屋里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和土壤下沉眠的赤色光芒。
第311章 后果
次日清晨,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覆着一层厚重的幕布,低垂在整座城市上空。
空气沉闷而潮湿,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息。
厚厚的乌云遮住了阳光,只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道冷白的光线,打在湿漉漉的石砖街道上,折射出一股阴冷的光。
街道仍残留着昨夜的潮气,空气里弥漫着泥水与湿草混合的气味。
昨夜剧院中发生的事,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座城。
虽没有任何官面上的公告,可街头巷尾的百姓,只要看一眼城门处的动静,便能从士兵紧绷的神情和被封锁的道路里猜到几分真相。
子爵死了。
死得极其蹊跷。
城门早早便被封死,四周立起了临时的木栅栏,缝隙里插着倒刺,锋利得能割裂衣袖。
高墙上的巡逻密度,比平日里多出三倍。每条主要街道都架起路障,铁制长矛横陈,行人被迫停下接受盘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脚步声,也会招来卫兵的盯视。
街市早已萧条。原本清晨就会响起的叫卖声,此刻已彻底消失。
摊贩们不敢支起棚子,生怕被怀疑形迹不正。人们三三两两缩在巷角低声交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哪怕只是普通的面包师,经过士兵时也会战战兢兢,把头低到几乎要贴到胸口。
卫兵们的脸色阴沉而烦躁。
昨夜剧院里的血腥场景经过粗略勘查后,便有聪明人发现:所谓“三人互相残杀”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尸体的伤口方向、血迹飞溅的角度、倒地的位置——处处透着破绽。
换句话说,幕后另有其人。
可真正的凶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在夜色里悄然无踪。
于是,所有的焦躁、愤怒与无能为力,都被这些披甲持矛的士兵发泄到城中的普通人身上。
“抬头!你低头做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看我?是不是有鬼祟的心思!”
“不许磨蹭,快点过去!”
伴随着呵斥与怒吼,长矛时不时戳向行人,有人被逼得跌倒在地,有人仓皇逃开。
甚至连街边讨饭的乞丐也未能幸免。
一个老妇人因为动作慢了一点,被卫兵一脚踹倒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她哀哀求饶,却换来一记冷厉的呵斥:“闭嘴!再啰嗦就拖走!”
路人们低下头,不敢多看。谁都知道,这不是讲理的时刻。
昨夜死的是子爵——一个足以呼风唤雨的人物。
既然连他都能被杀死,那他们这些贱民的性命,更如草芥。
而在这压抑的氛围里,在街口一处不起眼的石阶边,一对看似孱弱的孩子蜷缩在一起。
男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袋,眼神木然,身体随着寒风轻轻发抖。
他的衣裳破烂,膝盖处沾着斑驳的泥痕,看起来就像是昨夜流浪街头的模样。
女孩则靠在他身旁,双手环住膝盖,下巴埋在臂弯里。
她的发丝乱糟糟地散落,遮住半边脸。
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看不出一丝灵气,仿佛早已被饥饿与恐惧掏空。
他们的模样太寻常了。
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随处都能见到这种孩子。
孤儿、乞丐,或者只是被遗弃的累赘。没人会注意他们,更没人会怀疑他们。
然而,就在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靠近时,男孩和女孩的心脏几乎同时猛地一缩。
“喂!你们这两个小鬼!”
一个声音冷厉地喝道。伴随着声音,一根长矛在石砖上狠狠一点,迸溅出细小的火花。
女孩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惊醒的小兽般缩成一团,死死抓住男孩的袖口。
男孩则连忙低下头,把布袋抱得更紧,肩膀微微发颤,像是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滚开!别在这儿碍眼!”
那卫兵踢了男孩一脚。
力道不算大,却足够把他踢倒在地。
男孩闷声倒下,双膝和手掌磕在湿滑的石砖上,传来刺痛。
他依旧紧紧护住怀里的布袋,死也不松手。
那里面是他们几天乞讨的成果,几枚银币和几块面包。
女孩见状,猛地扑了上去,伸开双臂将男孩抱住。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双手拍打着他满是泥水的肩膀,眼里泛着晶莹的光。
那神情里既有担忧,又有一丝脆弱的倔强。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小乞丐出于依赖的本能反应,可对男孩而言,这个动作却让胸口莫名一暖。
“哼,晦气。”卫兵啐了一口,随手收回长矛,大步走向另一侧街口。
直到脚步声远去,男孩才缓缓抬起头。
额角有冷汗顺着滑落,他悄悄擦去,眼神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戏谑。
女孩依旧扶着他,像担心他随时会再次跌倒。
察觉到男孩的目光,她微微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点极轻的弧度。
她没有发出声,却笑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迅速恢复了那副木然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都明白——今晨的试探,他们躲过了。
在这场全城搜捕里,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能杀死子爵的神秘刺客”。
可谁会想到,真正的凶手,此刻正以最卑贱、最不起眼的姿态,混迹在人群里?
风呼啸着卷过街口,吹动女孩的发丝,拂过男孩苍白的面颊。
他们依旧坐在石阶边,像两只无助的小兽。可在目光深处,已燃起另一种火光。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感。
因为他们欺骗了整个世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比起普通的巡逻,这节奏更为急切。街口的卫兵立刻收敛起散漫的神情,面色一肃。
“是队长!”有人低声提醒。
马蹄声在狭窄的街巷间回荡,越来越近,带来一股新的压迫。
孩子们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小心翼翼的冷静。
新的危险,正向他们逼近。
第312章 星空之下
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城池。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几日前的血腥与火焰的气息,街头巷尾的墙壁上依稀可见斑驳的痕迹。
几只野狗在破败的角落里翻找残渣,偶尔抬起头,竖起耳朵聆听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又迅速缩回阴影。
在子爵死去的几日后,混乱便被强行压制下去。
昨日还满城搜捕、到处嘶吼的士兵,今日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收紧了缰绳,重新纳入秩序之中。
他们的马蹄声不再如雷霆般滚动,巡逻队列依旧行走,却少了先前的狂躁。
那种突兀的安静,让人心底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城门重新打开,沉重的木梁吱呀作响,仿佛长久困守的牢笼终于松开。
街道两旁的木栅栏被拆除,昨日还在破口大骂的士兵此刻只是冷漠地推开木桩,扔到路边。
商贩们小心翼翼地支起摊子,摆放着干瘪的水果、粗糙的布匹、盐渍的肉干。
他们试探着吆喝,却不敢太大声,像是害怕惊醒什么潜伏在暗处的怪物。
人群的脚步重新流动,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滚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气息似乎淡去了几分,可每个人的目光里都还残留着不安,像是一道伤口表皮愈合了,却依旧隐隐作痛。
但真正敏锐的人都明白,城中并没有恢复平静,只是权力完成了新一轮的洗牌。
那夜的剧院,成为某些人登上高位的踏脚石。
子爵死了,他留下的权柄、财富与人脉,很快被新的实权者瓜分殆尽。
那群贪婪的豺狼在血泊中撕扯战利品,分得满口腥臭。
那些曾经低声称颂子爵名字的官员,转瞬便换了笑容,跪拜在另一张新鲜的面孔之前。
政权的更替,素来如此。
胜利者一如既往,败者连名字都不值一提。
——
士兵们的队长,也就是那日骑马而来的那人,此刻正带着手下回到军营。
夜色将他的面庞勾勒得冷峻而坚硬,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额头上的皱纹,却无法探入他眼底的深处。
他的神情冷漠,不显喜怒。
仿佛昨夜那些尸体、血迹、恐慌与混乱,都不过是他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章。
他没有继续追查。
没有大规模的问责,没有深究真相。
子爵死了,新的人上了位。
权力的天平已然倾斜,继续搜查已无意义。
于是,昨夜大张旗鼓的搜捕,便在这个晨昏交替之间草草收尾。
人们很快习惯了新的秩序。
大街上,那些被踢倒在泥水里的老人重新摇着破碗讨饭;面包师又在炉前忙碌,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混合着麦香弥散开来;孩子们在巷尾追逐嬉笑,手里拿着破旧的木棍,仿佛一切混乱从未发生过。
他们都学会了遗忘。
因为遗忘,才是活下去的本能。
就在几夜之后,城中另一侧,一场奢靡的庆功宴正在上演。
新掌权的贵人们觥筹交错,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酒液翻涌,笑声不绝于耳。
琉璃杯里盛着金色的美酒,盘子上堆满冒着热气的肉食与精致的甜点。
仆人们来回穿梭,低头弯腰,仿佛地上的影子。
乐手的弦声婉转,舞女的裙摆摇曳,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香料味和烤肉的焦香。
烛台的火焰摇曳,映得每一张面孔都泛着油亮的光。
杯盏碰撞声、油脂爆裂声、靴跟踏击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荒唐的乐章。
前者的血泊未干,今日便是欢庆的盛宴。
政权更替,素来如此。
胜利者才配有笑容,败者只配被遗忘。
然而,在这城池边缘的荒野上,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下,却有两个孩子静静并肩躺着。
夜风拂过,带来清凉的气息。
草丛中虫鸣低低,伴随着风声,仿佛在替他们守夜。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为他们奏响的低声乐曲。
星空在夜幕中铺展开来。
大片的繁星镶嵌在天幕之上,像无数颗细碎的宝石。
它们冷静而永恒,静静俯瞰着尘世。
与城中灯火辉煌的盛宴相比,这里的光亮显得渺小而微弱,却更加真实。
男孩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凝视着天穹。
呼吸随着风声起伏,胸膛一起一落。他的唇边挂着未曾察觉的弧度,像是在无声笑着。
女孩就在他身旁,安静得像是一汪清水。
她的眼睛澄澈如水,眸子里倒映着一颗又一颗星辰,仿佛将整个天空揽入其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呼吸,长发散落在草地上,被风轻轻拂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呼吸彼此可闻。
夜风吹过,他们的衣袖偶尔轻触,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的眼神从星空上缓缓移开,悄悄侧过头去,打量身边的女孩。
在这段时间里,女孩似乎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冷漠,也开始在一些细碎的日子里照顾他。
哪怕只是递来一块硬邦邦的面包,或在雨夜里把自己破旧的布片分一半给他,那些细节都让他觉得,比孤身一人强得太多。
她并未察觉男孩的注视,依旧安静地望着夜空。
她的发丝被夜风吹动,落在面颊边,星光点亮她的轮廓。
那模样,竟让男孩看得微微有些恍神。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探向她的指尖。
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迟疑,最终还是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女孩微微一怔,侧过头来。
然而,她并没有反抗。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动了动,便乖顺地停在男孩的掌心。
指尖温凉,触感真实。
随即,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却柔和得让人心头发颤。
男孩心中猛地一震,连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目光重新盯住星空。
为了掩饰心底的悸动,他轻轻咳了一声,佯装随意地开口:
“现在你还想走吗?”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刻意的调侃。
女孩愣了愣,随即扭过头来,静静凝视着他。
他们的眼睛,就这样在夜色中相对。
星光映照着彼此的瞳孔,仿佛将夜空的无垠都纳入其中。
男孩看见了。
在女孩清澈的目光深处,那些情绪光斑悄然变化。
曾经的迷茫与恐惧,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色彩。
——希望。
那一刻,男孩怔怔地望着她。
他忽然觉得,比起头顶浩瀚的星河,这双眼睛里的光更明亮,也更珍贵。
风声掠过草地,吹散夜色中的凉意。
两个孩子依旧并肩躺着,手指紧紧相扣。
城中正上演着荒唐的庆功与欢笑,而他们的小小世界里,却在悄然孕育另一种可能。
他们都明白,未来的路依旧险恶,仍会有无数风暴与荆棘在等待。
可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而这,足以让他们看到希望。
第313章 新的开始
在城里又过了几年这样的生活,男孩和女孩也渐渐长大了。
那几年,他们依旧在夹缝中生存。
时而饥饿,时而寒冷,但却从未被彻底打垮。
就像石缝中的野草,哪怕风雨交加,仍旧竭力伸展着那一点点绿意。
他们在城里最阴暗的角落里倔强地活下去。
某一天,人们忽然发现街角的那一对孩子不见了。
有人在喝酒闲聊时随口议论:“大概死了吧。”
另一人耸耸肩:“小鬼头活不长的,这么多年还能撑下来,算是命硬了。”
随后,便再无人关心。
毕竟,在这座城市里,乞丐死在街头、孩子冻毙在阴沟,早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人们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男孩和女孩并没有死去,而是悄悄离开了那座城市。
他们攒下了一小笔钱,带上那个装有宝石的盒子,沿着荒野与山路,走了很久很久。
他们踩过泥泞的田埂,睡过风声呼啸的树林,也曾在黑夜里被野狼的嚎声吓得瑟瑟发抖。
可是他们依旧一步一步走下去。
终于,在远离喧嚣的地方,他们找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
他们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了一栋最破烂、最偏僻的房子。
屋顶破了几个洞,墙壁斑驳,木门半垮,屋里只有几块松散的木板和一张歪斜的桌子。
风从裂缝里呼啸而过,带来潮湿与霉味,看上去随时可能倒塌。
可当他们站在这栋房子前时,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心底的笑容。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有“家”。
从此,男孩白日里出去打些散工。
修篱笆、搬石头、赶牲口,什么活都接。
他的双手逐渐长满老茧,肩背常常酸痛,但他从未抱怨。
他善于察言观色,尤其那只与众不同的右眼,总能捕捉别人未说出口的情绪。
靠着这一点,他少挨了许多白眼,多换来一些零碎工钱。
村子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个少年虽然出身可怜,但做事踏实,眼神机灵,不会白白浪费他们所付出的工钱。
女孩则留在家中,帮村人缝补衣裳。
她的手指灵巧,针线细密。
尽管她不会说话,却总能在递回衣服时弯起嘴角,眼神里带着一点安静的笑意。
最初,村人对她这份沉默不大适应,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这个哑巴丫头,会不会藏着什么怪病?”
可渐渐地,当他们发现自家破旧的衣物经她之手能焕然一新时,那份疑心也逐渐淡去。
孩子们也会围在她身边,拿着破玩偶要她帮忙缝补。
女孩从不拒绝,只是低头,温柔地用针线让这些破布恢复原样。
她不会说话,但孩子们很快习惯了,她的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温柔的庇护。
夜里,男孩回到家,总能看到昏暗灯火下,女孩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
微弱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安静得像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她会抬头,眨一眨眼,放下手里的布,伸手递给他一碗温热的汤。
那是清汤,几片野菜,偶尔有一点骨头,寡淡无味,却能温暖整个胃。
她从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一抹笑容,已足以驱散男孩一整天的疲惫。
他们的生活依旧清苦,却已不同于以往。
他们不必再蜷缩在破布与木板下,不必再低三下四向陌生人乞求残羹。
白日有劳作,夜里有归处,偶尔还能在粗糙的木桌上摆上一点面包和汤。
屋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却再也吹不散他们相依的温暖。
有时,男孩会忍不住逗她:“你要是能说话,第一个想说的,会是什么?”
女孩听到这种话,总是先怔一下,然后轻轻歪头,眼神里闪过调皮的光。
她不回答,只是伸手,突然轻轻弹一下男孩的额头。
动作轻巧,却让男孩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知道,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种语言。
她用动作告诉他:不必问了,我就在这里。
白日的劳累让夜晚的宁静更加珍贵。
偶尔,他们会在黄昏时并肩坐在屋外的木阶上,看天边的落日一点点沉入山后。
火烧云染红天空,也染红他们的眼眸。
女孩会安静地靠在男孩肩上,指尖比划着星星的形状。
她不会说话,却用手势画出天幕的模样。
男孩有时看着她的动作,恍惚觉得那就是某种无声的咒语,把夜色都柔化了。
村人对他们渐渐熟悉了。老人看见他们会点头示意,孩子们会追着喊“哥哥姐姐”。
虽然他们依旧贫穷,但至少被看见了,不再是城里那样被踩在泥里的“贱民”。
这种微小的改变,让男孩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踏实。
有一次,村里举办收获节,大家在广场上点起篝火。
男孩和女孩也被拉了过去。
喧嚣的人群中,女孩似乎是不习惯这种热闹,紧紧拽着男孩的袖口。
男孩低声笑着安慰她:“别怕,有我。”
他牵着她走进人群,篝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一刻,她眼里闪烁的光,比任何火焰都要耀眼。
虽然她没有开口,但她眼神里的信赖,让男孩心口一阵发热。
那一夜,他们没有跳舞,也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坐在篝火边,看着木柴燃烧的火光。
他们像是隔着热闹与人群,拥有自己的一方宁静。
这一年,他们十五岁。
他们的家依旧破烂,生活依旧清苦,可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他们第一次过上了不必摇尾乞怜、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未来的路或许仍旧坎坷,仍旧会有饥饿与风暴。
可他们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握紧彼此的手,认为这样便能走得更远。
第314章 情景重现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男孩意外得到了一份工作。
村里有一个负责维修房子的师傅生病了。
由于男孩曾跟着这位师傅打过几天杂,帮忙递过工具、搬过木料,那师傅对他的机灵劲儿和肯干劲儿还算认可,于是托人叫来了男孩,让他前去顶替,干几天杂活。
那家人开出的工钱很高,高得让人眼睛一亮。
男孩掂量了一下,完全足够他和女孩几天的开销,甚至还能余下一点。
他心里顿时生出许多憧憬。
若是能拿到这笔钱,就能买一块上好的布料,请村里的裁缝给女孩做一身像样的衣裳。
她的旧裙子已经补了太多次,针脚重叠得几乎比布料还密实。
想到这里,男孩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满心欢喜,开开心心地收拾好工具,急匆匆地去上任。
只是,当他真的来到那栋需要修缮的宅子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宅子比村子里寻常的房子要大得多,门前竖着两根漆黑的木柱,上头雕着怪异的花纹,像某种扭曲的藤蔓。
院墙高耸,遮挡了大半光线,使得院子显得阴沉。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家人。
刚进门,他便看到几个身影缓缓走来。
他们个个身着深色的长袍,衣摆几乎拖到地面,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边脸。
黑布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无声的涟漪。
他们动作一致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般,盯得男孩心口发凉。
那种目光没有一丝善意,仿佛在审视一个外来的闯入者。
“你就是替工的?”其中一人低声问,嗓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子摩擦声。
男孩下意识想后退一步。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像是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
他甚至想掉头离开。
可就在这时,心底浮现出女孩的模样——她安静地坐在昏暗的灯火下,低头穿针引线,手指纤细却因劳作而布满细小的伤痕。
若是能换她一件新衣裳,她一定会笑吧?
虽然她不会说话,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仿佛能让周围的阴暗都消散。
想到这里,男孩狠狠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惶惶不安,点了点头:“是,我来顶几天工。”
话音落下,那几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进去”的手势。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一刻,男孩心里骤然涌起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可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木槌和钉子,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的,只是修几块木板,补几道墙缝。
干完这几天,拿到工钱,就能带着布料回家。
女孩会开心,他也会安心。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真正等待他的,并不只是单纯的杂工活,而是某种潜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男孩原以为这份新工作,不过是补补墙、钉钉木板而已。
可第一天进去,他就感到不对劲。
宅子里的气息沉闷,走廊阴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那些穿着长袍的人始终寡言少语,目光冷厉,仿佛时时都在提防什么。
傍晚时分,他在屋檐下忙着修理破损的椽木,抬头时无意听见走廊里传来窃窃私语。
“真奇怪,为什么要给这小子这么高的工钱?”一个声音低声问道,带着几分不满。
“工钱?”另一个声音忽然发出冷笑,透着讥讽,“你真以为要给他钱?哼,他不过是个下贱的替工,能走进这屋子,本就是他的‘荣幸’。等到今晚,他就会成为我们主的祭品。金钱?笑话,我们的主才是回报。”
“可他若是逃跑了怎么办?”
“跑不掉的。就算跑了,他也逃不出主的眼睛。”
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带着诅咒一般。
男孩听得心脏猛然收紧。冷汗顺着后背一滴滴滑下,手心攥着木槌几乎打滑。
献祭……他们要拿他去献祭!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拿着羊皮纸洋洋得意的子爵。
他骤然屏住呼吸,不敢再听下去,像被毒蛇盯上的小兽般心惊胆战。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放下手里的活计的,只记得自己踉踉跄跄地冲出院门,一路狂奔。
直到推开那间破旧小屋的木门,他才觉得肺里的空气重新灌进来。
女孩正坐在灯火下缝补衣裳,被他吓了一跳。
男孩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把额发都打湿了。
他强撑着笑容,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却怎么也止不住发抖的手。
等心口的剧烈跳动稍稍平复,他才忽然想起一个令他更加绝望的事实——他把工具落在了那间宅子里。
那可是那位老师傅借给他的工具,若是弄丢了,他如何交代?
一整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未合眼。
翌日清晨,男孩终于还是咬牙决定回去。
他安慰自己:只要进去把工具取出来就走,不必理会那些人。
只要动作快,就不会有事。
可当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险些呆住。
院子里,昨日还冷厉森严的长袍人,此刻却整齐地倒在地上。
十几具身影横七竖八,长袍散落,帽子歪斜,露出或苍白或扭曲的面孔。
最骇人的是,他们倒下的地方,竟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
血迹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绘成诡异的弧线与符文,宛若脉络般延伸开去。
男孩屏住呼吸,双腿发软。
他迟疑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走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鼻息。
呼吸微弱,却还在。
他换了几个人检查,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还活着。
只是昏迷不醒,身上也没有明显伤口。
跟那一夜的卫兵和下人一样。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本书吸引住了。
那本书摊开在地,书页泛黄,封面上有着复杂的纹路,仿佛眼睛一般凝视着他。
就在他注视的瞬间,他的右眼猛然一阵灼痛。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光。
呼吸急促之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理智告诉他不要靠近,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手指触到书皮的一瞬,他浑身一震,仿佛听见某种低沉的吟诵从耳边掠过。
可当他猛然四顾时,院中依旧死寂,只有风吹过血迹时发出的轻响。
心跳如鼓,他不敢久留,迅速将书塞进怀里。
随后,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宅院,一边大声喊人。
很快,附近的村民赶来。
看见院中倒了一地的长袍人,血迹斑斑的地面,顿时惊慌不已。
有人立刻去请村里的长者,有人喊来守夜的巡逻者。
可当这些人检查之后,发现长袍人只是昏迷,并未身亡,且身上无致命伤痕时,局势便缓和下来。
“没死人,就好。”有人低声嘀咕。
“或许是他们自己搞什么奇怪的仪式走火入魔了。”另一人摇头。
虽说心里疑惑,但既然人还活着,事情便没有继续闹大。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这些长袍人抬走,血迹也被清水冲刷。
最后,事件就这样草草收尾。
没有调查,没有追问,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男孩心里清楚,那本藏在怀里的书,才是这宅子里真正的秘密。
夜里,他独自坐在油灯前,将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本书的影子格外沉重。
他的右眼微微发热,仿佛在催促他去翻开它。
他伸出手,犹豫着在书页上停留良久,喉咙里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第315章 仪式与阵法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书页发出簌簌的声响。
窗外夜色沉沉,像是一张无边的幕布,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里。
屋内,昏黄的烛火孤零零地跳动着,把男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只正在扭动的兽影。
男孩独自坐在桌边,眼神紧紧盯着面前那本厚重的书卷。
那书古旧得厉害,皮革的封面早已失去光泽,泛着一种死寂般的黑色,边角磨损得像是被岁月一点点啃食。
每一次手指抚过书页时,仿佛都能触摸到那种荒凉与冰冷。
古老的墨迹在纸上蜿蜒,像是某种冷血生物的脊骨,扭曲而森然。
他翻开书卷,书页的气息似乎夹杂着陈旧的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前几章的标题沉重而阴森,字迹仿佛带着黏腻的气息——《仪式与阵法》。
黑色的字仿佛渗透进纸张的血管,带着某种无法磨灭的力量。
男孩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仪式步骤上。
每一页都详细描绘了如何准备血液、祭品、咒文,以及如何引导恶魔从虚空踏入现实。
字里行间满是冷酷与漠然,像是某个冷眼旁观的书写者,残忍地记录下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世界的秘密。
然而,当他盯着那些文字时,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一夜的景象。
那是多年前的夜晚,子爵在休息室内拿出的那张画有法阵的羊皮纸。
低沉的咒语声在石壁间回荡,如同阴风呜咽,冷得让人骨头发麻。
漆黑的裂缝张开,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恶魔的躯体缓缓从地上爬起,暗红的皮肤与狰狞的角若隐若现,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
空气中充斥着硫磺与铁锈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吸入火炉般灼痛。
在那之后,无辜的士兵和仆人就被残忍的抽走灵魂。
“绝对不能再把这种东西放出来……”
男孩喃喃,声音低到几乎融进火苗的噼啪声里。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泛白,呼吸变得沉重。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翻过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陷入无底的深渊。
越往后,书页的气息渐渐变得温和起来。
那些篇章记载的,是一些“无害”的魔法:
点亮黑暗的光阵,让空气中凝结出细雨的阵纹,让花木在数日间快速生长的术式。
最强大的,也不过是短时间内改变天气,但需要繁复的材料和庞大的法阵。
看似温和,却在每个术式下都写着同样的一行字:“使用前须与恶魔交易灵魂。”
男孩盯着这些字,忍不住皱眉。
交易灵魂。
多么不祥的事情。
他绝不可能把自己与任何恶魔牵扯在一起。
他抿紧嘴唇,心中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想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看看在没有恶魔交易的情况下,能否让它动起来?
他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发光术。
书上写得很清楚,只需一点盐,再加几滴血,用混合了血液的墨水在纸上描绘符号,最后把纸置于烛台之下。
若成功,烛火会自行燃起,并持续发光。
男孩盯着这段描述,心里既忐忑又好奇。
他找来一根细针,犹豫片刻后在指尖轻轻一扎。
细细的痛感传来,随之而出的是几滴鲜红的血。
他屏住呼吸,将血滴进墨水瓶里,用小木棍搅匀,墨水顿时染上暗沉的红色。
那颜色就像深夜里的一汪池水,映着冷光。
随后,他将纸铺平,小心照着书中的符号一笔一划地描画。
笔尖滑过纸面,血墨留下蜿蜒的线条,带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他一边画,一边时不时对照书页,生怕出错。
纸上的法阵渐渐成形,像是一朵由几何线条组成的花,又像是一只正要张开的眼睛。
最后一步,他在几个节点上洒下少许盐。
然后,他把烛台的烛身取下,只留下金属底座,将画好的法阵小心放入其中。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屏息凝视着那张纸,心脏的跳动声几乎在耳边轰鸣。
然而,烛台依旧黑沉沉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男孩的肩膀垂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低声喃喃:“果然……还是得召唤恶魔才行吗……”
就在这时,门轻轻推开。
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刚缝好的布料。
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打扰到他。
下一刻,她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口——细小的血珠还未干透。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神一软。
男孩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光斑的变化——那原本平静的色泽中,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淡粉,混杂着浅浅的心疼。
“没事的,只是划了一下。”
男孩下意识抬起手想遮掩,却被女孩轻轻按下。
她放下手中的布料,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块缝补剩下的废料,低头替他包扎。
她的动作轻而小心,指尖几乎没碰到他的皮肤,生怕带来任何额外的疼痛。
布条一圈一圈缠绕上去,像某种默默的守护。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心口某个地方悄然变得暖意融融。
她系好布条后,刚想抬头,余光却瞥见桌上的烛台。
纸张端端正正地放在底座里,血墨的符号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她眨了眨眼,光斑里闪过一丝新的色彩——那是浅浅的橙色,好奇心正从她心底悄悄涌起。
男孩张了张口,正准备解释,忽然——
“噗”的一声。
烛台里的蜡烛突然亮起了一抹火苗。
男孩和女孩同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
那火苗并没有蔓延焚烧,而是安静地停留在蜡烛之上。
火苗旋即舒展,化作一团稳定的光,柔和而明亮。
女孩怔怔地看着,眼睛里倒映出那团光芒。
她的光斑骤然变亮,惊讶与好奇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朵盛开的橙色花。
男孩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成功了。
烛火安静地燃着,照亮了他们的侧影。
在那一刻,房间不再只是沉闷的黑与寂静,而是多了一丝温柔的亮色。
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柔和,不再那么压抑。男孩甚至觉得连窗外的风声都轻快了几分。
他们静静地站在光下,谁也没有开口。
女孩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那光,又在距离几寸的地方停住,仿佛害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奇迹。
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可蜡烛却根本没有任何消耗。
蜡身依旧完好如初,连最细微的蜡泪都未曾出现。
那光仿佛凭空燃起,不依赖任何燃料。
男孩心头一震,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或许……这正是魔法的奇妙之处吧?
至少以后不需要再花钱买蜡烛了。
他在心里轻声笑道,肩上的沉重悄然散去几分。
光芒继续静静燃烧,房间里渐渐盈满了柔和的光辉。
第316章 猎巫运动
几年后,时光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他们从一对孤独的孩子,逐渐成为方圆百里皆知的“祭司”。
人们提到他们,总带着敬畏与感激。
干旱的夏季,他们呼来雨水;洪涝的季节,他们驱散乌云。
老人得以康复,孩子免于病痛,庄稼重获新生。
他们本没有想过要成为神秘的象征,只是顺着那本古老书卷的指导,一点点施展着看似简单的阵法。
可随着奇迹一再发生,信任与依赖像潮水一样涌来。
无论是旅人、农夫还是商队,都把他们视为救赎。
村子里的人最是亲近他们。
女孩虽然不会说话,却总是用温柔的手势、安静的眼神去抚慰人心。
她在田埂上沉默地教小孩们编花环,在病榻前轻轻为人擦汗。
男孩则是坚实的臂膀,总能在危难时刻站出来施展阵法,驱散灾祸。
于是他们渐渐被冠上种种名号——“神使”、“圣女与守护者”、“受祝福的祭司”。
人们在他们经过时低声祈祷,在门前放下食物与布匹作为谢礼。
若命运仁慈,他们本该就这样平静走完一生。
然而,命运从不允许圆满。
某日清晨,男孩发现一味常用的植物用尽了。
这种植物是净化阵法残余杂气的重要材料。
他叹了口气,背起竹篮,决定去山中采集。
同一日,邻村长老来请,邀请女孩主持出征前的祭祀。
村里的青年即将奔赴边境,长老希望借助她的法力,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女孩点头答应,抱着提前准备好的各式法阵图案,与长老一同出发。
他们在晨雾中分道而行。
山林中依旧熟悉。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鸟鸣声伴着溪水潺潺,空气中有青草与泥土的清香。
男孩熟练地辨认植物,顺利找到成片需要的草药。
柔软的白色须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小心采摘,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篮子渐渐装满,他转身准备下山。
阳光正盛,金色的光洒在他的发梢,衬得肩头的草药格外青翠。
他原本心情安稳——这趟山行收获颇丰,阵法所需的药材终于凑齐了。
想着回去后女孩安静的神情,他心底升起一种轻微的期待。
可在山道转角,他遇到了几名从镇上回来的农人。
他们挑着扁担,神色兴奋,眉眼间透着异样的光。
就像是经历过一场盛事,余韵还在心头荡漾。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镇子上烧死了三个女巫!”
一个壮实的汉子先开口,声音洪亮,仿佛在宣布某种值得庆贺的事情。
“真的!那可热闹了。”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眉飞色舞,“先是被告发,说是那几个女人半夜点灯读书,还在暗地里给人治病。结果有人死了,神父就说——这是女巫的‘恶魔契约’作祟。于是当场抓走,押上刑架。”
“对啊!我也听说了!”
第三个人补充,兴奋得直搓手,“他们还给她们做了‘神明试炼’呢!把她们的手脚绑上石块扔进河里,要是真清白,就会沉底溺死;要是女巫,就会浮上来。结果那几个女人竟然浮了起来,大家当场吓得跪倒,纷纷喊圣火必须净化!”
“哈哈,最后烧得可惨了,火焰冲天,连隔壁村的人都跑来看。”
第一个人拍着大腿笑道,“我家小子还看见了,说那几个妖妇在火里惨叫,声音像野兽一样。你们说说,这要不是恶魔附身,怎么会叫得那么吓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谈论一场热闹的节庆,而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被火焰吞没。
男孩脚步骤然停下,脸色瞬间苍白。
他攥紧手里的草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他的嗓音沙哑,几乎不是自愿说出的。
那几人回头望了他一眼,只当他孤陋寡闻,便笑着解释:“还能为什么?神父们早就说了,这些女巫与恶魔勾结,祸害人间。只要有人通晓奇怪的知识,比如草药、算术,甚至会写字,就有嫌疑。你想啊,普通人哪懂那些?能懂的,多半是被恶魔教的。”
“没错!”另一个人接着说,“这几年灾祸不断,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粮食歉收。神父说,这是因为世间潜藏着女巫。现在猎巫的火烧起来了,等都烧干净了,老天就会垂怜咱们!”
“就是,圣火能净化一切邪恶。”第三人点头如捣蒜,“我看见的时候心里还发热呢,仿佛真看见神在注视。”
几人越说越兴奋,声音回荡在山道间,仿佛要把这股狂热扩散开来。
男孩却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冷。
他脑海里浮现出女孩的身影——她能唤来雨水,让庄稼重生,能抚平伤口,让濒死的人重拾呼吸。
可在这群人眼里,这样的力量只会被视作“恶魔的赠礼”,是最直接的罪证。
她比那些被冤枉的无辜者更危险,一旦暴露,将毫无幸免。
男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耳畔嗡嗡作响。
他看着那些农人欢快的背影,心底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
——人们疯了。
——他们会以最虔诚的姿态,把最美好的事物推上火刑架。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山道在脚下延伸,他顾不上背上的竹篮里药草的颠簸与散落,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被烈火逼迫。
他必须赶回去。
女孩还在邻村主持祭祀。
那里有长老,有全村的人。
只要有人心怀疑惧,只要有一个眼神察觉她与众不同,她就可能会被推上火堆。
想到这里,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失去了呼吸。
脚下的土地似乎变得滚烫,仿佛他自己已经踏入火场。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狂奔下山。
身后的风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呢喃着死亡的召唤。
他的心跳如鼓,血液在耳边轰鸣。
唯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他——
他必须在圣火点燃之前,赶到她的身边。
第317章 丑恶
男孩一路狂奔。
山路崎岖,石块嶙峋,他几次险些跌倒,却顾不得擦拭掌心和膝盖上的血痕。
他只是攥紧竹篓,拼命往前冲。耳边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句话:
——“昨天,隔壁村烧死了三个女巫!”
猎巫。圣火。净化。
这些字眼像毒刺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钉扎,每一次都像利刃割裂他的神经。
女孩此刻,就在隔壁村。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像溺水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只是去做祭祀,村子的人都见过她行善,她不可能有事……可理智的安慰抵不过内心的恐惧。
他飞快地跑过山道,跨过溪涧,直到远远看见隔壁村的屋舍,便像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喧嚣。
鼓声、号角、祈祷声混杂在一起,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狂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雾和焦灼气息,夹杂着木柴燃烧的刺鼻味。
那不是普通的篝火味道,而是刑火的气息。
他的鼻腔瞬间被呛得发酸,心却被更狠地撕扯。
——太迟了。
广场上,木桩高高立起,柴堆已经点燃,火焰正熊熊吞噬。
人群围在四周,密密麻麻,像是在朝圣。
男女老少齐聚一堂,面庞在火光中映得赤红,双眼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有的合十祷告,有的高举双臂,口中不断呼喊着:“圣火能净化一切邪恶!”
在火焰的中央,她被绑在那里。
她的双手被粗绳死死勒紧,手腕上渗出血痕。
她瘦小的身影被绑缚在木桩上,长发散乱,遮住半张脸,却挡不住那双眼睛。
那是男孩无数次见过的眼睛,温柔、明亮,总能让他心底安定下来。
可此刻,却只剩下深深的惊恐与迷茫。
她不会说话。
她无法喊冤,无法辩解。
她只能沉默,只能让眼神无声呐喊。
男孩看见了她的情绪光斑。
在那片炽烈火光中,两抹色彩格外刺目。
——绝望。
——不解。
她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会被视作巫女?
为什么自己从未与恶魔有任何瓜葛,却要承受这样的刑罚?
为什么她曾经救过病人,唤来过雨水,让庄稼复苏,抚慰过无数受伤的心灵,而此刻——这些曾被她帮助过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话?
他们全都沉默。
他们全都附和着火焰,附和着教会的宣判,附和着这场“净化”的狂欢。
一些年老的妇人还振振有词地告诉孩子们:“看,恶魔总是伪装成善人。她帮过我们,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蛊惑我们!”
一个瘸腿的男人,曾经是女孩治愈过的,如今却在火焰边拍手叫好,口中喊着:“烧得好!烧得好!恶魔的伎俩终于被识破了!”
男孩胸口像被利刃刺穿,痛得几乎窒息。
他猛地大喊:“住手!快停下——!”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鼓点与祈祷里,像被巨浪吞没的细沙,根本无人理会。
他拼命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男人怒斥,女人尖叫,孩子哭喊,可他顾不得。
他只想冲到火焰边,扑灭那堆柴火,把她救下来。
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就在他即将冲进空地时,几只手猛地伸出,将他死死按倒。
“抓住他!”
“快!他是同伙!”
呼喊声四起,瞬间有更多的人扑上来,将他牢牢压在地上。
“哟,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有人兴奋大笑。
“果然是恶魔的党羽!”有人吐口水在他脸上。
“明天一并烧了他,让圣火彻底净化!”
人群欢呼,像在期待一场新的盛宴。
男孩挣扎着,指甲死死掐进泥土,喉咙里撕裂般地嘶喊。
可是无济于事。四面八方的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她。
火焰越来越高,烈焰映照着她痛苦的面容。
她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泪水蒸发在火光里,化作白雾。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与火舌,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再一次闪过绝望与不解。
没有仇恨,没有怨毒。
只有深深的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明明帮助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是这个下场?
然后,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
最后的气息,在火焰里消散。
男孩的心好似在瞬间猛地碎裂,像被生生撕开,血肉模糊。
他嘶吼着,泪水混着尘土和血,脸庞狼狈不堪,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人群兴奋得大喊,仿佛刚刚见证了奇迹。
有人拍手,有人跪拜,还有人抱着孩子告诉他们:“看,这就是恶魔的下场!圣火洗净了一切!”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同情他。
他们只是陶醉在这场“净化”的仪式里。
他最终被拖起来,像牲畜一样,被几个人一路拉扯,扔进一间阴暗的木牢。
木门砰然关上,四周陷入死寂。
他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泪水一滴滴落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女孩最后的目光,深深烙进了他的心。
那抹绝望与不解,将伴随他一生。
他不再挣扎,不再喊叫。
黑暗中,他像行尸走肉一样,双目空洞。
可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漆黑的深处,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抹光。
那光不再是泪水的浑浊,而是燃烧的炽烈。
烈火在他心底重燃,不再是痛苦的火焰,而是复仇的火焰。
第318章 火焰
夜色渐渐沉了下去。
木牢里,只有昏暗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泥土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碎的银线。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霉烂的气息,混杂着木头腐朽的味道。
男孩静静地坐在角落,双膝蜷起,额头抵着手臂。
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若有人经过,或许会以为他已彻底崩溃,在绝望中陷入麻木。
然而,没有人能看见,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中暗暗涌动的那团光。
它并不是泪水的浑浊,而是一种比火焰更冷酷、更坚硬的东西。
复仇。
整个夜晚,村子仍在庆祝“净化”的成功。
鼓点时不时传来,夹杂着歌声与祷告。
人们高声歌颂着圣火的力量,相互拥抱,仿佛真的洗去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他们相信自己完成了神圣的使命。
唯独没有人去想——被火焚烧的女孩,曾在多少个饥荒的季节里为他们带来雨水;曾在多少个病痛的夜晚里为他们驱散痛苦。
没有人敢去想。因为一旦想起,他们就必须承认:那不是恶魔,而是他们的恩人。
但在狂热面前,良知往往是最先被献祭的。
夜渐深,庆典逐渐散去,村子重新归于宁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木牢外的看守昏昏欲睡。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冒着余烟的灰烬。
秋夜的寒意让他不住打哈欠,他揉了揉眼睛,靠在门板边,昏昏沉沉地进入梦境。
木牢里,男孩依旧蜷缩着身子。
可他的心,却在另一种黑暗里翻涌。
女孩临死前的眼神,那抹绝望与不解,像烙印一般灼烧在他胸口。
无论他如何闭上眼睛,都无法驱散。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她的身影。
她沉默着,眼中闪着光,向他传达无声的安慰;她举起双手,施展出法阵,为庄稼带来甘霖;她蹲下身子,为病童敷上药草,用笑容驱散恐惧……
可这一切,全都在火焰中被吞没。
取而代之的,是人群的狂欢,是狂热的呐喊,是扭曲的笑容。
那笑声,就像一根根毒刺,刺入他的耳膜,扎入他的灵魂。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虽有苦难,但只要他们善待他人,终会得到善待。
可今晚,他终于明白,这世上并没有天平。
善行不能保证善果,善意不能换来理解。
他不再哭泣。泪水已在白天流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静的冷酷。那冷酷在他心中沉淀,像冰川下的暗潮,随时可能翻涌。
——没有人会救他。
——也没有人会替她说一句话。
——那么,唯有他自己。
夜色更深,村庄彻底沉睡。
没有人知道,这间木牢的黑暗深处,正在孕育着某种新的力量。
……
次日清晨。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村子里逐渐热闹起来,人们重新聚在一起,准备见证又一场“净化”的仪式——今天,他们要焚烧那个“女巫的同伙”。
几个壮汉大笑着走向木牢,嘴里还嚷嚷着:“今天会更精彩!这小子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哈哈,是啊,昨晚看他那副狼狈样子,怕是吓得尿裤子了吧!”
“等圣火烧干净了,一切就都安宁了!”
他们推开牢门前,甚至还和守夜的看守打趣:“哎,兄弟,你昨晚睡得可香啊?不会让他跑了吧?”
然而,当他们真正走到门前,却猛然愣住了。
守夜的男人正侧身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力气一般。
“喂!醒醒!”一个壮汉伸手去摇,可无论如何摇晃,他都没有醒来。
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并未死去。
“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突然昏过去了?”
“他不会是喝醉了吧?”
“不对啊!就算是醉酒,也不该这样!脸色这么白,像是被什么吓得半死!”
几人慌乱地叫嚷着,可很快,他们的目光落向木牢的门。
门板半掩着,木锁被整齐地放在一旁,仿佛有人小心翼翼地解开,又轻轻推开。
牢里——空无一人。
男孩已经消失了。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似乎连初升的阳光都无法驱散。
壮汉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气。
“他……去哪了?”
没人回答。
他们只是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在那一刻,他们心底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那个孩子,会不会回来报复他们?
而没有人知道,看守昏迷的原因。
那并不是疲惫,也不是醉酒,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是灵魂被抽离后的虚弱,是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
但在村民眼里,这一切只是“意外”。
他们只以为看守不小心睡着了,才让囚犯逃走。
于是,更多的愤怒在村子里燃起。
人们开始咒骂,开始四处搜寻,开始声称要将这个逃脱的“恶魔之徒”再次抓回来,投入火刑。
然而,男孩已不在这里。
他已带着那抹属于复仇的火焰,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本就属于那里,只是女孩将他拉出了黑暗。
猎巫运动,还会继续。
火焰,还会继续燃烧。
但从这一刻起,火焰所吞噬的对象,也将不再只有那些无辜者。
还有那些愚昧的施暴者。
黑暗里,一个新的猎手已经诞生。
第319章 乌鸦
夜幕缓缓吞没了天空。
林风低沉地掠过树梢,掀动枯叶在石板路上摩擦,像无形的指甲刮在木门之上。
黑色的天幕沉甸甸地压在村庄的上空,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将这片土地彻底吞没。
犬吠声早已断绝,连虫鸣都稀稀落落,寂静得令人心悸。
自那场火刑之后,村庄表面上依旧延续着往日的节奏:田里有人耕作,铁匠铺里传出叮当声,集市上偶尔还能听到小贩的叫卖。
但在这些日常的表象之下,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已开始滋生。
它潜伏在阴影里,伴随每一次风声渗入人心。
第一个失踪的人是个年轻的猎人。
他肩上背着弓,笑着告诉众人要去山里猎些野物,好在下次祭礼时献上体面祭品。
那笑容里透出的爽朗,如今已成了最后的印象。
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后,就再没有回来。
人们起初以为他被野兽拖走,或是滑落山崖,可尸体迟迟没有找到。
第二个失踪的人是一位妇人。
她夜里出去取水,提着半只空桶,踏着石板路走向井边。
邻居说听到她低声唱着歌,曲调温婉,似在驱散黑夜的寂寞。
然而第二天,井口旁只留下一只破碎的水桶,木片散落在泥地上,仿佛被重物击碎。
她本人却像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第三个失踪的是壮汉。他白天还在田里挥汗如雨,挥镰割稻。
夕阳落下时,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笑说要回家喝酒。
可夜幕降临,妻子点亮油灯,却再没等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家门大敞,饭菜凉透,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桩失踪接连发生,村子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但人们仍强迫自己镇定,心里暗自祈祷:或许真是巧合。
直到第四个人失踪,这份压抑的自欺终于被撕裂。
那天清晨,曙光才在天边泛起微白,广场上便响起刺耳的尖叫。
那是失踪者的妻子,她赤着脚冲进人群,泪水横流,指着长老的屋子嘶喊:
“这是诅咒!是那个逃走的恶魔回来了!我们当初就应该直接烧死他的!”
空气瞬间凝固。人们的神色惊惧而慌乱,仿佛这话触及了某个禁忌。
长老从屋里踱出,手里捻着祷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举起手杖,声音沙哑而颤抖:“今晚……今晚所有人必须抱在一起,谁也不能离开队伍。”
他很清楚,这恐怕是那个男孩的复仇。
人群沉默了。
没有人敢反驳,只有呼吸声在夜风中急促交织。
那股无形的恐惧,已像潮水般压得他们窒息。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猎手早已在阴影中注视他们。
黑林深处,月光被枝叶切碎,洒落如碎银。
湿润的土地散发着腥甜气息。
男孩静静蹲在一具尸体旁,那是第四个失踪者——一个普通的小年轻。
对方胸膛尚有余温,呼吸早已断绝,却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抽搐,像一只破裂的风箱。
血液顺着胸口裂开的伤口汩汩溢出,滴落在泥土上,渗开成一片暗红。
男孩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锋寒光逼人,锋刃上尚有鲜血未干。
他呼吸缓慢,眼神沉冷。
忽然,他猛地抽刀,鲜血像泉眼般喷涌,溅在他的衣袖与面庞上。
那腥气扑鼻,混合夜风,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宝石。那是他回到“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桌上残留的陶碗裂成两半,药草在火中焦黑,地上散落的木屑无声诉说着他们曾经的生活。
女孩的气息似乎仍在屋子角落徘徊,温柔而安静。
男孩把她埋在远离村子的山谷,坟土松软,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替他低声吟唱。
他烧掉了他们的家,烧掉了最后的天真。
唯一带走的,便是这枚宝石。
宝石冰凉,质感坚硬,却仿佛在掌心微微跳动,如同心脏。
男孩凝视它,眼底深处浮现出幻影——她弯腰替受伤的孩子敷药,手指温柔轻巧;她在干旱时抬手召来细雨,雨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她夜里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低缓,似要抚平一切伤痛。
“……你还在吗?”男孩喉咙里挤出低语,眼神颤抖,像下一刻就要溢出泪水。
然而,阴影中忽然传来沙哑的笑声。“你居然还有这个东西?”
乌鸦形态的恶魔缓缓现身,黑羽抖落冷芒,双眼犹如两颗浸透鲜血的星辰。
它绕着男孩盘旋,声线既低沉又戏谑。
男孩握紧刀柄,目光冷漠:“这东西来头很大吗?”
恶魔喙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声:“传说,它能实现不可思议的愿望……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男孩眉间闪过一抹厌色,不愿应答。
然而心底的渴望已如毒藤般缠绕胸口——若能再见到她,哪怕只有一瞬,也值得。
他缓缓模仿多年前子爵的手势,将宝石置于尸体的胸膛之上。
鲜血不再滴落泥土,而是被无形力量牵引,逆流而上,化作丝丝血线,蜿蜒如赤蛇,缓缓钻入宝石。
空气随之震动,低沉嗡鸣仿佛从地底传来。
刹那间,宝石迸发出血色光芒。
那光芒映亮了他的脸颊,照得四周林木扭曲。
他似乎真的看见她——女孩立于光中,眼神温柔,微笑着伸手向他。
那唇角的弧度,仿佛将要唤出他的名字。
男孩的心骤然收紧,指尖微颤,几乎要伸手去抓住幻影。
可下一刻,幻影猛然破碎,光芒骤然暗下,仿佛一切只是幻梦。
乌鸦恶魔低声笑着:“别太急切。这样下去,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男孩的神情瞬间冷硬,眼神沉如寒铁:“今晚就可以。”
血液仍被宝石吞噬,空气中的腥味愈发浓烈。
连风都像被压制,停顿在枝叶之间。
恶魔振翅而下,黑影笼罩在他身旁:“你的心已在燃烧。复仇让你比任何巫术都更接近我。”
男孩不语,只紧盯手中宝石,仿佛那是通往生命唯一的出口。
复仇的火焰在他眼底炽烈燃烧,几乎要焚尽一切。
——
与此同时,村庄。火把燃起,映得墙壁通红,阴影在石墙上扭曲起舞。
人们聚集在一起,声音嘈杂,恐惧与愤怒交织。
“他一定是恶魔的走狗!”
“抓住他,这次必须直接将他投入圣火之中!”
“圣火会洗净这一切!”
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要用喧嚣驱散恐惧。
然而暗处,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说,看守的魂被抽走,才会至今昏迷不醒;有人声称,夜里见到黑影徘徊于屋顶;还有人颤抖着吐露,火刑烧死的根本不是女巫,而是他们的救星。
这些低语谁也不敢大声说出口。
狂热与恐惧混合,像毒烟在村中蔓延。
长老举起手杖,大声吼道:“所有人!紧紧抱在一起,不许分散!不许独自离开!”
可纵然呼喊再响,火焰再盛,也驱散不了那股无形的寒意。
黑夜的另一端,猎手已张开利爪,悄然逼近。
属于他的复仇,不会停止。
第320章 ”神“的终焉
夜空下的村庄,火把的光芒才刚点燃,却在刹那间化为绝望的灰烬。
空气里充斥着焦灼的气息,干枯的木柴在火盆里发出噼啪声,但这种微弱的温暖,与眼前正在发生的屠戮相比,显得那样卑微无力。
这场战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凡人该如何杀死恶魔?
恶魔振翅。那双漆黑的羽翼在夜幕下张开,像无尽的深渊在天空中撕开裂口。
羽翼只轻轻一挥,空气便骤然冻结,风声凝固,呼吸停滞,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残酷的暂停。
随之而来的,是漆黑的气流。它席卷开来,如同无形的巨口,冷酷无情地吞没了一切声响。
尖叫声还未完全发出,便戛然而止。
一个个村民的眼睛同时睁大,瞳孔中光芒黯淡,仿佛一瞬间被掐灭的烛火。
他们的灵魂被瞬间抽离,化作透明的影子,带着无声的挣扎与恐惧,像被风卷起的纸灰一般,飘散在夜空中。
广场上只剩下一具具空洞的躯壳。
他们的身体仍旧站立,双眼无神,呼吸微弱,却已失去了生的意义。
他们的胸膛起伏得机械而迟钝,仿佛只是自然反射般在维持最后的肉体功能,而内在的“人”早已消亡。
男孩走了上去,面无表情。
短刀在火光下闪着冷芒,他一刀接一刀,将这些“人形空壳”逐一斩杀。
血液温热而浓稠,在寒夜里化作刺鼻的腥气。鲜血溅洒在地面,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汇成暗红的溪流。
血与火交织,宛如某种亵渎的祭礼。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有刀入肉体的沉闷声,和血液喷涌溅落的节奏。
那声音,像某种诡异的乐曲,为这个夜晚敲响了哀歌。
宝石悬在半空,散发出幽暗的吸力。
每一滴血液,每一缕生机,都被牵引着汇入其中。
它的色泽由暗淡转为浓烈,血红的光芒层层叠叠,仿佛要将夜空点燃。
很快,它璀璨夺目,宛如一颗猩红的太阳,悬挂在这血腥的祭坛上。
男孩终于停下脚步,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
风吹过,带起血腥味,熏得人几乎窒息。尸体之间夹杂着焦木的气息,空气仿佛凝结成浓稠的血浆。
他仰起头,双手捧着宝石,声音低沉而颤抖:
“我希望……让她苏生。”
那是他唯一的愿望,也是支撑他走到如今的最后执念。
宝石缓缓升起,绽放出炽烈的光辉。
血色的光浪翻涌开来,仿佛要将世界染成猩红。
空气剧烈颤抖,大地仿佛在回应这一愿望而震动。风卷起尘土,呜咽般拍打着废墟。
男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抹光亮,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的喉咙发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的声音。
只要再坚持一瞬,就能触及她。
然而,光芒逐渐消散。
天地归于寂静。
宝石静静悬浮在空中,像一块冷漠的石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奇迹。
没有回应。
男孩呆呆凝视着,最后的希望在瞬间崩塌。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因绝望而颤抖。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空无一物。
火光熄灭,风声掠过,唯有满地尸骸与他相伴。
……
日复一日,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
天地辽阔,却再无归处。
他没有目标,也没有力量,只像行尸走肉般在荒野中游荡。
饥饿、寒冷、孤独都无法再伤害他,因为最深的痛早已撕裂他的灵魂。
山川阻拦,他便绕过;荒漠炙烤,他便低头忍受。
脚下的路没有尽头,他的眼神也再没有光。
直到有一天,他走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是一棵老树。
多年前,他们还只有七八岁时,刚刚杀死子爵。
那会他们穷困潦倒,疲惫至极,却依旧笑着并肩躺在这棵树下。
那时,风轻轻吹过,叶影婆娑,他们以为未来还有无数个黎明与夜晚。
那笑声清澈而稚嫩,仿佛能冲淡一切血与痛。
如今,树已枯死。
枝桠像苍白的骨骼伸向天空,粗糙的树皮斑驳剥落,仿佛在低语着时光的残酷。
岁月剥夺了它的生机,就像剥夺了女孩的生命。
男孩缓缓走到树下,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坐下。
他闭上眼,长久沉默,任风吹乱他凌乱的发丝。
胸口仿佛被空洞掏尽,却也终于有了归宿。
“久等了……”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吞没,却带着释然。
短刀被他缓缓举起,寒光映照在他黯淡的瞳孔里。
没有犹豫,他将刀尖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刀刃流下,染红衣襟。
他的呼吸急促,嘴角溢出殷红。
他低声呢喃,声音断断续续:
“我一直……都没机会说啊……”
血液沿着下颌滴落,汇进干涸的土壤。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视线模糊,却努力吐出最后的话语:
“我……爱……你……”
手中的刀滑落,重重落地。
他的手无力垂下,血色很快浸透全身。
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他仿佛看见了幻影。
不再是血与火,不再是尸骸与恶魔。
他看见了那个在荒芜街角,向他伸出半截面包的小小身影。
他看见了那双温柔而明亮的粉色眼睛,像春日初融的花瓣般,带着希望与温暖。
眼角的泪水与鲜血交织,他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黑暗将他吞没。
可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他终于与她重逢。
第321章 ”神“的邀约
安德鲁的手缓缓从那枚头骨上移开。
那触感久久未散,掌心仍带着一丝冷意,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窒息。
相反,那种寒凉逐渐转化为某种沉重而宁静的余韵,像一曲漫长的挽歌在最后的尾声里归于安静。
安德鲁静静地看着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段过往的重量随着他的手指慢慢褪去。
他的呼吸绵长,神情复杂。
“……非常……震撼人心的故事。”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调里带着克制,却没有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对某种深沉情感的回应。
他在承认自己被触动,同时也在试图理清自己心中的涟漪。
虚无中,未知之神缓缓开口。
祂的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没有压迫感,反而像一阵缓慢的风,轻轻抚过空无的世界。
祂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我的过去,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一个可悲的人,一个为了爱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这句话并没有沉重的威压,反而像是一个老人向晚辈讲述往昔的错误与悔恨。
那语调中有无奈,也有释然。
安德鲁听着,心中浮现出最初他见到未知之神的样子。
那株巨大的枯树,枝桠干裂、叶片枯萎。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并非是某种高高在上的象征,而是祂自身故事的写照:一段熬过岁月的残躯,一段被遗憾支撑至今的形态。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安德鲁的声音低沉,却并不敌对。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未知之神的枝桠轻轻颤动,像是叹息。
“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但是不同的是,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他充满了遗憾。”
“所以,我不希望这种悲剧重蹈覆辙。”
声音平和,没有命令,也没有哀求,更像是把心底最柔软的一层展示出来。
安德鲁愣了一瞬。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思绪却被拉向另一张面庞。
艾什莉。
不是莉莉。
她的笑容,她认真思索时微蹙的眉,她为自己笨拙的包扎的动作……那些细微的记忆此刻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安德鲁甚至能听见她说话时语调里的那点倔强与温柔。
“……不会。”
他轻声道。不是喊出来,而像是一种自我确认。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在对未知之神说。
未知之神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虚无中浮现出一股柔和的光,淡淡地照在安德鲁身上,让他的影子显得格外安静。
“在几乎所有的时间线里,你们都走向了不同的遗憾。”
祂的声音缓缓响起。
“但是,你们的羁绊超乎我的想象。”
“不管什么结局,你们永远在一起。”
“即便是死亡也是。”
这几句话没有威胁,只有温情。
像是一个见证了无数轮回的存在,轻轻道出某种真相。
安德鲁没有惊慌。
他的心脏在听到“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放松了一些。
死亡的阴影在这句话面前显得不那么可怕。
只要他们能彼此陪伴,哪怕命运再残酷,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未知之神停顿了一下,枝桠轻轻摇晃。声音里带着回忆,也带着苍凉的叹息: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事吗?现在是时候了。”
祂伸出一根树枝,轻轻触碰在安德鲁的掌心。
那触感冰凉,却不再刺骨,而像是一滴冷露,温柔地落在手心里。
安德鲁微微一颤,却并没有抗拒。
他的掌心渐渐浮现出一抹深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一开始很微弱,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而后逐渐凝聚成宝石的轮廓。
“那枚宝石就是血耀,是他让我成为了神明。”未知之神轻声说道。
安德鲁盯着那光影,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
“虽然拥有了无边的力量,但是代价却是永恒的孤独。”
未知之神的声音像风一样,轻轻飘过。
“我已经厌倦了,没有她的日子非常煎熬。”
“但是那些恶魔也必须有人看管。”
说到这里,祂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选择措辞。
安德鲁看见那巨树的枝桠缓缓垂落,犹如一位疲惫的老人将目光投向大地。
那不是威严的神只,而是一个经历了太多孤独与悔恨的灵魂。
安德鲁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温柔。他看着掌心的血耀幻影,知道这份力量并非诱惑,而是沉甸甸的托付。
他没有被压迫感笼罩,反而觉得这一刻格外安静,像是夜里火堆旁的低语。
未知之神的声音继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坚定:
“你,就是我挑选的继任者。”
这一句话落下,虚无随之归于沉寂。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天地崩裂的幻象。
只有一股淡淡的力量在空气中流淌。
安德鲁站在那里,掌心的血耀缓缓跳动,像是一颗外来的心脏在等待回应。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却更加坚定。
他知道,这是一份巨大的责任,也是一次温柔的邀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虚无之中,聆听那份沉默。
在这片安静里,安德鲁第一次觉得。
所谓的神,也只是一个被压垮的普通人而已。
第322章 新的能力
虚无的世界一片寂静。
安德鲁低下头,掌心的血色符印还在微微闪烁,仿佛心跳一样,带着节律。
那光不是刺目的,而是像某种活着的存在,在皮肤下呼吸。
他怔怔盯着看了片刻,猛地回过神来,抬手,几乎是本能地摆手拒绝。
“不.......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难以动摇的坚决。
“我……肯定担不起这样沉重的责任!”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他的呼吸都乱了一拍,但眼神却很清醒。
虚无间,那庞大的树影静静伫立。
未知之神的枝桠轻轻一颤,像是愣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呵……”
那笑声没有讽刺,也没有怒气,只是带着一点释然。
“果然啊。”
祂缓缓说道:“是我没说清楚。”
安德鲁抬起头,眉心紧锁。
“成为神,并不一定需要死亡。”
祂的声音像风一样,缓慢而安稳。
“只是……死亡之后,才能完全获得神明的权柄罢了。”
枝桠轻轻垂下,像是在叹息。
“既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你有你自己的羁绊,我看得很清楚。”
“我只是……太累了,太孤独了.......所以我想找一个可以代替我的人。”
安德鲁的胸口微微一紧。
拒绝的瞬间带来了一点心虚,可随着对方这句话落下,那种沉重反而松动了。
他没想到,等待自己的不是怒斥,而是理解。
这神明比想象中的好说话多了。
下一瞬,枝桠缓缓探来,轻轻点在他的手心。
安德鲁本能地收了收手指,可下一刻,血色的光线顺着枝桠涌入他的掌心,烙印成复杂的纹路。
那符印像一枚诡异的钟表,指针缓慢扭动,散发着低沉的脉动感。
安德鲁低头盯着那符印,神情凝固。
“……这是什么?”
未知之神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时间的指针。”
安德鲁猛地抬头。
“你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暂停一切,或让一切加快。”
枝桠轻轻摇晃,虚空中随之浮现出一枚透明的沙漏。
里面的沙子几乎停滞不动,唯有一粒在缓缓下落。
“你可以让沙粒完全静止。”祂解释道,“或者让它加速坠落。”
安德鲁的眼睛微微瞪大。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掌心的符印,指尖一触,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暂停时间?快进时间?”
他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没错。”未知之神平静地回答,“不过只有几秒。”
“只有几秒?”安德鲁皱起眉头。
“就只有几秒。”
祂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以你的凡人之躯,撑不过更久。时间是世界的血脉,撬动它需要代价。若是你勉强延长,首先崩溃的不是世界,而是你自己。”
安德鲁下意识吸了口气,手心的符印似乎在跳动,像在提醒他这份力量的危险。
“试试看吧。”未知之神忽然说道。
安德鲁一愣,下意识握紧拳头。
符印的光芒在瞬间亮起。
周围的虚无猛然一静。
没有声响,没有涟漪,连自己心跳的节奏都仿佛迟缓了半拍。
安德鲁猛地睁大眼睛。
那感觉……太过诡异。就像世界整个屏息,只剩他一个人在动作。
可不过三秒,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麻,额头冒出冷汗,胸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啪——
光芒散开,时间重新流动,虚无间的空气仿佛刚刚恢复呼吸。
安德鲁大口喘息,单膝差点跪下去。他用力支撑着自己,手心仍在发烫。
“……呼……”
他咬牙,抬起头。
“真要命。”
未知之神低声笑了一声:“你撑得比我想象中久。”
安德鲁愣愣看着掌心的符印,眼神里闪着复杂的光。
“快进呢?”
“快进是另一种方式。”枝桠一晃,那沙漏里的沙粒忽然如瀑布般狂泻而下,一下子落到底。
“加速只能作用于单个物体之上。但同样只有几秒。且你自身会被加速影响,你的体能消耗会数倍增加。”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根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所有权能都是。”未知之神缓缓回应。
安德鲁紧了紧拳头,却又忍不住抬头,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困惑:“既然能暂停、能快进……那为什么不能倒流?”
虚无忽然安静了一瞬。
未知之神缓缓低下枝桠,似乎用一种古老又复杂的目光盯着他。
那一瞬,安德鲁甚至觉得自己像个提出了蠢问题的孩子。
“如果时间能倒流——”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淡的自嘲,“我早就回到一切发生之前了。”
安德鲁呼吸一滞。
那句话没有任何解释,却比所有答案都沉重。
他愣在原地,没再继续追问。
掌心的符印依旧在闪烁,像提醒他别忘了刚才的代价。
未知之神的声音再次响起:“恶魔的事情,我会暂时看管。你不必急着背负。”
安德鲁抬起头,眼神坚定:“……谢谢。”
“别谢我。”枝桠缓缓收回,“你只是还没明白,这份权能,是礼物,也是枷锁。”
说话间,虚无的尽头亮起柔和的光。
那光像水流般扩散,慢慢凝成一座传送门,门的纹路闪烁着与安德鲁掌心相同的符印。
安德鲁感觉一股力量从光门传来,卷起他的衣摆,轻轻却不可抗拒地推着他向前。
他回头,望见那庞大的树影依旧矗立在虚无深处。枝桠低垂,静默不语。
下一瞬,吸力骤然增强。安德鲁的身影被拖入光门,眼前的世界一点点模糊。
在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他听见那低声的喃喃:
“这副丑态……还是别人看不见才好……”
第323章 小闹剧
晨光透过旅馆的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床单上,光影随着风吹动的纱帘微微晃动,像一层轻薄的波纹,摇曳在房间里。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凉意,夹杂着纸张与咖啡渣混合后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零散的脚步声。
安德鲁悠悠醒来,胸口的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沉重。
他微微皱眉,眼皮掀开时,刺目的光让他愣了几秒。
指尖触到床单时,他猛然一顿。
“……我不是应该在车上么?”
他坐起身,呼吸里还残留着睡意的阴影。
视线逐渐清晰,他才认出这是旅馆的房间。
床边随意放着他们前一日丢下的行李,几个文件袋摊开在桌上,上面压着两三张没来得及整理的照片,旁边是一只空掉的玻璃瓶。
房间的气息和车内完全不同,没有烟味的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不是属于他的气味,而是洗发水残留的清香,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安德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艾什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艾什莉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那粉色的眉眼格外明亮。
她一眼看见安德鲁已经坐起,微微挑起眉,笑容里满是调侃。
“哟?咱们的睡美人终于睁眼了?”
语气轻快,带着一贯的调笑,她顺势把袋子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随意地解开绑了一夜的头发。
长发散开的一瞬间,空气里更添了一丝属于她的清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轻松惬意到极点。
安德鲁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嗓音淡淡:“你这话的意思,好像在暗示我该谢你似的?”
艾什莉抿唇笑了笑,把咖啡递到他手里,理直气壮道:“谢不谢随你,但你要是再睡下去,我就得考虑要不要在你脸上画点什么了。”
“……”
安德鲁接过咖啡,杯身透出的温度已经开始降下去。
他抿了一口,苦味里全是糖腻腻的甜。
眉心微皱,讥讽地吐出一句:“真难喝,你总是喜欢加那么多的糖干什么?”
“我喜欢喝啊。”她的声音轻快而理直气壮。
安德鲁冷哼了一声。
“反正你啊——”艾什莉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嘴巴比咖啡还苦。”
两人互怼的节奏就像平时一样自然,可当安德鲁低头时,忽然发现了异常。
他愣住了。
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干净的睡衣。
面料是旅馆常见的棉布,扣子一颗颗系得工整,连领口都平整得没有半点随意的痕迹。
安德鲁顿时皱起眉,缓缓抬头。危险的目光冷冷地锁在艾什莉身上。
“……”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那种压迫感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神情,很快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藏不住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简直像是一个被抓包的小孩,却还一脸理直气壮。
“啊呀,你发现啦?”
她歪着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安德鲁盯着她,声音低沉:“艾什莉。”
“嗯?”她装作无辜,眨了眨眼睛。
安德鲁的眼神一点点眯起,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看某人是想被打屁股了。”
艾什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出来:“哈哈哈!安德鲁,你的报复心还真强。”
安德鲁靠回床头,目光危险:“你最好给我个理由,不然今晚你睡得可不踏实。”
艾什莉这才收起笑容,但眼底依然带着挑衅。
她双手环胸,理直气壮地开口:“当然有理由啊。你以为我愿意给你换衣服吗?上次解决海森和他手下之后,我们身上全是血和尸臭味,你还抽烟,整个人跟行走的烟灰缸一样。我那晚虽然跟你一起将就着睡下了,但我暗暗发誓,下次绝不能再忍受那味道。”
说到这儿,她叉着腰,神情骄傲得像在宣告某种胜利。
“所以——昨晚你睡死过去之后,我就把你从车上拖了上来,擦了擦身子,换了衣服。这样至少房间里不会再熏得我头疼。”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
“……你倒是挺会为自己找借口。”
“借口?这可是正当理由啊。”艾什莉眨眼,笑意狡黠,“再说了,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完全没反应,要怪就怪你自己大意。”
安德鲁轻轻敲了敲咖啡杯,声音低沉,带着半冷半暖的意味:“你知道你这是擅自闯入我的底线吧?”
“哎呀,别说得那么严重嘛。”
艾什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带着点调笑般的挑衅,“还是说,你其实心里挺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在衡量什么。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拉。
艾什莉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前一扑,差点跌进他怀里。她瞪大眼睛,脸颊因为距离骤然拉近而泛起一抹微热。
“喂——!”
安德鲁的眼神压下来,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最好小心点,艾什莉。别总是挑战我的耐心。”
艾什莉的心跳快了一瞬,但很快又硬撑着勾唇,笑得狡黠:“怎么?你真舍得打我?还是——舍不得呢?”
安德鲁眯起眼,盯了她几秒,忽然松开手,靠回床头,语气淡淡:
“你信不信,今晚你要是敢闭眼睡,我随时能把账算回来。”
艾什莉愣了愣,随即爆笑出声,笑得眼角都湿了:
“哈!安德鲁,你这报复心理简直小屁孩级别的!”
“……”安德鲁没再搭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笑,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无奈的光。
他终究拿她没办法。
不管何时,艾什莉总能用这种若无其事的方式,把他从压抑的冷硬中拉出来,让空气重新变得明亮。
第324章 保险箱
在一番打闹之后........
安德鲁放下咖啡杯,正想开口,却猛地想起什么,眉头蹙了起来。
“对了,艾什莉——”他转过头,声音忽然压沉。
“血耀呢?”
艾什莉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了起来。
“啊,这个嘛——”
她神秘兮兮地笑了,像是终于等到炫耀的机会,踮起脚走到房间一侧。
她拉开衣柜,弯腰在里面摸索,最后得意洋洋地指向角落的一只小保险箱。
“登登!本小姐的安全处理!收得稳稳当当的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这保险柜就是最牢不可破的圣殿。
安德鲁的脸瞬间黑了。
“……”
他死死盯着那东西,神情冷漠。
艾什莉挑眉,得意道:“怎么?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机智?这可是双重保险呢,密码加钥匙,谁都别想拿走。”
安德鲁沉默三秒,捂住额头,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认真的?”
“当然啊!”艾什莉信心满满,眼神里闪烁着“快来夸我”的光。
安德鲁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压抑的怒意:
“这种旅馆的保险柜,工作人员只要拿一把万能钥匙就能打开......”
空气骤然安静。
艾什莉整个人僵住,笑容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表情由骄傲瞬间滑落到呆滞,最终变成彻底的傻眼。
“诶……?是......是这样的吗?”
她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明显的困惑,整个人瞬间从自信满满的小狐狸变成了被打懵的小猫。
安德鲁盯着她,唇角绷紧,冷冷开口:“你到底是没长心,还是在故意考验我的忍耐力?”
艾什莉缩了缩脖子,讪讪笑了笑,飞快地弯腰去输入密码。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保险柜被打开。
她小心翼翼地把里面那颗深红色的宝石捧了出来。
血耀在她掌心闪着幽冷的光,像一只渗透了鲜血的眼睛,紧紧盯住房间里的空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了几秒。
“还好……”安德鲁终于呼出一口气,胸口的紧绷微微松开,“没出差错。”
艾什莉把宝石小心放回袋子,重新锁上保险柜,这次动作格外郑重。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干笑:“咳,下次我会注意的啦。”
安德鲁没再追究,沉声道:“昨晚,在那虚无空间里,未知之神……和我说了些话。”
艾什莉的笑容一收,目光瞬间专注起来。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眼神凝固:“他说了什么?”
安德鲁没有隐瞒,把未知之神的叙述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那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一对男孩与女孩,误入命运的漩涡。
血耀原本是神的赠礼,却引来贪婪与毁灭。
背叛、牺牲、火焰与鲜血,最后只剩下神的叹息与衰亡。
艾什莉听得安静极了。
她的表情随着安德鲁的讲述而不断变化:从最初的专注,到眉头的紧锁,再到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怅然。
“……原来如此。”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黯下去,“这简直就是个注定要悲剧收场的故事。”
安德鲁点点头,声音低沉:“他说,他希望我能代替他……成为新的神明。”
空气瞬间凝固。
艾什莉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等等!他要你当神?!”
安德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艾什莉愣了几秒,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表情像是在努力分辨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不会真的答应了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但立刻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过去。
安德鲁眉毛一挑,反问:“你觉得呢?”
艾什莉双手一摊,冷哼:“我觉得你最好别犯傻。什么狗屁神明,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到这儿,眼神却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她直直盯着安德鲁,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不会真的想丢下我,跑去当什么虚无缥缈的神吧?”
安德鲁与她对视,沉默几秒,唇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不会。”
艾什莉心头一松,刚想说什么,却听他语气一转。
“……除非,是两个名额。”
空气骤然静止了三秒。
艾什莉愣住,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起,笑得快要倒在他肩上。
“哈哈!你这家伙,还挺会说话的嘛。”她擦了擦笑出的泪花,眼神却比笑容更认真,“好吧,那我记住了。要是有朝一日你真要成神——那你可得把我一起带上。”
安德鲁看着她,神情冷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嗯。”
一个字,却像是一种承诺,落在晨光与血耀的光芒之间。
艾什莉抬起手,轻轻在他额头上一点,笑意狡黠:
“不过我还是觉得,拿着那种力量,我们该去想点更有意思的主意。”
说着,她眼睛亮了起来,立刻陷入天马行空的幻想。
“比如,直接时停,抱着炸弹过去,把毒之水的总部一锅端!”
安德鲁无语地盯着她。
“或者——”她比划着手枪的姿势,“你帮我加速,我冲进去,砰砰砰!一口气扫光他们!”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屠杀的盛景。
就在这时,她的额头忽然一疼。
“哎哟!”
艾什莉捂着脑门,猛地扭头,眼睛瞪圆:“你——!”
安德鲁已经悠然出现在床上,姿势慵懒,语气平淡:“我暂停了一下。”
艾什莉瞬间炸毛:“你刚才……专门暂停时间,就为了弹我脑门?!”
“嗯。”
“你——你——!你这人太幼稚了!”艾什莉气得直跳脚。
安德鲁闭了闭眼,神情却有些虚弱。
他的呼吸略显沉重,手指撑在床单上,肩膀微微起伏。
艾什莉立刻捕捉到异常,声音一收:“……你没事吧?”
安德鲁淡淡道:“用不了多久。不过副作用相比于观看过去的能力而言小很多,休息一下就能继续使用。”
艾什莉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后勾起唇角,笑容重新亮起。
“行,那就好。不过记住,下次要是再拿我做实验对象……”
她眼神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唇角勾起挑衅:“我可不会只挨你一记脑门。”
安德鲁睁开眼,和她对视,目光深邃,却不知为何浮起一丝柔意。
清晨的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安静却灼热。
第999章 误会(番外)
夜深,街道一片寂静。
微弱的路灯下,旅馆楼外只余昏黄的光圈。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呼啦啦地绕着空旷的街角打转。
整个世界似乎都沉入了深夜的安宁里。
艾什莉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把车稳稳停到旅馆门口。
她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副驾驶。
安德鲁侧着脸靠在椅背上,呼吸绵长而平稳,眼睫轻颤,眉心却微微皱着。
那神情不像是在普通的睡梦中,更像是被困在某种深层的意识空间里。
“……果然,又是你。”
艾什莉盯着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就见惯了这种情况——每当安德鲁这样昏沉不醒时,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所谓的“未知之神”把他拉进了虚无世界。
她伸手在安德鲁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力度不小。依旧没反应。
艾什莉忍不住撇了撇嘴:“喂,我可不想在这大半夜把你一个大男人丢在车里啊。快点醒来啊。”
当然,依然没用。
“真是的……”
她小声嘟囔,“要不然我就自己上去睡觉了,反正你也不会冷。嗯……可要是有人半夜好奇探头看一眼,发现副驾驶坐着个一动不动的家伙的话......我相信这座城市的治安,估计你明天就得上报失踪人口名单了。”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两声,不过很快笑意就没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得把安德鲁弄上去。
艾什莉拉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试着把安德鲁抱起来。
她双手环住他的上半身,深吸一口气。
“喝——!”
结果还没用力三秒,整个人就差点被压得跪下去。
“……我靠!”
艾什莉直接爆了句粗口,咬牙切齿,“为什么你看着不胖,躺着也不胖,可抱起来就像一块石头?!”
她歇了口气,又不死心地换了个角度,试图从腋下往上抬。
“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能——”
还没说完,“咚”的一声,安德鲁整个人顺势往下滑。
要不是她赶紧伸腿卡住,估计直接摔到地上。
艾什莉愣了两秒,随即怒火冲天,手叉腰瞪着安德鲁:“喂,你这家伙,这个时候睡着了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安德鲁当然没回应。
“啊——真是见鬼了。”
她揉了揉额角,心里快速盘算,“行吧,抱不动就……拖吧。反正总比让你在这儿暴尸车里强。”
于是,三更半夜,旅馆楼下,一幕堪称“灵异”的场景就此上演。
只见一个女孩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一个男人的手臂,气喘吁吁地将他从副驾驶硬生生拽出来。
“咚——”安德鲁的鞋跟撞在地上,发出闷声。
“呼——好歹拉出来了……”艾什莉擦了把汗,稍微松了口气。
可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男人体重压在地面上,她要想把他运进旅馆,就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拖。
于是她咬牙,拖着安德鲁缓慢挪动,每一步都像在挑战极限。
“嘶啦——嘶啦——”
昏暗街道上,沉重身体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诡异地回荡,和夜风混合在一起,听得毛骨悚然。
艾什莉拖着拖着,累得差点虚脱,忍不住小声抱怨:“妈的,要不是你平时老是端着一副冷冰冰的脸,我说不定还能忍下去。可现在看着你这样瘫着,真想踹你一脚啊!”
然而,她的动作落在远处一个夜跑者的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夜跑的男人原本戴着耳机,慢悠悠地跑过来,想着放松一下身体。
结果正巧在路灯照射不到的暗角,看见艾什莉弯着腰,拼命拉着一个看起来毫无生气的男人,缓慢地往旅馆门口挪。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浑身一激灵:
——拖尸体!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滞住了。
下一秒,连回头都不敢,脚底抹油,直接狂奔而去,边跑边尖叫:“救命啊——杀人啦——有人拖尸啊!!!”
艾什莉被这声尖叫吓得手一抖,差点松手。
“什么情况?!”她抬头,愣愣地看着那个渐渐跑远的人影,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喂!喂喂喂!我可不是在杀人好不好!”
当然,夜跑者已经跑没影了。
艾什莉只能无奈地抹了把脸,自暴自弃地继续往前拖。
“算了,随便吧。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只要把你弄上去就行。”
.........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把安德鲁拖进旅馆房间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随手把他往床上一丢,她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呼——终于搞定……我真是疯了。”
临睡前,她嫌他身上的衣服又脏又臭,索性把他扒了换掉,随手把那一身破衣服扔进浴室角落。
.......
第二天早晨。
安德鲁悠悠醒来,揉了揉额头,身体依旧有些发沉,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起身走到浴室,随意扫了一眼。
第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那一团被随手丢弃的衣物。
衣服布满灰尘,裤腿处甚至还有被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领口更是歪歪扭扭,看上去就像……额。被蹂躏了一番似的。
他试图让自己不多想,但是门外此刻正好有几个人路过,好死不死的在谈论昨晚的事情。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有人说看到楼下有人拖尸体进来……”
“真的假的?这旅馆不会出事吧?”
“我还听到那声音呢,像是磨东西……可怕死了。”
安德鲁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跳。
他缓缓转头,看向房间里正在整理背包的艾什莉。
艾什莉一抬头,就撞进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整个人顿时一僵,眼珠子飞快转了转,随即勉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欸嘿?”
安德鲁目光危险地眯起。
“艾——什——莉——”
——
这一刻,艾什莉终于意识到,昨晚的“搬运工程”不光让她腰酸背痛,还顺带在旅馆里留下了一个“午夜拖尸”的传说。
而接下来,她大概要面对的,是某人的—— 秋后算账。
第325章 火灾的新闻
旅馆房间里,窗帘半掩,晨光透过缝隙照在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微甜气息。
桌上摆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散落着一堆包装袋,里面是艾什莉早上买咖啡的时候顺手买的零食。
袋子里半空的薯片袋、几块没拆封的甜甜圈,糖分和油脂的味道混合着咖啡香气,让房间显得既随意又暧昧。
安德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杯甜得发齁的咖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忍受着某种无形的刺激。
他其实不太爱这种过分甜腻的饮料,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艾什莉则盘腿坐在床上,头发有些乱,边嚼着薯片边把遥控器往他怀里一丢。
“开电视吧,看看今天又有什么好戏。”
安德鲁没说什么,顺手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亮起。
新闻频道里,主持人端坐在镜头前,神情庄重。
背景画面是昨晚熊熊烈火燃烧后的仓库废墟,黑烟仍在升腾,消防人员忙碌的身影在灰烬与残骸间穿梭。
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昨晚,位于港口区的旧仓库发生了严重火灾,现场完全被大火吞噬。据官方统计,初步确认现场发现了超过八十具尸体,具体人数仍在增加。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灾难……”
镜头切换。记者戴着口罩站在废墟前,背后是冒着热气的残垣,黑烟像是某种不散的幽灵。
记者语速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把消息吐出来: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昨夜大火的中心……您可以看到,我身后整片仓库已经完全坍塌,地面仍有余火。消防员告诉我们,他们一夜未眠,目前已经发现了大量尸体,许多甚至无法辨认身份……”
镜头晃过,一排排尸袋出现在画面下方,被白布覆盖,却仍能看出形状。
有的袋子鼓胀得可怖,像是里头的人还在挣扎。
艾什莉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嘴巴一鼓一鼓的,表情却没什么波澜。
“真惨啊。”
她咽下口中的零食,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不过说实话,这新闻听起来比昨晚现场还冷清。”
安德鲁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转动着咖啡杯,杯壁上倒映出电视屏幕里的火光。
主持人继续往下念:“警方表示,目前还在调查火灾原因,死者身份仍待确认……这场悲剧值得所有人深思,也提醒我们生命的脆弱。”
气氛压抑,屏幕上的火光像要把整个房间都映红。
记者甚至抓来一个所谓的”幸存者“采访,对方浑身是灰,嗓音沙哑,含混地说着“我听到有人在里面喊,可是我拉不开门……”话没说完就被切掉了。
主持人立刻点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真是令人心碎的瞬间。”
然而,就在这时,主持人的语气突然一转,笑容浮上脸庞:
“说到火灾,您是否担心自己的家也有可能遭遇这样的危险?您是否希望在关键时刻,能有一件救命的工具?”
画面一闪,直接切到了广告片。
一只崭新的灭火器在画面里旋转着登场,背景音乐轻快得像是百货超市的促销曲,活泼得简直冒泡。
“最新款高压灭火器,轻便小巧,喷射距离远,让您在火灾来临时多一份安心!限时特惠,每台只要——六百六十六美金!”
画面中,演员模拟起火场景,手里拿着灭火器英勇扑灭纸糊的火焰,笑容堪比选美冠军。
“……”
安德鲁盯着屏幕,眉头缓缓皱起。
艾什莉则差点一口薯片没咽下去,直接被呛到,捂着胸口咳嗽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安德鲁,你看到了吗?八十多具尸体还热乎着呢,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拿来当广告背景!”
安德鲁冷哼了一声,把咖啡杯放下,语气淡淡:“这就是现在的社会啊。死人不过是新闻开头的噱头,真正重要的是他们能借这个卖多少钱的灭火器。”
艾什莉吸了吸鼻子,笑得前仰后合:“六百六十六美金!谁买啊?这价钱都能雇个消防员住家里了!”
广告继续播放,仿佛在回答她。主持人笑容灿烂:“买一送一,限时优惠!而且前一百名顾客还赠送防火手套一双!”
“哇哦,还送手套!”艾什莉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床单蹬下来,“这真是良心商家啊,至少手套还能拿来揍人。”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你别说,还真有人买。你以为恐惧不能卖钱吗?恐惧才是最值钱的商品。”
艾什莉愣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也是。死人让人害怕,害怕让人花钱,花钱让某些人笑得比灾难还要灿烂。”
广告里的销售员此刻已经模拟起家庭场景:孩子在厨房点燃了毛巾,母亲尖叫,父亲拿着灭火器冲过来,一喷,火灭了,全家人笑容幸福。最后广告词响起:
“让灾难远离您的家,灭火器是您最忠诚的守护者!”
安德鲁一言不发,眼神落在屏幕上,冷硬得像是被火光映亮的钢铁。
艾什莉伸手抓了把薯片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真是绝了。全世界的人都在火里烤焦,电视上却在卖烤箱——不对,是灭火器。”
“你还能笑得出来?”安德鲁淡淡开口。
艾什莉把空掉的薯片袋揉成一团,随手丢到桌上,笑容却依旧:
“要不然呢?哭?哭能把那些人救回来吗?反正这世道就是这么烂,不如笑笑。至少还能配杯咖啡下饭。”
说着,她举起咖啡杯,朝电视上的广告销售员做了个举杯的动作:“敬灾难,敬人性,敬所有能把死人变成钞票的聪明鬼。”
电视机里,那灭火器闪着刺眼的光芒,像是一种荒谬的讽刺。
广告最后定格在一句口号上:“火灾无情,人间有爱。”
艾什莉嗤笑出声:“人间有价吧?差不多得了。”
安德鲁看着屏幕,指尖无声地敲了敲杯壁,像是对这个世界作出的判决。
房间里,两人各自沉默。
广告结束,屏幕缓缓一暗,背景音乐也戛然而止。
主持人的身影重新出现,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庄重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三分钟的热情推销根本不存在。
“这场灾难令人痛心。”他的声音低沉,眼神微垂,“让我们为逝去的灵魂默哀三秒钟。”
画面切到火灾现场,焦黑的尸袋一排排排列,静得出奇。
三秒钟过去。
主持人抬起头,语调立刻恢复流畅:“接下来我们来看下一条国际要闻——”
就好像那八十多条人命,从来只是节目单里的一行字。
安德鲁盯着电视,眼神冷得像刀锋。
艾什莉则撑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轻声嘀咕:“三秒钟?那这价码可真低......”
第326章 摆烂的生活
旅馆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轻的呼吸声。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斑。
空气里还留着早晨咖啡的香气,但已经有些淡了,被零食包装袋的味道和微凉的空气掺杂成一种说不清的懒散气息。
沙发正中,安德鲁斜靠着,眼睛半眯着对着电视机。
新闻台的画面不断切换,主播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钻进耳朵。
他并没有特别认真去听,只是让这些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在房间里流淌。
艾什莉则更彻底。
她整个人窝在沙发上,脑袋枕在安德鲁的大腿上,侧着身,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慢悠悠往嘴里送。
每咬一口,都能听见清脆的咔嚓声。
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一听汽水,偶尔“咕咚”喝一口,随后一声夸张的满足叹息。
“你知道吗,安德鲁,”她嚼得嘴巴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咱俩这样子,简直就像退休老头和不想上学的小孩。”
安德鲁手里没拿手机,也没翻资料,手指却不自觉地伸到她的发间,轻轻缠绕一缕发丝。
那动作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出于本能的习惯,就像有人会无意识敲桌子一样。
“老头?”他淡淡开口,目光依旧停在电视机上,“你是不是想说我看上去很老?”
“嘿嘿。”艾什莉一口吞下薯片,抬头冲他眨眼,“是说你气质老成啦,不是长得老。”
她顿了顿,又坏笑着补刀:“不过……有时候确实有点像爸。”
安德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
他最终还是没接话,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
艾什莉笑得更开心了,扭过身子继续往薯片袋里抓,完全不在意。
两人之间没有尴尬,反而像某种奇怪的默契——安德鲁的冷漠和艾什莉的胡闹,就这么平衡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独有的日常。
电视新闻依旧在喋喋不休。
“——昨日发生的仓库大火,伤亡人数仍在上升……警方提醒市民,远离危险区域……”
紧接着又切到另一条国际新闻,屏幕里主持人换了一副笑容,谈论起政客们的丑闻。
安德鲁看着,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借新闻填补时间。
他手指依旧在艾什莉的发间游走,不急不缓。
艾什莉嚼零食的声音和新闻的噪音混在一起,时间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两人谁都没提起昨晚的仓库、尸体、血光,更没人提未来的计划。
他们像是刻意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任由世界继续燃烧,他们只要在这片小小的房间里摆烂。
——这一摆,就是整个上午。
阳光一点点偏移,打在墙上的光斑慢慢移动。
艾什莉终于吃光了薯片,把空袋子团成一团丢到地上。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身继续赖在安德鲁腿上,直接闭上眼睛,像只偷懒的猫。
“中午了吧?”她声音带着点慵懒,“不去吃点什么吗?”
“……订外卖得了。”安德鲁淡淡道。
很快,旅馆的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外卖员递来一个披萨盒。
艾什莉叼着汽水罐,连鞋都懒得穿,光着脚去把披萨拎进来。
“搞定——”她把盒子丢到桌子上,自己又扑回沙发。
两人就这样边看电视边用手抓着披萨吃,姿态随意到几乎不像正经人。
艾什莉嘴角沾了点酱料,她也懒得擦,伸舌头随便舔掉。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纸巾递过去。
“哦,谢谢老爸。”艾什莉笑嘻嘻接过。
“……”安德鲁眼神冷了几分。
她笑得更开心。
午饭就这样潦草结束。气氛依旧懒洋洋的,电视画面不断切换,新闻、天气、广告,完全没有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安德鲁只是偶尔眯眼,像是在思考,却又什么都没做。
艾什莉则玩着自己那条项链,打着哈欠。
就在两人都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安德鲁皱了皱眉,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一瞬间心头一紧。
——罗伊。
“……糟了。”
安德鲁低声道。
他这才猛然想起,昨晚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没跟罗伊做过汇报。
艾什莉立刻睁开眼,懒散一扫而空,好奇地抬起头:“谁的电话?”
“罗伊。”安德鲁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跳动。
“接啊。”艾什莉催促,“大老板打电话呢。”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我是蝎子。”
对面传来罗伊沉稳的嗓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怒火,也没有急促催促,反而是平淡中带着一点疲惫:
“我还以为你要再躲一天才会接电话。”
安德鲁心头微微一沉,刚要解释,罗伊却继续开口。
“算了,不提昨晚了。正事。”
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浪子在圣伯纳德皇家酒店的赌场遇袭。现在他正在酒店的一间房间里养伤。情况不算危急,但最好有人去看看。”
安德鲁眼神一动,坐直了身体。
“袭击?”
“嗯。”罗伊答得很简短,“具体细节他没说清楚。但我怀疑不是普通人下的手。”
这句话,让空气里的气氛顿时凝固。
艾什莉立刻从沙发上坐起,眼神闪烁:“……圣教?”
罗伊沉默了两秒,才道:“很大概率......或者可以说就是他们。”
“无论如何,你和你的助手都得过去一趟。浪子信得过你们。”
安德鲁的指尖轻轻敲在膝盖上,眼神沉了下去。
昨晚仓库的火光还在眼前,现在浪子又在赌场遭遇袭击。
圣教这群人似乎真的不打算停手。
电话那头,罗伊又补充道:“不用急着立刻动身,浪子已经暂时脱离危险。他现在在酒店九楼的房间里。你们到了,直接去找他。”
“知道了。”安德鲁低声答道。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瞬的寂静。
艾什莉靠回沙发,双手环胸,轻轻吹了声口哨:
“那个战力夸张到像超人的家伙受伤了,可能是圣教干的。啧,这听起来就不妙啊。”
安德鲁沉吟片刻,目光缓缓转向她。
“准备一下。我们得过去。”
艾什莉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撇嘴:“就知道。明明刚摆烂了一上午。”
她伸了个大懒腰,起身把汽水罐丢进垃圾桶,笑道:“不过嘛,如果是圣教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而锐利的光。
——摆烂的时光到此结束。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327章 电话另一端的虚弱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洒在街道上。
道路被晒得发白,柏油路散发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有一股躁动的味道。
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快步而过,街边的商铺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声在车流里显得格外突兀。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西装笔挺,衬得整个人冷峻又干练。
他的姿态就像那条笔直的马路一样,毫不偏离。
左胸口的外套内兜微微鼓起,那里安静躺着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
血耀。
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时刻提醒他无论表面多么松弛,危险与责任都随时可能逼近。
副驾驶上,艾什莉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姿态。
她整个人窝进椅背,腿翘在前方,修长的小腿轻轻晃动。
长发被她随手扎起,又因为嫌束缚不舒服,半散着搭在肩上。
她的手里握着手机,正一脸坏笑地看向安德鲁。
“喂,要打电话了吗?”她歪着头,唇角勾着笑,“要不要我帮你说?我保证比你客气。”
安德鲁眼神未动,声音淡淡:“谢了,不过还是我来说吧,我相信你那张嘴能给他气晕过去。”
艾什莉“啧”了一声,点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他耳边:“秘书兼职都给你干了,我这工资是不是该发一发了?”
安德鲁嘴角弯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平:“我照顾了某个小麻烦二十年,也没见谁给我发过奖金。”
艾什莉眼睛眯了眯,笑意愈发狡黠:“要不要我亲你一下,当作奖励?”
安德鲁沉默。
车厢里响起嘟嘟声。
艾什莉憋着笑,侧过头盯他,等他说点什么。
可安德鲁就是不回应,只是盯着前方的车流,神情冷峻。
偏偏,他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艾什莉敏锐地捕捉到了,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看吧,你就是嘴硬。”
安德鲁偏过脸,目光掠了她一眼,淡声道:“专心点,别把手机掉了。”
电话另一头终于接起。
“喂……?”浪子的声音传来,却带着明显的虚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安德鲁开门见山:“浪子,什么情况?”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有气无力的笑声:“是不是罗伊叫你们过来看我的?”
艾什莉凑过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还真行,都这副样子了,还记得埋怨罗伊。”
安德鲁淡淡回:“是他叫的。”
浪子低低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是藏不住事啊。”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浪子勉强换了个姿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还是压着笑意:“算了。房间号,903。你们要来就来吧。”
艾什莉挑眉:“你就不能形容一下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我们俩到了才发现你是摔了一跤吧。”
浪子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没刀光,也没子弹声,就是……很奇怪的伤。你们过来看看就明白了。”
安德鲁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却没继续追问。
“行。”他淡声说道,“你先别死了,等我们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与外面行人车辆的声音。
艾什莉把手机扔回自己腿上,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转头看向安德鲁:“你这关心人的方式可真特别。换了别人,早该问个清清楚楚了,你呢?一句‘别死了’就打发。”
安德鲁淡淡道:“他能撑到打电话,自然还能撑到我们过去。”
艾什莉哼了一声,侧过身子,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要是他真死了呢?”
“那就少了个酒友。”安德鲁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艾什莉却笑了,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啧,我还以为你会说‘那就少了个麻烦’呢。”
“他既是麻烦,也是酒友。”安德鲁淡声道,“你总得承认,有时候他比你安静得多。”
艾什莉愣了下,随即表情变得危险起来:
“好啊,你这是嫌我吵了?”
安德鲁看着前方,没有回话。
只是右手微微松开方向盘,伸出手指,缓慢却自然地抚过她的一缕长发。
动作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艾什莉怔了一瞬,嘴角却悄悄勾起。
她没有拆穿,只是假装继续斗嘴:“你这样子,好像在哄小猫。”
安德鲁淡淡回:“小猫不会整天威胁要在我脸上画画。”
“那是因为小猫不会嫌你整天摆着张臭脸。”
艾什莉笑弯了眉眼。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车内却仿佛形成了一个安稳的小世界。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德鲁的手指依旧若有若无地在她发间停留,而艾什莉仰起头,看着他侧脸,眼神里透出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安定。
她忽然轻声道:“其实啊,要不是有你,我大概连这些烂摊子都懒得管。”
安德鲁眼皮微抬,目光仍旧盯着前方:“我也一样。”
艾什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所以你是说,世界上那么多人,结果你只管我一个?”
安德鲁缓缓转头,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对。”
回答极简单,却重若千钧。
艾什莉愣了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放松下来,重新靠在座椅上:“很好,我很满意你的这个答案。”
她伸手把手机丢到后座,像是把浪子、罗伊、圣教全都一并扔掉。
“走吧,去看看浪子那个家伙。”她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不过啊,不管谁受伤,我只管你。”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稳稳驶向前方。
阳光继续落在挡风玻璃上,照得刺眼。血耀在他胸口内兜里,沉默无声,却仿佛随着心跳微微震颤。
外面的街道依旧喧闹,而车厢里的两人,却沉浸在一种温热又危险的安宁里。
第328章 烛光下的约定(番外)
夜风轻拂,窗外的树影在黑暗里摇晃,仿佛一群无声的舞者。
枝叶摩擦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微而悠长。
破败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
灯芯摇曳,火光在昏黄的玻璃罩里时明时暗,烛影斑驳地投射在墙壁上,拉出一条条不安的暗影。
房间不大,却因这盏油灯显得格外温暖。
木桌边,男孩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已经陈旧到不堪翻阅的册子,封皮开裂,书页边缘卷起,墨迹有些模糊,甚至被指尖摩挲得泛起油光。
书的重量不大,可落在他的手里却像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力。
他盯着其中一段,目光沉了片刻,低声念出其中一句:“……召唤的前提是血……可供献祭的容器。”
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男孩叹了口气,合上眼皮片刻,等再抬起头时,正对上床边那双目光亮晶晶的眼睛。
哑巴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条小毯子,姿态看似拘谨,却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认真。
她的眼神没有语言,却比任何声音都要清晰。
她显然在用心记下他口中念出的每个字,哪怕她并不确定是否能真正理解其中含义。
女孩眨了眨眼,伸手在空中比划。
男孩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你是说——想让我教你?”
女孩点头,眼神澄澈。火光折射进她的眼眸里,像是落了两颗星子。
男孩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轻敲了几下,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东西。万一你真的召唤出来什么……你确定要试试看?”
女孩摇摇头,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抬起手,在胸前轻轻划了一个小圆,随后按在心口。
“心?”男孩挑眉,猜测着她的意思。
女孩再次点头,动作坚定。
男孩注视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容里混杂着无奈与宠溺:
“你是说,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想试试……只因为这是你心里想做的?”
女孩眨眼,仿佛在说“是的”。
男孩低声咂舌,叹息着摇头:“真拿你没办法。”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书搬到床边,坐在她旁边,声音温和下来:“那我就再演示一次,你可要仔细看着。”
女孩立刻挺直了身子,两只手把毯子抱得紧紧的,像个乖巧的学生。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石子,放在掌心。
火光照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低声念诵起那段咒文,语调缓慢,像是在一点点引导某种力量。
空气逐渐变得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凝滞起来。
女孩屏住了气息,不敢眨眼。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石子表面忽然浮现出一层淡红的光。
那光并不明亮,更像血液浸透石头,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光芒维持不到一瞬,就黯淡下去,彻底消散。
男孩缓缓呼出一口气,掌心的石子冷冷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苦笑,耸耸肩:“看见了吗?这就是能量的痕迹。可要让它真的发挥作用,还得拿出代价。”
女孩眼睛睁大,神情里满是震撼。对她来说,哪怕只是那么一瞬的光,也已是奇迹。
她咬了咬唇,猛地抬起手,迅速在空中比划一串动作,最后指着自己。
男孩一愣,挑眉看着她:“……你想自己试一遍?”
女孩重重点头,目光坚定。
“笨蛋。”
男孩无奈地低声骂,却还是把书递到她手里,“小心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女孩接过书,怀里的毯子顺势滑落在床边。
她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一页,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一行咒文,像在抚摸某种危险的禁忌。
深吸一口气,她把石子放在掌心,照着男孩的示范,默默张开唇形。
她没有声音,却把咒文的每个口型模仿得极为准确。
空气再次涌动,像水波一样震颤。
男孩死死盯着,心跳莫名加快。他甚至伸手,悬在她手旁,准备随时阻止。
忽然——
石子表面闪烁了一下。不是那种血色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银辉,像月光落在静水之上,柔和而安宁。
女孩怔住,眼睛睁大,显然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成功。
男孩也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看来你很有天赋嘛,这不比那不祥的红光好看多了?”
女孩抬头,眼神有些慌乱,似乎在担心是不是做错了。
男孩却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心,感受到那温热的余波。
他摇头,语气坚定:
“没错。你就是这样才好。”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一点点靠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女孩眼底的慌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光彩。那点银辉仿佛也落进了她心底。
男孩忽然低声开口:“喂,要不要做个约定?”
女孩微微歪头,眼神里满是疑问。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学会多少东西,召唤出什么怪物,或者惹来什么麻烦……”男孩停顿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我都帮你承担。代价是——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女孩怔住,手里的石子差点滑落。
她抬头看他,眼神闪烁,像是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
男孩看着她颤动的唇角,伸手替她拨开一缕垂落的发丝,低声道:“不会说也没关系,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女孩眼眶微微发热,手指死死攥住那枚石子,然后用力地点头。
那一瞬间,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替他们见证。
男孩轻声笑了出来,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哑:“这就对了。”
房间重新归于静谧。
窗外风声依旧,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声,却都隔绝在厚实的木窗之外。
女孩缓缓靠在男孩肩头,怀里又重新抱起那条小毯子。
手心残留着石子的温度,心脏怦怦直跳,却前所未有的安稳。
男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她靠着自己。
床边,书本静静摊开,烛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阴影摇曳不定,就像他们未说出口的心事。
而那一枚石子,安静地躺在女孩手中,表面依旧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银辉。
像是一份小小的秘密,悄悄在夜色中守护着他们。
第329章 伤势
走廊的灯光柔和却有些昏黄,水晶吊灯的光辉经过多重切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亮斑。
厚重的羊毛地毯几乎吞没了脚步声,可在这样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即便再轻微的声响也被放大,带来一种诡异的回响。
安德鲁走在前头,西装笔挺,身影笔直而冷峻,步伐沉稳。
他的胸口微微鼓起,那里正安置着用黑布包裹的血耀,宝石的重量和气息仿佛隔着布料也能渗透出来,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它背后的血腥与纷争。
艾什莉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转着车钥匙链,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轻响,在走廊里格外突兀。
她神情慵懒,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与这层豪华酒店的庄重格调形成鲜明对比。
903的房门静静矗立在走廊尽头。
深色红木门,表面打磨得光亮无比,门牌号“903”闪烁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可这一切奢华反倒显得压抑,就像是把秘密牢牢封在门后的保险箱。
安德鲁抬手,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声音沉稳,节奏冷硬。
门内安静了数秒,才传出一声低沉又小心的问话:“是你们?”
“是我们。”安德鲁应声,语调一贯冷静,不带一丝犹豫。
门内再次沉默,像是那人还在反复确认。
终于,锁芯“咔哒”一声转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
浪子探出半边脸,目光戒备而锐利。
确认是安德鲁和艾什莉后,他才彻底拉开门。
他的样子和平时差了不少。头发凌乱,脸上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的左手被厚厚的纱布一圈又一圈缠住,血迹早已渗透出来,染得暗红。
“进来吧。”浪子侧身让路,语气里还是带着一贯的轻佻。
安德鲁和艾什莉走入房间,门随即被重新关上,外头的奢华与喧嚣全被隔绝。
房间里的装修同样奢靡:厚重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暗金色的丝绒窗帘垂落下来,掩住了外面的阳光,空气里混合着檀香与清洁剂的味道。
但这股本该象征精致的气息,却掩盖不住潜藏在屋内的压抑。
浪子随手指了指沙发:“随便坐。”
安德鲁在沙发上坐下,身姿笔直。
艾什莉则直接斜倚在另一边,双腿翘起,神态闲散,但眼神却第一时间钉在浪子左手的纱布上。
“你这是……”她挑起眉,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揶揄。
浪子没答,拉了张单椅坐在两人对面。
他的笑容依旧,带着招牌式的轻佻,但眼底阴影沉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安德鲁开口,声音冷淡直截:“什么样的伤,至于让你包成这样?”
“呵。”浪子笑了一声,没有解释。他右手一翻,从茶几上拎起一把小刀,刀锋在壁灯的折射下闪着寒光。
艾什莉眉头一挑:“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话没说完,浪子已经猛地将刀锋压下去,割开自己手上的纱布。
“唰”的一声,纱布层层脱落,散在地毯上。下一刻,那只手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同时一怔。
那不是普通的伤。
浪子的左手臂上血肉翻开,裂口狰狞,深得几乎能看到骨头。
最诡异的是,伤口边缘并不是死死凝固的血痂,而是像有生命的东西一般微微蠕动,血肉似乎还在不停向外张开,仿佛整只手臂正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撕裂。
这景象即便对安德鲁和艾什莉来说也极不寻常。
两人又不是没见过血,可眼前这触目惊心的画面仍旧让空气骤然凝固。
艾什莉呼吸一窒,冷笑声里带着几分掩饰的僵硬:“真他妈见鬼……”
浪子却神情镇定,好像早已习惯。
他抬起小刀,手腕一翻,在手背上干脆利落地划出一道新的口子。
刀锋划开皮肉,却没有喷涌的血液。
伤口一瞬间就与原本的裂口融合,像一张怪物的口器张开。
浪子把手举到两人面前,嘴角勾着笑:“就是这样。”
安德鲁的眉头锁紧,目光冰冷:“你感觉不到痛?”
“半点没有。”浪子伸开掌心,耸耸肩,语气轻佻得像在说笑,“就像割在别人身上一样。”
艾什莉紧紧盯着那条新开的口子,沉声道:“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浪子笑而不语,只随意甩了甩手臂。伤口竟仿佛活着似的轻轻蠕动,又慢慢恢复到裂开的模样。
他语气依旧随意:“一开始只是个小口子,就跟指甲划破一样。可你们瞧——”他摊开手,“很快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越包越没用,反而越烂越大。”
艾什莉的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不耐烦:“那你就这么拖着,直到烂到手臂全没了?”
“你以为我想啊?”浪子无奈地摊手,笑容依旧吊儿郎当,“这才一个晚上,蔓延得比火烧得还快。我也不敢让别人看到,不然早被人当怪物崩了。”
空气沉寂了几秒。
安德鲁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伤口的吗?”
浪子一愣,收起笑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沉。
“昨晚在赌场的时候。”
他说话很慢,却很笃定。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艾什莉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敲打着扶手,声音清脆冷硬:“看来我们还得去那儿找麻烦。”
安德鲁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既然源头在赌场,那我们就去查。”
浪子勾起嘴角,轻佻地笑了:“啧,你们果然是耐不住性子的人啊。看来你们是打算帮我了?我还真感动呢。”
“别自作多情了。”安德鲁冷声道,目光如刀,“他们大概率不止是冲着你来的,我们没得选。”
艾什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至少,现在我们有方向了。”
第330章 请客
午后的阳光逐渐暗淡,玻璃幕墙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圣伯纳德皇家酒店内部却始终灯火辉煌。
这家酒店的奢华几乎成了这座城市的象征。
高耸的穹顶之下,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犹如一片静止的星海。
光线透过切割精细的水晶折射开来,将大厅染上一层华丽而虚幻的色彩。
每一盏灯都闪烁着冷艳的光辉,照亮大理石地板与金边装饰,让人目眩神迷。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那种粘稠而暧昧的气息似乎能渗入毛孔,让人不知不觉间沉沦其中。
每一声筹码的碰撞都清脆而富有节奏,如同某种催眠曲,把人引入浮华与危险交织的幻境。
安德鲁和艾什莉推开厚重的镀金大门,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这里,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来。
上一次,为了调查海森,他们曾经在会员区的赌桌前坐下,和形形色色的玩家混在一起,静静观察、等待时机。
那次的经历让他们熟悉了这里的布局,也让他们知道如何隐藏锋芒。
此刻再次踏入,二人的神情都算得上平静,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唯一的区别在于——安德鲁的外套口袋里,此时多了一张沉甸甸的黑卡。
浪子的黑卡。
这张卡是他们临出门时,安德鲁顺手从浪子随身物里“借”出来的。
当时的场景颇为滑稽。
浪子一边虚弱得像是快要晕过去,一边却撕心裂肺地嚷嚷:
“别拿走我的卡!那是我的命!你要是真敢刷光了,我一定缠着你们到老,做鬼都不放过!”
他几乎哭爹喊娘的模样让艾什莉笑到直不起腰,完全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可惜浪子伤得太重,根本没力气拦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德鲁神色冷淡地将卡收入怀中。
“我们可是来帮他解决问题的。”当时安德鲁只是淡淡丢下这句话,“这卡现在就已经是我们的了……就当作是报酬吧。”
艾什莉一听,笑得更厉害了,几乎忍不住在电梯里笑出声:“浪子大概此刻正裹着被子哭吧,想着自己几百万额度要被我们刷光。”
安德鲁没有理会她,只是按下电梯按钮。
可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却似乎隐隐动了一下,像是笑,却又被他掩盖了过去。
赌场内部一如既往的热闹。
会员区隔绝在外,普通客人进不来。这里只有低沉的笑声、筹码的脆响和酒杯轻碰的声音,没有嘈杂的老虎机或电子屏幕。
那是一种更安静、更高端的喧嚣。
荷官们穿着笔挺的制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笑容职业而冷淡。
推牌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某种经过训练的舞蹈。
墙上挂着几幅欧洲古典油画,或是猎场的风景,或是宴会的场面。
金色雕花的壁灯散发柔和光芒,与大吊灯的耀眼辉光交织,让整片空间显得既明亮又暧昧。
安德鲁和艾什莉走到会员区入口时,出示黑卡,自然畅通无阻。
黑卡的分量不言而喻。工作人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热情而克制地引导他们进入里面的贵宾厅。
艾什莉环顾四周,眼神在一张张赌桌之间流连,微微偏头靠向安德鲁,压低声音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安德鲁同样扫了一圈。
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暗处的视线,更没有属于“圣教”的气息。
空气里弥漫的,依旧只有贪婪与奢靡。
“浪子说,他是在赌场的时候发现的伤口。”
安德鲁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审慎,“但他自己都没搞清楚过程。也就是说——不一定是下注的时候出了问题。”
“或许是某个人接触过他。”
艾什莉若有所思,眼睛里闪过一丝揣测,唇角勾起一抹笑,“或者……只是他喝的酒里被下了点什么。”
安德鲁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冷静,仿佛要把空气都剖开来看个透彻。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了两桌百家乐,又在一张扑克桌旁稍作停留。
荷官礼貌地邀请他们入座,声音轻柔:“两位先生女士,要不要试试运气?”
安德鲁淡淡摇头,拉着艾什莉走开。
他们几乎把整个会员区绕了一圈,把所有赌桌都看过。
无论是筹码的流转,还是客人的举止,都没有什么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
艾什莉有些无聊,撑着下巴盯着一桌二十一点的玩家出牌。
那群男人们一边下注,一边大声吹嘘着自己的豪车和庄园,夸张的语气让她不耐烦。
片刻后,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安德鲁,眼神闪烁着一点调皮的光:“既然查不到什么,不如咱们也玩两把吧?”
安德鲁眉头一动,语气不急不缓:“没兴趣。”
“哎呀,你这人——”艾什莉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狡黠,“反正用的又不是你的钱,是浪子的黑卡。输光了你也不会心疼啊。”
安德鲁抬眼看她。
艾什莉却一点不慌,反而继续补刀:“再说了,你看看,这么好的机会,豪华赌场的会员厅,不玩一把怎么对得起这气氛?输了算浪子的,赢了我们还能分一杯羹,岂不美哉?”
安德鲁的眉心微微皱起,依旧没被说动。
艾什莉察觉到他的态度,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
她撇了撇嘴,靠回沙发,像是被没收了零食的小孩,装作满不在乎地拨弄着手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安德鲁转过头,看见她假装若无其事的小动作。
她的手指在彼此间轻轻摩挲,动作漫不经心,眼神却悄悄飘到他身上。
安德鲁心里微微一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真想用他的卡,倒也不是不行。”他的声音低沉而稳,缓缓落下。
艾什莉立刻抬起眼,眸子瞬间亮了。
安德鲁看着她,眼角带着几分无奈,语调依旧平静:“玩牌就算了。你想花钱,我们去餐厅。顶尖的自助餐厅,随便吃,反正浪子请客。”
艾什莉愣了愣,随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呀——”她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安德鲁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甜意,“真是嘴硬心软。”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一片温暖的灯火方向。
赌场的喧嚣与浮华逐渐被抛在身后,两人的脚步缓缓朝餐厅走去。
第331章 豪华自助
圣伯纳德皇家酒店的自助餐厅,位于整座大楼的第5层。
一出赌场的喧嚣与奢靡,迎面扑来的便是另一种氛围——安静、华丽,却又充满诱惑的氛围。
那是一片宽敞得惊人的空间,天花板高高拱起,镶嵌着金色雕花与巨大的水晶吊灯,像一片耀眼的星河洒落在穹顶之上。
脚下是打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灯光的辉辉。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食物阵列。
餐厅中央摆放着几张长桌,整齐覆盖着洁白的台布。
冰雕、鲜花与蜡烛被巧妙地安置其间,犹如舞台上的点缀,而舞台的主角,则是琳琅满目的食材。
烤得金黄的整只火鸡,油脂在灯光下闪亮。
巨大的烤牛排在加热板上冒着滋滋的声响,服务生正在刀起刀落地切下厚实的一片,香气四散开来。
冰台上整齐摆放着龙虾、帝王蟹、贝类与生蚝,冰屑晶莹,像是为这些珍馐打造的宝座。
旁边是一整排寿司与刺身,三文鱼的橙红与金枪鱼的深红交错着,宛如调色板上鲜艳的色彩。
还有甜品区——层层叠叠的蛋糕塔,点缀着草莓与巧克力。
马卡龙排列得整齐又精致,颜色鲜艳得像是宝石。
空气里混杂着牛排的焦香、奶油的甜腻、海鲜的咸鲜,与香槟的气泡味。
艾什莉几乎在第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眸子里亮晶晶的,像是个突然闯进糖果屋的小女孩。
“天哪……”她下意识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震惊,“这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
“奢侈。”安德鲁替她接上,语调里也带着一丝少见的惊叹。
他并非没见过大场面,但这般豪华的自助餐厅,他确实没真正体验过。
过去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大多拮据,能吃上饱饭就谢天谢地,更别说这种“随便吃”的天堂。
“浪子的卡总算没白拿。”艾什莉咧开嘴笑了,眼神狡黠,“至少这一顿,就算我们替他报销了。”
安德鲁轻哼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两人被引导到靠窗的位置落座。窗外夜色渐沉,灯火与车流交织在城市之间,犹如星辰坠落凡尘。
侍者递上精致的酒水单与空盘,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开香槟。
安德鲁挥手拒绝:“水就好。”
艾什莉却立刻接话:“要一杯香槟。”
安德鲁转过头,神情无声地传达出“你又想胡来”的意味。
艾什莉只抿唇一笑:“难得来一趟,就算喝一口尝尝味道吧?放心,我不至于喝醉。”
安德鲁盯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很快,香槟端上来,金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泛着气泡,犹如微缩的星河。
艾什莉举起杯子,冲安德鲁晃了晃,笑道:“干杯,为浪子的黑卡。”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举起水杯:“为我们还能全身而退。”
两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是正式的觅食环节。
艾什莉几乎迫不及待,拿着盘子直奔海鲜区。
她在冰台前驻足良久,像是面对一片宝藏的探险者。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龙虾,眼神却不时偷偷瞄向安德鲁,“你看,它们居然连蟹腿都比我的胳膊粗。”
安德鲁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挑选,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平时你在街角摊子上吃个烤串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这不一样!”
艾什莉立刻反驳,语气像是在强调某种天大的区别,“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你看看这肉质——”
她举起盘中的龙虾,眼睛里满是亮光,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食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安德鲁看着她笑得灿烂的样子,心底微微一动,却只淡淡道:“一会儿你要是吃撑了,可别赖我。”
“放心。”艾什莉挑眉,笑容狡黠,“撑死也是浪子请客。”
两人先后在各个区域挑选食物。艾什莉盘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从牛排到寿司,从龙虾到蛋糕,一副“什么都要尝一点”的架势。
而安德鲁明显克制得多,他只取了几样,量不多,却是他认定的优质。
当两人重新坐回桌边时,艾什莉看着安德鲁的盘子,顿时皱起眉:“你这点也太少了吧?”
“够了。”安德鲁回答得干脆。
“你这是浪费机会。”艾什莉把叉子往他盘子里伸,“来来来,至少尝一口这个。”
安德鲁抬手挡了一下:“你自己吃。”
“哼。”艾什莉挑眉,故意夹了一块牛排塞到他面前,“不行,你得尝。不然我吃一口少一口,心里不平衡。”
安德鲁无声地盯了她两秒,最终还是妥协,低头咬下那块牛排。
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散开,调味与火候都堪称完美。就连他也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艾什莉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笑意更浓:“看吧?好吃吧?你要是不听我的,就错过了。”
安德鲁淡淡吐出两个字:“凑合。”
“嘴硬。”艾什莉得意洋洋。
餐厅里氛围静谧温暖,背景乐是低沉的钢琴曲,悠然缓缓。
周围的人大多彬彬有礼,偶尔举杯,低声交谈,没有丝毫喧闹。
这一刻,安德鲁和艾什莉仿佛从那些危险与阴影中抽离出来,只是两位在豪华餐厅约会的恋人。
艾什莉吃到一半,忽然停下动作,撑着下巴看向安德鲁。
“你知道吗,以前我连想都没想过会有一天坐在这种地方。”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梦一样的事情。
安德鲁抬眸看她:“现在呢?”
艾什莉的眼神闪了闪,随后笑了:“现在嘛——我只觉得,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就算龙虾不新鲜,牛排烤糊,我也认了。”
安德鲁愣了一瞬,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
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把她嘴角沾上的一点奶油擦掉,语气平静:“你吃得太快了。”
艾什莉一怔,随即笑得更灿烂:“你这人——明明嘴上冷冰冰,心里却总那么诚实——”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盘子里的寿司。
可他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餐厅的灯光依旧明亮。
两人的笑声与谈话,混合在食物的香气与钢琴声里,仿佛这一切危险、阴谋与杀戮都离他们很远。
第332章 声音
餐厅里,氤氲的香气与低沉的钢琴声依旧在空气中回荡。
艾什莉正津津有味地享用她第二轮的“甜点之旅”,面前堆着小巧精致的马卡龙、切得规整的草莓蛋糕,以及一小杯焦糖布丁。
那布丁上覆着一层晶莹的焦糖,灯光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心满意足,手里的叉子一边转着,一边轻轻敲击着盘缘,眼神却悄悄追随着安德鲁的背影。
“别迷路哦。”她在他离开时调侃了一句。
安德鲁只是淡淡回头看她一眼,神色一如既往冷静,随后迈步离开。
洗手间的空气比餐厅清冷许多,带着消毒水与清洁剂混杂的味道。
灯光洁白而明亮,照在大理石墙壁上,泛出冷漠的光泽。
安德鲁走进一个隔间,关上门,安静地靠在冰冷的隔板上。
他低垂着眼,仿佛只是随意休憩,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的目光沉静,脑海却飞快转动着。
浪子说伤口是在赌场里发现的。
可他和艾什莉在会员厅绕了一整圈,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能指向幕后手的蛛丝马迹。
“……要从哪儿切入?”
安德鲁心里暗自思索。
正此时,洗手间外响起了“吱呀”的声音。
有人推门进来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夹杂着通话的回音。
“……没错,他今天没来赌场。”
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透着一种暗暗的笃定。
安德鲁猛地绷紧,瞳孔骤然收缩。
浪子。
这个“他”,几乎不用推敲,安德鲁就能判断出指代的是浪子。
那声音继续低低念叨着:
“看来是生效了。嗯……放心吧,没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对,对。只要等几天,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安德鲁呼吸放得极轻,整个人像猎手般屏息,靠在隔间的门后。
他不敢贸然出声,更不会立刻出去一探究竟——这太冒险了。
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直觉都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外面传来哗啦的水声,那人边洗手边继续低声说着:
“嗯……等确认彻底没问题了,我们就可以对另外两个下手了。今天就这样,别再节外生枝。”
——“另外两个”。
安德鲁心头猛然一震。
那是指……他和艾什莉。
下一秒,水声戛然而止。
“啪嗒”一声,水龙头被关上,接着是擦手纸被抽出的窸窣。
安德鲁屏息凝神,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在竭力压制。
脚步声缓缓走远,沉稳而干净。
随后,“哐当”一声,门被推开,那人走了出去。
整个洗手间再度恢复了死寂。
安德鲁没有立刻动弹,他在隔间内足足静默了半分钟,直到外面的声响完全消散,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追出去。
那声音已经刻在他耳中,低沉,略带沙哑,语调独特。
只要再听到一次,他就能肯定无误地认出那人。
比起贸然现身,他更清楚——此刻自己和艾什莉都处在暗面,若暴露了警觉,可能会让对方加速计划。
“看来不是单纯的巧合。”
安德鲁心中低声自语,指尖握成拳头。
那句话回荡在脑海里:“等几天,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很明显,他们对浪子下了某种手段。
而且,不仅仅是浪子,他和艾什莉也在目标之列。
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神色彻底归于冷静。
镜子里映出他深沉的眉眼,眼神像刀锋般冰冷。
随即,他抹去水痕,推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艾什莉正拿着一颗马卡龙,嘴里咬了一半,神态像只满足的猫。
她的姿态慵懒,然而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了安德鲁。
“你走得够久的啊。”她眯起眼,嘴角带笑,“不会是跑去偷吃别的东西吧?”
安德鲁在她身边坐下,神色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洗手间排队。”
艾什莉“切”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剩下的半颗马卡龙推到安德鲁嘴边,像是理所当然地喂过去:“来,尝尝这个,甜到齁死。”
安德鲁侧过脸,顺势咬下去。
糖分瞬间弥漫在舌尖,腻得让人有些发苦。
可他的目光却不在食物上,而是透过落地窗,望着外面的夜色,神色深沉。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心思敏锐,却没急着开口。
她只是慢悠悠地舔掉指尖沾到的糖霜,随后偏头笑道:“你这表情……可不像是吃了块甜点该有的反应呢。”
安德鲁终于转过视线,盯着她,低声说:“我刚才在洗手间,听到了一个人。”
艾什莉微微挑眉,放下叉子:“然后?”
“他说浪子今天没来赌场。”安德鲁压低声音,字字如刀锋,“还说——‘看来是生效了’。”
艾什莉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眸色沉了下来。
“……果然。”她低声道,语气里夹着冷意,“那个伤口不是偶然。”
安德鲁点头:“他不是自言自语。他在和人通话。口吻很肯定,而且有计划。”
艾什莉轻轻哼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有意思。敢在这地方动浪子的人,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
安德鲁垂下眼,冷声道:“我没看到他的脸。但声音……我记住了。低沉,沙哑,很容易辨认。”
艾什莉闻言,笑容重新浮上唇角,但那抹笑意明显带着锋利:“那就更好办了。只要再听见一次,就不会跑得掉。”
她拿起香槟杯,轻轻晃了晃,气泡不断涌上来。
“安德鲁。”她偏过头,眼神狡黠又冷冽,“我们要不要……在这顿饭后,来一场小小的狩猎?”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微微颔首:“可以。”
桌面上的气氛忽然微妙。
周围仍旧是安静而优雅的餐厅,笑声、钢琴声与餐具碰撞声此起彼伏。
可在两人之间,空气却已暗暗升温,杀意与冷意在无声中交织。
艾什莉重新把叉子插进布丁里,神态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优雅自若。
“先吃饱吧。”她慢悠悠地笑道,“不然等会儿跑来跑去,我怕你饿着。”
安德鲁只是凝视着她,目光沉沉。
随后,他伸手拿起她盘子里的一块小蛋糕,淡淡开口:“少吃点甜的,容易发胖。”
艾什莉愣了愣,随即笑弯了眼睛:“你管得真宽。”
可下一秒,她还是乖乖夹了块寿司,塞到嘴里。
桌上气氛,看似又回归了轻松愉快。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属于这场“安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323章 必须出现
圣伯纳德皇家酒店,903号房间。
黄铜灯罩洒下温暖的光,厚重的窗帘把外头霓虹的零散色块柔化成一片光晕。
房间里铺着毛绒地毯,几件深色家具摆得克制而考究。
靠窗的沙发堆着几本翻阅过的杂志和散落的药瓶,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与一点药膏的刺激气息。
浪子斜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他惯有的嘴脸——既想显得轻松又透着倦怠。
可那副“无所谓”的姿势里藏不住左臂缠着绷带的事实,布条边缘渗着深红,像一株不肯安静的蔷薇。
桌上散乱的纱布、空药瓶、几张未清理的纸巾,像极了他最近的生活状态:狼狈、慌乱,又带点滑稽。
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了屋内的气氛。
浪子被这节奏一惊,眼神微微一闪,条件反射般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他确认没有能跳下去的退路才缓缓走向门口,压低嗓音:“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答话,安德鲁的声音很干脆:“我们回来了。”
门开了。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门口,服装整洁,神色像是刚从宴会回来的人。
艾什莉一眼就注意到屋内的凌乱,嘴角带笑,像是看着一场好戏正要上演。
“你们可算回来了。”
浪子把门拉满,声音里有麻木也有急躁。
他第一眼就瞄准了安德鲁手中的东西,眼神立刻变得饥渴:“卡呢?我的卡呢?!”
安德鲁站着不动,面无表情。
浪子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在那张卡片上敲打。
艾什莉抢了先,她像个故意放话的孩子,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刷空了。”
这句话像是被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一圈圈涟漪。
浪子像被闪电劈到,整个人怔住,脸色从灰白滑向惨白:
“刷……刷空了?!”
他愣了半秒,像要往前扑去,手却像被抽了力气般垂下,突然又踉跄着往后退,重重跌进沙发里,声音哆嗦:“完了……这回真完了……”
艾什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手掩嘴,笑得眼角皱成月牙。
她的笑里带着调侃,也带着一点不定的温度,仿佛自己在看一件既可笑又值得怜惜的东西。
“你还在这笑!”浪子猛地抬头,声音里有恐慌、愤怒、无助混杂。
那一刻,他像个在黑夜里被告知自己家要被收走的孩子。
怒火让他想站起抓人,却一扯伤口,“嘶——”随之疼痛袭来,他又被逼回沙发,痛苦和羞辱在脸上交织。
艾什莉看他一眼,挑眉不客气:“你就是个草包。就算真被刷光了,你还不是活得像以前一样糟糕?别把自己的生活想得多么高贵。”
她的话锋里没有恶意,更多像是习惯性的挑逗和对他那点儿自尊的戳刺。
浪子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眼圈隐隐泛红,但他很快又换了口气,像个被激怒的公鸡:
“你给我等着!等我伤好了,我第一个整的就是你!”
安德鲁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他走向沙发,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够了,艾什莉。你就别逗人家了.......“
”别听她胡说。”
安德鲁扭头看向浪子。
“什么?!”
“我们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安德鲁把话说得平静,却像砸在高台上的一记敲击——把气氛从荒诞拉回现实。
浪子听罢,身子忽然松了,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塌去,半天才长出一口气,语速颤抖:“妈的……差点被你们吓死。”
他哀怨又庆幸,像是被从悬崖边拉回来的人。
艾什莉得逞地耸了耸肩,眼里闪着狡黠,“活该。谁让你斤斤计较,连张卡都看得比人命重。”她戏谑得不留情面。
浪子翻白眼,忍不住开始数落:
“你们知道那张卡透支额度是多少吗?够在城里买套房子的!要是你们真刷光了,我他妈的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说到这里,他慌了,更多是怕丢了面子。
两人的笑语散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半真半假的温度。
但安德鲁的脸色没有笑意,神态逐渐收紧,像是暗潮涌动前的一层静水。
艾什莉也察觉到他的变化,笑声停止,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你这表情,不像是单纯吃饱喝足就该有的样子。”
艾什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语气里带着探询。
浪子也猛地坐正,疑惑和警觉交织,“怎么了?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把刚才在洗手间里听到的细节一字一句放在桌面上:“我能确认——害你的人,还在这栋大楼里。”
这句陈述可不是推测,每个字都的分量都不轻。
房间里的笑和玩闹一下子被浇灭,空气变得沉实。
浪子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猛地从沙发上弹起,瞪大眼睛,“在哪儿?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他试图站稳,但左臂一动,疼得脸色一变,汗水从额头滑下。
艾什莉听了,没急着附和浪子的冲动,反而讥讽地撇嘴:“你这模样?手还抬不起来,连站都费劲,真要出去找人,人家一下就把你按回床上。”
她的口气并非怜惜,更多是现实的冷嘲。
浪子气得咬牙:“我必须得让这几个蠢货付出代价!”
安德鲁看着他们,平静地做了个让人停下的手势。
他的声音这一次更低更稳,仿佛锤炼过无数次决定后的最终判词:
“不。”
两人都愣住了。浪子半天没明白过来:“不?什么意思?”
安德鲁抬头,目光在房间里来回衡量了一下,缓缓吐出下一句,口气像是刀切豆腐般利落而笃定:
“他必须出现。”
第324章 不行就跑呗
圣伯纳德皇家酒店的走廊安静得出奇,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将一切脚步声都吞没,只留下吊灯投下的金色光影在大理石墙壁间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优雅,却在此刻给人一种压抑的错觉。
浪子站在落地镜前,略显僵硬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西装。
那是他惯常的打扮,剪裁精致,线条笔挺,但左臂的袖子被绷带撑得鼓鼓囊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疼痛依旧钻心,额头渗出细汗。
他低声嘀咕:“……这样真的能行吗?”
安德鲁站在他身后,神色冷峻,仿佛在审视一个即将上场的演员。
听见浪子的声音,他只是点了点头:“能行。”
浪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镜中的倒影里显得有些游移不定:“可那帮家伙可不是吃素的。要真是被识破了……”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了拉自己的袖口,压低声音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机会。”
他往走廊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继续道:“厕所里的那个人说——‘他今天没出现’,意思是他们认定你已经重伤,连动弹都困难。既然他们坚信如此,那如果你今晚重新出现在赌场,必然会让他们吃惊。而吃惊,就会有多余动作,从而露出破绽。”
浪子张了张嘴,似懂非懂:“所以……咱们这是要诈他们?”
安德鲁点头:“差不多吧,不过我更喜欢叫钓鱼。”
“钓鱼……”浪子轻声重复,神色复杂。他扯了扯左袖,把绷带更用力塞进袖管里,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走廊上,艾什莉静静挽着安德鲁的胳膊,没有插话。
她的步子轻快,看似若无其事,可眼神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像一只灵巧的猫,随时准备捕捉到任何异样。
走出几步后,浪子突然压低声音:“蝎子,要是找到那几个家伙……能不能让我来处理?”
安德鲁微微偏头,目光冷静如水:“可以。”
浪子怔了怔,仿佛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心口一紧,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是闷声点头:“好。”
气氛沉默了一瞬。艾什莉终于开口,语气淡淡,却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别光说得好听,到时候别又喊疼喊救命。”
浪子横她一眼:“哼,我浪子好歹混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怂过?这点小伤算什么?”
艾什莉懒洋洋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紧了安德鲁的手臂,像是在用行动表明态度——在她眼里,浪子再怎么嘴硬,终究还是个不稳定的累赘。
三人沿着走廊缓缓前行。脚下厚实的地毯绵软得几乎让人忘了身处在高耸入云的大楼之中,但空气中那份无形的紧绷却提醒他们,这不是什么闲庭信步,而是一场未知的博弈。
浪子忽然停下脚步,借口调整袖口,实则压低声音问:“蝎子,要是他们没上钩怎么办?”
安德鲁沉思片刻,缓缓道:“那就说明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但无论如何,今晚你必须出现。哪怕只是露面,也会打乱他们的节奏。”
“必须出现……”浪子轻声念叨,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他转过头,看着安德鲁,眼神透出几分探究:“你为什么对这事这么执着?就算那些人真的在酒店里,咱们完全可以等,或者慢慢查,不必这么冒险吧?”
安德鲁的目光深邃,声音却冷静:“因为他们已经盯上了我们。越是拖延,越是对我们不利。要么我们逼他们现身,要么我们继续被动。”
其实就是怕他们转过头先处理自己和艾什莉,他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下的手。
浪子沉默下来,似乎被说服了。
走廊拐角处,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金色的墙壁上,宛如层层叠叠的波浪。
艾什莉脚步一顿,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自然。她低声道:“有人。”
前方走来一对看似普通的客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艳丽的礼服,谈笑间举止自然。
但艾什莉注意到男方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那种疤痕并不显眼,却不是常见的意外,更像是某种职业留下的印记。
浪子本能地紧张,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安德鲁却面不改色,目光只是一闪,便继续往前走。
他的肩膀轻轻一沉,示意艾什莉不要露出异样。
三人擦肩而过。那对男女的笑声依旧自然,没有丝毫停顿。
可就在走过之后,安德鲁的余光捕捉到男方手指无意识的轻敲动作——那是一种暗示。
浪子心头一凉,压低声音:“他们是……?”
安德鲁轻声道:“还不能确定。但保持镇定。”
说话间,他们已接近赌场入口。
巨大的拱门在灯光下闪耀,华丽得像金色的海浪。
门口的侍者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鞠躬。
浪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身子,抬起下巴,仿佛在刻意恢复他往日那副嚣张、油滑的派头。
他知道,这一刻,他需要收起自己所有的任性,成为一个诱饵。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冷静却锋利,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艾什莉握紧了安德鲁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安德鲁……你确定他撑得住吗?”
安德鲁淡淡地开口:
“那不好说,反正出了事咱先跑就行。”
第999章 浪子(番外)
浪子为什么会叫这个代号呢?
或许,从他还是个孩子时起,这个名字就已经注定了。
他原本不该叫浪子。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有着普普通通的父母,住在一条普普通通的街区。
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却也不算贫困。
房子是陈旧的两层小楼,墙壁有些斑驳,但在母亲的整理下总是干净整洁。
父亲是一名小工人,收入不高,却总能在下班后为儿子带点小惊喜,在享受儿子崇拜的目光之后,亲手递到儿子手里。
母亲更是温和,每天在厨房里忙碌,围裙总是干净的,笑容也总是温柔的。
那时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某一天,血腥和残酷闯进了他的世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天空蔚蓝,街道热闹。
人们三三两两,忙着生活。
可就在这再寻常不过的街口,他亲眼看见父母倒在血泊之中。
尖叫声、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交织。
有人被推开,有人狼狈跌倒。
可对他来说,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一片血红。
鲜血溅在他的鞋子上,溅在脸上,甚至渗进鼻腔。
那温热而腥甜的气味,让他几乎窒息。
他扑在父母的身上,哭喊到嗓子嘶哑。
“不要!不要!快来救救他们!求你们——!”
可是街上的人只是冷眼旁观。
有人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匆匆走开;有人装作没看见,转身走向另一条街;甚至有人停下片刻,又立刻神色慌张地逃开。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愿意伸出手。
他们害怕惹祸上身。
一个孩子的哭喊,在那片街道上,像是被风轻易吹散的尘埃。
直到警笛声响起,警察姗姗来迟。
混乱很快平息,有一名浑身是血的凶手被制住。
他记得很清楚,那人嘴角挂着血,却依旧在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你的父母死得活该。”
浪子那时候以为,法律会替他讨回公道。
可是没过多久,凶手就被释放了。
理由是——证据不足。
唯一愿意出庭的证人只有他自己。
可是,一个孩子的证词,在法庭上几乎不值一提。
那一刻,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光彻底崩塌。
他成了孤儿。
亲戚把他收留了。
但那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更像是一种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起初,他天真地以为还能得到温暖。
可很快就明白了,他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地位。
吃饭的时候,他必须等所有人吃完,才能舔舐残羹剩饭;睡觉的时候,他只能蜷缩在楼梯下狭小阴暗的隔间里,和老鼠、蟑螂作伴。
他们不把他当孩子,只把他当一条狗。
随叫随到,干活不停。
稍有差错,就是一顿打骂。
“别忘了,你能活着,是我们养着你!”
“记住,你要懂事。你没有资格挑剔!”
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太多了。
于是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痛苦咽进肚子里。
可在学校里,他同样卑微。
因为没有父母的庇护,他从不敢与人发生冲突。
可越是退缩,就越容易成为欺凌的对象。
那些校霸盯上了他,三天两头找他麻烦,拳打脚踢,把他当作发泄的沙包。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怕惹来更多麻烦。于是只能默默忍受,夜里躲在破被子里啜泣。
直到有一天,有个女孩出手相助。
她看不下去,举报了校霸。
那是浪子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上还有人愿意帮他。
可结果比他想象的更糟。
学校通知传到亲戚耳中,他迎来的是一场怒火冲天的责骂。
“行了!不上学了!省得给我惹事!”
他的学业就这样被彻底剥夺。
他失去了最后一条可能改变命运的道路。
女孩的本意是好的,这毋庸置疑。
但不讲逻辑且足够荒诞,这或许就是世界的本色。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亲戚家彻底成了奴仆。
日复一日,干不完的活,数不清的斥责。
亲戚的孩子更是肆无忌惮,把他当作玩物与出气筒。
拳打脚踢、辱骂羞辱。
而真正让他心冷的,是大人的纵容。
亲戚甚至会亲自动手。
“你不该活着!”
“废物,早点去死吧!”
终于,在某个夜晚,他们又一次毒打了他一顿。
就在他还认为这和往常一样,需要自己躲回楼梯下的空间舔舐自己的伤口时。
他们却拖着他出了家门。
他们把他丢进了公园的河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入鼻腔与喉咙,窒息感将他淹没。
四肢剧烈挣扎,心脏收缩得像要炸开。
他拼命挥动双手,终于抓住了一块突出的石头,狼狈地爬上了岸。
他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
夜空繁星点点,他望着星空,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哭到声嘶力竭。
他想起父母,想起那张残忍的笑脸,想起自己无数次的卑微低头——却依旧换不来活下去的资格。
冷风一阵阵吹过,他的身体发热,意识逐渐模糊。
似乎是冰冷的河水让他发烧了。
在失去知觉之前,他仿佛看见一个黑影走来。
“咦?这里居然有个孩子?”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不在河边。
眼前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四周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药草味。
一个身披黑袍的人背着手,低沉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
“醒了?”
浪子愣愣地问:“你……为什么救我?”
黑袍人轻轻一笑,声音里带着冷意:“我想找个助手罢了,要见血的那种。”
话音落下,他忽然亮出一把小刀,刀锋反射着冷光。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上路。我不喜欢留下隐患。”
浪子怔了一瞬,泪水还未干,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我愿意。”
黑袍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很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给自己起个代号吧,我们这的人都不喜欢用真名。”
浪子沉默了很久。心底,那股对“自由”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喉咙。最终,他低声说:“自由。”
黑袍人眉头一皱,摇了摇头,声音冷淡:“这名字不好。太天真,太幼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笃定。
“从今往后,你就叫——浪子。”
浪子记得,那一刻他没有反驳。
或许“自由”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而“浪子”,才是属于他的命运。
漂泊、无根、被遗弃。
没有人要,没有人收留。
他只能在阴影里活下去。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325章 心虚者
赌场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烟草味与金属香水的混合气息。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像是有人把整片星河塞进了玻璃里。
空气中充满嘈杂的人声与筹码碰撞的清脆声——那是财富流转的声音,也是诱惑的低语。
浪子推开厚重的天鹅绒门时,动作夸张到几乎可以当作开场表演。
他依旧穿着那套笔挺的西装,只是左手整只都被袖子包得死紧,手掌处仍有绷带若隐若现。
可即便如此,他的姿态依然像个久经赌场的花哨浪荡客,昂首阔步,嘴角含笑,仿佛丝毫没有刚死里逃生的痕迹。
门童瞥了他一眼,正想上前询问,浪子已笑着掏出会员卡,在手指间一转。
金属边缘反射的光闪了所有人的眼。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我来晚了。”
”不过,没我的话,今晚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用那种油滑到发亮的口气说着,像是在和整个赌场打招呼。
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听见动静,纷纷转头。
窃语、好奇、猜测的目光像波浪般掠过整片赌厅。
有人认出了他——那个昨天突然慌慌张张跑走的家伙。
他居然又来了。
而且一脸活蹦乱跳的模样。
“看什么?很意外我出现吗?”
浪子大笑,拍了拍吧台,硬是把一排正在下注的人吓了一跳。
“要不要赌一局?我运气今天好得吓人。”
那种笑,明明轻浮,却隐隐透着一丝刻意的挑衅。
他的笑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耳,像刀子划过玻璃。
安德鲁在远处注视着,面无表情。
“……他太高调了。”艾什莉低声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忍不住的笑。
“你确定这不是他天性,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安德鲁的目光没从浪子身上移开,淡淡回答:“对他来说,这两件事没什么区别。”
他们并没有与浪子并肩同行。
为了不引人注意,安德鲁与艾什莉只是混在人群之中,脚步缓慢。
赌场里的地毯柔软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四周是酒香、烟气与纸牌声织成的网。
他们每经过一个赌桌,安德鲁都会顺势扫过一圈人。
大多数人都被浪子的登场吸引了目光,纷纷探头张望,甚至有的离开座位去围观。
唯有一个人,反其道而行之。
那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子,头发整洁,神色平淡。
就在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时,他的反应只有——起身。
起身,然后匆匆离开。
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向通往内厅的走廊。
安德鲁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伸手在艾什莉手臂上轻轻一碰,动作不明显,却足以让她会意。
两人同时缓步转向,沿着另一条斜线跟上那人的方向。
“看见他了吗?”安德鲁低声。
“嗯,”艾什莉微微一笑,“看着就能让人感觉到心虚。”
两人脚步并不急,他们知道仓促反而会引起注意。
路过的荷官仍旧笑容不变,金色筹码在桌上叮当作响。
他们假装在浏览四周,时不时停下,似乎在犹豫该坐在哪一桌下注。
那灰衣男子越走越快。
他经过一道弧形的拱门,穿过两尊古典雕像之间的长廊,脚步几乎是小跑。
艾什莉在经过墙边时,悄悄抬头扫了一眼。
金边的铭牌上写着:
“贵宾区 · 私人赌室 A 至 d”
她压低声音:“往贵宾区去了。”
安德鲁轻轻点头,声音更低:“那边监控少,出入口封闭。正合适。”
他们继续尾随。
人群的喧嚣渐渐远去,灯光也变得昏暗。
墙壁上是陈旧的油画与金框镜,地毯的花纹深沉复杂——让人忍不住想起葬礼上的绸缎。
艾什莉伸手挽住安德鲁的胳膊,看起来像一对闲散的情侣。
“你说,”她的语气轻得几乎像在打趣,“要是我们搞错人怎么办?浪子那一出戏,可够轰动的。”
安德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如果我们搞错了,至少说明有人比我们更会演戏。”
艾什莉轻笑,笑声像酒香一样散在空气里。
“你这人真会安慰自己。”
他们走到拐角时,灰衣男子已经消失在最后一间贵宾室门后。
门上镶着一块黑色铭牌,刻着简短的金字——d号贵宾室。
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服务员。
只有淡淡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是昂贵的雪茄与陈酒混合的味道。
安德鲁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仔细倾听。
里面传来低语声,不清晰,但确实有人。
艾什莉轻轻偏过头,低声道:“要现在进去吗?”
安德鲁的手指在门边划过,眼神冷静:“不急。”
他退后一步,像是在等人,却在心底快速勾勒出走廊的布局。
这一层结构复杂,走廊深处还有紧急出口与员工通道。
如果那人要逃,能走的方向只有两个——前门和右侧的备用电梯。
他轻声道:“等他出来。”
艾什莉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门牌:“那我们就看他是不是有胆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大厅里传来一阵轰笑与喧闹,声音穿过几道墙壁,依然清晰得令人皱眉。
艾什莉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似乎能辨认出浪子的嗓音。
“听那声调,”她轻声道,“看来他真是乐在其中。”
安德鲁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仍旧注视着那扇门。
“他只是知道该怎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走。”
又是一阵哄笑从远处传来,夹杂着筹码滚落与杯盏碰撞的声音,像一场无形的表演正在持续升温。
“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就像个笑话吗?”
艾什莉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冷淡的讽刺。
安德鲁微微一顿,淡淡回道:
“这地方从来就是个扮演小丑的舞台,只是有的人不觉得自己在台上。”
空气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
门开了。
第336章 监视
门才刚开,一个人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那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浅灰的西装,领带松到胸口,衬衫被汗浸透了一半。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耳后。
脚步凌乱,鞋跟几乎在地毯上滑出刺耳的声响。
他手里死死拎着一个文件夹,动作仓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
他冲到门口,猛地看到门外的两人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停顿——短到连眨眼都嫌多,却足以暴露心底的恐惧。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凝重,像是有无形的线在两方之间绷紧。
灰衣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该解释、该装傻,还是干脆一口气冲出去。
可就在他微微抬脚的一瞬——
安德鲁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股熟悉的、令他痛苦的力量在血液里翻腾,像是从体内的阴影中撕裂出来。
冷意顺着神经蔓延,仿佛时间都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心的那颗黑痣骤然转变为一只猩红色的眼睛——那是未知之神的印记。
“停下。”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几乎被空气吞没。
——时间暂停。
空气被瞬间抽空。
光线像被拉长的丝线,尘埃悬在半空,像无声的玻璃碎片。
安德鲁一步踏前,抬腿,用力一脚。
那人连反应都没有,就被踹回房间。
桌椅翻倒,玻璃碎裂的声音被吞噬在静止的空间里。
下一秒,时间恢复。
轰然的响动几乎让人耳膜发疼——空气重新灌入世界,碎裂的声音、倒地的闷响、呼吸声,一齐倾泻。
灰衣男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地毯上,文件散落,酒杯碎片滚到他手边。
安德鲁单膝跪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汗水顺着下颚滑落,打湿了衣领。
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手臂轻微颤抖。
“你真该省着点用。”
艾什莉平静地说。
语气淡淡,像是在提醒他别浪费体力,但眼神里藏着一丝担忧。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反手关上门。
“嘭——”
厚重的木门合上,赌场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隔音层后的静谧几乎有种不真实的密闭感。
安德鲁抬头,喘息了几下,低声道:“锁好。”
艾什莉顺手扭紧门闩,确定外头听不见动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有准备。
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毯上散落着筹码、玻璃片和纸张。
桌上的酒液顺着边缘流淌下来,渗入地毯,带出一种腥甜又浓烈的味道,混着汗味与焦灼的空气,几乎令人作呕。
灰衣男靠着墙,缓慢地支撑起身体。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显然他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瞬间,世界就跟他脱节了一样。
“你们……也是神眷者?”他声音发抖,语气不稳,眼神中闪着深藏的惶惑。
艾什莉歪着头,像是在欣赏某种滑稽的表演。
“或许吧。”她的语调轻柔,像一根细针,“不过你想好怎么死了吗,小老鼠?”
灰衣男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辩解道:
“我——我只是奉命观察,我没有做什么!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我也不想知道!求你们……让我走,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安德鲁仍旧半跪在地上,靠着桌脚,目光平静冷淡。
那种冷意比怒气更让人不安。
“奉谁的命?”他问。声音不大,却像压在胸口的一块铁。
灰衣男艰难地吞咽,嘴唇发抖:“我不能说……我说了会死的。”
艾什莉缓缓将包放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安德鲁的笔记本。
她用布巾小心地包着,动作温柔得近乎庄重,像是在拆封一件危险的圣物。
灰衣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觉地盯着那本书。
艾什莉打开布巾,黑色封皮在光下闪着冷光。
她随手翻开几页,指尖停在一页画着复杂圆阵的地方。
那阵线条漆黑,笔迹中隐约浮着深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曾经干涸的血。
空气在那一瞬微微震动,灯光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灰衣男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那是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
艾什莉轻轻一笑:“你不是说你只是拿钱办事吗?那就该知道钱和命哪个更贵。”
她的话音一落,那法阵的线条似乎动了一下。
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在空气中蔓延,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灰衣男的呼吸紊乱起来,他猛地往后退,身体几乎蜷起:“你别动它!别在这里——你知道那是——”
“当然知道。”艾什莉打断他,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她啪地合上笔记本。那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中格外刺耳。
“所以我也知道,它不介意多一个祭品。”
灰衣男的呼吸彻底崩乱。
他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抓着地毯,像是在抓住生机:
“求求你们!我不是敌人!我只是被派来看场子——真的!我不知道那个伤得要死的家伙是谁干的,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我只是奉命监视!求你们放过我!”
安德鲁目光不动,只冷冷地问:“奉谁的命?”
这一次,灰衣男再也支撑不住。他闭上眼,声音发抖:“是【公子】……是他命令的!我只听他的!求求你们,不要拿我当祭品……”
艾什莉眯起眼,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慢慢站起,把笔记本重新包好,放回包里。
指尖抚过皮革封面,动作几乎像抚摸某种宠物。
“所以,公子还真是什么都插一脚。”她轻声自语。
随后,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界面,手指迅速敲下几个字。
【d号贵宾室。】
屏幕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按下发送,神情淡然。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冲灰衣男微微一笑。
“放心,我们不会杀你。”
灰衣男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可怜的希望。
“至少——”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在他来之前不会。”
那点希望瞬间碎裂。
他僵硬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像是被掐住的喘息。
艾什莉靠在墙边,交叠双臂,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发抖的样子。
灯光从她侧脸滑过,映出一抹柔和的亮。
那一瞬,她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温柔”——只是那种温柔带着冷酷的戏谑,仿佛在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安德鲁撑着桌角站起来,动作略显艰难。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别让他离开。”他淡淡地说。
“我会的。”艾什莉应声,笑容浅淡。
安德鲁走到窗边,拉开一角帘布。
外面的景色灯火通明,流光在玻璃上折射成碎片,像极了另一场幻觉。
他盯着远处喃喃:“浪子那边的动静够大,他不会错过信号。”
“当然。”艾什莉整理了一下裙角,神态懒散。
她轻轻笑着,眼神里那抹寒意依旧未散:
“毕竟,他一直都喜欢当压轴的演员。”
第337章 溃烂
当浪子推门而入时,房间里残存的香气几乎掩盖不住血腥与酒味。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眼地上的狼藉——翻倒的桌子、碎裂的玻璃、散落的筹码。
灰衣男靠在角落,脸色惨白,一副被摔得不轻的模样。
浪子叹了口气,拍了拍掌上的灰。
“我只是想问一句,”他说,“你们俩是不是每次出场都得给我留点烂摊子?”
安德鲁靠在窗边,神情冷淡:“我们控制过力度了。”
“控制?”浪子抬眉,扫了一眼那张断成两半的桌腿,“行吧,下次我也试试这种控制。”
艾什莉坐在沙发边,笑吟吟地补刀:“放心,赔偿单我给你留着呢。”
浪子扶额:“谢了,你可真贴心........但我并不需要,你明白吧?”
他叹息着走到灰衣男面前,蹲下身,伸手拎起对方的领子。
那动作看起来并不粗暴,却让空气瞬间紧绷。
“所以,你就是那只看场子的狗?”浪子轻声道。
灰衣男艰难地抬头,眼神闪烁,却不敢回答。
浪子低低一笑,拍了拍他的脸:“别紧张,我还没开始呢。”
他转头看向安德鲁与艾什莉,露出一个职业笑容:“那,二位要不要欣赏一下我久违的审讯艺术?”
“不了。”艾什莉优雅地摆手,“我们怕笑场。”
安德鲁补了一句:“他确实怕笑场。”
浪子“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那你们俩就坐等好消息吧。”
浪子办事的效率一向高。
但这次,似乎久得出奇。
离开赌场后,三人一路驱车来到城郊。
那栋废弃仓库依旧静立在夜色中,墙上残留着火痕与旧血迹。
风穿过破裂的玻璃,吹得铁门轻轻作响,像在无声地叹息。
灰衣男被押在后座,一路上都没敢抬头。
浪子开车时哼着走调的爵士小曲,脚踩油门的节奏像是故意拖长每一秒。
“这地儿我还真有点怀念。”他停车时说道,“上次来的时候,空气里都能闻到焦味。”
艾什莉下车,裹紧外套,冷笑道:“你就不能找个干净点的地方?”
“干净的地方要交税。”浪子摊手,“而我可是守法公民。”
安德鲁没有插话,只抬头看了眼那幢残破的屋顶。
夜色压得低沉,连风都带着灰尘味。
浪子提着人走进仓库,身后是金属门合上的沉闷声。
艾什莉和安德鲁没跟进去。
他们坐在门口的一堆木箱上,夜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开始还能听到几声模糊的怒骂,后来就只剩寂静。
时间慢慢推移。
艾什莉打了个哈欠,靠在安德鲁的肩头。
“他也太久了吧。”她含糊地说,语气里带着困意。
“他享受这个过程。”安德鲁淡淡答。
艾什莉的头一点一点,最后彻底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风从仓库的缝隙里钻出,带着隐约的咸腥味。
远处有车灯闪过,又很快消失。
安德鲁只是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裤边。
他不喜欢等,但他知道浪子需要时间。
终于,门开了。
浪子走了出来,衬衫袖口满是血,头发凌乱,嘴角还叼着根烟。
他甩了甩手,语气懒洋洋的:“嘴还挺硬。”
血珠顺着他指尖滑落,在地上溅成一点点暗红。
艾什莉被声音惊醒,揉了揉眼,睡眼惺忪:“结束了?”
“算是吧。”浪子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像刚打完牌回来一样轻松,“不过人没撑到最后。”
安德鲁看着他:“怎么死的?”
浪子摊手:“我有点看不明白.....可能是血肉反噬之类的东西?真恶心。审着审着就自己突然溃烂了。”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浪子似乎完全不在意,把香烟掐灭在铁门上。
“有用的情报呢?”安德鲁问。
浪子挑了挑眉:“或许算是收获吧。”
他走近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随意擦擦手。
“那位‘公子’——听说是个年轻人,坐轮椅的。外貌细节他们也守得死紧,估计是被下了什么泄露消息就会暴毙的诅咒一类的东西吧?里面那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超凡力量呢?”艾什莉问。
浪子顿了顿,轻笑一声:“应该是和血肉有关吧,里面那个的死状还是比较能看出来的。”
安德鲁沉默片刻,点头:“嗯。”
浪子耸耸肩:“不过我没问太多,毕竟,他已经开始化成一滩脓了。”
“你真是个温柔的倾听者。”艾什莉的语气淡淡。
浪子咧嘴一笑:“我一向有耐心。”
仓库里传来轻微的滴水声,节奏不急不缓。
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在灯下旋成一阵模糊的雾。
过了半晌,浪子打破沉默:“那接下来呢?继续等待?”
安德鲁抬眼,神情淡淡:“还能怎么办?把酒店里坐轮椅的都排查一遍吧。”
“真是个光明正大的调查方式。”浪子笑着摇头,“你确定不让我也参与一点?我可是那种天生会打听秘密的人。”
艾什莉抿嘴笑:“你的秘密已经够多了。”
浪子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总觉得你俩在防着我。”
“不是防,”安德鲁说,“是你一点都不让我们省心。”
“听上去更糟。”浪子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仓库内部的阴影。
那里面早已没了声息,只有残留的血味和一点烧焦的气味混在夜风里。
他轻声道:“真可惜,这么好的问话机会,竟然自己死了。”
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懒洋洋地接话:“你想要的话,下次给你再绑一个。”
浪子笑了笑,神情里没有真正的愉快:“不了,听你这口气,我怕活不过下次。”
“走吧,”安德鲁突然出口,打断对话。
“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三人一前两后走出仓库,夜色已深。
远处的城市灯光像一条闪动的河,模糊而冰冷。
艾什莉抱着包,靠在安德鲁身侧。
她的脚步轻轻,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觉得他那话靠谱吗?血肉的力量……”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天边那轮被云遮住的月,声音淡淡的:“至少,这次我们知道该去找谁。”
浪子插着兜,笑着补了一句:“还有该在哪儿掀桌子。”
风声掠过他们之间,带着一丝荒诞的冷。
这一夜,像是赌局一般。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38章 折返
酒店的大厅灯火通明,仿佛整座城市的夜色都在这里沉淀。
三人从外头的夜色中走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脚下的红地毯厚得几乎能吞掉脚步声,只余空调机持续低鸣。
浪子甩了甩头发,神态一派轻松,仿佛刚才在仓库那场流血的事只是某种饭后娱乐。
艾什莉掖紧风衣,表情依旧冷漠,只有手心还微微出汗。
安德鲁神情平静,像个不愿再回忆的旁观者。
时间不过两小时。
电梯口的电子钟滴答闪烁,红色的数字稳稳跳动。
“虽然才两个小时......”艾什莉看着屏幕,眉头轻皱,“可他要是聪明点,现在早该逃得无影无踪了。”
浪子嘴角一挑,神情像在听笑话:“聪明人不会跑。”
“你确定?”
“确定。”
浪子耸耸肩,目光往大厅扫了一圈,那双眼睛闪着熟悉的狡黠光,“蠢货才跑。聪明人会装作若无其事,假装一切照旧,直到觉得安全——然后死得更惨。”
艾什莉轻轻冷哼:“你这心理课是在哪学的?”
“赌场。”浪子笑道,“比你想的好用。”
他转身朝前台走去,边走边抚平领口,整个人瞬间换上了那副“浪子·职业玩家”的笑脸——谄媚、潇洒、欠揍,却让人防不胜防。
夜班门童正撑着脑袋打瞌睡,听到鞋跟声抬头一看,还没来得及摆出职业笑容,就被浪子那夸张的亲切气势淹没。
“嘿,兄弟,辛苦啦。”浪子笑着拍拍他肩膀,姿态亲昵到让人无法拒绝。
门童愣了愣,试探着笑了笑:“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当然。”浪子的语气温柔,手上动作却更快——几张钞票在昏黄灯光下一闪,稳稳滑进门童的手掌。
那门童一惊,下意识要退,却被浪子不轻不重地按回柜台边。
“别紧张,只是打听点事。”浪子低声说,“我们在找一个人。”
艾什莉远远看着,嘴角微微抽动:“这人还真是轻车熟路。”
“我不做评价。”安德鲁淡淡道。
几分钟后,浪子回来了,神情懒散,嘴角含笑。
“消息挺快。”他晃晃手里的纸巾,像刚从舞台退场的演员,“有个坐轮椅的年轻人昨天早上入住。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大行李箱。”
“轮椅?”艾什莉眼神一凝。
“没错。”浪子把纸巾扔到桌上,“门童说印象很深。他在帮忙开门时,还被那小子冰冷的眼神盯得发毛。那种人,要不就是有钱人家的病秧子,要不——”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要不,就是该死的神棍。”
艾什莉皱眉:“可他住哪层?”
“没问。”浪子耸肩,“门童只看见他往电梯方向走。”
“这就没了?”艾什莉冷冷地说。
“别急。”浪子笑,“有证人就有漏洞。赌场的门童不能多说,但电梯管理员——那是另一回事。”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只淡淡道:“去吧。”
“跟上,学生们。”浪子一边走一边摇晃钥匙,“今天上课内容是——‘金钱永远比真相更有说服力’。”
艾什莉无声叹气,却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那条长廊。走廊尽头的光线有些昏暗,墙上挂着镀金边的画框,画的却是模糊的旧景。
地毯吸音极好,只听得到电梯运作时的微响。
年迈的电梯管理员坐在柜台后,一边看表一边打盹。浪子轻轻敲了下桌面。
老人抬头,看到来人,目光立刻有了警惕。
浪子没废话,直接掏烟、点火、递上。
动作流畅到极致。
“老先生,这夜班真不好熬啊。”
浪子笑着,语气像在攀谈天气,“给你添点热闹——我想问个不值钱的小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烟,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火光映在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
浪子压低声音,简短问了几句。
艾什莉靠在安德鲁身侧,轻声说:
“你不觉得……他太投入了吗?”
“也许他从没停下过。”
他们的对话被浪子的笑声打断。
他转回来,神情轻快,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确认了。”他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坐轮椅的年轻人,昨天上午进的电梯。”
“管理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人动作安静得诡异。”
“上了哪层?”艾什莉问。
浪子摊手:“忘了。那时候客流多,他顾着照应别人。”
“真方便。”艾什莉冷声。
“可别这么说。”浪子意味深长地笑,“至少说明他没离开。管理员说没再见过那人下楼。”
安德鲁若有所思地抬眼:“也许他有别的出口。”
浪子摇头:“没有。另一条出口只能是消防通道。可不说走通道出去必须经过门童看守的大门,一个坐轮椅的人要怎么爬楼梯呢?”
那句话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灯光下,那手的皮肤已经出现微微的暗纹,从手腕蜿蜒至掌心,如同某种生物的脉络。
“看来你的情况不太乐观。”
安德鲁瞥了一眼,缓缓开口。
“没事。”浪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明亮,反而让人不安。
“再严重一点,你连手都保不住。”安德鲁冷声警告。
浪子抬起那只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
“你看,”他说,嗓音轻柔又带着几分疲惫的戏谑,“暂时还能动......这就够了。”
他的话在走廊里回荡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艾什莉皱着眉,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浪子这才深吸一口气,把烟捻灭在掌心——血肉处竟毫无反应。
他伸手抹了抹嘴角,笑意重新浮上来,那笑意残忍、冷酷。
“行了,信息够用了。”
“你确定?”艾什莉问。
“当然。”浪子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笑得愈发漫不经心,“至少我能确认一件事——他还没走。”
安德鲁问:“然后呢?”
浪子看着自己的手,语气轻柔:“然后?就等他自己露头。”
他说完,转身向大厅走去。
灯光投下他的影子,和那只被侵蚀的手,一起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色轮廓。
第339章 守株待兔
安德鲁和艾什莉满脸黑线地看着坐在沙发上、单手翻阅报纸的浪子。
他翘着腿,一手拿着报纸,一手端着酒店赠送的热茶,神情惬意得像在度假。
茶香袅袅升起,混合着大厅里那种过于昂贵的香薰气味,让人几乎分不清哪一味更虚假。
吊灯的金光沿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滑落,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为这个不合时宜的闲人镀上了一层荒唐的神圣感。
“你在干什么?”艾什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克制得仿佛怕吵到别人午睡,却又让人不难听出她的愤怒。
浪子头也不抬,语气悠闲得近乎散漫:“充当背景人物。懂吧?不动声色,隐藏气息,融入环境。”
“你这是在等人还是在等宵夜?”艾什莉冷声道。
“当然是等那小子。”
浪子晃了晃报纸,眼神仍然没离开版面,“别以为我真闲着。刚才我顺口打听了一下,这家酒店的监控录像昨天下午就突发状况开始维修——你懂的,这种‘巧合’,绝对是有大事要发生的前兆。”
“所以你就靠看报纸等他出现?”
“对。”
“计划周全得令人害怕。”艾什莉耸了耸肩,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讽刺。
“你夸我我就当真了。”浪子把报纸折好放在腿上,伸了个懒腰,茶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散开,“再说,你以为我像某些人一样爱乱动?前脚刚在仓库踩了血,后脚又来查案,我还没享受完茶香呢。”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张笑得自在的脸,片刻后才缓缓道:“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明明这么高调,到底是怎么做到逍遥法外这么久的?”
“那或许是我的天赋。”浪子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善于发掘人性。”
“用子弹发掘?”
“那也是一种采访方式。”
艾什莉的表情从冷漠变成无语,她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疯了。”
浪子歪头笑着,眯起眼:“疯子活得久。”
安德鲁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
“所以你到底打算守多久?”他问。
“守到他露头为止。”浪子放下茶杯,抬起眼,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反正我有的是耐心。你们俩要是不想干等,可以去楼上转转。那家伙要真还在酒店,总会露面的。”
艾什莉挑眉:“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
“有人守大门,有人守后门,才不会出乱子。”浪子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赖,“要是我们都上去,一会儿人家从正门慢悠悠地推轮椅出来,我们岂不是变成小丑了?”
艾什莉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安德鲁:“那我们去楼上看看吧。”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在转身离开时,还忍不住看了浪子一眼。
那家伙重新拿起报纸,双脚交叠,整个人几乎完美地融进那张沙发里,像是一件活的家具。
“你至少别被保安请出去。”
浪子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放心。我好歹也是老顾客了。”
安德鲁嘴角轻微抽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艾什莉走向电梯。
电梯一路上升。
艾什莉靠着镜面,看着自己的倒影,语气淡淡:“你觉得他能盯得住吗?”
“不能。”
“那你还让他留着?”
“总得有人吸引注意。”
“……你挺坏。”
安德鲁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光。
“你才发现?”
艾什莉没接话,只轻轻翻了个白眼。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第五层。
这里的空气比大厅更暖。地毯是深红色的,厚重得像一层血色的海。
墙上挂着模糊的油画,几乎看不出内容,只能辨出被岁月磨淡的暗影。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节奏温柔,却又莫名地空洞。
夜色透过窗子铺进来,湿润的风带着一点海味,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轻轻呼吸。
“你确定他会来这里?”艾什莉问。
“现在既然已经确定这家伙仍在酒店里,那么他至少需要进食补充一下能量。”
“所以你觉得他会去吃饭?”
“或者喝点什么。”安德鲁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我赌他在这里。”
“你最近很喜欢赌。”
“我新学的。”
“跟谁学的?”
“浪子。”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我从来都没得选。”
他们拐过走廊,在尽头的咖啡馆门口停下。
门上的铃铛被风轻轻吹响,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欢迎光临。”店员微笑着鞠躬。
安德鲁带着艾什莉走进去。
咖啡馆灯光柔和,空气里混杂着烘焙豆香与焦糖的甜味,甜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
窗外的灯火在玻璃上反射成碎光,像被切割的梦。
“坐那边。”安德鲁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艾什莉落座,拿起菜单随手翻了几页,眉头立刻皱起来:“这里的价格真是抢劫。”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也沉默了几秒:“看来他们连咖啡都镀金。”
“要不走吧?”
“来都来了。”他叹气一声,拿起菜单,“两杯美式。”
“要甜点吗?”
“不……”安德鲁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算了,来一份。”
艾什莉抬眼,目光柔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猜的。”
“猜得真准。”她嘴角轻轻弯起,神情放松。
等店员走后,安德鲁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
那卡片在灯光下闪着冷淡的金属光,显得格外突兀。
艾什莉愣了下:“……你不是还回去了吗?哪来的?”
“浪子的。”安德鲁回答得理直气壮,“他付钱。”
艾什莉盯着他,语气无奈:“你偷的?”
“借的。”
“他知道吗?”
“知道就没意思了。”
她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半晌才说:“我真该担心有一天你俩合伙去抢银行。”
“别担心,”安德鲁淡淡地说,“真要到了那一天,我相信我一定会计划得非常完美。”
艾什莉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短促,像玻璃撞击。
安德鲁也跟着笑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出奇轻松。
与此同时,大厅。
浪子正准备翻到报纸第三版。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那种冷,不像空调吹的风,也不像神经错乱,而是从骨缝里往外钻。
他抬头环顾四周。大厅依旧明亮,吊灯金光灿烂,门童在打盹,前台小姐在低头记账。
什么都没变。
可那股凉意却愈发清晰,像是谁在暗地里冲他笑。
浪子皱眉,嘟囔道:“怪了……这屋子挺暖和的,难道是伤口恶化了?”
他摸了摸手臂,又低声骂了一句:“不会真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就在他打算重新埋头看报时,忽然有种不祥的直觉在心底升起。
浪子愣了愣,嘴角轻轻抽搐,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妙的事。
”不好!“
第340章 意外发现
夜色沉在玻璃之外,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地被咖啡馆的窗反射,模糊得像被雨打湿的油画。
外面的霓虹在风里晃动,偶尔闪烁的红光折进杯中,仿佛有人在低声呼吸。
安德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黑色液体泛着一层细微的波光,杯底的倒影扭曲成一个模糊的自己。
那模样疲惫、冷漠,又带着一点不耐。长夜的等待磨去了他的锐气,只剩下麻木的警觉。
艾什莉趴在桌上,呼吸绵长。
她原本想强撑着,但眼皮像灌了铅。
她的头发散落在臂弯上,几缕长发贴在脸颊,映着灯光泛出柔和的光。
咖啡的苦味、甜点的糖香、窗外的钢琴声混在一起,令人昏昏欲睡。
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额头抵在手臂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安德鲁没有叫醒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外头。
咖啡馆外的走廊灯光昏黄,人来人往:情侣依偎着经过,谈生意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醉酒的旅客被同伴半拖半拽地送向电梯。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坐在轮椅上的。
这倒也不奇怪。
他们从仓库回来后就开始等,等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
距离午夜只有一步之遥,空气里飘着深夜特有的空旷感。
安德鲁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思绪一点点变得迟钝。或许他们真等错了方向,或许那人根本不在这里。
可是他仍不甘心。
咖啡馆的夜班音乐已经换成无声钢琴曲。
店员换了两轮,连吧台的花都被换成了新的百合。
安德鲁的目光在大厅深处游走,他看到几个穿着考究的人陆续离开,看到酒保擦干杯子,又看到门口的门童在打哈欠。
——毫无进展。
他叹了口气,眼底的阴影更深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再看一眼时间时,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走廊那头缓缓掠过。
那是一辆银色的送餐车。
车上盖着几层金属保温罩,滚轮压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
推车的服务生戴着白手套,动作利落而沉稳。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履行一场仪式。
安德鲁愣了几秒。
“……餐车?”他低声呢喃。
他本能地盯着那辆车,看着它滑进电梯口,红灯一闪,门缓缓合上。
几秒钟的静止之后,思绪在他脑中骤然连成一条直线。
——送餐服务。
他猛地抬头,脑海里浮现出浪子白天说过的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门童看见那小子进了电梯,却没再见他下楼。”
当然没下楼。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离开房间。
安德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几乎能听见齿轮在脑中咬合的声音。
那辆餐车推往电梯方向,顺利进入员工通道。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慢慢凝结成形——那个所谓的“公子”,从头到尾可能就没离开自己的房间。
而他们在这儿枯坐、浪费时间。
安德鲁陡然起身。
椅脚在地毯上划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刀刃擦过鞘口。
艾什莉被惊醒,条件反射般摸向腰间的武器。
“怎么了?”她皱着眉,声音还带着倦意。
“醒了正好。”安德鲁低声道,“跟上我,别问。”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艾什莉揉了揉眼睛,被他牵着往外走。
空气骤然凉下来,走廊尽头的灯光泛着白,风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冷金属气息。
“你到底发现什么了?”她压低声音。
安德鲁一边走,一边朝电梯方向看去。
刚才那辆餐车的影子已经消失,只剩电梯门上方的数字在缓缓上升。
“有问题的不是人,”他低声说,“是服务。”
“服务?”
“他不出现,是因为根本不用出现。”
安德鲁的声音很平静,却透出一股寒意。
“只要打个电话,餐就能送上去。他在房间里藏着——而我们却在下面傻等。”
艾什莉完全清醒了,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他还在酒店里?”
“百分之九十九。”
“那我们——”
“先回大厅。”
“回去?!”
“浪子该知道了。”
艾什莉还想追问,却被他那种冷硬的语气压下。她只好默默跟着。
两人走过走廊,灯光在他们身后逐一暗下。
水晶吊灯悬在高处,光芒散落成无数碎片,照亮金色地毯。
夜已经深了,但酒店仍亮着,仿佛拒绝黑暗入侵。
浪子正坐在原来的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报纸换成了一份新的。
他的神情闲散,手边摆着半杯威士忌,像是等戏登场的观众。
见两人回来,他咧嘴一笑:“怎么?找到线索了?”
“有点眉目了。”安德鲁淡淡地说。
浪子扬了扬眉:“哦?说来听听。”
安德鲁看着他,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
“这酒店提供送餐服务。”
浪子的笑容一滞,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光。
那反应不是惊讶,更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某个关键点。
“有趣。”
他慢慢放下报纸,眼神变得深邃,“你的意思是,他从没离开。”
“没错。”安德鲁点头,“只要有人帮他送吃的,他就可以一直藏着。”
“而那些负责送餐的人——”浪子摸了摸下巴,接了句,“根本不会去关心他为什么不下楼。”
艾什莉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浪子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冷意,像刀刃划过玻璃。
“很简单。”他说,“既然他喜欢待在房间里,那我们就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愉快的残忍:
“——请他出来。”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神情若有所思。
大厅的灯光在这一刻似乎暗了一瞬,随后又恢复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味道——血、酒,还有即将破碎的平静。
浪子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一场表演开始。
“好吧,”他说,“那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登场了。”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
她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安德鲁只是微微点头。
这座城市的夜,依旧璀璨。
然而在那光芒下,危险已经悄然苏醒。
第341章 客房服务
大厅的钟指向午夜,滴答声清晰可闻。
四周的灯光被调暗,只剩吊灯与壁灯在散着温吞的金光,照不亮地毯的阴影。
浪子半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杯口轻轻敲着。
安德鲁站在一旁,神情平静,艾什莉则半倚在柜台旁,打着哈欠。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所以。”浪子终于说,声音低低的,“我们现在知道那家伙大概率还在酒店里。”
“没错。”安德鲁回答,“但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是哪一个房间。”
“房间号不清楚,而这么大一个酒店绝对不止他一个人叫餐的。”艾什莉插嘴道。
“是啊。”浪子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眼底的笑意里掺着一点无奈。
“我倒有个想法,咱们完全可以问嘛”
安德鲁抬眼:“怎么个问法?”
“他不是要吃饭吗?”
浪子说,“这还不简单?我们也叫一份,顺便套话。只要知道哪间房这两天三餐都有人点,不就可以挨个排查了?”
艾什莉微微一愣:“你确定服务员会说?”
浪子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不费力的挑衅:“给点小费,他们什么都能说。”
安德鲁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一试。”
他说,“但今晚我们都得休息,别出幺蛾子。休息一下,养足精神点吧。”
“到时候翻车了就不好玩了。”
浪子打了个呵欠,伸展了一下手臂:“行,那我先回去补个觉。”
“你睡吧。”艾什莉随意看了眼外面说,“我们就在车上眯会。”
浪子摆了摆手,慢悠悠地往电梯走去。
大厅的灯光在他背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电梯门合上,一并消失。
安德鲁转头,看向艾什莉。
“回去车上吧。”他说。
她点头,两人默默离开,只剩空调的低鸣声在回荡。
——
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洒在903房的茶几上。
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叠文件。
浪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时间差不多了。”他懒洋洋地说。
艾什莉坐在窗边,正整理枪套。安德鲁则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门外传来轻轻的推车声。
银色餐车停在门口,玻璃罩下是热气氤氲的牛排与汤。
“房间服务。”女孩的声音有点紧张,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浪子走过去开门,顺手递了一张钞票:“辛苦了,给你的小费。”
“谢、谢谢先生。”她怔了一下,立刻弯下腰。
浪子故作随意地问:“你们最近挺忙吧?这几天看你们电梯口都堆着一大堆东西。”
“啊,是啊,连着好几天都没空闲时间......”
看来这服务员也是个健谈的人。
“我有个事情想问问。”
浪子顺势开口。
“额,好的先生,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客人连着几天三餐都选择叫送服务吗?”
服务员有些犹豫,但看到浪子手边那厚厚的钞票,又忍不住轻声笑了笑:“确实有一个……那位客人连着三天三餐都选择叫餐送上去。”
“噢?”浪子装作惊讶,“那客人可真讲究。是哪一间的?我都想学学了。”
女孩下意识就说:“诶?说来也巧,就在你们正上面的1003————。”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像被电击到一样,立刻捂住嘴,脸色发白。
“对不起,我、我不该说这个的!”她连连摆手,急得快哭出来,“拜托几位不要告诉经理!我.....我才刚入职!我真的会被罚的!”
浪子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我们嘴很严。”
艾什莉也附和:“当然,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服务员的神情稍稍放松。
她鞠了一躬,推着餐车准备离开。
就在她手扶门把的时候,艾什莉忽然开口:“等等。”
那女孩转过身,眼神有些慌。
艾什莉歪着头,像是随口一问:“天天在房间里吃饭,不下楼,也不出门……那客人该不会是个胖子吧?”
服务员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的。他……挺结实的,看着还挺年轻,像运动员那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浪子和安德鲁对视一眼,神情都微微变了。
“结实的小伙?”浪子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是啊。”服务员点头,“我第一次送餐的时候,他开门的时候我还感觉说这人还挺帅的。就是声音有点怪,嗓子好像不太舒服。”
安德鲁眯起眼。
“嗓子不舒服?”他语气平淡,“是沙哑,还是……”
“有点像压着说话那种。”女孩想了想,“不过我没多问。”
“明白。”浪子点头,“谢谢你。真没别的意思,放心吧。”
女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也被掐断。
艾什莉先开口:“不对吧?【公子】不是需要坐轮椅的残疾人吗?怎么会是一个长得比较结实的人呢?”
浪子沉默了几秒,轻轻叩着桌面。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某个细节。”
安德鲁靠在墙上,眼神一瞬间冷得像刀。
“可是我们没得选择。”他忽然说。
“什么?”艾什莉没反应过来。
“我们没有其他线索了,不管是不是都得上去看看了。”
浪子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抬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方的方向。
“1003。”他轻声说。
空气再次陷入寂静。
艾什莉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浪子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来得上去看看了。”
“原计划执行?”艾什莉问。
“不然呢?”浪子摇了摇头,“蝎子的计划,有事你问他去。”
安德鲁的神情阴沉,像在思考什么更深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正高悬于天穹之上,炽热的光芒洒满世间。
浪子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丝寒意,“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位‘结实的小伙’到底长什么样。”
第342章 确认目标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楼。
走廊静得出奇。
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全部吞进棉絮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气流声。
壁灯散发出柔黄的光,照亮一条狭长的通道,像一条无人问津的脉络。
浪子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嘴里低低道:“1003号,就是这里了。”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浪子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敲响了门。
“咚、咚。”
敲门声不重,却在这层楼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几秒后,门内传来脚步声——稳健、有力,不带拖沓。
那种声音,明显不属于坐轮椅的人。
门开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男子。
短发、眉骨高、五官端正,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
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体格,健康、挺拔,毫无残疾。
“你们是谁?”
他面色不善,似乎抱有点敌意。
浪子一愣,但立刻换上笑容:“啊,真不好意思,可能走错门了,我是找朋友的。”
男子一怔,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没关系。”
浪子略微鞠躬,道歉两句后转身离开。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的一声。
浪子叹了口气:“看来确实找错人了。”
艾什莉靠在走廊墙边,双手抱胸,语气平淡:“你也看见了,他走得稳得很。”
“嗯。”浪子摸了摸下巴,“那我们可能——”
他的话突然停住。
他环顾四周,眉头皱起:“蝎子呢?”
艾什莉没动,神情平静得有点过头:“他说要自己进去看看。”
浪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进去?什么时候?”
“你敲门那一瞬间。”艾什莉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我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消失了。”
浪子愣了两秒,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在开玩笑吧?这走廊我看着的,他往哪儿进?”
艾什莉摊了摊手,冷淡地说:“你要是能回答,我也想知道。”
浪子轻声啧了一下,摸了摸额角,低声嘀咕:“这家伙……真够神秘的。”
——
时间回到门打开的瞬间。
安德鲁在那一刻屏住呼吸。
他抬起手,世界顿时被扭曲——空气冻结,声音消失,光线失去了流动。
所有东西都停了下来。
时间暂停。
他穿过那名男子,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地毯的纤维在脚底硬得像纸。
客厅一片整洁,桌上摆着未收的餐盘。
残留的饭菜味混着血腥气与洗涤剂的味道,腥甜而刺鼻。
他注意到茶几角落有一抹暗红。
那不是酒渍——那是血。被擦拭过,仍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推开浴室的门。
门未上锁。
瓷砖冷白,水气全无。
地面上几乎被磨平的刻痕却引起了他的注意——细微的线条,弧形交错,构成模糊的圆环。
他立刻认出。
那是召唤阵的痕迹。
他的视野开始震荡。
体温迅速下降,头皮发麻,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看来五秒,就是他能撑的极限。
空气砸回世界。
声音、光线、温度一同倾泻。
他整个人几乎被反冲力压得跪下,死死撑住洗手台,剧烈地喘息。
冷汗滑落脊背,他胸口起伏,脸色惨白。
“……呼——”
他低声笑了一下,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找到了。”
那不是猜测。
他能确定。
浴室的召唤阵虽被破坏,但仍残留着诡异的能量痕迹。
说明施术者要么刚用过,要么还打算继续用。
他靠在墙上,尽力调整呼吸。
外面传来男子的脚步声——由近到远,稳而沉。
他侧耳倾听,对方似乎在走向卧室。
安德鲁没打算继续冒险。
趁那人背过身的一瞬,他再度低声咬紧牙,短暂启动能力。
仅仅一瞬。
他从浴室掠出,滑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世界重新转动。
“咔——”门重新合上。
安德鲁的腿一软,直接摔倒到地上。
虚弱感席卷全身,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咬住舌尖才让自己保持清醒。
走廊外的空气凉得像刀。
艾什莉最先发现他出现,连忙冲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你这脸色要命了。”她低声说,“又乱来?”
安德鲁勉强直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确定了。”
浪子听见动静,转头看到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靠?你刚刚去哪了?!”
他看着安德鲁,有点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在一瞬间消失又一瞬间出现的。
浪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眯起眼:“我刚还数着你们俩,一眨眼就少一个人,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艾什莉神色不变,抢在安德鲁之前淡淡道:“他去绕了一圈。”
“绕一圈?”浪子皱眉,“这地方哪有能绕的?”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擦去额角的冷汗。
声音低沉:“那间房有问题。”
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仍旧半信半疑:“你看见了?”
“看见了。”安德鲁语气冷硬,“浴室地面有痕迹,血祭系的环形结构,已经被抹掉,但残留得很明显。”
浪子的表情终于变了。
“所以,公子就在那里面?”
安德鲁点头。
“没错。”
艾什莉靠在墙上,轻声问:“那我们现在要动手吗?”
浪子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扬:“不急。既然能确定他在,那他早晚得出来。”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那扇门:“我们不妨守着,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安德鲁没说话。
他靠在墙边,气息仍有些不稳。
从那种虚弱里渗出的冷静,让人不敢轻易质问。
浪子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艾什莉淡淡一笑:“你最好别看懂。”
浪子无奈地摊手:“行行行,当我没问。”
三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尽头。
灯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三条细长的影子。
浪子低声问:“那家伙现在干什么?”
安德鲁目光平静:“我不知道,但他没打算隐藏。那法阵的痕迹太新,估计不超过一小时。”
艾什莉眯眼:“那就是他准备重新召唤了。”
安德鲁叹了口气,神色阴冷下来:“那我们得快点。”
他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漆黑。
“因为他已经开始准备下一个仪式了。”
第343章 袭击
门外的空气有些干燥,安德鲁靠在墙边,调整着呼吸。
五秒的能力透支几乎榨干了他的体力,但经过短暂的休息,至少不再头晕。
浪子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能行动了吗?”
安德鲁点头。
艾什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确认没问题后抿了抿唇。
浪子抬手,敲了门。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脚步声。节奏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拜访?又是谁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听不出情绪。
浪子神色如常,随口道:“打扰了先生,酒店客房服务。”
”不需要,走吧。“
”可是我这里有一封给你的信件。“
”信?“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在门内,穿着休闲衬衫,表情疑惑。
那双眼睛像被洗过一样干净,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空洞。
”什么信?…….话说怎么又是你?“
浪子与他目光短暂对上,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走错门了。”
”........神经。“
那人挠挠头,微微侧身,似乎准备关门。
浪子却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手指几乎陷进那层肌肉下的硬质感。
他像拎一只袋子似的,把对方整个人往后一甩。
“砰——”门撞在墙上,男子被摔进屋内。
安德鲁和艾什莉也跟着闪进来,反手带上门锁。
那人摔倒在地,却几乎没有叫出声,只是支起身,神情平静得异样。
他抬起头,目光从浪子身上扫过,嘴角缓缓上扬。
“毒之水的人.......你们的战力总是能让我感到惊讶。”
浪子站在他面前,俯视着那张平静的脸。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浪子。”那人轻声念出,“能在这儿见到你,也算意外。”
安德鲁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
房间整洁得过分,连地毯的纹路都像被人重新压过。
他心里泛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浪子微微弯腰,声音压低:“你该知道我们找你做什么。”
“当然知道。”
那人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来问罪的吧?呵……可笑。”
浪子表情不变:“你们不应该对我下手的。”
“动你?”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你们毒之水的人主动撕毁和平协议,动手的是谁,自己心里没数吗?”
浪子没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一刻,空气几乎凝固。
艾什莉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安德鲁轻微的呼气声。
那声音像刀刃划过纸面。
浪子终于开口:“无论怎样,你也不该下手。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正因为知道,才更该动手。你们以为那点交易能买到安全?你们从不明白圣教的规则。”
浪子的眉眼微微沉下:“规则?”
“背叛就要付出代价。”那人语气平淡,“而我不过是在收一点利息。”
这句话一落,房间里陷入死寂。
安德鲁盯着那人,忽然注意到一点奇怪的细节——
对方的呼吸极浅,几乎没有胸腔起伏。
就像……不需要空气。
他微微皱眉,没出声。
浪子听完那句“收利息”后,缓缓抬手,掀开了自己的衣领。
脖子上那道黑色的印记延伸到下颚,像是某种蠕动的脉管。
“这是你干的?”
那人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轻轻一动。
“你能活下来,我反而得恭喜你。”
艾什莉在旁边皱起眉头。
她下意识地想掏枪,却突然想起自己跟安德鲁的武器因为过不了安检而全部放在了车上。
安德鲁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的警觉没有放松。
浪子冷冷地问:“那现在呢?你准备怎么收场?”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流畅,却奇怪地没有声音,脚掌落地时连地毯的细微摩擦声都没有。
他挺直身体,神态近乎温和。
“浪子。”他轻声唤了一句。
“毒之水走得太远了。你们监视的那个人,原本不该被打扰。”
浪子眯起眼:“你是说——公子?”
那人轻轻颔首,笑容若有若无。
“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他。”
艾什莉听到这句话,心头微微一紧。
她感到不对劲,却说不出问题出在哪。
浪子却笑了,那笑容压得极低:“那倒真是巧,我今天来,就是要找他。”
“哦?”
那人歪着头,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听无关紧要的话,“找他干什么?杀他?”
“这得看他自己。”浪子声音冷硬,“他先动的手,我只是还账。”
那人注视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真可惜。”
他轻声说,“你们还是不懂他是什么。”
安德鲁在一旁,听得神经一点点绷紧。
“他”——这个词在男人嘴里似乎不只是一个称呼,更像是……某种存在。
浪子没有理会,只是往前一步,语气更冷:“少废话。公子在哪?”
对方的表情忽然柔和下来。
“你指的是……那个坐轮椅的?”
浪子声音低沉:“看来你知道。”
男人轻轻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他啊……”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浪子,那笑容忽然变得有点意味不明。
“他早就离开了。”
浪子一愣。
“离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人依旧笑着,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喜欢有人靠太近。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人。”
艾什莉心里“咯噔”一下。那笑容太平静了,像是某种模仿出的表情。
浪子抬手,语气森冷:“别耍花样——”
话没说完,安德鲁猛地转头。
他感觉到房间里那股潜伏的气息忽然扭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非常轻,却足以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立刻绷紧。
他刚要出声——
浪子身后,地毯上的阴影猛然鼓起。
下一瞬,一只灰白的手臂从阴影中探出,指节嶙峋、肌肉鼓胀,拳头在空气中卷起一阵冷风。
——直直挥向浪子的后颈。
第344章 浪子的战力
浪子刚转过身,黑暗中一股气息扑面而来——
那拳风极快,直直掠向他的后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
拳头擦着他的肩,带出一道沉闷的风声。
浪子反手一抓,扣住那只手腕,右脚一拧,整个人顺势带动对方的身体。
“咔——”
关节错位的声音清脆。
那人的手臂被反折,但他没有哼出一声,只是抬头,用一双混浊的眼直直看着浪子。
浪子眉心一紧。那种目光没有痛觉、没有情绪。
下一刻,那人已经反手一拳砸来,力道沉得惊人。
浪子松开手,向后一退。拳风擦着胸口掠过,衣襟被扯得一阵抖动。
他低声喘了一口气,右肩略一抖,整个人又冲上去。
两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
浪子出拳、格挡、贴身,肌肉的运动像齿轮咬合。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脆弱的关节、喉咙、太阳穴。
可对方不退。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连眼都没眨。
浪子听见那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心头那股熟悉的冷意又浮上来。
他没有犹豫,膝盖顶上去,撞中那人的下巴。
“砰!”
骨头的闷响震在空气里。
那人头一仰,浪子顺势右拳连击,胸口一记、肋侧一记、喉咙一记。
空气被拳头挤出低沉的声波。
那人摇晃了几下,依然不倒。
安德鲁在旁边看得清楚,压低声音:“浪子——后面!”
浪子来不及回头,身体先动。
右脚一旋,整个人半蹲着滑出半步,肩膀后倾。
一只胳膊几乎擦着他的后脑勺扫过,风声贴耳而过。
这是一开始开门的那个家伙。
他抬眼,黑暗里第二个男人已经逼近,步伐稳、气息沉。
浪子咬紧牙,心里明白——之前那个被打得几乎失衡的家伙,竟然又站直了身。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
动作带着某种同样的节奏,好像一个指令下的机器。
浪子深吸一口气。
他侧身让出空间,右臂一甩,肘击砸进第一个人的肋骨。
“咚!”
那人身体一僵,却没有停。
拳头几乎同时砸来,浪子举臂格挡,震得手骨发麻。
他咬着牙,用惯用的右手死死压制住对方的手臂。
左手早已僵硬——血肉诅咒让那条手臂像块枯木。
他不敢去用,只能靠右臂的力气支撑全场。
两秒的对峙。
浪子反压、后撤、再前踏。
身体像弯弓,被拉到极限。
然后他出拳。
一拳砸在对方面颊,一拳打在咽喉,第三拳直接捣进胸口。
皮肉、骨骼、空气,全都混成一声闷响。
那人被击得向后退,身体撞上另一人。
两具身体一错,反倒一齐扑上来。
浪子呼吸急促,汗从鬓角滑下。
他低声骂了句:“他妈的。”
两人的手臂几乎同时伸来,一个抓住他的右肩,一个钳住他的腰。
浪子被往后一拖,脚跟擦过地面。
他借势抬膝,正中其中一人的腹部。
那股冲力被中断,他趁机扭身,右手探出,手刀一记劈在颈侧。
那人身体一滞。
浪子反手又是一击,将他推向旁边。
但另一个已经抬脚扫来。
浪子没能完全闪开,被擦中小腿,脚下一歪。
他撑着右手稳住,几乎是爬起身时,安德鲁的声音又传来——
“浪子!右边!”
他回头。
对方的拳已经在眼前。
浪子身体一沉,整个人几乎贴地闪开。
拳头擦着他的发梢砸下去,地面震得一响。
他趁那人还没收拳,右脚横扫。
踢中膝盖。
那人重心一歪,浪子抬身、前扑,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
那一拳扎实,手骨都被震麻。
他又一拳——这次打在太阳穴。
“砰——”
那人的眼神这才出现了一瞬的松动,身体晃了晃,往后倒。
浪子没放过,跟上前,右手抓住对方衣领,把他往自己方向一扯。
膝盖迎上去,狠狠撞中胸口。
空气被挤出声音。
那人彻底瘫软下去。
浪子还没喘匀,后方的另一个又冲了上来。
他几乎听见自己脊骨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响。
浪子转身迎上。
两人几乎同时出拳——
拳头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浪子感觉到指节的震动,皮肤被撕裂。
他反应比对方快半秒,身体前倾,肩膀撞进那人的胸膛。
“咚——”
那人闷哼,脚步被逼退。
浪子一脚逼上,连环三拳。
第一拳下巴,第二拳心口,第三拳直打颈侧。
每一下都打得极狠,打得关节发麻。
那人终于开始摇晃。
浪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他侧身,一记肘击砸下去。
“啪!”
声音沉闷,那人歪着头,身体弯成怪异的角度。
浪子还在喘,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看着那人,肌肉还在绷着——
直到那身体往后一步、两步,终于慢慢倒地。
地面被撞出轻微的回响。
安德鲁这时才走上前几步,匕首还握在手里。
他警惕地看向另一具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还在微微抽搐,手指无力地抓着空气,
像是试图再撑起身体,却再也没力气。
浪子盯着看了几秒。
那种抽搐没有任何痛的反应,只是肌肉的惯性。
他走过去,抬脚踩在对方的胸口,缓缓用力。
“咔——”
肋骨断裂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他的呼吸里。
那人的手垂下。
空气终于静下来。
浪子后退一步,右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喘了口气,肩膀起伏着,额角的汗混着血珠滑落。
浪子看着地上的两具身体,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
血流成一滩,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浪子终于吐出一口气。
“独臂确实麻烦太多了......”
他说得很轻,却像是对自己说的。
第345章 现场分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腥味。
那不是新鲜血液的气息,更像是被尘土封在棺木里的腐败味,淡,却钻进鼻腔就挥不去。
空气中似乎有灰尘漂浮,连光线都被染得一点浑浊。
浪子靠在墙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右手还微微发颤——那股酸麻从指尖一路爬到臂弯,像是血液在反抗。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具倒下的身体,眉头紧锁。
“……这俩人,是不是有点怪怪的?没有痛觉吗?”
安德鲁蹲下去。
他戴上手套,动作很慢,像在对付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他伸手翻开其中一人的眼皮。
瞳孔灰白,浑浊得像玻璃球。
没有光泽,也没有反应。
安德鲁又掀起那人衣襟,看着皮肤下的颜色——发暗、干枯,像是被抽干水分的肉。
触感干硬,不带任何生机。
“额……血液已经凝固很久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疑问与不解。
“按理说,这种状态至少要死满一整天。”
浪子皱眉,移开目光。
“可他们刚才明明还活着跟我打,他妈的下手可真重,痛死老子了。”
他甩了甩手腕,骨节发出轻响。
右臂的肌肉还在跳动,那是余力未散的痕迹。
他用脚尖拨了拨尸体的肩膀,骨头松散得不像活人。
“这玩意儿要真死了一天……那我们刚才到底在打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子,缓缓环视整个房间。
床单整齐、杯具未动、窗帘半掩。
那种整齐不是自然的秩序,而像是刻意维持出来的安静——太干净,太刻板。
唯独桌上的餐盘显得突兀。
那是酒店送来的午餐,盘子里只放着一份餐具,和已经冷掉的牛排。
刀叉并排放得很整齐,酱汁干涸,牛排表面泛着灰白的油膜。
就像有人吃了一口就急匆匆离开,再也没回来。
安德鲁走过去,指尖轻触那盘边缘。
还是温热的,证明刚送上来没多久。
“……一人份。”
他喃喃道。
艾什莉走近两步,蹙眉看他。
“你怀疑这两人不是房间的住客?”
“肯定不是……至少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他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两人穿着普通的休闲夹克,裤脚沾着街边的灰尘,看不出任何酒店客人的样子。
“这地方要求服装正式,不穿西装根本进不来。”
浪子“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右臂。
“那就是说——这俩人根本不是从大厅上来的。”
他说着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点隐隐的不安。
“那他们是从哪进来的?”
没人回答。
房间的冷气声轻得像一阵低鸣。
三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却让空气变得更闷。
艾什莉靠到墙边,抬头望着天花板的通风口。
“通风管道?”
“怎么可能。”浪子嗤了一声,“你电视看多了是吧?正常通风管道根本钻不进一个人。”
安德鲁目光停在那扇窗上。
窗外的阳光被厚窗帘切成一条条光线,落在地板上,像几道分割开的影。
“或者说……他是用什么办法偷渡进来的更合理”
他说道。
艾什莉挑眉,似笑非笑:“被人送进来当靶子?”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捏了捏手套指尖的褶皱。
“不是靶子,”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确认浪子的注意力仍在那具尸体上。
然后才缓缓地,从胸口的内袋里取出那枚血耀。
那颗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微光,深红几乎像血液本身。
那光在他掌心里缓缓流动着,像液体,又像一颗凝固的心脏在微微搏动。
安德鲁目光一沉,轻轻将它靠近尸体的脖颈。
空气里传来极轻微的“嘶”声——那是宝石与空气摩擦的错觉。
但它没有反应。
没有吸收,没有波动。
那抹红光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艾什莉微微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没反应?”
“嗯。”安德鲁将血耀收回口袋,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就像它面前根本没有‘死亡’发生过一样。”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她说。
“他们死的时候——并不是今天。”
浪子转头看向两人:“你们在小声嘀咕什么?”
“没什么。”艾什莉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觉得你这场架白打了。”
“?”
浪子皱眉,但没继续追问。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空气的不对劲。
那两具尸体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失去温度,但皮肤表面没有任何腐败气味,像被人刻意清洗过。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脸都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来源的“陌生平静”,没有挣扎,没有恐惧。
艾什莉低头,随手把那人的手指抬起来看。
指甲下的肉质颜色灰得发青,关节处的皮肤裂开一道细缝。
她叹了口气,“……这就不像是活人能做到的状态。”
她侧过头,又补了一句:“法医片里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浪子哼了一声。
“真要是拍戏,这俩人演得挺像。”
“被人控制的。”安德鲁低声道。
“你们应该没忘记吧?他的血肉权能。”
那几个字落下,房间像被抽走了声音。
空气再次沉重起来。
浪子缓缓呼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明白这股诡异从何而来。
“那就是说——我们刚才打的,是两具行尸走肉。”
安德鲁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望着那两具“尸体”,眉间的纹路一点点加深。
“如果真是这样,”艾什莉轻声说,“那‘公子’的这份能力可强大得太多了。”
浪子沉默地将尸体拖向角落,用床单粗糙地裹了起来。
那动作一贯干脆,没有犹豫。
可当包裹第二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皮肤的触感不对——不是冰冷的,而是僵硬又微微发烫,像某种失控的机械在慢慢停机。
浪子眉头一跳。
他松开手,盯着那具尸体的脸。
片刻后,尸体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细,却诡异至极。
浪子反射性地退后半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可抽动只是那一下,随后再无声息。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艾什莉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
“还真像在笑。”
浪子沉着脸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去。
安德鲁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沉默良久。
他心底某种冰冷的直觉正在发芽——
他们来得太晚。
“公子”的线已经断了,而留在这里的,只是两具被人利用的空壳。
第346章 箱子的用途
处理尸体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安德鲁和艾什莉身上。
浪子虽然身手强悍,但在这种事上,他显然不如这两人老练。
空气里还残留着血的味道,混合着酒店空调的冷气,刺鼻、潮湿。
那股气息并不新鲜,更像是被困在房间里的旧血味,在空气里微微发酸。
灯光偏暖,却和地上那一滩阴暗的颜色格格不入。
“把尸体搬进浴室。”
安德鲁低声说,语调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
浪子没多问。他单手抓住床单一角,把包裹着的尸体一点点拖动过去。
地毯被拉出深暗的印迹,空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灰尘味。
安德鲁看着他,随后转身拿起车钥匙。
“我去车上取东西。”
——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了酒店大厅。
酒店的大门口,几个负责检查的安保站在那里,手上拿着金属探测器正在聊天
时间在一瞬间静止。
光线停在半空,就连金属探测器上的指示灯都被定住,连空气的震动都失去了。
安德鲁背着包,轻松穿过那道凝固的空间。
金属刀具在布料里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时间重新流动。
安检员仍在无意识地眨眼,红灯重新闪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步伐平稳地走进电梯,镜面墙里映出他漠然的神情——冷静、克制,几乎没有人气。
——
房门被推开。
浪子正蹲在地上检查那两具尸体的伤口。
艾什莉则靠在桌边,看向门口。
安德鲁将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匕首、切肉刀、几卷厚实的塑料袋整齐排列。
刀具的金属冷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艾什莉瞥了一眼,从包里取出手枪与手套。
她没有说话,只是戴上手套,轻轻活动手指。
安德鲁脱下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衬衫的袖口被他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切肉刀。
刀身光洁无比,锋利得像能割开空气。
“浪子,把那边的拖进浴室。”
“行。”
浪子用单手拖拽尸体,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尸体裹在床单里,拖过地毯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安德鲁蹲下身,检查另一具尸体的颈部。
皮肤已经发硬,血色几乎全褪。
他点点头,确定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迹象,才下刀。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微,被空调的低鸣盖了过去。
他手法熟练、冷静,不急不慢。
每一个动作都像被事先排练过。
那神态不像在肢解尸体,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外科操作。
艾什莉在一旁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擦拭地面上的血迹。
她从洗手间拿来几块毛巾和清洁剂,一遍一遍擦拭。
她的动作细致、克制,没有一丝慌乱。每一次擦完,她都换新的毛巾。
安德鲁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血在刀身上凝成深红的薄膜,被他用毛巾擦去,再度下刀。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与塑料摩擦的声音。
“安德鲁。”
艾什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嗯?”
“这东西……你看。”
她蹲在床边,掀开床裙。
那下面藏着一只折叠轮椅。
金属表面新得发亮,轮胎几乎没有磨损。
“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艾什莉抬头,目光冷静。
“如果公子真是个残疾人,他肯定没走远。”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擦拭刀身,再度切下。
他的动作机械、精准。
浪子靠在门边,眉头皱起。
“这场架打得也太邪门了……现在想想都渗人。”
“怎么处理?”他问。
“分袋装。”
安德鲁的语气平淡。
浪子愣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
他不再说话,只是照做,把切下的部分逐一放入塑料袋中,再系上结。
塑料袋的摩擦声轻微,却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久,角落里已经堆起几个鼓胀的黑袋。
血腥气被空调的冷风稀释,却依旧顽固地缠绕在空气里。
艾什莉擦净地面,连缝隙都不放过。
她最后一次换毛巾,低头检查是否还有残痕。
确认干净后,她脱下手套,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的颜色。
光线柔和,却仿佛蒙着一层雾。
“安德鲁。”
艾什莉再次开口。
他抬头,视线顺着她的方向。
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静静立在墙边,黑色皮面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那正是前台服务员提到的。
的确巨大,几乎能装下一个成年人。
安德鲁沉默片刻,目光微微一沉。
“浪子……这酒店安检查行李吗?”
浪子想了想,“我记得,只要通过金属探测,并不需要开箱。”
安德鲁懂了。
他彻底明白了一切。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冷淡的确定。
“那就对了。”
他擦干手上的血,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
指尖触碰皮革,冰凉、滑腻,像是被仔细清洁过。
“他们的衣服不对。”
他淡淡地说。
“这种地方要求正式着装,而他们穿的是休闲夹克。根本进不来。”
艾什莉挑了下眉,“除非他们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错。”
安德鲁俯身,轻轻敲了敲行李箱。声音低沉空洞,像从深井底传上来。
“也就是说,所谓的两个箱子。一开始应该就是用来装这两具尸体的。”
“恐怕,浪子真的不方便亲自动手,所以才需要额外带几个”工具“来辅助自己。”
浪子皱眉,“你是说,那家伙一直躲在这儿?控制这些尸体?”
“有这个可能。”
安德鲁的声音极轻,却笃定。
他再度拍了拍箱体。
那回声闷得像在回应什么。
片刻的寂静。
他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空气静得可怕。
空调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一切都陷入了不真实的寂静。
浪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
艾什莉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也落在那片阴影最深的角落。
安德鲁的表情缓缓变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原始的直觉。
捕食者察觉到另一位捕食者。
他没有再犹豫,声音低沉而稳:
“我知道你还在这。”
他朝阴影的方向望去,眼神冷得几乎不含温度。
“出来吧。”
第347章 公子
房间里一片死寂。
安德鲁那句“出来吧”落下后,连空调的低鸣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浪子微微侧头,眉间拧起:“……你确定有人?”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站着,视线缓缓扫过房间的角落。
“当然确定。”他说得很平静,“尸体明显不需要进食,也就是说这份餐一定是给活人吃的。”
他抬了抬下巴,“我们的公子先生都还没吃几口我们就到了。”
浪子怔了怔,“你意思是——这小子一直在这房间里看我们?”
艾什莉皱眉,看了看那份餐,果然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她用手指探了探盘底,温度尚存。
“这倒真奇怪。”她低声说。
“奇怪个鬼。”浪子撇嘴,“要真有人藏在这屋里,他现在怕不是吓尿了?”
安德鲁没理他,只继续缓缓环视房间。
那种神情不像是在搜寻,而更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几秒后,一道低沉的、略带笑意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果然……还是该先对你下手。”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人同时警觉。
“聪明人的威胁,总是比武夫强。”
那声音继续,语调平稳、从容,像在与老友聊天。
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哪儿?!”
艾什莉举起枪,枪口迅速瞄准房间左侧的衣柜。
安德鲁示意她别急,他自己也朝那边走了过去。
“声音从那里来的。”艾什莉说,眼神微冷。
“嗯。”安德鲁点点头,“我听到了。”
浪子拔出刀,冷笑道:“那我来开门,看他还能躲到哪去。”
他猛地拉开柜门——
柜门应声而开,衣服摇晃着露出里面整齐的空隙。
空无一人。
浪子皱眉:“……没人?”
艾什莉也收了收枪,探头进去看了看,“确实没人。”
她还顺手撩开挂着的衣服,一件件检查,甚至伸手摸了摸后壁。
“这……不会是录音吧?”浪子狐疑地问。
“不是录音。”
声音又响起——这一次在他们的头顶上。
三人同时抬头。
天花板的边缘,有一块检修口微微掀开,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在上面?”艾什莉下意识地开口。
浪子嘴角一抽,表情复杂:“哥们儿你怎么上去的?”
检修口里的那人慢悠悠地说:“额.......下面的几位。能不能帮个忙,让我下来?”
浪子:“???”
“我动不了来着......”
“动不了?”浪子还没反应过来。
“看来轮椅确实不是摆设。”安德鲁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他走到床边,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探了探那检修口。
“这位就是公子?”
艾什莉的话语中带点疑惑的气息。
“你是怎么上去的?”安德鲁问。
“我让那两个家伙给我先塞进去的。”公子平静地回答,“他们原本会扶我下来,不过你们直接给他们干碎了。”
他说着,眼神飘向地上被处理干净的那一块区域,语气淡淡的。
“看来他们都‘不在’了。”
浪子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淡定。”
“我还有选择吗?”公子笑了笑,居然有几分自嘲,“我整个下半身都不能动,这就是与恶魔交易的代价。”
艾什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你还装神弄鬼地说‘该先对你下手?”
“这倒是真的。”公子一本正经地说,“之前我就觉得蝎子可比浪子聪明多了。”
浪子忍不住扶额:“不是哥们儿?你都快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健谈?”
“跑不了了啊,你们要是真不管我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从管道下去.........”公子答得极其认真。
安德鲁伸手去拉检修口,铁扣被轻轻掀开。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结构,叹了口气:“这角度……要下去可不容易。”
公子冷静地说:“可以把我拽下来,我不会反抗。”
浪子咧嘴一笑,“你这心态倒是佛系。”
“这似乎有点太高了。”
安德鲁看了眼那检修口的高度,“浪子,你去拿个凳子,再加个行李箱垫脚。”
“得嘞。”浪子三两下搬来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艾什莉站在旁边抱臂看着:“要不要我录像?这画面我想发给他以后自己看。”
“闭嘴。”
安德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好歹也是个有点身份的家伙。”艾什莉笑道,“现在被拽下来的样子像被家长揪耳朵的小孩。”
“笑够了没?”安德鲁踩上凳子,抬手去够那检修口边缘,“小心——”
话音未落,检修口的盖板“啪”的一声全开了。
紧接着,一位下半身被支架固定的人,稳稳地从上面“滑”了下来。
浪子赶紧上前一接——两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我靠!你真沉!”浪子哼哼着,差点没被压趴下。
公子被他架着,一脸淡定:“毕竟我下面全是金属固定器。”
浪子一脸嫌弃地咂舌,“早说啊!”
艾什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安德鲁站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秒,最后也叹了口气。
“真是一场闹剧。”他低声说。
“我更喜欢‘事故’这个词。”公子平静地回。
浪子放下他,拍拍手,“好吧,既然你下来了,那我们可以开始谈谈了吗?”
“当然。”公子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袖,竟然还在意形象,“你们来找我,总不是为了打扫卫生吧。”
艾什莉挑眉,“那要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
公子笑了笑:“我这样子,能不配合吗?”
浪子翻了个白眼,“那可不一定,你这嘴皮子挺能打的。”
“打嘴炮总比挨打好。”公子慢悠悠地答。
艾什莉无声一笑,把枪重新上了保险。
安德鲁收拾好凳子和行李箱,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位“目标”。
他的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审慎。
“你不怕我?”安德鲁问。
“怕。”公子淡淡一笑,“但我怕的不是你现在能做什么,而是你接下来要问什么。”
“那就好。”浪子垂下视线,轻声道,“因为接下来,我确实有笔账要和你好好算算。”
安德鲁回到艾什莉身旁,小声嘀咕:“目前看来目标算是完成了.......”
艾什莉侧头笑了一下。
“那你别忘了,尸体还得咱们帮忙搬出去。”
“……能不能换个话题?”
公子安静地看着他们几人之间的互动,嘴角那抹笑若有若无。
他轻轻呼了口气,似乎对自己能完整落地、还能说话,感到几分“庆幸”。
“我就知道,”他说,“聪明人总会来得太早。”
“也许吧。”安德鲁淡淡道,“但不巧,我今天心情还不错。”
艾什莉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安德鲁微微一笑,“我暂时不会杀人。”
浪子立刻接道:“暂时?你打算放过他?”
“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回答。”
空气再次变得紧绷。
笑声与轻松的气氛慢慢退去,只剩那种濒临爆发前的寂静。
但浪子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咱们之前说好的啊,我要亲自动手处理他。”
安德鲁叹了口气:“……闭嘴吧浪子。”
第348章 祭司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气味——血、酒精、还有清洁剂混合在一起,像一场仓促掩盖过的灾难。
空气潮湿,灯泡的光线发黄,闪烁着细碎的电流声。
公子被绑在椅子上,昂贵的衣料被撕得一条条,整个人的气势却没有因此散去。
那张原本精致、近乎病态的脸现在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比他身上的衣服还花。
嘴角被浪子的拳头开了个口子,血顺着下巴滴落到地毯上,一点一点,像节奏。
浪子站在一旁,双手插兜,嘴角叼着一根牙签,神态闲散,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安德鲁抬眼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大约能翻译成一句话:——你下手真没轻重。
浪子心虚地吹了个口哨,像是在给自己打圆场。
“我就轻轻敲打了两下,谁知道这人这么脆?”
”敲打?”艾什莉没好气地接话,语气带着点干涩的笑,“你那是拿门板拍的吧。”
浪子嘿嘿两声,挠挠头:“哎呀,反正人没死。”
“再打一次你就得写检讨。”安德鲁冷冷地说。
浪子立刻识趣地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行行行,我去门口守着,免得又有人偷袭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顺手拿走桌上还没擦干净的抹布,一副要帮忙的样子。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那盏昏黄的壁灯不稳定地闪烁,把公子的影子拖得修长、扭曲。
安德鲁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掏出一张椅子,一转身反着坐下,手肘搁在靠背上。
那姿态既像个审讯官,也像个随时能补刀的刽子手。
他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像倒数。
“好吧,”他说,“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语气不重,但足够让空气再度凝住。
“艾伦·科林,是不是你的傀儡?”
公子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笑了一下,笑得淡得近乎优雅。
“呵……不愧是你,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重点。”
他慢悠悠抬起头,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欣赏,“看来不用我解释,你已经猜到了。”
“确认而已。”安德鲁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公子轻哼一声,那点傲气依旧还在:“艾伦确实是我制造的血肉傀儡之一,用来执行‘祭司’交代的任务。包括——血耀。”
那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冻结了。
艾什莉抬眼,扫了安德鲁一眼。
【祭司】,出现在笑猫电话里的那个家伙。(详情请看第128章与第262章)
“血耀。”安德鲁缓缓开口,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那枚猩红的宝石。
宝石的表面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涟漪,反射的光却冰冷得刺眼。
它仿佛睡着了一样,静默地嵌在他的掌心里。
“所以,”安德鲁问,“你拿这个,要做什么?”
公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仿佛闪过某种原始的渴望。
“你果然拿走了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恼意。
“我还以为你会不识货,让它随着那场烈火一起消失。”
安德鲁嘴角微微一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对我们下手的?”
公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他终于开口,语气出奇地坦然,“这是我的任务。搞砸了,自然要找回点场子。”
“任务?”艾什莉挑眉,语气有些不屑。
“没错。”公子微微抬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光。
“祭司命令我让血耀重新充能。方法很简单——让它见证‘死亡’。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会被它‘记录’。”
“所以你就让艾伦去杀人。”安德鲁接道。
“他是傀儡,不会思考,不会犹豫。”
公子微微一笑,“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暴露后把血耀藏好,然后我就能及时抛弃掉那具身体。”
他说完还轻轻抬了抬肩膀,“我不喜欢脏活,但命令是‘祭司’下的,我也没得选。”
艾什莉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敲着枪托。
“你知道充能完会发生什么吗?”
公子笑出声,那笑声听起来像在嘲弄自己:“我?怎么可能知道。祭司从不解释太多。他只说,等血耀充能完成,会派人来取。事情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几分:“说实话,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见到那一刻。”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宝石。
艾什莉趁着他开口,顺手拿起公子的手机翻查。
屏幕的亮光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冷意。几分钟后,她点了点头。
“有个备注叫‘祭司’,号码确实存在。”
公子嘴角微微扬起:“看吧,我没骗你。”
“当然,”他又补了一句,笑意淡得近乎讽刺,“我也知道,你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
安德鲁没有否认,只是注视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某种审慎的平静。
“你知道得太多了。”
“也许吧。”公子轻声说,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待最后一句话。
他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让人不安的宁静,像是一个已经被判刑的人在看着刽子手。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
他们都明白,公子知道血耀的存在,也知道他们杀了艾伦。
这种人,无论交给谁都不安全。
更糟的是——他属于圣教。
那是个没人愿意提起的组织。
一个把信仰和血肉混在一起的群体。
他们的仪式,祈祷与解剖无异;他们的“救赎”,往往意味着吞噬。
如果让毒之水将公子带走,那么血耀的存在也可能就会暴露。
安德鲁叹了口气,收起血耀。
“好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低声对艾什莉说:“我们把他交给‘那位’,怎么样?”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她明白他的意思——献祭。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头望向公子。
那人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有种莫名的从容。
像是早已猜到自己的结局,只是在等那一刻到来。
“可以。”她轻声说。
“不过等会儿浪子问起,你怎么解释?”
安德鲁神情没有变化,语气依旧温淡:“就说他体内有圣教的禁制,反噬了。现在成个植物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点近乎无声的冷笑:“永远昏迷,永远不醒。听起来像圣教干得出来的事。”
艾什莉轻轻笑出声:“听起来……还挺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那就这么说定了。”安德鲁答得极轻。
他转过身,窗外的夜色透进来,月光在血耀表面掠过。
那颗宝石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某种回应,也像是某个存在被唤醒。
空气中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震动,灯泡闪了三下,随即归于平静。
桌上的血耀在静默中继续微微发光,像一颗心脏,正在苏醒。
安德鲁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注视着那抹光。
艾什莉走上前,伸手把窗帘拉上。
昏暗重新吞没房间,唯独那一点红,仍在跳动。
第349章 老地方
公子昏迷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气息,头歪向一边。安德鲁松开手腕,确认脉搏还在跳。
“下手真够狠的。”艾什莉淡声说。
“灵魂还在就行。”安德鲁把他放平在地毯上,取出绷带简单固定了一下颈部。
他们的配合已经熟练到了足以比肩机械的地步。
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艾什莉从包里取出一块手帕擦手,轻声说道:“叫那个东西出来吧。”
安德鲁点头。
没有任何华丽的动作,没有召唤声、也没有异象。
只是几分钟之后,空气在他们之间轻微一颤,随即某种低沉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那声音像从密闭的水中传出来,拖着细长的回音:“……焦油灵魂。终于肯记起我了?”
艾什莉皱眉:“少废话,你又不是等了几百年。”
那团声音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好吧,你召唤我是为了?”
“充能。”艾什莉冷淡地说。
声音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打量那昏迷不醒的公子。
“......怎么还是个肮脏灵魂......算了,我接受。”
一顿简单的操作之后,公子的灵魂被正式剥夺。
艾什莉的护符也再次获得了一个充能。
随即它又转向安德鲁:“肮脏灵魂,你们找到血耀了吗?”
安德鲁微微一顿,但神色平静:“没有。”
恶魔死死盯着安德鲁,似乎想找到什么破绽。
“没有?”
“没有。”
安德鲁回答得十分果断,在撒谎这种事情上他一向擅长。
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才叹了口气,“那就尽快吧。我很需要那个东西。”
没有更多的赘述,那股气息便悄然退去,像潮水散入墙壁。
空气重新安静,只剩蜡烛燃尽的焦糊味。
安德鲁低头,确认公子被剥夺灵魂之后,心里那种被注视的寒意才缓缓退去。
“他信了?”艾什莉问。
“暂时信了。”安德鲁答。
他们都知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子现在是个“可处理的证据”。
门外,浪子正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走廊的灯光昏黄,他左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
下一秒,掌心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那种痛从手心一路攀到肩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苏醒。
浪子愣了几秒,然后竟笑了出来。
“靠……还能有感觉?”
他反手抓了抓那条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乐得跟孩子似的。
他这只手自从中了血肉诅咒后,几乎连神经都麻木了。
如今能疼,说明那股力量消退了一部分。
这疼痛,反倒像个好消息。
他正想着要不要拍个照片纪念一下,门忽然开了。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前一后走出来。
两人神色如常,只是气息比进门时更冷。
浪子回头,咧嘴笑:“看起来我的手又有知觉了。”
安德鲁挑了挑眉:“那是好事?”
“当然。能感觉到疼就说明还有救。”
浪子挥了挥那只胳膊,痛得吸了口气,又笑出声。
“我得回公司一趟,让医疗部看看到底该怎么处理。你们收拾收拾,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脚步一如既往随意,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安德鲁目送他离开,直到走廊尽头再没声响,这才关上门。
清理现场这种事,他们熟练得像在擦桌子。
艾什莉负责检查血迹、擦拭指纹。
安德鲁则拖动尸块,把它们一一塞进早准备好的厚塑料袋,再放进两只大行李箱里。
每个动作都干净、精确,没有多余的声音。
做完这些,他弯腰把公子重新扶上轮椅。
对方头歪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
艾什莉递来湿布,安德鲁沉默地擦拭,一点一点把血迹擦净,再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披回他肩上。
“看起来还挺体面。”艾什莉淡淡道。
“死人就该体面。”安德鲁也换回了自己的西装,顺手掸了掸袖口的灰,语气平静。
他们确认现场无误后,推着轮椅出了门。
走廊空无一人,酒店的空气机仍在低鸣。
从外人眼里看去,只是两名衣着正式的客人,推着一名“醉酒昏睡的同伴”与两只沉重的行李箱离开。
礼貌、安静,没有任何破绽。
黄昏里,车停在地下车库。
艾什莉把行李箱抬进后备厢,动作利落。
安德鲁坐上驾驶位,看了看公子那张失去光泽的脸,顺手替他拉了拉衣领。
“去哪?”艾什莉问。
“浪子的仓库。”
艾什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确定?那地方的地可够硬的。”
“正好练手。”安德鲁说。
仓库区外风很大。铁门吱呀作响,锈味与潮气混在一起。
他们没开灯,只靠手电照着地。安德鲁拿着铲子下去挖,艾什莉一边递工具一边冷冷吐槽:
“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买台碎尸机?这样省事。”
“下次吧。”安德鲁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他们配合默契,几乎没浪费一句废话。
泥土的味道逐渐盖过血腥,尸块被一袋袋压下去,再覆上土,踩实。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防尘布的声音。
艾什莉拍了拍手:“搞定。”
安德鲁提着空袋子转头看她,面无表情:“我们这样真的挺专业。”
“当然。”她挑了挑眉,“而且还环保。”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那笑意又在下一秒被夜风吹散。
当车重新驶回市区时,街灯下的玻璃窗还亮着。
艾什莉靠在座椅上,微微伸了个懒腰,声音轻柔:“现在几点?”
“快六点。”安德鲁看了一眼表,“还能赶上晚饭。”
“那就去吃甜品。”艾什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安德鲁没问是哪家,也没犹豫。
只是嘴角轻轻一动:“还是老地方?”
她点头。
车灯划过街角,映出两人的剪影——一个冷静,一个安然。
城市的霓虹在前方闪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完成了清理、埋葬、欺骗、隐瞒,
现在,该享用晚餐了。
第350章 告一段落
夜色被街角的霓虹撕成几片,雨后的空气有点甜。
甜品店的玻璃门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瘦,西装整洁,鞋底的光亮几乎能映出街灯。
他们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宴会离开,但实际上,那场宴会的宾客全都死了。
铃铛轻响。艾什莉推门而入。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套装,头发束得干净利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捕梦网的挂坠。
安德鲁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气息还带着隐隐的酒精味。
他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有皮鞋在瓷砖上的低响,像节拍器一样敲打着余温未散的夜。
“还是这家。”艾什莉看着橱窗里那排蛋糕,语气轻柔,“我就知道你会直接带我来这。”
安德鲁淡淡地“嗯”了一声,坐在靠窗的位置:“你喜欢。”
她笑了下。
那笑容像是从糖霜里化开的光,干净又危险。
“你自己不吃?”
“我不太爱甜。”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陪我来?”
“因为不来你会记仇。”
艾什莉挑眉:“有证据吗?”
“我还不了解你?”
她想了想,忍不住轻哼一声笑:“或许你不了解现在的我。”
服务员走近,艾什莉点了常点的两份——慕斯蛋糕和焦糖布丁。
艾什莉几乎不用看菜单,仿佛这家店的每一样甜点她都熟记在心。
她喜欢这种地方——
没有枪声,没有血味,也没有任何祈祷声。
甜品上桌时,空气里弥漫着温柔的香气。
焦糖层被炙得金亮,表面还在微微泛着热。
安德鲁只是看着她用银勺轻轻敲碎那层脆壳,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
他没动自己的那份,只端起水杯慢慢喝着。
“还在想?”她抬头,看着他。
“嗯。”安德鲁轻声应道,“那家伙最后那表情,我总觉得他是笑着的。”
“公子?”
“嗯。”
“他那种人,早就将生死抛掷脑后了吧?”
艾什莉的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点说不清的讽刺。
“这算他们的信条。”
“圣教的信条?”
“‘我哪知道信条是什么?我又不是圣教的人。”她用餐巾擦了擦唇角,“根本没必要去知道吧?”
安德鲁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盏柔和的灯光下,她的神情比平常要柔和许多。
那份平静并不是伪装,而像是经过太多鲜血后的一种倦意。
“你看起来轻松。”他忽然说。
“任务结束了,不轻松难道要哭吗?”
“也不是.....”
“那你呢?”她问。
“我?”安德鲁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每次结束的时候,你都比开始的时候更好一点。”
艾什莉愣了下,随即失笑:“你这话太油腻了。”
“是实话。”他语气平淡。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这种话?”
“我一直都会,只是没那个机会能说。”
她轻轻摇头,又舀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
甜味立刻化开,她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
“糖果能让人暂时忘记恶心的味道。”她说。
“血?还是尸臭?”
“还有焦油。”她看着他,嘴角微弯,“不过我现在喜欢这味道多一点。”
安德鲁笑了笑,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桌面,语气淡淡的:“你知道你吃甜食的时候,整个眼神都不一样。”
“嗯?”
“就像……暂时忘记过去的一切一样。”
“你希望我能忘记过去?”
“我希望你别忘了吃甜食。”
艾什莉愣了愣,眼神变得柔软:“那你呢?你不吃一口?”
“我说了,我不太喜欢甜。”
“那也尝尝。至少尝一口。”
她把勺子递过去,带着一丝命令的语气。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叹气,还是低头尝了一口。
甜味几乎瞬间蔓延开,他皱了皱眉。
“果然还是太甜。”
艾什莉轻笑,眼里闪着一点狡黠:“这叫生活感。”
“我更喜欢苦一点的生活。”
“你那叫神经病。”
“我们俩都不正常。”
“这我同意。”她笑得更深了。
片刻的沉默里,只有金属勺轻触瓷碗的声音。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忽然变得缓慢: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不做这些事,会怎么样?”
“做甜点师?”艾什莉反问。
“可能会开个店。”
“你来当老板,我来做甜点?”
“你来当老板,我来洗盘子。”
她失笑:“你这搭配挺新鲜。”
“那你呢?真想过放弃吗?”
“放弃什么?”
“复仇。”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放下勺子,目光停在那一小块吃剩的布丁上,眼神有点远。
“我们从没真的开始复仇。”
“什么意思?”
“我们动手,是因为他们并不会轻易的放我们去正常生活。他们派出了杀手,然后我们烧毁了他们的器官工厂,杀死了他们的高层。”
她抬头看他,“但是首恶依旧没能解决,如果这都算复仇,那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安德鲁笑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那笑意里藏着一种他们都懂的无奈。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是否还需要什么。
艾什莉点了杯甜咖啡。安德鲁则要了冰水。
两杯饮品上桌时,他们都没再说话。
直到咖啡香气慢慢散开,艾什莉才又开口:“下一步呢?”
“浪子要养伤,我们也该歇几天。”
“你居然主动提休息。”
“怕你累了。”安德鲁说得轻。
“你自己也该睡一觉。”
“我睡不好。”
“那我哄你。”她说。
安德鲁抬头,眼神像是被这句话微微惊到。
艾什莉一脸正经地看着他:“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会唱歌。”
“......那还是算了。”
“安 德 鲁!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靠,我真讨厌你。”
他们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的灯光缓缓暗下,街道上人影稀薄。
那一瞬间,世界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
艾什莉伸手拨了拨他胸前那枚纽扣,语气带着点调侃:“你真该把西装外套脱掉,因为你像个在约会的人。”
“我们不算约会?”
“算吗?”
“甜点、灯光、你。”安德鲁看着她,“差不多吧,你喜欢就好。”
艾什莉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敲桌面,笑意一点点爬上嘴角。
“你这张嘴啊,越来越危险。”
“你也是。”
第351章 复仇
旅馆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世界就只剩下安静。
昏黄的灯光落在米色的墙纸上,窗外的街灯透出一点橙色的反光。
艾什莉一进门就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
她的鞋都还没脱,裙摆被压在身下,亮片蹭得沙沙作响。
“……我宣布,”她含糊地说,“今天之后,我要退休。”
安德鲁没理她。
他拉上窗帘,把门反锁,检查完一圈之后才开始打开他们的行李箱,动作沉稳到近乎无声。
艾什莉侧过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看起来像刚干完丧事。”
“确实差不多。”安德鲁头也不抬地说,“我们刚干掉的是圣教的公子。”
“嗯哼,”艾什莉打了个哈欠,“然后我们该干嘛?庆功?还是你要继续板着脸开个总结会?”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包里。
文件袋、缴获的三把手机、血耀、几叠现金。动作太熟练,甚至有种机械的冷静。
艾什莉撑起身,靠在床头。
“你在干嘛?我们不住在这里了?”
“计划有变。”安德鲁说。
“哦?”她挑眉,“什么变法?”
“浪子回毒之水疗伤了。”他语气平淡,“我担心那个轻浮的家伙会把我们的事情大概说出去,一旦公司那边发现不对,他们很快就能发现蝎子是假的。”
艾什莉愣了两秒,才接着问。
“罗伊不是不认识蝎子吗?”
“罗伊确实不认识,但我不敢赌公司没有人认识蝎子。”
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打趣:“所以,我们要换个身份了?”
“确实是这样。”安德鲁抬起头看她,“我们用了‘蝎子’和‘助理’这两个身份太久,该换了。”
“所以你打算现在收拾?”
“现在就走。”
“你这人啊——”她轻轻叹气,“你就不能乐观一点吗?”
安德鲁把箱子拉上拉链,低头检查是否关紧。
“我没拉着你去参加双人无绳蹦极就已经很乐观了。“
艾什莉笑了:“听起来真浪漫。”
他没搭话。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目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停了几秒,忽然轻声问:
“安德鲁,你是不是从不打算信任别人?”
“除了你。”
“哦?”她挑眉,“真的吗?”
“要不然你早死了。”
艾什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话是夸我吗?怎么听着那么不像。”
“随你理解。”
“行,那我理解成你舍不得我。”她抿着笑,半眯着眼看他,“你这样紧张兮兮地收拾行李,不就是怕丢下我出事嘛。”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箱子。
她又忍不住打趣:“那要不然我留这儿,你一个人走?”
“那我就先杀了你,再下去找你。这样也算一起走了。”
“……”
艾什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太没情调了。”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放心,我会带着你走’,这样多好。”
安德鲁想了想,淡淡道:“那句太假。”
“你真是没救了。”她伸手抓了个枕头扔过去。
安德鲁伸手一挡,枕头撞在他肩上滑落。
“你以前没这么话多。”他说。
“以前也没这么累啊。”
艾什莉抱着被子,懒洋洋地笑着,
“圣教那个公子被处理掉,我们终于能睡个好觉。浪子也半废了,蝎子的身份也足以让我们暂时在毒之水公司的眼皮子底下混上一段时间。我们好不容易喘口气,你就非要跑。”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你要是真想睡,换衣服再说。”
“你这是在嫌我穿太正式?”
“嫌你一会儿会抱怨衣服皱。”
“那你帮我脱啊。”
安德鲁安静了两秒。
“别闹。”
艾什莉撇撇嘴:“你真没意思。”
他拿起外套,背好包。
“换好就出来。别带多余东西。”
“去哪?”
“先离开再说。”
“也就是说你还没想好要去哪?”
“当然。”
”......赞。“
艾什莉叹了口气,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脱下那件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礼服。
她一边解扣子,一边小声嘀咕:“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从来没真正休息过。”
“我休息的方式跟你不一样。”
“哦?”她笑道,“那你说说看,你的方式是啥?”
“和你在一起就很难休息。”
艾什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话真有病。”
“我健康得很。”
“那好啊,”她伸了个懒腰,“那等我们换了身份,你打算干嘛?继续躲在阴影里隐姓埋名,还是去主动去报仇?”
“都不是。”安德鲁看向窗外,声音低下来,“等浪子彻底出局之后,我们要开始下一步。”
“下一步?”
“我想利用血耀吸引【祭司】出现,说白了就是钓鱼。”
艾什莉系好腰带,走过去,顺手拿过他的领带扯了扯。
“听起来挺有趣。”
“对你来说,一切都挺有趣。”
“当然。”她靠近一点,笑意几乎贴到他唇边,“人生太短,安德鲁。就算是复仇,也得有点乐趣。”
他看着她几秒,忽然说:“你身上香水太浓。”
艾什莉挑眉:“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只说实话。”
“真讨厌。”她笑着推开他,“走吧,理性先生。要是再磨蹭,等会儿前台都要睡了。”
安德鲁拎起箱子。
“你确定不想休息?”
“和你一起跑路可比睡觉有趣多了。”
他无奈地摇头。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推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冷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合上。
艾什莉靠在墙上,笑着小声道:“蝎子和助理,该退场咯。”
安德鲁看着倒映在电梯门上的自己,低声道:“是。”
“那你现在叫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随你。”
第352章 蕾妮
一切事物的毁灭,永远都是从不起眼的崩塌开始。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理解。
一个表面光鲜亮丽的人,他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
天色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雾浓得像被水浸透的旧布。
灰白色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屋内,钻进衣柜、床单、人的骨缝。
闹钟指向六点。
金属指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耳膜上。
蕾妮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的痕迹。
那是个模糊的椭圆形,像一只张着嘴的鱼,静静贴在那里,已经好多年了。
她从七岁起就看着它醒来,如今已经十四岁。
隔壁的床上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康妮蜷在被窝里,头发散开在枕头上,乱得像一团黑丝。
她睡得极熟,嘴角微微张着,像在梦里笑。
床边的地上是她脱下的鞋、散乱的发卡、昨天忘记收的笔记本。
蕾妮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她蹲下来,把康妮的鞋摆正,顺手拎起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画着花藤图案,是她上个月央求母亲买的。
笔记本角上沾着一点泥,蕾妮用手指抠了抠,没抠掉,只好用袖子擦了几下。
厨房里很冷。
灶台的铁壳泛着暗灰色的光,炉膛里昨天的灰还没清。
她拢了拢袖子,拧开水壶。
水声细细地流进壶底,溅起一点气泡的声音。
她看着水线慢慢升起,直到刚好到壶嘴,才停下。
“你又起这么早啊。”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披着一件褐色针织外套,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像细碎的裂纹。
“今天轮到我做早餐。”蕾妮低声回答。
话是这么说,可哪一次早餐不是她自己做的呢?
母亲笑了笑:“康妮昨晚还说要做来着,结果——又忘了。”
她笑得温柔,甚至带点宠溺。蕾妮也跟着笑,但笑意很轻,很淡。
她知道,母亲不会真的让康妮起早做饭。
她永远不会。
锅里的水烧开了。
她打了两个蛋,蛋壳在壶沿碰碎,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厨房渐渐有了雾气,玻璃上蒙起一层白。
母亲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
“你要多学着照顾妹妹。”
那句老话又一次出现。
语气轻柔得像是棉花,却沉重得像石头。
“她年纪小,脾气也直,你得让着点。她不坏,就是太依赖你。”
“嗯。”
蕾妮点头。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
自从她记事起,这样子的话似乎从来无法避开。
她把煎蛋放到盘里,又在炉上烤了两片面包。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面包边缘微微焦黄。
她小心地摆好,放到餐桌上。
这时康妮才从卧室走出来。
她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只是随意扎起,却仍旧漂亮——那种漂亮不需要刻意。
她的皮肤白净,眼睛带着天然的水光。
“早啊。”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你做早餐啦?太好了。”
她一屁股坐下,拿起那两片面包,一边吃一边哼歌。
“吃慢点。”蕾妮提醒。
“我赶时间呢。”
康妮咬了一口面包,嘴角粘着屑,“老师要我早到,说要帮我改作文。”
母亲笑了:“看吧,她的作文又被夸了。”
蕾妮没说话。
她知道那篇作文是自己帮改的。
康妮写得字迹漂亮,但错字太多。那天母亲让她“顺手帮妹妹看一眼”,她照做了。
“你们俩今天放学别走太快,”母亲一边整理围巾一边说,“记得去买牛奶。上次康妮忘了,结果家里一天都没喝上。”
“我记得。”蕾妮回答。
康妮只是“嗯”了一声,显然没在听。
————
雾气更浓了。
出门时,街道像被擦掉了边缘。
两侧的房屋矮而挤,屋顶的苔藓在湿气里发着暗绿的光。
地上是昨夜没干的雨痕,浅浅的一层,踩上去就溅起细微的水声。
“你快点啦!”
康妮在前面跑。
她的笑声清脆,雾气在她身后拉出一条白线。
蕾妮背着两人的书包,小跑几步追上。
“你就不能拿好你自己的包吗?”她伸出手,将属于康妮的包递出去。
“哎呀,书包那么沉我拿不动的。”康妮笑,“反正你是姐姐,你就让让我嘛。”
她说完就跑远了。
蕾妮没再追,只是加快脚步。
雾挡住了视线,只有脚下的石砖路在延伸。
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虑——不是怕迟到,而是怕“她出事”。
那种不安几乎成了本能。
她看到前方人影模糊,听到康妮的笑,才稍稍松了口气。
————
学校的铃声依旧刺耳。教室里空气潮湿,桌角都是划痕。
蕾妮坐在靠窗的位置,笔直地盯着黑板。粉笔划过的声音像在刮她的神经。
“康妮,你昨晚的作业写得不错。”
老师在讲台上笑着,“虽然还有些细节不太对,但整体进步很大。”
同学们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康妮。
她笑着低头,脸上泛起一点红晕。
蕾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她知道那份作业是谁写的。
她在灯下抄了整整两页,模仿康妮的笔迹。
老师又说:“你姐姐成绩也不错,要向她多学习。”
教室里笑了一阵。有人小声说:“明明都是她姐姐写的。”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蕾妮听见。
她没抬头,只是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那线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乱的草。
放学后,康妮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蕾妮在门口等,背包里装着两人的作业本。
她靠着墙,听到里面传出笑声——老师的、康妮的——那种温柔的笑,让她有点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冷。
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门打开,康妮从里面走出来,神采飞扬。
“老师说明天让我参加作文比赛!”
“……很好。”蕾妮微笑。
“你帮我改的时候得认真点啊。”
康妮笑着说,“要是拿了名次,我分你一半糖果。”
“........好。”
————
回家的路上,雾散了一些,天光灰蒙。
远处的田地里传来牛铃的声响,悠长而空。
母亲在家门口等她们。
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成绩,而是问:“康妮冷不冷?”
“我不冷。”康妮脱下围巾,笑嘻嘻地钻进屋。
“那就好。”母亲摸摸她的头。然后才转向蕾妮,“你没忘买牛奶吧?”
“没有。”她把袋子递过去。
“真乖。”母亲笑着接过,“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笑容温柔得近乎完美。
蕾妮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早晨的那道雾。
那些看似柔软的、环绕在她身边的气息,原来也能令人窒息。
她想要自由的呼吸,却发现自己早已忘记到底该怎么做.........
第353章 作文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钝钝的暖意,从半开的窗子斜斜落下,照在课桌上。
灰尘在光里缓缓漂浮,像一群无声的昆虫。
教室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细响。
这是作文比赛前一天。
老师在讲台上翻着作文本,眼镜滑到鼻梁的最下端。
每当他停顿片刻,台下的孩子就会微微屏息,等他念出下一个名字。
“康妮·莫尔。”
那一刻,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同一个方向。
康妮笑着站起身,裙摆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她走到讲台前,从老师手中接过那叠作文本。
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乎是父亲般的慈爱:
“写得很好,你的文字有真情实感,这次作文比赛,你就代表我们班。”
掌声响起。
蕾妮也在鼓掌。
她的手掌有点凉,拍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旁人都要轻。
她在笑,但那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眼神没有任何光。
她知道那篇作文每个句子、每个标点是谁写的。
她也知道——母亲今晚会多么高兴。
——
放学时,阳光正好斜在走廊上。
地板被照得发亮,脚步声一踏上去就像踩在空壳上。
蕾妮提着两个书包,等在校门口。
她看见康妮从楼梯上跑下来,怀里抱着老师送的笔记本,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
“给你看!”康妮晃了晃本子,“老师说我有天分!”
“嗯......很好......很好。”
蕾妮的语气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积分的苦涩。
“你帮我改的时候也要认真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错了几个标点。”
康妮说着,又笑,“不过老师说我现在写得越来越像你了。”
蕾妮愣了一下,随即笑笑:“那不是挺好吗。”
康妮没察觉那笑意的僵硬,只顾往前跑。
阳光打在她头发上,像一圈柔亮的光环。
——
回家的路依旧潮湿。
小镇的房屋紧挨着,一条狭窄的巷子蜿蜒着穿过,空气里混着石灰与潮霉的味道。
蕾妮拎着两人的书包,鞋底被泥溅得满是水痕。
到家时,母亲已经回来了。
她还穿着工作时的围裙,头发散乱,却笑得很温柔。
“康妮,听说你要去参加作文比赛?”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康妮笑着扑进她怀里:“老师选的!他说我写得最真诚。”
“真好。”母亲弯腰抱她,语气几乎要化成糖,“我女儿真厉害。”
蕾妮站在门口,放下书包。
那一幕她见过太多次——母亲抱着妹妹的笑,像阳光落在别人身上,温暖、自然、毫不费力。
而她,总是那个站在光外面的人。
“蕾妮,”母亲回头,笑意稍稍淡了,“你也要向你妹妹多学学。你太拘谨,脑子里想得太多。”
“我知道了。”她低声答。
“今天帮我去买菜吧。康妮明天比赛,要吃点好的。”母亲语气平常,像在分派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蕾妮提起篮子,走向门口。
——
镇上的杂货店开在拐角处。
柜台后是一个秃顶的老人,戴着一副沾油的眼镜。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气味:土豆、煤油、陈旧木柜和糖块。
她一言不发地挑选菜,篮子一点点沉下去。
付钱的时候,老人随口问:“你妹妹是不是要参加比赛?昨天老师来买糖,说要给她祝贺。”
作为一个不大的镇子,大部分人都互相认识,到也很正常。
蕾妮点点头:“是。”
老人笑笑:“你们家真有福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用微笑代替一切。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灯开始闪烁,电线发出细微的嗡鸣。
雾又起了。
那种白雾在夜色里变得更冷,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气。
厨房的灯亮着。
母亲正在洗菜,康妮坐在桌边,托着下巴。
“妈,我明天想穿那条蓝裙子。”
“好啊,那是你最漂亮的一条。”
“可是拉链有点坏。”
“没关系,我晚上给你缝好。”
母女俩的对话轻柔得像风。
蕾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篮子,鞋底还带着泥水。
她想说“我可以帮忙”,但母亲已经笑着接过篮子:“你去写作业吧,别在厨房碍事。”
她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灯光,也隔绝了笑声。
——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出奇。
桌上那盏老旧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嗡声。
蕾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份作业——她的和康妮的。
她先写自己的。
字迹整齐,题目是《我的母亲》。
她想不出该写什么。
她知道别人会写“母亲温柔”“母亲勤劳”,但她觉得那样太空。
她试着写:“母亲希望我做得更好。”
可写完这句,她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于是她撕掉那一页,重新来过。
这时门轻轻响了两下。
“姐,”康妮探进头,手里拿着自己的作文本,“我写好了,你帮我看看。”
“好。”蕾妮放下笔,接过那本本子。
康妮坐在她床边,双腿晃啊晃的。
“明天如果我得奖,老师说可能会送我一本新笔记本。”
“那很好啊。”蕾妮微笑。
她边说边用红笔在本子上划错字,一边改标点。
改来改去,蕾妮突然觉得还是重写来得简单。
“姐,你会嫉妒我吗?”康妮忽然问。
蕾妮的手一顿。她抬起头,愣了两秒。
“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说你也写得很好,可是他好像更喜欢我。”康妮低声,“我觉得你有点难过。”
蕾妮静了片刻,笑了笑:“没有啊。我只是想让你更好。”
康妮想了想,歪着头笑:“那我明天帮你要个糖果回来。”
“好。”
她继续改作业,灯光映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那影子落在桌面上,正好与康妮的影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轮廓似乎正在慢慢被吞没。
——
半夜。
雨下了。
窗外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她在梦里听到母亲的声音。
“你得照顾好你妹妹,她才是家里的希望。”
“你要懂事。”
“她还小。”
那些话缠在梦里,像藤蔓。
她被缠得喘不过气。
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两份整整齐齐的作业。
康妮的那份,已经被完全的修改成新的东西,甚至已经和康妮的原版没有半点关系。
她坐在那里,手指还在发抖。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打在窗台上,溅起的水花像是无声的掌声。
她有些迷茫了,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只是成为一个影子吗?
她不敢去想,也没那个精力去想........
第354章 虚伪
那天的阳光极亮。
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湿气,学校的操场被洗得干净,天边的云层薄得几乎透明。
操场上搭起了一张木制讲台,横幅在风中鼓动,白底红字——“作文大赛”。
蕾妮和康妮站在人群之中。
姐妹俩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只是康妮的袖口熨得笔直,鞋子也擦得发亮。
她梳着一条松散的辫子,阳光从她发丝间透下,像一道光的面纱。
蕾妮则安静地拎着妹妹的书包,手指因为紧张而泛白。
“站直点,康妮。”母亲低声嘱咐,“笑的时候露出牙齿,别太僵硬了。”
“我知道啦。”康妮笑,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天真。
母亲这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又转头对蕾妮说:“你一会别乱跑,老师要是问,就说你是来陪康妮的。”
“好。”
她低下头,那一瞬间阳光从旁边掠过她的脸,照不进她的眼睛。
——
比赛结束后,是颁奖仪式。
主持人报出名字的那刻,掌声如浪一般涌起。
康妮的名字被念到的瞬间,全场一阵欢呼。
她微笑着上台,裙摆轻轻一晃。
风吹起她的发梢,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被所有人赞美的脸,干净、明亮、无害。
“康妮·莫尔同学,以清新自然的文笔、真挚的情感荣获第一名!”
老师的声音拉长,带着骄傲。
母亲在台下鼓掌,眼眶微红,连嘴角都在抖。
蕾妮也在鼓掌。她的动作机械,像一个被拧紧的玩偶。
她的心跳很慢,却每一次都像撞击在胸腔里。
那篇作文的每一个段落、每一句形容词,都是她那一晚一笔一笔改出来的。
“真诚”“自然”“有情感”——这些词,是她努力想出来的。
她看着康妮接过奖状,老师笑着握住她的手,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闪光灯在阳光下也显得多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被那样看过。
——
散场后,人群在操场上散开,喧嚣与掌声混在一起。
有人围着康妮,夸她聪明,夸她有才华;有人说:“这姐妹俩真不一样啊,一个文静,一个灵气。”
母亲笑着连连道谢,眼里都是骄傲的光。
康妮被簇拥在人群中,笑着、点头、答话,她的笑容自然得像是天生就属于那里的光。
那一刻,蕾妮忽然觉得那张笑脸——假得几乎可笑。
她的妹妹接受着所有的赞美,好像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而她自己——站在角落里,像多余的阴影。
她记得自己昨天夜里改作文时,康妮已经睡着。
她不敢开灯,怕被母亲发现。
她点起一盏油灯,就这样批改着。
那盏油灯烧了整整一夜,她怕母亲发现,就小心翼翼地把油芯剪一点。
她一字一句地推敲,把康妮的笨拙句子改得顺滑、柔软——
如今,这些句子被念出来的时候,却被称为“天分”“灵气”。
有人转头看见她,问:“那是你妹妹吧?她真漂亮。”
蕾妮点点头,嘴角轻轻扬起一点:“是的。”
“你们家真有福气。”那人笑着走开。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面上沾着泥,鞋带一头散着。
阳光从操场那头照来,她的影子被拖得极长,直到没入主席台下方的阴影。
——
“蕾妮!”
母亲在远处招手。
她快步走过去,母亲的笑容还没退下:“快,帮你妹妹拿一下花。老师送的,她一会儿还得拍照。”
她接过那束花,花香浓得有些刺鼻。
康妮走过来,脸上带着获奖后的红晕:“姐,帮我拿着奖状,小心别弄皱。”
“好。”
她照做。阳光正打在她背上,她被那光逼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奖状上印着“荣誉”二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空洞。
她甚至无法去恨,只觉得那光太亮、烫,照得她快要融化。
“康妮,真是太棒了!”老师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溢出的赞美,“你母亲教得真好。”
母亲笑着连声说:“都是她自己努力。”
康妮甜甜地笑:“谢谢老师。”
那笑容就像她一直以来的笑——
干净,天真,却又让人无处可逃。
蕾妮站在几步之外,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一点点收紧。
花茎的刺扎进皮肤,她却没松手。
——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在最前,康妮挽着她的胳膊,不停地说着老师夸她的事。
“妈,他们说我可能能有成为作家的天分呢!”
“那当然,你就是有那种天分。”母亲笑得满脸是光,“你父亲要是还在,一定也会骄傲死。”
“姐,你说是不是?”康妮回头。
“是啊。”蕾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树上的飞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阳光在树叶间晃动,碎光一点点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破碎的玻璃。
她走在光的最后一层,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风吹过时,她听见花纸在袋子里擦过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
回家后,母亲立刻忙碌起来。
她烧水、炒菜、切肉,像是在准备一场节日的宴席。
“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母亲一边说,一边转头吩咐,“蕾妮,去帮我拿盘子。”
她照做。
康妮坐在桌边,翻着奖状,一脸满足。
“老师说,下次让我写一篇关于家庭的文章。”
“那你得写好。”母亲笑着,“写写我也行。”
“当然啦,”康妮笑着,“不过上次的那篇,我是不是写得有点太夸张了?”
母亲摆手:“不会不会,感情真挚才好。”
蕾妮在一旁洗盘子。水流声盖住了她的呼吸。
她知道“那篇作文”里有多少句不是康妮写的。
那些关于“母亲劳苦”的细节,关于“家里灯火”的描写,都是她那晚一点点加进去的。
她看着水面反出的自己,神色模糊得像一团影。
“姐,”康妮忽然喊她,“那束花放哪儿好?”
蕾妮回头,看见康妮正抱着那束鲜艳的花,笑得那么轻快。
“放窗台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里阳光多。”
康妮点点头,把花放在窗边。
阳光从玻璃洒下来,花瓣像燃烧的红。
蕾妮在那光下看着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那光照在康妮的脸上,照得她的笑容几乎不真实。她忽然意识到——
那笑容,就像这阳光一样,是别人给予的。而她,只是那个被光推开的影。
“姐?”康妮疑惑地看着她。
蕾妮回过神,笑了笑:“没事。”
她低下头继续洗盘子,水珠溅在她手上,冰凉。
她想起母亲那句“你要懂事”,想起每一次母亲看她时那种冷淡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反抗是种罪。
母亲已经那么辛苦。
如果她再让家里多一场争吵,那才是自私。
于是她只是咬紧牙关,把那口气吞了下去。
洗完盘子时,屋里已经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母亲在笑,康妮在笑,连空气都在笑。
只有她静静地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外的光比屋内的更刺眼。
她一脚踏出去,影子被瞬间拉得极长,直到与屋檐下的黑暗相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屋子的笑声在阳光里跳动。
她的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独自走向街道的尽头。
第355章 答案
夜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
屋外有狗在叫,叫声拖得很长,听起来像是在梦里。
蕾妮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的尖摩擦着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字迹整齐而拘谨,每一笔都像被人盯着画出来的。
旁边放着康妮的本子,摊开在一旁,页角被她随手折了一角。
“你写完了吗?”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来,带着疲惫。
“快了。”
她头也不抬。
“写完了就帮你妹妹看看,她明天还得交一篇作文。”
“好。”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拒绝的字。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过多少遍了,只记得自己从来没有拒绝过什么。
母亲似乎已经习惯她的顺从,没有再多说什么。
锅里的汤在咕嘟作响,偶尔溅出一点水声。
蕾妮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她揉了揉眼睛,又转回去看那本本子。
康妮的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第一页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最爱的人是妈妈,因为她很辛苦,还给我做好吃的。”
蕾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心里默默想:妈妈确实辛苦。
可那个“辛苦”的理由,似乎从来不包括自己。
她叹了口气,拿起铅笔,在旁边重新写下一段开头。
“我最爱的人是妈妈。她的手虽然粗糙,却在寒冬早晨为我打好热水,在夏夜里为我扇风。她从不抱怨,只是笑着告诉我——要懂事。”
那是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要懂事。”
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停下。
桌上那盏灯的光打在纸面上,晃得她眼睛酸涩。
她忽然想起下午的事——母亲在邻居面前夸康妮聪明,说她成绩进步,老师都喜欢。
而那份作业,其实是她昨晚帮康妮改的。
“懂事。”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有时候,她觉得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勒在她的喉咙上。
她已经不敢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反抗是错的,是不被允许的。
——
第二天早上,母亲在厨房煎鸡蛋。
康妮坐在桌边发呆,手里拿着那本改好的作文。
“姐,你昨天帮我改的呀?”她笑着说。
“嗯。”
“老师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蕾妮愣了愣:“为什么要发现?”
“因为太好啦。”康妮得意地扬起眉,“我写不出这种句子嘛。”
蕾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母亲端着盘子走过来,插话道:“那是因为你姐有脑子。要不是她帮你改,你能得几分?”
康妮撅嘴:“那也不能老帮吧。”
“你闭嘴。”母亲的语气立刻变冷,“你姐帮你是应该的。她是姐姐,懂不懂?”
“可——”
“没可什么!你要是聪明点,能让她少操点心,我都谢天谢地了。”
康妮不敢说话了,抿着嘴低头吃饭。
蕾妮垂着眼,手指轻轻搅着碗里的汤。
那汤太烫,烫得她的手指发红,可她没有动。
她突然明白,母亲所谓的“懂事”,其实只是一种驯服。
她必须学会忍耐、补偿、让步。
她必须学会代替母亲去做母亲不想做的事。
她必须永远成为那个不出错的人。
——
午后的教室,阳光从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蕾妮的课本上。
她正低头抄写作业。
“蕾妮,你妹今天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念了。”
后桌的女孩笑着说,“她真厉害。”
蕾妮的笔尖一顿。
“你们家是不是都挺有才的?她写得好,你成绩也不错。”
那女孩眨眨眼,“你妈得高兴坏了吧。”
“嗯。”蕾妮答,声音平淡。
“她那篇里写的‘母亲的手’那一段真好,我都快哭了。”
“是啊........”
她低下头继续抄笔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她突然意识到,连那种“感动”都被人抢走了。
她用心写下的句子,被人用来称赞别人;她的努力被拿去装饰一个更讨人喜欢的笑容。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冬天,而是从胸口往外渗的空虚。
——
晚上放学,天色阴沉。她和康妮一起走回家。
“姐,老师让我写新的比赛的稿子。”康妮笑着说,“她说我肯定能得奖。”
“嗯。”
“可我得写什么呢?你帮我想想吧。”
蕾妮没回答。她望着前方那条狭窄的巷子,石板路上积着水。
风吹来,水面晃动,映出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
影子在水里晃成一团,模糊不清。
康妮哼着歌,跳过水洼。
她的鞋尖踢起水花,水珠落在蕾妮的裙角上。
那一刻,蕾妮甚至没躲。
“姐,你干嘛那表情啊?”
“没什么。”
“你最近老这样,好像不开心。”
“我挺好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安静。
康妮却已经转过头,继续哼歌。
她从来不懂她。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为了她做了什么。
——
夜里,屋子一片寂静。
母亲在隔壁睡着了,康妮趴在床上打着轻轻的呼吸。
蕾妮一个人坐在桌前,灯光照着那张白纸。
她又开始帮康妮改作文。
“家庭,是温暖的港湾。”她写下第一行,笔尖微微颤抖。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那张疲惫却严厉的脸,浮现出康妮那副被爱包裹的笑容。
然后,她停下笔,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写。
也许习惯了。
也许,她已经被训练成——永远懂事的人。
她把作文写完,放在康妮的书桌上。
起身时,她看见窗外的夜色正一点点吞噬月光。
那黑暗没有形状,却安静得可怕。
她忽然觉得,那黑暗比光更像她自己。
她回头看了一眼康妮,妹妹睡得很安稳,脸上带着一点笑。
她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那样笑。
可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自己压下。
她熄了灯,躺回床上。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
她睁着眼,听着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想法——
如果我从来没学会懂事,会不会就能自由一点?
可风声太大,她没听清自己心里的答案。
或者更残忍的说,她没有答案。
第356章 道格拉斯
那年秋天的雨下得很勤,教室的窗户常年蒙着一层雾。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字被水汽侵蚀成模糊的白线。
蕾妮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这样使她几乎不会被老师点到回答。
她喜欢这样——不被看见意味着不必承担。
新学期的第一周,班主任推开门时,领进来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男孩。
“这是你们的新同学,道格拉斯·格芬穆斯。”
老师说完这句话,便示意他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班里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像是动物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蕾妮没有抬头,她在作业本上描红字母,一笔一划。
“我可以坐这儿吗?”
她抬起头,那双淡粉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男孩站在桌边,书包的带子勒出了浅浅的印子,神情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笨拙。
蕾妮愣了一下,点点头。
“行。”
他小心地坐下,动作生硬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笔盒整整齐齐放在桌角,连铅笔都排着顺序。
这人真奇怪,蕾妮想。
可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那种认真得有些呆的样子,让她莫名觉得——有点安全。
午休时,康妮被一群同学簇拥着去操场晒太阳,笑声穿过窗户,混在风里。
蕾妮低着头抄笔记。道格拉斯忽然轻声问:“你每天都这样午休?”
她“嗯”了一声。
“你不去玩?”
“这里从来都没什么好玩的。”
他安静了片刻,又道:“那我也留在教室吧。”
那天之后,午休的教室就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道格拉斯总是看书、记单词。
蕾妮有时候趴在桌上睡,有时候只是发呆。
偶尔,她会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午休铃声的响起。
———
他们第一次说上几句真正的话,是在一场暴雨的午后。
道格拉斯的笔不小心掉到地上,滚到了她脚边。
她弯腰帮他捡起。笔壳被摔裂开一个口。
“我帮你粘好吧。”她小声说。
“你有胶水?”
“有。”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几乎要干掉的小瓶,仔细地抹上。
他看着她的手指,那层薄薄的胶水晾出一层亮光,像雨后的玻璃。
“你总是很会照顾别人。”他忽然说。
蕾妮抬头,那句话让她愣了几秒。
她从来没被人这么评价过。大多数时候,大家只说她“该做”“应该”“理所当然”。
照顾别人,从来不是一种值得称赞的事。那只是她必须做的事。
“也许吧。”
她笑了笑。
“在家里也是这样?”
“差不多。”
他似乎想再问什么,却犹豫了,最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他带来了一块新橡皮递给她,说是“谢谢昨天的胶水”。
蕾妮看着那块崭新的橡皮,忽然有点想笑。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个“谢谢”。
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那天回家时,脚步轻得像踩在风里。
———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教室里的暖气常常坏,冷得学生们不得不围着围巾上课。
道格拉斯依旧坐在她身旁,手指常常冻得发红。
她把自己的手套推过去:“你带着吧。”
“你呢?”
“我不冷。”她撒谎。
他没有推辞,只是默默地戴上,然后小声说:“那我明天给你带巧克力。”
她笑出声:“你像个老头子。”
“为什么?”
“只有老头子才会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礼。”
他也笑了,脸颊被冷气染得通红。
他们的笑声很小,却足以在那片寂静的教室里生出一丝温度。
———
道格拉斯的家离学校不远。
偶尔放学时,他们会一起走一段路。
他的话不多,但总能在对的时机说一些让人心口发软的句子。
“你看,那棵树今年的叶子掉得特别快。”
“也许是因为风太勤快了。”
他愣了下,然后点头:“你说话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点……像梦里的人。”
蕾妮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的水迹一点点晕开。
那一刻,她几乎忘了家里还等着她去做晚饭、洗衣、照顾康妮。
她甚至想,如果世界能够永远眷顾他们在这一刻就好了。
———
一天放学后,道格拉斯忽然提到母亲。
“她最近总是头疼,”他说,“医生说是压力大。”
“那你爸呢?”
他顿了顿:“他不太喜欢别人提这些。我们家……规矩多。”
“什么规矩?”
“比如……要注意一些古早的礼仪,不能质疑他的决定。”
他耸耸肩,笑得有点僵硬,“不过他也挺好的,至少我们什么都有。”
蕾妮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种“拥有一切”的生活并不等于幸福。
走到街角时,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我妈生我时已经四十六岁了。医生都说不可能,她偏偏生下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家人一定很疼你吧?”
“........是啊。”
他停顿了片刻,“他们对我的期望太多了。”
那句“太多了”几乎是被风吹散的。
蕾妮听懂了,却装作没听见。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同病相怜的人。
这是蕾妮为道格拉斯打上的一个小标签。
———
回到家时,屋子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肥皂水的味道。
母亲在厨房咳嗽,康妮趴在桌边写作业。
“怎么这么晚?”母亲没抬头。
“我在学校写作业了。”
她撒了谎,熟练地端起洗衣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那个谎言碎裂的声音——细微,却彻底。
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外面的风吹得窗吱吱作响。
她想起道格拉斯那句“你像梦里的人”。
她忽然有点害怕自己真的会被困在梦里。
可第二天早晨,当阳光照进教室,她又不由自主地抬头去找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
他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几乎让人心疼。
蕾妮也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笑更像是一种求救。
第357章 沉默的家
格芬穆斯家的房子坐落在镇子的边缘。
与其说那是一栋住宅,不如说更像是一件被妥善保存的标本——冷、整洁、没有气味。
白色的砖墙与暗红色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异常锐利,连窗框都一丝不苟地擦得发亮。
哪怕风吹过,也像被训练成不敢打乱秩序的样子。
玄关的地板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鞋柜上的钥匙一字排开,大小不一,却各自对齐。
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有它固定的位置,一旦挪动,空气都会发出抗议。
“回来了?”
声音从书房传来,低沉、平静,却让人无端心紧。
那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检查”。
道格拉斯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是,父亲。”
“成绩单。”
“在这里。”
父亲接过那张纸,眉头一动未动,只在最下方扫了一眼。
“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还不够。”
他一贯那样——永远不满意,但也从不发怒。
他的语气淡得像纸,却能让人感觉到那纸背后藏着锋利的刀。
“年底前,我要看到你在全年级前三。”
“我会的。”
“我不看过程,我只要结果。”
道格拉斯垂下眼,轻声应道:“是,父亲。”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钟表的滴答。
父亲重新伏在书桌前批改文件,钢笔划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足足一分钟,直到父亲抬手,像挥退下属一样,才被允许离开。
走廊的灯昏黄,散着陈旧的气味。
母亲的脚步从厨房传来,伴着瓷碗轻轻的碰撞声。
“回来啦?”她探出头。
那张脸苍白,眼神温柔,却永远带着一丝慌乱的迟疑。
“嗯。”道格拉斯轻声回答。
“你父亲刚吃完饭,你去换衣服吧,一会儿我给你热汤。”
“好,谢谢妈妈。”
母亲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擦碗。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透明,她的背影瘦得像被墙壁吸进去的一片影子。
她说话的音量永远不会超过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因为她知道太响会惹不满。
餐厅里依旧保持着用餐时的整洁。
桌布没有褶皱,银叉和刀的摆放像被量过角度。
三副餐具中,父亲那一份永远摆在最正中,母亲的在左边,属于道格拉斯的那份靠近餐桌边缘,似乎只属于“顺带”。
“学校还好吗?”
母亲小心地问,仿佛那是个需要斟酌的词。
“挺好的。”
“有新朋友吗?”
他停了几秒,点头。
“有个同桌,对我还不错。”
“是吗?男孩子?”
“女孩。”
母亲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后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却只持续了两秒就淡下去。
“那很好。”
“嗯。”
然后,他们又都沉默了。
钟表再次发出“咔哒”的声响,像是提醒这家人该有点声音。
可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
父亲在书房,声音便是禁令。
母亲的眼神游移不定,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是收拾起碗碟。
汤的热气很快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饭吃得很安静。
刀叉和瓷器的轻响成了全场唯一的“交谈”。
偶尔父亲轻咳一声,母亲便立刻挺直腰背。
直到餐具归位,父亲起身回卧室,那种紧绷的空气才微微松开。
母亲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声叮嘱:“早点睡。”
道格拉斯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
房间不大,却井然有序。
他是个习惯克制的人,就像这栋房子训练出来的一样。
书架上整齐摆着课本、练习册,所有铅笔都削得几乎一样长。
窗台上摆着一盆小仙人掌,那是母亲送的,她说“绿色能让你放松一点”。
可那棵植物在冷风里微微发灰,看起来也疲惫。
他拉开书包,取出课本,坐在书桌前。
台灯发出温柔的光,光圈外的一切则迅速被阴影吞没。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奇异的安稳。
笔盒打开,“咔哒”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到那支笔——笔帽上曾经裂开的小缝,如今被胶水补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那是她修的。
那天她小心地把笔递回来时,指尖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透明胶。
她笑着说:“好了,能再写几年。”
他只是愣愣地接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想起那笑容,心口却像被阳光轻轻触了一下。
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轻轻把笔拿起来,放在掌心翻转。
那道缝隙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一种陌生的暖意顺着指尖渗入皮肤,带着一点酸涩。
窗外的风推了推玻璃,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声。
走廊那头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带着节奏,如军鼓。
他立刻放轻呼吸。
那是习惯了的反应——只要父亲在,他就必须保持安静。
脚步声渐远。
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翻开作业本。
字迹整洁,工整得像是写在某种审讯的纸上。
他盯着纸面,忽然停下了笔。
灯光落在那条笔缝上,反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那亮线让他想起她在阳光下的样子——
那时候她正笑着,用那种不张扬却温柔的语气问:“你是不是太认真了?”
他没回答,只是抿着嘴笑。
那笑容,此刻竟然又浮上唇角。
这房子里所有的笑都被扼杀,可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
他笑得很轻,几乎无声。
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梦。
但那笑是真的。
是他记忆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理由的笑。
那笑让他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风、阳光,还有那个愿意替他修笔帽的女孩。
原来,温柔可以存在于这样一个世界里。
原来,还有人会在意一支破掉的笔。
他拿起笔,在作业本页角的小角落写下了一个字母。
“R”
只一个,短短的,却像一种秘密。
灯光映在那笔划上,柔和、温暖,几乎能融化他胸口的那层冰。
门外的地板又响了一下,是父亲的脚步。
他立刻收起笔,本子合上。
笑容也像被风吹灭的火苗,迅速熄去。
但那团光没有消失,只是藏进心底。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连星光都被云遮住。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来生,他希望能在一个可以笑的家里长大。
只是,这个念头,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屋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
整栋房子震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时钟继续滴答。
那声音单调,却莫名地安慰。
道格拉斯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
在笔尖触到纸之前,他又抬起头,轻轻看了眼那道补好的笔缝。
——他在心里默默想:谢谢你。
没有声音,没有信件,没有花。
只有一支被修好的笔。
但对他来说,那已经是整个世界最温柔的部分。
第358章 初见
“蕾妮,你也去吗?”
同学贝拉笑着探头问。
“去哪?”
“格芬穆斯家!今天是道格拉斯的生日呀,他居然说要请我们去他家!”
蕾妮怔了怔。
她其实知道——昨天放学的时候,道格拉斯在走廊尽头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
“明天……你可以来我家吗?明天是我的生日,母亲说,我可以请几个人来玩。”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怕被谁听见。
那样的神态让蕾妮忍不住笑了笑,却还是摇头。
“我可能没空.....不过我祝你生日快乐。”
她原本真的打算不去。
母亲今天要带康妮去镇上参加什么“优秀作文大赛”,早早起床就忙着帮康妮挑衣服、擦鞋、卷头发。
“你在家记得把屋子收拾干净,中午自己带点面包去学校。”
“知道了。”她平淡地应了一声。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母亲和康妮坐上邻居的车。
阳光照在那两道身影上,亮得刺眼。
屋里顿时空了,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摆动的声响。
桌上那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渐渐氧化,露出暗褐色的斑。
她突然想起道格拉斯昨天的神情——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一种冲动让她拿起外套,推开门。
“反正……我也没事做。”
她这样想着,关上了门离开了家。
———
格芬穆斯家的房子,就像镇上所有传说里描述的那样——大得离谱,整洁得不近人情。
一群同学在草坪上追逐,笑声飘得很远。
道格拉斯的母亲坐在门廊下,穿着整洁的浅灰裙,神色温和,端着茶杯。
道格拉斯看到蕾妮出现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难得的笑。
“你来了。”
“嗯。”
“太好了。”
他笑得有些笨拙,像终于被批准做某件事的孩子。
蕾妮忽然觉得,这个笑比阳光还让人眩目。
他们在院子里玩得很开心。
有几个人带了录音机,放着最新的流行曲;有人抢着吹气球,颜色绚烂,飘在枝头。
他的母亲偶尔也微笑着看一眼,轻声提醒他们别跑太远。
那一刻,一切都温柔得不像是真的。
蕾妮坐在长桌旁,看着笑闹的同学们。
那种热闹让她有些恍惚——她习惯了阴影里的位置,忽然被阳光照到,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
道格拉斯端着果汁走过来,放到她面前。
“你不喜欢甜的?”
“不是,只是……有点太甜。”
“我也是。”他笑了笑,语气有点轻松,“可母亲坚持要放糖,她说糖能让人感到快乐。”
她被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家真奇怪。”
“是啊。”
他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不出的意味。
———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斜,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有人提议玩扑克牌;有人在钢琴上弹起小调,调子温柔而轻快。
蕾妮靠在沙发边,第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这样流淌,不带刺。
然而就在那一刻——
门“咔哒”一声被钥匙打开。
笑声瞬间止住。
“父亲回来了。”道格拉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种压抑的变化来得太快,就像阳光被云层吞没。
男人的脚步声稳、重、有节奏。
他走进屋,脱下手套,目光扫过那群仍然站着的孩子。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爸爸,他们是我……”
“我没问你。”
那一眼,足以让所有的笑意冻结。
男孩们低头收拾东西,女孩们尴尬地挤在一起。
母亲慌乱地放下茶杯,语气微颤:“亲爱的,是我让他们——”
“你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可以让外人进我家了?”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却让人感到窒息。
母亲立刻闭嘴,双手交叠在一起。
“抱歉……我们、我们马上就走。”贝拉低声说。
“是的,谢谢您的招待。”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他们拿起外套,脚步匆忙,仿佛这房子里藏着看不见的火。
门再次被关上,屋内只剩三个人。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蕾妮站在沙发旁,整个人僵住。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离开——可此刻的离开,又好像是一种逃跑。
她的手微微发抖,只能强迫自己挺直背。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终于看向她。
“……蕾妮。”
“父母是?”
“母亲在做裁缝。父亲……走了。”
他点点头,眼神淡漠。
“没有父亲的孩子,就更该遵守规矩。”
那一句话,像一根钝钉钉进空气。
蕾妮听得脸色发白。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紧。
“父亲——”
“我在和她说话。”
道格拉斯站在一旁,指节发白。
母亲想开口劝,却在男人的目光下噤声。
蕾妮只能低下头,声音微弱:“对不起,我——”
“说话时眼睛要看人。”
她抬起眼,眼前是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
“你这样的孩子,在别人家里坐着,却不问主人的意见。这就是你母亲教的规矩?”
“……不是。”
“那就行。以后要学会什么叫边界感。”
空气冷得几乎能冻裂皮肤。
蕾妮只是机械地点头。
“够了!”
是道格拉斯。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那一片死寂。
男人的目光一顿,慢慢转过去。
母亲捂着嘴,像被惊雷击中。
道格拉斯呼吸急促,脸颊泛着微红。
“她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这么对待她!”
“朋友?”父亲的眉微微一挑。
“是。”
“那就带她离开我的屋子。”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蕾妮的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可她也知道,如果现在离开,道格拉斯会一个人面对那冰冷的目光。
于是,她只是坐直身体,把双手放在膝上,尽量让自己显得“得体”。
那种静止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道格拉斯终于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们出去走走。”
他说这话时,几乎没再看父亲。
只是伸出手。
那一瞬间,蕾妮看到他指尖的细微颤抖——像是在赌上所有的勇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伸出了手。
掌心相触,带着少年微凉的体温。
两人越过客厅,走向门口。
那背影在光里交叠,像两条终于离开牢笼的影子。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再次回到寂静,只剩下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倒数——
倒数着,这段被命运允许的短暂温柔,会被什么东西撕碎。
第359章 细线
夜色潮湿,街灯的光晕被薄雾搅成一团模糊的金色。
风从林间缓缓爬出,带着冬末泥土的腥气,掠过两人的发梢。
道格拉斯拉着蕾妮的手,走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
石子被鞋底碾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提醒他们——离那座沉默的房子,还没多远。
空气里还残留着酒精、肉桂与烤蛋糕的气味,那是聚会残余的温度。
可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却令人头晕。
蕾妮缩了缩肩,才发现自己仍被他牵着。那只手微凉,却握得很紧。
她抬头看他。少年面色苍白,额角的碎发被风吹乱,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
她想问他是不是生气,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
那句问候在喉咙里打了个结,只剩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一路走下坡。路边的白桦树被夜雾吞没,枝影模糊地晃动着。
道格拉斯没有说话,只在岔路口停顿片刻,像是在辨认方向。
“往这边走。”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蕾妮点点头。她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也没必要知道。
那种从餐厅蔓延出的压抑还在心口发烫——那位先生的声音太冷,冷得像铁门落锁,连空气都被割裂。
她仍能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轻蔑的打量——仿佛她的存在就是对秩序的破坏。
两人终于走到了镇子的外缘,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口。
灯泡闪烁了几下,终于亮稳。
光线照出他们身上的灰尘与褶皱,也照出了彼此的疲惫。
“他总是那样吗?”蕾妮终于问。
道格拉斯看了她一眼,神情空白了一瞬。
“我父亲不喜欢声音,”他轻声说,“也不喜欢别人笑。”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派对?”
“我只是……想试试看,我以为他不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垂下头,嗓音更低了些,“对不起,让你难堪了。”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那笑容短促得几乎只是一闪,就被风吹散。
蕾妮低头,看着他松开的那只手。
掌心里还留着他体温的残迹,微微发烫。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一切话语都太轻。
她不擅长安慰人,她自己也没有被安慰过。
他们走到镇口的长椅旁。
那是公交站旁的避雨棚,漆面斑驳,椅子上落满枯叶。
道格拉斯抬手,将叶子拨到一边,然后坐下。
蕾妮在他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夜里只剩远处工厂的汽笛声,短促、压抑,像一声哀叹。
“你刚才不该道歉的。”道格拉斯忽然说。
“什么?”
“我父亲训你的时候。”他顿了顿,“那不是你的错。”
“可你家是他做主。”蕾妮垂下眼,“如果我再多说一句话,他可能会更讨厌你。”
“他从来不算是真正的喜欢我,他只是喜欢我为他带来的荣誉罢了。”
他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从记事起就知道了。”
灯光笼罩着他的侧脸,阴影在眉骨与下颌之间拉出一条冷色的线。
那一刻,蕾妮忽然有种错觉——他其实并不年轻,像是被岁月提前磨钝了棱角,只剩下安静和忍耐。
风更冷了。
蕾妮抱紧手臂,道格拉斯脱下外套,递给她。
“不用了。”她摆摆手,“你不冷吗?”
“没关系。”
“我又不是小孩。”
“那就当我在还礼吧。你不是帮我修过笔帽吗?”
蕾妮愣了一下。
“你不是送过我橡皮吗?”
“那就当是追加的补偿吧。”
她接过外套,布料上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油墨气息,混着旧羊毛的味道。
“你家真奇怪。”她低声说。
“我也觉得。”
“你妈呢?她不管管吗?”
“她从来不反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房子里的家具。父亲让她摆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蕾妮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地上的影子。
两人的影子并在一起,被风轻轻晃动。
那光线忽明忽暗,像是被世界抛弃的两道笔迹。
“有时候我想,”道格拉斯忽然说,“也许我不该出生。”
“为什么?”
“他们原本不打算要孩子。医生说我母亲那时已经……”
他笑了笑,面上带着几分苦涩,“算了,这些没什么。”
他的笑容淡得几乎要消失。
蕾妮看着他,胸口忽然一阵发酸。
她想伸手,却在半途停住。
那种冲动太陌生,像是要越过某条被她母亲反复强调的界限。
“那你还想回家吗?”
“现在吗?”
“嗯。”
“……不想。”
风掠过他们之间的缝隙。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夜空被压得更低了。
“你也不想回去吧?”他忽然问。
蕾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家里没有值得我回去的事情。”
“那我们都一样。”
他的话像某种无形的约定,让空气变得柔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顺势靠在他的肩头。
少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放松。
夜色越发深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种声音并不浪漫,甚至有点笨拙——可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半晌,道格拉斯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人可以换一个家。”
“换一个家?”
“不是换地方,而是换一些……家人。”
蕾妮怔了怔,转头看着他。
灯光反射在他眼底,像两点被困住的光。
“什么意思?”
“我都注意到了,那个康妮。”
“她?她怎么了?”
“她总是在享受你的劳动成果。你难道甘心如此吗?”
蕾妮沉默了。
“……可我是姐姐。母亲说……”
“母亲难道一定是对的吗?”道格拉斯声音低缓,却透出一丝坚硬,“你完全可以活出属于你自己的样子啊。”
“……可是,我怕她失望......”
“那又怎样?人不该永远在讨好别人,也不该总是活在别人的掌控.......”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神色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一下。
“算了,”他低声补了一句,“我好像也没资格说这话。”
蕾妮没回答。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抬起头,看见夜空被雾气吞噬,连星光都显得模糊。
望着那几乎被掩没的光,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非得忍受所有的沉默,也不是只能站在康妮的背影之后。
“你要是想换……”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也要换掉那些家人。”
道格拉斯转头看着她,眼里闪着微光。
“好。”他轻声说。
那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承诺。
被夜色吞没,却在风里延伸。
像一缕细线,从此将两人的命运悄悄系在了一起。
第359章 回家
风在街巷间打旋,卷起枯枝与尘土。
薄雾裹着灯光,把整个小镇吞进一层昏黄的梦境。
蕾妮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鞋底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轻的水声。
裙角被风掀起,露出小腿上几道浅浅的泥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加快了脚步。
母亲带着康妮去镇外参加比赛,按理说要后天才回来。
她很清楚今晚家里不会有灯光,也不会有饭菜的味道——只有一间空屋子。
果然,当她推开那扇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木门时,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像在责怪她的归来。
屋里一片漆黑。
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的街灯,昏暗的光从帘缝间漏进来,斜斜地落在餐桌上。
桌上还放着早晨的碗盘,刀叉交着,杯底干涸的茶渍已经结成了暗褐色的圈。
她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杯子。
那是母亲的。
杯柄处有一处小裂口,像一条旧伤口。
“真脏啊。”她轻声自嘲。
声音落在空房子里,却没有回音。
她点亮蜡烛。
微弱的火焰颤了几下,终于稳住。
淡橘色的光晕笼罩着她的面庞,也照亮了四周剥落的墙纸和摇晃的影子。
那影子看上去像另一个人——瘦小、沉默,正对着她笑。
她避开那笑,坐在椅子上。
屋外的风吹动窗框,木头发出细微的震颤。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房子在呼吸,像个老去的生物,在等待什么再次填满它的空洞。
她想起刚才在道格拉斯家的餐桌。
那男人的目光冰冷得像刀子,在每个人身上划过。
她至今还记得那句刺耳的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可以让外人进我家了?”
她当时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声音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脑海。
“也许人真的能换一个家。”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
火光轻轻晃动,映出她嘴角的弧度——那既不是笑,也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对命运微弱的反抗。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伏在桌上,闭上眼。
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此时的镇另一头,道格拉斯家灯火通明。
他刚踏进门,门就被从里面“啪”地一声推上。
那声音像一记警告。
走廊的吊灯照得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洗涤剂与雪茄的混合味。
“你去哪了?”
父亲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低沉而压抑。
道格拉斯僵住。
他刚想解释,男人已经一步步走下楼梯,西装笔挺,眼神锐利。
“我在问你,道格拉斯——你去哪了?”
“只是……只是带同学出去走走,送她回家......她毕竟是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的。”
“聚会?”男人嗤笑一声,“我记得你答应过,不在我不在家的时候邀请任何人来这里。”
“他们只是——”
“只是?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冷意的怒气,“你竟敢忤逆我?忤逆你自己的父亲?这个家是谁在支撑?是谁让你有这屋顶、有这张桌子?”
他一步步逼近,脚步声稳重如同鼓点。
“我一再容忍你的任性,可你竟敢在我头上撒野?”
道格拉斯抿紧嘴唇。
那种熟悉的恐惧再次攀上喉咙,像铁环在收紧。
“你想学外面的那些废物吗?带一群无关紧要的人闯进我的房子?在这里吃我的东西,坐我的椅子?”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书桌边缘磕到腰。
“父亲……他们没有乱动。”
“闭嘴!”男人厉声打断。
就在这时,母亲的声音从餐厅传来:“亲爱的,别这样,孩子他只是——”
“你也给我闭嘴!”
那声音瞬间变得嘶哑,像一道闪电劈开空气。
“你纵容他太久了!我说过多少次,这房子只听一个声音!只有我的命令才是命令!”
母亲下意识后退一步,捂住嘴,眼神惊慌。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却不敢再出声。
道格拉斯望着她,那一刻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某根弦断裂的声音。
他多希望她能再说一句话,哪怕轻声地劝一句。
可那声音永远没有出现。
父亲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去房间。今晚不许吃饭。你要在那儿反省到天亮。”
“是。”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被吞进地毯。
当他转身上楼时,能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沉重而规律,像野兽的喘息。
母亲依然站在原地,手还扶着墙。
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他眼睛发疼。
门关上,房间陷入昏暗。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父亲那句——“只有我的命令才是命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在那句命令里呼吸。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整齐得几乎让人窒息,笔、书、本子都排列成严格的直线。
那支笔安静地躺在那里,笔帽上仍绑着蕾妮的细线。
线的尾端有一处不规则的小结——她绑得太紧了。
他伸手轻轻摩挲那处结,指尖划过细线,像是在触摸某种温度。
那种触感让他忽然想起她在放学后阳光下的样子——
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冷静,可嘴角却藏着一丝不经意的笑。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却真切地存在。
他想,也许就是这种温柔,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囚禁的人。
窗外的夜风拍打着玻璃,树影在窗上晃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翻开,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动,声音轻微,却像是在维持着某种秩序。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灯光逐渐变柔,夜色变得更深。
当他停下笔时,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渍。
他盯着那点黑色,忽然笑了。那笑容几乎让他陌生。
也许,这就是属于他的反抗。
不喊、不逃、不哭,只是在沉默中活着、写下、继续。
而在小镇的另一头,蕾妮家的蜡烛燃尽,只剩下烟丝般的余温。
她伏在桌上睡着,脸颊映着最后一缕光。
那微弱的火光,跨过窗户,落在街道上,和夜色融成一体。
就像两颗孤独的心,在同一片夜里,隔着距离,却呼吸着同样的寒意。
第360章 渐进
早晨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缓缓落在课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漂浮。
一切看似平常,却有一种隐约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寂。
蕾妮靠在窗边,撑着下巴望着操场。
课间的喧闹还没开始,她的眼神却有些空。直到铃声响起,她才直起身。
道格拉斯走进来,步子一如既往地稳,衬衫熨得平整,书包背得端端正正。
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整理笔袋。
动作仍旧那样小心——像怕弄乱了空气。
“早啊。”
蕾妮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点试探。
“早。”
他没抬头,声音却依旧温和。只是那种温和有点勉强。
空气一时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蕾妮的头发,她侧过脸,看着他。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显得疲惫。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不想吃?”
“什么?”
“糖。昨天剩的。”
她笑,撕开糖纸自己含了一颗,又塞一颗到他面前,“甜的,吃了就不难过。”
他愣了两秒,接过。糖纸的声音在桌面间轻轻响起。
“谢谢。”
“别老谢我。”她抿嘴,“你再谢我我就收糖税。”
他抬眼,嘴角有一点轻微的弧度。那笑太短暂,却让蕾妮心头一软。
课间,教室的喧哗逐渐散开。
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抛纸团。
蕾妮趴在桌上,用笔戳了戳他的笔袋。
“喂,道格拉斯。”
“嗯?”
“昨天……没被骂太惨吧?”
他手指停了一瞬,“没事。”
“骗人。”
“真的没事......”
他说话的语气平稳,但平稳得太刻意。
蕾妮盯着他,目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你爸真那么凶?”
他犹豫着回答:“他只是希望家里……稍微有秩序一点,这样就不需要头疼家里的事情了。”
“听起来挺可怕的。”
“其实……他只是觉得秩序能让人安全。”
“那你安全吗?”
他愣了下,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
“我习惯了。”
蕾妮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过头,装作看黑板。
“......你算是幸运的。”
她笑着说,语气轻,却带着一丝酸意。
“至少你总是被关注的那个,不像我的母亲.......”
“你妈妈……”
“昨天带康妮去比赛,一整天不在家。”
“那你昨晚一个人?”
“是啊。家里空得像教室打扫完那样。”
她顿了顿,“你看,我就比你好多了,没人管。”
他低声说:“我挺羡慕的。”
“羡慕我?”
“羡慕你能这么说。能笑出来。”
“那是我天赋。”她挺直背,“你也可以学啊。”
“我学不来。”
“那就让我来教教你如何?。”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故意的轻快,道格拉斯抬眼,视线和她对上。
那一刻,她看到他眼里的犹豫——像湖水一样微颤。
她忽然有种想伸手碰一碰那层水面的冲动。
但她只是笑。
“笑一个,给我看看。”
“现在?”
“现在。”
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却干净得让人心疼。
“行了,你这笑我勉强打个六十分。”
“那不合格。”
“以后再教你。”
午休时间,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们的桌上。
蕾妮拿出饭盒,问:“要不要分你点?”
“不用了,我有带。”
“那我换你一口。”
她没等他反应,直接夹了他饭盒里的鸡肉。
“哎——”
“别皱眉,算我谢你昨天救场。”
“那你也吃。”他犹豫一下,把饭盒推近。
“真听话。”她轻笑。
他微微红了耳朵。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有点……太直接。”
“你不喜欢?”
“没有。”
“那不就好了。”
阳光温暖地洒在他们身上,午间的喧嚣在背景里模糊成柔和的噪音。
蕾妮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那种笑,不是为了迎合谁——是轻松的、自然的。
而他,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显得像个普通的少年。
下午最后一节是作文课。
题目:《我想去的地方》。
道格拉斯盯着纸,笔尖悬空很久。
他想写“自由”,却觉得那两个字太沉重。
最后,只写下了一句话——
“我想去一个能发自内心生活的地方。”
他不敢让别人看到。
可当他抬起头时,蕾妮正笑着望向他。
那笑容明亮得几乎要把他藏了许久的阴影照透。
放学的铃声响起。
夕阳在操场边燃烧。
蕾妮背上书包,说:“你要回家吗?我顺路送你。”
“我可以自己走。”
“拒绝女生很没礼貌。”
她瞪他一眼,“你这是要扣分。”
他忍不住笑出声,“那我陪你。”
他们并肩走在林荫路上,风带着一点初夏的热意。
蕾妮轻轻踢着脚下的石子,道格拉斯背挺得笔直,像在压抑什么。
她忽然说:“你爸真的那么讨厌别人来你家吗?”
他沉默片刻,点头。
“他觉得家是他一个人的地盘。”
“那太可笑了。”
“我妈也觉得……但她不敢管......我也不敢。”
两人都没再说话。风在树梢间穿行,叶影摇动。
走到拐角时,蕾妮停下脚步。
“道格拉斯。”
“嗯?”
“下次你爸再那样,你就来找我吧。”
她语气轻,却认真,“我不会介意的。”
他怔了一下,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我……”
“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太闷了。”
她的笑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好。”
他低声回答。
风吹过他们之间。
夕阳的光线被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并肩延伸在地面上。
世界其实可以有别的样子——
不必服从,不必害怕。
那种感觉陌生,却让他有些想靠近。
他想起那天她递糖时说的那句:
“甜的,吃了心情好一点。”
原来真正的甜,不在糖里。
而是存在于在意的人的笑容里。
第361章 顶罪
屋外的雨细细密密,像无数银色的线,从低压的天空里垂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屋檐滴水的声音和屋内的钟表滴答声交织在一起,让这栋小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蕾妮站在客厅中央,指尖冰冷,眼神紧盯着面前的母亲。
桌上放着一只破碎的花瓶——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个。
母亲沉着脸,看上去又气又急,但仍旧是那副疲惫又克制的样子。
她的语气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蕾妮,这件事,你替你妹妹去认吧。”
蕾妮没有立刻回应。
那一瞬间,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从母亲的嘴唇挪到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早已被多年的操劳磨得黯淡无光,却依旧习惯了用“理所当然”的神情看着她。
“为什么是我?”
她的声音轻,但有着锋利的边缘。
母亲的脸微微僵住,避开她的视线。
“康妮明天要去城里参加颁奖,她最近的成绩也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似的劝说,“要是现在闹出这些事,对她不好。学校那边会对她有看法的。”
“所以呢?”
蕾妮冷笑了一下,声音陡然发紧,“所以你就要我去顶罪?”
母亲抿紧嘴唇,没回答。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你是姐姐,她是妹妹。你得让着点她。”
这句话,蕾妮再熟悉不过了。
从童年到现在,不知听过多少次。
每当母亲说出这句话时,她都必须放下手里的事,替康妮收拾残局。
无论是打碎的盘子、忘带的作业,还是被老师批评的谎言——母亲永远只看着她,让她去道歉、去弥补。
“姐姐要懂事”,这句话像一副锁链,从她学会走路的那天起就套在她的脖子上。
可今天,不知为何,那锁链似乎松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那天夜里的风。
也许是因为道格拉斯那句低低的话——
“你完全可以活出属于你自己的样子啊。”
那声音像一枚钉子,轻轻钉进她的心里,从那之后,她的呼吸就再也没能恢复从前那种顺从的节奏。
“妈。”
她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你有没有想过,康妮闯祸的次数,比我上交作业的次数还多?”
母亲的神情一滞,显然被这话震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
蕾妮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每一次出事,她都能全身而退。你心疼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替她收拾?”
母亲张了张嘴,神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想反驳,却没能说出口。
厨房里那盏灯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让空气变得更沉。
“妈,我不去。”
母亲愣了。
那一刻,她好像没听懂,又好像是不敢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顶她的错。”
那一句话,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掀起无法压下的涟漪。
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用力攥紧围裙,语气终于有了火气。
“蕾妮,你别任性。康妮是你妹妹,你要是再这么犟,以后谁还帮她?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们两个能互相扶持,你要是连她都不顾,以后她可怎么办?”
“她有你疼啊。”
蕾妮的语气依然平静,只是那平静里藏着一层微微的颤。
“你心里根本没我。对你来说,我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康妮的影子。你要我学会忍,让我牺牲,你说这是为家好……可我一点都没觉得这家是我的。”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母亲提高了声音,眼里闪着慌乱。
她的呼吸急促,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我这么多年,为了让你们俩吃饱穿暖,受了多少罪!”
“我知道。”
蕾妮看着她,目光里浮出一种淡淡的悲哀,“我都看见了。可那不代表我该为她赎罪。”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划出冷冷的弧线。
康妮从楼上跑下来,哭哭啼啼地扑进母亲怀里。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拿个奖,我努力很久了……求你帮帮我吧,好不好?”
她的哭声很大,像是特意要盖过蕾妮的声音。
母亲立刻伸手搂住康妮,一边安慰一边瞪着蕾妮。
“你看看她哭成什么样!你就不能体谅一点?她年纪还小啊!”
蕾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悲凉。
“她年纪还小?她和我才差了一岁!”
母亲怔住。
康妮愣了一下,哭得更凶。
“你不该这么说我的。”她哽咽着,“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讨厌我。”
“你参赛的那篇作文是谁写的?”
蕾妮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在落锤,“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康妮怔在那里,像被人一巴掌打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我、我只是——”
“够了!”母亲突然打断她,猛地起身,“蕾妮,你说这些干什么?她是你妹妹!我养你这么大,就不能再帮她一次吗?”
那句“再帮她一次”,像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帮她一次?”
蕾妮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平静。
“我帮她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从她开始上学起,她的作业我帮写,她惹的麻烦我替她认,我的衣服她穿,我的未来也都成了她的!”
母亲的嘴唇微微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炖汤的香味,那原本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像一股令人作呕的闷气。
“妈,”她轻声说,“我帮的已经够多了。”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心上。
母亲的身影在她身后摇晃,嘴里还在喊她的名字,可她没有回头。
手握在门把上时,她听见康妮又在哭。
那哭声仿佛一根根细针,戳进她耳膜里。
可她不再心软。
她轻轻转动门把。
“蕾妮,你别走!”母亲的声音颤抖,“你去一趟就好,我求你——”
门“砰”地关上。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头湿冷的气息。
街灯的光被雨幕打散,映在蕾妮的脸上,她的表情空白而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终于断裂的弦,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雾。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不是母亲的影子,也不是妹妹的附属。
她只是她自己。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和泪水混在一起,无声地坠进夜色里。
第362章 长椅
夜色比前几日更冷。
镇外的风带着湿意,吹在脸上像无形的针。
道格拉斯裹紧外套,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不均的响声。
他已经沿着这条路走了整整三遍。
蕾妮从早上没来学校开始,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起初以为只是迟到,可直到午后的铃声都敲过,她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静静躺在桌角,看起来比往日更孤单。
他想也许她只是请假。
可放学时,在收拾书本的间隙,他听到了康妮的笑声。
“她昨晚也没回来?”一个女生问。
“嗯。”康妮的语气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说她爱去哪去哪。反正她从小就爱闹脾气。”
那群人笑了笑,话题就轻飘飘地转到了别处。
那一刻,道格拉斯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甚至没有弯腰去捡,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她居然一夜未归?
一个女孩一夜未归,没人打算去找?
那种不安像是冻在骨头里的寒气,越走越深。
他一连找了几个地方,从学校到镇中心,再到河岸边。
夜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在水汽里散成一圈圈模糊的晕。
他的鞋底被雨水打湿,脚趾发麻。
直到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地方——
他们第一次并肩坐过的长椅。
他几乎是奔跑过去的。
长椅在雨中静静地立着,像一块忘记被搬走的木牌。
蕾妮就坐在那里,身上披着湿透的外套,头发贴在脸侧,眼神有点空洞。
看到道格拉斯的时候,蕾妮愣了一下。
“道格拉斯……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哑,像是被雨水泡过。
“你没回家。”他喘着气,“我以为……出事了。”
“出事?”蕾妮轻轻笑了下,“我不过是想一个人静静。”
她笑得太虚,连唇角的弧度都显得勉强。
道格拉斯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眼神在她湿透的裙摆和苍白的脸间来回,手却迟迟没伸出去。
“你看起来生病了。”他说得很笨拙。
“那又怎样?”
“要去看医生。”
“我没钱。”
这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几片枯叶,在脚边打了个转。
“你干嘛不回家?”他低声问。
“回去做什么?让她再让我顶康妮的错吗?”
“当然不是......可你现在要怎么办?就这样孤零零的坐着?”
蕾妮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出奇。
“那又怎样?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道吗,她说那是我的‘责任’。”
她顿了顿,笑了下,“我突然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笑。”
雨更大了。
道格拉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走吧。”
“去哪?”
“我家。”
蕾妮愣住,随后摇头:“你疯了?要是被你爸看到……”
“他出差了。”
“你骗我。”
“没有。”他声音低低的,却意外有力,“他昨天就走了。”
她盯着他几秒,像是在确认。
“你自己回去吧。”
“我背你过去。”
“哈?”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走不动了。”
他笨拙地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笃定,“我看得出来。”
蕾妮愣了愣,忽然笑了出来。
“你真是个笨蛋,道格拉斯。”
“嗯。”
他没反驳,只是弯下腰。
“上来。”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趴上了他的背。
他比她想象中瘦,骨架却结实。
雨水顺着两人的肩头流下,汇进他的衣领。
那种温度从脊背一点点传到她心口。
“道格拉斯。”
“嗯?”
“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不会。”
“我发烧很严重。”
“我知道。”
“那你还背我?”
“不打紧,我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死。”
蕾妮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耳边,像是雨滴落在木桶上的声响,笨拙而倔强。
街灯一点点退到身后。
镇子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条线。
“你冷吗?”他问。
“你呢?”
“我也冷。”
“那就扯平了,都一样。”
他没有笑,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雨越下越大,石子路滑得像抹了油。
道格拉斯几次差点摔倒,却都硬生生稳住。
蕾妮伏在他肩上,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有人在为她用尽力气。
那是从未有过的温度,连寒意都被冲淡了。
等他们抵达那栋屋子时,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把她放在床边,自己去拿毛巾。
“你父亲真不在?”她靠在墙上问。
“下周才回来。”他递给她毛巾,声音不大,“别乱动。”
她接过毛巾,轻声笑着:“真不像你的语气。”
“什么?”
“像是在训人。”
“……我没那个意思。”
他转过头去,不敢看她。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窗玻璃被风拍得作响。
蕾妮轻轻擦着头发,忽然问:“要是我不走呢?”
他停了动作。
“你不会嫌我麻烦吧?”
道格拉斯抿了抿唇,嗓音低得几乎要被雨淹没:“我……不会。”
“真奇怪,”她笑着说,“以前都是我照顾别人。”
“那就换我来。”
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雨一直没停。
道格拉斯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墙,静静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灯光昏暗,影子落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手指无意触到她的发丝,微微一颤。
屋外的雨声渐渐远了,黎明前的黑暗还未散去。
他靠在墙边,终于闭上眼。
而床上的女孩,在梦中微微皱眉,嘴角挂着一抹几乎看不出的笑。
那是某种不知名的温柔,从绝望的边缘生长出来。
第363章 巴掌
道格拉斯的母亲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
门口传来钥匙轻轻转动的声响,那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道格拉斯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口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蕾妮还在昏睡,呼吸浅浅,脸色苍白。
女孩的额头仍有些烫,细碎的头发贴在脸侧,几缕湿气蜷在鬓边。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偶尔皱起,唇角微微颤动,像是梦里仍在与什么人争辩。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光线从外头倾泻进来。
道格拉斯几乎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吞咽声。
他正要开口解释,母亲却只愣了几秒。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停留在蕾妮身上,神情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锁扣落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道格拉斯僵在原地,背上有一层细汗。
他原本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母亲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他更不安。
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含蓄的理解,也有一种无言的信任。
几天过去了,天还没亮透。
蕾妮的烧还没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道格拉斯坐在床边,看着她虚弱地靠在枕头上。
她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几分朦胧。
“谢谢你照顾我。”
她的声音沙哑,却还带着一点笑。
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他心头发紧。
“你都发烧了,别说话。”
他皱着眉,把毛巾拧干,轻轻放到她额头。
“那你呢?不上学吗?”
她看着他,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调侃。
道格拉斯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闷声道:“不去。”
他没再解释什么。
只是坐在她身旁,看着水珠从毛巾角滴落。
那一刻,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安定。
中午的时候,母亲出门上班。
她走前在桌上放了一些药片和一张字条,潦草地写着:“给她吃完,多喝水。”
仅此而已。
道格拉斯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里有种说不出的克制。
母亲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明白。
到了傍晚,蕾妮的烧终于退了。
窗外的光线从橘黄变成深蓝,天边的云像被剪开的布。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头街灯一点点亮起来。
那种表情带着出神,又有几分落寞。
几天过去,竟没有任何人来找她。
学校依旧照常,老师没提她,班上的同学似乎也没人记得她缺席过。
只有道格拉斯在角落里时不时抬头看空着的座位。
他听人提起,康妮因身体不适临时退赛,之后也很少露面。
有人说她家最近有点乱,也有人说那对姐妹闹矛盾了。
但所有人说起这件事时都轻描淡写。
有几次,道格拉斯想问蕾妮:“你打算回去吗?”
可每次看到她平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
那天放学,夕阳正好从操场尽头斜照过来。
风里有种冷意,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蕾妮背着书包,步子很轻。
道格拉斯本来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叫。
“蕾妮!”
康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怒意,眼圈微微红。
那种混杂的情绪——焦急、愤怒、委屈——全写在脸上。
“康妮?”
蕾妮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瞬的错愕。
“你去哪儿了?”
康妮几乎是冲上来质问,“家里都快乱成一团了!你倒好,一声不吭地消失!”
她的语气像是控诉,又像是撒泼。
蕾妮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风吹过她的发梢,几缕发丝被吹到唇边,她只是伸手轻轻拨开。
康妮说完后,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沉默。
“我在同学家。”蕾妮淡淡地说。
那句话像石子落进水面,激起不大的涟漪,却让康妮彻底炸开。
“同学家?是哪个同学?你不会真去哪个男生家里鬼混了吧?难怪不敢回家。”
那句“男人家”像刀一样划破空气。
操场上的喧哗忽然安静下来,几个同学停下脚步,开始窃窃私语。
蕾妮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神却冷得像冰。
道格拉斯本想说点什么,却被她轻轻推到一旁。
“够了......”
她声音低低的,却压抑不住其中的怒火。
下一刻——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气中炸开。
康妮愣在原地,半张脸瞬间红了。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姐姐。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十三年来,蕾妮从未对她发过脾气。
那一巴掌,像是把所有隐忍的岁月都抽在了她的脸上。
“说话前想清楚。”
蕾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冷意。
她的手仍在发抖,指尖泛白。
那一巴掌不仅是愤怒,更像是压抑太久后的发泄。
康妮怔了几秒,忽然眼眶一红,捂着脸跑开了。
她跑得很快,脚步发出急促的回响,渐渐消失在拐角。
操场重新安静下来。
风又起了,卷起尘土与落叶。
道格拉斯站在一旁,犹豫了好久,终于轻声问:“你没事吧?”
蕾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仍停留在康妮消失的方向,像是在强压着情绪。
几秒后,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事。”
“要不要先去我家?那边安静一点。”道格拉斯小心地问。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些事情……该做个了断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夕阳的余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脖颈边。
那种神情,决绝而孤单。
道格拉斯怔怔地看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劝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从那晚之后,他发现自己总是被她牵动——她安静时,他心里发慌;她笑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靠近。
而现在,她的背影让他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无力。
蕾妮没有回头,背着书包离开,脚步稳得像早已决定好去向。
道格拉斯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心口莫名发紧。
“了断”这个词在他脑中回响着,像一块冰嵌在胸口。
他想追,却又犹豫。
脚步动了几次,终究没迈出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夕阳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风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沙沙声,像在预告什么。
那一刻,道格拉斯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被落下的孩子。
他不知道蕾妮要去哪,也不知道她的“了断”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胸口在隐隐作痛——那种痛里有慌乱,也有一种深深的害怕。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光线一点点暗下,风更冷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道格拉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手指紧攥成拳,掌心隐隐发白。
那股无力与焦灼在他胸口堆积,最后化作一点沉重的担忧,深深压在心底。
第364章 辍学
当天夜里。
道格拉斯原本睡得极沉。
直到那一阵敲击声一次次响起——“咚、咚、咚”——节奏轻,却分明有意。
他翻了个身,本想当作幻听。
可那声音没有停。
“谁啊……”
他嘟囔着,撑起身体,摸到窗前。
窗外,一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浮现。
是蕾妮。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忙推开窗。
冷风立刻灌进屋,吹得他后颈一凉。
“蕾、蕾妮?你怎么——”
蕾妮没等他说完,就顺着窗台翻了进来,动作熟练得像早已计划好。
她落地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披散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亮。
“打扰了。”
她勉强笑了一下,“我能在你这儿待一晚吗?”
道格拉斯怔怔站着,还没完全清醒。
她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外套湿了一半,像是被雨淋过。
“当然可以。”他连忙说,“可是你怎么——?”
“被赶出来了。”
她轻轻说,语调很平静,却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妈说不想再看到我。我也懒得吵,就跑出来了。”
她低头擦了擦袖口的水迹,语气像是在谈别人的事。
“妈说要跟我彻底撇清关系了.......我得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了。”
道格拉斯怔住:“你是说——不念了?”
蕾妮笑了笑,那笑意却苦涩极了。
“没办法呀。她说读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去打工。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那今晚——”
“就在你这儿凑活一晚就行。明天一早我就走。”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要散在风里。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道格拉斯呆立着,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人影靠得很近。
“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吧。”
他终于挤出一句。
蕾妮点点头,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整个人都往里缩了缩。
道格拉斯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时,指尖凉得像冰。
“谢谢。”她低声说。
“你妈……她不会真就这么赶你走吧?应该只是气话........”
蕾妮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语气依旧淡淡的。
“她说留我在家是浪费钱,她说我不能为她分担压力,她说我不如康妮乖巧.......”
”她似乎想否定我在这个家里所有的贡献。“
那一瞬,道格拉斯的心有些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怕自己的话显得轻率。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撑着家,也不容易。”
蕾妮轻声补了一句,“所以我不怪她。”
“可你也太突然了,晚上就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啊。”
“没事。”她抬头冲他笑,“我知道你愿意帮我的。”
那笑带着一点顽皮,道格拉斯被她逗得怔了怔,脸有些热。
“那、那你今晚就先睡床吧,我睡地上。”
“别。”蕾妮立刻摇头,“我就在地上铺点衣服就行,真没关系。”
她说着就把书包当枕头放在地上,蜷起身体。
道格拉斯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你这样睡会着凉的。”
“我有外套啊。”她冲他摆摆手,声音含糊,“没事的。”
道格拉斯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毛毯。
“拿去盖着。”
蕾妮愣了下,低声说:“你真像个老头子。”
“那也总比让你感冒好。”他反驳得笨拙。
两人都笑了,但笑声又在寂静里慢慢散去。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蕾妮轻轻开口:“道格拉斯。”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
他脱口而出。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总觉得,遇到你的那天之后,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道格拉斯愣住,耳朵有些发烫。
“你在说什么傻话。”
“傻话吗?”
她笑了一下,轻轻靠在墙边,“我只是觉得,有时候被人理解,比被原谅还要难得多。”
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不知怎么回答,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她蜷缩着身体,靠在那条毛毯里,神情安静。那一刻,她看起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如果明天你真要走……”他小声说,“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去哪?”
“还没想好。”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一顿早饭。”
蕾妮抿了抿嘴,低声笑道:“好啊。”
窗外的月光柔和地洒进来,照亮她半张脸。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神里多了点久违的安宁。
“你真傻。”
她轻轻说,“谁会在半夜让人进屋,还这么好心。”
“我担心你。”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极轻——
“谢谢你,道格拉斯。”
他想说“不用谢”,可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空气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蕾妮靠过去,轻轻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他愣住,整个人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没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好。”
她喃喃道,“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却安静得出奇。
道格拉斯不敢动,只是任由她靠着。
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柔软起来。
窗外的月光越发亮,银白的光洒在他们身上。
他能感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别去打工了。”他忽然低声说。
蕾妮愣了下,没回应。
“等一等,好吗?我会想办法的。你这个年龄不该做这种事情的。”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那眼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温柔。
“你啊……”她喃喃笑了笑,“可我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道格拉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地板。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风穿过窗缝,吹动了那条旧窗帘。
蕾妮慢慢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道格拉斯坐在那里,听着那呼吸声,心跳混乱得不像自己。
他伸手,替她拉好毯角。
她的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也还在笑。
他看着她,低声呢喃:“没关系,待多久都行。”
这一夜,窗外的月亮极亮,屋里却只剩温柔的静。
道格拉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而当第一缕微光悄然爬上窗沿时,蕾妮的眼角有一滴泪,静静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第365章 蕾妮与道格拉斯(终)
那场冲突之后,蕾妮真的没有再回到学校。
她的名字被老师用红笔划去,像从纸上抹掉的一段命运。
所有人都说,她“出了点事”,具体是什么,没有人清楚。
而道格拉斯知道的,也只是——她走了。
她在城郊的一家小旅馆找到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
那地方偏僻,门口是一条积满尘土的路。
旅馆的霓虹灯总是坏掉一半,夜里闪烁得像在抽搐。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赫特,胖,脸上常年油光闪亮。
她的声音尖利,习惯在走廊里吆喝,任何一点灰尘、任何一条没摆正的床单,都会让她骂上十分钟。
“再擦一遍!你以为客人是来看你那副死样子的吗?”
蕾妮会点头,默默再擦一遍。
她不争,不怨。
只是每当夜里独自清洗最后一层楼的地板时,会忍不住对着窗外笑一笑。
她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在那个家里,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母亲的目光束缚。
吃饭、穿衣、说话,甚至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母亲的唠叨像一种仪式,夹杂着责备与控制,让人窒息。
而在旅馆,尽管老板娘刻薄得要命,至少没人会在意她做梦时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突然闯进她的房间,把她的书撕掉。
夜班的女工告诉她:“赫特夫人只是嘴臭而已,心倒不坏,只要不顶嘴,干完活就行。”
蕾妮笑了笑,“我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
白天打扫,晚上清理走廊和窗子,手指常常被清洁剂泡得泛白。
但每当忙完最后一层,她会靠在窗边,看那条远处的路——那头,就是学校。
那儿有道格拉斯。
——
道格拉斯依旧每天去上课。
从外人看来,他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依旧安静,依旧有点木讷。
但同桌发现,他常常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些什么,又立刻撕掉。
放学后,他总是第一个离开。
他会绕过家门口那条主街,再乘两站公交到城郊。
那已经成了他的秘密路线。
第一次去找蕾妮,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进那家旅馆的。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粉的味道,空气潮湿。
他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拖着水桶从楼梯口转出来,袖口挽到手臂,手上戴着破旧的手套。
“你……来了?”
她愣了下,眼底的疲惫突然变成柔和。
“嗯。”他举起袋子,“带了些吃的。”
她笑了,嘴角轻轻弯起。
“挺不错。”
——
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每周都见。
有时道格拉斯会躲在旅馆后的小巷里等她下班,有时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发呆,看见他远远跑来。
那张长椅早已被岁月侵蚀,漆面脱落,铁腿生锈。
可在夕阳下,它就像他们之间的唯一坐标。
他们会一起吃些小面包或糕点,说些琐碎的事。
蕾妮总是先问他:“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当然不知道。”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被发现吧。”
“然后挨打?”
“那也比让你孤零零的待着里更好不是吗?”
她愣了几秒,轻轻笑出了声。那笑不大,却像撕开夜色的一道缝。
——赫特老板娘对蕾妮依旧苛刻。
有时她会突然推门进房,指着桌上的饭碗怒斥:“谁让你在这里吃的?要是有客人投诉,你赔得起吗?”
蕾妮只说:“对不起。”
然后默默把碗收走。
她知道自己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即使每天被骂、被剥削,她仍觉得比从前自在。
至少现在,她的生活是由自己掌控的。
“你知道吗,”某个傍晚,她在长椅上对道格拉斯说,“我有时候宁愿一辈子擦地,也不想回那个家。”
“你妈真的那么糟?”
“她不是坏人,”
蕾妮摇头,“她只是希望我听话。可是她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活成她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笑道:“在这儿,至少我不用再假装喜欢谁,不用再小心说话。”
道格拉斯安静地听着,眼底有种沉默的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想,如果能的话,他希望她不用擦地、不用忍受。
他想让她重新穿上校服,重新拿起笔。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年纪太小,力量太轻。
——
那天,天突然下起了雨。
旅馆门口的霓虹灯在雨水中闪烁,像坏掉的心电图。
蕾妮正要收拾地拖,抬头一看,道格拉斯站在雨里,衣服都湿透了。
“你疯了吗?”她冲过去,把他拉到屋檐下。
“公交坏了,”他喘着气,“我走过来的。”
“你走了两个小时的路?”
“嗯。”
“为什么?”
“我想见你。”
蕾妮怔在原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在他额前滑落。
她突然笑了,声音有点哽:“你真是个笨蛋。”
“那你呢?”他反问,“你在这儿擦地,一个人也不哭?”
“哭什么?我比以前好多了。”
她抬头看着雨幕,眼神温柔又倔强。
“以前我连窗外的喧闹都不能看,现在我可以看整条繁华的街道。”
道格拉斯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愣了一下,却没有退开。
“你冷不冷?”他问。
“还好。”
“那就好。”
两人都没再动。
雨声密密落下,像世界在远处慢慢褪色,只剩他们。
夜渐深,街灯昏黄。
他们依旧坐在那张老长椅上。
风吹过,带着潮气与泥土的味道。
“我可能得加班,”她轻声说,“最近客人多,老板让我多干点。”
“她这是在剥削你。”
“她给我吃的地方。”
“那我呢?”
“你?”她歪着头看他,“你有家,有书念,有未来。”
“可我的未来里有你。”
这句话让她一怔。
风停了一瞬,她低下头,轻轻笑了。
“道格拉斯,我喜欢你。”
“我也是。“
”世界不会听你的。”
“我们可以活出我们自己的样子。”
蕾妮没有再反驳,只是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心底有种酸意在蔓延。
“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她轻声道,“去比这里更远的地方。”
“那你呢?”
“我会一直在这儿。”
“那我也不离开了。”
“为什么?”
“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微发烫。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紧紧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此后的日子,他们仍旧各自生活。
蕾妮每天擦地、洗窗、拖楼梯。
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
可每当下班,她都会坐到那张长椅上,仰头看天。
有时,他会出现在街角,背着书包跑来,气喘吁吁。
有时,他只是远远站着,看她笑。
他们不需要约定,因为都知道——
那张长椅,是他们的归处。
世界依旧残酷。
老板娘依旧刻薄,生活依旧艰难。
可当那少年笑着递来一块面包,当那少女轻轻擦去他衣角的灰尘时,一切又都变得可以忍受。
夜色一点点沉下。
他们的影子在灯下靠得更近,直到重叠在一起。
不是他们被命运分开,而是命运被他们悄悄拉近。
无论前路多远,只要那长椅还在,
只要她还在等。
只要他还会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
永远不会再被拉开。
第366章 身份暴露
夜色沉得像一层陈旧的铁皮,把整栋大楼压得透不过气。
公司医疗部的灯亮着,亮得刺眼。那种冷白的光把空气照得像消毒水一样干净,也让人心烦。
浪子靠在病床边,左手被厚厚的绷带包着,吊在支架上,像被抽空了颜色的一截树枝。
输液瓶的滴答声一成不变,啪嗒——啪嗒——落进透明管里,仿佛一台精确的倒计时机器。
他右手握着游戏机,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刚跳过第七个陷阱,又被火球炸成灰。
浪子叼着根棒棒糖,叹气:“妈的,又死了。”
旁边的医师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脸色比浪子还糟,像是被这栋楼榨干了睡眠。
“你这次是真命大。”
他边说边翻着病历,“我干了十年,第一次见到这种能救回来的腐烂程度。再晚两个小时,你那条胳膊就得锯了。”
浪子打了个哈欠:“锯了也好,轻松点。换新的不就行了?”
医师哼了一声:“公司又不是修车行。再说,你要真换了,只能用脚打游戏。”
浪子笑着咬碎棒棒糖:“听上去也挺酷。”
医师摇摇头:“反正等下会有人来问话。记得别乱扯。你的报告,他们还没收到。”
浪子摆摆手,连眼都懒得睁:“知道了知道了。”
空气重新归于安静。
输液瓶依旧在滴,游戏机在响。
那声音一会儿像心跳,一会儿又像某种暗示,提醒他这世界还在运转。
浪子又死了两次,才扔下游戏机。
他正想眯一会儿,门外传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
节奏不快,却让人本能想坐直。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风衣的男人走进来,手里夹着文件袋。
他脸上带着公司那种“标准化的笑”:温和、有礼、让人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浪子?”
“在。”
浪子懒懒地抬眼,“医生刚走,你要不要也体检一下?服务挺周到的。”
男人不接茬,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语气平得像一面玻璃,能看见光,却透不进人气。
浪子眯起眼:“你是说圣教那边的事?”
“对。”
男人打开文件夹,随意翻着,“据说你和蝎子他们一起杀死了包括公子在内的那几位高层?尸体处理得怎么样?”
浪子点点头:“差不多。最后……尸体是蝎子他们处理的。”
“他们有没有提过什么?圣教的残余、或者公子手下?”
浪子耸耸肩:“没提。除了点空话,连个屁都没留下。”
男人没笑,笔尖轻轻敲着文件。
“那蝎子呢?他怎么样?”
浪子想也没想就说:“他?最后见面的时候还挺精神的。说实话,真没想到负责器官买卖的蝎子居然是个年轻人。”
男人的笔顿了一下。
“年轻人?”
“对啊。”浪子抬起下巴,“黑头发,绿眼睛。神情冷得像块冰,旁边还有个女人。看起来形影不离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却像被玻璃碾过的声音——柔软的刀刃。
“你确定那是蝎子?”
浪子皱眉:“要不还能是谁?是他负责跟我接的头,也是他负责帮忙善后的,连我这手……都是他救的。”
男人叹了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照片,摊在床边。
“你看看,是不是这两个人。”
浪子低头一瞥。
照片上的男人女人都在笑。
男人的笑带着几分傲气,女人的眼神却偏向镜头外,仿佛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浪子眨了眨眼,确定道:“对,就是他们。我能肯定。”
男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口气。
“很好。”
他轻声说。
“那我们都被耍了。”
“你什么意思?”
浪子挑了挑眉。
“真正的蝎子,”男人语气平淡,“四十二岁,老狐狸一个。死没死还不确定,但绝对不是你说的年轻人。那两个——杀了蝎子,顶替了他的身份。不然蝎子不可能容忍有人冒充他。”
浪子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就是说,我这几个月都在跟假货混?”
“准确点,”
男人淡笑,“是和杀了蝎子的假货混。也就是敌人。”
浪子“啧”了一声,靠回去,叼着空棒棒糖。
“被耍了......还真让人有点不爽。”
男人没笑,只把照片收回文件夹。
他站起来,拍了拍浪子的床栏,像在安慰,又像在拍灰。
“上头的意思很简单。原本就想让你处理烧工厂的那两人,现在看来——旧账新算,正好一起解决。”
浪子歪头:“这活听着熟啊。好像我最早的任务就是他们?”
“没错。”男人把文件夹合上,“这次,干净点。别留尾巴。”
浪子没说话,只咬着那根棒棒糖。
男人见他沉默,耸耸肩,走到门口前又回头。
“对了,”他说,“记得把伤养好了在做行动,由于圣教的事情,公司最近也开始研究起了”超自然力量“.........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出现任何意外,明白吗?”
”......知道了,罗里吧嗦的。“
那人没有回应,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门合上,声响轻得像一口气。
浪子盯着门看了半晌,才慢慢把游戏机拿起来。
屏幕暗着,他按下电源,小人复活,跳过陷阱,再次被火球炸飞。
“妈的,”浪子轻声骂了一句,“这一关真难。”
他又试了几次,终于闯了过去。
屏幕亮起一行字:LEVEL cLEAR。
浪子盯着那几个字,出神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低声说:
“是啊,要清理得干净点。”
第367章 再起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夜色笼罩了整片城区。
远处的高架车流成了流动的灯带,像隔着另一种世界的噪音。
安德鲁和艾什莉的新落脚点,就藏在这噪音之外。
这是一栋位置偏僻的公寓楼,靠近旧码头区。
这地方比较安静,不登记身份证,不问租客背景——在这城市里,这种地方就像是被人刻意遗忘的一角。
他们租下的是顶层的一间小公寓。
空间不大,却出乎意料地干净。
木地板擦得发亮,窗台上甚至摆着几盆旧花。
家具简单却齐整,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老电视。
对逃亡者来说,这几乎算是奢侈的安宁。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味。
灯光柔和,空气安静得连街角狗叫都听不清。
安德鲁坐在床边,掌心里托着那颗“血耀”。
那枚宝石静静地闪着红光,像被心跳牵动。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沿着它的边缘滑动。
不论怎么看,它都像一颗普通的宝石。
可他心里清楚,这其中蕴含着无法理解的力量,但这令人感到不安。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吞噬。
“.......我真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抬眼,看着身边的艾什莉。
女孩已经睡着了。
她整个人蜷在被窝里,侧着身靠在他身边,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呼吸轻缓,像猫一样。
安德鲁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下。
“你这睡相……不拍下来可惜了。”
他轻声嘀咕,把宝石重新握紧。
血耀在他掌心微微一动,又像错觉。
安德鲁皱了皱眉,最终把它放进床头柜抽屉,关上的声音被夜色吞没。
他靠回床上,顺势把艾什莉揽进怀里。
她轻轻动了下,似乎是本能地贴得更近。
安德鲁的呼吸渐渐放缓,思绪被黑暗拉远。
——
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床边。
光线在空气中染出一层温柔的尘埃。
安德鲁迷迷糊糊醒来时,闻到一股热气腾腾的味道。
厨房传来水壶“咕噜咕噜”的响声。
“早餐好了!”
艾什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得意。
安德鲁翻个身,抓了抓头发,走出卧室。
厨房很小,只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两碗泡面——热气升腾,面汤里飘着几片火腿。
他挑了挑眉:“又是泡面?”
艾什莉转头,笑嘻嘻地说:“没错,经典早餐,简单高效。”
“我们现在的日子也没穷到这个地步吧?”
“哦?那你打算怎么着?让我去厨房里烤牛排?别做梦了,这儿连平底锅都没有。”
“你是有锅你也不会做。”
“安德鲁!”
她叉着腰瞪他,“我好不容易起个大早给你做早餐,你就这样子对我的?”
“啊......如果某人的厨艺能更好些就是了,我可不想下半辈子全靠垃圾食品或者外卖苟活。”
艾什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只能拿叉子去戳他的碗:
“吃不吃?”
“吃......我又没得选。”
他笑着投降,拿起叉子。
两人面对面坐下,空气里飘着面香。
窗外有鸟叫声,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马路。生活的声音平凡得近乎陌生。
“你说你怎么就没有那做饭的天赋呢?”
安德鲁一边吃,一边笑。
“我哪知道?”
艾什莉眨了眨眼,“反正你没得选,除非你愿意自己做。”
“........听着就像是下半辈子都必须沉溺在烂透了的速食食品泡着的结局。”
“你这是歧视速食食品。”她哼了一声,“你信不信,我下次给你煮辣味的。”
“天哪,那干脆让恶魔给我收走得了。”
“闭嘴,吃面。”
安德鲁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他放下叉子,从桌边拿过笔记本。
封皮磨损得厉害,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调查笔记。
“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他边写边说,“圣教在A市的高层已经被我们杀完了。剩下的外围成员掀不起浪花。”
艾什莉正低头捞面,嘴里含糊地问:“所以我们现在……重新回到原点了?”
“差不多。蝎子的身份已经没用了。”
“那不就代表,我们又变成被公司通缉的那一边?”
“是。”安德鲁轻描淡写地答。
“听起来真有种怀念感。”
“怀念?”
“嗯,”她支着下巴,“就像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没装过身份,也没负担。要逃要打都很简单。”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不过嘛,”艾什莉吸了口汤,补了一句,“这次还挺值的。”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承认我煮的面能吃。”
安德鲁忍不住笑出了声。
过了片刻,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我们现在没什么线索。圣教剩下的活动点全断了。再加上公司那边估计已经察觉到蝎子的事……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最该死的是现在线索断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调查比较合适了。”
安德鲁把笔往桌上一甩,神情严肃。
艾什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们手里不是还有那个东西吗?”
“哪个?”
“海森的戒指。”
安德鲁的动作顿了顿。
艾什莉已经起身,走到卧室,从包里翻出那个小盒子。
她动作熟练地掀开盖子,一枚银质戒指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中央的宝石是深蓝色的,光线打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还记得吗?”她举起戒指,在阳光下晃了晃。
“当然。”安德鲁点头,“那是海森用来发动能力的信物.......”
说到这,他自己顿了顿,若有所思。
“......你是想看看能不能追溯到恶魔给予海森这个戒指的时候?”
“那我们是不是该试试?”
“.........能行吗?”
“你看过我失败过几次?”
艾什莉反问,语气笃定。
“你确定要我数出来吗?”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安德鲁,你得信任你的搭档。”
“我当然信你。”他顿了顿,“只是不信任你那灵光一闪。”
“哼!”
艾什莉重新坐下,双手端着那枚戒指,眼神亮晶晶的。
“不过这次我感觉挺好。也许能挖出点什么。”
安德鲁看着她那股认真劲,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我们也没更好的办法。”
艾什莉立刻露出笑容,双手一摊,得意地抬起下巴。
“看吧,我就说,我可是很聪明的。”
安德鲁失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却莫名柔和。
“也许吧。”
第368章 工作牌
夜色无声地褪去了棱角,虚无的空间缓缓成形。
一如既往,视野由模糊到清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灰雾。
艾什莉先睁开眼,她已经对这种突兀的“坠入”习惯了,身体透明、脚步无声,唯有心跳还像活着一样在胸腔里回荡。
“又来了。”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散的调侃。
“至少比上次稳当点。”
安德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已经站直身,眼神扫视四周。
他们所处的,是一间宽阔的石质大厅。
地面由厚重的黑色石砖铺成,湿漉漉的反光折射出冷光。
墙壁上布满古老的图腾与血迹,火焰在铁质的烛台上跳动,烟气缓缓向上盘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花。
视野中央,海森正站在一座复杂的法阵里。
那法阵由数百条细微的血痕交织而成,形状繁复到近乎令人眩晕。
海森的衣袍宽大到拖地,深紫色的布料在火光下几乎发黑,他低着头,双手按在胸前,嘴里念着低沉的咒语。
他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信徒。
他们戴着兜帽,面孔被阴影遮去,只有偶尔的烛火能照出几张苍白、畏惧、或是狂热的脸。
那种密集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在回荡。
“这规模不小啊。”
艾什莉看着那一圈人,声音几乎要被仪式的吟唱淹没,“感觉比我们遇到的那些分支都要大得多。”
“而且组织性更强。”
安德鲁点点头,目光落在海森脚边——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人影。
他们被粗麻绳绑着,嘴被塞上布团,只剩下一双双睁大的眼睛在无声地挣扎。
那些眼神像被掏空的玻璃球,反射着火光的颤动。
就在那一刻,法阵的中央浮起了一道不自然的波纹。
像空气被撕裂——一股腥甜的恶意从地面涌出。
火焰忽然拉长,烛光向外偏折。
法阵中浮起了一个圆球状的身影,那东西颤动着,仿佛是某种液态的生物。
它表面泛着暗红的光泽,能看到流动的血管脉络在表皮下跳动。
三对眼睛的地方,此刻只有两对,它的身体似乎比艾什莉的那个恶魔还要小一点,但同样诡异。
“看起来……有点像我那只。”
艾什莉的声音轻轻一顿,语气里有点不自在,“但它少了一对眼睛。是不是残次品?”
“你那只要是听见,估计得掐死你。”
安德鲁淡淡说。他的语气依旧冷静,眼神却没有移开那团恶魔的身影。
“我记得它貌似是我的这个恶魔的眷属来着?”
艾什莉想了想,开口说道。
”.....随便吧。“
恶魔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开了嘴。
它的口腔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层层蠕动的肉瓣。
那种蠕动的声音在空气里被拉得极长,仿佛在哀鸣。
下一瞬,海森抬起了手。
“伟大的主,我以这些灵魂,迎接您赐下的力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狂热。
几乎就在同一刻,脚边的被绑者忽然抽搐起来。
没有尖叫——只有喉咙里被堵住后的破碎呻吟。
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泛白,眼神逐渐空洞。
某种半透明的东西,从他们胸口缓缓被抽出,那是灵魂。
灵魂在空中被拉扯,挣扎,最后化为细长的丝线,吸入那球形恶魔的身体里。
肉体依旧完好地倒在地上,但是内核却已经彻底死去。
恶魔在吞噬完灵魂后,腹部发出一阵细微的亮光。
它低下头,用那对蠕动的手从体内掏出什么。
鲜血和黏液流淌,随后它缓缓递出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海森的掌心里——银质的表面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海森抚过戒指的瞬间,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契约完成。”
恶魔的声音低沉如叹息,在空间里回荡。
然后它的身体一点点崩解,化作烟雾,重新被法阵吞没。
周围的信徒爆发出低沉的呼喊,某种虔诚到扭曲的赞美词在空间里回荡。
安德鲁眯起眼,随口说:“看来这就是海森的戒指以及能力的由来了。”
“.....为什么他的赋予物比我的好看这么多?”
艾什莉双臂交叉,脸上带着些许的不爽地说,“我那只恶魔的审美可真够烂的。”
“.......重点难道是这个吗?”
安德鲁有点汗颜。
“我觉得这挺重要的。”
她不服气地撇嘴,眼神却仍注视着中央。
此时,海森的仪式还未结束。
他站起身,环顾众人,嘴角微微一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神性,只有冷漠。
在他背后,几名信徒开始收拾尸体——他们像工人一样熟练地拖拽、抬走。
就在此时,安德鲁注意到外围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真羡慕海森……他能被恶魔选中,还得到戒指。”
“别羡慕,迟早会反噬的。听说上次那谁来着?直接就被抽成干尸了!”
“我也在想……要不趁早抽身离开?我感觉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可你觉得它会让我们直接离开吗?”
两人靠得很近,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艾什莉偏头看过去,忍不住笑了笑:
“真有意思,叛徒还在仪式上背后嘀咕。”
“不过他们说的倒是实话。”安德鲁低声道,“这东西早晚出事。”
话音未落,海森忽然抬起了头。
他眼角那一抹光闪得极快,但足以让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
下一刻,那两名低声说话的信徒被人从后方一把拽出,重重地丢进法阵边缘。
恶魔也再次随着血光出现,死死盯着地上的两人。
还未来得及求饶,海森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血光一闪,两具身体便在原地凝固。
灵魂再一次被抽出,挣扎着消散。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只剩下烛火在轻轻燃烧。
艾什莉叹了口气:“嗯……看来叛徒的下场都差不多。”
“记下了没?”安德鲁问。
“早记下了。”她做了个写字的姿势,嘴角带着一点笑。
安德鲁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就在两人以为这场仪式终于结束时,海森转过身。
他的脚步声沉重地踩在石砖上,沿着人群边缘缓缓走。
那种注视的感觉像针扎在每个信徒的后颈上。所有人都低下头,谁也不敢呼吸。
直到他在一具尸体旁停下。
那是刚被献祭的那名信徒的遗体。
他俯下身,表情平静地从尸体身上摘下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圆形的工作牌,吊在一条老旧的塑料绳上。
烛光映照下,那块身份牌上还能看清几个字:
——德文·科莫尔。
——莱斯特炸鸡店员工。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几乎同时皱了眉。
“莱斯特炸鸡店?”
艾什莉缓缓念了出来。
“……看来我们有新的去处了。”
安德鲁缓缓说。
烛火忽然闪烁了一下,空间也随之微微扭曲。那是幻境崩塌的前兆。
艾什莉笑着靠近他,语气轻快:“至少我们有新线索了,不是吗?”
安德鲁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光线迅速坍缩,世界开始碎裂成灰尘。
第369章 莱斯特炸鸡店
安德鲁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斜斜地洒进来,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那种轻微的头晕感逐渐散去,耳边传来的心跳声也一点点平息。
技能的余波终于过去了。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里的力气仍有些许空洞,但和以前比起来可就轻松得多了。
以前每次结束这种“观看”的能力,身体都会像被抽空一样,连走几步路都算奢望。
可现在,只是微微有点发热,肌肉有点酸。
他沉默地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种异样的力量仍在皮下隐隐流动。
看来,那天未知之神所赋予的除去时间的伟力,也强化了自身。
“你恢复了?”
艾什莉的声音从床那头传来。
她半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像只没睡醒的猫。
“嗯。”安德鲁应了声,起身去拿外套。
“感觉怎么样?”她打着哈欠问。
“好得过头。”
他头也不回地说,“以前副作用像被抽干了血,现在只像少睡了一觉的样子。”
“那挺好啊。”
艾什莉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神赐的力量嘛,再怎么说之前的副作用也太夸张了点。”
“要不你试试?”
安德鲁淡淡回头。
“免了。”
她立刻正经起来,“我不喜欢有神在我脑子里打招呼。”
他笑了一下,没继续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
早餐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弥漫——泡面和廉价咖啡混合出的香气,既没营养,也没精致感,但起码是热的。
艾什莉也跟着出了门,一手拿着包,一手捧着纸杯,懒懒地靠在门边:“去哪?”
“踩点。”他言简意赅。
“那家炸鸡店?”
“对。先去看看地形。”
艾什莉吐了吐舌头:“真没情调的约会。”
“那你觉得我是带你去做什么?兜风?”
“至少听起来浪漫一点。”
“我可不认为去炸鸡店调查是什么浪漫的事情。”
“听起来还挺不错。”
艾什莉笑了笑,甩上车门。
——
他们的车滑入街道。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太亮,灰尘漂浮着,被光线切割成无数碎屑。
莱斯特炸鸡店的位置比安德鲁预想的还要复杂。
地图的上位置在一片交错的街区里,巷子密密麻麻,像城市里被忽略的一块疤。
“真是个烂地方。”
艾什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隐蔽的地方.......”安德鲁一边打方向一边回答,“最适合藏东西。”
他们在那片区域兜了几圈。
巷口挤着小卖铺、修鞋摊、铁皮屋,还有看不出是住人还是堆货的破楼。
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潮味。
炸鸡店的招牌不大,一块被油烟熏黄的红底白字招牌,上面写着“Lester Fried chicken”。
店外墙刷得发灰,油污顺着窗边干成一层暗色的壳。
但生意看起来还不错,不时有人拎着外卖走出。
“人挺多。”艾什莉眯起眼,“这地方竟然能开下去。”
“可能是因为味道好吧。”安德鲁说。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就这个地方在我上学的时候还真是同学嘴里常说的好地方。”
他从副座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下周围的布局。
“你要潜入?”
艾什莉看着笔迹翻飞的安德鲁,问道。
“不急。今天只是看路。”
她想了想,又靠在座椅上,盯着他侧脸笑:“你这认真劲儿倒挺像上班的。”
“这是工作。”
“我们现在可是自由职业者。”
“自由职业者也得先能活下去再说。”
“噢——好浪漫的台词。”
艾什莉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这话你要是换个语气说,绝对能当情话。”
“我就怕你真当情话。”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然后要我给你买炸鸡。”
“那当然。要不然我干嘛陪你来?”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了。
那笑声短暂又轻微,带着一点久违的松弛。
短暂的安静后,艾什莉靠着窗睡了过去,车里只剩下风声和引擎的低鸣。
到了中午,他们重新回到那片街区。
艾什莉在车里化了个简单的妆,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上了浅色外套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普通女孩。
安德鲁也换了身干净的休闲衫,把袖口卷起。
“情侣装?”
艾什莉打量他。
“随便。”
“好吧,那我就当你在追我。”
她故意挽上他的胳膊。
安德鲁懒得挣脱:“你可别演过头。”
“我一向专业。”
他们推门进去时,炸鸡店内弥漫着浓烈的油香味。
墙面贴着早已泛黄的菜单,灯光微微闪烁。
点餐台后是个胖子店员,戴着油渍渍的围裙,笑得机械。
几张桌子上坐着顾客,大多是工人或附近的居民,气氛看似平常。
艾什莉靠近安德鲁,低声说:“看起来不像藏着什么秘密组织。”
“所有的罪犯都不会在头上写着罪犯两字。”他低声回复。
“那我们先点一点吃的?”
“当然,不然太显眼了。”
他们走到柜台前。安德鲁笑着点餐:“两份炸鸡套餐,两杯可乐。”
店员笑得更假了些:“好的,两位请稍等。”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桌面有点油,椅子轻轻晃动。
艾什莉用纸巾擦了擦桌子,又故意小声说:
“要是这地方真和圣教扯上关系,我得怀疑恶魔是不是兼职油炸鸡。”
安德鲁没笑,只是观察四周。
他注意到厨房门口挂着的帘子后面隐约有一条通往后方的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有个微微突出的方形影子——像是被封死的暗门。
没多久,炸鸡被端上来。
味道意外地不错,外皮酥脆,肉汁四溢。
艾什莉咬了一口,愣了愣:“哎,这味道比我想的好啊。”
“这倒是个麻烦。”
“什么?”
“你要是吵着要吃我还真拿你没什么办法。”
”....我是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吗?“
安德鲁没有说话,就是用一副”你说呢?“的表情看着艾什莉。
艾什莉的被盯得有点不爽,但又不想在这里发作,只能继续低头与桌上的炸鸡大战。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尘埃在光束里漂浮。
他们在看似平常的午餐中维持着那种微妙的假象——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边吃边聊。
但在这平静的外壳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看不见的紧张。
厨房后方的门轻轻一响,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艾什莉用筷子戳了戳盘里的薯条,笑得甜:
“看来,我们的约会要加戏了。”
安德鲁看着那道门,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那就别让他们失望。”
第370章 隐秘
炸鸡店后门那条走廊很窄,墙壁上沾满了旧油渍与灰尘,空气里混着炸油的气味与铁锈味。
安德鲁和艾什莉躲在转角的阴影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那家伙是个胖子,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袋子。
袋子里似乎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随着他走动轻轻晃动。
“你看清工牌了吗?”安德鲁压低声音。
“看见了。”艾什莉轻声回道,“莱斯特·布朗,店长。嗯……这个名字好像和炸鸡没什么关系。”
“至少能确定这店是人家的。”
安德鲁淡淡地说。
他们两人贴着墙,小心跟在后面。
后门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点冷湿的味道。
门外的光线偏灰,是那种城市边缘特有的午后,亮得疲倦。
两位老人正站在那里。
两人看上去六十多岁,穿得朴素,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男人背有点驼,女人的眼圈微微发红。
看到胖子出来时,他们同时抬起头,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紧张与期待。
“布朗先生。”那位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又来了。”
胖子经理神情很复杂,他拎着纸袋走过去,轻声说:
“我知道,我看见你们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把纸袋放到那老太太手里。
“这些,是德文之前留下的东西。”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视一眼。
胖子继续说:
“他以前在店里上班,你们也知道,他那人挺安静的,不怎么惹事。那天突然没来,我还以为他请假,结果……再也没出现过。”
“警察说了什么?”
那位老爷子问,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
“他们查了。”
经理摇头,“但没找到人,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最后说……可能是自愿离开了。”
老太太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去。
她捧着那个袋子,双手发抖:“他不会的,他从来不乱跑的……”
“我知道。”
胖子轻声道,“他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喜欢他。店里的人都挺惋惜的。”
说完,他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叠钱,塞进老太太手里:
“这是他之前的工资,还没结清。我知道数额有点多,但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太多了吧。”
老太太连忙推回去。
“拿着吧。”
胖子笑了笑,那笑容却怎么也不像真的,“别拒绝了。也许他会回来的。你们要是有消息,也记得通知我。”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下了。
风从巷子那头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胖子经理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店。
老两口则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艾什莉在暗处咬了咬唇,小声说:“这不像交易。”
“不是。”安德鲁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跟上。”
他们等两位老人离开炸鸡店一段距离后,才从巷子另一侧绕出去。
街上人不多,阳光从楼缝间漏下来,斜斜地打在地上。
那对老夫妻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着要去哪儿。
老太太抱着那个纸袋,仿佛里面装着整个世界。
“他们要去哪?”艾什莉问。
“看方向.......应该是车站?”
安德鲁瞥了一眼那条方向,“估计要回乡下。”
“那我们要不要拦他们?”
“不能在街上直接拦住他们。”
他答,“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们一路跟到离市中心更远的公交总站。
那地方显然已经老旧,墙上爬满了霉迹,候车区的座椅上布满灰尘。
老两口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老太太还在翻那袋东西。
里面是一些折叠整齐的衣服、一把旧梳子、一本笔记本。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艾什莉轻轻吐了口气,然后走了过去。
她先走到那对老夫妻面前,语气温和:“打扰一下。”
两位老人抬起头,神情略有戒备。安德鲁也走近了几步,保持着那种“路人”的姿态。
“我们刚才在炸鸡店里。”
艾什莉继续说,“听到了你们提到你们的儿子……德文,对吗?”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们……也是他的朋友?”
“算是吧.......”
老太太顿时紧张地抓住老伴的手:“你们知道他在哪吗?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艾什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温柔地安抚道:
“我们不太确定,只是听说他可能……牵扯进了一些麻烦。我们也在找他。”
“麻烦?”
老爷子皱起眉,“什么麻烦?德文他……他只是个打工的孩子,从来不惹事啊!”
“我知道。”
安德鲁低声说,“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他在失踪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接触过什么陌生人?”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老太太迟疑地说:
“他那段时间经常夜班……回家都很晚。我们问他,他也不说,整个神神秘秘的。”
“神神秘秘的?”
艾什莉问,“什么样的?”
“他只说,有几个很重要的顾客要来吃饭,而且一来就是一连好几天......”
老太太努力回忆着,“他说其他员工都没什么空闲时间,于是自己需要加班.......”
安德鲁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艾什莉轻声问:“他那天之后,还正常上班吗?”
“去了两天,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老太太声音有些哽咽,“电话也打不通,警察说查不到人影。我们只能一直等。”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点沉。
=安德鲁皱了皱眉头,轻轻伸手放在老太太手上:
“我们会尽力查的。如果你们想,我们之后也可以联系。”
老太太抬起头,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希望:
“真的吗?你们真能找到他?”
艾什莉缓缓点头:“我们会试试的。”
老爷子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你们年轻人。”
两位老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上车。
安德鲁看着他们上了车,那辆公交车慢慢启动,掠过一阵风。
老太太的身影透过车窗,仍在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
直到车消失在街角,艾什莉才轻声叹了口气。
“他们真可怜。”
“很多人都是这样。”
安德鲁语气平淡。
“被卷进不属于他们的世界,然后连真相都不配知道。”
“就像我们一样?”
“.....是的。”
“可我还是想帮他们。”艾什莉说。
“你已经在帮了。”
她抬头看他,那一瞬间眼神有些复杂。
“我们去找莱斯特·布朗吧。”
安德鲁转过身,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他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
“好啊。”艾什莉勾起嘴角,露出一点冷意,“我还想再吃点炸鸡。”
“......我就说好吃不算什么好消息。”
第371章 莱斯特先生
街灯将模糊的光撒在地面,湿滑的砖石反射着淡淡的黄色,空气里混着油烟、灰尘与深夜特有的寂静。
莱斯特炸鸡店的招牌还亮着,灯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喘息。
时间逼近十点半,最后一位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离开,门口的塑料袋被风卷得晃动。
莱斯特站在柜台后,掀开油腻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背微微驼着,岁月与疲惫压在肩头。
这一整天,店里的人比往常多一点,可盈利依旧寥寥。
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偏僻得要命,做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的买卖。
“或许再过几年就关了吧。”
他喃喃着,把账本合上。
那声音在空荡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关上冰柜,把剩下的鸡块封好,掐灭灯,确认门锁好几遍才离开。
背包里是账本、零钱,还有那张早上收到的一张旧照片。
一张莫名其妙的照片。
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发麻。
街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个符号。
他抬头,想点根烟,却发现那盒烟已经扁得厉害。
就在他低头掏火机的瞬间,前方的路口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路灯下,神情冷漠,黑色的外套在风里微微鼓起。
莱斯特心里一紧,本能地握紧背包。
“先生,有什么事?”
他试探性地问。
“没什么,”
那人语气平稳,声音却冷得像刀,“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莱斯特先生。”
莱斯特的神经一下绷紧。
他下意识往后退,却听到另一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柔和却带笑意的女声接了上来:
“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
两个人缓缓走近,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得很长。
莱斯特后退一步,声音微颤:
“你们要干什么?抢劫的话……钱我可以给。”
他连忙把钱包掏出来,双手举着,生怕对方直接动手。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们对你的那点钱没兴趣。”
“那……那你们拦我干嘛?”
“问点事。”
艾什莉走近一步,语气温和,“德文·科莫尔的事。”
那个名字一出,空气都像被抽空了。
莱斯特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停顿了两秒。
“……你们是谁?”他哑声问,语气里藏着谨慎与恐惧。
安德鲁不答,盯着他:“看来你知道我们来的目的了。”
“我——”
“别急着否认。”
艾什莉打断他,微微一笑,“你下午才见过德文的父母,对吧?把他留在店里的东西还给他们。”
莱斯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种伪装的镇定在此刻全数瓦解,他的手开始颤抖。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额头上沁出冷汗。
“如果你们是教会的人,那就赶紧动手,别在这废话。”
安德鲁微微眯起眼:“教会?”
莱斯特的目光变得锐利:“要是圣教派来的.....我们也就没有谈的必要了,你们不是来谈的,是来灭口的。”
空气骤然一静。
艾什莉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轻声道:
“那你怕死吗?”
莱斯特垂下目光,喉咙滚动。
“怕也没用,就我这体型,我跑不掉。”
说完,他干脆闭上眼,像是准备迎接命运。
然而等了几秒,预期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只有男人淡淡的叹息:
“别装得那么悲壮,我们只是想问点事。”
莱斯特睁开眼,错愕地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不是圣教的人?”
“不是。”
安德鲁的语气干脆利落。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过我知道,你应该知道德文已经出事了。”
莱斯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努力咽了口唾沫。
“你们到底想干嘛?”
“想知道真相。”
艾什莉歪着头,语气轻快,“就这么简单。”
莱斯特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确定巷子空无一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
安德鲁的眼神微动,语气低沉:“那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艾什莉随口补了一句:
“附近不是有家通宵咖啡馆吗?那儿监控比这里少。”
她笑着朝莱斯特眨了下眼,“放心,我们请客。”
莱斯特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他似乎权衡了半天,终于点头:“行吧。”
三人一前两后地离开巷子。
夜风裹着汽油味,街口的红灯闪烁。
莱斯特走在前面,步伐略显僵硬。
安德鲁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而艾什莉则在安德鲁身旁,若无其事地哼着轻快的旋律。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那家通宵咖啡馆。
玻璃门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咖啡与焦糖的气味。
安德鲁推门进去,门铃叮地一响。
服务员瞥了他们一眼,显然对这种深夜的组合有些好奇。
艾什莉微笑着点了两杯拿铁和一杯黑咖啡,然后在角落里选了个位置坐下。
莱斯特坐在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墙角,眼神仍然戒备。
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指节因为紧张而发白。
安德鲁白了一眼正在疯狂加糖的艾什莉,还是拉开了椅子,坐在莱斯特的对面,动作平静得近乎冷漠。
“现在可以聊了。”
莱斯特干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连逼问都这么讲究。”
“我们不喜欢浪费时间。”
安德鲁说,声音依旧平淡,“关于德文·科莫尔的死,你知道多少?”
莱斯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杯黑咖啡——他手在微微抖。
“你们要是真不是圣教的,就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随便就能知道的。”
“可你还是要说。”
艾什莉轻轻搅动拿铁,奶泡在杯口泛着细微的光。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和朋友聊天,“因为你怕我们是真的圣教派来的。”
莱斯特的眼神闪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下。
莱斯特呼出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谨慎。
他望着桌上的咖啡,低声道:“行吧。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安德鲁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低沉——
“恰恰相反,我想要知道的,是你知道什么?”
第372章 失踪的始末
莱斯特双手环着咖啡杯,杯中早已没了热气,只剩下焦苦的味道。
安德鲁与艾什莉坐在他对面,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漫不经心地搅着奶泡。
“德文啊……”莱斯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那孩子是个好人。”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两人,又似乎在看向更久远的地方。
“他刚来店里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啥事都抢着干,笑起来特有感染力。”
安德鲁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艾什莉则微微皱了皱眉,手指轻点着桌面:
“我们不是来听人物传记的,莱斯特先生。我们要听的是重点。”
莱斯特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干咳两声:
“行行,我说重点。只是……有些话,要从头讲才好让人明白。”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始回忆那一夜。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星期六。
那天的店铺生意平平,到了晚上十点多,客人渐渐散尽,厨房只剩下他和德文在清理。
其他人早就打卡走人。
德文打了个电话,声音温柔,应该是在和家里人说晚安。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笑声,年轻人笑得也很开心。
“结果电话刚挂,系统就跳出个大单。”
莱斯特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点了足足二十多人份的炸鸡,还有配餐和饮料,都是现金结账。”
“这么大的数目?”
安德鲁有些疑惑的问道。
莱斯特点点头: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是德文说,‘反正不远嘛,我送完就回来’,还开玩笑让我给他留一块炸鸡。那天夜里他就自己骑着电动车出去了。”
“然后他第二天有回来吗?”艾什莉问。
“是的。”
莱斯特顿了顿,“那天他一进店,就开始神神秘秘地跟人说些奇怪的话。他说自己被‘选中了’,说那地方和自己小时候想象的秘密组织一模一样。还问我们信不信有神灵。”
艾什莉轻笑一声:“真有趣。然后呢?”
“我当时路过,随口问了一句‘什么组织’,他就告诉我,叫什么‘圣教’。”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安德鲁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眉间微蹙。
“你确定是‘圣教’?”
“千真万确。”
莱斯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过他后来也没再提什么危险的事。照样上班、打扫、送外卖。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些爱好者的什么俱乐部,例如我也有参加钓鱼俱乐部。”
“可惜不是。”
艾什莉喃喃道,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莱斯特叹了口气:
“后来,他开始频繁在周六半夜收到大单。每次都坚持自己去送,说刚好送个餐过去参加聚会。我也没拦他。可有一天——”
他抬头,目光有些游离。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门,他那时还笑着告诉我自己准备退出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艾什莉静静看着他,神情从漫不经心变得凝重。
“然后呢?警方没有调查?”
“当然报警了。”
莱斯特苦笑,“可他一个打工的,没家世没背景,警察查了两天就草草结案,说很有可能是自愿消失离开。后来,我在信箱里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信封。
纸张被折得整齐,却已经泛黄。
莱斯特小心地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安德鲁面前。
那是一张模糊的拍立得。
照片上是夜晚的公园,远处的儿童乐园里,那匹破旧的木马在微光下映出诡异的影子。
画面的角落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像是有人在镜头外注视。
但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背后那一行字。
暗红的笔迹写着:
【不要将此事宣扬。】
落款是——【金币】。
安德鲁眯起眼,看了片刻,将照片递给艾什莉。
“金币……”他低声念出那名字。
艾什莉接过照片,嘴角微微扬起:“圣教成员的代号吧。”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兴趣,对着莱斯特说道。
“这就说明德文确实和他们接触过,而且是主动被卷进去的。”
莱斯特抿了抿嘴角,苦笑: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只知道那之后,偶尔感觉会有人在店外盯着我看。几次我报警,但他们消失得比警察还快。”
“你做得对。”
安德鲁平静地说,“不过现在,这张照片会是我们的线索。”
“你应该不建议我们收走它吧?”
“当然......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莱斯特点点头。
安德鲁重新收好照片,站起身。
艾什莉也跟着起身,伸了个懒腰:“看来今晚没白跑。”
莱斯特抬头,神情有些疲惫:“你们不会惹上麻烦吧?”
“麻烦?”艾什莉笑了笑,“那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安德鲁轻轻点头,对莱斯特说:“谢谢你的配合。若还有人找你问这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早就习惯了。”
莱斯特叹气道。
两人转身离开。
咖啡馆外的风很冷,街角的灯光在雨后的地面上跳动,像是暗示着某种不祥的事物。
艾什莉边走边看那张照片,嘴里含着棒棒糖,若有所思地说:
“儿童乐园乐园的照片……感觉像是某种提示?”
安德鲁走在她身旁,声音低沉:“明天开始调查这地方。”
“明天?”她歪头笑道,“今天晚上不行吗?”
“你想在午夜的游乐场碰上他们?”
“好吧,那明天。”
艾什莉撇撇嘴,把照片塞回安德鲁口袋里。
“不过我就知道,我可是很聪明的。”
安德鲁忍不住笑了笑,侧头瞥她一眼。
“是啊。”他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无奈,“你一直都这么觉得。”
两人的背影逐渐没入夜色中。
风吹过街口,带起照片边缘的一点尘埃。
那上面暗红的字迹,在路灯下隐隐透出血色的光。
第373章 森白
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间斜斜落下,穿过一层层枝叶,碎成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
风从街角吹过,带着城市灰尘与枯叶的味道,扑在那座陈旧公园的锈铁围栏上。
铁门轻微地晃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像是在提醒入侵者这里早已无人问津。
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油漆早已剥落的秋千吊在半空,铁链在风中轻轻摇摆;滑梯下积着一滩泥水,倒映出破碎的天空。
一只鸽子从断裂的栏杆缝里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两人的头顶。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公园入口,沉默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地方比照片上还破,”
艾什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照片里看着至少还有几棵完整的树,现在全是枯萎的景色。”
她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罐,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安德鲁只是点头,目光在周围扫过——那种本能的警惕并未放松半分。
“空得反常,”他低声说道。
“嗯?”艾什莉眨眼。
“如果真有孩子常来玩,至少地面会有新脚印,滑梯下面也不会积尘。可你看——”
他指向滑梯边缘,“这里一层灰至少有一两个月没人碰。”
艾什莉歪头想了想,然后轻轻吹了下那层灰,果然没有一丝动静。
“好吧,你赢了。”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滑梯上,双手一撑,整个人“咻”地滑了下去。
“至少滑梯还能用嘛。”她落地时还得意地拍了拍手。
“如果不是我和你一起长大的,我真怀疑你小时候是不是从游乐园长大的。”
安德鲁无奈地叹气。
“小时候没得玩,现在补上。”
艾什莉笑嘻嘻地眨眼。
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整个人在阳光里显得格外轻松。
安德鲁看了她几秒,最终摇头,上前一把把她从滑梯下拽起。
“我们是来调查的,不是郊游。”
“那也别一副扫墓的表情嘛。”
“少说风凉话,走。”
他径直往外走去,铁门在他们身后被风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咣”声。
几张被晒得发白的传单从地上飘起,打着旋儿飞到半空,又慢慢落下。
车门关上,城市的噪音隔绝在外,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艾什莉撕开薯片袋,咔嚓咔嚓地吃着。咸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要不要来一点?”她举起袋子。
“不了。”安德鲁靠在座椅上,拿出了那张照片,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被他拿得有些旧,折角处还残留着一丝干裂的红色墨迹。
“莱斯特被威胁不许宣扬……”他低声喃喃。
“说明金币不想让那孩子的事被扩散。”
“那为什么还要拍照?”艾什莉含糊地问。
“也许是警告,也许是线索。”
“或者是某种仪式,”艾什莉耸肩,“反正你那种‘过去视’的玩意儿总能看出点花样。”
安德鲁沉吟几秒,最终抬起头。
“也许答案在照片本身。”
“所以你要用那一招?”
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安德鲁的指尖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血色的符印从掌心浮现,空气变得沉重,像是被无形的水波包裹。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
天空褪色,世界变得模糊。
他们重新置身于那片熟悉的幻象之中——
烛光在黑暗里摇曳,映出一张粗糙的木桌。
一位身披兜帽的男子正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不是普通的墨水——带着金属般的暗红。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种古老的仪式。
烛火映在他的手套上,反射出冷光。
安德鲁注意到桌上散落的照片,其中一张正是公园的那张拍立得。
墨滴从笔尖落下,混入那行暗红的笔迹中。
他在写的,是那句熟悉的警告:
“不要将此事宣扬。”
安德鲁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人脸庞,但光线始终隔着一层浓雾。
“看样子……这就是金币,”他低声道。
“他在隐藏什么,还是在留下什么提示?”
艾什莉轻声:“也许两者都有。”
就在这时,烛火忽然拉长,整个画面剧烈抖动。
幻象如同碎镜般崩裂。
安德鲁的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
呼吸一滞,汗从额角滑落。
他撑着方向盘,深深吸了口气。
艾什莉立刻伸手扶住他,“喂,你没事吧?”
“没事,”安德鲁低声道,“副作用已经轻多了。”
“看来那未知之神的‘礼物’确实有效.....”
“要是再附送一杯冰拿铁就更好了。”
艾什莉笑着拍拍他肩膀。
“等着,我去买瓶水。”
她下了车,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还叼着薯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那种旧建筑、铁锈与土壤混合的味道。
她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十米,终于在角落发现一台自动售货机。
机器的外壳被太阳晒得发白,玻璃上布满指纹和灰尘。
“居然还亮着,”她笑,“老东西还挺坚挺。”
将手伸进包包的瞬间,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靠。”
她翻了两遍,包里居然只有自己的枪和护符,以及属于蝎子的那部手机。
她想起今早出门时,把钱包忘在了公寓的桌上。
“行吧,那就靠老天爷赏脸。”
她在口袋里翻出几枚散落的硬币,数了数,只够一瓶水。
她投币,按下按钮。
“咚”的一声,冰水掉落的回响在空荡的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艾什莉弯腰捡起,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
“真该买两瓶的……”她嘀咕。
阳光从街角洒在她脸上,映出一丝微微的疲惫。
转身回程时,她脚下的影子被风扯得细长。
她心不在焉地踢着石子,想着回去要不要调侃安德鲁一句“老头子体质”。
然而就在离车不远处,她的脚突然被什么绊住了。
“哎哟!”
她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在地上。
矿泉水瓶在地上滚了好几米,发出脆响。
“哪个混蛋乱丢垃圾……”艾什莉骂骂咧咧地爬起,拍掉身上的灰尘,弯腰去捡。
可下一刻,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垃圾”不是石头。
而是一截惨白的、光滑的东西,从泥土与枯叶中探出一角。
艾什莉怔了几秒,俯下身,小心拨开落叶。
一阵冷风从颈后掠过。
阳光落在那物体上,白得几乎反光。
那是一根人类的股骨。
白得刺眼,骨面干净得诡异,像是刚刚被洗净晒干。
艾什莉眯起眼,呼吸微微一滞。
她蹲在那里,盯着骨头看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靠,这下有意思了。”
她抬头望向车那边。
安德鲁还靠在座位上,似乎在休息。
她舔了舔唇角,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金币留下的‘照片’——”
她低声呢喃,目光在白骨与那片荒废的游乐场间游移,
“——不是警告,而是提示。”
风吹动她的头发,滑梯那头传来秋千的吱呀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在笑,也像在哭。
阳光透过树影,在地面上映出交错的光斑,
白森森的骨头就在其中,泛着微冷的光。
第374章 重见天日
艾什莉提着一瓶水走回停车场。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钱包忘在旅馆了……幸好口袋里还有几个硬币。”
车内的灯光昏黄,安德鲁还坐在驾驶位上,闭目调息。
他看起来没那么虚弱了,但额角仍有一层薄汗。
艾什莉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喏,”
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只买了一瓶,没带钱包。”
安德鲁睁开眼,淡淡地看她一眼:“那你就只喝一口?”
“我可没说是给你的。”
“可你现在递给我了。”
“……好吧,被你发现了。”
她笑着把瓶子递过去,瓶口已经开封。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目光略微停顿,接过水瓶。
“喝过了?”
“嗯,只喝了一点。”她眨眨眼,
“我保证没下毒。”
安德鲁无语地叹了口气,仰头喝了一口。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点她唇印留下的温度。
“满意了吧?”他放下瓶子。
艾什莉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你其实挺顺从的嘛。”
“别得寸进尺。”
“可我有发现哦。”
安德鲁眉梢一动:“什么发现?”
艾什莉神秘地抿嘴一笑,从背后拿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
她慢悠悠地展开,露出那根惨白的骨头。
“这个。你猜猜是什么?”
安德鲁的眼神顿时冷下来,伸手接过,仔细端详。
骨面干净,切口整齐,根据他的经验,这明显属于人类。
他抬头看她:“哪儿找到的?”
“就在那边。摔了一跤,差点被它绊倒。”
艾什莉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地,语气轻描淡写。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随即将骨头重新包好。
“今晚回来挖。”
“真要挖?”艾什莉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去报警呢。”
“警察来了抓你还是抓我?”
她轻笑:“也是。那我去准备铲子。”
夜色降临得彻底。
街灯的光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照在公园生锈的铁门上。
他们再度返回这里,带着手套与铲子。
“浪子要是知道我们半夜在挖坟,会不会绷不住笑?”
艾什莉一边说,一边拎着手电。
“他笑不笑无所谓。”安德鲁冷静地说,“找到真相更重要。”
他们照着艾什莉白天摔倒的地方挖下去。
泥土潮湿、厚重,铲子每一次落下都伴着沉闷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金属碰到硬物——那清脆的“当”一声,让两人同时停下。
“找到了。”安德鲁俯身,手套拨开泥层。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截小腿骨。
泥水中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接着,是脊椎、肋骨、头颅。
时间与潮气剥去了血肉,只剩下规整的骨架。
艾什莉蹲下,看着那堆白森森的骨头,表情有些复杂。
“真是个惨法。连死都没人知道。”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继续搜查。
不久,他从旁边挖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包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在灯光下隐约还能看到拉链的痕迹。
他打开,里面是些杂物:钥匙串、被压扁的打火机、一截断掉的耳机线,还有一张被泥水泡皱的证件。
艾什莉凑过来看。
——德文·科莫尔。
那是炸鸡店员工的工牌。
“果然。”安德鲁低声道,“这就是德文。”
风从头顶掠过,吹动枯枝沙沙作响。
那一刻,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觉得是圣教干的吗?我是说埋尸体。”艾什莉问。
“应该就是圣教的人干的,大概率是那个【金币】”
安德鲁皱眉,手指轻轻敲着那布包,“有人重新处理过。”
艾什莉环顾四周,笑了笑:“也许金币又在给我们玩谜题。”
“……或者他在试探。”
安德鲁翻找布包夹层。手指碰到一道坚硬的线缝,他拿出匕首割开。
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静静地滑落出来。
他捏起那张纸,借着手电光读出上面的字:
『莱斯特炸鸡店——外卖订单』
下方的地址一栏写着:“翠栖路住宅区 27 栋。”
时间,是德文失踪的前一周。
“炸鸡店的单子?”艾什莉皱眉,“他不是员工吗?自己给自己点单?”
“不,”安德鲁的语气里带着思索,“这张收据不是点餐单,而是配送单。”
“也就是说,他当时是要去送这份餐?”
“没错。”安德鲁盯着收据的墨迹,“而这上面的时间.....是周六,看来这就是他参加的所谓的俱乐部的地址了。”
“那片住宅区很偏吧?”
“郊外的老区。很少有人住。”
“看来我们明天有地方去了。”
艾什莉笑了笑,收起铲子,“希望那儿的炸鸡比这土香。”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我说过别开玩笑。”
“那你的精神状态别绷那么紧。”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语气轻快,“查案嘛,也要保持好心情。”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把收据、小物件一一装回袋中,然后重新埋好遗骨。
泥土落下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异常沉重。
当最后一铲盖上去时,风忽然静了。
艾什莉仰头望着黑暗的天空,低声说:
“他埋得不深,大概不想让人发现得太晚。”
“或者,”安德鲁接过话,“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埋完。”
艾什莉沉默片刻,笑了下:“那我们可真幸运。”
他们提着工具往车那边走去。公园的灯全灭了,只剩下远处秋千被风轻轻摇晃。
回到车边,艾什莉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
她从地上捡起下午新买的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安德鲁。
“给你,还剩一半。”
安德鲁接过,嘴角抽了抽:“你就不能自己再买一瓶?”
“我说过,我忘带钱包了嘛。”她理直气壮地说。
“这理由你今天已经说第三次了,第二次是我们刚刚出去吃完午饭补充物资的时候。”
“说明我真忘了。”
安德鲁无奈地摇头,还是喝了一口。
水有点温了,但喉咙的干涩却立刻缓解。
艾什莉看着他,笑意若有若无:“你还真喝啊?”
“反正你没下毒。”
“谁知道呢?”她靠在椅背上,轻声道,“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你信不信我。”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光线扫过那片重新平整的泥地。
艾什莉侧头,看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公园。
“安德鲁,你说……金币是在引我们,还是在利用我们?”
“也许两者都有。”
“那挺好玩的。”她轻笑,“反正我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游戏。”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踩下油门。
汽车缓缓驶离公园,夜色在他们身后卷起。
秋千依旧在晃,吱呀作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笑,也像叹息。
第375章 违禁
夜色很深。
天边的云层压得低,连月光都像被揉碎了一样,被城市的雾气吞没。
安德鲁缓缓踩下刹车,车灯扫过前方的街口。
那是一片早已被遗弃的住宅区,街边的招牌残破不堪,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
几盏路灯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他关掉发动机,车内陷入寂静。
艾什莉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气味立即钻进鼻腔。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捂了下口鼻。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有人住。”
安德鲁也下了车,目光在街道上缓缓扫过。
两人已经换上了圣教的长袍,成为了灯光下的两个小灰点。
“小票上的地址就在这里。”
两人并排走进那条狭长的小街。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砖与玻璃渣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响声。
夜风夹着灰尘,吹得人眼睛发涩。
不远处,一栋楼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光黄得发暗,仿佛是旧时代的灯泡,还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度——不是温暖,而是让人本能想退后的那种。
“看来这里还是有人居住的。”
安德鲁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墙根走近。
楼前的垃圾堆积成山,食物残渣混着发霉的纸板,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就在他们靠近时,风带来另一种气息——一种刺鼻的甜味,像燃烧后的糖,也像劣质化学品的残留。
艾什莉皱起眉头:“这他妈的什么味道?”
“额……”安德鲁侧头嗅了嗅,“不太清楚……但绝对没什么好事。”
他们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
艾什莉轻轻点头,从腰间抽出手枪。
楼门虚掩着。
安德鲁先推开一点缝隙,一股混杂的气味瞬间涌出——潮湿、腐败、血腥,还有让人头皮发麻的药味。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道,墙上剥落的油漆露出灰色的水泥层。昏黄的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
艾什莉走在前面,脚步极轻。地面上散落着针筒、玻璃瓶、烧焦的金属片。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瓶口,瓶内残留着一点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玩意?”她低声问。
安德鲁没有回应,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楼梯口。
那里,几个人蜷缩在墙角,像是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其中一个青年抬起头,眼神空洞,嘴角还残留着白色泡沫。
见到两人,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茫然的笑。
“你们……是新的神使吗?”
艾什莉轻轻吸了一口气,那笑容让她的胃有点翻。
“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
那青年喃喃着,神情忽然抽搐,整个人痉挛了一下,然后就这样直挺挺倒在地上。
两人皆是一愣。
安德鲁蹲下去,手指在他颈侧探了探。
“……还活着。”
“他们这是怎么了?”艾什莉问。
“我不知道。”安德鲁抬起头,眼神沉了下去,“但如果这是圣教的新生意——这将比他们以往的任何事都要恶心。”
他们继续往上。
二楼比一楼更乱。墙壁上涂满了模糊的涂鸦,几乎全是重叠的符号——六只眼的印记、蜿蜒的蛇形线条、还有血迹般的手印。
空气里弥漫着烟雾,混杂着焦糖与金属的味道,让人喉咙发痒。
一间门虚掩的房间里传出低低的笑声。
艾什莉探头看去,只见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旧桌旁,桌上摊着几包白色粉末。
他们眼神恍惚,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听说过两天新的神使就到了。”
一个人咧嘴笑道,声音沙哑,“主说,新的‘净化剂’能让信徒更接近祂的意志——哈哈,真他妈神圣。”
另一个人点燃烟,吸了一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都看见光了……那光就在我脑子里转。”
艾什莉皱着眉,正要后退,一个坐在角落的瘾君子忽然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得兴奋。
“嘿……漂亮姑娘?”
他笑了,嘴角的牙全是黄的,“你不是信徒吧?跟我走,我带你见主。主的怀抱——比天堂还爽。”
艾什莉眉梢一挑,冷声道:“滚开。”
那人却摇摇晃晃地站起,脚步不稳地朝她靠近。
“别这样嘛……主会原谅的,我们可以一起净化……”
他伸出手,想去碰艾什莉的脸。
枪口“咔”地一声上膛。
艾什莉冷冷的抬起手枪。
安德鲁却比她更快地拦下动作,轻声道:
“我来。”
下一秒,安德鲁的身形突然一动。
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异常的快速。
在安德鲁的视角里,那人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表情凝固,眼珠停在半转之间。
安德鲁下一刻突然出现在那人身前,表情平静得可怕。
时间加速。
他掏出腰间的匕首,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嘶”声。
“下辈子注意点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人硬生生推进廊尽头的暗角。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走廊尽头响起一声极短的闷响。
然后,拐角处缓缓流出了一抹暗红色的血液
艾什莉看着他回来,轻声感慨:“你动手太快了吧。”
安德鲁擦了擦刀,貌似有点累,说话都有点慢慢吞吞的:
“你自己都准备抬枪射杀他了。”
“嗯。”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不过——我还以为你要留点口供。”
“他没资格。”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前进,鞋底不时踩到玻璃碎片发出“咔”的声音。
空气依旧浑浊,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气息。
“圣教居然还在售卖这种违禁物。”艾什莉低声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厌恶。
“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一个邪教组织能做什么正常的事情吗?”安德鲁冷冷地答。
“倒也没错。”她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信徒当成敛财和献祭的工具。”
走到尽头时,墙角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贴墙隐蔽。
几秒后,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走过来,怀里抱着几瓶药液。
他的脚步有节奏,像是在执行什么命令。
那人走远后,两人才再次现身。
楼梯间的窗户破碎,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夜色的寒意。
安德鲁转头看向远处的街道——那里隐约有灯光在晃动,像是一列队伍。
“外面有人。”
两人立刻下楼,从另一侧的出口绕到街角。
曾经的花园如今只剩下杂草与铁皮。
他们藏在倒塌的围墙后,看见街道那头出现了一队人影。
那是一群信徒。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和两人身上的一致。
每个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十,脚步沉默而整齐。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披着暗红色长袍的人——袍边镶着金线,微光一闪一闪。
安德鲁的指尖轻轻一动。
“红色长袍。”
艾什莉轻声回道:“跟艾伦那家伙的长袍是一样的……应该是某位高层?”
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细碎的尘土。
红袍的队伍正往住宅区深处走去,那里似乎有灯光在跳动,像是火焰。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艾什莉抬眼,视线顺着那抹红色的背影移动,眸底泛起冷光。
“不管怎么说,敌人想完成的不让他完成就行了。”
“走吧。”安德鲁说,“别打草惊蛇。”
第376章 混入其中
夜色浓得像一层厚布,城市的光在这里彻底被隔绝,破旧的住宅区沉睡在废墟与阴影之间。
空气中混着腐败与化学药品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疯子般的笑声,又迅速被风撕碎。
安德鲁与艾什莉靠在一辆废弃的货车后,灰袍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默默注视着街道另一端的信徒队伍——十几个人,身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手里提着灯笼,脚步一致地向前行进。
灯笼的光将他们的脸映得苍白模糊,嘴里还在低声念着经文。
“机会到了。”艾什莉低声说。
她的手已经按在枪上,目光在队伍后端的两人身上停留。
那两人落在队尾,边走边说笑,显然是最松懈的一对。
安德鲁轻轻点头,低声回应:“我们得快点解决他们,然后混进去。”
艾什莉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确定还能用那招吗?刚才那次——”
“我没事。”安德鲁打断她,语气冷静,“不会拖太久。”
风掠过破裂的路面,带起地上的尘土。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艾什莉紧随其后,两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前方的两个信徒仍在说话。
“听说今天要有大人物降临。”
其中一个笑着说,声音沙哑,像被烟呛过,“真希望这次能分点‘净化剂’,我都快戒断了。”
“哈哈,你又想那玩意儿?”另一个用手肘推了他一下,调侃地笑,“上次还不是差点死在地上。”
“死了也值了。那种感觉……像被神摸过脑子。”
他们笑着,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安德鲁停下脚步,目光冷得像结冰的玻璃。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一动。
空气顿时陷入死寂。
风停了,灰尘悬在半空,甚至那两人的笑容也被定格在嘴角。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整条街只剩他和艾什莉能动。
安德鲁快步上前,拔出短刃。
刀光在无声的夜色里一闪。
他干净利落地划开两人的喉咙——动作精准、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血花在静止的世界里凝成碎珠,静静漂浮。
他重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太阳穴传来熟悉的刺痛。
时间重新流动,血液从两人的脖颈喷出,顺势滑下,浸透袍领。
艾什莉迅速上前,一把接住两具尸体,让他们安静地倒在地上。
她动作流畅,连脚步声都被控制得极轻,随后拖着尸体躲进一旁破败的门洞,将两具身体塞进阴影深处。
她做完后回头,只见安德鲁靠在墙边,呼吸微重。
“……没事吧?”
艾什莉皱眉。
安德鲁抬起头,额角的汗反射出一丝暗光。
“还行。”他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我还没那么脆弱。”
艾什莉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腰侧摸出一小瓶水, 打开盖子,递给了他。
“喝点?”
他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才缓缓平复下呼吸。
水的凉意让他神智清醒了一些。
艾什莉则侧耳听着远方,确定队伍没有被惊动,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没发现。”她轻声说,“动作真漂亮。”
安德鲁擦了擦嘴角,低声回答:“走吧,该轮到我们登场了。”
他随即拉起兜帽,准备跟在队伍的后面。
艾什莉也照做,跟上了安德鲁。
她压低声音:“万一靠太近被人问话怎么办?”
“别说话就行。”安德鲁淡淡地说,“他们的警戒性看着并不是很高的样子......实在不行我加速带你跑掉就行。”
两人相视一眼。
艾什莉伸出手,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腕,算是某种默契的确认。
下一秒,他们并肩迈出阴影,融进了那支队伍的尾端。
脚步声重新与其他人同步。
队伍行进的节奏奇怪——像是某种仪式的步伐,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重音。
声音沙哑、带着重复的回音,在夜风中飘荡。
艾什莉微微低头,避免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她的心跳平稳,却能感到那种潜藏的压抑气息从每个信徒身上散开。
空气中混着燃烧的蜡油味与药粉的残气,让人头晕。
安德鲁则沉默地观察着四周。
队伍两侧的建筑像被风掏空的骨架,窗户碎裂,墙壁上布满奇异的符号与残旧的血痕。
他记得在那符号之中,几乎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六瞳标记。
前方,一个信徒忽然转头。
那人目光呆滞,像在确认队伍人数。
安德鲁立刻低头,将兜帽压得更低,喉结的起伏都被他强行压制。
艾什莉微微调整呼吸,轻声学着他们的咏唱。
那信徒看了他们一眼,又慢慢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安德鲁在兜帽下眯了眯眼,手掌微微一紧——刀就在袖中。
直到前方的步伐重新整齐,他才稍稍放松。
他们继续行走,队伍越过几栋倾塌的住宅楼,脚下是满地的碎砖与玻璃。
夜色仿佛越走越深,连空气都变得稠密。
街角的阴影间,偶尔传出某种低语声,像是有人在暗处重复祷告。
艾什莉靠近他半步,压低声音:“还好你出手够快,不然我们现在就没有机会动手了。”
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远处有微弱的光亮在晃动,像是队伍前方有人举着火把。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破败的墙壁上缓慢移动。
艾什莉抬头望了一眼那光,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紧绷的兴奋:
“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不会是普通的聚会。”
安德鲁没应声,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支光亮。
灯火在废墟之间时明时暗,像某种引路的信号。
他在心里默数着步伐的节奏,随队缓缓前行。
灰袍在夜色里荡动,遮掩了两人真实的面孔,也掩去了他们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
他们成功混进了队伍,脚步一致,呼吸无声。
四周除了低沉的吟唱声,什么也没有。
不过,这帮队伍并没有想到。
死亡,已经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第377章 红袍
安德鲁和艾什莉隐藏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低头随众。
两人身上的灰袍还带着先前血液未干的气味,若有人靠近,或许能嗅出那股极淡的铁腥。
他们没有说话。
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与那几乎一致的呼吸节奏,暗暗构成一种默契。
风穿过破败的巷道,掠过铁皮门与崩裂的墙皮。
火光在前方晃动,照亮红袍领袖的背影——那抹红在灰暗中如同燃烧的标记,稳得让人不安。
整支队伍沉默前行,步伐整齐,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意志牵引。
他们穿过被废弃的街区,经过倒塌的屋檐与锈迹斑驳的路牌。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与腐朽的味道,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终于,前方忽然开阔。
那是一座广场。
地面铺着断裂的石砖,四周散落着半截雕像与残存的柱基。
昔日的喷泉早已干枯,只剩一滩积水,倒映着摇曳的火光。
红袍领袖走上喷泉中央。
她微微抬头,似乎在倾听来自天上的低语。
“别动。”
安德鲁低声道。
艾什莉轻轻点头。
她的眼睛被兜帽遮着,只能从下方缝隙偷看。
那抹红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几乎不真实,像是从火焰里走出来的幻象。
火焰的影子在众人脸上跳动。
每个信徒都低着头,口中喃喃低语。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起伏。
空气里弥漫着焚香与灰尘的混合味——陈旧、呛人,却让人心口发闷。
安德鲁眯起眼。
他认得那味道——同样出现在爆炸案的残骸之中。
红袍人终于转身。
她的动作极慢,红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火光随之倒灌回来,如红色的波浪。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地扫视众人。
那一瞬间,空气被她的目光压得发紧,像被一层无形的绸带勒住。
然后,她开口了。
“今晚的仪式到此为止,各自散开。”
那声音……清亮、年轻,尾音带着轻轻的上扬,如同刀锋划破夜色,却并不带怒意。
那并非冷冽的威压,而是有节奏、有自信的平静。
艾什莉的眉微微挑起。她没想到,声音竟属于一个女人。
众信徒齐声低吟:“愿主在上——”
回声在广场间回荡,如潮水拍打石岸。
火光跳动,影子一片片散开。
队伍开始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焚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缠绕。
安德鲁与艾什莉也顺势起身,混在人群中假装离开,随后一同退入阴影。
“一个女人。”艾什莉低声道。
“而且听起来挺年轻。”
安德鲁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抹红影:
“危险和年龄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红袍女子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片刻,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风掠过广场,她微微举起手。
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
火焰同时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只剩风声。
艾什莉的呼吸一滞。
安德鲁抬起手,示意保持距离。
他们跟了上去。
红袍女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轻盈得近乎无声。
她穿过广场边的断壁,进入一条狭长的巷道。
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墙面上贴着残破的广告与剥落的涂鸦,潮气从石缝里渗出。
艾什莉贴着墙而行,脚步轻得像猫。
“她走得太从容了,”她低声说,“你不觉得像是——”
“像是在等我们?”安德鲁的回答平静得近乎冰冷。
前方的红影忽然一顿。
她停下脚步。
巷尾是一堵高墙,死路。
安德鲁目光一沉:“果然。”
“她发现我们了?”艾什莉问。
“现在看来,显然是的。”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带来铁锈和潮湿的味道。
安德鲁抬手做了个手势。艾什莉立即后退半步,拉开防线。
巷尾静得出奇。
红袍女子微微侧头,像是在听风声。
接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嗯——”那声音软糯而轻快,尾音带着调皮的韵律,
“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安德鲁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语气完全不同于先前仪式上的声音——少了庄重,多了俏皮与讽意。
她缓缓转身。
月光从破碎的屋檐斜照下来,落在她的兜帽上,勾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要是想搭讪,也不用跟这么远吧?”
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害的玩味,“我记性可不差,我的队伍里可没这么特立独行的人。”
艾什莉屏住呼吸。那声音听起来年轻,却不轻浮,反而让人不安地意识到——
她在主导这一切。
那女子抬起手,指尖轻轻掀起兜帽。
月光照亮她的脸。
白皙的肌肤在光下近乎发光,眼眸深邃得像夜空,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看似温柔,却像锋刃上掠过的光——美得危险。
发丝顺着她的肩头散落,在暗红的袍领上泛出金色的光泽。
她的神情轻松,像是在与朋友调笑,又像是在欣赏一场猎物的挣扎。
她眯了眯眼,笑意更深:“藏猫猫这种游戏,我小时候玩得可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不过现在嘛.....可就有点幼稚了!”
那笑容几乎无害,却让空气骤然紧绷。
“——出来吧,两个大人还躲着不觉得丢脸吗?”
她的声音既不是命令,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笃定的邀约。
语气柔软,却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余地。
艾什莉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一动,却被安德鲁伸手按住。
两人目光交汇。
安德鲁低声道:“被发现了。”
艾什莉弯唇,声音极低:“是啊……还被调侃了一句。”
红袍女子微微歪着头,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愉悦。
“放心,我又不会一见面就杀人——”
她轻轻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当然,前提是你们先别乱动。”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明亮、冷静,却有种玩笑般的挑逗感。
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注视着暗影,像是在打量两只闯进她领地的小兽。
“所以呢?”她轻声问,语气轻快却不容忽视,“打算一直躲下去,还是出来聊聊?”
空气一瞬间凝固。
安德鲁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艾什莉收起枪。
他们从阴影中走出。
红袍女子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微微侧头,神态轻盈得几乎像在打趣。
“这就对了。”
她说,声音温柔又危险。
夜风从巷口灌入,拂动她的发丝与袍角。
月光打在那抹红上,如血,又如火。
第378章 金币
夜色像一张厚重的布,压在巷子的肩头。
砖缝里冒出的冷气夹着泥土与烟的味道。
安德鲁先一步向前,步子没有声响,像是在与暗影共舞。
艾什莉紧跟其后,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片在打量面前这个女人:红袍裁剪讲究,衣橱里不可能是随意之物;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微白,像是常握某种冷金属的手。两人站定,彼此之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既不退也不进。
“你是谁?”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但每个音节都被夜色放大。
问话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试探。
红袍女显得有些无奈,眸里闪过一抹戏谑。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古旧的金币。
金属在她手中发出干脆的轻响,她把金币在掌心滚了几圈,像是在与自己的影子做默契。
“你们真的很好奇呢。”
她终于抬头,笑得既温柔又有几分冷意,“既然你们都出来了,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金币】。”
“你身着红袍.......你是一名主教级别的人物?”
艾什莉先发问,声音里带着怀疑。
她的眉眼里有轻蔑,也有不敢完全否定的礼貌。
红袍女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明确,“是,新晋主教。虽然在那些老家伙眼里,我的位置总是被当成一个刺——太年轻、太异于常轨,因此也就不太被待见。”
“你是那个留下线索的人?”
安德鲁直截了当,眼睛里闪着冷光,“德文的事,是你放的消息?”
金币把金币高高一抛,月光在它边缘勾出细碎的银弧,又被她稳稳接住。
那一瞬间,所有的轻佻都像被金属的冷光钉住,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静穆——像是祭祀前的凝神。
“是我。”
她把金币夹在指间,语气淡得像是在念一句常用的祝辞,“我放出了好几条线索,看来你们也有所收获呢。”
艾什莉的神情没有放松,反倒更紧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些信息?挑衅莱斯特,挑起风波,德文的死——这些都不是小事。”
安德鲁也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急,却隐含锋利,
“你留那些线索,是玩什么把戏?”
金币听着他们连珠似的问题,嘴角扬起一抹不太礼貌的笑。
她把手一搭在腰侧,姿态中带着一种近乎挑逗的从容,像个在宴席上不经意把杯盏推向别人嘴边的侍者。
“你们的问题真够多的,”她半笑半嗔,“好像我欠了你们什么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轻轻越过安德鲁的肩,停在他胸前的微微凸起,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与调笑。
“不过,既然你们都出来了,不如让我也问一句:你们这副黑脸,是常挂着的吗?或者,藏着什么有趣的故事?”
她的话语像是把一根细线扔进了两人的防线上,带着戏谑,也带着挑衅。
安德鲁没有立刻接茬,眼神冷得像是能把任何轻浮拦在外面,但那并不妨碍金币继续她的试探——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以语言为钩,探测某人反应。
金币向前又靠近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更低更近,带着一种做作的柔笑,
“你的肩膀挺好看,挺适合战斗的。如果我说,我很欣赏那些在黑夜里依旧能把脸收得漂亮的人,你会怎么想?”
话语里有半分轻浮,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性的评估。
她的话像是在掀起一层薄雾,让人难辨真意。
安德鲁的脸依旧没有动,但艾什莉却像被点燃了神经,她的眉眼一瞬间变得锋利,动作疾如闪电——她的手像铁钩一样伸出,一把抓住安德鲁的前臂,指关节微白,力道坚定。
那一抓不是怯弱的保护,而是明确的宣示:
这是我的人,我的范围。
她的动作里有占有,有警告,也有一种无声的霸气。
红袍女看着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与占有,先是一愣,随即讪讪一笑,收起了原本轻浮的模样。
“哦——原来是这样。”
她笑得有些尴尬,随即又恢复镇定,轻咳一声,“抱歉,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她把脸上的笑意收拢,目光重新锁定在两人身上,那张脸从戏谑回到正经,仿佛一枚硬币在空中转了一个面。
“说正经的,”
金币放下玩笑,声音回归到她一开始的冷静,
“我留下那些线索,是想把那些敢伸手的人引出来。圣教在庇护的名义下做了太多肮脏的事,我知道外面有人恨他们,也知道有些人不会坐视不管。”
艾什莉的手还紧紧攥着安德鲁,指尖发白,但她的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引来?你想看热闹,还是另有图谋?”
金币没有闪烁,她把金币在指间旋转了一圈,声音平静,
“既不是单纯的好奇,也非无的放矢。我不受那些老主教待见,我也知道,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撕开他们的伪装太危险。于是我开放了一个缝隙——让真正想动手的人,看见一个可能的入口。”
她的眼神里突然涌上一层更深的暗色,字字分明:
“并不是德文的死让我要做这件事。德文的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件事只是告诉我,他们已经到达了无人可恕的地步。真正把我逼到这一步的,是更久远也更肮脏的东西:教会掩护下的毒品买卖。”
她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有重量,像是把一枚刀子从胸口拔出再丢到石板上:
“我亲眼看见过一个孩子,从充满希望的小眼神开始,因着那些所谓治疗与‘启示’的药水,逐步被麻痹、被操控、被剥夺了活着的权利。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被拖入深渊,最后——最后他在我面前死去,嘴角还挂着一种被诈骗的笑容。那个笑容像一把刀,直接把我曾经天真的信念劈成了两半。”
安德鲁的眉头紧了,艾什莉的手指仿佛又用力了一些。
巷子里沉默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和远处教堂钟声的回响,像一只慢慢坠落的铁球。
金币把目光收回,继续道:
“我曾经也信仰过圣教、信过那些经文里的光亮。曾几何时,我以为主会平等地帮助每一个人,我以为我能借着圣职去做些真正的救济。”
她的声音里有一瞬的嘶哑,“但在这些老主教眼里,我不过是个装饰——一个好看的面孔,一个用来安抚底层信徒的仪式。他们不把我当作同僚,而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手摆放的饰物。”
她轻轻一笑,笑里没有快乐:
“海森和他的同党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们做决定,从不把我当成参与者。他们坐在高位,谈论利润、分配‘救赎样本’,而我只能在角落里听他们挥鞭。从信仰到交易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被欺骗了。”
她的手紧了紧握着的金币,指节发白:
“德文的死让他们的伪装彻底撕开,但那并不是我开始反击的起点。起点在于那个孩子在我面前的眼神——那眼神告诉我,圣教已经把人当作商品在交易。我不愿再当那个洗净罪恶外衣的手。”
她停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像是在衡量什么,也像是在宣读判决:
“所以我选择了背叛,我给了线索。我不傻,不会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当作祭品;我只是想把一扇门打开,让外面有人看见他们看不想被看见的东西。若有人愿意,我可以把更多的缝隙撕开一些——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有胆量接近那些肮脏的核心。”
她的语气逐步收束,最后一句像是针一般直刺入夜色:
“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要圣教覆灭。”
第379章 交换情报
安德鲁的目光依旧锐利,没有被金币那番话完全说服。
艾什莉站在他身旁,姿态不变,指尖始终没有离开腰侧的枪柄。
“你要圣教覆灭,”
安德鲁低声道,“可你打算怎么做呢?”
金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木面,声音空洞地回荡在屋内。
“我打算怎么做?”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真要说计划——我没有。”
艾什莉皱眉:“没有?”
“我只是一名新晋主教而已。“
金币微微摊手,“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装饰——一个被他们安排来稍微领导一下信徒的傀儡。我能接触到的,只有最边缘的运作:那些药品的流向、部分的交易名单。核心层的东西,他们不会让我碰。”
她说着停顿了一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讽。
“他们只让我监督,让我做那群下层神使的眼睛……可笑吧?在他们看来,一个被恶魔选中的女人,最多只能‘看’,不能‘做’。”
烛焰摇晃,映得她的笑容有几分扭曲。
安德鲁凝视着她,声音冷静而稳重:
“那你留下线索给我们,算什么?引诱圣教的敌人上钩?”
“我本来就希望有人能咬住他们。”
金币的眼神一转,落在安德鲁身上,
“我以为圣教的外围不敢动的人,会有谁能主动踏进这一局。结果没想到,居然会是两个看着估计得比我还年轻一点点小家伙。”
艾什莉微微前倾,语气带刺:“你调查过我们?”
“没有,”金币摇头,笑得漫不经心,“只是女人的直觉。你们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介绍一下自己吧?潜在的两位盟友?“
她说完这句话,眼神在安德鲁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种审视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尤其是你,”金币的声音低下去,“你不像信徒,更像……猎人。”
安德鲁淡淡回应:
“我是【屠夫】,我身边这位是【枪手】”
金币却忽然轻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散乱的发丝:“看来你们也曾是圣教的人?居然还有圣教的代号.......”
她的语调带着一丝戏谑,脚步轻移,慢慢走到安德鲁面前,伸出手指比了个小小的手枪姿势——
“屠夫先生,是吧?”
安德鲁的眉头一皱。
还没等他说话,艾什莉已经快一步上前,猛地将安德鲁的手臂拉过来,牢牢搂住。
她的动作不带犹豫,眼神里全是警告。
金币的指尖停在半空,轻轻一颤。
接着,她“噗”地笑出声来。
“哎呀,看来我又惹祸了。”她笑着退后一步,手掌摆了摆,“别这么凶,我又不会真咬人。”
艾什莉的脸色冰冷:“最好别试探我们的底线。”
金币仍带着笑意,却没再继续挑逗。
她重新靠回桌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木面,似乎在转回正题。
“你们的代号挺有意思。”她侧头道,“屠夫,还有——”
她目光转向艾什莉。
“枪手。”艾什莉冷冷接道。
“嗯。”金币笑着重复,“屠夫与枪手。光听名字就挺搭。”
安德鲁没有接话,艾什莉也不理她。沉默再次在三人之间蔓延开。
金币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其实我找你们,也没别的意思。你们有行动力,有目标,而我……有内部的信息。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是同一个,这样的合作关系,不难理解吧?”
安德鲁缓缓收回视线,语气不冷不热:“合作之前,我们得知道你是谁、你能做到什么。”
金币扬眉,眼神半明半暗:
“能做到什么?这问题我还真不好回答。要是没有那位恶魔选中我,我连主教都不可能当上。”
“恶魔?看来你也是能力者?”艾什莉重复了一遍。
金币微微侧头,语气淡淡:
“当然,成为主教的前提条件就是得到恶魔的认可,并且获得相应的能力。”
“你们既然知道能力者......看来你们两个也是?”
安德鲁的眼神微闪,似乎在权衡什么。
金币见状,又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会轻易的告诉你们我的能力的。”
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艾什莉率先开口,声音冷硬:
“那你呢?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和圣教为敌吗?”
金币挑眉:“我很好奇。”
艾什莉的唇角抿紧,显然不打算让金币主导这场对话。
她缓缓走到安德鲁身旁,站得更近了些,像是要在气势上压过那份暧昧的试探。
“我们没打算让你知道太多。”
她语气不快不慢,“只要你记住,我们的仇恨不比你的小。”
金币笑了:“听起来挺有趣。”
“有趣?”艾什莉的眼神瞬间变冷。
金币耸耸肩,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淡漠的轻佻:“每个人恨圣教的理由都不同。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安德鲁这时终于出声:“那就别试探了,金币。你要合作,就该学会先闭嘴。”
金币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看了安德鲁几秒,忽然又笑了出来,笑声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意味。
“好吧,屠夫先生。”她轻声道,“看来我确实说多了点。”
空气再次安静。只有烛火在跳动,微弱的光在他们的脸上游走。
艾什莉的手依然搭在安德鲁手臂上,没有松开。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呼吸却比方才更浅了一点。
金币察觉到这一点,原本想再开个玩笑,却终究没说出口。她抿了抿唇,换上一副较为平和的神色。
“那好吧,暂时我们都各自保留秘密。”
她慢慢说道,“但我想听听你们的目标。屠夫、枪手——你们到底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艾什莉冷冷回道,“我们要的,比覆灭圣教更彻底。”
金币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她看向安德鲁,似乎想从他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
可安德鲁没有给出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夜色包裹的雕像。
金币最终轻笑一声,叹道:
“真让人头疼。看来我选的合作对象,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你可以退出。”艾什莉淡淡道。
“退出?不——”金币摇了摇头,笑意重新浮上唇角,“我可等这一天太久了。圣教覆灭的那一刻,无论谁死,我都要在场。”
空气又一次陷入僵硬的平衡。
过了片刻,金币忽然问: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为什么对圣教的情报那么熟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安德鲁刚要回答,艾什莉却先出声。
她的声音极低,却冷得刺骨。
“看来你还不知道?【公子】和【海森】死了。”
金币愣住。
那一瞬间,空气彻底凝结。
烛火在风中剧烈跳动,屋内一切声音都被吞噬。
金币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海森和公子?”她低声重复,像是不敢确认。
“你没听错。”艾什莉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他死了。我们亲手做的。”
金币的神色终于变了。
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影。
烛焰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的瞳孔中,像是一片破碎的金色——在摇曳间,渐渐化作锋利的冷光。
第380章 吃醋的艾什莉
死胡同里,昏黄的灯光被高墙分割成断裂的几块,空气闷得像要凝结成水。
三人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谁也没有先开口。
安德鲁的目光锁在金币身上,手臂微微前伸,挡在艾什莉身前。
那枚象征身份的金色徽章依旧挂在她胸口,在这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金币先是望了他们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当艾什莉开口,说出那句“海森和公子都死了”时,她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僵硬的。
“……什么?”
她的声音比之前要低许多,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沙哑。
她看着两人,像是要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可那一瞬间安德鲁沉稳的神情、艾什莉冷静的语气都让她意识到——这不是谎言。
金币轻轻吸了口气,仰头靠在那面冰冷的砖墙上。
“真没想到,你们俩竟然能解决掉他们?”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指尖轻敲着那面墙,“看来,这个圣教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艾什莉并没有被她的语气带偏,她只是紧了紧安德鲁的手臂:
“你看起来并不悲伤。”
“悲伤?”
金币侧头,嘴角挑起一点笑意,“那两个人要是死在我手里,我恐怕还得开瓶酒庆祝。”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微的倦怠,像是经历太多之后的麻木。
安德鲁略一思索,沉声开口:“我们提供了这个消息,也算表达诚意。你这边,有什么能回报的吗?”
金币看了他一眼,神情重新收敛起来。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指尖的戒指反射出一点光。
“主教级的人,你们知道有多少个吗?”
“不知道。”安德鲁答。
“看来你们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她点了点头,“现在去掉海森、公子,还有一个失踪的六瞳……虽然都不知道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加上我,剩下的就八个。”
艾什莉却突然开口。
“哦,六瞳这你倒是不需要担心了。”
“你什么意思?”
“他死了,我们做的。”
“???”
安德鲁没有加入她们的吵闹,只是皱了皱眉:“八个?你确定?”
金币轻声:“关于这个,我很确定。一共是十二人。”
她顿了顿,像在权衡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抬起头,视线从安德鲁转向艾什莉: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大概的消息。我并不知道具体的藏身地点,但我知道他们所负责的大概方向。其中包含有军火、药品、诈骗等等。”
这句话一出,死胡同里的空气更显沉重。
艾什莉垂眸没说话,安德鲁则只是微微眯起眼。
金币察觉到他们的情绪,勉强笑了笑:
“别这样看我。我也只是个被拴着的人。就算现在让我叛逃,我也得想想自己还能逃到哪去。”
话音未落,死胡同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低低的脚步声。
那节奏不快,却足够沉。
每一次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都被墙壁反弹回来,像是一层层逼近的回声。
金币的眼神立刻变了。
她伸手一拉兜帽,整个人瞬间藏入长袍之下,同时做了个极小的手势。
安德鲁反应极快,顺势牵着艾什莉退到堆满废箱的角落里。
三人呼吸几乎停顿。
片刻后,两名身着信徒服饰的男人出现在巷口。
他们手上提着提灯,昏黄的光照得空气里浮着灰。
“主教大人?”
其中一人低声问,“有人发现了几具尸体,……在主街那边,死相很惨,像是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迟疑的语气已经说明一切。
金币压抑着神情,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其他人别乱传消息。”
“是,大人。”两名信徒退下。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金币才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安德鲁与艾什莉,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
“看来……你们的手尾还没收干净。”
安德鲁冷冷回:“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
她轻声道,像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野兽,“不过我们确实得尽快散开,这条街的巡逻会越来越多。”
她说完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目光落在艾什莉身上。
“下次再见,希望我们还在同一边。”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说完,她伸手轻轻一捏,什么东西顺势落进艾什莉的掌心,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尽头。
那红袍的尾摆被风轻轻掀起,像一团火焰,随即归于无声。
直到她的脚步完全消失,安德鲁才放松肩膀。
艾什莉摊开手,看见掌心那张折得极细的纸条。
两人回到车上,才在微光下展开。
是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尾端潦草写着一个字母:“G”。
艾什莉抿着嘴笑了笑,靠在副驾驶椅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微的醋意:
“看来有个大美女想跟你单独结盟呢,‘屠夫’先生。”
安德鲁有点无奈,瞥了她一眼:“她那种人……要是真想利用我们,根本不会留号码。”
“所以你还挺信任她?”
“信任只是一种方式。”他淡淡说,“目前来说,如果想要解决圣教的所有高层,就必须利用到她所掌握的信息。”
艾什莉“哼”了一声,靠过去,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那你最好别真被她迷住了。不然,我可不会放过她。”
安德鲁苦笑着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城市依旧死寂,远处的灯光在雾气中模糊成一条条散开的线。
没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这夜色中回荡。
艾什莉的手还握着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摩挲。她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第381章 审讯官
几天后的早晨,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霾。
街上人声嘈杂,香气混杂着尘土味——是那种日常的、平凡得几乎让人忘记危险的空气。
安德鲁靠在车门旁,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表情有点放空。
艾什莉正站在一旁整理自己的头发,手上那只猩红的捕梦网在包口边轻轻晃动。
“所以,”她抬眼,“我们今天是要去逛街,还是去买点吃的?”
“随便。”安德鲁懒洋洋地回答,“反正都一样,都需要花钱。”
艾什莉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捶了他一下:“摆烂得挺彻底啊,屠夫先生。”
“在你身边没死人,我就算摆烂都算好事。”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低缓,却有种意外的温柔。
两人就这么走在街上,没什么目的。
他们确实在休息——至少表面上是。
安德鲁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里面的血耀;艾什莉也时不时扫一眼身后的反光玻璃,确认有没有尾巴。
“放松”和“警觉”,在他们身上已经成了共生的本能。
走到路口时,艾什莉正打算拉着他去看那家刚开业的甜品店,安德鲁的口袋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不过两人都知道这是谁。
(如果不是骚扰电话的话。)
安德鲁接起电话,声音刻意平淡:“说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轻快的声音:“喂喂,是‘屠夫’先生和‘枪手’小姐吗?我猜你们最近挺闲的吧?”
艾什莉的眉角轻轻跳了一下。
那种语气,像是某个老熟人打来的恶作剧电话。
“金币?”她忍不住确认道。
“哎呀,还挺聪明的嘛。”
对方笑了一下,“要不要出来吃顿饭?我有点小情报,想着跟你们面对面聊比较好。”
“现在?”
安德鲁皱眉。
“当然。毕竟我也不能带着文件在圣教的祷告堂里念给你听吧?来吧,我订了个位置,就在【莱蒙餐厅】。二十分钟后见,别迟到。”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直接挂断。
艾什莉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一抽:“她这人还真是——”
“纯纯小女孩性格.....这跟她的主教身份倒是有点割裂了。”
安德鲁接话,语气淡淡,“不过……她愿意见我们,说明真的有东西。”
于是他们调转方向。
餐厅在城中心一带,装修雅致却不显奢侈。
午间的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铺在每一张桌面上,透出一种干净的明亮。
安德鲁和艾什莉走进时,正值用餐高峰。
侍者上前询问,艾什莉报上“金币”这个名字,对方便立刻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
坐在那里的女人转头看向他们。
没有圣教的红袍,也没有面纱。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上衣,外面搭着短外套,长发盘起,露出干净的侧脸。
那双金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并不是妖异的,而是温柔、灵动的。
“哎呀——你们可比我想象中守时多了。”
金币微笑着站起身,手里还拿着菜单,“想吃点什么?这家的牛排不错,甜点也勉强能入口。”
艾什莉下意识打量她几眼。
说实话,她没想到所谓的“主教”竟然这么年轻。
从外表看,金币大概二十出头,和浪子差不多岁数。
她笑的时候,眼角会轻轻弯起,却不是那种虚假的社交式笑,而是带着一点俏皮、带一点调皮意味的笑。
安德鲁坐下,神情平淡:
“你约我们见面,不会只是为了请客吃饭吧?”
“当然不是。”金币歪着头,指尖轻点了一下桌面,“不过在谈生意之前,我得先确认你们对甜点的态度。”
艾什莉挑眉:“甜点?”
“没错。”她露出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讨厌甜的家伙,一般也不会信任我。”
安德鲁叹了口气,随手拿起菜单:“看来你和这位【枪手】相当有共同话题.......”
“是吗?看来和你们结盟是个明智的选择。”
金币笑出声来。
侍者走后,金币终于收起那份轻松的语气,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手上确实有点信息,关于剩下的主教们。”
她从包里取出一叠薄薄的纸页,用金属夹整齐夹着——不像是从圣教内部拿出来的机密文件,更像她自己整理的手抄笔记。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滑过几行字:
“由于没有做准备,以我目前的情报网络只能先慢慢进行调查。不过这里有一个人的线索。”
“审讯官?”
“对,他是一名私人监狱的典狱长,手下掌管的区域就是一整个监狱,而且他一般不会出现在监狱外面。”
“由于这家伙所负责的项目是关于人体实验以及关押一些内部的犯错人员,因此这个监狱的死亡率直接来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也真不知道那些政府官员怎么容忍这家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样乱搞的.......都是吃白饭的吗?”
金币忿忿不平的说。
安德鲁目光凝重:
“你查得挺详细嘛。”
“毕竟我还有身份嘛。”
金币眨了眨眼,语气又恢复了轻快,“圣教现在一团乱,我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主教’反而能趁乱捞点消息。”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果汁,随后看向安德鲁:
“对了,我得承认一点——我原本还真没想过你们能杀了海森。那家伙虽然讨厌,但确实挺强的,我在他面前跟被看穿了一样,他能完全预测到我的下一步行动。”
“关于这个,其实是他的恶魔赐福所给予的力量。”安德鲁淡淡道,“只是我们比他更强一点。”
金币被这句话逗笑了,肩膀轻轻一抖,笑声干净利落。
“你看,你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艾什莉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看得出来,金币在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紧张气氛,但那双眼睛——并不全然轻松。
那里面闪过的,是谨慎,是观察,是一种猎人般的习惯。
“你似乎不怕我们。”艾什莉忽然道。
金币愣了下,然后笑道:“怕?要真怕,我就不会带着文件坐在这儿了。”
她眨眼,声音轻柔得像在说笑:“再说了,你们俩看起来更像那种“谁来谁死”的组合,我觉得挺安全的。”
艾什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挺会说话。”
“职业习惯。”金币耸耸肩。
侍者上菜时,三人暂时停下交谈。
甜点的香气混着热气升起,阳光洒在那块焦糖布丁上,晶莹得像一层薄冰。
金币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吗?圣教的核心会议也喜欢在餐桌上进行,所有杀人的命令,都是在香气最浓的时候决定的。”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一刻连艾什莉都没再说话。
安德鲁放下刀叉,平静道:“那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从餐桌上拉下来。”
金币看着他,笑容渐渐淡去。
“我啊,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桌子上,不止他们有资格坐。”
说完,她把那叠文件推到安德鲁面前。
“拿去吧。算是我对合作的诚意。”
“合作?”艾什莉抬眼。
“没错。”金币微微一笑,眼底闪着一点狡黠,“上次我说的那句——希望我们还在同一边,现在我打算让它变成现实。”
三人对视。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静默。
艾什莉率先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好吧。”她语气平淡,“那就看看你这位‘小主教’能带来多少惊喜。”
金币笑着举起杯子:“那就,合作愉快。”
第382章 晨狱
吃完午饭回到公寓时,街上还带着午后的热气。
艾什莉一回家就把外套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半躺进去,脚尖一勾就把鞋踢到了茶几下面。
“啊——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她伸了个懒腰,长发散落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安德鲁却没理她,只是将金币交给他们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沉默着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叠打印纸,还有几张手写的笔记。
字体细致、略显凌乱,显然是金币自己写的。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阿尔维·克雷森】——现任“晨狱”典狱长。
私人监狱,表面上与政府合作,实际是圣教用于关押和惩罚不听话的信徒的地方。
有传闻称该处设有地下审讯层,由审讯官直属管理。
“晨狱……”安德鲁轻声念出,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艾什莉翻了个身,把脑袋探过去看了一眼:
“听起来挺唬人的。你确定这是地方名,不是什么诗?”
“金币附的照片上有标识。”
安德鲁把照片推到她面前。那是一栋孤零零的建筑,外墙泛白,周围被荒地包围。
四周围栏高得惊人,铁丝上挂着警示牌。
艾什莉吹了声口哨:“看起来可不太像那种国家公立的监狱,倒像是……某种关人玩实验的地方。”
“差不多。”
安德鲁翻到下一页,
“圣教和他们签署的是合作协议——表面是‘改造宗教极端分子’,实则方便圣教自己处理掉不听话的人。”
艾什莉叼着一块饼干,嘟囔道:
“那我们去这种地方干嘛?顺路度个假?”
“我在想我们要怎么杀了这个家伙。”
安德鲁淡淡道。
她的动作一僵,饼干碎屑从指缝掉下来。
“真的假的?”
“如果我们不能完全覆灭圣教的所有高层,那么早晚一定会和他们再次撞上。”
“到那时就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才对。”
艾什莉皱起眉头:
“好吧.......“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点模糊。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
艾什莉立刻接话: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犯罪。找个借口被抓进去。”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被谁抓?警察?还是圣教?”
“呃……随便一个嘛。只要能进去。”
他摇头:
“那种监狱是半封闭系统。警局的普通罪犯不会被分配进去——除非我们能‘指定’押送地点。但我们现在没这个权力。”
艾什莉嚼着饼干,模糊地说:
“那我们去贿赂看守呢?我可以装成想‘改造’的虔诚信徒,买个名额。”
“绝对不能这样做,因为根据资料上来说普通的教徒是不知道这个监狱是圣教所掌控的。”
她想了想,又道:
“那……假扮审讯官?你穿上那种黑袍子,一脸死气沉沉的样子,说不定还挺像的。”
安德鲁叹了口气,干脆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过去:
“你要是想进去,那得先搞定这几道门禁。电子锁、虹膜识别。”
艾什莉愣了两秒:
“……这么严密?”
“金币写的。”
他翻到后面一页,上面标注了几个红圈,
艾什莉眨眨眼:
“所以我们甚至不能利用时间的力量来强攻?”
“对,所以得想别的办法。”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纸页发出细微的声音。
艾什莉先打破沉默:“要不我们干脆挖地道进去?”
安德鲁面无表情:“你打算从城市边缘挖到山里?”
“好吧,那就炸个洞。”
“……你连炸药都没有。”
“那我去买。”
“然后直接上新闻头条?”
艾什莉咬着吸管,不满地嘀咕:“那你说怎么办嘛。”
安德鲁没立刻回答,而是静静看着那张监狱的照片。
几秒后,他用笔在纸上圈出一条标注:
每周六固定押送一批“忏悔者”入狱——由圣教车队直接运送。
“这里。”他低声说。
艾什莉凑过去:“什么意思?”
“这批人都是圣教内部的犯错成员。他们押进去做所谓的‘灵魂净化’,其实就是强制劳役。我们如果能混进这支押送队伍,就能进监狱。”
她眯起眼:“你想被押进去?”
“暂时是个思路。”
“那怎么混?”
“伪造身份。金币能帮我们拿到部分教内档案,我们可以造一个‘忏悔者’的身份档,之后用点技术手段加进名单里。”
艾什莉支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了:
“挺有趣的嘛。你打算让谁被押进去?我还是你?”
安德鲁的眼神没变:“都进去。”
“哦?这次不打算单独行动了?”
“那地方风险太高,一个人进去没法支援。”
艾什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行吧,你说了算。”
他继续分析:
“进去之后,利用押送车队的换监程序。等他们检录完身份,我用能力停下时间,脱离队伍潜伏起来——找机会接触审讯官。”
“听起来不错,但你这能力不是消耗太大吗?上次用完差点直接昏过去。”
“我知道,所以这是备选方案。”
“那主要方案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
她愣了愣,然后笑出声:“你现在越来越像那种一本正经地计划世界毁灭的疯子了。”
“谢谢夸奖。”安德鲁头也不抬。
艾什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沙发上:“你知道吗?每次你皱眉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其实挺无趣的。”
“我很高兴你发现得这么晚。”
“不过没关系,”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桌上拿起金币的文件袋,“至少你挺有意思。”
安德鲁没回应,只是用笔在纸上划出几条路线,语气恢复了冷静的分析:
“押送路线途经旧城区一段废弃公路。那监控少,守卫少——如果有突发情况,那是我们唯一的脱离点。”
艾什莉:“听起来好复杂,你最好是记得住。”
“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两人继续在地图上做标记,偶尔停下来互相确认。
整个客厅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等安德鲁放下笔时,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往下沉。
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红,映得窗帘边缘发亮。
艾什莉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他整理资料,忽然低声道:
“安德鲁。”
“嗯?”
“你有想过——如果我们干脆就这么走了,不去找那什么审讯官,会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就像现在这样。吃饭、睡觉、打游戏、逛街,偶尔吵架。”她笑了笑,语气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语气淡淡:
“没那种生活给我们。”
艾什莉没再说话,只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阳光彻底落了下去,屋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
他们都没开灯。
茶几上的那叠资料还散着,金币的笔记静静摊开着,像是一只未合拢的陷阱。
”只是现在没有。“
第383章 会议前夕
夜色褪去的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格一格地洒在地板上。
空气里还留着昨晚没散尽的咖啡香。
安德鲁趴在桌边,手边摊着那份还没收起来的资料——“晨狱”的示意图、押送路线、以及金币留下的笔记。
他没睡多久,眼神却依旧清醒。
厕所那边传来叮当几声杯子的碰撞,艾什莉正一边刷牙一边哼歌,嘴里糊成一团的歌词听不清楚。
“你昨晚到底有没有睡觉?”
她嘴里还泡着牙膏,模糊地问。
“有。”
安德鲁淡淡道,“半个小时。”
“你这是在比谁先死?”
“死之前先干完活。”
“行吧,那我就当你还活着。”
她说完漱了口,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牛奶递过去。
安德鲁伸手接住,刚准备说谢谢,桌上的手机便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又是她。”
艾什莉小声道。
“看来这姑娘是真闲。”
安德鲁按下接听。
“早啊,屠夫先生。”
金币的声音里带着笑,听起来心情相当不错,“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你找我们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聊。”
他直截了当。
“当然不是。”
金币笑着说,“我这边有点新情况,你们可能想听。”
“说。”
“上头确认了海森和公子——已经死透了。”
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他们的反应。
安德鲁微微皱眉,而艾什莉则挑眉:“确认?他们怎么确认的?尸体?”
“不是。”金币叹了口气,
“由于两人连续失联,而祭司似乎有什么任务放在公子身上,因此判断两人死亡。”
安德鲁看向了桌上的血耀。
艾什莉眯起眼:“所以,现在整个圣教都炸锅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
金币轻笑了一声,“祭司当场发火——因为不止他们俩,还有六瞳。”
“六瞳?”
“他失踪的地方跟他们两人失踪的城市,是同一个。”
艾什莉靠在沙发上,低声嘀咕:
“呵,这真成连环命案了。”
”谁干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
金币继续说道:
“祭司现在怀疑有人在系统性猎杀主教。他不敢确定是谁,也没证据,但他已经下令——所有主教必须前往‘晨狱’集合开会。”
安德鲁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晨狱?”他重复了一遍。
“没错。”金币的语气稍稍压低,“地点已经定下,就在那儿。听说他们要封锁整个监狱两天,进行内部清查,同时讨论接下来的应对。”
“所以你要我们——”
“和我一起去。”金币打断他,语气不再轻快,“以我的护卫身份。”
艾什莉扬起眉:“护卫?你觉得这说得过去?”
“当然说得过去。”金币笑道,“所有的主教都可以发展信徒为自己的人,这没什么奇怪的。”
“可我们不在教会系统里。”安德鲁冷声道。
“没关系,我可以临时登记名额。祭司那边现在一团乱,没人会仔细查。只要我签个名,你们俩就能跟着我进‘晨狱’。”
“然后呢?”艾什莉问。
“然后——”金币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冷了许多,“趁会议结束、他们开始分散的时候,找到机会杀掉那位‘审讯官’。”
空气骤然一静。
艾什莉眨了眨眼:“你听起来像是在邀请我们去参加一场集体葬礼。”
“差不多。”金币淡笑,“只是这次死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文件,视线一寸寸扫过“晨狱”的地图轮廓。
那地方周围全是封闭山路,唯一的进出通道由车队押送控制。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明天。”金币答得干脆,“会议定在后天下午。所有主教今晚都会陆续到‘晨狱’。我得提前过去登记身份。”
“太仓促了。”安德鲁道。
“我知道。”金币叹了口气,“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再晚一点,他们就会开始内部清洗,到时候任何身份变动都查得更紧。”
艾什莉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半开玩笑地说:“所以我们这次是‘官方护卫’,还包吃包住?”
金币轻轻一笑:“包死不包饭。”
“真小气。”她撇嘴。
安德鲁依旧没笑,神情冷静得近乎僵硬。
“你确定那地方不会全程监控?一旦身份穿帮——”
“你放心,”金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已经让手下调换了内部档案。现在系统里显示你们俩是从外部调来的‘特别护卫’,直属于我本人。除非祭司亲自去查,否则没人会动你们。”
“祭司有去的可能性吗?”艾什莉问。
金币沉默了一瞬。
“……有,但不大。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每次开会都是视频开会。”
“那就意味着他依旧可能在场。”
金币没有否认。
安德鲁抬起头,看向艾什莉。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这风险不小,甚至可能比上次赌场还高。
可机会只有这一次。
金币那边继续说:
“你们只要负责配合我——跟着我进监狱,参加会议,别乱说话,别乱动。剩下的我来处理。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会引导你们到审讯官的区域。”
艾什莉敲了敲茶几:“听起来挺轻松。”
“表面上是这样。”
金币低声笑道,“可别忘了——里面有八个主教,随便一个都不比海森弱。”
“那你为什么要去?”安德鲁忽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金币的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屠夫。你我都知道,圣教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
安德鲁没再问,只是道:“把时间和路线发过来。”
“已经发了。哦,对了——这次会议有个小插曲。”
“什么插曲?”
“据说祭司临时增加了一个‘特别祷告’环节。主持人正是那位审讯官。”
艾什莉挑眉:“所以那家伙要在全体面前出现?”
“没错。全程公开。”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那正好。”
金币轻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
艾什莉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每次说完这种事,语气都像在聊下午茶。”
“她确实挺适合开茶会。”安德鲁淡淡道,“前提是没人往茶里下毒。”
“所以,你真打算去?”
他看着那份地图,手指敲着桌面,轻声回答:
“去。”
艾什莉叹了口气,嘴角却扬起:“好吧。那我们今晚得准备一套像样的护卫装。”
“别穿得太正式,会惹人怀疑。”
“放心,我比你会伪装。”
“我一点也不怀疑。”
她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安德鲁,你有时候真的挺像个教徒。”
“怎么说?”
“明明不信神,却比信的人还虔诚。”
他没回话,只是将地图折好,放进那只黑色文件袋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摊影子里。
安德鲁看着那影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
“这次,”他说,“我们要的,不只是杀一个人。”
“我知道。”艾什莉靠近一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要掀一整座教堂。”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安德鲁最后低声道:
“那就动身吧。”
第384章 进入
夜风有点凉。
公园的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几盏光线昏昏暗暗,把那片旧滑梯照得像生锈的怪物。
安德鲁靠在一棵树后,拉了拉兜帽。艾什莉站在他旁边,手插在长袍口袋里,打了个哈欠。
“真要在这儿等?这儿看起来都快荒废了。”
“金币说在这里集合。”安德鲁的声音低低的,“别出声。”
艾什莉“切”了一声,小声嘟囔:
“那她还挺会挑地方的,这里除了风就是蚊子。”
她说完又拍了一下脖子。
安德鲁则装作没听见。
没多久,远处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第一个穿长袍的人影出现,走得不快,像是在确认方向。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影子从公园另一头走进来。
他们都没交流,互相点一下头,就各自站在阴影里。
空气里开始有股压抑的气息——不是敌意,但也绝对不是轻松的那种。
艾什莉低声:
“看着像圣教那边的人。”
“你这不是废话?”安德鲁的视线扫过他们的动作,“金币的护卫队又不止我们两个。”
“那我们是不是也得表演一下自己的本事?”
“少说话就是最好的表演。”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闭嘴了。
几分钟后,一阵车灯的光亮穿过树影。
那不是普通的轿车,而是一辆灰色大巴,旧但干净,车身上喷着假冒的运输公司标志。
车刚停下,一个穿红袍的身影从另一边的路口走过来。
金币。
她没化妆,头发盘得很利落。
红袍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刺眼,可她走得稳、步子干净,不拖泥带水。
安德鲁和艾什莉都没动,只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在他们所在的角落微微停顿。
那一眼很轻,也就一秒钟,但足够让他们确认:她看到了。
“集合完毕。”
金币走到车门前,声音不大,但压得稳稳的。
“上车。”
一句话,所有人都动了。
没有闲聊,也没有多余的声音,脚步声整齐地踩在地上。
艾什莉看着那画面,忍不住嘀咕:“真像出殡队伍。”
“嘘。”安德鲁轻声提醒。
他们最后上车,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那一刻,整个车厢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发动机咕噜一声启动,震得地板轻微发抖。
灯光灭了,只剩前方驾驶位透过一点光。
艾什莉看着前面那一排排黑袍背影,忍不住往安德鲁那靠了靠。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太晚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们要去晨狱。”安德鲁淡淡说,“那地方不欢迎安慰。”
艾什莉翻个白眼,靠回椅背,轻声骂了句:“冷血鬼。”
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公园,驶进主路。
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打在众人脸上时亮时暗。
没人说话。
整辆车像装了二十几个幽灵,安静得只听见引擎和风声。
安德鲁侧头看向前排,金币坐在靠前的位置。
她整个人都收敛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连呼吸都显得小心。
完全不像那天在餐厅里那个笑着调戏他们的小姑娘。
艾什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她变得真快啊。”
“这是她的工作方式。”
“那你喜欢她哪个版本?”
“没兴趣。”
“哼,嘴上说得轻松。”
艾什莉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到他腿上。
安德鲁无奈瞥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推回自己那边。
“专心点。”
她撇嘴,靠回去,表情写满“无聊至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车子越开越远,窗外的灯光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业区的路灯——高、冷、稀疏。
道路两侧堆满了货柜和广告牌,风吹得广告纸啪啪响。
车厢里依然没人说话。
直到车过一个减速带,金币才回头。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后排,和安德鲁短暂对上。
她没做手势,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安德鲁懂了——一切按原计划。
车继续往前,夜更深了。
艾什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路标闪过去:“感觉我们这是去投胎。”
“不是感觉。”安德鲁淡淡说,“大概真是。”
她笑了一声,没再继续。
前排有人开始低声祷告。
那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密集的耳语。
还有人拿出圣徽在胸前比划。
空气里弥漫着蜡油和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让人犯晕。
艾什莉皱着鼻子小声说:“我突然好怀念甜品店。”
“那地方也好不到哪去才对吧?”
“总比去晨狱好。”
安德鲁没回应,只是靠在座椅上,眼神落在金币身上。
从她背影上能看出,她也紧绷着。
肩膀虽然没动,但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心想,这姑娘看起来镇定,其实也没那么平静。
车又拐了两个弯,速度慢了下来。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金币一眼。
金币点点头,那人才继续往前。
艾什莉忍不住低声问:
“她真的能混进去没问题吗?”
“她本来就有资格。”安德鲁回答,“只是我们不该出现。”
“哦,所以她是主教,我们只是陪同人员。”
“你才搞明白?合着那天计划的时候你都没怎么在听是吧?”
“真棒,我喜欢这种关系。”她笑着说。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要不是我心态好,早被吓哭了。”
安德鲁没说话,视线又回到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高墙的影子。
那是晨狱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记住,到了之后我们别先动。”
“我知道,等信号。”
艾什莉的语气终于收敛下来。
车厢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金币的声音这时在前排响起:
“快到了,保持沉默。进入主门前不要乱动。”
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
车拐上通往监狱的专用路,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远处的探照灯已经能看到,光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冷白的线。
艾什莉轻声:“真是个鬼地方。”
“别说话。”安德鲁再次提醒。
她闭嘴了,但那种紧张却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金属的气味越来越重,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金币没有再回头。
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把剑。
红袍在灯光里轻微晃动,像在燃烧。
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车门打开前的那一刻,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晨狱,到了。
第385章 通风口
晨狱——
那名字在文件里看上去就足够沉重,但当安德鲁和艾什莉亲眼看见那座建筑时,才明白它被称作“地上牢笼”并不只是比喻。
车队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空气里带着金属的味道,远处的天线塔像枯骨一样伸向雾气。
大巴的车轮卷起灰尘,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切碎,一层一层铺在那片工业区的边缘。
“真没想到他们还真建了这么个地方。”
艾什莉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
“私人监狱,政府合作单位。”
安德鲁淡淡地说,“有钱的地方总不缺私人地狱。”
她轻哼一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前方。
金币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披着红袍,背脊笔直,表情冷得像是与外界隔绝。
她身边还有几位灰袍信徒,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不久,铁制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它高得几乎要切断天际,门口的探照灯不断闪烁。
车停了下来。
金币第一个起身。
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声音平静:“所有人下车,保持队列。”
一行人鱼贯而出。安德鲁和艾什莉混在护卫队列的中部,表情冷漠。
铁门外,两名穿着防爆甲的安保早已等候,他们身后是一台半人高的生物识别机。
“来访者在这里登记。”其中一人沉声道。
金币递上文件。
机器扫描她的瞳孔,显示屏闪了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通过。其余人,逐个。”
队伍往前挪动。
安德鲁走到扫描台前,金属臂探出一道蓝光,掠过他的面部。
那一瞬,他能感到扫描仪在记录他眼底的反光。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认证:护卫(主教直属)”,他才抬脚迈过。艾什莉紧随其后。
“护卫【屠夫】、【枪手】。备注一下是金币主教的护卫。”安保轻声对旁边同事说。
“明白。”
铁门缓缓拉开。空气像被切割的潮流,带着金属粉尘与寒意。
——
穿过主道后,他们进入第一层通道。
天花板极高,灯光冷白,墙壁布满摄像头。
每隔十米都有自动步枪安保在巡逻。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混合在空气里,像一首永不结束的机械曲。
艾什莉压低声音:“这架势可不小啊。”
“因为这里处理的是真正脏的事。”
安德鲁低声回道。
一路无言。
经过三次安检后,他们终于抵达主监区。
一扇气密门被缓缓推开,露出巨大的环形大厅——中央是一座玻璃塔,塔壁内嵌监控屏幕,显示着监狱内部的画面。
金属地面上有序排列着编号。
头顶的风机低转,带出一股湿冷的气流。
金币没有回头。她的步伐从容而坚定,偶尔转头与那位负责接待的管理人员交谈。
几位其他主教的护卫也在同一批,他们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金币大人,请随我。”一名身穿西装的监狱职员上前恭敬道。
“会议室准备好了?”
“是的,祭司大人已在等待了。”
金币点头,视线一闪,从人群中掠过——安德鲁与艾什莉正好与她对上。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很短,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确认,然后很快收回。
“我的护卫暂由你们安排。”
她转身对职员说。
“明白,大人。几位请随我前往宿舍区休息。”
宿舍区位于监狱的西翼。那里的空气干燥得像被抽走了水分,走廊墙壁镶着灰银色的板材。
他们经过数道通行门,每一扇都需要输入识别码。
“这里每个区域都单独封闭。”
艾什莉小声说,“如果出事,根本跑不出去。”
安德鲁看着前方的摄像头,淡声道:“除非有人愿意让这里停电。”
职员带他们进入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两张金属床,一台监控设备,以及一个独立的储物柜。
灯光亮得刺眼。
“请在这里等待。会议结束后,大人会召见。”
门关上的那一刻,安德鲁听见外头锁舌合上的清脆声。
房间安静下来。
艾什莉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要是金币那边真出什么事,这地方我们得被困一辈子。”
安德鲁没答,走到窗前。
外头是高耸的围墙与警塔,天光被切割成灰色的片段。
偶尔能看到巡逻车驶过,车灯一闪而过。
“从这角度看不到会议区。”
艾什莉跟上来,靠着窗框,“但能看到押送通道。”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条铁轨,几辆黑色囚车停在那里,车尾刻着编号。
“每周押一次犯人,对吧?就是金币说的那批。”
安德鲁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几秒,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行动不会在会议中爆发,而是在会议开始之后。
金币作为主教有权进入核心区,那意味着祭司和审讯官都在同一栋楼里。
——
约二十分钟后,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逐间检查房间,确认护卫是否都在。
艾什莉从床上抬头:“来的时候我们就该记一下路线。”
“记了。”安德鲁答,“两条通道,左边通往宿舍,右边回大厅。”
“那现在呢?”
他走到门口,轻轻转动门把。门被锁上,但没有加电子封闭。
他侧耳听外面,脚步声逐渐远去,只剩下风机在转。
“现在。”安德鲁低声说。
艾什莉立刻明白。
她走过去帮他挡住监控的角度,随口咳了一声掩盖门轴声。
安德鲁轻巧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走廊空荡,只有监控红灯在闪。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溜了出去。
门被无声地关上。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岔路。
左边的通道亮着灯,是通往宿舍登记区;右边则半暗,偶尔有电弧闪烁。
安德鲁选择了右边。
“那边没人。”他说。
“我知道。”艾什莉回应,“可是你确定这不是监控盲区以外的陷阱?”
“监控盲区才值得走。”
几次时间暂停之后,两人快步穿过通道。
空气里带着焦味,墙上能看到线路老化的痕迹。
拐角处是一扇维护用的门,上头贴着“机电室”标签。
安德鲁尝试转动门把,竟然没锁。
门后是一条更狭窄的维修通道,冷风从管道间穿过。
他们弯着腰前行,灯光昏暗得几乎只能靠呼吸辨位。
“金币那边开会应该还要一阵。”艾什莉低声说。
“我们得趁她没结束之前搞清楚路线。”
安德鲁答,“不然等她开完会,大家离开的时候就会发现我们不在了。”
前方传来机械运作的嗡鸣。
他们顺着声音爬上狭窄的金属梯,来到一个俯视大厅的通风口。
透过格栅能看到下面那片巨大的会议区——几名主教围坐在长桌两侧,金属吊灯照在他们脸上,冷得发白。
金币坐在末端,她的沉默在吵闹中显得格外刺眼。
艾什莉轻声道:“她在那。”
安德鲁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那一幕。
第386章 处决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前拨动一点。
当金币推开那扇金属会议室的门时,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陈旧的焦味。
灯光白得刺眼,打在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的脚步声在室内回荡,清脆、孤单。
会议桌上已经坐着几个人——五个。
五个沉默的主教。
原本加上她自己,应该有九位。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座位,少的那三处空椅被人擦得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金币。”
有人微微颔首。
声音带着轻微的金属音,像从瓶底滚出来似的。
金币点头,算作回应。
她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缓缓环视整个会议室。
主座并没有人——那是一块巨大的屏幕,黑色边框,反射着众人的脸。
而在屏幕旁,审讯官正低头调试设备。
他仍穿着那件笔挺的制服,袖口上别着圣教的徽章。
他动作很慢,仿佛在享受那种每一次转动螺丝的细节。
金币心头微微一紧。
她原本以为祭司会亲自到场。
毕竟,连续两位主教的死亡,连六瞳的失踪也牵扯进来,这样的会议理应慎重。
但看来,祭司不愿踏入这座监狱。
他要让众人自己坐在笼子里,听他从屏幕里发号施令。
“人到齐了吗?”
审讯官抬起头,语调平平。
“少了三位。”
“那就不用等了。”
“什么意思?”
有主教抬起眉。
“祭司大人认为他们的身份不便到场,”
审讯官一边说,一边按下了屏幕的开关,“会议现在开始。”
——
白光闪过。
屏幕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白袍,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他没有自报名号。没人需要。
因为那种压迫感,足以让所有人下意识低头。
“诸位。”
那声音低沉、温和,却像刀刃从喉咙里划过,
“很遗憾,在短时间内,我们连续失去了三名主教。”
没人出声。
空气凝固。
金币坐在长桌的末尾,双手交叠在膝上,神情镇定,心脏却微微在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屏幕里的祭司缓缓开口,“圣教的力量并未削弱。死亡只是考验。只要信念还在,空缺的位置会被新的信徒填满。”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虽然只是影像,但金币却感觉到那视线似乎能透过屏幕看进她的心里。
“我召集你们,是为了安全。”
祭司接着说,“近期的事件说明,有力量正在针对我们。外部的警察、内部的异动、还有……被遗忘的契约。”
有人咳了一声。那是毒师主教,一个总喜欢戴白手套的瘦长男人。
“祭司大人,”
毒师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圣教一直受神眷顾,哪怕有人针对我们,也不会成功。您是否太过……谨慎?”
“谨慎?”祭司轻轻重复这个词。
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几乎圣洁。
“若谨慎能救人,那它便是神的命令。”
他看向审讯官,示意。
审讯官上前一步,打开一份投影文件。
上面显示着城市的监控图、几个姓名、以及模糊的车牌。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后线索。”
祭司道,“海森与公子都在同一城市失踪,而六瞳最后一次出现,也来自同一片区域。有人在猎杀圣教。”
众人神色各异。
金币维持着一贯的冷漠,但她的目光不自觉掠向屏幕底角的时间——
祭司说话的节奏太慢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
“所以,”
他接着说,“我希望你们所有人——暂时停下各自的事务,保持低调。圣教会派出直属搜查者,不必擅自行动。”
“那我们的分区事务怎么办?”有人问。
“继续维持即可。毒师,你去查违禁药品的流向。海神,你维持港口的贸易记录。金币……”
祭司的声音略微停顿。
金币下意识抬起头。
“……你依旧负责药品输送监督。”
“遵命。”
她低声回答。
祭司点了点头,继续分派着任务。
语调依旧平静、节奏均匀。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平稳的方向进行。
直到——
屏幕上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空气也像被什么东西拉紧。
祭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声音骤然低了半个音。
“不过。”
那一声几乎不带情绪,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在我们继续信任之前,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金币心口一沉。
祭司缓缓抬头,语气几乎温柔地说:
“在座的六位主教之中,有一个叛徒。”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
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金币觉得掌心在发凉。
她能感到自己在轻微地出汗。
她努力控制面部的肌肉,不让眼神出现丝毫波动。
祭司继续说:
“叛徒背叛了神,背叛了圣教。
他与外部势力交易,泄露了部分仪式信息。
我不想让事情变成审判。”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几乎是一种诱导:
“如果那位主教现在能自己站出来,神依旧会宽恕他。”
没人动。
空气像冻结。
金币的喉咙发紧。
祭司的影像依旧平静地扫视众人。
她几乎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就在她的指尖开始泛冷时,背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
咔哒。
那是手枪保险被推开的声音。
金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甚至想要调动恶魔的力量来反击。
但她没有立刻动作。
她只是微微转头。
审讯官站在她的身后。
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他举起枪。
枪口对着她的方向。
——完了。
金币在心里默念。
她的手指刚开始收紧,力量即将爆发——
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
子弹划破空气,从她身边掠过,击中了右侧那位主教的胸口。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猛地一震,向后倒去。
鲜血溅在桌面上,滚烫而突兀。
金币愣了一瞬。
屏幕上的祭司仍在注视。
他的声音随即响起,低沉、镇定,像是在宣读仪式:
“药师主教——在未经圣教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制造并贩售违禁药品。导致警方介入调查,差点暴露教会据点。”
他停顿片刻。
“为避免扩大影响,立即处决。”
说完,他合上文件。
所有人都沉默着。
金币的心脏还在狂跳。
她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感到一种迟来的冷意从脚底升起。
祭司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并不在意。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袍袖。
“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环视全场。
“神在注视你们。”
审讯官收起枪,表情依旧冷淡,仿佛刚才只是执行了一项例行工作。
金币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一抹血迹,指尖微微发抖。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子弹出膛一瞬间的炽热。
第387章 停电
就在祭司准备继续讲话时,整座会议室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没有警示,没有闪烁,也没有告知。
那种黑暗来得像被某只巨手拽下电闸,骤然而彻底。
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金币的眼睛本能地去寻找光,可四周一片漆黑,连屏幕的亮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审讯官机械拉枪栓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
有主教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短暂的混乱中,只有呼吸与皮革摩擦声。
金币缓缓放轻动作,手下意识摸向腰侧,却克制着没有动。
她的心跳比想象中更重,胸口发紧。
“晨狱”的电力系统独立,外界断电不可能波及到这里。
除非——有人在监狱内部动了手。
她脑中闪过一个可能。
屠夫和枪手。
难道他们提前动手了?
难道屠夫和枪手不怕波及到自己吗?
这不应该。
那么——是谁?
没人知道。
几分钟后,黑暗中响起轻微的“嗡”声,接着,应急照明从墙角一点一点亮起,昏白的光勉强拉回空间的轮廓。
审讯官的脸被那道冷光一切两半,阴影落在他的嘴角,表情看不清。
“备用电源启动。”
他沉声说,
“全监狱进入戒备状态!”
他说话时,手已经按在通讯器上,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
几乎在同时,警报声在监狱各层炸开,警卫区、囚仓、控制塔都亮起红色警灯,门锁一扇扇落下,钢铁闸门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兽吼。
金币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收紧。
那不是他们的计划。
这场停电来得太早、太突然,节奏完全不在他们掌控之内。
她看了眼屏幕——黑着。
祭司的影像消失了,连讯号也断。
“是谁干的?”
有主教急促地问。
审讯官只是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还在确认中。”
金币没说话,她知道此刻自己多言只会招嫌。
只是眼角的余光里,依稀看到那具被射杀的尸体——
药师主教的血尚未凝固,正缓缓顺着桌角滴落,在灯光下反出一点深暗的光。
冷得像铁。
她忽然意识到,这次的事故,也许不仅仅是电力故障。
与此同时,监狱的另一侧。
闷热、狭窄的通风管道中,两道身影正停在半腰。
艾什莉靠着管壁,手里握着探照灯,灯还没打开,她的声音就先钻出来了:
“……见鬼,谁动的手?咱俩可还没出手呢。”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在聆听着什么。
通风口外传来模糊的嘈杂声,像无数铁门在关闭。
空气的流动也变得不对劲——气压在一点点下落,说明主控系统正在重新封舱。
“监狱进入戒备状态了。”
安德鲁低声说。
“什么意思?”
“意味着,我们现在的位置,属于‘未登记活动区’。”
艾什莉愣了几秒,然后小声骂了句脏话。
“靠,那金币不是要被连坐?我们是她带进来的,如果我们出现在了非允许区域,她解释不清。”
“所以我们得回去。”
“怎么回去?现在外面肯定到处都是守卫!”
安德鲁没再回应。
通风管太窄,他连转身都困难,只能盯着前方那扇出风口。
“先回到机电室。”
两人一路倒着爬行,回到了原先的机电室。
然后他低声道:“抓紧我。”
艾什莉皱了皱眉,但还抓住了安德鲁的手:
“你又要——”
话没说完。
安德鲁手中的黑痣已经显形为一颗猩红的眼睛。
时间加速。
两人以一种夸张的速度一路冲出机电室,落在他们先前藏身的走廊尽头。
那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远处传来士兵奔跑的声音。
艾什莉迅速看向另一头的拐角——他们休息室的方向。
“要么被人抓,要么回去装死。”她咬牙。
“后者。”
安德鲁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他们冲进那间小房间时,走廊的灯刚刚恢复一半电源。
艾什莉反手关门,门闩“咔”的一声落下。
紧接着,就是重重的闷响。
安德鲁直接倒在地毯上。
艾什莉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
他额上全是冷汗,胸口起伏极快,脸色白得吓人。
“你——你又玩过头了吧?!”
她压低声音,连呼吸都快乱了。
安德鲁没有回应,整个人半昏迷的状态。
艾什莉咬了咬牙,把他拉到沙发边,费力地让他躺平。
她一边调整姿势,一边低声埋怨:
“怎么感觉自从你获得这个能力之后,动不动就要趴地上去........”
她的语气有些乱,但动作极快。
几秒后,艾什莉站起身,开始清理房间。
她知道接下来必定会有检查——每间房、每个房。
守卫会看有没有异常痕迹,杯子、椅子、床褥,甚至垃圾桶。
于是她迅速制造“有人使用”的假象。
她走到茶几前,把两只玻璃杯各倒出一半的水;又拿起一本随手翻开的杂志,折了个角,扔在沙发边;最后,她把安德鲁长袍的拉链拉开,摆成刚刚脱下的样子。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呼——”
她抬起头,看着房间。
灯光时明时暗,备用电源带来的电压不稳,整个空间泛着灰白的色。
安德鲁还躺在那里,额头的汗在灯光里泛着细微的光。
艾什莉靠在墙上,掏出纸巾擦掉自己的手汗。
“要不是我见过你平时的样子,真以为你哪根神经短路了。”她低声嘀咕。
无人回应。
她扭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主楼亮起红光,那是监控塔的信号。
短短几分钟内,整个晨狱就进入了最高防御等级。
——这不是他们干的。
那就意味着,还有别的人。
艾什莉皱眉。她隐约能听见外头走廊上传来的对讲声:
“电力系统被破坏——”
“中控室发现异常连接——”
“怀疑入侵者使用外部信号干扰,正在定位来源——”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入侵。
有人在他们之前,就渗透进来了。
艾什莉看着沙发上的安德鲁,表情复杂。
她忍不住小声说道:“老天,你这回的计划,看来要被人截胡了。”
她没有笑。
只是轻轻走过去,把那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动作比语气温柔得多。
外头,警报声此起彼伏。
铁门落锁的声响一次比一次重,像是整座监狱的心脏在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房间里,安德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仿佛在黑暗中坠落。
耳边的警报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墙。
——不是我们动的手。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
那么,究竟是谁?
第388章 查房
走廊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是一种带着节奏的脚步——沉、稳,混合着装备摩擦的细碎声。
艾什莉正蹲在茶几边,手里还握着那本装作随手翻过的杂志。
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她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
“糟了……”她低声骂了句。
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暴力的敲打,是那种规整的三下,标准的巡逻信号。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然后去开门。
门一拉开,两个穿黑色防弹制服的警卫站在门口。
肩章上印着“晨狱”的徽标,面罩下看不清表情,但那种警觉的姿态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执行“突发戒备检查”。
“例行检查。”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公事化,“请配合。”
“当然。”
艾什莉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
她侧开身,做出邀请的姿势,“里面没什么特别的。”
两名警卫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过——茶几、水杯、杂志、床铺、沙发。
那视线带着职业化的冷淡,却又精准得像扫描。
当他们看到沙发上的安德鲁时,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那人还躺在那里,半靠着沙发,衣领松散,头发有点乱。
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
“他怎么回事?”
一个警卫问。
艾什莉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
她原本以为他们最多检查一下两人在不在,不会管得这么细。
“他……呃,”
她眼珠一转,随口编,“太累了,说要休息一下。”
两个警卫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的沉默让她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然后——
其中一个忽然笑了。
笑容从面罩下的眼神里透出来,带着一点那种“原来如此”的意味。
他轻轻哼了一声,对身旁的同伴小声说:
“一男一女,年轻人嘛,懂的。”
另一个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艾什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想什么。
她表情僵硬,想解释又觉得越解释越糟,只能勉强跟着笑。
“哎呀,您别误会。”
她摆摆手,“真就累着了,今天早上忙了一天。”
“行行行,忙了一天我们懂。”
第一个警卫笑着摆手,“下次注意点,万一哪次是突击检查呢?”
艾什莉嘴角抽了抽。
“放心,我们绝对是守规矩的。”
“那就好。”
两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安德鲁那副“睡姿”,其中一个压着笑意说:“年轻真好啊。”
门关上的瞬间,艾什莉整个人几乎虚脱。
“靠。”
她低声嘀咕,转身反手锁上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应急灯的光还在闪烁。
她回头看向沙发。
安德鲁还保持着“昏迷”状态。
胸口轻轻起伏,睫毛不动,看起来像真的睡着了。
艾什莉靠近两步,轻声道:“喂。”
没有反应。
“……别装死啊。”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
安德鲁的呼吸稍稍一顿,然后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眩晕,视线有点涣散,但显然是醒着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艾什莉压低声音问。
安德鲁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他们进来那会儿。”
艾什莉愣了两秒,脸刷地红了。
她瞪大眼睛,表情从惊讶到羞恼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一秒。
安德鲁却懒得解释,仍躺在沙发上,语气淡淡:
“我不动,他们也就不会起疑心。”
“你——”艾什莉气得咬牙。
她本想骂点什么,但想到刚才那俩警卫的“误会”,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举起手,轻轻敲了下安德鲁的额头。
“没个正经。”
安德鲁被她敲得往后一仰,手下意识抬起,轻轻揉了揉额头。
“疼。”
“活该。”
艾什莉哼了一声,语气带点小得意。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水,递过去。
“喝点。你刚刚看起来像要死了一样。”
安德鲁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不高,却让他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一点。
“没事。”他说,
“每次都搞成这样......”
“没别的办法。”
艾什莉被他这简短的回答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你啊,迟早有一天真会把自己折腾没了。”
安德鲁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呼吸慢慢恢复平稳。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外面的红灯依旧在闪烁,警报声隔着几层墙传进来,低沉得像心跳。
整座监狱还处在戒备状态,远处偶尔能看到巡逻队的手电光扫过。
“这地方真够压抑的。”她小声嘀咕。
“比赌场安静。”安德鲁闭着眼淡淡回应。
艾什莉一愣,随即笑出声。
“你居然拿那个地方来比。”
安德鲁没接话。
房间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
只有备用电源不稳定的灯光在天花板上轻微闪烁。
那光时亮时暗,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倚在沙发上、一个靠在椅背上。
空气里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与金属气息。
艾什莉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懒洋洋地说:
“你真该看看你刚才那副样子。要是金币在这儿,肯定会怀疑我干了什么。”
“她会怀疑你活得太轻松。”
安德鲁淡淡道。
“呸,你少挖苦。”
两人一来一往,像是久违的喘息时刻。
外头的混乱与警报被隔在厚重的墙后,只剩下这间小房间里的一点温度。
安德鲁靠在沙发上,听着艾什莉的絮叨,眼神渐渐放空。
他脑中还在反复回想刚才那几秒——电力断掉的瞬间,监控塔的红灯熄灭,整个晨狱陷入黑暗。
那种断层式的寂静不可能是偶然。
有人在这场游戏里,比他们先出牌。
“喂。”艾什莉的声音又响起。
“嗯?”
“你在想什么?”
“入侵者。”
“哈?你都这样了还想工作?”
“我们得弄清楚是谁。不是我们动的手。”
艾什莉皱了皱眉,看着他那副“思考模式又开”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
“现在先别想了。你要是再晕过去,我可懒得背你。”
安德鲁没回应,只是轻轻抬手,制止了艾什莉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
艾什莉顺着看过去——
通风管道那边,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在上面。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变得凝重。
刚刚那点轻松气氛,被空气里的那一声摩擦完全打碎。
第389章 潜入者的线索
管道的声音渐渐向着远处消失不见。
但与此同时,外面的走廊却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
艾什莉轻声道:
“应该不是卫兵吧?他们才刚检查过......”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安静。
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远去。
他们都没有去开门。
只是静静地等着。
五分钟过去,安德鲁才慢慢靠回沙发。
他的呼吸仍显得沉,但眼神已经完全清醒。
又过了几分钟,门外的敲门声传来——三下,极轻。
艾什莉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低声道:“是金币。”
安德鲁点了点头。
门开了。
金币走进来,带起一股冰冷的风。
她的长袍下摆沾着点灰,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关上门后,她回头打量两人。
“你们刚才一直都待在房间里吗?”
她压低声音问。
“是啊。”
艾什莉答得很干脆。
“那你们怎么......?”
金币话都没说完,安德鲁突然抬头,打断她的开口。
他缓缓摇了摇头,对金币做了个轻微的“噤声”手势。
金币的眉心一皱。
他又用极轻的口型吐出几个字:
——“可能有监听。”
金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手机。
艾什莉也顺势拿出了自己的。
三人面对面坐着,表面上都低头滑着屏幕,看上去像在打发时间。
【金币】:你们怀疑这里有监听设备?
【安德鲁】:不知道,小心一点总没错的。
【艾什莉】:.......你怎么总是要这么谨慎。
金币沉默几秒,手指继续敲击。
【金币】:那我直接说了。刚才断电,是你们干的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艾什莉一眼,示意由她回复。
【艾什莉】:不是我们。
【艾什莉】:有人抢在我们前头动手了。
金币屏幕那头停顿了许久。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轻轻推给安德鲁。
上面是一行新的文字:
【金币】:如果真有外人混进来,整个晨狱都该戒备升级。现在却只是外围加强巡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安德鲁手指停了停,回道:
【安德鲁】:说明有人知道潜入的目标在哪,不想大张旗鼓。
金币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似在衡量什么。
【金币】:你在暗示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打下几个字:
【安德鲁】:还没确定。
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三人。
空气几乎凝固,只有艾什莉偶尔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金币终究先打破僵局。
她收起手机,改口用正常语气说道:
“祭司那边的会议结束了,我刚离开的时候,审讯官已经下令封锁外围通道。除非有特殊指令,否则任何人不得离开监区。”
艾什莉眨了眨眼,表情看似轻松:“听上去挺安全的。”
“那得看你从哪边看问题。”金币冷淡地说。
安德鲁缓缓开口:“其他主教呢?他们都在各自的房间吗?”
金币摇头,表情微妙:“药师那一派被清得干干净净,尸体都已经处理掉。剩下的几个主教……情况不明。有人回了房间,也有人带着护卫离开了会议区,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什么意思?”艾什莉皱眉。
“审讯官掌控的区域太多,连主教的住宿安排都被打乱。”金币顿了顿,“我没拿到他们的位置信息。”
“所以我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安德鲁问。
金币轻轻点头。
“目前是。”
“那断电呢?有线索吗?”
金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刚刚收到情报。外围找到几具狱警尸体,全是圣教的内部人员,所属审讯官那一派的。死法一样——喉咙被割开,刀口利落,角度精准,几乎没流多少血。”
艾什莉的笑意渐渐消失。
“听上去像是专业人士。”
“而且得是相当专业的那种。”
金币冷冷道,“监控在那几分钟正好中断,不是技术问题,是人为切断。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外部有人渗透。”
安德鲁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潜入的目的?”
金币盯着他:“你问我,我问谁?”
空气陷入一阵死寂。
艾什莉靠在椅子上,双臂抱胸,若有所思。
“能悄无声息干掉圣教的人,又能避开审讯官的视线……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外部威胁’。”
金币冷哼一声:“我知道。”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眼神复杂,像是在衡量他们到底该不该被信任。
“现在我必须回去向上层汇报。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别乱动。”
“放心。”艾什莉微笑着举起手机,“我们连门都懒得开。”
金币没有回应,转身走到门口。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忽然又停住。
“如果是别人潜进来……那就意味着不止我们有想法。”
安德鲁抬眼看她。
“那就更有意思了。”
金币的眼神闪了闪,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门再次合上,空气重新变得沉闷。
艾什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靠。
“你觉得她信我们吗?”
“信不信都一样。”安德鲁淡淡道,“她现在比我们更怕。”
“怕?”
“我们如果不听指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艾什莉歪着头看他:“你觉得外面那人是谁?”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光线。
远处监区的探照灯一圈圈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在驱赶看不见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艾什莉抬起手机,盯着那一片光影,轻声道:
“希望那家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390章 加入搜索
“到现在还没抓到人?”
审讯官的声音低沉,像在压着火。
空气在办公室里几乎凝固。
副监狱长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滑,明明冷气开得极低,他却觉得有些闷。
“监控全部被损坏得干干净净,”
他低声汇报,“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全部?”
审讯官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看来我们的守卫,全是废物。”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厚重的金属桌震得嗡响,杯子倒在地上,热茶洒了一地。
文件被震得四散,像被风掀开的鸟羽。
副手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动作小心翼翼。
“毕竟他们是偷袭,”
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解释,
“下面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
“少替他们找理由。”
审讯官打断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寒气。
“偷袭?渗透?我不在乎过程。我只要结果。通知所有警卫,全员投入搜索——外围、宿舍、地下仓、主教区,全都给我翻一遍!”
副手愣了下,抬起头,有些犹豫地说:
“包括主教们的护卫?”
“是。”
“可他们是各自主教的亲信……要是出了矛盾——”
“出了矛盾,我来处理。”
审讯官缓缓站起身,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光从天花板的白灯洒下来,照在他那张阴影密布的脸上,像一张随时会撕裂的面具。
“现在,”
他低声说,目光像刀一样,“我只要一个答案——谁进了我的地盘。”
副手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快步去执行命令。
门关上时,金属门轴发出低低的回响。
房间里只剩审讯官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灯光在他脚边拖出一截长长的影。
他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额角,呼吸逐渐平缓。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几乎是咬着牙。
外头警报声此起彼伏。
——
安德鲁接到命令的时候,金币已经换上了护卫制式外套。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镇定,只是语气比平常更冷,
“我刚刚接到命令,所有护卫必须协助搜索,包括主教亲自指挥各自的护卫,我们分在E区。”
艾什莉叼着棒棒糖,坐在椅背上晃着腿,看着那几名持枪的守卫:
“啧,真是好计算。一进来就给我们当狗一样拴在牢房里,现在又要我们当疯狗去咬敌人。”
“少说风凉话。”
金币有些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又没错。”
艾什莉小声嘀咕。
所有被允许参与搜索的护卫们都得到了一部分装备——一件防弹背心、一把小刀,以及一支没有备弹的手枪。
那手枪的弹匣里只有寥寥几发子弹,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用途。
安德鲁一言不发地检查装备,扣好背心的锁扣。
动作迅速而冷静,像是习惯了这种行前准备。
艾什莉则也整理好了装备。
不过就在她回到安德鲁身边的时候,安德鲁偷偷往她的手心倒了点东西。
艾什莉抬起手,看向了手中的东西。
“........你不用?”
那是几发子弹,应该是安德鲁从自己的枪里抠出来的。
“你那稀烂的枪法还是火力覆盖比较靠谱。”
走廊尽头的灯闪着冷白光,阴影在地面上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他们一行六人,步伐几乎一致。
除了金币、安德鲁和艾什莉,还有三名金币的护卫,全程沉默。
每一步鞋底与铁地的摩擦声,都在这安静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
走廊两侧是不同的监区。
他们首先经过的,是所谓的“特区”。
那些房间比普通的牢房大出三倍,墙上甚至挂着壁画,地面铺着厚地毯。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料味,几名囚徒正懒散地坐着喝茶,有人笑着与管事的人下棋。
玻璃窗外的花园景致被特制灯光照亮,假得像舞台布景。
艾什莉看了眼,嘴角微微一勾:
“原来这也叫牢房?”
安德鲁没接,只抬手示意继续前进。
再往前,是另一边。
气味开始变了。
空气中混着铁锈、血腥、腐败的味道。
灯光也越来越暗,闪烁得像是濒临报废。
地面上残留着拖行过尸体的痕迹,墙上溅着深褐色的干痕。
有囚徒蜷在角落,浑身绑着铁环,脸被阴影掩住,只有一双眼在微光中反着冷光。
艾什莉的笑意渐渐收了。
金币看了一眼那人,淡淡地说:
“别乱看,小心惹祸上身。”
“我只是没想到,‘圣教’的牢房里还分尊卑。”
艾什莉轻声嘀咕。
没人回应。
安德鲁只是沉着脸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得像钟表。
——————
每经过一个拐角,远处都能传来急促的脚步与对讲机的嘈杂声。
有的房门被钉死,有的半掩着,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偶尔能听见压抑的呻吟或低笑。
金币频频确认通讯频道,皱着眉头:
“南侧还没消息,外围也没反馈。”
安德鲁低声说:“太安静了。”
金币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怀疑?”
“如果入侵者真冲着圣教来的,不会只杀几个狱警。”
艾什莉在后面轻轻吹了声口哨,“那就说明他有别的目标。”
“或者——”安德鲁顿了顿,“他不止一个。”
空气里顿时像有东西被拉紧。
金币没接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又往前走,走廊越来越深,灯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墙壁开始挂上结霜的冷凝水,监狱的寒气像活物一样顺着铁栏渗出。
——————
另一头。
副监狱长重新返回控制室,呼吸微乱。
“命令已经全部通知下去了,所有区域都在搜索。”
审讯官背对着他站在屏幕前,光在他肩头切出锋利的线条。
“多久能有结果?”
“……我们的人正在清点。只是有几个监区的回报延迟,通讯不稳定。”
“通讯不稳定?”
审讯官缓缓转过头,语气平静得诡异。
“什么意思?”
“可能是设备老化——”
“或者是有人在动手脚。”
副手咽了口唾沫,不敢接。
“盯住每个小队。”
“明白。”
“我要最快的时间,看到结果。”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里,冷冷注视着。
——————
金币的小队绕过最后一段走廊。
空气愈发沉闷,连呼吸都变得厚重。
他们经过的铁门上写着编号,有些被火灼黑,有些生锈到扭曲。
墙角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色,像阴影的延伸。
艾什莉忽然停下脚步。
她眯起眼,似乎在听什么。
走廊的尽头,有什么在轻微摩擦金属的声音,像远处风吹过铁链。
“怎么了?”
金币回过头,看向了停下的艾什莉。
艾什莉没回答,而是慢慢数起了指头。
“一、二、三、四……”
其他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互相对视。
“你在干什么?”
其中一名护卫皱眉。
艾什莉有些疑惑道: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开始,一共有几个人?”
第391章 遇袭
走廊的空气一时间凝固。
艾什莉的话,像在寂静中丢下一块石子,砸得所有人心头一紧。
金币反应极快,转身数着身后的人。
“一、二、三、四、五——”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鸽子呢?”
所有人对视。
犬牙最先出声:
“他刚才还在最后面,我记得他点烟了,还骂了一句监区里味太冲。”
另一个护卫补道:“是啊,我们拐进这条走廊的时候他就在后头。最多三分钟前。”
金币咬着牙,低声下令:“回头找。”
他们小心地沿着原路折返。
脚步声被水泥墙反弹回来,空洞、黏腻。
走廊的灯有一盏在闪烁,间或发出“啪嗒”的电流声。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金属与血的味道。
艾什莉皱着眉嗅了嗅空气:“有血的腥味.......”
安德鲁没说话,只抬手示意所有人压低枪口。
光从天花板上打下,落在地面上,照出一条细长的暗色痕迹。
那痕迹从转角处一路延伸,直到墙角。
金币率先迈步,蹲下去,手电光一照——
鸽子靠在墙脚,姿势僵硬,脖颈被整齐地割开,血液早已凝固。
眼睛微微睁着,像是死前还在惊讶。
“干净利落,一刀封喉。”
金币蹲下检查,声音不大,“刀很薄,估计是匕首或者短刃。”
“方向?”
安德鲁问。
“应该是侧后方偷袭。”
金币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取出对讲机:
“这里是E区小队,发现一名护卫死亡,割喉,凶手未知,请求指示。”
电流噪声过后,传来审讯官那沉闷的嗓音:
【收到。原地警戒,支援正在路上。】
金币“明白”,然后关掉对讲机。
几个人沉默。
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犬牙握着枪,手心全是汗,喉结滚动:“他妈的……就三分钟,人就没了?”
艾什莉抬起头,眼神在走廊两端扫过:
“他在我们附近。”
“别胡说。”金币冷声打断。
“我不是胡说。”
她的语气淡淡的,“从时间来看,甚至可能不超过一分钟,说明凶手就在——”
砰——!
那一声枪响打断了所有话。
声音突兀得几乎让空气炸裂。
四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朝走廊外的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那名留下警戒的护卫。
他右手还维持着开枪的姿势,脸上写满惊恐。
可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
一道寒光从黑暗里掠出,像是划破空气的闪电。
噗——!
飞刀准确无误地扎进那护卫的额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还停留在惊恐那一瞬,然后整个人笔直地往后倒去。
砰——!
后脑撞上铁门,鲜血从额头一路流下,顺着脸滑进嘴角。
那具尸体歪倒在门框旁,手里的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安德鲁是第一个拔枪的。
他迅速靠墙,目光扫向飞刀射来的方向。
空气寂静到极点,只有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卧倒!”金币低喝。
几人立即靠近墙体。
安德鲁以极快的速度抓起艾什莉,躲进了房间的拐角。
“你看到了吗?”
她压低声音。
安德鲁眯起眼,冷冷回答:“没看到,应该是房门拐角那边扔的。”
犬牙的呼吸越来越快,他咬牙切齿地嘶吼:“这混蛋是在玩我们!”
“闭嘴!”金币厉声喝止。
她额角渗出汗,却强行稳住声音:“保持警戒。不要乱动。”
四人围成半弧形,背靠背防守。
走廊的灯光闪烁几下,影子一伸一缩,在他们的脚下扭曲。
艾什莉低声嘀咕:“这角度……不像是远处抛的,近距离投掷。力气很大........”
金币按住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是E区,我们又有人倒下!重复——又一名护卫阵亡!凶手未现!”
那头的审讯官沉默了两秒。
【……支援马上到。你们先维持阵位,不许擅自行动。】
金币咬了下唇,简短回答:“明白。”
通讯断掉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安德鲁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在黑暗的走廊尽头停留。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光晃动。
艾什莉轻轻碰了碰他,低声说:“这下咱们真成诱饵了。”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盯着地上的血迹,神情阴沉。
“鸽子、独狼。”金币低声数着,“两个人,三分钟不到。”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家伙到底是要干什么?”
没人再接话。
空气再次归于死寂,像一块冰冷的幕布笼罩在他们头顶。
几秒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像有人刻意压着脚步。
四人同时抬起枪口。
但那声音转瞬即逝,只留下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轻轻晃动。
金币深吸一口气,低声下令:
“保持队形,支援要到了,别慌。”
她握紧枪,侧耳聆听。
空气中,只有血的腥味在慢慢变浓。
走廊里的灯忽然又闪了几下。
一瞬间,几人仿佛看见天花板上的某个通风口轻微晃动,但当他们再去确认时,那处阴影早已静止。
金属的气息,血液的味道,警笛的远鸣。
这已经成为了一场狩猎游戏。
就在金币重新打开对讲机的刹那,审讯官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冽、镇定:
【支援部队已排出,预计两分钟抵达。E区小队继续维持原位,重复——继续搜索,发现异常立刻汇报。】
金币目光一冷,回道:“收到。”
她收回通讯,眼神在众人间扫过。
空气几乎冻结。
四个人两两一组守在门旁边的两个拐角,脚边的血还在慢慢晕开。
没人再说话。
只有那具倒在门边的尸体,眼睛还睁着,似乎在无声地看着他们。
第392章 增援
走廊尽头的灯光终于亮了几盏,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币下意识握紧了枪,直到看见那批人穿着狱警制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支援到了。
带头的是狱警队长率领的一队狱警,后面还跟着一群装备精良的护卫。
护卫们的制服是深蓝色,上面印着海浪状的徽记——海神主教的私属部队。
他们的枪械比金币手下用的要新得多,头盔、护甲一应俱全,整队行进时几乎步调一致,金属摩擦声让整条走廊都变得压抑。
安德鲁第一时间伸手挡在艾什莉身前。
两人并肩站在阴影里,默默观察这一切。
海神主教本人没有来,但他的代表——一个穿着长风衣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带着轻微的笑,声音温和,却有种令人生厌的傲慢:
“哟,这不是金币吗?怎么?出现了伤亡都还不知道敌人是谁?”
金币脸色一沉。她身上的盔甲沾满血迹,眉间仍带着未散的怒气。
“少废话。死了两个人。”
“那更该反思一下训练水平。”
海神的代表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不过说真的,这手法倒挺漂亮。你的人招惹了什么怪物?”
金币没理他,直接转向狱警队长:
“我们这里出现了两位伤亡人员,凶手不知道在哪里,没有外部特征信息........但是还得继续搜寻。”
狱警队长蹲下身检查尸体。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眉毛粗浓,神情沉稳。
他戴着手套翻看尸体,一边观察,一边喃喃自语:
“一刀封喉……角度低,力量极准。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
“你有方向吗?”
金币问。
狱警长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血迹在走廊尽头断开,延伸到一处偏门。
“那边是........凶手往重刑犯区去了。”
他抬起头,语气笃定,“那边灯坏了,死角多。若是要躲,这方向最合适。”
海神的代表笑了笑:
“重刑犯区?那地方可有趣。要不,我的人先去清一下?”
他的话像带着一股看戏的味道。
金币沉着脸:
“你去清理?你的人知道那边关的是什么吗?重刑犯区一旦出乱子,别说你主教,连审讯官都要背责任。”
“我当然知道,”
青年不以为然地笑笑,“不过我们的装备可不是你这些人能比的。”
那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安德鲁站在阴影里,目光微微一垂。
他看着金币和那代表的争执,神情冷静,却在心底做着另一套计算。
艾什莉则靠在墙边,嘴角叼着一根嚼碎的口香糖,目光从那群海神护卫身上掠过。
——都是重火力,半自动突击枪,护甲厚,防爆头盔。
她在心里冷笑。
真有钱。
金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对狱警长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跟着过去。”
狱警长点点头,示意部下重新列队。
海神代表一拍手,他的护卫立刻整装待发。
就在这时,金币转头看向安德鲁他们。
“屠夫,枪手,犬牙——你们三个跟着一起。””
安德鲁应了一声。
他看见艾什莉的眼神——她已经明白了,这个机会,他们得顺势融进去。
搜索队伍重新集结。
“我先回去找审讯官报告一下,你们自己注意点。”金币低声叮嘱。
安德鲁点头:“知道。”
队伍出发。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一路向监狱深处推进。
越往前走,空气越潮,铁锈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
墙上偶尔能看到干涸的血迹,有的甚至溅到天花板。
重刑犯区与外头的奢靡完全不同。
前面那几层还有暖光灯、干净的地砖,这里只有昏黄的壁灯和潮湿的铁栏。
狱警走在最前头,手电光扫过,每一格牢门后都是黑的。
安德鲁走在队列中段,手指始终放在枪柄上。
他目光从一扇扇牢门掠过。
有的囚犯还在,正瑟缩地盯着外面的枪械;有的已经死了,尸体靠在角落,像被丢弃的麻袋。
“这地方真是恶心。”艾什莉低声说。
“恶心?”安德鲁淡淡回答,“比起外面的宴会,这里还算诚实。”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前方传来狱警长的声音:
“注意警戒。有人曾经过这里。”
他照着地面,那是一串不属于狱警靴底的印子。
印子很浅,却是新鲜的。
“凶手真往这边走了。”狱警低声说。
海神的代表却像是在看一出戏:“那还等什么?快追啊。”
他的护卫立刻散开,枪口同时抬起,动作整齐。
安德鲁瞥了一眼他们的脚步——很标准,很熟练的军事节奏。
不像宗教护卫,更像雇佣兵。
走廊的光越来越暗,气温也在下降。
他们穿过几扇铁门,空气变得闷得几乎要凝成水。
“再往前就是最深层的重刑区。”
狱警长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凝重,“那里的囚犯大多有暴力倾向,别乱开枪。”
“暴力倾向?”
海神代表笑了一声,“那就看看他们和我们的火力哪个更强。”
艾什莉冷哼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
安德鲁伸手轻轻碰了她一下,提醒她忍着。
队伍继续往前。
随着铁门的“吱呀”声响起,新的气味扑面而来——
血腥、腐败,还有一种奇怪的焦糊味。
他们踏进重刑区的第一步时,所有的灯几乎同时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墙上的影子被拉长,像是无数人同时在低声呼吸。
海神的护卫举枪照明,枪口晃动的光线在铁栏间跳跃。
有几个牢门是开着的,门锁被外力撬断,铁屑散落在地上。
“看来不止一个入侵者。”狱警长低声说。
“或者——”安德鲁的声音低沉,“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所有人都沉默。
走廊另一头,传来金属摩擦的细碎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缓缓拖动什么。
空气重新紧绷。
狱警长摆了个手势,全队立刻散开,枪口指向声源。
海神的护卫贴着墙移动,动作迅速。
艾什莉换上了安全保险,指尖轻抚扳机。
安德鲁眼神冷冷,微微俯身,捕捉空气的每一点变化。
几秒钟后,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停在了他们的前方。
海神代表正准备开口,狱警长却抬手制止。
他往前两步,正要靠近那道阴暗的转角——
忽然,头上突然传来轻微的爆裂声。
一瞬间,整个重刑区陷入黑暗。
第393章 脱队
灯灭的那一刻,空气像被掐断的电流。
一阵刺耳的“滋——”声在黑暗里炸开,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与金属的摩擦。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味,像电线被割断后短暂燃烧的痕迹。
有谁的呼吸骤然变重,紧接着是一声被压抑的咒骂。
“灯怎么——?”
话音没落,一束手电的光猛地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痛。
光线乱晃,照在墙上、栏杆上、每一个紧张到极限的面孔上。
“别乱动!”
狱警队长的声音在走廊尽头炸响,粗哑、急促。
“所有人打开手电筒!就地警戒!”
十几束光相继亮起,重刑区的阴影顿时被撕裂。
灰白的墙面闪着冰冷的光,生锈的铁栏泛着湿意。
地上铺满碎玻璃与掉落的铁屑,像被人撒了一地的刀片。
光线一扫,所有人终于看清了——
天花板的灯管被人用飞刀打碎。
玻璃渣还在慢慢往下落,细碎的声音混进众人的呼吸。
“敌袭!”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海神的护卫立刻抬枪,对准上方的阴影。
指节的金属套在光下闪烁,几乎要开火。
“你们他妈的喵哪呢?警戒四周!”
狱警队长怒吼。
他声音还没落下,一声低沉的闷响在队列左侧炸开。
“噗——”
一个护卫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柄细长的飞刀。
刀身没入一半,鲜血顺着衣缝往下流。
防弹衣挡住了要害,但冲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跌坐在地,呼吸急促,手电抖得像风中的烛。
“有敌袭——!”
更多的护卫本能地后退。
几束光乱晃,枪口随着慌乱的呼吸左右摆动,
走廊陷入一瞬的混乱。
安德鲁的目光却在灯灭的那一刻就已经冷静下来。
他几乎没思考,本能地一手将艾什莉护到身后。
他侧身贴墙,听着远处脚步的节奏,判断着袭击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焦灼的铁锈味。
艾什莉轻声骂了句,手已经摸上腰间。
“走。”
安德鲁只说了一个字。
灯灭时他们已经开始移动。
趁着混乱,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向侧边的安全门。
光束在他们背后扫过,却没人注意到两道迅速消失的影子。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安德鲁与艾什莉已经不见踪影。
“屠夫和枪手呢?”
有人喊。
海神的代表皱着眉,“又掉队了?妈的——”
狱警队长皱眉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声音低沉:“别管他们,继续保持阵型。敌人还在附近。”
他朝前一挥手,“往前推进!”
队伍重新列阵,警惕地穿过满地玻璃。
碎片在靴底发出细碎的脆响。
天花板上残余的灯丝还在闪着微光,像一只快死的眼睛,微微颤抖。
而在另一头,距离他们不过两道铁门远——
安德鲁和艾什莉已经钻进了一条通向上层的狭窄通道。
空气潮湿而冰冷,墙面上满是剥落的漆皮与暗红的印子。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低沉的声响。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回声,像某种东西在拖动。
艾什莉一边快步走,一边回头望。
“你就这么走了?不留点线索?”
“留线索干什么?让他们以为我们被杀了最好。”
安德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咬牙的冷意。
“倒也是。”
艾什莉抿了下唇,转动手腕。
她从枪套里掏出自己的那把手枪,拉动枪栓检查,动作流畅。
“现在去哪?”
“去找其他主教们休息的地方。”
“啊?那边应该防守得很严密才对吧——”
“不一定。”
安德鲁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利落。
“趁他们在下面乱成一团,我们要尽快找到一个。能杀一个是一个。”
艾什莉看着他,沉默几秒,然后轻笑一声。
“行吧,你说了算。”
她笑的时候,光从铁门缝里透过来,打在她的脸上。
那笑意又轻又冷,像刀锋上反射出的微光。
两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爬。
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铁制扶梯轻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们的节奏。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
门外的走廊比重刑区要亮一些,但依旧空无一人。
墙上的探照灯闪烁着不稳定的光,像快没电的呼吸。
显然,那场断电和混乱,让这里的守卫也调离了。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快步穿过。
走廊上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墙上的十字徽章一半被血糊住,一半闪着银光。
艾什莉伸手抹了一下,皱眉。
“这地方真干净——干净得像个手术室。”
“这里是主教的区域。”安德鲁冷声道。
“他们不喜欢脏的东西。”
艾什莉笑了笑,却没再说话。
她走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指尖轻轻在墙上划过,感受那种消毒水般的冷滑。
两人一路往前,直到转过一个拐角。
走廊的尽头,传来轻微的金属声——
嚓——嚓——嚓。
像有人在擦刀。
那声音有节奏,平稳得诡异。
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细微的液体滑动声,像是在擦干刚沾血的刃。
两人同时停下。
空气几乎凝固。
安德鲁缓缓抬枪。
光线照过去时,他们都愣住了。
那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狱警制服,背影挺拔。
他正半蹲在地上,面前放着几柄染血的刀。
那旋律古怪而扭曲,像唱片刮花的旧调。
血迹从他指缝间滑落,滴在地上。
那血不是旧的——颜色还亮,带着金属的味道。
安德鲁眯起眼,手下意识握紧枪。
艾什莉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动。
那人突然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手里的刀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下一秒,他往前一跃——
直接跑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轻盈。
转角处闪过一抹深色的影子,然后消失。
两人同时追上两步,但很快停住。
“不追了?”艾什莉低声问。
“不追了。”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像被压在喉咙深处。
“他不是冲我们来的。”
艾什莉侧头看他,眉梢微挑:“你认得他?”
安德鲁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地上留下的血迹。
血迹拖得很长,像刻意留下的痕。
“……不确定。”
他轻声说,“但有点眼熟。”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希望不是旧识,否则今晚会更麻烦。”
“麻烦已经够多了。”安德鲁冷冷回道。
他们顺着那血迹望去。
前方,是一扇带有银纹徽章的铁门——
主教宿舍区。
两人对视一眼。
灯光摇晃着,微微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
安德鲁呼出一口气,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艾什莉抿唇,重新戴好手套。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光影的交界处。
重刑区的喧嚣早已被封在铁门之后。
只剩他们的脚步,在空荡的走廊上,轻轻回荡。
第394章 能力
与此同时,另一边——
金币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嗒”。
她双腿交叠,坐在典狱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指尖却稳稳地搭在椅背上。
对面那位典狱长——或者说,“审讯官”阿尔维·克雷森——坐在她的对面。
那身银灰制服被汗水和血迹染成了奇怪的颜色,肩章上那枚象征权力的银鹰已经蒙了灰。
空气里弥漫着铁的味道。
桌上摆着一盏仍未完全修好的应急灯,闪烁着断断续续的光。
金属的嗡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让人心烦。
金币微微抬眼:“你的人还真不行。”
审讯官抬起眼,瞳孔深处像压着一团阴火。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低声道:“我以为你的人能比他们强。”
金币笑了一声,却没什么温度:“要是我的人真能强到那种程度,现在死的就不是他们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冷意在桌面上无声地蔓延。
这一刻,谁也没有动怒。
毕竟,能坐在这里面对面的,都是圣教体系里真正有资格说话的人。
哪怕金币只是新晋主教,也没人敢轻易掀桌。
“我只想弄清楚,”
审讯官压低嗓音,语气几乎是咬出来的,“到底是谁在我的监狱里撒野?”
金币敲了敲椅背,叹口气:“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被你叫到这里来了。”
她顿了顿,似乎懒得与他周旋,转而简洁地复述起刚才的情况。
“先进行断电,然后清理落单人员。我这次进来没带多少护卫,一共也就五个,现在还死了两个.......”
“做的真干净。”
审讯官的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手下的军械官说,那种飞刀不是制式武器,而是那种普通的生存小刀......靠着几柄小刀能做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是谁干的?”
金币侧头看向他,眼神微冷。
“你在问我,还是在试探我?”
“我在问你。”
“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
金币的声音干净利落。
“但我很清楚一点:无论是谁潜伏进来,目标肯定不是我。否则我早就死在第一波的袭击当中了。”
审讯官看着她,微微眯眼。
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两名狱警走了进来。
一个还算镇定,另一个右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布下隐约透着血色。
那正是被飞刀命中的那位。
金币的目光扫过去,神情微动。
那伤口在她眼中并不深,但从那狱警脸上不断抽搐的肌肉来看,疼得够呛。
审讯官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看来要麻烦你了........”
他站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跟我来。”
金币扬了扬眉,却还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长的走廊。
头顶的灯忽明忽暗,脚步声被金属回音拉得漫长。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审讯官刷过钥匙卡,铁门发出“咔嗒”的响声。
门后是一间空间极大的密室。
空气潮湿而腥臭。
地面上画着巨大的召唤法阵,血迹蜿蜒成纹,闪着暗红的光。
几盏昏暗的灯照着墙角——那里一排牢笼里关着十几个囚犯。
他们有的还在抽搐,有的早已没了声息。
铁栏杆下流淌的血已经结成半凝固的黑色泥浆。
审讯官语气平淡:“这些人都是死囚。可以放心用来充能。”
金币点了点头,语气冷漠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我可以充能几个?”
像这样的灵魂,她使用起来可没有任何负罪感。
“看你需要。”
金币伸出手,从长袍下取出一个布球——那是她的“容器”。
表面布满符文,像是用细丝缝出的密语。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向法阵中央。
————
几分钟后,两人重新走出密室。
走廊的灯光刺眼,金属的味道依旧。
金币的神情已恢复如常,手里那枚布球重新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受伤的狱警被带了进来,脸色惨白。
金币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站好。”
狱警硬着头皮照做。
金币抬起手,指尖轻触布球。
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在空气中扩散。
那不是神的恩典,而是更古老、更危险的气息——恶魔的气息。
血色的光从布球中渗出,像流体般缠绕上狱警的伤口。
“滋——”一声轻响。
皮肉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狱警倒吸一口气,额头的冷汗瞬间消失。
几秒之后,他挺直身体,茫然地摸着已经恢复的伤口。
“我……我没事了?”
金币收起布球,语气平淡:“嗯。别再让人捅第二刀就行。”
那名狱警几乎连连鞠躬致谢,神情间既有感激,也有恐惧。
他深知——那不是神术,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
审讯官看着这一幕,只是叹了口气。
“这种简单的能力反而更好用........”
金币没回应,只是抬手理了理长发,懒散地靠在墙边。
她的手指轻敲着袖口,似乎在数着什么。
时间在无声地流动。
两名狱警离开之后,审讯官还在向她询问一些关于袭击的细节。
金币听得心不在焉,只偶尔“嗯”一声应付。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那扇门。
然后——
“砰——!”
一声惊天的巨响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厚重的铁门被一脚踹开,金属撞击墙壁的声音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
尘埃飞扬,灯光摇晃。
金币微微眯起眼。
审讯官已经反手拔枪,表情瞬间冷硬如石。
门口的烟尘里,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高大、瘦削,肩头披着狱警的披风,却看不清脸。
金币的手指缓缓掐住布球。
那布料的纹理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微微鼓起。
“看来,”她轻声道,“我们的客人,比我预想的更快。”
第395章 灵魂军团
灰尘还未落定。
来者的身影在灯光与烟尘的交叠下显得模糊不清。
他披着一件狱警的披风,脸被一块灰黑的布蒙着,连呼吸都显得极为平稳。
那种镇定,像是早就习惯了面对枪口。
审讯官眯了眯眼,枪口抬起。
“谁派你来的?”
没有回答。
于是他抬手——
“砰!砰!”
两发子弹几乎同时击出。
枪声在狭窄的空间中炸响,回音重叠得刺耳。
然而那身影仅仅向旁一倾,肩头的披风一扬,两颗子弹擦着布料掠过,嵌入后方的墙面。
火花溅出一线。
来者几乎连脚步都没动,声音淡淡:
“试探完了吗?审讯官的枪法也不怎么滴嘛————”
审讯官的表情微微一沉。
他放下枪,反手摸向手腕。
那里有一枚银质手表静静地扣在他皮肤上,表盘上密布着古老的咒纹。
这是属于他的恶魔造物。
他轻轻拨动指针。
“嗡——”
空气骤然震动。
灯光闪烁,金属的气息被一股寒意覆盖。
片刻之后,四道淡淡的猩红虚影在他周围显现出来。
那是灵魂的残迹——被恶魔能量强行束缚在现实中的存在。
它们盘旋着,呼吸声与耳语交织,令人头皮发麻。
金币站在角落里,面色平静,但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她轻轻后退一步。
“……又是你的‘灵魂军团’。”
审讯官并未回应,只低声道:“知道就好,躲开一点。”
金币撇了撇嘴,但还是照做了。
没办法,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的恶魔造物是没有敌我之分的。
纯粹的战斗类赐福。
审讯官注视着来者,声音冷冷的。
“我再问一次。你是谁?潜进这里干什么?”
那人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
“你这地方——不就是圣教的地牢吗?我听说,神的使者们在这里干了不少有趣的实验。”
他说着,慢慢抬起头。
蒙面的布在灯下晃出一道浅影。
“我只是想见识见识——所谓的‘神的力量’,到底值不值我来一趟。”
金币眉梢微挑,冷声道:“所以你就亲自来这里找死?今天可是大部分主教都在这里!”
“也许吧。”
来者毫不在意。
他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墙上的裂痕,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年你们在这里留下的数据。”
审讯官的目光一沉。
“什么数据?”
“那些关于‘神的力量’的实验记录。”
蒙面人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字字清晰。
“所有的——不论成品还是失败品,尤其是那一批死于恶魔伟力的尸体数据。”
空气顿时凝固。
金币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布球,但并未出手。
好吧,一个奶妈出什么手?
审讯官缓缓站直身子。
“你知道得太多了......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人笑着摇头。
“我只听从自己。”
语气淡淡,几乎像是在聊家常。
下一秒——
他动了。
那动作快得几乎连影子都看不清。
袖口一抖,一道寒光划破空气。
“唰——”
飞刀笔直掠出,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射审讯官的眉心。
审讯官没有动。
只是微微一抬眼。
身前一缕猩红灵魂突然闪烁,像是被某种力量召唤。
它猛地向前扑去,在空中化作一团虚影,硬生生挡在飞刀前。
“叮——!”
飞刀被挡下,半截刀锋嵌进墙中。
灵魂却瞬间崩散,像被撕裂的雾气,消失无踪。
金币看着那一幕,心里一凛。
她清楚——那灵魂并非普通防御,而是用“存在”去抵消攻击。
换句话说——刚才那一下,审讯官少了一条命。
可他面上毫无波澜。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他手腕上的指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嘀”。
极轻。
却像是时间也被拨动。
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剩下的三道灵魂在他身侧环绕,开始低声呢喃。
入侵者抬起手,又转动了几下手腕。
飞刀在指间打着旋,映着光,轻轻一抛一接。
“不错嘛。”
他的语气里带着玩味。
“难怪你能当上典狱长,这个能力在监狱这种地方确实好用。”
审讯官冷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对谁动手吗?”
“我当然知道。”
来者缓缓抬头,那双被黑布遮去的眼睛却似乎能透出冷意。
“对一群自称‘神之代言人’,却将灵魂当作商品的畜生。”
金币眉头一挑,冷笑道:“你也配评判我们?”
“我不评判,我也没那个资格评价。”
入侵者淡淡道,“我只是拿我该拿的。”
审讯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表盘,声音低沉:
“你以为能活着离开这里?”
“你们大可试试。”
那人微微一笑。
“我只要拿到东西——剩下的,看你们命好不好。”
话音刚落,金属声骤起。
几道灵魂同时扑出,空气扭曲成涡流。
入侵者一转身,飞刀划出一串光弧,精准地掠过灵魂的边缘——
那动作像是在舞刀,却每一击都极致精确。
灵魂被斩开一线裂痕,凄厉的哀鸣在空气中爆裂。
金币忍不住眯了眯眼。
好快,几乎只能捕捉到一瞬间的残影。
那种节奏,带着某种极端熟悉的狠劲。
可她还没细想,另一道巨响已然传来。
“砰——!”
审讯官再次开枪,子弹穿过灵魂的空隙。
来者身体一侧,肩头轻轻一晃,子弹擦过耳边。
烟气再度散开。
他笑了。
“你这手段挺新鲜的。”
“多谢夸奖。”审讯官冷冷地回。
金币靠在一旁的石柱后,轻声道:“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审讯官沉声。
“他交给我。你去看那边的数据仓。”
金币微微皱眉:“你让我离开?”
“这不是请求。”
金币哼了一声,懒得争辩。
她转身往走廊方向走去,但走出两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
——那一瞬间,她看见审讯官的表盘上,第二根指针又轻轻动了一下。
空气里,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碎裂声。
那像是某个封印被松动。
第396章 数据仓
空气中仍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寂静在爆炸后的余韵中缓慢下坠,像一面沉重的幕布。
审讯官站在原地,指尖仍搭在那枚银表的表盘上。
灵魂的低吟从四周浮现出来——
透明的影子在空气中游荡,声音轻微到几乎融进呼吸里,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冷意,像潮水在混凝的空气中拍打。
他一动不动。
对面的入侵者也一动不动。
沉默钉死在时间里。
直到入侵者忽然抬起手。
“别误会啊。”
声音被布料遮着,平平淡淡,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个普通人。”
审讯官的眉角微动,冷眼注视着。
下一秒,对方手腕轻轻一抖——
又一枚飞刀划破空气,刀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拉出一条弧形轨迹,带着金属摩擦的低吟。
那刀极快。
但审讯官只是轻轻一抬眉头。
他身后的虚影一瞬间凝聚,数道灵魂的轮廓浮现。
透明、苍白,带着死前痛苦的表情。
飞刀在虚影的胸口停了一瞬,随即被弹开。
飞刀落地,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灵魂化作光屑,散入空气。
审讯官的目光冷静如旧。
但当他再抬头时——入侵者已经不见了。
“……人呢?”
他皱眉,愣了两秒。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声音:
“我才不跟你们这种超能力者打呢!我先走一步!”
“你自个玩吧!小爷我不伺候了!”
审讯官沉默片刻,才反应过来那家伙是真的跑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那只一直悬着的手。
表盘上的红光一点点熄灭,灵魂军团的吟唱声消散,空气重新冷却下来。
“算你跑得快。”
他低声道。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这里是审讯官。潜入者从主楼东翼撤离,正向外环走廊移动。所有小队封锁出口,准备合围!”
”务必将他永远留在这里!“
电流声“嘶啦”一响,整栋楼的频道被打开。
嘈杂的回音混合着脚步与命令。
“收到,二号、三号小队就位!”
“北翼封锁完成!”
“数据仓区防御准备就绪!”
他松开按钮,目光停在那扇被撞开的门上。
门外的光在闪动,像活物在黑暗中眨眼。
他没有追。
有时候猎物逃跑的方向,比猎物本身更有价值。
审讯官转身,手表的指针轻轻一动——
数道新的灵魂在阴影里苏醒,默默潜入走廊深处。
——
另一边的走廊,光线昏暗。
金币快步前行,靴底的声音被金属地面放得很轻。
空气中还带着战斗残留的震颤,她能感觉到那股恶魔能量在墙壁中游走,像热气未散的余火。
她抬手,指尖轻触长袍里的布球。
那布球在掌心泛起一丝暗红光芒——
柔和,却压抑着血气。
拐角处传来两道脚步声。
金币立刻停下,侧身贴墙。
几乎同一时间,两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屠夫?”
金币先认出了走在前面的安德鲁。
“还有——枪手?”
安德鲁和艾什莉也停下脚步。
走廊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空气在三人之间悬着,几乎能听到灯光的嗡鸣。
“你们俩脱队了?”
金币开口。
安德鲁耸了下肩,语气平淡:
“是啊,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杀几个主教。”
艾什莉一边嚼着薄荷糖,一边偏头看她,没有否认。
金币没笑。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细微的阴影。
“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她说,“审讯官在主楼那边和潜入者交手,他已经启用了自己的能力。”
“什么玩意?”艾什莉皱眉。
“审讯官的能力?”
金币耐着性子解释:“他能利用死者的灵魂作战。”
艾什莉吹了个气音:“那确实挺恶心。”
安德鲁抬头,语气不带情绪:
“潜入者已经打到审讯官那边了?”
“嗯。”
金币点头,“不过刚刚通讯频道里没动静,大概他还没解决对方。”
艾什莉歪头,“听起来不妙。”
“那倒也不一定。”
安德鲁若有所思地说,“要是他正忙着,我们反而能多一点活动空间。”
金币皱了皱眉,似乎想提醒他们别乱来,但话到嘴边又止住。
她叹了口气:
“总之小心点。现在整栋监狱都在戒备状态。”
安德鲁忽然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是应该跟审讯官在一起战斗?”
金币的回答干脆:
“我的能力不适合战斗。他让我去看守数据仓。”
艾什莉问:“数据仓是干什么的?”
“你们在电视上应该见过那种大型服务器吧?”
金币语气平稳,
“圣教这些年在监狱里做的实验资料都存在那里——包括对恶魔样本的处理记录、囚犯的精神模型,还有实验性药物的配方。”
安德鲁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一亮。
“也就是说,那里能看到圣教在监狱里到底搞了些什么?”
金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安德鲁露出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还挺值去一趟的。”
金币皱眉:“你想干什么?”
“帮忙守着。”
安德鲁回答得一本正经,“你一个人看守太危险。我们两个伪装成护卫,正好不引人注意。”
艾什莉笑了,轻轻吹了个口哨:“挺合理的。”
金币没有再追问。
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结伴行走的安全性更高一点。
“行,那你们跟着我。”
三人沿着走廊继续前进。
灯光在他们头顶闪动,金属反光一条接一条地掠过,脚步声在空间里延展成回音。
随着他们靠近数据仓,守卫的数量明显增多。
那些守卫身穿灰白制服,胸口绣着圣徽,神情严肃。
金币走在最前,伸手亮出识别证。
守卫们立刻抬手敬礼,迅速放行。
经过数道安检门后,空气忽然变得冷冽。
服务器室的金属墙体反射着白光,像一座巨大的冰块。
机器低鸣的声音在地底深处蔓延,细微得像是某种有节律的心跳。
金币走到门前,输入权限代码。
金属门缓缓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她回头,语气低沉:
“你们别乱来,门口可是还有守卫的。”
“放心。”
安德鲁应道,声音冷静。
他缓缓环顾整间服务器室——
上百台服务器灯光闪烁,绿与红的指示灯交织着,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金币走到主控台,开始核对数据。
艾什莉倚在墙边,目光游离地看着那排延伸到尽头的机器。
安德鲁则在安静地观察。
空气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服务器持续的嗡鸣,像心脏在跳。
——而在他们脚下的某个角落,传感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红光一闪即灭,仿佛某个未知的信号,正在悄然苏醒。
外头的风仍在走廊间穿行,带着一点未散的硝烟味。
像某场未完的战斗,仍在阴影里喘息着。
第397章 真正的内应
服务器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灯光明亮到近乎冷白,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显得格外锋利。
空气干燥,带着机器散发出的热气。
无数指示灯闪烁,红与绿交替,仿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注视他们。
金币走在最前,刚准备走向控制台,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金币】主教?”
一个穿着狱警制服、外罩黑色西装的人从通道口快步走来。
他额头冒着细汗,表情有些紧绷。
“副典狱长?”金币略微皱眉。
“是我。”
那人走近,呼吸有点乱,
“听说主楼那边有人入侵,我刚才去确认电力系统的防护,结果发现主电网被短重启了一次。我怕数据仓这边也受影响,就赶过来看看。”
金币点了点头,神色不疑:
“我们正准备核查数据完整性。”
副典狱长擦了擦额头,嘴角带着一点僵硬的笑,
“那就好,这里可比其他地方要重要得多,出了问题上面都交代不了啊。”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表面镇定,目光却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金属机箱的风扇声在空间里低低轰鸣。
“你看起来有点慌乱啊?”
安德鲁忽然开口。
副典狱长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不慌?刚才那动静可不小。”
艾什莉歪头:“那你刚刚去哪了?”
“我说了,电力系统。”
“哦——电力系统。”
艾什莉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可那双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副典狱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意识到什么,却已经太晚了。
安德鲁突然前倾,一步跨到他面前,动作干脆得像机器。
手掌扣住他的嘴。
几乎同时,艾什莉从腰侧抽出匕首。
动作轻快,角度精准。
刀光一闪,血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
咽喉被割开的声音极轻,只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噗——”。
副典狱长的身体微微一震。
安德鲁手劲稳稳托着,轻轻一推,让他顺势坐倒在地。
整段过程,不到一秒。
金币看呆了。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空气里血腥味已经扩散。
“你们……”
她刚想说什么,却被安德鲁的眼神止住。
“嘘。”
他抬手,像是在课堂上提醒人安静。
艾什莉抽出匕首,用纸巾擦了擦刀身。
血很快被抹干净。
副典狱长的身体倒在服务器室一角,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惊讶的神情,眼珠子微微上翻。
安德鲁拍了拍手,语气像是在结束一场例行工作:
“好了,终于可以享用胜利的成果了。”
金币皱眉: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这可是……”
“当然知道。”
安德鲁打断她,语气平淡。
“可我们总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他面前翻找资料吧?”
他走到控制台前,俯身操作。
屏幕亮起,圣教的徽标闪烁了一下,随后进入数据界面。
几人屏息。
然而——空白。
整个屏幕上,除了文件目录外什么都没有。
数据栏被清空,连日志记录都被删除。
金币愣住:“……这不可能。”
她快步上前,输入权限代码,又切换到备份分区——依旧空无一物。
“难道是系统损坏?”
艾什莉问。
金币摇头:“不,系统没坏。是有人手动清理了。”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缓缓转身,蹲到副典狱长尸体旁。
“让我猜猜,”
他伸手在对方外套内侧摸索,
”整个服务器室就一个人.......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聪明人不会把东西删掉……他只会换个地方藏起来。”
手指在衣料间一掠。
他掏出一个金属质感的U盘,通体黑色,表面有细小划痕。
金币怔住:“那是——”
“看来这就是资料了。”
安德鲁淡淡地说。
他站起来,回到控制台,把U盘插进接口。
系统立刻跳出窗口,
屏幕闪烁两次,随后开始自动载入数据。
进度条缓缓前移。
当第一个文件夹名称出现时,三个人都沉默了。
金币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指着几个光看名字就能让人生理不适的项目,颤声道:
“这……这些项目早就被上面叫停了,为什么还在?”
“看来有人没打算停止呢。”
安德鲁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的光明显暗了一度。
艾什莉俯身,看着那些文件名,轻轻吹了个口哨:“看起来咱们真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入侵者。”
金币忽然低声说。
“什么?”
“我明白了——这些资料是被转移走的。也就是说,刚才那个入侵者,来抢的就是这些。”
安德鲁点头:“所以真正的内应——是他。”
几人同时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
副典狱长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惨白,眼角还挂着一点未干的血迹。
“没想到啊,”艾什莉淡淡地说,“藏得挺深。”
金币沉默了一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据说他在这里当二把手已经二十年了,从未出过错……”
“所有人第一次叛变的时候,都没打算出错。”
安德鲁说完这句话,伸手将数据文件复制出来。
屏幕闪着光。
机器的嗡鸣在这间狭窄的服务器室里愈发明显,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金币收回视线,压下喉咙里的异样情绪。
“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这玩意收好。”
安德鲁冷静道,“然后……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你是打算带走?”艾什莉问。
“当然。”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圣教欠我们的,总要有人替它结账。”
金币没再说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眼服务器顶端闪烁的红灯。
那盏灯忽明忽暗,像是在提醒什么。
就在他们准备关掉控制台时,通话器忽然响起。
——“这里是审讯官。”
声音沙哑而低沉,混着电流的杂音。
“所有主教小队注意。入侵者的目标是数据仓!重复!入侵者的目标是数据仓!全员回防!”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
金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坏了.......”
安德鲁低声笑了笑,
“看来得提前走了。”
艾什莉已经收起刀,顺手关掉控制面板。
“这地方的出口在哪?”
金币深吸一口气,指向角落的安全通道。
“那边。通过工程电梯可以去下层的发电区。”
“很好。”
安德鲁拔出U盘,塞进口袋。
“那就走吧,主教阁下。”
金币没反驳,只是默默跟上。
当三人离开时,服务器室的灯光在他们背后逐渐变暗。
金属的嗡鸣声依旧在空气里徘徊——像某个尚未散去的梦魇,继续在深处低语。
而地上的尸体,眼睛仍睁着,目光空洞。
红色的指示灯在他瞳孔中一闪一灭,
像是另一个意识,正在苏醒。
第398章 来迟了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节奏轻快,带着哼唱。
是歌。
低低的调子,听不出旋律,却极有节奏感。
每一个音节都随着鞋底踩在地面的“嗒嗒”声一同起伏,像是某种轻狂的敲击。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微妙的回声,仿佛在黑暗的建筑中游荡的幽灵在拍手。
“啦——”
那声音渐渐近了。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身影终于浮现。
他一身都是血。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撕成了碎边,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灰尘。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尸堆里爬出来。风衣下的靴子每一步都踩出低沉的声响,溅起地面上未干的血点。
他一只手在转着一柄小刀。
那柄刀极细,刀刃在指尖灵巧地翻转着,反射着服务器走廊尽头的冷光,带出一缕缕细碎的寒芒。
他就是那个入侵者。
嘴角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烟灰时不时掉落,落在他肩头,却没人去理。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夜的铁钉,在燃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轻轻输入了密码。
至于密码哪来的,他的内应就是答案。
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吱呀”一响,沉闷而刺耳。
“喂——副典狱长!”
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服务器的灯光反射在他脸上,冷白的光照亮他皮肤上的血痕,让那张原本带笑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张被画出来的假面。
“我都帮你拖延这么久了,”
他边走边说,“东西该准备好了吧?”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脚步顿了顿,又往里走了两步。
地上的脚印混着血迹,像一条乱蛇蜿蜒向前。
“搞什么鸡毛啊?你不会想要毁约吧?”他半笑着,又低声道,“你真不怕我翻脸——”
话音未落。
视线扫到了角落。
那具尸体就在那里。
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
脖子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的颜色甚至还新,顺着领口干涸成一条僵硬的线。
那副表情带着一点惊讶,像是他死前来不及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入侵者愣了一下。
小刀的旋转停在指尖,轻轻碰到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异常尖锐。
他盯着尸体,沉默了几秒,眉头一点点皱起。
“不是?怎么就……死了?”
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反倒像是被什么突然打断的错愕。
他又走近一步,半蹲下身,伸出手在尸体前探了探鼻息。
空气冰凉,没有气息。
血的腥味混着服务器散发出的电热味,让他微微皱眉。
他喃喃道:“这倒是……挺麻烦的。”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队,而是好几队。
靴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潮水,一阵阵逼近。
空气的震动都变得明显,带着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入侵者抬起头,叼着的烟在嘴角轻轻颤动。
“……靠。”
声音低低地从他喉咙里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武器的上膛声、护卫的低语、金属碰撞的细响,所有声音混成一片。
他转动了一下手腕,刀刃“叮”的一声碰到他指环。
他没再多想。
防爆门外,几道手电光几乎同时扫进来,照亮了整间服务器室。
“目标在那——!”
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的走廊便冲进了一片身影。
圣教主教的护卫队与监狱警卫几乎同时出现,十几支枪口瞬间对准了他。
灯光交错。
其中一个警卫抬头,看见地上那具尸体,脸色骤变。
“副典狱长——!”
喊声撕裂了空气。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入侵者身上。
血迹、尸体、小刀——一切证据都指向他。
“是他!他杀了副典狱长!”
有人怒吼,枪托抵肩。
“开——”
那命令还没完全吐出。
入侵者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猛地抬手。
几枚金属圆筒从袖口滑落,撞到地面,滚了两下——
“砰砰砰——!”
浓烟瞬间炸开。
刺鼻的气体在狭窄的空间里迅速扩散,呛得人泪水直流。
白雾翻卷,如浪涌入。视野在数秒内彻底被吞没,世界被一层灰白笼罩。
“咳——!”
“掩护!掩护——!”
“他往哪跑了?!”
混乱的喊声在烟雾中四散。脚步声、碰撞声、嘶吼声乱成一团。
入侵者在烟幕里咳了两声,嘴角抽动。
“妈的……早知道我就不接这活了。”
他一边骂,一边顺着风向低身,摸着墙壁迅速退了出去。
动作熟练、精准,像一头从缝隙里钻出的野狗。
脚步声极轻,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没几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那被熏得发黄的烟雾还在扩散。
等警卫与护卫队冲出仓室,外面走廊早已空无一人。
他们只看到那扇被推开的防爆门、地上的血迹,还有被踩碎的烟头。空气中仍残留着火药与烟雾的气味。
副典狱长的尸体还在那里,靠着墙,冷得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
几分钟后。
通讯频道里传出审讯官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低磁冷意。
“报告位置。”
“数据仓——”
指挥小队的队长咳嗽着回应,嗓音被烟呛得发哑。
“报告!副典狱长……副典狱长被杀害了!”
“克雷斯死了???谁干的?”
“我们抵达时,发现入侵者在现场!他企图逃离,被我们发现后释放烟雾弹,目前下落不明!”
短暂的静默。
只有电流声在频道里轻轻嘶鸣。
片刻后,审讯官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冷。
“确认尸体。”
“确认无误……喉部被割裂,现场有搏斗痕迹,但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
审讯官抬起头,视线穿过窗外的黑暗。
夜色像厚重的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微微一顿。
“金币呢?”
频道那头的人愣了下:“什么?”
“主教金币。”
审讯官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
“她和副典狱长在同一区域,我让她去看守数据仓。她现在在哪里?”
队长沉默了几秒。
“……没看到人。”
“什么意思。”
“数据仓内外都检查过,没有她的踪迹。没有战斗痕迹,也没有目击记录。就像她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通讯陷入死寂。
寂静里,只有服务器的低鸣声在缓慢运转,像心跳一样节律稳定。
“我明白了。”
审讯官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继续搜查。”
“是。”
频道关闭。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审讯官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着银表的表盘。
表盘的红光一闪一闪,反射在他冰冷的脸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带动窗帘轻轻摆动,夜色像在注视他。
——直到那光彻底暗下去。
第399章 居然是你?
通风管里传来的风声低沉,像野兽的呼吸。
监狱深处的灯光闪烁几下,电流流动的嘶鸣从墙壁后面渗出,空气中弥漫着电与尘的味道。
安德鲁走在最前。
他低着头,目光在狭窄的通道与岔路之间来回扫动。
每隔几步,他就停下来,侧耳倾听。
背后传来金币和艾什莉的脚步声——一个急促,一个不耐烦。
“这下算是彻底搞砸了。”
金币忽然小声骂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一旦他们发现了副监狱长的尸体,我根本没办法解释啊!”
她抱着胳膊,表情写满烦躁,
“这下该怎么办?我甚至都要没去处了!该死!”
艾什莉转过头,语气凉凉:
“那不正好?省得你再装了。”
“你什么意思?”
金币皱眉。
艾什莉轻轻一笑,带着刺:
“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整件事里,你才是最怕暴露的人。说白了,你在这座监狱里的‘身份’,也该快走到头了吧?”
金币的眼神一沉。
她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只是咬住唇角,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传来低频的轰鸣,是备用发电机启动的声音。
整个地面都在轻轻震动。
安德鲁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静地打断:
“吵够了吗?”
没人回答。
安德鲁开始打量起了墙上随意就贴在上面的地图。
大部分的路线都被打了一个小小的叉,并标注有【维修】的字眼。
至于其他路线则是绕回到监狱内测。
留给他们的选择可没多少。
“走西侧通道。”
他做出决定,语气不容置疑。
艾什莉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金币犹豫了一下,也被迫照做。
几人穿过一道安检门时,远处传来爆炸般的闷响。
墙壁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落下些灰尘。
艾什莉回头,警觉地盯着声音的方向。
“那边是——”
“别管。”安德鲁语气冷静,“应该是护卫队和入侵者打起来了。”
金币冷笑了一声:“真希望那家伙把他们全干掉。”
“希望动静别太大。”
艾什莉反讽地回,“不然你可没机会把叛徒那件事洗干净。”
“你——!”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火药味。
安德鲁的脚步没有停,他像是根本没听见身后的争吵,只专注地盯着前方那道出口的红灯。
“闭嘴。”
他轻声说。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两人立刻收声。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又继续前行。
走廊越来越狭窄,灯光也愈发昏暗。
风声透过通风口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气。
“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没回答,只是微微抬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空气的流动,有节奏、有方向。
有人在靠近。
但他还没开口提醒,身后的吵闹声却突然彻底停了。
安德鲁眉头一动,回头。
艾什莉站在原地。
她的表情僵住,眼神定在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是一种罕见的神情——惊愕、困惑,甚至带着一点不敢置信。
“……【枪手】?”
艾什莉没有回应,只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对面。
安德鲁仔细地望去。
走廊的尽头,一道人影出现在灯光下。
那人气喘吁吁,右手中握着一把手枪,左手则是拿着一支滋滋作响的电棍。
枪口笔直地对准艾什莉。
而在他脚边——
金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空气一下凝固。
那人缓缓抬起头,拉下脸上的防护面罩。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昏黄的光线里。
两人顿时愣住。
他嘴角咬着血迹,表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与随性。
“哟——”他笑了笑,语气轻得像是在打招呼,“没想到有同行啊?居然还是老熟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极有辨识度的尾音。
安德鲁的呼吸微微一滞。
艾什莉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举起枪,指着两人,仍旧带着那种从容的笑。
“蝎子……还有他的助理小姐。”
他轻声说道,“还是要我称呼你们其他的名字?算了,随便吧。”
他边说边转动手里的枪,枪口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在挑衅。
“自己把U盘交出来吧。”
他继续道,“然后我再拿你们两个的脑袋回去。刚好一口气把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那语气平稳得近乎随意,仿佛不是在威胁,而是在谈一笔生意。
昏暗的走廊中,唯一的灯泡在闪烁,光影一明一灭。
安德鲁的脸被光切成两半——一半冷静,一半阴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盯着那张脸,目光一点点变深。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记忆深处的影像浮了出来——赌场、照片、爆炸案、那双永远带笑的眼睛。
空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安德鲁终于缓缓开口。
“……浪子。”
这一声轻轻落下,像是尘埃落地,却带着某种无法逆转的重量。
艾什莉也紧随着开口。
“居然是你?”
走廊尽头的男人笑了笑,露出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意。
“哎呀,蝎子。好久不见。”
枪口依然稳稳指着他们,目光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他轻轻晃了晃手腕,手枪在指间旋转一圈,发出金属擦碰的清脆声。
“真是想不到啊。”浪子歪了歪头,笑容更深,
“我们居然又见面了——还在这种鬼地方。”
第400章 对峙
走廊里一片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电线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服务器的嗡鸣声透过合金墙壁传来,像某种冰冷的心跳。
三个人对峙着。
浪子举着枪,枪口稳稳指向艾什莉。
他气喘吁吁,肩头起伏,黑色的防护服上溅满了尚未干透的血迹。
灯光从上方闪烁下来,一明一暗,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使那张笑着的脸看起来格外阴森。
艾什莉僵在原地,眼神紧绷到极点。
她一手轻轻抬起,掌心朝外,指尖微颤。
金币倒在浪子脚边,昏迷不醒,侧脸正对着地面。
而安德鲁——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浪子的眼睛,表情冷静得近乎异常。
几秒钟过去,没人说话。
终于,是安德鲁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锋利。
“看来你是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浪子的嘴角轻轻一勾。
他收了收呼吸,像是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似的,语调缓慢而玩味。
“当然知道了。”
他笑着,露出一点白牙,
“你们两个真是骗了我好久啊。整整多久?两个月?三个月?呵,我都快以为你才是真的蝎子了。”
他缓缓抬起枪,用枪口敲了敲艾什莉的肩头。
“连她都能装得这么像。啧,蝎子的助理小姐——哦不,应该说是你的搭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艾什莉·格芬穆斯小姐?”
艾什莉的呼吸略有一瞬停顿,随后极快地恢复平稳。
她没看浪子,只盯着安德鲁。
那目光短促、警惕,像是无声的询问。
安德鲁依然平静。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浪子的手,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问。
“别问这种无趣的问题。”
浪子摇头,笑着说道,“我是不认识蝎子,但我们公司里当然有人认识蝎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差点就坏了我的好事,杀了我的内应.......不过我也没打算带他走,本来我也会直接除掉他的,不过就是没想到你们下手这么快。”
空气里像有无形的张力在一点点绷紧。
艾什莉的呼吸被逼到极浅,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她能感觉到浪子随时都可能扣下扳机。
安德鲁的神情却没变。
他似乎完全没被浪子的话影响,只是略微抬起头,轻轻吐了口气。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浪子笑了,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愉悦。
“你猜啊?”
安德鲁眯起眼。
那笑声像刀子在空气中划过,干脆利落。
浪子继续说下去:“我身上一共有两个任务,一个是把资料带回去,至于另一个————”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则是把你们两个的脑袋带回去。”
艾什莉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她低声道。
浪子眯起眼,
“疯?不,小姐,我只是干我的活儿。”
他顿了顿,露出几乎愉快的神情。
艾什莉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她咬住嘴唇,低声喊道:
“喂!你真的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吗?”
浪子笑得更大声了。
“退路?在我这行,退路就是坟墓。你该明白的。”
安德鲁终于开口。
“那就是说——没得谈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浪子听得出那种冷静后藏着的锋芒。
他挑了挑眉:
“谈?我手里有枪,你们手里有资料。你们觉得这时候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艾什莉紧咬牙关,慢慢抬起双手。
“怎么办?要把资料给他吗?”
“呵,”浪子冷笑,“你以为你们还有得选?”
安德鲁沉声道:
“那你信不信你自己没法活着离开这栋监狱?”
浪子的笑容僵了下,但只是一瞬。
“你在威胁我?”
“你可以当成建议。”安德鲁回答。
他微微抬起左手,掌心摊开,露出那枚U盘。
“这是你要的东西。放下枪,我们都能活。”
浪子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在U盘和安德鲁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他呼出一口气,轻轻地摇头。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试试看。”
安德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人对视。
几秒的静默之后,浪子忽然笑了。
“你还是那副德行——哪怕被枪指着,也不露怯。真该死的习惯。”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握枪,食指轻轻摩挲着扳机。
“不过我啊,真的没打算跟你们谈。你们太碍事了。”
安德鲁目光一冷。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动手?”
“嗯哼。”
浪子笑,“杀了你们,拿走U盘,一举两得。多完美的结局啊。”
灯光再次闪烁。
艾什莉的喉咙动了动,几乎要开口——
但就在那一瞬,安德鲁已经判断完所有数据。
距离大约几十米。
浪子右脚略前,枪口正对艾什莉心脏。
在此他开枪之前,他能动用五秒时停。
理论上来说,只需要将艾什莉扑开或者时间加速冲到浪子面前攻击本人就可以。
但——
任何一步出错,艾什莉都会死。
安德鲁的手心开始缓缓凝聚成猩红的眼睛。
他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
浪子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眯着眼打量安德鲁,嘴角的弧度一点点上扬。
“喂,蝎子.....姑且就这样先称呼你吧!”
他忽然说,声音压得极低。
安德鲁手指微动。
“别在我面前——”
浪子轻声说道,笑意几乎要溢出。
“——耍那些小花样。”
空气瞬间凝固。
安德鲁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停了。
浪子没有开枪。
他只是笑,枪口稳如山。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反而像在等待——
等待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瞬间。
艾什莉完全不敢动,甚至忘了呼吸。
她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但她能感受到:
安德鲁的手指在颤抖。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电流的“嗞——”声再次响起。
三个人静止在原地,像被无形的线悬吊着。
浪子的枪口仍指着艾什莉,笑容一寸寸冷下去。
安德鲁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种对峙,比任何枪声都要致命。
走廊外传来远处的警笛声,混乱、急促,却似乎越来越远。
整个世界被定格在这一刻。
浪子的食指在扳机上微微一动,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叹息。
“真舍不得啊——”
第401章 意外的同盟
枪声突兀地响起。
那一刻,时间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火光一闪而过,弹壳迸射,撞击墙面,叮叮作响。
艾什莉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安德鲁半步前扑,准备将她推开——
但子弹并没有打向他们。
“砰!砰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浪子反手一连扣动扳机,子弹全部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与火星。
空气被震得发颤,回声嗡嗡地在耳膜里轰鸣。
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
墙上留下一排焦黑的弹孔,硝烟在半空中缭绕。
浪子的手垂下,枪管仍冒着细烟,只剩下最后一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表情忽然松弛。
艾什莉反应极快,几乎没等烟雾散尽便掏出了自己的手枪,稳稳指向浪子的胸口。
她的手几乎没抖,但眼神里仍带着一丝茫然——像是想不明白浪子到底想干什么。
“别动。”她冷声道。
浪子笑了。
他抬起双手,枪指天。
“喂——你们这对待老朋友的方式,可真让人心寒啊。”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戏谑。
那神态,就像他们此刻不是在监狱的地底,而是在酒馆重逢。
安德鲁盯着他几秒,忽然开口:
“他没打算杀我们。”
艾什莉愣了下,没放下枪。
“你确定?”
“确定。”
安德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冷静。
浪子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放下武器。
“还是蝎子比较明事理一点。”
艾什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枪口稍稍下移。
可她的手仍握得紧紧的,眼底没有丝毫放松。
浪子活动了下手指,叹了口气。
“呼——真他妈累。你们知道吗?我刚从那帮圣教的狗崽子手里杀出来,一路血流成河,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他耸了耸肩,像是在抱怨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直到浪子的笑声散开,他才问出一句——
“你刚才说……我们的悬赏在你名下?”
“没错。”
浪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现在的通缉任务挂在我的身上。其他人看不见,也接不了。换句话说,只要我不松手,没人会来追杀你们。”
艾什莉冷笑:“这话听上去像某种恩惠。”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浪子晃了晃枪,“不过一个人单独挂的任务时间有限。几个月后未完成就会自动转成公共任务,到时候就不归我管了。你们想活多久,就得自己掂量。”
安德鲁沉默片刻,问:
“那你帮我们,有什么目的?”
浪子笑得更灿烂了。
“当然是要收点辛苦费啊。”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慢条斯理地说:
“今晚我浴血奋战,从审讯官那狗地方一路杀进来,好不容易杀了几十号人,好歹得有点收获吧?空着手回去,我那些同事该笑掉大牙了。”
他说着,用手指弹了弹空弹匣。
“所以啊,U盘得留下。”
艾什莉皱眉:“你疯了?我们连内容都还没看——”
“那就别看。”
浪子截断她,语气轻描淡写,“理论上讲,我也不能看。那玩意儿是给上面的人交差的,不是我们这些打工仔该碰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一一扫过,笑意忽然淡了。
“我今天放你们走,纯粹看在过去的交情上。可别不识好歹。”
空气再度陷入紧绷。
艾什莉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放都放了,就不能通融一下?”
浪子摊手,“不行。”
安德鲁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指尖轻轻摩挲那抹冰冷的金属。
灯光映在他眼底,反射出一片淡淡的红光。
那是犹豫,也是计算。
他在衡量——失去这些数据是否值得。
在监狱深处,他们可能只有几分钟的喘息时间。
外面的警卫正在搜查。
浪子已经跑到这里了,那么其他的警卫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这里。
再拖下去,就会全军覆没。
他慢慢抬头。
“好。”
艾什莉猛地转向他:“安德鲁——”
“给他。”
安德鲁语气平淡,“我们能活着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艾什莉怔了几秒,咬紧牙关,终究没再反驳。
”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一晚上了?“
”先出去再说。“
安德鲁伸出手,掌心摊开。
那枚U盘安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闪烁出一抹冷白。
“东西在这。”他说,“你要,就接着。”
浪子嘴角一扬,语气轻佻:“这才像话。”
他轻轻后退半步,抬手虚空一探。
动作快得像捕猎的猫——指尖一勾,那枚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他稳稳接住。
“啧。”
他低头打量着,满意地笑了。
“还是这枚。”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露出一处细微的划痕——
那是他自己刻上去的识别标记。
“没错,就是我给副典狱长的那支。”
浪子点头,“看来我没白费力气。”
他说完,顺手将U盘收进胸前的防护夹层里。
那动作从容得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行了。”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
“你们现在可以放松点了。今晚这破地方快成坟场了,我一个人可走不远。”
艾什莉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浪子笑了笑。
“意思很简单——要不要一起跑?”
他摊开双手,语气几乎轻松得像是在提议一起去喝酒。
“我知道一条路。没有监控,没有雷达,也没人会想到从那儿出去。只要能穿过供能层的走廊,我们就能到外围的风洞。再顺着排气井往上,就是地面。”
艾什莉眉头紧锁,没立刻回应。
“你为什么要带我们?”
浪子叹了口气,往墙上一靠。
“.......就当你们之前德雷斯的事情救过我一命,还有帮我解决公子那档子事的报答吧。”
他抬眼望向安德鲁,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如何?毕竟你们也不好离开这里吧?”
安德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浪子嘴角一勾。
“现在。”
安德鲁的眼神与他对视。
两秒后,他点了点头。
艾什莉微微皱眉,但终究没再反对,只道:
“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第一枪就打爆你的膝盖。”
浪子笑出声。
“那可别,我知道你能做出来这种事情的。”
他转身,脚步落地极轻。
“走吧,蝎子,助理小姐。
——别让这一场逃跑成为笑话。”
第402章 做伪证
走廊的灯闪了几下,低沉的电流声在金属管道间回荡。
空气里还弥漫着烟火和机油混杂的味道,像被焊接过的焦灼。
艾什莉弯下腰,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金币,眉头紧紧皱着。
她抬起头,语气不善:
“那她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丢在这儿?”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沉着地扫了扫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金币。
“带着她跑不现实,”
他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她这个状态只会拖慢我们速度,到时候连你我都逃不掉。”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嘟囔道:“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浪子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眼神带着点打量和揣摩,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终于开口:“她跟你们什么关系?”
安德鲁抬头,淡淡回道:“同样想颠覆圣教的人,仅此而已。”
浪子“哦”了一声,目光掠过金币,露出几分了然:“那就是你们的内应了,对吧?”
安德鲁没再解释,只点了点头。
艾什莉皱眉,小声嘀咕:“谁让你那时候下手那么快?”
浪子笑了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不好意思,习惯了。不过往往出手慢了一点,就总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这可是经验之谈。”
艾什莉冷哼一声:“你还教育上我们了?”
浪子笑意更深,完全没把她的刺语放在心上。
他转而看向安德鲁,问:
“那她现在的身份呢?暴露了?”
“还没有,”
安德鲁回答,
“但如果她被找到之后没法给出一个自己消失的合理的解释的话,那就完了。”
浪子轻叹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伸手到腰间,掏出一个细长的金属针筒。
艾什莉警觉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他:
“那是什么?”
浪子把针筒举到光下,透明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
“麻醉剂。让人睡一会儿,暂时不会醒。”
“你打算干什么?”
艾什莉问,语气已经透着怒意。
“帮你们省事。”
浪子轻描淡写地说。
他蹲下身,把针头扎进她的大臂。
液体注入的过程安静又迅速。
几十秒后,金币的呼吸变得更浅,身体彻底放松下去。
浪子抬腕看了看表,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生效了。”
艾什莉皱眉,语气压低:
“她不会有事吧?”
“当然不会,”
浪子懒懒地笑了笑,抽出针头收好,“顶多睡几个小时。要是她够聪明,这会反而能救她一命。”
“什么意思?”安德鲁问。
浪子没回答,而是从枪套里抽出手枪,缓缓上膛。
艾什莉立刻举枪,警惕道:“你想干嘛?”
浪子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笑容仍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放心,不是要杀她。”
他将枪口抵在金币的肩膀上,手指扣住扳机,姿势极稳。
艾什莉和安德鲁眉头一皱,却没有出声阻止。
“你要——?”
“让她更像个受害者。”
浪子话音刚落,枪声在密闭的空间炸开。
砰——!
子弹干脆地穿透了金币的肩膀,血珠沿着衣料渗出。那股腥气立刻弥漫开来。
浪子把枪收回腰间,平静地拍了拍手:
“好了,完美避开骨头,漂亮的贯穿伤。而且还只需要打个绷带几个月就好了。”
“哇,你还真是贴心呢.......考不考虑去审讯官底下做个行刑的?”
艾什莉撇撇嘴。
“麻醉了就行了,还非得补上一枪。”
“错了,”
浪子淡淡道,“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你们。现在她有枪伤,又是昏迷状态,任何调查都会把她当作被卷入袭击的受害者,而不是泄密者。除非她自己蠢到醒来乱说话。”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虽然厌恶浪子的作风,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方法确实高明。
艾什莉还想说什么,却被安德鲁打断:
“行了,就这样处理吧。”
“准备收工!”
浪子把U盘塞进胸口的夹层里,又回头看了眼金币,
“放心,这个出血量还不至于致命。麻醉会维持几个小时,还没等她醒来,就会有人发现她的。”
“希望你这套理论真能骗过那些家伙。”安德鲁淡淡说。
浪子笑笑,耸耸肩:“信不信随你。反正,我做事一向有分寸。”
他收起针筒,脚尖轻轻踢开地上的弹壳。
那声清脆的碰撞,像是某种结束的信号。
艾什莉仍然看着金币,神情复杂:
“你确定她不会被怀疑?”
浪子回答得很平静:
“怀疑是一定的,但怀疑她的人会更少——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外部袭击。毕竟她中了枪,不是吗?”
艾什莉无言以对,只能狠狠地吸了口气,收起枪。
安德鲁俯身检查了金币的脉搏,确认还活着,才低声道:“走吧。”
浪子点头,把枪重新挂在背上,转身走在前头。
艾什莉最后看了金币一眼,那双粉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冷,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人沿着通道离开。
空气里仍弥漫着烟与血的味道,服务器的低鸣声在远处回荡,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正在流逝。
浪子走在最前,步伐不紧不慢。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风从排气口灌进来,吹得墙上警示灯摇晃。
浪子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提前准备好的地图,开始计划起了路线。
安德鲁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三人沉默地踏入阴暗的通道,脚步声在空洞的地下空间回荡。
身后,服务器室的灯光依旧闪烁着,照亮那具昏迷的身影与渐渐干涸的血迹。
风声吹过,带着微弱的金属味。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可怜的金币,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而在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正在逼近————
第403章 追击者
几分钟后——
金属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碾压地面的节奏,整齐、迅猛,夹杂着武器的撞击声。
一排狱警首先抵达现场,随后是海神主教的护卫队。
灯光闪烁几下,照亮了那一地的硝烟与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机油味,仿佛连氧气都被烧灼过。
墙壁上布满弹痕与崩裂的碎屑,金属板被击穿的裂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报告!发现伤员——”
一名狱警冲上前,声音在喉咙里哽住。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金币躺在那里。
她的主教袍被血染透,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呼吸微弱,面色惨白。
那一瞬间,整个队伍陷入短暂的静止,仿佛没人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主教大人?”
有护卫试探地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身后的人群分开,一袭长袍拖曳着沉重的步伐。
海神主教走了进来。
他比其他人都高大,身上的长袍也比其他主教的更显奢华。
他的神情阴沉,眉间的皱痕深得像刀刻。
他看着地上的金币,脸色一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
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头。
空气凝固,像是连呼吸都成了罪。
海神缓缓走近几步,靴底的金属片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铿”声。
他俯身,看着金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肩口的血液已经浸透了衣料,流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不会死了吧?”
他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那句话一落下,现场的温度又似乎降了几度。
狱警们对视一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
“让开。”
人群被硬生生分出一条路。
审讯官从阴影中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袖口溅着血迹,手腕上的怀表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发亮。
他的神情冷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走到金币身边,半蹲下身。
四周的人屏住呼吸,只听得见那枚银表轻轻碰撞衣料的声响。
审讯官伸出手,指尖贴近金币的鼻息。
片刻后,他的眉微微一动。
“只是失血过多晕厥了,她还活着。”
短短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几名狱警立刻俯身准备抬人,护卫队则开始在周围警戒。
海神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他的声音冷而锐利:
“是谁干的?”
“目前还不清楚,”
一名狱警报告,
“现场发现了数枚弹壳,属于内部制式武器,但没有发现攻击者的踪迹。监控线路在袭击发生时被切断,我们还在修复。”
海神眯起眼,目光掠过那片弹痕累累的墙壁。
“又一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像在低吼。
“如果算上审讯官,这已经是第五个遇袭的了!我们甚至一共才十二个人!”
“是十一个。”
审讯官悠悠的说。
“有个叛徒来着。”
狱警们纷纷低头不语。
审讯官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地面扫了一圈,停在一处淡淡的血迹延伸线上。那痕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拐角。
他低声道:“袭击者没有立刻撤退,是从那边离开的。”
海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灯光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召唤着什么。
“那我们还追吗?”
海神问。
审讯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边过去是一条死路,我不相信他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海神皱眉,语气愈发不满:“你的意思是就让他们跑掉?”
审讯官看着那片黑暗的尽头,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们连袭击者人数都还没确认。贸然追击只会让增加更多的伤亡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被抬起来的金币,语气更低:
“等她醒来再说。”
海神冷笑一声:“你觉得她能记得清楚?”
“总比完全没有信息更好,”
审讯官淡淡道,“看看她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情报。”
空气中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透过通风井传来,带着金属震颤的回响。
海神站在那里,脸上阴影交错,半明半暗。
他的声音低沉:
“我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这会引起信徒恐慌的。”
“自然。”
审讯官回答。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所有的资料全部由我们接管。”
海神点了点头,却仍不放心。
“她的位置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囚区的供能层。”
审讯官看向金币,目光深沉:“这问题,我也想知道。”
——
几名狱警抬起担架,准备离开。
金币的头发贴在脸侧,几缕血丝在灯下反出冷光。
她的呼吸很浅,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海神冷哼一声,低声说:
“要是她真死了,我看谁能担这个罪。”
“她不会死。”
审讯官再次确认,语气坚定。
“子弹打穿肩胛,没有触及动脉。”
“你是说袭击者没有打算杀她?”
“看样子是。”
审讯官目光扫过那几处血迹,
“但动机仍然不明。”
海神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语气森冷:
“你不会又想包庇谁吧?”
审讯官的神情未变,只是抬起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只对事实负责。”
空气再次紧绷。
他们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退让。
最终,海神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等她醒来,我要第一个见她。”
“我自然会安排。”审讯官淡声回应。
——
护卫队清理现场,残留的硝烟与焦味在空气中弥漫。
地面上的血迹被冷光照得发亮,仿佛那一刻的混乱还在继续。
审讯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道通往深处的走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银表的表盘,听着那轻微的“嘀嗒”声。
几秒后,他低声道:
“他们往那边去了。”
狱警小声问:“要不要派小队去查?”
他摇了摇头:“不必。”
“可——”
“等她醒来。”审讯官目光冷冽,“现在去,等于白白送死。”
他转过身,披风在风里轻轻扬起。
“保持封锁。所有出入口十分钟内重新确认,任何没有登记的人员,一律扣留审讯。”
“是!”
命令落下,走廊再次回归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光在闪烁,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审讯官的背影逐渐隐入黑暗。
海神主教在更远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金币。
那一刻,他的神情难以言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掀开袍角,随着队伍离开。
而走廊深处,那几道血迹正一点点干涸。
风从排气管道灌入,带着地下的金属味与潮湿气息。
灯光闪烁不止,仿佛这整座地底监狱的心脏,仍在震动。
无人察觉,在那片被子弹灼烧的墙面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正延伸着——
那是被浪子的鞋底留下的痕迹,极浅,却向外通向黑暗的尽头。
第404章 脱离
风洞里风声像纸片被撕扯,梯子晃得一阵一阵。
三个人像两只猫和一只老鼠,一前一中一后往上挤——浪子第一个往上爬,艾什莉笨拙的一点点向上挪动,安德鲁则老实地为艾什莉垫底。
“慢点,小心别等下直接踩空摔下去了。”
安德鲁低声说,语气里全是对头上这个毛毛躁躁家伙的不信任。
艾什莉抱怨不休,声音被风切得有点尖:
“你们俩真会选路,非得从这破排气井上爬上来?”
浪子在上头回头喊了句:
“路就两条,或者爬,或者等着被人请去喝茶——你要哪一种?”
“我还是选择活着去买甜点那条路。”
艾什莉嘟囔着,还摆了个作势的鬼脸,手腕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下一个横档。
安德鲁没好气地抬头瞥了她一眼:
“差不多得了,注意点梯子。”
艾什莉忽然贱兮兮地一笑,歪着头喊:
“可惜我今天没穿裙子,不然现在就可以——”
她做了个暗示性的摆臀动作。
安德鲁的脑子当场短路了两秒钟,手一滑差点没抓稳横档。
浪子在上头忍不住笑出声,语气里是纯粹的幸灾乐祸:
“你就这水平还想当掩护?”
艾什莉翻白眼:
“跟你说话了吗?屁事真多。”
这股气氛在狭窄的铁管里被压缩成了温度,外头的夜色在排气口处翻滚,像一道将三人与世界隔离的帘幕。
又往上爬一段,铁梯突显出开阔,头顶有一圈亮光——光是来自监狱操场上方微微擦亮的天和几盏防护灯。
三人终于爬出了排气井的口子,喘着粗气爬出到监狱操场旁的边缘。
操场很大,周围墙垣高耸,铁丝网在上端像利齿。
几盏探照灯还在远端转着弱弱的光。
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折叠板凳和破旧的训练器械,空气里混着潮湿灰土和消毒水的苦味。
安德鲁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高墙与四周的死角上:
“浪子,你打算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浪子耸耸肩,像个没啥大问题的家伙,小跑着回到附近的一排公厕旁,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
两人一愣,之后互看一眼,只见他不久从里面抱出一大团黏糊糊的东西,像是被捏过的“橡皮泥”,颜色惨白带着一点油光。
艾什莉好奇凑过去,用手指戳了两下:
“这是什么?你这是带了玩具来玩吗?”
浪子眨眼,一脸阴谋似的笑:
“这是等下要用到的神奇妙妙工具,等下你就知道用处了。”
安德鲁眯了下眼,径直走上前把艾什莉一把拉开,
“别乱摸。”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紧张,“你动了什么?”
“我只是戳了两下。”
艾什莉噘嘴,故意示弱,“不过这东西看着有点黏,味道怪怪的。”
安德鲁沉着脸,看了浪子一眼,直截了当:“你打算用这些c4出去?”
浪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用我拿出来干什么?”
艾什莉眨着眼:“c4?那是什么?”
安德鲁无奈,压低声:
“一种炸药,可塑性很高。既安全又危险的典型代表。”
艾什莉额头冒汗:“.......我刚才还戳了两下。”
“那没事,炸不了。”
浪子嘿嘿一笑,像个得意的魔术师把谜底抖出来:
“这可是我提前让副典狱长偷偷运进来藏好的料子,花了我不少钱才搞到的!不过呢,质量绝对有保障!”
安德鲁嘴角抽了抽。
“副典狱长可真是被你当冤大头.......你甚至没打算给他一个活着的结局。”
浪子耸肩:
“无所谓了,我开心就好。”
安德鲁一边检查四周,一边冷声:“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你准备怎么用它?”
浪子把那大团“橡皮泥”稳稳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这还不简单?找个薄一点的墙壁直接强行爆破不就好了?”
艾什莉半信半疑:“你确定不会引来守卫?”
浪子笑出现两颗坏心眼儿的牙齿:“你这话说的,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的.......所以我们动作得快一点。”
艾什莉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冒出一句:
“你确定你这不是一场把我们全炸成飞灰的赛跑?”
浪子耸肩:“那就看你们跑不跑得快了。”
浪子掏出一个小型引线盒,示意两人别靠太近。
盒子外壳磨砂,上面有几组旋钮与一个红色的拨杆。
他从怀里又掏出几根细线,是那种耐火的电线,另一头是小型起爆器。
“看好了。”
他淡淡地解释,
“一个普通的起爆器,带有一小节雷管。”
安德鲁想了想。
“守卫们应该都在地下......我们得抓住空窗期赶紧走了。”
“包在我身上。”
浪子将那一大团的c4炸药揉了揉,找了个看着相对比较薄弱的墙壁,将所有的c4都糊了上去。
“好了,接下来......”
他向后退了几步,直到电线已经不够长度了。
“让我们来一场精彩的烟花表演吧!”
他按下按钮,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后冲。
安德鲁早早的就带着艾什莉躲得远远的。
安德鲁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两根手指轻轻堵住艾什莉的耳朵。
“保护一下耳朵吧。”
他这样子说。
艾什莉愣了片刻,随即用自己的手掌向后,也捂住了安德鲁的耳朵。
浪子此时也找了个掩体,潇洒的点上了一根烟,探头出去。
只见丢在地上的起爆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接着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砰————!
在如此当量的炸药下,高墙就像纸糊的一样,炸裂开来,碎石崩飞四溅。
中间立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口,还在往下缓缓掉渣。
墙的后面,中间则赫然是一片大海,而左右两边则是大山。
“好了两位,我们可以开始逃跑了.....除非有人想被请去喝茶。”
浪子缓缓从掩体之后走出,将手搭在了破损的缺口上。
他顺着墙上的大洞,看向了远方。
“哎呀?这似乎也还不错呢?”
安德鲁和艾什莉也缓缓走到了破口处。
只见海平面上微微亮起了一个弧边。
那是刚刚升起的太阳。
“天亮了呢。”
第405章 那个沉默的男孩
金币觉得自己在坠落。
那种感觉既不疼,也不重,只是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被什么东西托着,越飘越低。
空气里没有方向,也没有边界,只有漫无止境的下坠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她的脚底塌陷。
耳边全是模糊的回响,像被水淹没的呼吸声。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
“……我这是,死了吗?”
金币在心底问。
可梦没有回答她。
——只是更深地把她往下拽。
白光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一点点透进来,像是雾在融化。
那些光极柔,柔得让她恍惚。
————
木头的课桌、粉笔灰在空气里浮游,阳光透过玻璃打在黑板上,闪着粉白的尘。
那种刺眼的亮度,明明温暖,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冷意。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
冰凉、光滑、带着岁月磨出的细细划痕。
这是她小时候的教室。
课桌角落上,用圆珠笔刻着她的名字。
——ANNA。
那是她还叫“安娜”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是老师口中的模范生,是同学们仰头看着的班长,干净、乖巧、成绩优异。
所有人都喜欢她的样子。
但那种喜欢是隔着距离的——冷冷的、带着疏远的钦慕。
她拥有一切,却没有一个能真正靠近的朋友。
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笑脸,更多时候像是一种仪式——为了取悦,为了巴结,为了在她摔倒时能笑得更响亮。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更懂得如何把笑挂在脸上。
——那年,她十岁。
那天的她,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
“安娜,老师要去开会。你负责管纪律,先点个名吧。”
老师笑着交代,轻快地关上门。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粉笔的味道和阳光的尘。
她站起来,照着名单一个个念。声音清脆、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停了。
“……西蒙。”
她抬起头,顺着座位望去。
那个名字属于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一个低着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孩。
他坐得很直,却让人感觉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备——像在尽力缩小自己在空气里的份量。
西蒙。
他几乎从不说话。
他穿着旧校服,袖口松垮,鞋面磨出白线。
头发略长,垂在眉前,挡住了半边眼睛。
据说他的父母死于一场突发的杀人事件,被远房亲戚收养。
有人说那家人很凶,总让他干活。
安娜没太在意。
她只是淡淡地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继续往下念。
——那是安娜第一次注意到他。
夕阳在操场尽头拉出金红的光。
那天放学,风有点凉。
安娜抱着书包,打算去食堂买点吃的再回家。
她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听见一阵嘈杂的笑声。
她循声望去。
在操场的角落,几个人围着一个身影。
她很快认出那几个——是平时围在她身边打趣、拍马屁的所谓“朋友”。
而被他们围着的,是西蒙。
那几个人一脸狞笑。
“这个月的保护费是不是该交一下了?!”
“什么?你说你没钱?你看我信吗?!”
“快点!不交是吧?”
他们当然知道西蒙没钱,但是他们就是享受这种欺凌弱小的感觉。
西蒙被他们推得跌倒在地上,用手臂死死护着书包。
那书包旧得发白,拉链边缘的线都开了。
那是他父母生前给他买的。
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闷响像敲在湿布上。
安娜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跑上前去。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
那几人一愣,看清是“班长安娜”,神色都有点慌。
“安娜”不重要,“班长安娜”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空气僵了两秒,终于有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往地上吐口唾沫。
“多管闲事。”
他们骂骂咧咧走了。
风吹过操场,带起地上的灰。
西蒙蜷在地上,手还护着那书包。
安娜犹豫了两秒,伸手去扶。
“你没事吧?”
“没事。”
他声音沙哑,几乎要被风吹散。
近距离看,他的手臂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有些结着旧疤。
安娜看得一阵恶寒。
“他们太过分了。”
他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是。
“没关系,是我不够强。”
“你太——”她想说“太老实”,却被他抬起的眼神打断。
那眼神黑得太深,让人完全看不见底。
“我太懦弱了。”
他轻声说。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她觉得那一瞬间,整座操场都空了。
“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了。”
“诶?”
“我得赶紧回家做家务......不然一定会被骂的。”
“为什么?”
“我住在亲戚家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得近乎平静。
“如果我不懂事,他们会赶我走的。”
在安娜错愕的目光中,他拎起书包,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又停下。
“谢谢。”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几乎透明的橙光。
那种孤单的样子,让安娜一时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她开始注意他。
在食堂,在走廊,在放学的路上。
他总是低着头走路,像在躲避整个世界。
而世界,也确实在避开他。
她也多次出手帮他,但似乎都没什么改变。
直到那次。
在教学楼后面的小巷。
又是那群人,又是那种笑声。
当她赶到时,西蒙的嘴角已经有血。
她怒吼,那些混蛋们四散而逃。
西蒙仍然躺在地上,蜷缩在角落,用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头。
他像是非常熟练被打之后到底要怎么做了一样。
“..........”
看着西蒙蜷缩在墙角,安娜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又一次扶起了西蒙,又一次见证着西蒙一瘸一拐的离开。
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那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了教导主任。
主任听完,只淡淡地说:
“知道了,学校会处理的。”
第二天,西蒙没来。
他的桌上空空的,书本被收走,连名字都被抹掉。
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冷静得像在读一份通知。
“西蒙转学了。”
没人问为什么。
没人难过。
安娜只是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捏着铅笔。
今天早上,安娜才刚刚见过西蒙。
他背着那只旧书包,默默清理柜子里的东西。
她想去问,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再见。”
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背影,像是要走出整个世界。
几天后,流言在教室里蔓延。
“听说那西蒙退学了。”
“亲戚嫌麻烦,不让他读了。”
“真惨——”
笑声响起。
有人在桌下踢来踢去,飞起的纸团弹跳了一下,又稳稳的停在了地上。
什么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变得更糟糕了。
安娜假装不在意,盯着书页。
只是她捏着书页的手,不知不觉的扯下了一块碎片。
————
画面猛然碎裂。
操场、夕阳、教室的光,全都崩塌成白色的碎片。
耳边传来重叠的噪音,有电流,有呼吸,有爆炸。
“砰——!”
金币的心脏猛地一抽。
她看到另一个画面。
那是几小时前,在数据仓外的走廊。
闪光、爆炸、倒地。
电弧在空气里劈开白线。
她记得那一瞬——
入侵者突然出现在她的侧后方,将电棍抵在她颈侧。
她的身体猛然一僵,世界倒转。
她拼尽全力转过身去。
可她却看到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同样的眼神。
沉默、压抑、带着一丝决绝的怜悯。
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那个男孩一点、一点的重合在了一起。
“你……”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有空气的沙哑。
梦境像被水吞没。
她伸手去抓那个人的影子,却什么都抓不到。
“西……蒙……”
她在梦里低声呢喃。
下一瞬,冷意淹没了她。
脚步声、命令声、金属推车滚轮的摩擦声。
“她还有脉搏!”
“快——送医务室!”
意识像潮水,一阵一阵推远。
她试着睁眼,只看见刺目的白光。
天花板、仪器的滴答声、氧气的味道。
她想动,却动不了。
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鼓点。
梦与现实的界线在那一刻全然模糊。
她又看见那个背影。
那个名叫“西蒙”的男孩,站在光的尽头。
他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对不起。”
她不确定那是梦里他在说,还是自己心里在说。
泪水缓缓滑出眼角,在白色灯光下闪成一点冷光。
她的唇轻轻动了动。
“西蒙……”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监护仪的指针颤了一下。
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
第406章 医务室
金币醒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味。
白得过分的天花板在她眼前晃动,光线像一把无声的刀,切开了她昏沉的意识。
她的肩膀钝痛难忍,呼吸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她尝试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还在。
唯一让她感到陌生的,是这片过于寂静的空间——医务室。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抬到这里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门被推开,审讯官的身影出现了。
他站在门口,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身上。
“醒了?”
金币的喉咙干涩,她勉强点了点头。
“我睡了几个小时?”
审讯官看了看自己的银表。
“......六个小时了。”
“这么久?”
“是啊,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
看着沉默的金币,审讯官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金属盒。
里面放着她的恶魔造物——那个血色的布球。
他打开盒盖,将它放在她胸口上。
“医务室的人员被散出去救治其他伤员了.......你先用能力自我修复一下吧。”
金币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指轻轻触碰那团布。
它温热地跳动着,仿佛有生命。
丝丝红线自它内部蔓延出来,顺着她的皮肤钻入伤口。
那股刺痛逐渐转化为温热的痒意。
“谢谢。”
她低声道。
审讯官没有回应,只留下了一句:
“等下,其他主教们要见你。”
然后他转身离开。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重新归于静谧。
金币望着胸口的布球,神情有些恍惚。
那跳动的红光像是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也许她应该死在那场混乱里。
但她没有。
或者说,是西蒙手下留情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密集。
她抬头,看见海神主教领着几位同级的主教一同走了进来。
医务室里顿时被各色长袍与徽饰填满。
海神走在最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前的海。
“醒了就好。”
他说,语调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我们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金币支撑着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修补伤口并不等于直接输血,因此她还是比较虚弱。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语气看似冷淡,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爆炸已经动摇了监狱的秩序。
“我是在去数据仓的途中被袭击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仍有些虚弱,“三个人,从背后袭击我……他们戴着面罩,我没看清脸。”
“被袭击了?”海神眯了眯眼。
“是的。他们要我交出通行证,我拒绝后就被电晕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杀你?”
其中一位主教开口,语气带着怀疑。
金币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不知道.......”
房间安静了片刻。
审讯官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海神的手指在椅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假。
“那之后你就昏迷到现在?”
“……是的。”金币轻轻吸了口气,肩头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话说我怎么记得我好像是被电棍击倒的吧?怎么肩膀这么疼........”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只是单纯的疲惫,而不是防备。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看守数据仓的副典狱长已经死了,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海神缓缓说道,
“在追击凶手的过程中,发现了倒在供能层附近的你。”
“对了,在发现你不久后,监狱的外墙被大当量的炸药炸开了一个缺口,看来入侵者已经全逃离了。”
金币垂下的目光几乎没有波动。
但她的心跳,却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乱了一下。
“跑了?”
她轻声重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海神冷笑了一下:“是啊,我们这次可是全面溃败,什么都没捞到......也就我们赶到的及时,凶手还来不及拷贝走资料,数据还在了。”
(安德鲁当初在找到U盘之后,又复制了一份回去。)
金币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医务室里仿佛有针落地的寂静。
“各位同僚,”
她平静地说,“我只是执行命令。如果因为我的疏忽造成损失,我愿意承担责任。”
“责任?”
海神似乎被她的冷静气得笑出了声,
“这不是责任的问题!是他妈的已经有人明目张胆的要骑在我们的头上了!”
“也可能————”
审讯官忽然打断,声音低沉而缓慢,
“好了!”
这两个字一出,房间的气氛顿时凝固。
几位主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审讯官身上。
金币的呼吸轻轻一滞。
“各位不要内斗了!金币一个非战斗系赐福的成为入侵者的突破口也是正常的。”
审讯官淡淡道。
“行吧!”
海神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我先去处理一下手下的人,待会【审讯官】你记得把这里的事情全面上报给祭司!”
“.......我会的。”
众人沉默片刻,随后陆续起身离开。
审讯官是最后一个走的。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
“先委屈你一下呆在这里.......还有治疗一些伤员的事情也麻烦你了。”
金币抬头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放松了肩膀。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布球还在轻轻跳动,红色的光照亮她的指尖。
她看着那团布,沉默了很久。
那些她不能说出的名字,那些她必须掩藏的真相,都被她埋在了这层消毒水味的空气里。
窗外传来远处的警笛声。
探照灯在夜色中摇曳,墙外的风裹挟着尘土,仿佛整座监狱都在低声呻吟。
她缓缓闭上眼。
“.......居然还能保住身份?”
她在心底轻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一阵遥远的海风,从墙的那一侧吹来。
——
将时间往前推进五个小时。
浪子、安德鲁与艾什莉三人早已离开了监狱。
他们沿着海岸线前行,风带着咸腥的气味掠过脸颊。
天空尚未亮透,地平线的尽头泛起一线青白。
浪子走在最前方,手里还把玩着那把击倒金币的电棍。
忽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巨大的灰墙。
“怎么了?”
艾什莉问。
浪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忽然有种奇怪的悸动——
像是某个被封存的记忆,在那一刻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没事。”
他低声道,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黎明的光在他们身后铺开,映得那片破碎的墙面闪着冷光。
第407章 发现卧底
天已经亮了,监狱外墙的火光早已熄灭,只余微弱的风在哨塔之间穿行。
主教们各自散去后,整座建筑显得空旷而冷。
审讯官独自走在长廊上,靴底与地面的回音一声声敲在走廊尽头。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漫长的倒计时。
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那个属于典狱长的位置。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墙壁上还残留着监控断线时的雪花屏。
空气中混杂着金属、墨水与烧焦的气味。
他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
整整一天,他几乎没合眼。
那些关于爆炸、逃脱、卫队伤亡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像海浪一样扑来,又像沙滩上的水痕一样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打开桌子上的台灯,柔白的光洒在桌上。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放在桌角的东西——一本薄薄的登记册。
那是食堂物资的入库记录。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册子,翻开时甚至带着油渍的味道。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翻,然而眼角的余光却被某一行字牢牢钉住——
【入库时间】:昨日傍晚
【入库物资】:肉类、罐头、调料若干
副典狱长·哈斯曼签批
他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顿了几秒。
昨日傍晚.......
这不可能。
为了昨夜的主教会议,他提前一日就已将非圣教内部的工作人员以各种理由打发回家了。
囚犯们则是通过购买大量面包来暂时维持生命体征。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办公室的墙壁。
那个方向,正是死去的副典狱长的办公室的方向。
一阵冷风从破碎的通风口钻进来。
灯光微微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
他沉默地合上登记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下午的时候,典狱长办公室的警报灯再次亮起。
四位主教陆续赶来,神情各异。
金币因为伤势尚未痊愈,且需要用能力治疗其他人,于是暂被允许可以不参加会议。
海神主教走在最前,脸上仍带着怒气:
“怎么启动了紧急会议?又发现什么了?”
“请各位入座。”
审讯官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将一叠文件整齐地放在桌上,又打开中央的投影屏幕。
主教们互相交换了眼神。
有几人显然以为——这也许与白日的问话有关。
“不会是金币的事情吧?”
有人低声嘀咕。
“我就说她的问题太多了——”
“嘘,等他说完。”
海神冷哼一声,双手抱胸:
“你让我们来参加会议,到底是有了什么新发现吗?”
审讯官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第一份文件。
那是监狱食堂的物流记录,随后是一段调取的视频:
一辆载货车在傍晚驶入后勤区,入库单上的签名赫然写着“哈斯曼”。
“这是昨天下午五点的记录。”
他淡淡地说。
“这什么?食堂物流记录?”海神皱眉,
“那时候除了你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个主教在监狱,难不成食堂买的这些食材里能蹦出几个入侵者?”
审讯官抬起头,目光冷静得让人不安。
“食堂确实有问题——我可没有批准任何货运。”
众人一愣。
“那这签名?”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播放视频。
画面里,副典狱长带着几名工人,将封箱的“食材”推入后门。
画面模糊,但从搬运的体积与形状来看——那绝不是罐头或肉类。
“这些箱子,”审讯官轻声道,“我已经派人去仓库核查了,全部消失了。”
屏幕上的画面静止。
空气像被冻结。
“你是说——”
海神主教猛地起身,“那些炸药,是从食堂运进来的?!”
“是。”
审讯官的语调平缓。
“那为什么没有被巡查发现?”
“因为巡查记录——”
他指了指另一份文件,“这类事情一直都是由副典狱长代为管理,”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语。
几位主教面色变得复杂,有人咬牙,有人叹息,还有人暗暗冷笑,似乎在等他开口指责谁。
然而,审讯官没有给他们时间。
他关掉投影,走到桌前。
“所以,”他说,声音沉稳却带着疲倦,“这次事件,是我的失职。”
那一刻,房间彻底安静。
海神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懂:
“……什么?”
“我应该察觉的。副典狱长的这份货运报告,在我们昨晚的会议两个小时前就放在了我的桌子上。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他平静地继续道,
“我曾授权他负责后勤与安全调度。若无我的签批,他无法动用物资,也无法调换警戒层的守卫。”
“所以——”
他顿了顿,直视众人,“这次入侵,是因我疏忽造成的。”
短短几句话,像石头投入深水。
主教们一阵骚动。
审讯官向来在主教中有相当的威望,不少人都有受过他的恩惠。
“你疯了吗!你是圣教高层,不是下属的保姆!”
“别为了护短自责——”
“那副典狱长的死?”
“目前判断为与入侵者起了争执之后被近距离一刀封喉。”
审讯官淡淡地说。
投影屏幕上闪过最后一段画面:
那是在数据仓室,副监狱长脖子被划开,尸体坐倒在地上。
没有再多的解释。
他轻轻合上文件夹。
“报告我已经写好。明早会由【祭司】派人接手调查。”
他声音平静,仿佛一切早有安排。
海神主教缓缓呼出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种自认失职的报告一旦送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
“你会被调查,甚至——降级。”
“我知道。”
他淡淡一笑,那笑意疲惫,却也带着一丝讽刺。
“总得有人背锅。”
房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那一刻,连风声都停了。
海神最终叹了一声:“……你真该休息一下。”
“我会的。”
审讯官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把监狱的外墙重新修缮一下。”
他转过身,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极长。
那背影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冷静得近乎机械的坚韧。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为自己开脱,而是在以退为进,为整座监狱争取喘息的空间。
会议散去,海神主教最后一个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审讯官才终于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表。表面反射着灯光,微微发亮。
窗外的夜很深,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海浪的声响。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良久,喃喃道:
“……副典狱长啊,你可真忠心。”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愤怒,是失望,还是隐约的惋惜。
第408章 静默
在与浪子逃回城市之后,三人就地分开。
安德鲁和艾什莉回到了公寓,浑身是血的浪子也自己离开去交差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安静地洒在公寓的木地板上。
空气里飘浮着一丝洗衣液的香气,混着刚换上干净衣服后的清爽气息。
安德鲁靠在沙发上,整个人还带着一股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疲惫。
他的衬衫扣子没扣全,袖口卷起,头发还因为刚洗过而有些湿。
他正专注地检查着手机,以保证自己能够第一时间接到金币的消息。
艾什莉坐在窗边,双腿蜷在椅子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瞪着他。
“你打算就这么坐一下午?”
“嗯。”
安德鲁头也不抬,
“等金币那边的消息。”
“搞什么啊——”
艾什莉故作可怜的长叹了口气。
她将毛巾往桌上一丢,懒洋洋地靠过去,湿漉漉的头发直接散在安德鲁的肩膀上。
“从昨晚到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吃。你要我饿死在这儿?”
安德鲁抬起头,盯着她几秒,似乎在思考是顶嘴还是顺从。
艾什莉偏过头,故作可怜地叹气:
“好饿啊……都快没力气骂你了。”
“你刚刚那句‘威胁我’的语气,还挺有力气的。”
“那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我不管,出去吃饭!”
安德鲁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放下手机。
“行吧.......但先说好,不可以再去甜品店吃了!”
艾什莉立刻笑了:“不保证。”
——
街道上人来人往,城市的喧嚣与监狱的冷冽气息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像久违的安宁。
艾什莉戴着墨镜,穿着一身宽松的外套,步伐轻快。
安德鲁则略显低调,外套拉链拉到最上,神情依旧保持着那种职业化的冷静。
他们在街角选了一家餐馆——装潢朴素的小店,玻璃窗上写着“今日特餐”。
这是一家意大利餐馆。
艾什莉一屁股坐下,立刻开始翻菜单。
安德鲁摇摇头,坐到艾什莉的正对面。
艾什莉聚精会神的翻着菜单,突然抬起头来。
“你说我在这点个加菠萝的披萨怎么样?”
安德鲁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
“看到那个铲披萨的大铲子了吗?”
“怎么了?”
“你要是真点的话,小心老板一个铲子给你丢进去跟披萨一起烤。”
“......没那么夸张........对吧?”
两人就这么斗嘴着,直到菜上齐。
热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烤面包的焦香。
他们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吃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让人几乎忘了昨晚的爆炸声。
艾什莉先动了叉子,几乎是狼吞虎咽。
“慢点。”
安德鲁看着她,头上刷下几根黑线。
“你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形象.......”
“谁让你不早带我出来吃。”她含糊地说。
“你自己在浴室泡了快一个小时。”
“那叫清洁灵魂。”
“很难想象一个焦油灵魂告诉我要清洁自己的灵魂。”
艾什莉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怀疑你开始学会损人了。”
“你觉得我跟谁学的?”
安德鲁淡淡回道。
“那当然是我。”
他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杯中的气泡缓缓上升,空气里似乎也轻了几分。
吃到一半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酒瓶。
店主皱着眉上前劝阻,却被那人一把推开,差点撞翻旁边的餐车。
艾什莉正想起身,被安德鲁伸手按回了座位。
“别。”
他低声说,
“我们没必要自找麻烦。”
但醉汉的脚步摇摇晃晃,偏偏往他们这边来了。
“你们看我干什么?!啊?!”
他手中的酒瓶朝桌上一拍,碎裂的玻璃让周围的食客纷纷后退。
艾什莉眼神一冷,手已经摸向腰间。
安德鲁微微伸手,轻轻按住了艾什莉的手。
“我来。”
他起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有人打扰。”
醉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有人敢这么和他说。
“关你屁事——”
下一秒,他还没说完,安德鲁已经伸手,扶住了醉汉的后脑勺。
猛地一用力。
“嘭”的一声,那人的脑袋磕到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酒瓶碎裂,酒味弥漫开。
安德鲁淡淡地说:“现在可以冷静点了吗?”
醉汉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店主连忙拦下,几个食客赶上来帮忙。
艾什莉扶着下巴,看着安德鲁走回来,带着一副懒散的笑。
“还说别动,结果你自己先动了?”
“我没动武,只是阻止意外。”
“你那一砸能把人砸去半条命。”
“咱手上也不差这半条人命。”
她忍不住笑出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轻轻说道:
“安德鲁,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个冷血的刺客。”
“那我像什么?”
“像个被逼着当刺客的好人。”
安德鲁怔了怔,没接话。
只是低下头,拿起叉子继续吃。
艾什莉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
——
饭后,街上又恢复了热闹。
夕阳在建筑间坠落,余光映在两人脸上。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都放得很慢。
“浪子那边应该已经完成交接了吧?”
艾什莉问。
“嗯。”安德鲁点点头,手上操作着手机。
“他说要消失几天,让我们这几天别太跳,防止被公司那边发现。”
“他总是这样。”艾什莉轻声道,
“像风一样,做事随心所欲的。”
“行了,至少也是个盟友了。”
安德鲁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艾什莉忽然侧头,冲他笑: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休息。”
“就这?”
“我怕你再找事。”
艾什莉咬了咬嘴唇:“那……吃甜品呢?”
安德鲁无奈地叹气。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嗯哼。”
她笑着跑在前头,裙摆被风扬起,像是卸下了所有负担。
安德鲁看着她,嘴角终于浮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风吹过街角,白鸽在天际掠过。
城市的喧嚣掩盖了所有阴谋与血腥。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
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黑夜之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阳光。
第409章 清算
主狱区的天光阴沉,像是被烧焦的乌云压在铁栅与石墙之间。
金属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连风都带着一丝焦灼与血腥。
昨夜的爆炸让整个监狱仍在低鸣,远处的修缮声与士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不安的祷告。
审讯官坐在那张属于典狱长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那是他在此地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安静地坐下——没有训诫、没有命令、也没有任何文件要签署。
桌上散乱的报告、破裂的印章与断开的通讯线依旧留着昨夜的痕迹。
灰烬落在纸页边缘,被风一吹,像雪一样化作细末。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却被焚香掩去,只剩下一股冷而沉的味道。
那味道让人想起祭坛上的石板——洁净、冷硬、没有情绪。
房间另一侧,几位主教低着头站立着。
他们没有被命令下跪,但没人敢抬眼。
那种沉默,比责问更让人窒息。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门忽然被推开。
那声“咔嗒”在寂静中响得刺耳。
黑衣人走了进来。
他戴着金边的兜帽,身后披着染着银纹的长袍。
那银纹像活物一样,在光下缓慢流动着。
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尘土就似乎被空气吞没,仿佛这人走过的地方不容有尘。
那是一眼就能辨认出的身份——【祭司】派来的“处刑者”。
此人肩章上镶着双翼的刺纹,那象征着他拥有代表祭司直接行使权力的资格。
在圣教的体系里,主教可以处决信徒,而这位特殊的处刑者——则可以处决主教。
他走到审讯官的桌前,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是透过人看向灵魂。
“自今日起,”他说,“我奉祭司之命,接管监狱的一切事务。”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几位主教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审讯官缓缓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明白。”
他的姿态依旧从容,没有任何反驳,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调查结果已明。”处刑者继续道,语气冷得像裁决书。
“叛徒身份确认——系副监狱长监守自盗,里应外合。”
他转头扫过在场的几名主教,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你们皆可留任,继续维持圣教秩序。”
几人连忙应声,几乎异口同声:“遵命。”
那一刻,连空气都松了一些——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他们暂时安全了。
“另外,”
处刑者微微抬手,指向一旁的金币。
那只修长的手,覆着黑色的手套,动作平稳,却像是某种仪式。
“主教·金币,”他道,“因在本次事件中受害且协助调查有功,祭司已下令,赦免全部嫌疑。”
金币这才缓缓抬头。
她的神情依旧有些苍白。
肩膀仍缠着绷带,头发在灯下显得有些凌乱,金色的发丝夹着些灰。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废墟中被挖出来的圣徒——安静、虚弱,却仍然漂亮得让人心生敬意。
“是。”
她轻声答道,嗓音微微沙哑。
“从现在起,”处刑者说,“你可以恢复全部行动权限。”
金币微微点头,神态平和。她的心脏却在胸口怦怦作响。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轻易地被“赦免”。
审讯官坐回椅子,语气平稳:
“既然如此,请问祭司对后续修缮与安全的安排?”
“由我全权监督。”处刑者答道。
他说完,目光落在审讯官手腕上——那枚银色的表链。
那是他的恶魔造物,象征他与圣教签下的契约,也是他手中权力与权能的凭证。
“包括你。”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审讯官的目光与他相撞。两人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嘀嗒——来自那枚银表的指针。
几秒后,审讯官缓缓伸出手。
处刑者抬手,从他手腕上取下那枚表。
金属与皮肤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断裂。
脱离手腕的那一刻,银表的指针顿了一下,随后彻底停在十二点上。
那一刻,似乎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祭司要见你。”
处刑者语气平淡,“他希望你亲自解释这次事故。”
“我明白。”审讯官的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克制、毫无惧意。
他轻轻合上桌上的文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几位主教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他们都清楚,审讯官虽然犯了错,但远不到“清理”的地步。
他是祭司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而祭司不轻易舍弃自己的武器。
所以,他们几乎可以断定:这只是一次仪式化的“问责”。
风头过后,他仍会回来——带着那枚重新启动的银表,带着更锋利的笑。
处刑者转身,看向金币。
“主教·金币。”
金币刚准备告辞,脚步一顿:“是。”
“有件事,祭司让我转达。”
金币微微皱眉:“请说。”
“主教·药师因为在上次的事件中被确认叛变,已被处决。”
处刑者的语气冷淡得像在宣读公文,毫无情绪起伏。
金币的指尖轻轻蜷紧了一瞬。
“他原本所管理的那一条线——药剂公司——现在需要新的管理者。”
金币的眉头几乎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您是说,让我去接管?”
“没错。”
“我?”
“祭司指名。”
处刑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某种机械的指令传递。
“原药师手下的人员,除去技术维护人员外,已全部清理干净。你可以自行带领部属入驻。”
金币轻轻吸了口气,平复心跳。
她能感觉到其他几位主教投来的目光——既有惊讶,也有探究,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意。
药剂公司是圣教的摇钱树之一,虽并无强大的战力,却有相当不错的话语权。
“这是祭司的命令?”她确认。
“是。”
金币沉默片刻,终究低下头:“我明白。”
处刑者微微点头:“希望你不要辜负祭司的信任。”
金币的唇角微微牵动:“……我不会。”
那一瞬,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股讽刺的笑意几乎要溢出胸腔。
一个策划良久的刺杀计划——最终只死了一个主教。
而那人,还是圣教自己清洗掉的“叛徒”。
目标完成了。
她活下来了。
甚至被“升职”。
真是讽刺。
比任何惩罚都讽刺。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张空下的典狱长椅。
那椅子上的灰尘在光中慢慢散开,像是无形的阴影仍旧盘踞在那。
审讯官已随处刑者离开,走廊尽头的光线一点点收紧。
每一步,都像被时间吞噬。
金币站在那里,目光淡漠。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续活下去,继续微笑,继续扮演那个忠诚的圣教主教。
她在心底轻声苦笑。
还真是完美的“圆满结局”呢.........
第410章 入驻公司
距离监狱事件过去整整三天。
海风还是那股味儿:咸、冷、带点铁锈。
金币靠在汽车的后座里,听司机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开车。
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牙缝里磨玻璃。
她懒得抬头,只是靠着窗沿,看着那幢灰色的建筑一点点靠近。
药剂公司。
圣教直属的研究机构,理论上是“信仰药物与精神调和”的部门。
实际上?呵。
死人比药多,药比信仰多,信仰比人命便宜。
她被任命为负责人,理由是“信任”与“赏识”。
金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其实就是没人了。
作为唯一一个空闲的主教,祭司没得选。
除非再次选择像是六瞳那种没有特殊能力的心腹空降。
车子终于停下。
她下车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她永远忘不掉——
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再掺一点霉味,像是拿旧伤口泡酒。
门口的守卫立正行礼,声音齐整得像训练过无数遍:
“主教大人。”
金币点点头,语气礼貌到几乎完美:“带我去研究部。”
——
走廊比她想的更干净。
干净到反常。
每一面墙都刷得雪白,
每一扇门后却透出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不是安静,而是安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听见某个门后传来低低的抽泣。
那声音细得像是在墙缝里刮出来。
金币没停。
脚步声稳得几乎像节拍器。
跟在后面的副主管终于忍不住:
“主教大人,是否先参观实验室?”
“——不必。”
她头也不回。
“所有实验,全部暂停。”
“暂停?”对方的声音几乎破音。
金币转过头,笑了一下。
笑得温柔、乖顺,像一朵教堂窗下的白花。
“是的,暂停。”
“流程审查、人员清点、数据封存。现在执行。马上。”
“可、可是主教——”
“你要是喜欢解释,可以试着给祭司写信,说明为什么‘暂停’两个字听不懂。”
那副主管脸色煞白。
她淡淡一笑,继续往前走。
——
走廊尽头,是研究部主室。
那扇门厚得像金库。
她推开时,里面的味道几乎让人作呕。
空气里有一层淡淡的甜腻气息。
那不是香,是血和药发酵后散出来的酸味。
桌上堆满了报告,图表密密麻麻,
有几份甚至直接附着照片——
肢体扭曲的实验体、被割开的脑叶、标注着数字的器官切片。
金币瞥了一眼。
她的胃翻了一下,但表情依旧优雅。
“真是热爱工作啊。”
她轻声嘀咕。
“可惜大家都死于职业病。”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帘布。
灰蒙蒙的天光洒进来,尘埃在光束中漂浮。
空气好像终于能流通一点。
她在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面。
节奏轻快,几乎像在数拍子。
这地方荒唐得可笑。
死人一个比一个“敬业”,上面的人一个比一个“高尚”。
祭司说“信仰是治愈灵魂的药”,
可她在这里看到的,只有药治灵魂,灵魂治不回人。
“真是个地狱。”她叹了口气。
“偏偏还得笑着做主人。”
桌上有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什么白色的组织,
标签上写着:“第十五号意识体——部分保留情绪。”
金币看了几秒,
“那我呢?我还能保留理智吗?”
她小声自言自语。
——
她靠在椅背上,掏出一根香烟,叼着却没点。
烟草在唇齿间晃了晃,像是她最后一点倦怠的意志。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主教大人,研究员都已撤出实验室。”
“很好。”她回答。
“明天重新做岗位分配。今天谁都不许加班。”
“……是。”
金币看着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寂静像一块布,慢慢盖过所有声音。
她这才拿起那只老式电话。
机身漆皮斑驳,听筒带着一点铁味。
她用指尖敲了敲拨号盘,咔咔作响。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老地方?”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请客。明天下午。”
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终于舍得露面了?看来我们的伪装还不错嘛?”
金币翻了个白眼。
“别废话,【屠夫】。你记得带上【枪手】,以及你们的脑子一起。”
“我们一直带着。”
“那就好,省得我被你俩害死第二次。”
她轻笑了一下,挂断电话。
铃线在空中微微晃动。
她靠回椅子,长出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烟味与消毒水味。
真是绝配。
她盯着天花板,轻声自语:
“现在想想,也挺滑稽的。策划那么久的暗杀计划,最后死的只有自家人。而我呢,居然还被还被升官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没动。
只是让身体陷进椅背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风从窗缝钻进来,
吹乱了她几缕头发。
金色的发丝在光里微微晃动,
那一刻,她看起来几乎不像主教,更像个疲惫的演员——
演完戏,却还得鞠躬谢幕。
她伸手拿过烟,终于点上。
火光一闪,烟雾在半空弥散。
“算了,”她叹道,
“还得准备下一个目标的计划.......”
她闭上眼。
烟雾在她脸侧打着旋,像梦一样轻。
——
外面传来钟声。
整点。
金币睁开眼,看着那扇微开的窗。
天色已近黄昏。
她微微一笑,低声道:
“该去吃饭了,毕竟我可是个守时的上司。”
烟蒂在烟灰缸里压灭,火光消失。
她起身,披上外套,推开门。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
映在她的背影上——稳、轻、又带着一点倦意。
她走出那栋药气弥漫的建筑,
冷风扑面而来,吹走了一点血腥味。
她想了想,又自嘲似地笑了笑:
“至少这点空气还属于我。”
说罢,迈步离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傍晚的光线中,
只留下那栋药剂公司在余晖里沉默着——
洁白、庞大、像一具刚洗净的尸体。
第411章 挑选目标
餐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金色纹路。
下午的风混着糖浆与烤饼的香味,暖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几天前那座监狱的浓烟。
金币已经等了十分钟。
她的茶早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雾。她抬手看表,叹了口气。
“迟到五分钟还能理解,迟到十分钟就纯属恶意。”
她小声嘀咕着。
门铃叮的一声响,安德鲁和艾什莉终于推门进来。
两人显然是刚洗过澡换好衣服的样子,艾什莉精神得像刚度假回来似的,一屁股坐下就喊道:
“饿死我了!”
金币翻了个白眼:
“真不愧是你,刚逃出来就能笑得这么开心。”
“总比有人在办公室里和主教们斗嘴有趣。”
艾什莉边说边翻菜单,
“你那边后来怎么样?有没有遭到盘问?”
金币把茶杯推到一边,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似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问?那哪是问,那简直是八卦大会。一个个都想从我嘴里听出谁是内鬼。结果我装得一脸无辜,他们还真信了。”
她笑着摊手,“最搞笑的是,最后祭司派人来‘调查’,居然还给我升职了。”
艾什莉嘴里塞着甜点:“升职?恭喜恭喜。”
“别急着恭喜。”
金币的语气忽然一转,
“他们让我去接手药师的那条线。就是那个疯子之前搞实验的地方。”
“药师?”安德鲁抬起头,眉头皱了皱。
“对,就是那个会议上被审讯官毙了的那个家伙。”
金币支着脸,语气有点无奈,
“那地方简直是地狱。进去不到十分钟我就后悔了。空气里全是药剂和血的味道,工作人员一个个跟死人一样。有人还在往实验室搬尸体——哦,不对,他们叫‘样本’。”
她嫌恶地抖了抖手指,像是那气味还残留在指尖。
“我当场下命令,让他们全部暂停手头工作。那些实验笔记我也看了……鬼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什么‘精神净化’、‘思维嫁接’,全是胡扯。我看他们都快把信徒脑子熬成药水了。”
艾什莉“噗”地笑出声:“你不是挺喜欢秩序的吗?怎么听着像要揭竿起义了。”
“我喜欢秩序,不代表我喜欢疯子!”
金币瞪她一眼,又忍不住抱怨道,
“那帮研究员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的,一个个脸白得像死人。老天啊!我真怀疑药师当年是不是全靠威胁他们才维持秩序!”
安德鲁抿了口水,低声道: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币耸耸肩:
“还能怎么处理?暂时让他们全停工,等我理清楚再说。祭司那边要我‘维持原有生产’,我看他是想维持个屁!”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早凉了,皱皱眉,又放下。
“总之,现在算是有地盘了吧。”
她用力呼出一口气,语气又有点自嘲,
“升职、扩权,听着好像很风光。结果到头来就是一堆乱摊子给我擦屁股。真是老天的幽默感。”
艾什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至少你还活着。”
“嗯。”
金币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妙的阴影,“的确是运气好。”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那天是怎么逃出去的?”
安德鲁的手指停在餐巾上,没立刻回答。
艾什莉也停下了叉子,神情有一瞬的僵硬。
金币挑眉:“怎么?我昏过去那段你们不是也在场?我记得我被电击前我们还在一块的。”
安德鲁沉默几秒,终于开口:“我们……遇到了入侵者。”
金币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紧张:“然后?”
“他没有对我们动手。”
安德鲁的声音很低,
“我们做了交换。那份数据仓的U盘,我们交给了他。他放我们离开。”
金币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交换?为什么?杀了你们资料也是人家的啊?”
她低声重复。
艾什莉补充道:
“关于这个.......我们和他其实算是老相识.......”
空气里忽然有片刻的沉默。
金币抬起头,目光有些空:
“那个人是谁?”
安德鲁想了想,答道:
“我们只知道代号——浪子。”
“浪子……”金币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桌布上摩挲着,眼神却已经飘远。
那声音里有种奇异的轻微颤动,像被突然的风掠过。
她沉默了几秒,才笑着摇头:
“这名字挺讽刺的。听起来就不像个正经人。”
艾什莉插话:“他看起来也不像。”
“哦?那是个怎样的人?”金币问。
“吊儿郎当的一个家伙嘛,不过实力很强。”
艾什莉一边描述一边叉起一块蛋糕,
“不过应该能算是个好人?”
“是啊。”安德鲁淡淡地接道,
“至少目前看来算是。”
金币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神情渐渐柔了下来,像是思绪被什么遥远的东西牵走。
餐厅的钟轻轻滴答,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街头的行人上,嘴角微微弯起。
“浪子啊……”她喃喃道,“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她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
“算了,不谈他了。我们有新目标了。”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拍在桌上。
“审讯官在此次事件后暂时被撤职,因此我们得选一个新的目标了。”
安德鲁接过资料,翻了几页,眼神冷静。
“这次是什么地方?”
“一个军工承包厂。”
金币伸了个懒腰,
“看起来比监狱文明多了,至少不会有牢房味。”
艾什莉咂咂舌:
“......你这圣教的业务面也太广泛了一点吧?”
金币耸耸肩:
“那没招,你猜为什么圣教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如此之久?”
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神情。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洒在金币的金发上,映出细微的暖光。
她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是新添的热茶。
“嗯,这才像样。”
她似乎是满意的说到。
只是,当安德鲁和艾什莉低头翻阅文件时,她的目光又一次轻轻飘远。
脑海中闪过那个年少时的背影——被阳光切割的操场,那个在落日下一瘸一拐的身影,和那句被风吹散的名字。
她没再说话。
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像在暗暗确认什么。
第412章 响声
三人的谈话也随着甜品的端上,渐渐从刺杀、监狱、权力与阴谋中抽离出来,变得轻快许多。
艾什莉已经吃完一整块奶油塔,又开始挑战第二块蛋糕。
金币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副“甜品就是生命”的模样,不禁吐槽:
“你这胃口.......你到底是如何保持身材的?”
艾什莉一边塞一勺进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嘿!我可是好几天没碰甜品了!”
安德鲁合上资料袋:“你是饿了三天还是馋了三十年?”
“你懂什么,我是艺术家,”艾什莉用叉子指着蛋糕,“这是灵魂的燃料。”
金币抬手揉了揉额角:“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在死里逃生之后还能这么有精神........”
安德鲁淡淡道:“比起监狱,这里确实像天堂。”
“那倒是。”金币轻笑,“有空调、有软椅、有甜品……还能聊天。”
正是这样轻松的氛围中——
突然,一阵 奇怪的震动声 从艾什莉的包里传了出来。
“咦?”艾什莉弯腰去翻包,
“我包里啥东西会响啊?护符?”
安德鲁捏住眉心,深吸一口气:
“……是我的电话。”
金币挑眉:“你的?你的电话怎么会在她的包里?”
“因为她坚持帮我带。”
安德鲁指指艾什莉,“说什么‘你身上口袋太少会破坏美感’,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艾什莉已经把手机翻出来了:
“嘀嘀嘀个不停,是要炸了吗?谁这么急着找你?”
安德鲁接过手机:“我接一下。”
他按下接听键:
“喂?”
下一秒——
电话那头爆炸出一连串骂语:
“蝎子——!罗伊那混蛋是不是人?!啊?!是不是人?!叫我昨天做完任务今天马上就又来新的任务!当我是不死的野狗吗?!我怀疑他想累死我!!”
餐桌瞬间安静。
安德鲁僵住。
艾什莉则“噗”一声笑到差点把蛋糕喷出来。
金币轻轻睁大眼睛,像被突如其来的烟火吓了一跳。
电话里浪子还在继续狂喷:
“我跟你说我今天背这破事的时候差点扭了腰!罗伊还说什么‘你年轻你能扛’——他扛个屁!他那肚子比我睡的沙发还宽!”
安德鲁几乎能想象浪子现在鼻孔张到天上、嘴里飞溅唾沫的模样。
他忍不住把手机拉远一点:
“……你先冷静。到底发生了什么?”
浪子那边像是扔掉什么东西的声音:
“反正很烦!烦死了!”
金币在旁边眨了眨眼,好像在认真研究这种骂法是不是某种方言。
安德鲁终于在浪子的暴怒声里插进一句: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浪子的声音突然一顿。
下一秒,他就像瞬间换了人格似的,笑嘻嘻地说道:
“哎呀没什么啦,我就是顺便……想去找你们玩玩。”
安德鲁沉默:
“……你刚才那种情绪不像是‘顺便’。”
“嘿嘿,别管那么多了。你们在城市里吧?位置发来,我马上过去。”
安德鲁犹豫:“你现在……不是在忙罗伊的活?”
“都说了打碎腰了!我要休息一下嘛。”
浪子理直气壮,“位置我已经准备好记下了,你说吧。”
安德鲁叹口气:“……好吧。”
他报出餐厅地址。
浪子听完后轻轻吹口哨:“不错嘛,挺高级的地方,我待会儿赶过去。”
话音刚落——
“嘟——”
电话已经挂断。
艾什莉哼哼:“他这人真是说翻脸就翻脸,说翻开笑容就翻开笑容。”
安德鲁把手机放回桌子上,揉了揉眉心:“我很努力适应。”
这时,金币的声音轻轻响起——
“……屠夫,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
但安德鲁一抬头,就看到她那双眼里藏着一丝明显的紧张。
不像是恐惧,
更像是——
期待夹着焦躁的不安。
安德鲁顿了顿,最终还是如实回答:
“浪子。”
金币:“……浪子。”
她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心口。
接着,她的表情突然——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艾什莉:“金币,你没事吧?”
金币回过神,强行露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显得不自然:
“没……没事,就是……他要来?”
安德鲁点头:
“大概十几分钟后。”
金币:“……”
她突然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像准备迎接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件。
“呼……好……我明白了。”
下一秒,她如坐针毡般坐直,整理衣领、摸头发、确认表情,忙得像要去见长辈。
艾什莉忍不住问:“你这么紧张干嘛?”
金币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一个字:
慌。
她轻声而飞快地说:
“没……没什么。我只是……呃……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艾什莉好奇得要命。
金币:“……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要见那个给我一枪的家伙?”
但她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胸腔深处那团被尘封多年的、带着愧疚与遗憾的影子——
正在蠢蠢欲动。
而她压都压不住。
安德鲁察觉到她反常但没有多问。
三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金币用力呼了口气,试图维持冷静,但手却紧紧捏住裙摆:
——西蒙?
——还是不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
她已经无法保持平静了。
就在此时——
餐厅门口的风铃轻轻响起。
仿佛预告着什么即将到来。
第413章 再次相遇
浪子推开餐厅的木门时,门顶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正值下午三点,光线从玻璃窗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安德鲁和艾什莉坐在靠墙的位置,两人已经吃得差不多,只剩几样被随意搁着的甜品与咖啡。
金币坐在另一侧,她整个人像是把自己塞进椅子里,存在感低得几乎能与桌布融为一体。
她的指尖一直拢着外套袖口,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意。
然后——浪子看见了她。
那瞬间,他原本吊儿郎当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笑意在脸上僵住一秒,随即收敛、内敛,甚至有点不像他。
他呼吸微微顿了下,再次抬眼时,整个人已经换上了更克制的表情。
安德鲁注意到那破绽,但没有出声。
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过来,可脚步明显慢了三分。
那张四人桌只剩金币旁边的位子,于是他只能坐下。
金币身体僵住了一下,像被针扎到似的,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
浪子也安静得反常,只轻轻拉过椅子入座。
空气噗地一下凝住。
艾什莉叉子戳着甜品,啪嗒啪嗒地发声,但她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
最终还是安德鲁先开口。
“……所以,”
他抬眼看向浪子,“你特地跑来找我们,到底什么事?”
浪子被叫住,像终于被允许呼吸了似的,咳了一声,把僵掉的气氛咽下。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他努力恢复平常的嘻皮笑脸,
“那个罗伊啊,他又找我干活。说什么‘你是跑腿的好手’啊‘速度快头脑灵活’啊,我一听就知道:又是想让我去送死。”
安德鲁扶了下额角:“你就不能哪次不抱怨吗?”
“抱怨是我的生命力来源。”
浪子耸肩,
“不过这次活还真挺麻烦的。罗伊让我去查一份名单——关于军火交易的,黑市参与的大人物都在上面。他们公司想拿来敲政治家的竹杠。”
艾什莉这次抬眼了:“军火供应商?你碰那玩意?”
“我倒不想碰,”
浪子摊手,“可罗伊说‘不做的话就扣你工资’,你知道的,像这种高层扣起我们这种小透明的钱最狠了。”
安德鲁皱眉:
“巧了,我们也刚收到新的任务。”
金币在一旁听到这里,悄悄抬了下眼,但没敢抬太高。
“我们要处理一个人。”
安德鲁继续,“你在监狱见过他,【弹药】主教。胡子花白,看着人畜无害,笑得像个慈祥祖父。”
艾什莉补刀:“但他杀人可比剁菜快。”
浪子吹了声口哨:
“哟,这么凑巧?你们要的人,正好就在我要查的那条线上?”
“差不多。”
安德鲁淡淡道,
“这主教把军火集团当自己后花园。佣兵、雇军、黑市船队全是他的人。”
艾什莉舔了下勺子:“所以我们要去拜访一下他。”
浪子揉揉眉心:“……妈的,我开始怀疑你们两个是不是灾星体质。”
安德鲁:“这句话应该我说。”
桌上沉默了一瞬。
金币的存在感在这一刻像骤然缩到座位缝里。
她虽然听得清楚,却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在听,仿佛怕呼吸大声一点都被浪子注意到。
浪子余光扫到她那僵硬的姿势,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闪过不自然的迟疑。
安德鲁接着问浪子:“所以你想一起?”
“废话,既然目标都重叠了,”
浪子摊手,“那当然一起行动。名单我拿,你们杀你们的主教,各得其所。”
艾什莉支着下巴:
“合作是可以合作啦,只是……你刚刚那表情,是看见鬼了吗?”
浪子差点被她噎住:“我哪有?”
艾什莉慢悠悠道:“你每次进门都是那种‘爷来啦’的气势,今天看到金币像被塞了火药一样顿住。很可疑哦。”
金币“唰”地一下把头埋得更低,简直想把自己缩成椅子的螺丝钉。
“……”浪子望向窗外,“今天太阳晒眼睛。”
安德鲁无语:“我们坐在阴影里。”
“那就是风太凉。”
“风也没有。”
“你们能不能别逼问我啊?”
浪子终于绷不住了
“我还能不能有点私人情绪了?!”
金币几乎要哭出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存在的啊!求求你们别cue我!)
她努力稳住语气,弱弱开口:“我、我真的没做什么,你们别……别在意我……”
安德鲁与艾什莉同时看向她。
浪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叹了口气,像是被逼到墙角,避无可避。
他转向金币,声音不大,却沉稳得过分。
“……见到老朋友,你就这个表情?”
静默。
空气瞬间变质。
安德鲁差点把手里的刀叉掉到盘里:“等一下——你说什么?”
艾什莉也愣住:“你们认识?!”
金币捂着脸,“呃啊啊啊啊啊——”
浪子的语气带着一丝苦笑:
“是啊。童年时的老同学了。虽然……有点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安德鲁眉头拧成一条线:
“你怎么不早点说?”
浪子瞥了他一眼: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你们还认识她?上次在监狱里见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金币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但目光飘忽得像抓不到焦点。
浪子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本来以为……她不记得我了。”
金币小声反驳:
“我、我记得……只是……”
“只是你电倒我那一下太突然了?”浪子挑眉。
金币想钻桌底:“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艾什莉戳了戳安德鲁,面带笑意:
“哇哦——这比小说还精彩。”
安德鲁搓着太阳穴:
“所以……你们童年就认识.......然后你还直接出手电晕了她?”
“那是意外!”浪子激动地拍桌,“我以为她是敌人!她那时候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一样!”
金币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那我能怎么办!我是主教啊!我必须穿长袍的啊!”
桌上沉默三秒,然后艾什莉开始小幅度抖肩。
“你们两个……”
安德鲁长叹,“比我见过的任何混乱情况都离谱。”
浪子清了清嗓子,重新正色起来。
“好吧,把个人恩怨放一边。现在更重要的是——名单、军火商、【弹药】主教,这些都关联到同一块地方。我们一起去更方便。”
安德鲁点头:“我同意。”
艾什莉举手:“我也同意。”
金币本来想保持沉默,但被三人看着,她只好抿唇:
“我……没有意见。”
浪子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放下心里的石头。
但他仍看着金币,那目光里藏着太多没讲清楚的旧事、疑问,还有压在心口的情绪。
只是他没有继续说。
也没问。
只是轻轻地道:
“既然是老朋友……那以后别再低着头了。至少,看我一下也不至于这么害怕吧?”
金币脸一下红了:“我、我不是害怕!”
浪子歪头:“哦?那你刚刚抖的像被冻到的是?”
“闭嘴!”
艾什莉一口奶油差点喷出来。
安德鲁扶额,对着艾什莉讪讪的说:
“天啊,我后悔让他过来了。”
浪子摊手:“太晚了,我已经坐下了。”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僵硬与尴尬逐渐被冲淡。
餐厅里回到正常的嘈杂,只是窗外掠过一阵轻风。
第413章 道歉
打闹带来的那一瞬轻松很快就散了。
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金币则把刚刚抬起的头再次慢慢放回去,像是努力让自己消失,但又明显心事重重。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诙谐,也不再僵硬,却像一道细细绷着的线,紧张、脆弱、随时可能崩断。
安德鲁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却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插话反而会让问题更复杂。
艾什莉连甜品都放下了,但也没吭声,只是用叉子轻轻敲着盘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却有一种罕见的……克制。
因为她也看出来——这点事,不是她能插嘴的。
不过她也不想插嘴,安德鲁都还没说话呢。
最终,还是金币先动了。
一开始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像鼓起勇气的前奏。
然后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双手放在桌上,紧紧攥着。
“……西、浪子。”
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代号,但语气轻得像怕把空气吵碎。
浪子闻声抬眼,动作慢得不自然。
“嗯?”
金币沉默了几秒。那几秒让人能清楚听见她的心跳——每一下都像在敲骨头。
终于,她轻声说:
“我想……向你道歉。”
浪子愣住。
安德鲁微微侧头。
艾什莉停住动作,叉子悬在半空。
“小时候的事情……”
金币艰难地继续,
“我原本是想帮你的........我……我当初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像在抖出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
“但最后变成那样,是因为我。”
她抬眼,眼中带着难堪的红色,不像圣教主教,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因为我去告诉老师……你就被带走了。你没有再来上学,也没有再出现在我们那里。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恨我……因为是我害的。”
“你那天离开的那个眼神.......我一直忘不掉.......”
浪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
金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后来才知道你在家到底是怎么样的生活。我一直、一直都觉得……如果当时我什么都不做,也许你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声音像被手勒住。
浪子手指停在桌面上,眼里的笑意早已不见。
他难得地,连“吊儿郎当”的伪装都卸掉了。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像平常一样开玩笑,也没有摆出轻佻的态度。他只是听。
金币咬了咬嘴唇,抖着呼吸:
“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从醒来之后……无论是在医务室还是被人问话的时候,我都一直在想……你当时看见我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我。”
这句话落下后,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不、不是说你真的会杀我!我是说……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她越描述越乱,越解释越慌,像一团越搅越紧的线。
安德鲁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金币这种慌乱,和在监狱里那个沉稳、精明的主教判若两人。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开口,她知道这不是时候。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浪子终于开口。
“你说完了?”
金币怔住,点头。
浪子低头,把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像压着太多东西,不轻松,却温和。
“……安娜。”
他难得叫她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金币瞬间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浪子继续:“对,你那时候确实帮错了忙。但你那种年纪……看到有人被欺负去找老师,这有什么错?”
他苦笑:“要真说错,那也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金币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拦下。
“听我说完。”
浪子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不知是看风景还是只是不敢直视她。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情况。家里乱成一团,书读不读已经不重要。就算你没告密,我可能也撑不了多久。老师、学校、同学……那些东西离我本来就不近。”
他说得轻松,却能感觉到那背后的灰暗与血腥。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的路可能会稍微不同一点……但不会好太多。”
他转回头,看向金币。
那眼神不再调侃、不再藏锋,只有坦诚。
“所以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不怨你。”
金币的眼眶突然湿了,几乎失了声:“但、但你被送去那种地方——”
“那不是你造成的。”浪子打断,“是我自己的命不好。”
说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挺感激你的。”
金币彻底愣住:“啊?”
浪子用最轻的语气,说出了最沉的东西:
“至少那时候,愿意为我出头的人……只有你一个。”
金币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发抖。
浪子低声道:“你害了我?不,你那时候是唯一把我当成‘值得救’的人。”
金币的泪突然掉下来。
她想抬手去擦,却被浪子轻声阻止。
“别擦,让它掉。”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不像那个装坚强的小主教了。”
金币吸了吸鼻子:“你、你才在装坚强……”
浪子笑了一声:“确实,我从来没坚强过。”
这句话让金币怔住。
两人四目相对,过去多年的误会与压着的心事,在这一瞬间像被风轻轻吹散。
安德鲁放下杯子:“好了,你们把我们俩当空气是不是?”
艾什莉耸肩:“我倒挺喜欢看这戏的。”
金币立刻红着眼睛缩回位子:“抱、抱歉——”
浪子却突然伸手推了推她的椅子靠近一些,让她坐得别那么远。
“别走嘛。”
“老朋友坐这么远像什么样子。”
金币抬头,眼睛又红了。
“你、你又开始了——”
浪子笑:“我这次不是调侃,是认真的。”
她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安德鲁闭眼:“天啊,我明天开始要禁止你们两个坐一起。”
艾什莉点头:“同意。”
浪子撇嘴:“管得着吗?”
金币小声反驳:“你闭嘴……你太过分了……”
但语气里早没有刚才的颤抖,只有细细的委屈与……轻松。
那种像是胸口终于放下沉重石头的轻松。
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没有烟硝,没有追杀,没有算计。
只有四个人坐在一个普通餐厅里,被夕阳照着,被风吹着。
其中两人,终于从过去的伤口里走出来一点。
不是完全,没有这么快。
但已经足够,把未来牵起来了。
第414章 准备出发
空气中的轻松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夕阳角度再往下落一些,光线斜斜照进来,把桌沿染成了柔和的橙色。
浪子搓了搓鼻尖,看似漫不经心地别开视线,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刚刚那段对话,对他来说,不比金币轻松。
金币则整个人都像被放进温水里慢慢解冻,肩膀不再缩得那么紧,呼吸也终于平稳下来。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的,看起来像是被风吹过的小动物。
安德鲁轻轻敲了敲桌面:“好了。情感交流结束没?我们是不是该谈点正事?”
金币立刻收紧动作,坐得端正:“对、对不起……”
浪子瞪了她一眼:“你道什么歉?又没犯错。”
“我——”
“闭嘴就对了。”
金币涨红了脸,咬着嘴唇,乖乖不说话。
艾什莉重新拿起甜品叉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
“我喜欢你现在这个版本,乖巧,不抢食,不抢话,不让人头疼。”
金币:“……”
浪子瞥她:“你可以闭嘴吗?”
艾什莉叉子一顿:
“你刚才不是挺温柔的吗?怎么又没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你这人情绪变得比我身边这位还快。”
“我可比他善良。”
“谁信?”
“反正不是你。”
安德鲁按了按眉心:“别吵。”
两人同时闭嘴。
餐厅里一瞬间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浪子清了清嗓子,终于把自己从尴尬与情绪余波里抽回来,换上一副正经但稍微有点不自然的表情。
“……咳。好了。回到正题。”
他收起手臂,身体前倾,用更低、更严肃的语气继续:
“关于你刚才说的那个军火供应商——弹药。”
金币被点到名字,抬头:“嗯。”
“你说他是负责圣教的军火项目的人员?”
“是。桌上有资料,由于最近损失太大,祭司让他拓宽市场回笼资金。”
“特别是黑市,据说黑市的所有军火都是由他提供。”
浪子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那就对上了。”
安德鲁也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黑市里的人会有弹药的联络方式?”
“至少最近是。”金币点点头,“毕竟弹药也是个相当谨慎的老东西了。”
艾什莉托着下巴:“那我们要找的名单……大概率也在他那。”
浪子轻轻敲着桌面:“罗伊要名单,你们要人。他要的信息你们要的死人,轨道一样的。”
他顿了顿:“这活确实可以一起做。”
安德鲁没有立刻同意,只是沉静地思考。
金币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
“你们……明天就要动手吗?”
浪子:“黑市只在晚上开。我们今晚就要去。”
金币一下子僵住:“今、今晚?”
她嘴唇微动,本想问“要不要我帮忙”,
可看见浪子侧过脸的表情——心底那种快被情绪压到窒息的余温还没散掉——
她把话咽回去。
“……那你们小心。”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打破什么。
“当然。”浪子敷衍地挥手。
安德鲁忽然开口:“把你说的情报写下来给我们。”
金币立刻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她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写字很快、很工整,把会议上听来的所有细节都迅速整理成段。
艾什莉侧头看她写:“你记得真多。”
金币小声:“习惯了。”
浪子忽然凑近,跟着读了一眼。
金币立刻整个身体僵硬。
浪子挑眉:“嗯,字比我的好看多了。”
“……谢、谢谢。”
金币耳朵红得像被酒浸过。
艾什莉悄悄推了推安德鲁:
“你看,他一夸她她又开始不行了。”
安德鲁沉声:“你也一样。”
艾什莉立刻皱眉:“我哪有?!”
安德鲁:“每次。”
艾什莉立刻坐直:“找死啊你!”
浪子往旁边看:“你俩是不是该冷静一点?”
安德鲁:“你别说话。”
浪子:“……”
几个人的“回到正常”来得快得惊人。
不过那种紧绷又小心翼翼的气氛,却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包裹在层层轻松的外壳里,成了每个人都默契避开的核心。
金币写完,把笔记本推到安德鲁面前。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安德鲁点头,看完后收起笔记。
浪子拉长声音:“所以——”他看着两人,“你们准备今晚出发吗?”
安德鲁:“去。”
艾什莉叹气:“反正不去还焦虑,去了才真正麻烦。”
浪子笑得很轻:“走吧,别隔着抱怨了。”
艾什莉甩他一个白眼:“闭嘴。”
“好好好。”
浪子举起双手示意投降,随后又看了一眼店外的天色。
街上光线明显更暗了,日落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哐当一声金属脆响。
“……时间差不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个“浪子”的样子——
轻松、不拘、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但安德鲁知道——
刚刚那段谈话,对浪子来说,绝不是“轻松说过就算”。
“我先回去准备。”浪子把椅子往后一推,“黑市那边,我熟。我来带路。”
“我们回去换装备。”安德鲁起身。
艾什莉轻轻拉了拉风衣:“枪也没多少子弹了......要不顺路补充一下?”
安德鲁点头。
而坐在另一侧的金币,看着三人站起,指尖捏紧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最终,她只憋出一句:
“……小心点吧。”
浪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像是漫不经心的挥别。
但声音,比动作更认真。
“会的。”
“我们很擅长死里逃生。”
“尤其这两位。”
他指了指安德鲁与艾什莉。
“他们俩——比我命硬多了。”
安德鲁淡淡:“别乱夸。”
艾什莉拍了拍金币的肩,语气难得轻缓:
“等我们消息。”
金币抿着嘴点头:“好。”
浪子推门走出去,铃声叮地响了一声。
安德鲁和艾什莉紧随其后。
门外的风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味道。
黑市、武器商、弹药、名单——
所有事情都在往那个方向聚拢。
而在餐厅里,金币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心跳依旧因为刚才那段对话微微发紧。
但她知道。
无论结果如何——
有些结还能解,有些路,也终于能继续往前走。
第415章 回家整备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得不像黄昏,也不像夜晚,像一张揉皱的灰纸,被城市里零星的灯光撑着才不至于塌陷。
艾什莉一进门,便随手把外套往沙发背上一甩,整个人扑坐在靠垫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马拉松:
“我跟你说,再和人谈这么长时间话,我宁可去对线审讯官。”
安德鲁关上门,没回嘴,只是把肩上单薄的外套挂起。
两人难得地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能听见风扇“哐——哐”某个老旧零件撞击外壳的声音。
过了会儿,艾什莉抬头:
“所以,我们真的要去那个‘黑市夜市’?”
“浪子说的地点大概不会错。”
安德鲁回答,边检查桌上放着的地图,
“无论是名单还是那个主教【弹药】,只要我们要下手就必须从那边开始调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说得像我们有什么准备似的……”
艾什莉翻了个身,瘫在沙发上,
“子弹不多,装备简陋,朋友也不多……我们现在就是三只小猫硬闯虎窝。”
“你算一只猫?”
安德鲁抬眉。
艾什莉立即坐起来:
“什么?我至少是只豹子。”
“豹子会这么懒?”
他瞥了她一眼。
艾什莉想反击,却张口后发现自己很难否认,于是索性:
“……今天不算。”
安德鲁没继续调侃,而是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他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背包里东西多,而是因为——东西太少,看起来就更需要慎重。
艾什莉的左轮手枪,满打满算就剩下十多颗子弹。
而安德鲁,之前监狱发下的那把枪加上发给艾什莉的那一把,刚好一个弹匣的子弹。
两把短刀,一把给她,一把他自己。
艾什莉几乎看完他摆出来的东西,不由得摆摆手:
“我说真的,安德鲁,我们这配置要是能把‘弹药’干掉,我们得去跪着给浪子磕头。”
安德鲁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别说丢人的话。”
“哎,你现在连我许愿都限制。”
“这是限制你暴露智力。”
“你——!”
艾什莉正要扑过去揍他,却被他抬手示意停下。
安德鲁的动作明显变得犹豫。
他手伸向背包底部,像是在摸某个他很不想碰的东西。
艾什莉歪头:
“什么?你藏了什么秘密武器啊?不会是炸药吧?要是是炸药你快说,我要提前写遗言!”
安德鲁没笑。
他把手探得更深,最终取出了一个小木盒。
那木盒比巴掌还小,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主人摩挲。
艾什莉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这是?”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戒指。
艾什莉立刻认出来了:
“这是海森……那个赌场那个主教的戒指?”
“嗯。”
安德鲁声音低沉,
“可以预知一点点未来,不可靠……但毕竟是恶魔能力,而且没什么副作用。”
艾什莉坐直了:“你之前不是说,最好别碰这种东西?”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把手臂交叉,
“但监狱那一仗……让我意识到我们现在这点本事,对付得了几个普通守卫,可对付不了那些真带着力量的人。”
艾什莉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
他们前几次打赢,是因为运气、因为偷袭、因为对方大意——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足够强。
安德鲁继续说:
“我不想让你用这个。可现在……你需要一点额外的东西。”
“你自己不用?”她问。
“未知之神的时间系能力足够了。”
安德鲁坦诚地回答,
“我可不觉得区区几秒的时间能力可以永远不出问题......特别是你还容易出变数。”
艾什莉愣了愣。
她突然笑了:“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教训我?”
“你要是不想听,我就当没说。”
“不,我听。”
她立刻坐得端正,
“这种话难得,你继续,我好录下来。”
安德鲁没忍住叹气:
“给我闭嘴,把手伸过来。”
艾什莉把手伸过去,戒指落在她掌心里。
那金属带着微凉,却像有生命似的轻微跳动,让她立刻皱眉:
“这玩意……好像在看我。”
“那你可以考虑问问你的那个恶魔。”安德鲁平静说,“或许你可以得到更好的使用方式。”
“.......我不要,说实话的,我不喜欢那个恶魔。”
“那就带着,然后闭上你的嘴。”
“……听起来真让人沮丧,某人不想跟我说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沉默片刻,把戒指翻来覆去看。
安德鲁突然问:
“你到底在看什么?”
艾什莉抬头,脸上浮出一丝坏笑:
“我在看……它上面有没有刻字。”
安德鲁皱起眉:“刻字?”
“你不是说过嘛。”
她模仿他的语气,“送戒指的话,要刻上‘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安德鲁毫不犹豫:“那句话是让你别乱想。不是给你当玩笑用的。”
艾什莉嘟嘴:“那也可以刻别的……比如‘送你是我做过最勇敢的决定’。”
“艾什莉。”
“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戒指。”
“所以呢?你要的话,以后可以——”
“以后再说。”
艾什莉立刻瞪大眼睛:
“你这个人真小气!事事都‘以后’!你又不是银行!”
“因为你现在戴上的,是一件危险物件,不是订婚戒指。”
“我当然知道!”
她叉着腰,“但你每次遇到这种话题都推给未来,你是不是怕我?”
安德鲁头痛地捏眉心:“我怕你哪点?”
“怕我比你主动啊。”
“你一直比我主动。”
“那你怕不怕?”
安德鲁停了两秒,像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说:“怕。”
艾什莉愣住。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谁在后背轻轻推了一下,人差点掉进什么地方似的。
“你……你说什么?”
“怕。”安德鲁淡淡重复,“怕你胡思乱想。怕你惹麻烦。怕你把戒指当订婚戒指。”
“我哪有——”
“你刚才就在想。”
艾什莉涨红了脸:“我、我只是随口——”
安德鲁不再继续看她,只站起身收拾东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
“以后如果真的要给你戒指,我会去买新的。”
艾什莉张着嘴,愣了三秒。
然后她小小声问:“……真的?”
“真的。”安德鲁头也不抬。
“不是这种危险品?”
“不是。”
“不是别人戴过、死过人的?”
“当然不是。”
“但也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那句?”
“那句看心情。”
“你——!”
艾什莉想冲上去揍他,但刚迈一步,她自己笑出声了。
不是那种调笑的,而是少见的、发自心底的笑。
像是这几天阴影太多,一点光照下来都显得温暖。
两人继续整理装备。
其实没什么可以整理的——衣服换成深色、鞋子绑紧、枪上膛,仅此而已。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看不见的潮气。
安德鲁扣上枪套:
“浪子那边应该已经在夜市外围等我们。”
艾什莉戴上那枚戒指,试着转了转:
“你说……这东西第一次用,会不会让我看到什么恶心的画面?”
“那我就不好说了。”
“喂——”
“走吧。”安德鲁背上外套,
“等下浪子等急了自己过去了,我们就两眼一摸黑了。”
艾什莉踩上她那双吱嘎作响的战靴,抬头道:
“你说……我们这次能活着回来吗?”
安德鲁拉开门。
没有回头,却停了几秒。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现在,会提前看到危险。”
“可是你呢?”
安德鲁轻轻吸一口气。
“因为你在我旁边。”
艾什莉愣着没动。
直到安德鲁转头催:“还不走?”
“走、走!”她立刻跟上,把门甩上。
风扇继续哐哐作响。
屋子重新变成了原来那样:安静、普通、没有任何杀戮气味的地方。
但两人知道——再回来时,这里可能再也不是现在的样子。
楼下街灯亮起,城市进入夜色。
他们肩并肩走入人群,朝着夜市方向。
看来。
新的麻烦、危机、与命运的转折点。
就在前方的黑暗里等着。
第416章 Z市
“黑市不是街边卖烤串的那种夜市。”
“它是在城市之间生长出来的裂缝里。”
这是浪子给他们的原话。
于是,安德鲁和艾什莉从公寓出门后,坐上了公交、穿过几条街,走到城市边缘那片靠近废旧工业区的空地。
风吹得铁皮呼啦啦响,像是老兽在喘。
浪子就靠在一辆灰色面包车旁,手插着口袋,整个人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车子旧得发亮,像经历太多事,反而锃亮到让人心里没底。
他看到两人走近时抬了抬手:
“这边!”
安德鲁扫了眼四周,黑得能把人吞进去,可又安静得过分——
正常情况下,这种边缘地带会有流浪汉、偷渡者或者小贩,可今夜却毫无声息。
艾什莉撇嘴:
“你不会把车停在尸体旁边吧?”
浪子笑:
“那车子碾过尸体的爆裂声一定相当悦耳。”
艾什莉一脸恶寒:
“……你闭嘴。”
浪子也没反驳,只打开了面包车侧门:
“上车吧,时间不等人。”
车内的空间意外地整洁。
虽然旧,却没有怪味或灰尘。
后座被改造过,中间留出一块平坦的空位能放装备,旁边用绳索固定着几个铁箱,看样子是浪子的行李。
艾什莉刚坐上去,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哇,这车比我想象舒服多了。”
浪子一边上驾驶座一边随口道:
“你以为我要带你们去郊游?这东西是我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情分,爱惜点。”
艾什莉拍了拍靠垫:“放心,我人赃俱不坏。”
浪子:“……最好别把你自己归类进赃物里。”
“你继续闭嘴。”
三人之间的氛围,经过白天那顿饭的“爆发”,倒是比过去松快不少。
浪子系好安全带:
“黑市在 Z 市。开过去大概得五六个小时。你们最好抓紧睡一觉。”
艾什莉刚想说“我不困——”,结果听到“开到天亮”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按下疲惫开关一样,毫无停顿地转向安德鲁,一头扎进他怀里。
“那我先睡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动作也熟练得过分。
安德鲁:“……”
浪子刚踩油门,车子缓缓驶离空地,他顺便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情形。
视线里——艾什莉已经闭上眼,像一只刚吃饱就倒下的小兽。
而安德鲁……保持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姿势,像是还没搞清楚怎么摆手脚。
浪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女朋友睡觉方式挺直接。”
安德鲁面无表情:
“她不是我——”
“不是你女朋友?”
浪子替他说完,“那你平时怎么劝别人相信这个的?”
“我不解释。”
浪子轻啧:“行吧,当我没问。”
油门踩下去,车子驶上公路。
幽暗的城市边缘被甩在后方,路灯一个个被抛远。
艾什莉靠着安德鲁睡得很沉,呼吸在他胸前轻轻打着节奏。
安德鲁抬手,想把她头发别开,却还是控制住动作,怕吵醒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浪子虽然现在是盟友,但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其中牵扯的利益太复杂。
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让警觉性下降。
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杯密封咖啡罐,轻轻敲开盖子。
空气里立刻多了一点微苦的香味。
浪子也适时举起自己的咖啡罐:
“看来我们今晚同病相怜。”
安德鲁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瞬:“看起来是。”
两人遥遥在空中虚碰了一下杯子。
艾什莉听到声音动了动,嘴里迷迷糊糊嘀咕:
“吵死了……我要睡觉……”
然后又继续倒下。
浪子忍住笑:
“你们两个是怎么一路活下来的?”
安德鲁淡淡回答:
“靠互相补救。”
浪子挑挑眉,却没再说话。
他把车开得很稳。
不是那种职业司机的稳,而是一种刻意控制着速度、力道、生怕自己哪一个动作惊了后座谁的稳。
很反常。
安德鲁注意到了:“你对开车还挺……温柔的。”
浪子眼神落在前方那条无边无际的夜路上:
“车是借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时候,人都会变得小心一点。”
“你是指车,还是……其他东西?”
浪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都有吧。”
话题到这里,便像道路一样慢慢延展,变得安静。
半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车内的纸张轻轻飘动。
浪子打开车载收音机,但只响了几秒沙沙声就被他关掉了:
“信号太差。”
安德鲁靠着窗,看向外面。
城市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偶尔会有路标、残旧的广告牌从车旁掠过,像被夜吞噬之前挣扎的影子。
他把外套往艾什莉身上拉了拉。
她睡得极不安分,手脚不时乱动,有时嘴里还会伸出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安德鲁……不要把甜甜圈给他……”
安德鲁:“……”
浪子憋笑憋到肩膀抖:“这孩子做梦都在护食?”
“不只是护。”安德鲁面无表情,“她会为甜食杀人。”
“哦,那你们俩果然很配。”
安德鲁瞪了他一眼。
浪子也不怕,笑得轻松:“别误会,我不是调侃。我是真的羡慕。”
安德鲁没说话。
浪子继续道:“有人依靠你,会觉得你安全。你知道吗?这种事不是谁都遇得上的。”
安德鲁盯着他:“你以前没有吗?”
浪子沉默了许久,才说:
“没有。”
他声音轻轻的。
“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直到遇到你们之后。”
车内一瞬间沉下去。
艾什莉翻了个身,靠得更紧。
安德鲁轻轻拍了拍她,让她稳住。
浪子看了看这一幕,目光复杂,却不再多说。
时间缓慢又沉重地流过。
夜越深,车窗外越冷。
安德鲁已经喝掉半罐咖啡,可思绪越喝越清醒,没有半点困意。
天空渐渐露出淡淡的青色。
浪子看了看时间:“快到 Z 市外围了。”
安德鲁点头。
艾什莉在这个节点醒来总是很准,她在这时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沙哑:“到哪了?”
“快到了。”安德鲁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艾什莉迷蒙地抬头看他:“你没睡?”
“没睡。”
“那我……”
她揉揉眼睛,“我刚刚是不是……睡得很丑?”
安德鲁淡淡:“你一直都那样。”
“你——”
艾什莉抬手要揍他,手肘却直接撞到车窗,疼得她吸气:“嘶……痛死我了。”
浪子从前座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我开车的时候表演相声?”
艾什莉怒瞪:“我睡觉的时候谁让你们两个在那边耳语!”
安德鲁表情平静:“我们没有耳语。”
浪子补刀:“是你一直在梦里面咒人。”
“啥?我说了什么?”
安德鲁淡淡地喝口咖啡:
“你在阻止我把甜甜圈给‘他’。”
艾什莉张口:“……那是重要物资!出于战术目的的——”
浪子:“是、是、是,甜甜圈战术,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
艾什莉:“我讨厌你们两个。”
安德鲁:“你一会儿就不讨厌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吃早餐。”
艾什莉瞬间变脸:“……去哪?”
浪子笑:
“前面有个休整点,专门给赶夜路的人用。我们停一下吃东西、洗脸,下午在车上睡一觉,晚上就能进黑市了。”
艾什莉立刻振作起来了:
“走走走!”
浪子:“我还没停车。”
“那你快点!”
车子在艾什莉夸张的催促中加速。
安德鲁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他终于放松了少许肩膀的力道。
浪子瞟了他一眼,笑得一如既往轻松却意味复杂:
“你看,我就说吧?”
安德鲁:“说什么?”
“她醒着的时候,确实比你安全多了。”
安德鲁:“……”
车子驶进了清晨的光里。
远方,Z 市的轮廓开始浮现。
第417章 黑市
天色沉下去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没有白日的尘灰味,只余一股夜晚特有的潮腥。
艾什莉一边打哈欠一边晃着安德鲁的肩膀。
“喂!呆子!该醒醒了!时间差不多了!”
安德鲁揉了揉眼睛,脑袋像被人塞了两斤棉花。
他前半夜几乎是一点没合眼,看着艾什莉缩在怀里睡得呼噜轻得像只猫,他和浪子两人就靠苦咖啡硬撑。
好不容易和艾什莉换换班补个觉,现在被突然叫醒,脑子自然处于卡壳状态。
他坐起时,面包车已经停在一个陌生的市郊,天空彻底黑透,远处是风吹过铁皮屋的哗哗声。
艾什莉倒是睡足了,精神饱满得像刚度假回来。
浪子在外面倚着车门,看到安德鲁下来时还搓了搓手臂:
“哎哟,你这人到底用什么骨头做的?从昨晚撑到现在,脸色就没比死人还好上多少。”
“你也一样。”安德鲁淡淡回道。
浪子“啧”了一声:“英雄惜英雄。”
三人整顿了一下,重新确认武器。
艾什莉检查子弹的动作利落干脆;安德鲁把枪上好安全;浪子则一如既往,把那把老旧的匕首摸了又摸,看起来就像某种神奇的安定剂。
确认完毕,浪子指向不远处的昏暗地带:
“走吧,黑市在那边。”
Z 市外围
Z 市外围不算荒凉,但也绝对谈不上繁华。
街灯稀稀落落,像是被人随手插了一路,风吹得灯泡发颤。
这里离市区的繁华相当远,然而越远离中心,越是这种荒地,越容易藏污纳垢。
弹药负责 Z 市的圣教事务,因此 Z 市的地盘几乎都是他的人。
安德鲁一边走,一边心中暗暗衡量:
作为掌握军火的弹药,手下肯定有非常强大的火力。
艾什莉却没有那么多顾虑,她一路看着周遭的破房子、废铁架,还嘀咕:
“黑市?这种地方根本不像会有黑市吧……顶多像是个会长蘑菇的疗养院。”
浪子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
“这里确实是疗养院啊。”
艾什莉:“……?”
安德鲁抬眼一看,前面果然有座破旧疗养院,招牌吊着半块,墙皮几乎全脱落——感觉随便踹一脚都可能整面墙掉下来。
艾什莉愣住:“所以黑市开在……这个鬼地方?”
“废物利用嘛。”浪子摊手,“而且越破越安全,没人来。”
疗养院前台
他们推开吱嘎作响的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只有一个前台柜台,灯泡亮度堪比病危,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得快和柜子融为一体的女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艾什莉忍不住小声说:
“我怎么感觉她下一秒就会突然变成尸体跳起来吓人?”
安德鲁踢了她一脚示意闭嘴。
浪子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突然用夸张得几乎盖过破墙回声的音量喊道:
“——拖鞋三号!”
大厅瞬间安静。
安德鲁:“……”
艾什莉:“这他妈的是什么奇怪的暗号啊!!”
然而下一秒,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旁边一整面墙突然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轰——”
墙壁居然直接往里裂开,露出一条漆黑的斜坡通道,向着地底深处蜿蜒而下。
艾什莉目瞪口呆:
“……靠,这也太邪门了吧?”
浪子回头冲她挤眉弄眼:
“黑市嘛,当然是越难被查到越好。”
安德鲁看了一眼那条黑咕隆咚的路,沉声问:
“下面什么情况?”
浪子轻松地挥手:“你下去就知道了。”
他第一个迈进黑暗,步伐毫无迟疑。
安德鲁只能紧随而上,艾什莉也拖着小包小跑着跟上。
距离越深入,空气越凉,像是进入地底龙骨。
地面逐渐变宽,灯光稀少,只有老旧金属反射出的微光。
走到尽头时——
安德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眼前豁然开朗,像是推开了另一座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震惊的废弃防空洞,足足能容纳一个小型村庄。
原本冰冷硬质的钢筋结构,如今挂满暖色的彩灯,五颜六色,却毫无节制,像一场烂醉后的狂欢。
人群嘈杂、叫卖声与金属敲击声混在一起。
商铺一间挤着一间:
卖武器的、卖违禁药品的、卖信息的、卖赃物的,甚至还有人在角落开小赌档。
艾什莉瞪大眼:“……这也太大了吧!?”
“你以为黑市是摆两张桌子叫卖?”
浪子摊开双手,一副夸张的姿态,“欢迎来到真正的犯罪者天堂。”
安德鲁冷静地扫视周围,不由得皱眉:
“这里的警戒——比我预期的更松散。”
“表面松散,实际上有很多管理者的手下。”
浪子低声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他监控之下。”
艾什莉小声问:“那管理者和弹药是什么关系?”
浪子扯了扯嘴角:“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大概率没什么关系......最多是认识吧。”
安德鲁抬眼看着他:“你确定?”
浪子耸肩:“不确定。但你们不是来冒险的吗?”
他顿了顿,然后突然退后半步,做了个夸张的迎客姿势:
“各位——”
“欢迎来到黑市!这里可是——充满罪犯气息的地方!”
艾什莉:“……你这语气能不能不要那么兴奋?”
安德鲁:“别闹,我们先找地方落脚。”
浪子收敛笑容,点了点头:
“嗯,先去内区。我认识的人在那里。我们得先确认军火交易的人今晚到底有什么动静。”
三人迈步向黑市深处走去。
一路灯光摇摇晃晃,空气混着金属与酒味。
安德鲁的手始终按在枪上;艾什莉四处张望;浪子则神色轻松,但脚步快得像风,显然对每条路了如指掌。
任务即将开始。
而真正的风暴——
就在这片地下世界的深处等待他们。
第418章 老酒馆
黑市内区的空气比外围更混浊,也更潮湿。
五颜六色的灯泡在头顶乱晃,像是摇摇欲坠的萤火虫,一阵风吹来,电线成串颤抖,发出虫鸣般的嗡嗡声。
浪子带路,安德鲁和艾什莉跟在后头。
他走得飞快,脚步轻得不像个人类——更像一只熟悉地形的野猫。
他们穿过卖违禁药品的摊位、枪械零件铺、还有一个摆着破布帐篷的占卜摊。
占卜的老头看着三人,眼里闪着像是能把人灵魂剖开的诡异神色。
艾什莉忍不住紧贴安德鲁:“这地方比监狱还恐怖。”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浪子回头:“你第一次来黑市吧?”
“废话。”艾什莉嘀咕,“第一次,而且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浪子嗤笑:“别紧张,这里最危险的不是人,是价格。”
艾什莉:“……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阴阳什么?”
安德鲁轻咳:“别吵。”
前方忽然出现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牛角已经掉了一边,灯牌写着“wESt hoLE”——字都快看不见了。
浪子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木材味和陈旧酒香瞬间逼散外头的混浊气味,空气竟然算得上干净。
酒馆内部是昏暗的金黄色调。
墙面贴着褪色的牛仔海报、破旧的马鞍装饰,还有一架完全不能使用的钢琴被当成摆设塞在角落。
桌椅却意外地整齐,桌面甚至都擦过。
像是在肮脏世界里被硬生生抠出的一块净土。
浪子大咧咧地走到吧台,一屁股坐下。
“老东西——来三杯可乐。”
酒保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像刚被风卷过。
他听到这话,抬眼看向浪子,先怔了一下,然后笑得像老灯泡突然加亮一格。
“哟,稀客来啦?今天不喝点更烈的?”
“烈什么烈。”
浪子摆摆手,“我今天来补充弹药的,脑袋得保持清醒。”
酒保撇嘴:“你他妈的不是整天都跟梦游似的?清醒牛魔呢?”
艾什莉“噗”地笑了一声。
浪子:“……装什么装?第一次来酒吧吗你?”
艾什莉故作镇定:“我只是觉得你平时看起来醉着比较自然......而且我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闭嘴,丫头。”
安德鲁轻轻敲桌:“别废话,问事。”
浪子哼了声,重新转向酒保:
“对了,那个卖军火的,今天有没有出现?”
酒保挠挠下巴,想了一会儿。
“现在没有。他昨天来时说过,今天可能得等到后半夜才会出现。你们来的还早。”
浪子咂舌:“真麻烦。”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钞票,“啪”地拍在柜台上。
酒保笑得更灿烂了:“还是你懂规矩。”
艾什莉瞪大眼:“……你认真的吗?就这么一句话,这么多钱?”
浪子摊了摊手:“黑市规矩就是这样——情报就是钱。”
艾什莉:“这是抢劫吧?”
“是服务。”浪子纠正,“你要是不付钱,就没人敢告诉你什么。”
“还有,抢劫哪有这个来的快?”
艾什莉盯着那卷钞票:“你也太豪爽了吧,你到底是来补弹药还是来撒钱的?”
“撒钱是为了能更顺利地补弹药啊。”
艾什莉:“……你这逻辑真的是——”
安德鲁喝了口可乐,淡淡道:
“别管他的逻辑,他的逻辑从来不适用于常人。”
浪子得意地点点头:“但有用。”
说完,他又问酒保:“他没说在外头待多久?”
“没说。那人脾气古怪,你又不是第一次和他做生意了。”
酒保摊手,“要么突然出现、要么突然消失。你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吧。”
浪子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们今天就在这蹲了。”
说着,他把杯中的可乐仰头灌下。
艾什莉忍不住嘀咕:
“你喝可乐喝得跟烈酒一样有气势,你知道吗?”
“因为我天生有气势。”
“……可乐都快让你呛死了。”
“闭嘴!”浪子咳到眼角都湿了。
酒保笑而不语,显然已经习惯这种互动。
浪子放下杯子,朝两人摆摆手:
“你们两个呢?既然那家伙要晚点才来,不如先自己逛逛。”
艾什莉警觉:“你不一起?”
“我?”浪子一脸自然,“我要去按摩馆。”
安德鲁皱眉:“在黑市按摩?”
浪子拍拍他的肩:“兄弟,生活要有质量。”
“这种地方能有‘质量’?”
“你们两个呀——太年轻。黑市的按摩馆,手法比外面好十倍,你们懂什么。”
艾什莉嘴角抽了抽:“我怎么感觉你要去的根本不是按摩馆,是另一种——”
“闭嘴闭嘴闭嘴!”
浪子连忙打断,“我去的是正规的!老店了!纯按的那种!”
酒保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抖。
安德鲁盯着浪子,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开玩笑。
“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浪子摆手,“他们认识我。而且我经常给他们介绍客人。”
艾什莉:“……哦,那确实非常危险。”
浪子:“滚滚滚!”
他快速跳下椅子,边走边朝两人挥手。
“总之,别跑太远!我按个肩,就回来找你们。你们想干嘛随你们——买东西、吃东西、看看热闹都行!”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又补一句:
“但别给我惹事!”
“你讲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盯着我?”安德鲁说。
浪子:“我是在盯她!”
艾什莉:“你什么意思!!”
浪子:“你自己清楚。”
“你给老娘回来!!”
“我不回来!!”
“浪子!!你往哪跑!!”
但浪子已经跑没影了,像一只脚底抹油的黄鼠狼窜进外头人潮里。
酒馆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室内一下安静下来。
艾什莉呼吸了两口,转头看安德鲁:“……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安德鲁喝了一口可乐,声音淡得像没睡醒:
“他不是说让我们逛逛吗?”
艾什莉眨眨眼:“我们……真的要听他的?”
安德鲁站起来:“你有更好的建议?”
艾什莉想了一圈。
“……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
那种“事情绝不会顺利”的默契在空气里轻轻碰撞。
安德鲁率先开口:“走吧。”
艾什莉跳下椅子,把小包往肩上一甩:“那先看看这黑市有什么能买的!”
“别乱买。”
“我又不是傻子。”
安德鲁淡淡地看她。
艾什莉:“……我不太傻。”
安德鲁:“走。”
两人推开酒馆的木门。
炫目的彩灯、喧嚣的人声、铁皮摩擦的噪音立刻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们重新吞进黑市的巨大腹腔里。
四周充斥着嘈杂、气味、秘密、危险、还有数不清的目光。
浪子的影子消失在了复杂的巷道深处。
“........”
“那让我们开始吧?”
第419章 商品
“那让我们开始吧?”
艾什莉说着,抬头看向灯光混乱的天花板,像是在打量某个危险的游乐园项目。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往黑市更深处走去。
他们所在的位置属于中区与内区的交界处——
墙体从涂着广告的混凝土变成了裸露的铁皮结构,管线密密麻麻如同静脉,沿着天花板蜿蜒进黑暗里。
潮湿气息愈发明显,地面偶尔渗水,踩上去吱吱作响。
人也更多,更杂。
目光像随时可能咬人的野狗。
艾什莉贴近安德鲁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突然觉得,刚才的酒馆像是整个黑市唯一正常的东西。”
安德鲁淡声:“它本来就是伪装出来给第一次来的人放松警惕的。”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更紧张的话?”
“事实。”
“……你就是故意的。”
安德鲁不否认,但嘴角却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走过第一条走廊,摊贩们开始密集起来。
先是摆着手工挂件的档口,五颜六色的玻璃串珠散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眼。
在这满是混乱的地方,竟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哇……”
艾什莉被吸引过去。
摊主是个年轻女人,眼角贴着闪粉一样的纹身。
她看到客人靠近,立刻摆出热情的微笑:
“要看看吗?情侣挂坠、护符、祈愿石都有。”
安德鲁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袋,看起来完全没兴趣。
艾什莉则像只小猫一样摸来摸去,突然停下来,捏起一对半心形的吊坠。
左半边是绿色,右半边是粉色,拼在一起刚好是一颗小小的心。
艾什莉眼睛亮了:“这个好可爱——”
安德鲁皱眉:
“幼稚.......”
“可?爱。”
“幼稚。”
“可爱!”
摊主看两人的互动,笑意更深:“这款卖得很快哦,一对三十。”
艾什莉转头看安德鲁:“安德鲁?”
安德鲁冷淡:“不买。”
艾什莉眨眼:“……真的不买?”
“没必要。”
“那就——一个人戴一半咯。”
她故意拖长语气,把绿色那半举到他面前晃。
安德鲁:“……”
艾什莉忽然轻声:
“这样别人看到,就会以为……我们是情侣。”
安德鲁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一秒。
摊主“噗”地笑了出来。
安德鲁:“……你。”
艾什莉已经把钱拍在摊子上:
“就这对!粉色是我的!”
摊主利落收钱,把两半心形串成两条细绳递给她。
艾什莉把粉色那半戴在自己脖子上,又把绿色那半塞进安德鲁手里。
“给你。”
安德鲁低头盯着那小小的绿色半心。
沉默三秒。
“……幼稚。”
但他还是慢慢把它塞进了外套的内兜。
艾什莉满意:“口是心非。”
安德鲁:“闭嘴。”
“你就是口是心非!”
“闭嘴。”
他声音冷,却完全没有拿出来扔掉或退回去的意思。
艾什莉笑得很开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氛围却明显比刚才轻松了点。
直到下一条街彻底把这点轻松压了回去。
这里的灯光从五彩变成单调冷白,光线发蓝,像医院手术室。
摊位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整齐感。
一整排屏幕整齐摆着,画面一格格闪动。
安德鲁一眼就看出问题:
“……不是普通录像。”
艾什莉也看懂了。
那不是血腥,也不是猎奇的碎尸。
而是折磨。
冷静的、系统的、像在做实验的折磨。
有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器械刺入皮肤,电流控制着肌肉抽动;
有人被关进厌氧箱中,画面分裂成不同阶段的缺氧反应;
有人眼睛被夹开,面前放着连续强光,直到视神经明显受损……
摊主甚至在屏幕上标注分类:
【痛觉反应实验】
【生存边界测试】
【极限精神压力】
【长期拘束反应】
艾什莉呼吸轻轻一顿,眉头皱得死紧。
“……这比监狱里的手段还变态。”
安德鲁沉声:“他们把人命当商品。”
艾什莉点头,说的不是恶心,而是厌恶:“这才叫恶心。”
他们两个都杀过人,也经历过尸体、血、碎肉,但那是战斗,是必要性,是生死搏杀。
可这些录像不是。
这些是——玩弄。
是把人的绝望当成产品。
艾什莉收回目光:“走吧,不要看了。”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一条街。
下一条街的噪音突然变得巨大,像是某种狂热的庆典正在中央爆发。
两人循声走去,很快就看到一座小型赌场的入口。
赌场外围了一大群人,吵闹声不断。
“下注啊!他输了五局了!”
“今天这是鬼上身吧?”
“我靠,他又加码了!疯了疯了!”
人群像开水一样在沸腾。
艾什莉抬头看向安德鲁:“去看看?”
“你又不是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所以才要看啊。”
安德鲁沉默两秒:“……好。”
两人挤进人群。
赌场中央,一名红着眼的壮汉正狠狠拍桌,面色狰狞。
他的筹码已经堆得乱七八糟,旁边几个可疑的保镖模样的男人死死盯着他。
荷官冷静得像机械:“先生,您确定要继续加注?”
壮汉咬牙:“老子今天一定要翻盘!!”
有人笑:“哈哈哈,这人完了!”
另有人附和:“赌红眼了,这是要把命赌进去!”
艾什莉皱眉:“这就是浪子说的——危险的是价格?”
安德鲁淡淡:“在这里输的从来不是钱。”
话音刚落,壮汉又输了一局。
四周立刻爆发出嘲讽、起哄的叫声。
壮汉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想砸人。
赌场的保镖瞬间围上去——
其中一个抬手就把壮汉按在桌边,动作干脆到让人一瞬间以为他们训练过军用格斗。
艾什莉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们还是走吧。”
“嗯。”
两人刚转身想离开,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安德鲁的肩。
安德鲁几乎下意识要抓住对方手腕,但看清来人后动作一顿。
浪子站在人群外,神清气爽,像刚泡完温泉一样。
“看什么呢?带我一个?”
艾什莉瞪圆眼:“你不是去按摩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浪子得意地叉腰:“因为我速度快啊。”
“……你是不是被赶出来了?”
“你给老子闭嘴。”
安德鲁问:“你回来干什么?”
浪子懒洋洋地扯着嘴角:
“因为你们两个不长心啊——以前有个老家伙输急眼了拔枪就杀人,最后还真让他杀出去了。到赌场凑热闹?找死啊?”
艾什莉:“你管得着吗?”
浪子:“我不管你们,谁管你们?你们俩是来谈军火不是来参观地狱乐园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卖武器的那家伙到了,在内区最深处等我们。”
艾什莉眼睛一亮:“他出现了?”
“嗯。现在该办正事了。”
浪子看着他们:“跟我走。”
三人离开赌场人群,往黑市最阴暗的深处走去。
灯光越往里越少。
空气也越来越安静——那种安静甚至让人怀疑前面是不是一间上锁的地下室。
浪子停下,望了他们一眼。
“记住,”
“接下来见到的人……脾气不好,脑袋也不好,情绪更不好。”
“但武器很好。”
艾什莉小声:“……所以我们还要去?”
浪子翻白眼:“废话,不然你上哪找【弹药】去?”
他抬脚走进那片黑暗。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
没有多说一句话,跟了上去。
第420章 卖军火的老头
黑市的最深处几乎没有灯光,只有偶尔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一亮一灭,像是黑暗里呼吸的心脏。
浪子走在最前面,步伐随意,但路线明显熟得不能再熟。
安德鲁和艾什莉紧跟其后,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像是压到了水底。
直到浪子在一扇沉重的金属门前停下。
门上写着醒目却掉漆的红字:
“敢敲门就最好买点东西。”
艾什莉小声:“……这是门牌吗?”
浪子:“算是警告吧。”
说着,他抬手“砰砰砰”敲了三下。
门后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一个暴躁到能穿透铁门的声音爆发出来:
“他妈的听见了!别敲了!谁?!”
艾什莉吓了一跳:
“好大的声音。”
浪子完全不以为意:
“老头,是我。”
沉默一瞬。
铁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被拉开。
露出一个满脸胡渣、眉毛像炸毛刺猬的男人。
他皮肤粗糙,肌肉结实得不像是普通黑市商人,眼神又锐又凶,看谁都像欠他十条命。
男人看见浪子,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骂:
“又是你?你上次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艾什莉挑眉:“你欠他钱?”
浪子一本正经:“我只是……预支。”
安德鲁:“你欠了多少?”
浪子擦擦汗:“这不重要。”
老头“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安德鲁和艾什莉,眼神审视得像在检查违禁品。
“这两个是谁?又是你从外面捡回来的麻烦?”
艾什莉刚想回嘴,安德鲁抢先淡淡道:
“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老头盯着他几秒,嘴角勉强往上挑了半毫米:
“……算你还能说人话。”
然后他甩手往店里走。
“进来!”
铁门一关,外界的喧嚣立即被隔绝。
店内空间比想象的更大,像某个被隐藏的地下军火库——
墙上整齐挂满枪械,从左轮到冲锋枪,从老式猎枪到轻机枪;
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规格的子弹、炸药、定时器、改装套件;
甚至还有几件军用装甲板整齐摆在角落。
艾什莉的眼睛亮了一瞬:“……哇哦。”
老头却冷哼:“别乱摸,不然你最好买下来再摸。”
艾什莉:“……”
安德鲁观察着四周,眼神沉稳:“你这里的维护状况比外面所有黑市摊位加起来都好。”
老头嘚瑟都懒得掩饰:“废话。这些枪跟你们命一样金贵。”
浪子插话:“老头,你今天心情不错?”
老头立刻翻脸:“不好。”
艾什莉:“……”
安德鲁:“我可以理解。”
浪子却笑嘻嘻,从随身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小瓶琥珀色的酒。
老头原本咆哮的气势瞬间停住。
他眯眼:“……威士忌?”
浪子把瓶子推过去:“给你的。顺路买的。”
老头像条被抚顺毛的老狼般,怒气肉眼可见地下降三成。
他不承认自己高兴,只是粗声说:
“勉强.......算你还有点脑子。”
艾什莉小声对安德鲁:“……原来他是靠酒驱动的生物。”
安德鲁:“浪子说的没错,他脾气可以更差。”
老头耳朵倒是很灵:“你们两个小鬼少废话。来买什么?”
艾什莉立刻像找到了目标:“我要补左轮子弹。史密斯左轮那把。”
老头鼻子哼了一声,转身从墙上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
啪地放到桌上。
“六发装,.357马格南。后坐力较大,用的时候小心点。”
艾什莉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用.357?”
老头指了指艾什莉的腰间:“你那露出来的枪柄告诉我的。”
艾什莉一愣:“……什么?”
老头嫌弃地挥手:“.357手枪的手柄比其他的手枪手柄更大一些,没想到你一个女的没有玩小孩子的那种小口径武器。”
艾什莉瞬间觉得被夸了:“……哦。”
浪子忍不住笑:“还挺开心?”
“闭嘴。”
艾什莉买了三盒子弹,老头熟练地帮她装进一个黑色布袋里。
老头转头看向安德鲁:“你呢?”
安德鲁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枪是什么型号的,干脆也放在了桌子上。
老头打量了一眼:“m1911。”
老头二话不说,从抽屉里翻出三个崭新的七发弹匣。
啪、啪、啪,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
“这枪好养,但也娇气。弹匣别摔,不然装填会卡顿。”
又递给他几种不同弹头的子弹。
“空尖弹打人好用,全金属被甲穿透强。想干更硬的东西,就拿穿甲弹。但我告诉你——”
老头抬起手指,在空气里戳了戳:
“这些东西打重甲?没用,最多给你自己做个标记。”
安德鲁沉稳接过:“我记住了。”
老头看他一眼:“算你还能听得进话。”
三人挑好东西后,老头把账单写在一张油渍斑斑的纸上。
浪子在旁边耸肩:
“我说过吧,他脾气很差,但专业。”
艾什莉:“他很像那种被枪械养出来的顽固老人。”
浪子笑:“他就是喜欢威士忌,不然你们刚才听到的骂人声至少翻倍。”
老头:“我听得到。”
浪子:“我知道。”
老头:“闭嘴。”
浪子:“我也知道。”
艾什莉无语:“你们两个是不是认识十年以上?”
浪子想了想:“差不多吧?我刚入行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老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偷东西吃。”
浪子立刻阻止:“不要讲那段!绝对不要讲那段!”
准备离开时,老头正要关账本,浪子突然慢悠悠地说:
“对了,我们还要点别的东西。”
老头狐疑:“什么东西?”
安德鲁和艾什莉也转头看他。
浪子露出一个“你们最好心理准备好”的笑容。
然后——
他从外套口袋深处掏出一张……极其夸张的折叠纸。
拉开。
继续拉开。
再继续拉。
安德鲁:“……”
艾什莉:“……这也太长了吧。”
老头眼角抽搐:“你他妈这是购物清单还是造军火库?”
浪子笑嘻嘻:
“我们要办点大事嘛,当然得——准备充分一点。”
“又要赊账?”
“可以吗?”
他把那长得像卷轴一样的单子啪地摊在柜台上。
老头深吸一口气,胸膛怒气明显膨胀。
沉默——
一秒、两秒。
然后,暴风雨般的怒吼炸开——
“滚出去!!!”
第421章 装车
铁门关上的声音仿佛把整个黑市的空气都压得更沉。
老头的枪铺狭窄、昏暗、陈旧,墙上挂的每一件武器看上去都不值钱,却又随时能轻易的杀人。
唯一的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像随时会烧掉。
浪子把那张长得离谱的采购单拍在柜台上,声音比炮声还清脆。
“别急着赶人嘛!”
他笑得像是点了一杯奶茶,而不是几乎装满一整辆面包车的武器。
老头抬起眼皮,皱纹堆成刀痕:“你欠我的钱呢?”
浪子从怀里摸出一捆压得平整的钞票,啪地按在柜台上。
“都在这里了。包括之前赊账的。”
老头手指拨开钞票时,连艾什莉都能听见那干涩的纸张摩擦声。
安德鲁把双手揣进口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着。
浪子欠钱这种事并不稀奇,但能让一个黑市武器商这么在意,说明浪子上次欠得可不少。
老头确认完金额,才重重哼了一声:“等着。”
他拖着脚步进了后仓。
铁架移动、木箱挪动,沉闷的金属声在仓库里断断续续。
安德鲁站在柜台边,安静得像影子。
而艾什莉则靠在墙上盯着他看,眼睛亮闪闪的。
“你注意到没?”
她忽然低声说。
“什么?”
“你一旦进这种地方,就又变得很......高冷?”
艾什莉摸着下巴,“感觉和在甜品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安德鲁看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们这是在追查.......”
“所以你是区分场所的那种人?”
艾什莉轻轻笑了,“那我以后要找你撒娇,是不是得先把地点选好?”
安德鲁:“……你少来。”
艾什莉“嘿嘿”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老头掀开帘子走出仓库,拍着手:“好了。”
浪子立刻从口袋摸出一串钥匙,抛过去。
老头接住:“还是那辆破面包车?”
“当然,你也比较熟悉。”
“它快散架了。”
“多大点事,那么便宜的车。”
老头白了他一眼,却没继续说。
他低头数着那捆钞票,忽然停顿:
“喂,小子,你给多了!”
艾什莉立刻看向浪子,露出像是看好戏的表情。
浪子装模作样摆手:“一点小心意。”
“屁。”老头冷冷地说,“有事就说,大老爷们拐弯抹角的。”
浪子笑得比老狐狸还滑:“剩的那点是信息费。”
安德鲁皱眉了:“你想打听什么?”
“那就得看老头愿不愿意说了。”
浪子转头看老头,“我要问武器供应商的事。”
空气一下变得冷。
老头的脸色比灯泡还黄:“你问那个做什么?”
“好奇。”
“少糊弄我。”老头把钱拍在桌上,“供应商不跟陌生人合作,也不跟你这种惹麻烦的人合作。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一点,但想更多。”浪子语气轻松,丝毫不在意老头话里的疏远。
老头沉默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弯下身,从柜台下扯出一只铁皮箱,取出一张被折得发白的城市地图。
“看在钱的份上,我只说一次。”
地图摊开那刻,艾什莉站到安德鲁旁边,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安德鲁下意识想往旁边避开,给艾什莉让出一个位置,却被艾什莉用胳膊轻轻钩回来。
“站稳点,你又不是被我电到。”她嘟囔。
安德鲁无奈,只好任她靠着。
老头的手指在 Z 市的北区按下:
“就在这里,一家合法的枪店。”
“市区里?”艾什莉惊讶。
“对,执照齐全、审查正常、税务干净。干净到你怀疑店员连枪都没摸过。”
老头抬眼看着三人:“真正的货,通过我们这些黑市商人往外散。”
安德鲁呼出一口气:“所以我们去枪店也见不到人。”
“对。”老头冷声,“见不到。根本没门。”
浪子支着地图边缘:“那你至少能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眯起眼:“你这条命挺值钱的?还想往他面前凑?”
浪子没回答。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浪子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气息后面藏着别的东西——沉着、危险又带点阴暗。
老头叹气:“我只能说——他很谨慎,很狠,很有钱。黑市一半武器都绕不过他。”
安德鲁轻声问:“名字呢?”
“名字?”老头笑了,“你觉得会有人告诉你吗?”
浪子却点点头:“已经够了。”
老头把地图往他们怀里一推:
“行了,拿着滚。若是以后你们惹到那人,可别说我给的情报。”
浪子把地图折好塞进外套,拍了拍柜台:“下次我带更好的威士忌。”
“你要敢耍我,下次送你两颗手雷,激活的那种!”
老头骂道。
浪子笑着挥挥手:“那我一定记得。”
三人走出店门时,黑市的空气一下子涌上来,带着潮湿、腐败和压抑的烟味。
街道的霓虹管闪着劣质粉光,把艾什莉的脸照得像是带着一点侵略性。
她侧头看安德鲁。
“地图给你拿吧。”她说,“反正你比我小心。”
安德鲁接过,问:“你不怕那是个陷阱吗?”
艾什莉摇头:“怕又怎样?你怕吗?”
安德鲁不语。
艾什莉靠上他肩膀,小声说:“我有你啊。”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落在安德鲁心底最硬的地方。
他没回应,但艾什莉已经笑起来:“你看,你不否认嘛。”
安德鲁被她气得无奈:“你这个人……”
“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她伸手勾住他手臂,“而你嘛————”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
安德鲁彻底说不出话。
前方,浪子回头看他们:“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黑市谈恋爱?”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闭嘴。”
浪子笑得像坏人:“快点,看看老头装车没。”
他们从黑市出来,回到废弃疗养院的门口。
老头的背影正从面包车里探出来,把最后一个木箱塞进后车厢。
“装好了。”
老头擦了擦手,“你小子这次数量倒是大,不过你可得小心点。”
浪子接过钥匙:“当然,这些东西可不怎么适合露面。”
安德鲁忽然问:“这些武器,是你准备的行动一部分?”
浪子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艾什莉终于察觉出来,皱眉:“你在计划什么?”
浪子没有回答,只抬手示意两人围过来。
“来吧。”
“下一站,Z市武器店。”
第422章 枪店
清晨的 Z 市雾气还没散尽,街道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像有人在夜里悄悄给城市覆上了一层纱。
三人从街角拐过去的时候,行人不多,零星几声车鸣显得清脆刺耳。
浪子戴着墨镜,懒洋洋地走在前头,像是遛弯。
安德鲁和艾什莉则走在后面,艾什莉的手还紧紧的钩住安德鲁的手。
那家枪店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黑金色的牌匾、严肃的楷体字,配着玻璃幕墙和石材外立面,看起来比银行还端正。
和昨晚黑市里那摊铺着油渍和烟灰的军火摊天差地别。
艾什莉刚推门进去时还没反应,直到凉风从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地打下来,她立刻缩了缩肩膀,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这几日天气有点升温,她把平时的黑色皮外套留在了旅馆,只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袖。
刚进门还能撑着,但站了一会儿后,她的手臂开始往身体两侧贴,像只不想承认自己冷的小猫。
安德鲁注意到她的动作,眉头只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直接递到了艾什莉的面前。
“冷就直接说呗。”
“我又没说冷。”
话虽如此,艾什莉却很自然地伸手把外套接过去,动作甚至很利索,像是早在等他开口。
外套一披上,她立刻舒服得闭了闭眼,但为了维持面子,又故意装得漫不经心:
“你这外套忒大了点。”
“不想穿就还给我。”安德鲁说。
艾什莉瞪他一眼,却没反驳,拉了拉领口,把外套裹得更紧些。
店内布置严格、整齐,每一排展示柜都打磨得能泛出反光。
玻璃后面摆着各式手枪、步枪、零件套件,标签写得一丝不苟。
空气里没有机油味,没有火药味,甚至没有灰尘。
干净得让人不太相信这里跟黑市军火商有任何关系。
一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店员迎上来,语气职业得像是从客服教材里翻出来的:
“欢迎光临三石武备,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浪子笑得人畜无害:
“随便看看,我们第一次来,你们这儿挺大气的嘛。”
“谢谢。我们是 Z 市持照武器的正规授权商店,证件、登记、售后都有保障。”
店员介绍得极其顺畅,熟练得像是每天要重复几十遍,“如果对型号有兴趣,我可以为您推荐。”
安德鲁本来不想攀谈,但为了让掩饰更自然,他指了指橱柜里一把制式的 m1911:“这把能试用一下吗?”
“当然。”
店员动作娴熟地从锁柜里取出空仓样品,双手递过去。
安德鲁接过,检查握把、滑套、扳机,动作干净利落。
店员看了一眼他的手法,明显愣了半秒:“您对这类型号很熟?”
“以前用过几次。”安德鲁淡淡说。
艾什莉也装作很感兴趣,凑到旁边,指着展示墙另一边的枪套:
“这种适合女生吗?就是……看着有点轻。”
“那款是为了便携设计的。”
店员保持着微笑,“不过如果您追求稳定性,我可以推荐另一款——”
他边说边从另一格里取下一把小尺寸左轮:
“这款 Smith 改良型,手感更稳,而且后坐力适中,女士用户也很多。”
艾什莉接过,像个第一次摸枪的普通顾客一样试握,一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甚至故意把动作放慢。
安德鲁从侧面瞥见她装样子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头。
艾什莉察觉后,悄悄踢了他一下,又装作没事继续问店员:“这个贵吗?”
“不算贵,比您刚看的那款便宜一些。”店员很有耐心,“如果考虑做为防身武器,它更适合。”
浪子在旁边假装研究柜台,但实际上在观察店员的细节神态:
呼吸平稳,说话自然,没有受过威胁的人才有的那种“提前准备好的警惕”;眼神干净,没有心虚;动作没有暗号,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更重要的是——这家店里没有任何像黑市出货点的隐蔽隔间,也没有异常的监控布置。
“你们这儿都这么正规吗?”浪子探口气似地问。
“当然。”店员自豪地回答,“我们接受市区巡检,所有武器都登记在系统内,正规客户会有保修记录。”
话说到这里,三人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这个地方太干净、太体面、太标准化。
黑市军火商不会把洗钱来源开得这么明目张胆、还开在交通干线的黄金口岸。
就像浪子说过的:“如果一个黑市点比警局还正规,那它多半不干黑市的活。”
艾什莉又试了两把枪,问价、问保养、问构造,演得像是真打算为自己挑选一把顺手的;安德鲁也跟着问了问 m1911 的零件更换、维护周期等等;浪子偶尔搭两句腔,表现得像是纯粹消遣的顾客。
十几分钟后,他们顺利结束了“购物流程”,店员礼貌地问:“要帮您开单吗?我们也提供分期和预约保养。”
艾什莉笑着摆手:“不用,我再看看,我是个挑的。”
安德鲁也跟着点头:“下次再来。”
浪子最后补了句:“你们这服务是真不错。”
店员弯腰送三人离开,礼貌得无可挑剔。
门被推开时,外面的暖风扑进来,把店内的冷气隔在身后。
艾什莉一出来就把外套脱下来塞回安德鲁怀里:“好了好了,我好了。”
安德鲁看她脸上的潮红,淡淡说:“逞什么强。”
“冷又不是我的错……”艾什莉小声嘟囔。
三人走到街角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阳光从雾缝里穿出来,散在地面上,让空气不再那么湿冷。
浪子慢悠悠地收起墨镜,往那家枪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门儿。那老家伙说得对,这店就是个面子活儿。真正赚钱的还是靠我们之前去的那帮黑市商人。”
艾什莉点点头:“我感觉这地方连颗子弹都不会外流,更别说军火了。”
安德鲁想了想:“但既然老头说供应商跟这店有关系,那就不能放掉。我们再观察几天,看有没有特别的货物进出。”
浪子耸耸肩:“行吧,反正我也闲得慌。”
于是三人一致决定:蹲守。
他们找了街对面一家早餐店坐下,点了三杯饮料——浪子很自然地又点了可乐,艾什莉要了热奶茶,安德鲁则要了黑咖啡。坐在窗边时,三人都把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回那家枪店上。
艾什莉从吸管里喝一口热奶茶,暖气从胃里往上升,舒服得闭了一下眼:
“看来得在这耗几天……希望别白蹲。”
安德鲁低声道:“只要那家伙真在 Z 市,这里迟早会露出点蛛丝马迹。”
“希望如此吧。”
浪子喃喃自语。
阳光往街道上缓缓扩大,车流也逐渐多起来,枪店门前的玻璃反射着稳定、毫无波动的光。
三人沉默着喝自己的饮品,却都心照不宣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第423章 蹲守
Z 市的第四个清晨灰得像没睡醒。
薄雾贴在街道上,像一层湿幽幽的灰纱,把远处的楼影都磨成了淡影。
风里带着凉意,让空气比夏天更像是初秋。
安德鲁拎着两份快餐穿过马路。
纸袋在雾气里沾上了一层潮意,油迹混着水汽显得黏糊糊的。
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瓶汽水——艾什莉爱喝的那种,甜度不高,气足但不呛喉。
长椅就在路对面,人行道的树叶还滴着水。
艾什莉整个人缩进新晒干的连帽衫里,膝盖抱着下巴,姿势像只认真蹲守的猫——
认真到快要把对面那家枪店的玻璃门看出裂纹。
安德鲁坐下,把快餐袋放到她旁边:“吃吧。”
艾什莉瞟一眼:“又是这个?”
“附近就三家。另一家味道更难吃。”
安德鲁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天气。
“那也不是非得吃快餐吧。你不能买点别的?”
“比如?”
“比如……”她想了两秒,很严肃,“甜品店的慕斯蛋糕。”
“人生地不熟的,我上哪找?”
“但我想吃。”
她小声嘟囔,“感觉还不如继续留在 A 市呢……”
安德鲁沉默一秒,把汽水递过去:
“蛋糕没有,要汽水吗。”
“要。”
她接过,喝得很满足,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个人像瞬间恢复血量。
三分钟后——
她开始晃腿。
第一下轻。
第二下重。
第三下整个椅子都跟着震。
安德鲁看她一眼:“你能不能——”
“不行。”
“我话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安德鲁叹口气,认命了。
“浪子那家伙丢了张字条就跑了,我们俩在这烤了四天,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艾什莉叉着腰,眼神委屈得像被遗弃。
“浪子从来不正常。”
“这样啊……也对。”她点点头。
五秒安静后,她又开始晃腿。
安德鲁彻底放弃。
第五天清晨
蹲守的第五天,两人换了更隐蔽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巷口,离枪店只有三十米。
背后是高高的垃圾桶,幸好是早晨,味道还没飘出来。
艾什莉靠着墙,头发被晨风吹得乱又软:“我现在脑袋里只剩‘等一下’这三个字了。”
“至少你没睡着。”
安德鲁看她手里那瓶汽水,已经是今天第三瓶,“喝这么多糖你不腻?”
“我不腻。我——”
她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嗝。
空气安静三秒。
艾什莉僵住:“……”
安德鲁压着笑:“很优雅。”
“闭嘴。”
“好。”
“你还笑。”
“我没有。”
“你明明有。”
安德鲁清清嗓:“控制不住……习惯。”
艾什莉咬着吸管,“……你再笑,我就坐你身上。”
“这样会更引人注意。”
“我不管。”
安德鲁揉眉心,算是认输。
太阳升高,巷口的影子缩短,街声也渐渐多了。
艾什莉突然像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啊啊啊啊啊——我真的要疯掉了!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供应商。”
安德鲁不急不躁,“确认他本人会不会出现。”
“可是四天了!”
“五天。”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精确?”
“习惯。”
“你这习惯真的很讨厌。”
安德鲁低头,看她看得有些认真。
艾什莉被盯得不自在:“……干嘛?”
“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艾什莉愣了两秒,小声:“……我确实是习惯了。”
空气突然轻轻一静。
不暧昧、不腻,却像咖啡里的微甜。
艾什莉摸下鼻尖:“你别看我了,再看我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很好。”
“我本来就对你很好。”
艾什莉脸稍微红了一点:“你今天怎么回事。”
“正常。”
“很不正常。”
第六天早晨
雾散得差不多了,但风更冷了,吹得像往脖子里灌冰水一样。
艾什莉站在枪店对面看了一个小时,突然抱住手臂:
“这鬼天气总不能是要下雪了吧?”
安德鲁也缩了缩脖子。
“按照季节来看,差不多也快到冬天了。”
“哈?有这么快吗?”
艾什莉搓了搓手,吐槽道。
“行了,别抱怨了,要不我回去给你拿个外套去?”
“好啊,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行,这里需要有人看着。”
“额......那我不要了,你给我在这里坐着。”
“.......”
安德鲁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枪店的门自己打开了。
店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还是那副前几天见过的样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镜干净得反光、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却像模板刻出来的一样,没有多余情绪。
他的动作也依旧规整:
开门、后退、转身、伸手。
每一步都像在按照规章制度里的流程来。
他手上拿着一个小木牌,边角被擦得光亮,看上去像是每天例行要挂上的运营标识。
艾什莉有点疑惑:
“他……他在干嘛?”
“看看。”
安德鲁的声音沉稳。
店员站在门侧,把木牌往小钩子上一挂。
“啪嗒。”
声音轻而准。
他低头确认木牌挂得是否端正,用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不歪。
然后——
他做了一个完全正常不过的动作:
弯腰,把门外角落里那块昨晚被风吹倒的地垫扶正,抖了抖灰,把角压平,让它重新贴合在地砖上。
一套流程自然、顺滑、无懈可击。
没有任何异样。
就像每天无数次重复的普通店务。
艾什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
“……所以他就是在……挂个牌?”
“嗯。”
安德鲁目光微微收紧,但不是因为怀疑店员,而是因为——
六天来第一次出现“变化”。
不大。
但确实是变化。
这是他们需要的。
“那牌子上写什么?”
艾什莉压低声音。
安德鲁往前侧了侧,但没贸然靠太近:
“可能是营业时间,也可能是预约提示。”
“……靠,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艾什莉小声嘀咕,“我还以为终于有事情能做了。”
“无所谓。”
安德鲁的视线一直锁在木牌上,“这也是一点蛛丝马迹。”
艾什莉哼了一声:“好吧……但这也太、太正常了点吧……我刚还以为——”
她刚想继续抱怨,话又咽回去。
因为店员做完这一套流程后,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回到店里。
动作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咔哒。”
门关上。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街上车流继续穿梭,风把木牌轻轻吹得晃动一下,露出上面的一行黑体字——
第424章 狩猎季
【Z 市狩猎季,全场猎枪优惠!】
一瞬间,空气安静得像是连雾气都停住了。
艾什莉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点点睁大:
“……等一下?”
安德鲁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怀疑自己看错。
“Z 市……狩猎季?”
她皱着眉,“开什么玩笑?这城市不应该是全民蹲办公室的地方吗?什么时候流行打猎了?”
安德鲁盯着木牌,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一点变化——不是震惊,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静收束。
艾什莉还在嘀咕:“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山倒是多……但狩猎?你告诉我他们是猎什么?家养的鸡?还是奶牛?”
她越说越离谱,声音也越大。
安德鲁低声道:“走。”
话音刚落,他已经抬步,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哎哎哎你干嘛!”艾什莉差点被拽飞,
“你怎么又突然跑路啊?我话都还没吐槽完!”
“确认一件事。”
“你这是什么侦探剧台词!你倒是解释——”
但安德鲁的步伐快得像是背后有火。
他看似在走路,实际上是在“扫视”整条街。
他的目光从便利店门口掠过,从公交站边的长凳掠过,从早起开档的小贩掠过……像是要在所有平凡的市井人物里筛出一个答案。
艾什莉一边被半拉半带,一边龇牙:“你能不能等我五秒?我的鞋带——”
“不需要系。”安德鲁道,“你那双是免系的。”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抱怨说买贵了。”
艾什莉:“……”
有的时候她真的搞不清楚,安德鲁到底是心细如发,还是他把所有不重要的事都记得清楚,然后把重要的事记得可怕地清楚。
终于,他停下了。
艾什莉差点撞上去:“喂喂喂——”
安德鲁抬起下巴,示意前方。
一位正在喂鸟的大爷。
穿着旧棉夹克、戴着毛线帽、脚边一群鸽子呼啦啦地围着他。
他手里捏着小袋玉米粒,动作专注而平静,是那种一看就是“在当地生活了三十年以上”的原住民。
安德鲁轻声道:“就这个。”
“这个什么?”艾什莉完全没对上频道,
“你突然在街上找 Npc?”
“问个路。”
“问什么路,你又不认路……算了,我懒得吐槽。”
安德鲁走向大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很礼貌地递过去。这个动作既自然,又足够让对方明白——“我们是有事要问的”。
大爷抬眼看了他一眼,笑容非常“本地大爷”:
“哟,年轻人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啊?”
接过烟,点上。
火光在灰雾里晃了一下。
大爷吸了一口,吐出白烟,看似随意,实际已经进入“我准备听你问啥”的状态。
“我们从外地来旅游的。”
安德鲁开口,语气刚好卡在“礼貌又不过头”的档位,“刚路过那家枪店,看到他们门口写着‘狩猎季优惠’,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原来问这个。”大爷一拍大腿,“我还以为你们要问鸽子吃啥。”
艾什莉:“……”
大爷继续说:
“我们 Z 市周围山多,林子也大。
每年入冬前都有个传统活动,叫‘清山’,现在都改叫‘狩猎季’了。打点猎、清下野兽,也算是准备过冬。”
艾什莉震惊:“……原来你们真的会打猎?我以为是市中心贴贴图吓唬人的。”
“当然是真的啊!”
大爷豪迈地挥挥手,“要是你们两个想参加,我还可以帮你们找猎人协会!”
艾什莉:“你们是随便找陌生人一起上山的吗?”
“我们这地方嘛,人虽然不多,但是清分多啊!”大爷笑眯眯,“关键是好玩。”
艾什莉想象了一下跟陌生大爷上山打猎的画面,觉得她可能会第一个被野猪撞死。
安德鲁却笑了笑,语调自然:
“我们再看看情况。谢谢大爷。”
大爷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你们要真想去,明天来这儿找我!”
鸽子在他们脚边扑腾起来,像是被风惊到。
两人告别,往街道更外侧走。
走到一个没人的路灯下时,艾什莉终于忍无可忍:
“你问这个做什么啊?我们又不是真的要跟大爷去‘清山’——我腿都还没休息好。”
安德鲁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语气冷静得像在计算:
“如果狩猎季是真的,那么今年这个时间段——会有大量人买枪和子弹。”
艾什莉点头:“对,大爷也这么说。”
“但我们前几天进去看的库存——远远不够。”
艾什莉愣了:“……啊?”
“他们店里不可能用那点储备应付整个狩猎季。”
艾什莉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他们必须补货。”
“是。”
安德鲁的眼神沉下去:“而正规武器行的补货车是有登记、路线、运输时间的。只要跟到那辆车——”
他顿了顿。
“就能找到真正供应 Z 市武器的人。”
艾什莉的嘴张得能塞下一整块蛋挞:“靠……你这脑子……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看到木牌的时候。”
艾什莉想了想,点头:“原来你刚刚不是被广告牌吓到,是被线索吓到。”
安德鲁轻轻嗯了一声。
艾什莉拍拍他的肩:“老实说,你这样真的很帅。”
安德鲁偏头看她:“这句话正常?”
“今天特别正常。”她严肃点头,“反而你不正常。”
安德鲁沉默一秒:“我从来都很正常。”
“你不正常的次数比你说‘习惯’的次数还多。”
“那已经很少了。”
“你今天还在嘴硬。”艾什莉叹气,“看来你还是你。”
安德鲁从艾什莉的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那部手机。
艾什莉眼睛亮起来:“你要叫浪子?你终于要叫那混蛋了?”
安德鲁简洁地输入:
【有线索了,别鬼混了,赶紧滚回来。】
艾什莉忍不住笑:“你们男人真的很奇怪的。”
“这不是男人奇怪,是浪子不正常。”
“行吧。”
她往前走两步,又折回来:“那我们现在干嘛?”
安德鲁望向枪店方向:
“等补货车。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店员刚把优惠牌挂出去。狩猎季开始,店里会先消化存货。”
“补货会在一到三天内。”
“那我们又要开始新一轮蹲守?”
“是。”
艾什莉抬头深吸一口气,像接受命运一样点头:“好吧……至少这次不会再等六天吧?”
安德鲁淡淡:“看运气。”
“我能揍你吗?”
“不行。”
“那我揍浪子。”
“这倒是随便。”
艾什莉满意了。
她拉住安德鲁的衣袖:“那我们先去喝点热的吧?我快冻死了。”
“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街道。
风吹过狩猎季的广告牌,“哒哒”地轻撞着门框。
狩猎的季节到了
猎人也该上场了。
第425章 追踪
浪子的那辆老款越野车发动机声音低沉而粗糙,像长期缺乏保养的嗓子,勉强压在能上路的临界点上。
凌晨一点多的街道清冷,霓虹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车窗上拉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后座里,艾什莉抱着手臂,一副睡眠不足的暴躁模样,盯着前方驾驶座那颗乱糟糟的头后脑勺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发作——
“你磨蹭了整整八个小时就为了——什么来着?‘做任务’?!”
她用指尖敲着车窗,声音不大,却带着非常明显的讽刺意味,“现在任务怎么都变成夜游了?”
浪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捏着刚撕开的一小袋薄荷糖,慢吞吞地把糖塞进嘴里,语气比凌晨的空气还懒散:
“你们俩也知道黑市的活儿不是固定上下班制度。人家什么时候见面我就什么时候去。”
他说着咬了下薄荷糖,“再说,我来得不算晚吧?你们不是还在‘蹲狩猎季的点子’。”
“我们不是蹲狩猎季。”艾什莉眯起眼,“我们是等你的那把破车钥匙!”
安德鲁轻轻咳了一声,算是阻止两人再互呛下去。他坐在艾什莉旁边,也没睡,只是靠着椅背闭养了十几分钟,听到两人开口便睁开眼: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补货车要是按午夜至清晨这个区间跑,我们算正好赶上。”
浪子透过后视镜瞥他一眼:“你确定那就是补货车的时间线?正规店一般都是白天补货。”
安德鲁轻轻摇头:“如果这家店真的是给黑市做幌子的,那就不会走白天物流。太显眼。”
“哦——你怎么知道?你会未卜先知?”浪子挑眉。
“当然不是。”安德鲁淡声,“我只是认为他们不会光明正大的展示那些军火的存在。”
浪子摸了摸下巴:“你这想法倒是比较新奇,但意外的合理。”
车子沿着街道缓缓巡弋。凌晨的空气带着潮意,街道附近的店铺多数已经关灯,只剩几盏昏黄路灯撑着视线。
武器店就在不远处的街角,铁卷门紧闭,只有牌子上那几个粗糙的喷绘字“猎枪优惠”被上方灯牌照得惨白。
三人停在距离店门口约四十米的阴影里,位置既能看到车道也不会过于显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艾什莉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了。”
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方向盘:
“再等等。”
安德鲁闭着眼,像是在心里重新推演一次流程。
艾什莉侧头看他:“是不是又在脑内开会?”
安德鲁淡淡回:“你想让我不思考?”
艾什莉挑眉:“我倒是想让你睡一下。你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安德鲁沉默一瞬:“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艾什莉:“也不是你把自己累死的时候。”
浪子闻言轻啧了一声,倒不是不以为意,而是那种——听起来像是“这两人怎么又开始了”的无奈。
他咳了声:“行了,都坐好了——有东西来了。”
艾什莉立刻转头。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
没有品牌标志,也没有车牌,车身干干净净,像刻意洗过一遍,太干净反而显得不自然。
车子在武器店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全都戴着帽子和一次性口罩。
动作熟练、沉默,不像普通的搬运工,更像习惯干这种“看不见的活”的人。
“来了。”安德鲁坐正身体。
浪子握紧方向盘:“等他们搬完再跟。”
面包车后门被拉起,露出里面一箱一箱整齐码放的木箱。
搬货的人动作利索,每箱都重,但他们几乎没有因为重量停顿。
艾什莉低声:“看来这些箱子里放的东西就是军火了?”
安德鲁眯起眼:“应该是,而且这些人似乎都专业的过分。”
三个人一下陷入静默。
武器店的卷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显然有人在店内等待对接。
浪子:“好了,他们差不多了。”
安德鲁:“等他们离开十秒再跟。”
面包车重新关门、上车、启动。没有多余停留,像来时一样干净利落地离开街角。
安德鲁微微点头:“十——九——八——”
艾什莉催促:“数快点——”
浪子已经踩下油门:
“不用数了,直接跟上去!”
越野车立刻冲出去,像一头沉睡太久刚被激怒的野兽。
他们与面包车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凌晨的道路空荡,跟车显得尤其困难——只要靠太近一点,对方立刻能察觉;太远,则可能在岔路口失去踪影。
浪子却驾轻就熟,像天生就知道什么叫“刚刚好”的距离。
车子在他掌控下,尽管发动机发着沉哼,但始终稳定,没有突然的加速或刹车。
艾什莉甚至忍不住小声嘀咕:“……他这种技术是天生当罪犯的吗?”
浪子听见了,却只抬手竖中指,比车顶还稳:“我这是天赋,懂吧。”
安德鲁靠着椅背,视线紧盯前方:“别废话,前面有分岔口。”
面包车没有减速,径直驶向城市边缘方向。
艾什莉皱眉:“这是在往郊区走。”
浪子:“郊区多仓库,藏货的地方。合理。”
安德鲁沉声:“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要暴露。”
越野车继续跟着前面的白面包车离开市区,路灯越来越少,街道越来越空,风从车窗缝隙灌入,带着夜里森林的湿气。
艾什莉抱紧了衣服:“这方向……不像是正经的货运路线.....这都快到山里去了。”
安德鲁点头:“是偏僻了不少。但这种地方更适合藏东西。”
浪子看了眼油表:“放心,油够的。就是你们俩系好安全带,有些路可能不太好走。”
艾什莉:“你是打算把车开成山地拉力赛?”
浪子咧嘴笑:“要不你来开?”
艾什莉立刻闭嘴:“……你开。”
安德鲁轻轻吸气:“安静。”
三人瞬间安静。
因为前方白色面包车——正缓缓左转,驶入一条几乎没有灯光的小路,像是被人刻意隐藏在城市结构外缘的私人通道。
浪子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嘿,这可不是普通仓库才走的路。”
安德鲁的手指慢慢扣紧:“我们可能找对地方了。”
越野车里的三人对视一眼。
空气忽然紧绷起来。
但谁也没有说话。
浪子稳稳转动方向盘,把车滑进同一条漆黑小路里,像一把藏在夜里的刀——无声,却锋利无比。
第426章 山林
山路上的风像是从岩缝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深夜特有的寒意,把山林间的潮气推送到车窗上,形成一层朦胧的薄雾。
浪子的老旧越野车在夜色中缓慢行驶,发动机闷沉的哼声被迅速扩散在辽阔的山谷里。
艾什莉和安德鲁并排坐在后座,安全带斜斜横在胸口,两人都靠着车身往窗外看,似乎不敢让视线离开前方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哪怕一秒。
面包车的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一条暗夜里只剩下微弱光点的蛇。
尾随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艾什莉忍不住小声吐槽:“……浪子,你这车轮胎是不是方形的?”
浪子正在控制车距,闻言翻了个白眼:“想要跳车的话可以直接推一下后面的那个玻璃,那个已经坏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倒是先把车子给我开稳了啊!”艾什莉毫不留情回击。
“我这叫技术。”浪子握紧方向盘,“你要是想体验什么叫真正的车技,我可以明天教你。”
艾什莉冷笑:“你能先教你那破车怎么不要喘得跟临终前一样吗?”
越野车在夜色里抖动了一下,仿佛被她嫌弃得很伤心。
安德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两人注意环境。
浪子立刻闭嘴,把精力重新放回前方。
越野车的车灯早已关掉,只靠微弱的月光和前方面包车散出来的一点车灯余辉,勉强维持视线。
山路越往里走越狭窄,两侧的树木也变得疯长而密集,像一对巨兽的利爪随时会合拢,把这条路吞没。
突然——
前方的白色面包车慢慢地、毫无预兆地减速。
艾什莉神经瞬间绷紧:“停了?为什么停了?”
“可能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安德鲁低声说。
浪子已经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太空旷,停下就露馅了。”
前方确实是一段开阔地势,路边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遮挡。
若越野车也停下,对方只要下车往后看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
浪子猛地踩了一下油门,车子轻轻往右滑开,像没看到前方停车一样,保持稳定速度从白色面包车旁的区域掠过去。
艾什莉死死按着呼吸,生怕一个声音都会惊动对方。
越野车在压抑的沉默中与面包车错位而过——
那几秒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安德鲁目光如刀,扫过对方车窗。
里面有影子,但看不清人数,也看不清动作。
他们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普通人。
“继续往前。”安德鲁压低声音。
“废话,我当然知道。”浪子咬着牙,让越野车正常驶离开阔路段。
车子一口气开出去大约一百多米,直到远离白色面包车可能的视野范围,浪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
右手一拐,将越野车直接扎进了旁边浓密的林子里。
树枝刮过车侧发出刺耳摩擦声。
艾什莉忍不住小声骂了句:“你的车回去一定要大修。”
浪子哼了一声:“买新的都比修车划算。”
车完全没入树影后,浪子熄火。
四周被瞬间的黑暗吞没,只剩下风声像兽息一般从树顶掠过。
“下车。”安德鲁轻声说。
三人悄无声息地下车关门,没有使用手电,只靠月光穿过枝叶的断裂光点勉强辨路。
艾什莉皱眉:“我们现在是……要徒步回去?”
浪子:“不然你打算倒车回去告诉别人我们在跟踪?”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讲话像欠揍一样?”
浪子轻哼:“我天生的,你忍着点。”
安德鲁适时介入:“安静。现在必须尽量不发出声音。”
三人沿着刚才的路线慢慢折返。
山林里的土路崎岖,落叶厚得能吞掉脚步声,但偶尔踩上碎枝仍会发出轻响。
安德鲁走在最前,身形稳而轻,尽量利用树影遮挡。
艾什莉在中间,有时被树根绊得微微踉跄,还得靠安德鲁伸手稳一下。
浪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追尾的车灯。
空气冷得刺骨,但他们谁都不敢停。
终于,他们接近了之前那段开阔地带。
浪子停下,压低声音:“慢点,别直接冲出去。”
安德鲁点头:“靠右边的树影。”
三人贴着山壁侧的树林前进,直到视线刚刚能看到那片空地。
艾什莉先看到——
空地上……空无一物。
“车呢?”她皱起眉。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震惊。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仔细看那片地面。
空地上没有面包车的影子。
但有车痕。
清晰、深浅不一,被夜风吹散了些,但仍能判断方向。
浪子凑过去,小声说:“刚才车明显停过,车门都没听见动静,他们怎么又这么快消失了?”
安德鲁把手指按在车辙最深的部分,轻轻沿着压痕方向滑过去。
“他们停下不是为了休息。”
“是为了判断后面有没有人跟。”
他抬起头,看向空地另一端。
那里草丛被压出一道不自然的弧形凹痕,像是隐藏许久的轮胎道,被草叶掩盖,但仍能看出规律。
艾什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们……走那边?”
安德鲁点了点头。
“车辙告诉我们——他们进了山里。”
浪子皱眉:“进山里?三更半夜进山做什么?埋东西?”
安德鲁摇头:“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真正想去的地方,不在公路上。”
浪子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要跟上去吗?”
艾什莉小脸都快拧成一团了,她有些踌躇了。
“这山里乌漆嘛黑的,出了点啥事都不知道.......”
安德鲁闻言也沉默的望向了那黑漆漆的树林。
一阵风吹过,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跟上吧。”
浪子开口。
“三个人一起去,这样还安全点。”
安德鲁没有回应,但是微微点了点头。
艾什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然后深吸气。
三人没再说话。
夜色把他们重新吞没。
第427章 隐藏的门
密林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像迷宫。
树冠层层叠叠,把仅存的月光切得细碎,斑驳地洒在地面,好像随时会被吞没的水面。
三人踩在湿软的落叶上,脚步声轻得像是被厚毛毯覆盖过,可听在自己耳朵里依旧异常明显。
浪子走在最前,手指偶尔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轻巧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步子稳,不急不缓,看上去像是天生就习惯走这种没有路的路。
艾什莉紧随其后,虽然身形偏纤细,但落足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慌乱。
安德鲁这次走在最后,负责观察周边。他的目光冷静、专注,像是能听见那些风声里掺杂的每一丝不同。
三人之间没有说话,连呼吸节奏都刻意压低,只有偶尔踩断的枝条轻响一下,随即就被深山的浓夜吞没。
车辙从山路边缘一路延伸至林中。
原本清晰的印迹随着地势起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时深、有时浅。
浪子蹲下摸了几次土质,低声嘟囔某种判断,又继续领路。
树木越来越高,影子越发稠密。脚下踩过腐朽倒木时会陷下去一点,湿软的泥土把鞋底拉得紧,拔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啵”声。
夜里没有虫鸣,反而让空气显得更冷。
他们行进了大概二十几分钟,树木开始稀疏,前方隐隐出现一个缓坡,像被森林包围的独立山丘。
月光从上方不受阻碍地倾泻下来,白得刺眼。
浪子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半蹲在树影里观察前方。
艾什莉低声问:“怎么了?”
“车辙消失了。”
浪子仔细端详着地面,用一个弱光的手电筒四处搜索着。
“消失了?那车去哪了?飞啦?”
艾什莉表情有些奇怪。
她不太能理解什么叫做车辙凭空消失了车还不见了。
安德鲁扫视地面,目光停在几段断裂的印迹上:“不是消失,是变得不规则了。”
他指尖轻点地面的刮痕:“看这个深度,车子是经过这里,但驶过之后又被什么扰乱了轨迹。”
艾什莉皱眉:“人为掩盖?”
“有可能。”安德鲁轻声回答。
浪子又往前探了几步,突然停下,抬手示意警戒。
安德鲁与艾什莉立刻弯腰躲入树后,神经紧绷。
下一秒,夜风里传来一声轻微响动——金属碰撞的声音,细微,却在空旷山野里异常刺耳。
浪子回头,用嘴型说:有人。
三人立刻压低身体,迅速分散潜伏下来。
风吹过山丘顶端草丛,掀起大片波纹。
就在这时——
山丘正面的某个位置,突然出现了一条细线。
那条线像是凭空出现,又缓缓扩大。
下一瞬,那条线猛地往左右分开,露出一道暗色的缝隙。
原本死寂的山体像被剖开了腹腔,露出冰冷的铁壁。
艾什莉在阴影里瞪大眼睛,猛地在嘴里说了句无声的:卧槽。
那不是天然洞口,而是一扇完整嵌入山体的机械门,厚得惊人,上面有锁扣、滑轨、通风缝……每一处都说明这不是普通仓库,而是庞大而隐蔽的工程。
浪子倒吸一口气:“我靠……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啊。”
安德鲁盯着那扇门,目光深沉得像能刺穿黑暗。
他的声音极低:“这不是普通仓库……是地下工事等级的东西。”
艾什莉的脑袋快跟不上了:“地下工事?为什么一个军火存储点要搞这种规格?”
浪子摇头:“搞不好不是存储点,而是直接摸到人家老巢了。”
就在他们讨论时——
一道人影从门内走出来。
穿着脏兮兮的工人服,憔悴、疲惫、胡子拉碴,像随时会倒在地上睡着。
他一出门就伸懒腰,仿佛脊椎要断。
然后掏出烟点上,第一口刚吐出去,就开始骂:
“妈的……这上头是不是人啊……两点叫人加班,这叫干的事儿?”
他的声线在夜里居然清晰得过分。
“一个破仓库整天流程流程流程的,搞得跟什么指挥所一样……搞屁啊……”
三人再次对视。
三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种东西——惊愕。
艾什莉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到底是黑市,还是血汗工厂?”
浪子也忍不住点头:“你看他那样子,我都替他累得心疼。”
安德鲁却看得更细:“不论他抱怨什么,他的工作地点……绝对不是普通的地下仓库。”
工人吐了几口烟,正准备进去时,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电流。
里面传来一声粗暴的催促:
“三区卸载完毕了吗?快点回岗位,别在外面晃。”
工人明显一抖,差点把烟掉了,骂骂咧咧:“知道了!催命一样……”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门口。
金属门再次缓缓闭合。
几秒后缝隙消失。
山体恢复成最初的模样,安静得像从未被打开过。
风吹过。
空气里残留着烟味。
三人沉默了许久。
浪子最先忍不住:“我操……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大。”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你不会是想说这整片山都是.......。”
安德鲁的视线锁在那片山体上:“是,而且规模绝对巨大。”
浪子皱眉:“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回去找人?继续盯?还是……”
艾什莉摇头:“我们三个强闯肯定是死。”
安德鲁点头:“没错。强攻不现实。”
浪子:“那就跟踪痕迹?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
安德鲁看着断在山前的车辙:“痕迹到此为止。唯一知道车辙通往哪里的,就是那扇门后面。”
艾什莉轻轻咬唇:“……所以,你是想说……”
安德鲁缓缓抬眼,看向两人。
不是命令。
不是冲动。
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判断。
也是他们都心里有数的答案。
他轻轻点头:“我们过去。”
浪子叹气:“你俩都这样看我,我还能说不走?”
艾什莉冷声哼:“你从来不会说不走。”
浪子挑眉:“所以你们真的很懂我。”
安德鲁抬手,示意两人安静:
“保持距离。沿山体推进,找到出入口的精确位置再做判断。”
第428章 又来?
山体表面的岩壁在微弱月光里呈现苍白的冷色调,像某种巨大无声的动物,正蜷伏在黑暗中耐心等待下一次呼吸。
安德鲁站在树影深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刚刚闭合的暗门方向。
金属门完全复原后,山体表面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
没有缝隙,没有色差,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线条。
仿佛那片厚重的机械结构只是夜色的一场幻觉。
艾什莉抬头盯着那片黑影看了半分钟,越看越觉得手痒。
“……我想过去看看。”她低声说。
浪子:“你最好别——”
但话还没说完——
艾什莉已经像只猫似的,半蹲着朝山体方向摸了两步,姿势还算轻巧,呼吸也压得极轻。
她的手刚要拨开一簇灌木,身体的重心前倾了一寸。
安德鲁的手忽然从侧后方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
“——你干嘛?”
艾什莉被拽得整个人往后滑了一小段,差点坐到地上,瞪着他低声咆哮。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把她提回来两步,压到树荫下:“你是不是脑子被风吹坏了?”
“你说谁脑子坏了?!”
“你。”安德鲁毫不避讳,“你刚才那一下要是真走出去,山那边的监控十秒之内让我们全暴露。”
艾什莉怔了一下:“……有监控?”
安德鲁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人家把地下工事做成这样,是给风看的?连一道外门都能做到无缝隐藏,你觉得他们会舍得监控那点钱?”
艾什莉张了张嘴,显然不服气:“你提前说一下会死吗?我以为你又在脑内开影子会议了!”
“我刚准备说,你就冲出去了。”
安德鲁淡淡反驳,“对于你超绝的行动力我真的是无话可说……。”
“你管得太宽了吧?!”
“你不想死我就得管。”
两人互相瞪了好几秒。
最终艾什莉哼了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自己蹲到旁边的地面上去画圈圈。
她用树枝戳着地,戳一下转一圈,戳一下转一圈,动作带着极具攻击性的沮丧意味。
浪子看着那一圈又一圈的土,偷偷在心里给这片土地默哀了三秒钟。
“行了,你就让她画。”
浪子耸耸肩,目光落回安德鲁身上,“继续吧,你刚刚好像想说计划来着?”
安德鲁收回盯着艾什莉的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恢复冷静:“嗯。”
他指向刚才机械门的位置:“既然这扇门是主出入口,那一定会有车辆定时进出。我们不可能直接打开门,也不可能躲在附近不被发现。”
浪子点头:“他们的监控范围应该很大,靠近就是自杀。”
安德鲁继续分析:“所以我们不接近入口,我们接近——出来的车。”
浪子的眼睛亮了些:“你打算拦车?”
“不拦车。”安德鲁纠正,“掉包。”
浪子挑眉,显然兴趣更浓:“怎么做?”
安德鲁:“等车从暗门开出来,走进林道之后,我们找一个监控盲区,把车逼停或诱停,然后换掉车上的东西——或者换掉车。”
浪子摸着下巴,思考得很认真:“这个操作……技术层面可行。只是你得找准点,不能有监控,不能有岗哨,不能有巡逻,还得挑车速能停得下的位置。”
安德鲁点头:“对,所以我们需要观察至少两天。等他们再次出车时,确认他们的固定路线。然后找一个绝对不会有监控的地方动手。”
浪子笑了:“这才像蝎子的风格。阴得我都想给你点个赞。”
“别给我在这抖机灵。”安德鲁没接他的调侃,“掉包这一类行动,我们要尽量无损,不打草惊蛇。”
浪子咧嘴:“所以你找我合作,是不是觉得我比某个画圈圈的更可靠?”
安德鲁瞥了他一眼:“你至少不会突然冲出去探路。”
浪子听了哈哈一声轻笑:“这是我听过最靠谱的优点评价了。”
两人正谈得起劲,地上画圈圈的艾什莉突然发力,把树枝按断了一根,回头狠狠瞪他们:“喂!你们两个是不是说够了?!”
浪子:“咳,我什么都没说。”
安德鲁一本正经:“嗯,他没有,大部分是我。”
艾什莉:“你最好闭嘴。”
安德鲁:“那你别冲出去。”
艾什莉:“我那是——战术直觉!”
“——战术自杀。”安德鲁毫不留情。
艾什莉恼羞成怒:“你再这么说我就——!”
浪子立刻举手打断:“好了好了!别吵了,都要吵出野兽来了!”
树林里安静到连风声都听得清楚,要真吵起来,说不定比野兽更吵。
安德鲁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正事:“现在情况很明确了。入口我们不能靠近。但是可以先找找他们的路线。”
浪子点头:“那我们去哪守?”
安德鲁抬手示意往林道深处:“回之前那个路口附近。那边地势低,树木密,监控若有,也容易形成死角。”
浪子看了看方向:“行,那车辙路径我们也熟了。过去布置点。”
安德鲁点头:“现在动。”
艾什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嘴巴还是不屈服地撇着:“早说蹲守,不早说掉包,一开始干嘛不告诉我们有监控?”
安德鲁回头看她:“因为你跑得比我说得快。”
艾什莉:“你——”
浪子赶紧把手搭在她肩上:“好了,以后你想冲出去先数到三,让他先说完话。”
艾什莉不爽地甩开:“我才不要!”
但嘴里抱怨归抱怨,人却已经乖乖跟着他们往密林深处走。
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夜风裹着树枝摩擦的声音。
三人一路向林道返回,把暗门所在的山体逐步甩在背后。
走到一半时,艾什莉已经忍不住开口:“所以我们又要开始蹲守?又来?”
浪子:“嗯。”
艾什莉继续抱怨:“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捕兽夹?动不动就蹲、动不动就守……我这条脊椎都快被折成三截了。”
浪子忍笑:“那你趁现在多抱怨一会儿,等会就没时间了。”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哼,我还以为今晚能早点回去睡觉。”
安德鲁淡声补刀:“别想了,依旧是轮班制。”
艾什莉:“你闭嘴!”
第429章 不公平的投票
安德鲁是在一种极其恼人的、像是有人拿羽毛在他鼻尖轻轻挑拨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抬手想把那只“羽毛”推开,却推到了一团温热的软肉——艾什莉的脸。
后者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平稳,睡得像一只冬天被塞进棉被的猫。
安德鲁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昨夜在山林里蹲守的那个状态,而是躺在一间潮味十足的便宜旅馆里。
外头的霓虹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下一道道颜色并不鲜艳的条纹。
安德鲁侧头看了看桌上的老式电子钟,红色数字正闪着“23:42”。
第二天的晚上了。
距离他们发现山体暗门已经过去整整一天。
真正的“夜班”此时轮到浪子一个人盯着。
安德鲁想到这里,忍不住嘴角一挑——那可是他和艾什莉“投票”投出来的结果。
回想起来,浪子当时的脸色有点像吞了一只没烤熟的泥鳅。
安德鲁让浪子负责夜间蹲守,说得理直气壮:
“你视力好、耐力好、警觉性最好,又习惯熬夜,这班你不上谁上?”
浪子想反驳,结果还没张口,艾什莉那张永远有点欠揍的小脸就跟着点点头:
“我同意,二比一,你输了。”
浪子:“……我怎么觉得你根本没思考?”
“我思考了,我觉得他说得对呀。”
艾什莉理直气壮。
最后浪子被迫扛着热水和干粮去了山脚,留下安德鲁和艾什莉在城里随便找了家不用登记身份信息的旅馆落脚。
——于是,他们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安德鲁低头看着仍趴在他身侧赖床的艾什莉,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起来。”
“唔……不要。”艾什莉的声音带着鼻音,被被子和他肩膀一起焖得黏黏的,“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五分钟了二十次。”安德鲁没好气地说。
艾什莉眯着眼抬头看他,像一只被戳醒的猫:“那也说明你没叫醒我啊。”
“你这逻辑真是——”
“无懈可击,对吧?”艾什莉反身抱住他的手臂,把头重新压回去,“我知道我很聪明。”
“聪明个鬼。”
安德鲁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整个人从自己手臂上拖起来。
艾什莉被拖到半空,双手像被抱起来的小孩一样晃着:
“喂喂喂!你干嘛!谋杀睡美人吗?你这个男人太没有怜香惜玉的精神了!”
“起来吃饭。”安德鲁把她放到床边,“浪子那边要是有消息,我们得随时赶回去。”
“那你至少说一句‘早安’嘛。”艾什莉抱着枕头小声嘀咕。
安德鲁:“晚安也快来了。”
艾什莉:“……闭嘴。”
两个人互相呛了几句后,总算离开床铺洗漱。
旅馆的浴室小得夸张,两个人进去会变成现实版的相扑赛场,于是他们只能轮流。
虽然他们还没试过。
等简单洗漱结束,两人面对面坐在旅馆里的小茶几前吃东西。
旅馆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好吃,因此艾什莉坚持要安德鲁出去买点“能见人的晚餐”,结果安德鲁带回来的是街角的平价盒饭,两份都在十块钱上下,色泽单调。
艾什莉拆开自己的那份,瞪他:“你这是故意的吧?”
“你想让我买三百块一份的和牛吗?”安德鲁说。
艾什莉哼了一声,但还是埋头吃起来。
她再怎么挑剔,也不挑到在这种状态下嫌弃食物。
两人的“进食”过程一切都很平静——直到安德鲁刚准备送一口饭进嘴里时,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那颗黑痣,像是有生命一般,悄悄渗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光不是跳动的,而是像被什么从内部灼亮。
安德鲁的眉头霎时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操。”
他啪地一声把叉子拍在桌上。
清脆又突兀的声音吓得艾什莉肩膀一抖,差点把面条吸进气管里。
“你又发什么神经!”她瞪着他。
安德鲁抬起手,摊开掌心,冷脸:“看来未知之神找我。”
“啊?”
艾什莉立刻贴过来,盯着那粒红光涌动的痣,瞳孔明显收缩。
“你确定是他再找你?而不是你的能力失控了之类的?”
“那你觉得那个情况更糟糕呢?”安德鲁不耐烦地说。
艾什莉抿了抿嘴,突然吸了一大口面,把嗓子噎得红红的:“那我也要一起进去看看。”
安德鲁:“……这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你进去干嘛。”
艾什莉将筷子往桌上一横,认认真真盯住他:“你好几次都是毫无征兆的,这次至少我能准备好。你要进去,我就一起。”
“你这样很危险。”安德鲁皱眉。
“比起在外面干等更危险?”艾什莉反问。
她的眼神不像撒娇,也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倔强。
安德鲁知道这是她少有的认真时刻之一——如果他拒绝,她会用更蠢的方法硬跟上。
于是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行。”
“耶。”艾什莉小声庆祝。
“但有什么事你都跟在我后面。”
“知道啦。”
“不是敷衍,是认真答应。”
“知道啦——知道啦——”
艾什莉边答应边吸面条。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也就是未知之神暂时还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不然他绝对不会让艾什莉一起跟随进去。
艾什莉当然察觉得到。
她不说,是因为她很清楚说了他也不会改变什么。
两人很快吃完最后几口盒饭。
安德鲁丢掉餐具,走到狭窄的沙发旁坐下。
艾什莉紧接着扑过来,挨着他,像是怕他偷偷先睡着。
安德鲁握住她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那方红光突然变得更明显了一点,像是在回应什么。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艾什莉的声音轻软,却坚定。
两人一同半躺在沙发上,身体侧向彼此,手指紧扣。
旅馆老旧的空调发出均匀又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风把几片塑料袋吹得沙沙响,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缝划过昏暗的房间。
安德鲁缓缓闭上眼睛。
艾什莉也随之闭上眼。
就在他们的呼吸逐渐平稳、意识开始沉入那片熟悉却危险的深处时——
掌心的红光像心跳般跳了两下。
世界开始悄然变暗。
第430章 阿兹拉·罗缇斯
安德鲁感觉自己像从一口深井里慢慢浮了上来。
四周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准确来说,是一种不属于任何颜色的“空”。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上下左右,连自己的脚是否踩在什么东西上都没办法确认。
但他完全不慌。
因为这里,他来过太多次。
艾什莉自然也一样。
在安德鲁睁开眼的瞬间,艾什莉的手还紧握着他的。
在这片虚无中,她眨了眨眼睛,先试着跺了跺脚,又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
“还是老样子。”她嘟囔,“一点装修都没有。”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抬头观察着那看似无限延展的无形空间。
虽然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这片虚无中藏着许多“东西”——隐藏着某种古怪的呼吸、情绪、流动,像某种巨大存在的影子渗透在膜外。
艾什莉则不耐烦得很。
“喂——”她一边转圈,一边把手放在嘴边,“我们来啦——你不是叫我们的吗?怎么连人影都没有?!”
没有回应。
虚无依旧一片沉寂。
艾什莉皱起眉:“该不会又在装神秘吧?”
安德鲁淡淡道:“祂本来就是神秘。”
“那也不用每次都让人找半天吧?至少挂个招牌写‘未知之神办公室’之类的?”
“……你对神明的想象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
“不能,我不是肮脏灵魂,我是焦油灵魂,记得吗?”
安德鲁:“你那性格倒确实像焦油,一粘上就甩不掉。”
“哈?你再说一遍?”
两人正要吵起来的时候,虚空突然像被某种巨兽轻轻搅动。
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片刻后,空气中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红色亮点——像细小的萤火虫,却带着血液般的暗红。
那些红光在空气中一一点亮后,又像卷入漩涡般向某处聚集,最终缓缓勾勒出一棵树的轮廓。
一棵——巨大到足以让人绝望的树。
根系像脉络般蜿蜒无尽,枝杈繁茂,却全由血色的光组成。
树干不是木头,而像是无数痛苦与怨恨凝成的暗红色液体,时不时渗出微光,仿佛在呼吸。
祂出现时并没有发出声响,反而像早已存在,只是刚刚才被人注意到。
艾什莉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叉着腰,毫无敬畏:“你终于肯露脸了啊!”
那道巨大的、血红色的树影微微摆动。
一个有些慵懒、甚至带点无语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来:
“焦油灵魂,你可真是……嘴碎。”
祂那声音不像从外界传来,更像直接在心底里回响,让人无法忽略。
“明明同样是粉色眼睛。”祂继续抱怨,“为什么那孩子这么温柔,你却这么吵?”
艾什莉愣住了:“粉色眼睛——等等,你又在说那个哑巴女孩?”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
那女孩的故事他们听过一些碎片——未知之神成神前所深爱之人,那个永远不会说话、眼神如春日般柔软的小姑娘。
未知之神轻轻晃动,红光如潮水般波动:
“她从不说话……但她的沉默从来不是烦人的。你倒好,一开口就是打破虚无的噪音。”
艾什莉叉着腰:“我这是活泼!懂?活泼!”
祂慢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像被吵到不得不现身的苦命上司:
“……看在你与肮脏灵魂关系的份上,我暂且不计较。”
安德鲁已经完全习惯这两者的斗嘴,他直接开口:“你叫我们来,不是为了吐槽吧。”
血红色的巨树扭曲地动了动,像点头。
“肮脏灵魂,你倒是直来直去。”
“废话少说。”安德鲁平静且冷淡,“你喊我们,是发生什么事了?”
虚空安静了一瞬。
那些红色光点像被抽走力量似的暗淡了一下。
随后,那个声音低沉地响起:
“我在翻阅自己的记忆。”
艾什莉挑眉:“你还有翻不完的?”
“你无法想象神明的记忆有多复杂。”
祂慢慢说道,“尤其是像我这样……由怨恨诞生的神。”
祂的树枝轻轻垂下,每一片虚幻的叶子都闪烁着红色的悲鸣。
“我找到了某件重要的事。”
安德鲁:“是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那声音缓缓回答:
“关于血耀。”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血耀。
这东西牵连太多。
艾什莉的恶魔那边,以及圣教的祭司那边都在找这个东西。
而血耀,目前就静静的躺在安德鲁放在旅馆的背包里面。
安德鲁直接问:“血耀怎么了?”
巨树的光芒变得更深沉。
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似乎……已经知道血耀的来源了。”
这句话落下时,虚空里响起一种奇异的回响。
艾什莉瞪大眼睛:
“等等,你之前不是说它是某种可以实现愿望的东西吗?”
“是。”祂承认,
“我曾经不知道,但我翻阅了自己成为神之前的那段记忆……无数次。”
祂的声音变缓,像从古老尘封的深井里把某样沉重的东西重新捞上来。
安德鲁目光直视着祂:“那你找到了什么?”
虚空陷入短暂的漆黑。
紧接着,树干深处传来一句让空气都凝固的话:
“怨念。”
艾什莉:“……怨念?”
“人的死亡并不会终结情绪。”
祂轻声道,“那些瞬间的痛苦、不甘、憎恨、遗憾……所有被压抑到最后一刻的负面情绪,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滞留在世界里。”
血红色的光缓缓从祂身躯中扩散。
“血耀,就是收集并重新利用这些怨念的媒介。”
安德鲁眉头微动:“怨念收集……反向灌注给宿主?”
祂轻轻点头。
“越是不甘的死者,越强烈的情绪残留,血耀就越强。它在吸收,也在释放……它将那些浓缩的负面情绪灌进持有者的命脉,把力量转变为可以操控的‘燃料’。”
艾什莉吞了口口水:“所以……它是怨念发动机?”
祂微微侧了侧树叉:“用词粗鄙,但差不多。”
安德鲁则看得更深:“你说你在回忆中发现——那你和血耀有什么关系?”
虚空里的光剧烈晃动了一瞬,像触动了未知之神最深层的根。
片刻后,祂平静道:
“我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怨念。”
“因为屠村的事情?”艾什莉试探地问。
安德鲁记得——为了那个哑巴女孩的复仇,未知之神在人类时期屠杀了整个村落。
那是不可能没有代价的。
“是的。”祂轻声,“我杀了他们,杀得太彻底。无数怨恨凝成了我,而我的存在反过来强化了那些怨气……于是血耀成功被启动了。”
祂抬起几根像血脉般的枝杈,触及虚空。
“它本质上,是一个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神器。”
艾什莉震住。
安德鲁的表情也变得冷肃。
祂继续说:
“所以我打算……回收它。”
“回收?”艾什莉下意识问,“你能做到?”
“这并不是太难。”
祂平静道,“它只是被无数的怨恨所凝聚的实体,但在时间的伟力下,一切的怨念都将只是过往的云烟。”
“我可以利用时间加速的伟力,让它彻底被净化。”
安德鲁问:“回收之后会怎样?”
未知之神抬起树冠,那声音中带着久违的轻松:
“至少,不会再有无辜的人背负那些死者的执念了。”
艾什莉眨了眨眼,小声说:“……那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未知之神沉默片刻。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不过——”
然后他缓缓伸出一根枝杈般的触须,指向艾什莉:
“焦油灵魂。”
红光轻柔地在她肩头落下。
“作为交换,我会给予你一些……新的小东西。足够有趣,也足够强大。”
“补偿?”艾什莉有点怀疑。
“准确来说,是奖励。”祂缓缓道,“你背负的焦油色的过往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安德鲁偏头看她一眼。
艾什莉眨眨眼,却没回头。
而在此时,未知之神的身影开始轻轻扭曲,像要从虚无中撤去。
安德鲁立刻问:“等等,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是什么?”
虚空停顿。
血红树影像被风轻轻吹过。
随后,一个低沉而古老的名字在虚空中回荡:
“其他的恶魔称我为——【阿兹拉·罗缇斯】。”
他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一句:
“它的意思是:立于时间之外的人。”
下一秒,红光熄灭。
虚无归于平静。
第431章 抛弃麻烦
旅馆的窗帘拉得很严,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布压在玻璃外头。
屋内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把沙发、茶几和堆在角落里的背包映得暖暖的。
空气里仍残留着外卖袋的味道,还有刚才两人入梦前那种奇妙的宁静余韵。
安德鲁睁开眼的时候,意识先回到了身体里,随后才感觉到身边另一人的呼吸——轻柔、温热、熟悉。
艾什莉的手还和他紧紧扣在一起。
她好像也被拉回了同一个醒来的节奏。
两人对视。
一秒。
两秒。
接着是第三秒的微妙无声。
最后还是艾什莉先眨了眨眼,像是脑子里还在倒带刚刚经历的那片虚无世界。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反射性闭上嘴,再次睁大眼盯着安德鲁。
“……我们刚刚是一起被未知之神踢出来的吗?”
“应该算是送出来。”
安德鲁揉了揉眉心,“祂现在有名字了,别再叫未知之神了。”
“好吧好吧,阿兹拉。”
艾什莉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种级别的存在突然有了名字,感觉有点——”
“更麻烦?”安德鲁接话。
她点头。
两人的表情都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疲惫。
那场对话不像梦,倒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塞入意识的“深度会谈”。
精神上的消耗远大于肉体。
沉默持续了三秒。
突然,安德鲁像被电到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艾什莉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血耀。”安德鲁低声说,“祂说要回收,我得确认一下!”
他直接翻过沙发沿,走到墙边的背包前,一把拉开拉链。
里面放着他们随身携带的各种必需品:切肉刀、小药箱、笔记本、备用衣物、子弹……全都被他挤到一边。手伸进背包夹层时,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下一秒,他轻轻地将那颗宝石取了出来。
一块血红色的石头,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却又因为颜色太深、太纯粹而显得无比诡异。
血耀。
当初从公子手里截下来时,它像一块带着怨气的心脏,现在却静得像睡着了。
艾什莉趴在沙发背上看他的动作,懒洋洋地问:
“你真的打算把它给阿兹拉?我们好像也是费了点劲才拿到的吧?”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血耀放在掌心,盯着那深红色的光泽看了许久。
那不是美丽的透明,也不是宝石该有的折射光。
它的红像黑暗中被压缩的怒火,像无数人的愤怒、哀鸣和最后一口气凝成的固体。
艾什莉撑着下巴:
“这东西应该挺值钱的,而且恶魔那边也要这个东西,甚至不惜开出可以实现愿望的价码,你真的舍得?”
安德鲁沉默。
她再贴近一点:
“还是说舍不得的是别的?”
安德鲁瞥她一眼:
“什么?”
她贴得更近了,几乎趴到他背上,语气轻快得像云朵:
“难道说你真的想要找恶魔实现愿望?你想要什么?我?”
安德鲁:“……”
她继续补刀:
“要不我考虑一下?你既然这么关心我,我是不是也要做点什么来回报你呀?比如——”
安德鲁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她的脸给按回去。
“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语气平静,却明显有点无奈,
“认真的吗?我们刚刚才从一个神面前回来。”
艾什莉被按得歪过去,但她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啊?怎么了?肮脏灵魂害羞啦?”
“闭嘴。”
“那我继续说咯?”
“闭——嘴。”
艾什莉偷笑着收回身体,乖巧地抱着枕头坐好:
“哎呀,我就随便调戏一下你,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那不是调戏,那叫骚扰。”
“但你没拒绝呀。”她眨眼。
安德鲁:“我拒绝得很彻底。”
“那你心里拒绝了吗?”
安德鲁:“……”
艾什莉又重重拍了他背一下:“你怎么把头低这么低?脖子要不要我帮你按摩一下?亲手服务。”
“滚远点。”
她只能笑得更欢。
调戏到这里,她心情才算被逗高了,整个人像从刚才的疲惫中完全恢复。
但玩归玩,她其实看得见安德鲁眼神里的那份冷静。
他是真的在思考。
艾什莉轻声问:“所以,你是真的想把血耀交出去?”
安德鲁把那颗宝石捧在手里,目光沉沉:
“阿兹拉说得没错。这东西对我们来说……是累赘。”
艾什莉抬起头,认真听他继续说。
“它的力量太不稳定,来源又是怨念。”
安德鲁淡淡道,“我们没人能保证它不会反噬,而且圣教的人都在找它。留着——只是麻烦。”
艾什莉:“但它很强。”
“强不是理由。”安德鲁抬起眼,“而且阿兹拉说过,他可以用它给你一点新的……东西。”
艾什莉歪了歪头:“你为了我?”
“为了我们。”安德鲁强调,“没有负担的你的战斗力才是优势。”
艾什莉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她原本要说的调情话竟然被自己吞了回去。她抱着枕头看着他,眼神莫名柔软。
不过柔软只持续了两秒。
第三秒她又忍不住坏笑:
“所以,你其实是在偏心我?”
“我是在评估团队战力。”
“团队战力?嗯哼?那要不要我今晚在床上展现一个让你大开眼界的战力提升——”
安德鲁:(深呼吸) “我刚刚说了什么?!”
艾什莉:“团队战力。”
安德鲁:“对。你现在就是团队战力下降的根源。”
“我这是促进团队感情,懂不懂?”
“你促进的是我的偏头痛。”
“哼。那你头痛的时候是不是要我抱抱你才能好?”
“闭嘴。”
艾什莉抱着枕头笑到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乐子。
安德鲁无奈地摇头,心情却因为她的笑意而莫名轻松了些。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血耀身上。
“问题是——”他低声说,“要怎么把宝石交给神?”
“你问我我问谁啊?阿兹拉那种级别的存在,肯定不会像快递小哥那样上门来收件。”
艾什莉摊手,“你要不举高一点?他可能会派什么神使来接。”
“你以为祂是快递公司?”
“那你来想嘛,我脑子只负责可爱不负责思考。”
“……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
“不会。”
她笑嘻嘻地摆手。
安德鲁却皱起眉,认真地想了几秒。
“祂既然能在意识里出现,也许只要在——”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
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像有人直接用手指轻敲他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一道低沉、古老,却充满耐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肮脏灵魂。”
安德鲁立刻站直。
艾什莉感受到他的异样,抬起头:“怎么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她。
因为那声音再次响起:
“把血耀放在你的掌心。”
安德鲁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已经是掌心向上。
“然后呢?”他在心底问。
阿兹拉的声音平静得像恒星间的黑暗:
“调用你的权能。我会在你呼唤的瞬间,将它回收。”
声音像潮水一样消散。
安德鲁的呼吸轻轻停住。
而艾什莉凑过来,眨着眼问:
“他说什么了?”
安德鲁握紧血耀,低声回答——
“看来我知道要怎么交还给祂了。”
第432章 艾什莉的新能力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将血耀稳稳放在自己的左手手心。
宝石触及肌肤的瞬间,他手掌中央那颗不起眼的黑痣像是被点燃一般,微微颤动,随即缓缓扩散出一圈猩红色的光晕。
光晕宛如活物,从黑痣周围渗开,最后凝成一只极小的猩红色眼睛——没有瞳孔,却让人有一种被盯得发冷的错觉。
安德鲁指尖一紧,额角浮起些微青筋。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只猩红眼睛在眨,是以“祂”的方式在回应。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玄妙得无法形容的感觉。
一股未知的力量,从指尖开始浮现,顺着血管流动,像冰水,又像火,是完全违背人类逻辑的存在。
“哎哟。”
艾什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他突然一脸专注又痛苦的样子,撇嘴评论,
“你这表情好像在忍痔疮一样。”
安德鲁额角跳了跳:“……闭嘴。”
“我可是给你缓解紧张气氛。”艾什莉理直气壮,
“你又不是第一次和他借力量了,至于这么……扭曲吗?”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着,话音已经带了重重的呼吸感。
就在这时,手心里的血耀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是一层极薄的灰尘浮现,好像有人轻轻往宝石上撒了一把灰,柔软得几乎不真实。
接着,灰尘在眨眼间迅速加厚,像是年深日久堆积的尘埃重叠着攀爬过宝石表面,将原本明亮的红色一点一点吞没。
安德鲁隐约听见某种轻微的“咔咔”声,不是破裂,而像是骨骼在重新调整结构。
“呃……这个视觉效果看起来挺不妙的。”
艾什莉又点评一句,“你不会把它弄坏了吧?”
话音刚落。
“咔——”
先是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在血耀中央出现。
然后裂缝像受了刺激般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扩散,几何般迅速蔓延,只用了一瞬——
“咔擦。”
鲜红的宝石从中间断裂成两块,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一下子暗淡下来,变成毫无光泽、毫无温度的石头。
下一秒。
世界仿佛静止。
旅馆昏黄的灯光停住;空气里的灰微粒停住;连艾什莉瞪大的眼睛也似乎在那一瞬被拉入某种暂停中。
然后,一道巨大、深沉、如雾如影的轮廓缓缓出现在安德鲁面前。
阿兹拉。
不再是虚无里的模糊神影,也不再是只有声音和意志的存在,而是以某种介于现实与梦魇间的方式,缓缓从空气里浮现出来。
他仍然保持着那棵扭曲的血色树状姿态,只是形体更加清晰,枝干仿佛在空气中以极慢的速度摆动。
“完成了。”
阿兹拉的声音在静止的空间中低沉回响,“我已经成功将血耀回收,你们遵守了约定。”
祂的枝干缓缓抬起,指向艾什莉。
一道纤长却柔和的流光从枝条尖端射出,精准地落在艾什莉的左手手心中。
光芒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疼,而是那种突然被灌入力量的感觉。
她手心中央,出现了一颗和安德鲁一模一样的黑痣,只是更细小,却同样透着不自然的深度。
阿兹拉的声音缓缓落下:
“焦油灵魂,你的新能力……如你所愿。你可以在现实中用精神塑形,创造你所想之物。但记住——越大的物体,越精密的结构,越高的细节,都将消耗大量精神。”
艾什莉的眼睛亮得像刚发现金币的小孩。
“我还能造东西?真的?那——那我是不是可以造个坦……”
“两个小时后必然消散,而且你目前的精神强度绝对不足。”
阿兹拉补了一句。
“……那我造玩具也行。”
她立刻换了方向,但语气依旧充满兴奋。
安德鲁悄悄松了口气,对阿兹拉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阿兹拉却似乎没有因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在祂那不属于人的声音后,突然停顿了一瞬。
“不过,”祂说道,“我还有另一件事。”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
下一刻,他们眼前的血色树影开始崩散、流动,像是树干在被重新塑形,枝条回缩,根须聚拢——最终一点点拉长、收束、收拢,化为一个完全类人的形态。
一个男人的身影立在那里,脸部模糊,只有轮廓与气息能辨认。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熟悉的宝石——血耀。
“你们刚刚看到的……只是其中之一。”
阿兹拉抬手触摸那宝石,声音低沉而遥远,“这样的神器,在天地之间,一共有七个。”
艾什莉倒吸一口气:“七……七个?那不是说……?”
“是的。”阿兹拉点头,“我希望你们能将它们全部收集。”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近似玩笑的语气:
“肮脏灵魂,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成为神的事情吗?如果你能够找齐所有的神器。我或许能借此一次性毁灭所有恶魔。”
安德鲁皱眉:“你想强化自己?”
“是。”阿兹拉直言不讳,“强化时间权能。或许……有一天,我能借此——再见到她。”
空气忽然安静。
祂所爱的那名哑女孩——那个让祂屠尽村子的少女,那个死后仍刻在祂全部记忆里的温柔影子。
阿兹拉抬头,看着两人,没有告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祂的身体开始透明,从脚尖开始化为碎光,沿着脊背向上散开。
光落得极慢,一点一点,像被时间本身分解。
像风中飘散的尘埃,像无声坍塌的旧梦。
最后,祂伸出手,向两人最后一点点倾斜。
“七个。”
“找到它们。”
“不要浪费……我给你们的权能。”
随着最后一句低语飘散,他的身影彻底从空气中消失,只留下仍静止着的旅馆房间——
随后,世界猛地恢复了流动。
桌上的纸巾继续掉落。灯泡继续嗡鸣。空气继续前进。
安德鲁与艾什莉,肩并肩站着,看着祂消散过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第433章 能力实验
空气安静得仿佛余韵尚存。
阿兹拉消散的余光已经完全从房间里褪去,可那种被某个超脱存在凝视过的感觉,却像潮水一样缓缓拍回神智深处。
安德鲁和艾什莉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直到艾什莉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浮出兴奋的光芒。
“喂,”她轻轻拍了拍安德鲁的手臂,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凭空造东西了?”
安德鲁侧过头,神情淡定得像是刚才那番神迹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会议。
他只点了点头,像在确认自己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祂应该不会骗你。”安德鲁说道,“你现在确实可以了。”
艾什莉眼睛立刻亮得像是被点燃。
“那我试试看!”她迫不及待地握拳,像某种准备要释放魔法的幼稚法师,一脸写着“我要创造世界”的气势。
安德鲁叹了口气,按住她的肩膀:“你等一下。”
艾什莉一愣:“干嘛?”
安德鲁皱眉,像是被迫担任某种极其不愿意担任的导师:
“你别一上来就开始随意调用能力,我之前使用完能力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艾什莉眨眨眼,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那你不是睡一觉就好了吗?”
安德鲁表情瞬间精彩。
他咬字极慢地说:
“精神枯竭不是睡一觉的问题,你会……算了,你不懂。”
艾什莉噘嘴:“你才不懂。”
气氛莫名变成一种幼稚的顶牛,但情绪轻松得不像刚刚和神明谈论神器与权能。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掐死她的冲动:
“跟我学。”
艾什莉扬眉:“哦?你还会教学呢?”
“比你强。”安德鲁毫不留情。
艾什莉抬腿想踢他,被安德鲁侧身避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沙发前空出的地面,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右手手心。
“你现在试着呼吸,集中精神。”
“然后呢?”
“........你试试能不能用思维调动你手心的那一小股气息。”
艾什莉听得一脸困惑:“你说得像谜语。”
“神给我能力的时候,也没比这清楚多少。”安德鲁理直气壮,“所以你要习惯。”
艾什莉白了他一眼,却还是照做。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左手。
仿佛回应召唤一般,她的手心开始隐隐发热。
皮肤中央那颗刚出现不到半小时的黑痣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一条红色的线从痣的边缘蔓延开,像是血液在皮肤下奔流,最后蓦地凝成一道极细的光轮。
艾什莉愣住:“哇,这也太酷了吧。”
“别激动。”安德鲁提醒,“还没开始。”
下一瞬——
那道红痣缓缓睁开了。
一只和安德鲁手上一模一样的猩红色眼睛出现在艾什莉掌心,纤细、锐利,却无瞳无神,只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颜色。
她把注意力集中回手心,那只眼睛随着她意念的收束微微一缩,光芒汇聚,像是在等待指令。
艾什莉想了半天——
“那……我先造个棒子?”
安德鲁无语地看着她:“你能不能让第一次试验的对象优雅一点?”
艾什莉理直气壮反驳:“管那么多干嘛?造得出来才是重点!”
说完,她闭上眼,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朴素到不能更朴素的形状——一根短棒。
没有复杂纹路,没有机关,没有特殊材质,甚至连颜色都懒得设定。
手心的眼睛像感应到某种命令一样,光芒突然一闪。
空气震了一下,不是声响,而是空间像被挤压了一瞬,然后——
“噗!”
一道小小的形体在她手旁凭空生成。
艾什莉睁眼。
一根纯黑色、光滑的实心短棒,就这么躺在她掌心上,像是理所当然存在已久的物体。
艾什莉瞪大眼睛:“我——我真的造出来了!?”
安德鲁点头:“嗯,恭喜,你离毁灭世界又进了一步。”
艾什莉瞬间眉飞色舞,完全没有意识到安德鲁是在损她。
她一下丢掉那根棒子,又开始尝试新的形状——
一个正方体。
一把简单的小刀。
一把稍微有点弧度的铲子柄。
甚至还试着造出一只带耳朵的杯子。
每一样东西都在空气中凭空出现。
造物的瞬间都会伴随红光闪烁,像是现实在被她的意志扭曲。
艾什莉兴奋得像只被放出笼子的猫:
“太好玩了!我还能再——”
她话没说完,声音突然有点飘。
视线开始有些虚焦,肩膀也微微晃了晃。
安德鲁眼尾一抽,果断伸手按住她的额头。
他叹息一口,摇摇头
“我就知道......”
艾什莉眨眨眼:“呃……知道什么?”
安德鲁深呼吸:“我再说一遍——这种能力是拿精神力换的,你自己悠着点!”
艾什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心跳像是脱节一样不太稳定,像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抽掉一根骨头。
“欸?我怎么……感觉有点软?”
“那叫虚脱。”安德鲁没好气道。
艾什莉想抬手,却发现手指都在发抖,连站姿都不稳了。
她皱眉,似乎对自己的脆弱非常不满:
“等、等我再试一次,我感觉我还可以——”
话还没说完,她的膝盖就往下沉。
安德鲁叹了口气,像早就预料到一样,一把将她抱起来。
不是揪着领子,也不是架着肩膀,而是——
公主抱。
艾什莉愣住:“你……你干嘛抱我?”
安德鲁毫无表情:“因为你现在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艾什莉耳尖红了一瞬:“谁说的,我只是……只是……”
她试图挣扎,却像在水里挥拳,软得不像话,只能瘫在安德鲁怀里,被他毫不费力地抱往旅馆那张单人床。
安德鲁把她放下,替她拉好被子,语气淡得像在宣布结案:
“能力是用来杀人,不是拿来玩具店采购的。睡一觉,恢复精神。”
艾什莉瞪他半眼,却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眼皮忽闪了两下,很快沉了下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她还咕哝了一句:
“切,我下次一定要多练练……一个小时……不够……”
声音渐渐断成毫无意义的鼻息。
房间恢复安静。
安德鲁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确认她真的睡熟后,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一种既无奈又……隐隐带着纵容的叹息。
像是谁拿对了麻烦的钥匙,却没办法再把它丢掉。
第434章 超级无敌终极弹力软棒二号!(艾什莉那意义不明的起名)
冷风自山丘的背面吹来,卷着砂砾横扫过蜿蜒的柏油公路。远处的山体依旧静默无言,隐秘的金属机关与暗门如同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斑驳的石壁与茂密的灌木随风晃动。
此时的天色尚未彻底放晴,云层像未散去的灰色幕布压在山脉上方,使这一段公路宛若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空旷舞台。
安德鲁靠在越野车车头一侧,双臂交叠,视线始终不离那条通往山丘的道路。
他几乎一动不动,沉着、冷静,仿佛随时能化身为一道利刃,在敌人出现的一刻刺入命门。
与安德鲁的专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车顶、完全沉浸在自我娱乐之中的艾什莉。
“嘿嘿嘿——看好咯安德鲁,这次我打算做——超级无敌终极弹力软棒二号!改良型!”
少女举着双手,满脸写着“我已经开始作妖”的那种神采,一只脚还踩在车窗框上摇晃。
她手心的黑痣缓缓张开,露出一只血色竖瞳,与安德鲁发动权能时一模一样,却明显带着更孩子气的狂热。
竖瞳一闪,空气震荡了一下,一根粉红色、看上去柔软得荒诞的长条物体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像是某种……无法判断用途的弹性玩具。
艾什莉眯起眼,认真观察成果三秒钟,然后——
biu!
她挥起那根软棒,像是在试水温一样,轻轻戳了一下安德鲁的脸。
安德鲁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头。
艾什莉:“……嘿嘿嘿。”
第二下戳得更用力。
安德鲁终于叹了口气,语气不悲不喜:
“这是今天第七根了。”
艾什莉理直气壮地回击:
“我是能力使用者,我在训练!”
“你在用这个训练的是我的耐心。”
“那不是挺好?你越冷静,我越安全。”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她这句话是否成立,最终无声地将那根软棒抓过来,顺手丢进车后备箱。
艾什莉立刻张大嘴,像只被抢了零食的小动物:
“喂喂喂喂喂!那是最新型号欸!我这次还特意加——”
“弹性?对,你刚才已经用它证明了这一点。”
“还有粉色是我的审美选择!”
“你戳我脸的时候我并不是特别在意它是什么颜色。”
安德鲁一脸淡定地说完,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公路方向。
艾什莉撅起嘴,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正准备再发动一次能力,却猛地晃了一下,整个人软倒在车顶。
安德鲁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差点摔下来的艾什莉,熟练得宛如已经接过很多次这种突然断电式的昏昏欲睡。
少女迷迷糊糊地喃喃道:
“好困……为什么精神力消耗得这么快……不是说小东西不太花力气吗……”
安德鲁低头看她,眼神无奈得几乎带了点宠溺:
“你连续造了七根软棒,还用每一根都戳我,难道你以为精神力消耗会按戳的次数递减?”
艾什莉闭着眼,声音轻飘飘的:
“嘿嘿……不过你现在没生气啊……证明我真的在练你的耐心……训练成果显着……”
“我是在思考要不要把你丢进车后备箱跟软棒关一起。”
“欸——那你得把我也变成粉色才行。”
“放心,只要你再造一根,我就有那个冲动。”
安德鲁话落,把她半抱半拎着塞进副驾驶位置,拉上安全带,又顺手从后座抓出两包薯片,啪地扔在她脸上,然后把汽水塞进她怀里。
艾什莉醒了一半,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
“……投喂?”
“你这样至少能安静五分钟。”
艾什莉立刻打开薯片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某种得到情绪安抚的小型哺乳类,吃得异常满足。
吃了几口后,她又突然抬头,认真地说:
“安德鲁。”
“嗯?”
“我昨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
“我是不是……真的可以造任何东西?比如——”
安德鲁没等她说完,已经冷冷地回应:
“不可以造炸弹,而且我认为你没有那个能力制造炸弹。”
“我还没说炸弹!”
“你每次露出那种危险的表情的时候,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艾什莉撇嘴:
“可是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我发挥能力到极限,我是不是也能造……活的东西?”
安德鲁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不是随口反驳,而是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说:
“不知道。也许可以。但在我们弄清楚这种能力的本质前——你最好别尝试。”
艾什莉咬着薯片角,眨了眨眼:
“听起来你有点怕。”
“我不是怕。我在确认——如果你能创造生命,那你会不会哪天造一个会说话的、能戳我脸的软棒?”
艾什莉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
“……哇,那确实很酷欸!”
安德鲁扶额。
这女人根本没有在话题上刹车的意思。
就在艾什莉吃着薯片、偶尔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时,安德鲁突然立起身体。
空气像被瞬间抽离了一层。
艾什莉也立刻坐正——这是她这一路上养成的条件反射:
安德鲁不对劲=事情要发生=最好不要继续作死。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冷静,像是从某种不可违逆的时间缝隙中传出:
“有声音。”
艾什莉竖起耳朵,却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哪来的声音?”
安德鲁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向山丘方向。
他的手心微微发热,像是血色眼睛在无声睁开,时间的流向仿佛被轻轻拉扯。
那一刻,他的世界安静下来。
不,是世界本身似乎被迫迎合了他的感知。
艾什莉低声问:
“是车?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安德鲁停顿了一秒,然后:
“不是车辆。”
“那是什么?”
安德鲁抬起头,眼底浮现一种带着不祥预感的冷意:
“——是脚步声。”
艾什莉倒吸一口凉气:
“从山丘的方向?”
安德鲁点头。
空气骤然安静。
然后他慢慢吐出两个字:
“准备。”
艾什莉薯片袋瞬间掉到地上,精神力涌动,黑痣的竖瞳缓缓睁开——
公路尽头的风声突然像被切断一样。
而下一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435章 猎人
树枝被拨开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带着湿冷山风掠过地面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安德鲁侧耳,原本松弛的肩膀轻轻一顿——那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节奏,而是有人在靠近。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四个背着猎枪的男人便从林间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不属于城里人的自在步伐。
粗布外套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松针,脸上则是那种常年在山里跑才会晒出的红润色,连眉毛间的神情都透着随性与坦荡。
这不是紧张,也不是戒备。
相反——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路遇之人的热情。
“哎?这儿有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先开了口,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眯,整张脸笑得像被阳光点亮了一样。
“我还以为这段路没人跑了呢。兄弟,你车这是出毛病了?”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遇见老熟人一样自然,那种关心不是出于怀疑,而是随口的问候,甚至带着一点“既然遇见了就得打个招呼”的朴素情感。
安德鲁原本倚在车门边,此刻抬起头,也顺势回以同样自然的笑容。
他的语气稳,呼吸平,像是完全不把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当成威胁。
“啊,不是抛锚。”安德鲁抬手指向车尾附近,“我们就是出来走走,顺便野炊一下。”
那动作随意到像是和多年好友解释行程。
车旁的确放着几袋乱七八糟的垃圾,全是浪子先前留下的烂摊子,让现场看起来像刚结束胡乱收拾的野营。
“野炊?”第二个猎人眼睛一亮,“在这地方?你还真是懂行的!”
他双手叉腰,语气兴奋得毫不保留:
“这里风口够大,但景色好,人也少,就是动物多点——不过别担心,那些玩意儿看着吓人,其实没几只敢真扑人。”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回荡在林间,震得枝叶微微发颤。
第三个猎人绕着车蹲下看轮胎,不像审视,更像打量一头稀罕的牲畜。他啧啧称奇:
“呦,这车不错啊,越野胎新换的吧?跑山道肯定稳得很。”
安德鲁被夸得一愣,却还是礼貌地点头:“是啊,路不好走,只能选耐操点的。”
“懂行!”猎人竖起大拇指,那神情像遇见同乡,一点架子没有。
事实是——这车跟安德鲁其实半点关系没有,是浪子临时买来的。
但此刻,安德鲁说得像是他的车一样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车窗后突然出现一张若无其事的脸。
艾什莉叼着吸管,正准备开口,却看到安德鲁已经动作比大脑快一步——掏出一包烟,抖出几根递过去。
“来一根?”
那一瞬间,几名猎人的眼睛亮得像看见宝贝。
“哎哟,好烟?”
带头的男人眯起眼,笑意瞬间拉满,“这趟没白来!”
他像收到珍贵补给似的接过烟,毫不客气地点上,一口烟吸进胸腔,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艾什莉的脸瞬间垮掉。
不是因为被忽视,而是——她讨厌烟味。讨厌到可以在脸上写成作文。
她按下车窗键,玻璃缓缓升起,就像拉上舞台幕布。
临关前,她给安德鲁投去一个表情:
——我尊重你社交,但我不尊重这种空气。
安德鲁假装没看到。
猎人吸着烟,热情地继续搭话:
“小兄弟,你们第一次来这座山?这片地大得很,没熟人带路容易迷路。”
安德鲁顺口接上:“确实第一次。我们随便走走,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待会儿。你们这是打猎?”
“可不是!”猎人一拍大腿,“今年狩猎季,我们几个出来看看有没有野鹿,顺便——啊,在家待久了,老婆嫌我碍眼。”
这话一出,其他人哄堂大笑,毫无城府,那种笑声连山风都吹不走。
安德鲁笑着附和,然后像随口好奇般问:“我听说这一带以前有些怪事?有人说有些地方不能去,是不是?”
猎人挠挠头:“怪事?没有吧?这山就这样,一直这样。偶尔有狼,不过去年搬走了。”
另一个猎人接话:“放心玩吧,要真有事,我们这些年早跑光了。”
他们说得像陈述天气,笃定又平常。
艾什莉透过车窗听见,不禁嘀咕:“原来真是普通人。”
安德鲁点点头,心里把“此地是否有人为异象”的疑虑彻底划掉。
这些人身上没有丝毫被逼藏事的紧绷,也没有撒谎时会出现的呼吸停顿或目光闪避。
他们只是——真的热情、真的普通。
“那就好。”安德鲁笑着点头。
“哎客气啥。”猎人摆摆手,“我们再往上走,你们玩得开心!”
他们背起猎枪,继续沿山道往深处去。离开时还回头挥手,像和邻居道别。
直到四人身影被树林彻底吞没,安德鲁才长呼一口气,把烟踩灭。
他抖抖衣服,又特意站在风口让山风带走残味,确认干净后——才走回车边。
车门刚打开,迎接他的不是问候,而是:
“你可算回来了。”
艾什莉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椅背几乎平躺,她像半融化的,手里抱着零食,嘴角还沾着薯片碎屑。
她正伸手,手心隐隐泛起血色光芒——她在调动能力。
安德鲁脸色一变,一把按住她的手:
“停。别再玩了。”
艾什莉愣住,眼神像被没收玩具的小猫:
“我就再试几次……”
“差不多就行了。”安德鲁叹气,“再这么玩,真遇紧急情况,你连跑都跑不动。”
艾什莉撅嘴,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可是很无聊啊……”
安德鲁捂住额头:“我们是来蹲点,不是来开玩具工厂。”
艾什莉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像失去全世界最珍贵的糖果。
她最终缩进安德鲁怀里,闷闷嘟囔:
“那你至少陪我说话。”
安德鲁闭眼三秒,仿佛在和命运谈判。
然后,他妥协了。
“……说吧。”
艾什莉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成功解锁游戏权限:
“好。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
安德鲁瞬间后悔。
不过也没机会后悔了....
算了,自家的。
受着吧。
第436章 再次行动
安德鲁已经不记得艾什莉问到第几个问题了。
从“如果你必须在我和浪子之间选一个当队友你会选谁”开始,到“你第一次抽烟是什么心理”,再到“如果我能够造两小时存在的猫,你会不会让我造十只让你一晚抱够”这种毫无逻辑、甚至连提问目的都存疑的问题,安德鲁始终维持着一种濒临断线、却又死撑理智的沉默。
艾什莉的问题没有尽头。
她的脑子像自带弹匣,一旦上膛就会自动连发。
“所以如果我造出来的东西只能存在两个小时的话,假设我造一个炸药,如果我刚好卡在一个小时五十九分钟五九秒引爆它,它会爆炸还是会消失——”
“等一下。”
这一声不是拒绝,而是命令。
安德鲁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地刺向前方。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思绪,整个人从懒散的忍耐瞬间转化为捕猎般的专注。
艾什莉愣住,嘴角还维持在刚准备说出下一个问题的弧度。
安德鲁没有再解释,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挡风玻璃前方。
“看那边。”
艾什莉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白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山丘上,本应是温暖的色调,却在一瞬间被一抹刺眼的白色撕裂了景色的平静。
那白色非常突兀,不像自然反光,更像是什么东西主动闯进视野。
艾什莉眨了眨眼,愣了一秒,然后反应如同电光划破夜空般迅速。
“那、那个——是、是他们之前补货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语气兴奋得连音调都不自觉拔高:“居然回来了?他们又出来了?!”
安德鲁已经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白天的光影下显得沉稳有力,车身缓缓前冲。
阳光洒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尘土和落叶被车轮碾起,像是微小的白色烟雾在空气中飘散。
他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酷:
“坐好,我要跟上去了。”
车轮碾过平整的山路,扬起微微尘土和落叶,但在白天的视野里,一切都清晰可见,车辆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阳光照亮。
安德鲁从坡道上缓缓驶出,没有激烈加速,而是维持与白色面包车合理、安全的距离,既紧跟又不引起注意。
他全程观察着车身、车窗反光,以及周围偶尔掠过的行人或偶发车辆,计算着每一次加速与刹车的时机。
艾什莉几乎贴在车窗上,眼中闪烁着猎物就在眼前的兴奋,手心的黑痣微微张开,血色竖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太好了,我们终于不用继续等了!我快要被无聊杀死了!”
安德鲁淡淡回应:“别激动,真正麻烦的反而刚开始。”
艾什莉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但动作仍轻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到血液都不听话。
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浪子!”
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操作——不是打一通,而是连续拨号,像在执行战术压制。
第一通电话——无人接。
艾什莉皱眉,继续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执拗得几乎像是在攻击对方的通讯权限。
“你接不接!”她嘟囔,像在碎碎念一个欠债不还的混蛋。
安德鲁一边盯着前头的面包车,一边淡声提醒:
“他不会接。浪子只会在他觉得必须回应的时候回应。”
话音刚落——艾什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回拨。
是一条信息。
短短一句,缺乏标点,却带着那种明明不耐烦却懒得多说的熟悉语气:
——有动静了?他们到哪,给个消息就行。
艾什莉气得牙都痒:“这个人真是……!”
她又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估计是在骂人。
回完之后,她整个人像从任务状态解放,呼出一口气,把注意力再次放回前方。
“嘿,他们转弯了!”
果然,白色面包车从山路切入另一条更宽阔的公路。
安德鲁立即跟上。
这一段路白天可视范围极广,山林与建筑逐渐展开,阳光下的路面清晰可辨,随处可见行人、车辆与交通标识。
安德鲁踩稳油门,保持车距——不近、不远,但始终紧跟,每一次转向、加速或减速都在可控范围内,完全不暴露。
他注意到,白色面包车的司机显然熟悉路线,避开主干道和拥挤路段,车辆行驶有条不紊,速度也控制得稳当,仿佛早已计划好每一个行动细节。
几分钟后,前方出现熟悉的城市轮廓,高楼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斑,街区的街灯与玻璃窗映射出的光线像蜂巢般闪烁,整个城市在白昼下显得清晰而有序。
艾什莉眨眨眼,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这是要回市区?”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冷静地调整车速与距离,确保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车子沿着街区穿行,避开行人、停靠车辆以及监控盲区,宛如一条白天中不被察觉的阴影。
安德鲁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后视镜和侧镜,确认没有异常干扰;同时,他脑中开始推演可能的路线、停车点和潜在威胁。
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入一座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白色车身在强烈的人工光下显得刺眼、冷淡又极其显眼。
艾什莉瞪大眼睛:“等一下,这里是——商场?”
安德鲁握紧方向盘,眼神沉下去:
“一群卖军火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把车停在远处的阴影内,熄火。
引擎余温尚在微微颤动,白天的空气却异常静谧,偶尔有远处车辆驶过的轰鸣声被商场结构阻隔,只留下静止而紧张的气氛。
艾什莉咽了口唾沫。
她终于没有问题要问了。
这一次——她只是悄悄坐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辆毫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
第437章 法餐
安德鲁和艾什莉在车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那几个人确实从面包车上下来,并顺着停车场的扶梯往楼上走时,两人才悄悄下车,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尾随。
商场内部的灯光明净而温暖,背景音乐轻柔到像是在掩饰这里可能隐藏的一切阴谋。
电梯镜面反射出安德鲁冷硬的下颌线,而艾什莉的影子却在旁边蹦蹦跳跳,像随时要爆出新的问题。
她忍了整整一路,终于在电梯门打开时憋不住了:
“说真的,我以为军火商应该藏在什么臭烘烘的仓库里,结果居然跑来商场吃饭?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安德鲁冷冷回一句:
“我不知道。不过像军火这种暴利的行业,里面的人通常比你想象的懂得享受。”
“哇,那我突然有点期待他们点什么菜。”
“……闭嘴。”
艾什莉秒闭嘴,但脸上的笑意却像故意挑衅似的。
两人穿过商场的玻璃长廊,一路跟着那三名可疑人士停下的方向走去。
直到一片鹅黄色灯光洒落下来、伴随香草和黄油的味道飘散,他俩才看见那群人推开了一家门口挂着手写菜单板的法式餐厅。
餐厅名字优雅,落地窗边摆着新鲜花束,服务生的动作娴雅如舞。
安德鲁皱眉,他没想到目标会选择这种地方——太公开、太干净、太不符合常理。
但那三人显然非常熟悉这里,一屁股坐下,还没打开菜单便流畅报出几道法语菜名,像常客一样自然。
安德鲁盯着那几人落座的位置静默了两秒,然后才推门进去。
叮的一声,风铃响起。
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他忽略了艾什莉的存在。
刚踩上地毯,艾什莉已经对上迎来的服务生,一脸认真又带点雀跃地说:
“你好,我想预定一份法式焦糖布丁、柠檬塔、还有……呃,那个,名字很长像绕口令的巧克力千层酥。”
安德鲁差点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现在在干什么?”
艾什莉振振有词:
“我们潜入餐厅盯梢,对吧?但是盯着别人点菜不点我们自己的东西,这不是更可疑吗?”
她指向那三个人的方向:
“他们点菜了,我们不点,那我们不是显眼得像一块生肉一样?”
安德鲁深吸口气,感觉自己肺部正在尝试逃离身体。
“那你至少点一份沙拉或咖啡吧。哪有人一进来点甜点点到服务生记住你家谱的?”
艾什莉认真反驳:
“甜品才是法餐的灵魂。你知道在甜点界,法式甜品相当于高精度切割机在工业领域的地位吗?我只是尊重文化。”
“以前又没钱没机会的,就不能让我们享受享受吗?”
她还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安德鲁沉默三秒。
然后,他妥协了。
“随你。点吧。”
艾什莉立刻精神一振,像刚听到赦免令一样:“那我再加一份舒芙蕾——”
“但别得寸进尺。”
“……好吧。”
两人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视角刚好能够不引人注意地观察到目标三人的背影。
没多久,盘子陆续端上来。
焦糖布丁表皮焦香,轻敲就会碎出金色裂纹;柠檬塔像小小太阳似的,酸气扑鼻;巧克力千层酥层层分明,安德鲁甚至怀疑还没吃这东西就会掉渣。
艾什莉吃得像在进行某项庄严神圣的仪式,叉子落下的声音都带着宗教般的虔诚。
安德鲁原本不打算动,但香气像是蓄意挑衅,他犹豫了三十秒,最终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入口瞬间软化,像舌尖某种危险的和平协议。
他沉默了更久。
艾什莉注意到了,眼睛眯成狐狸形状:
“是不是很好吃?”
安德鲁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饭桌上宁静三十秒,艾什莉忽然开口:
“那边那三个人……在聊什么呀?”
安德鲁眼神一紧,他当然也想知道。
那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杯子碰撞声、刀叉摩擦声断断续续传来,但对话内容像被一道距离和噪音屏障隔绝。
他试图听了几次,依旧无果。
“听不见。”
安德鲁皱眉,“他们位置太巧妙了,刚好在最空旷的地方,贸然出现在附近可能会被怀疑......”
艾什莉舔掉唇角一点焦糖:“那怎么办?要不要我造个长距离监听器?”
安德鲁一脸无语的瞥了她一眼:
“很好,我们的大发明家。请问你知道你口中所谓的‘长距离监听器’的基本构造和原理吗?你要创造一个你压根就没见过的东西??”
艾什莉眨眨眼,撇嘴:
“那打算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他们吃完离开?”
安德鲁揉眉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问:
“浪子那边有消息吗?”
艾什莉懒洋洋放下叉子,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
消息停在她上次汇报面包车位置的那条。
她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放鸽子的委屈:
“没有。他大概还在睡吧?”
安德鲁轻轻呼出那口积压太久的气:
“那就指望不上他了。”
艾什莉一边咬着叉子柄,一边若有所思:
“你说,他是不是在故意不回我?”
安德鲁淡淡道:
“不是‘故意’,是‘一贯’。”
艾什莉:“……你知道这样讲别人其实也很伤人吧?”
“那你知道浪子那种人是靠情绪驱动的吗?你对他生气,他反而会更开心。”
艾什莉沉默了三秒,然后认真点头: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安德鲁没回话,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三人身上。
他们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蘸着酱料、举杯碰撞。
轻松、自然、毫无防备。
但正因如此,安德鲁背脊渐渐发凉。
真正危险的人——
从不会表现得像危险的人。
艾什莉忽然凑近: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身份?”
安德鲁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应该是技术人员或者管理层吧?但应该不是最高的决策层。”
艾什莉眨了眨眼,忽然把叉子插进千层酥,语气轻快:
“那应该战斗力不算特别高.......那我还可以继续吃。”
安德鲁侧目看她。
这一刻,他非常确定一件事——
敌人或许很危险,但真正让他活不到明天的,永远是他这位队友。
第438章 变故
安德鲁端着杯水,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不远处那三人身上。
他们动作闲散,却总给他一种奇怪的节奏感——不是普通人在享受午餐,而像在计时、在等待、在同步某个无形的计划信号。
他知道继续这样空耗下去没有意义。
时间会把一切证据磨钝,而他们追踪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当旁观者。
然而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还没有找到能够不惊动目标的破局办法。
就在这时——变故突兀地发生。
啪——!
那声音犹如命运敲响餐刀边缘,一名玩得兴起的孩子在餐厅里奔跑,不慎撞上端着果汁托盘的服务员。
橙色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粘稠弧线,毫无偏差地泼在目标三人其中一人的外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拍,随即恢复——
“看你往哪跑!你这小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赔偿——”
吵闹声瞬间炸开,带着典型的尴尬与怒火。
孩子的母亲慌忙拉住他不停道歉,服务员连声鞠躬,而被泼到的人脸色已经铁青,咬着牙骂骂咧咧。
安德鲁眯起眼。
他没有加入围观,也没有产生任何无谓的情绪波动,但他的注意力在那男人皱眉的瞬间便锁死在对方身上。
果汁?
这是一种甜的饮品,既然是甜的......
那看来那粘稠感有他好受的了。
被泼果汁的人显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狠狠甩了甩袖子,咬牙切齿道了一句抱怨,然后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清理。
就在此时,艾什莉正把叉子戳进一块千层酥里,半张脸埋进甜香之中。
她原本只顾着吃,直到安德鲁站起,她才意识有所变化。
“喂喂喂——怎么了?”
她嘴里含着甜点含糊不清地问。
安德鲁低声交代,语气克制而冷静:
“看好他们剩下两个。”
艾什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德鲁又加了一句:
“别光顾着吃。”
艾什莉嘴角抽了抽,被戳中要害,瞬间明白情况紧迫。
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丢,压低声音:
“你放心去吧,我会盯着的。”
安德鲁没有回头确认。
他知道艾什莉的注意力虽然常常游离,但在关键节点绝不会掉链子......
算了不管了。
他从椅子上起身,步伐自然,不急不缓——就像一个普通顾客要上洗手间。
没有过多视线落在他身上,也没有人意识到猎人与猎物正悄然交换呼吸位置。
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就在那名被果汁浇到的男子骂骂咧咧走向洗手间之后,安德鲁也缓缓起身,动作自然,像是单纯想去洗手一样,与人群中的其他客人没有任何区别。
洗手间入口明亮,地面反射着冷白的灯光。
安德鲁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眸色瞬间冷沉下来。
——就是现在。
他抬手、指尖轻轻扣住门框,低声吐出能力启动前惯用的呼吸节奏。
下一秒,空气像被无形绳索勒住一样,声音、动作、气流,全都骤然凝固。
时间暂停发动。
安德鲁停滞时间,他的能力可无法维持太久。
他像一道影子般闪入洗手间深处,精准推开一扇还未完全合上的隔间门,整个人隐匿其中,反手扣住门锁,动作干脆到没有丝毫拖延。
就在他锁上门的瞬间,暂停解除。
世界重新呼吸。
脚步声随之响起,那名倒霉的男人闯入洗手间,脸上还挂着被泼湿的不耐。
他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打开水龙头,将果汁污渍往下搓洗。
清水击打洗手台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空间里。
那人左右张望,确认没有旁人后,才稍稍放松了肩背,像是终于能摆脱伪装。
安德鲁在隔间里屏住呼吸,透过门缝观察。
那人终于掏出手机,按下拨号键。
语气恭敬得几乎本能,不像在汇报工作,更像在朝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行礼。
电话一接通,他便低声说道:
“主教大人吗?我们这边目前一切正常。所需物资今晚就可以运送出发。”
安德鲁眼神瞬间凝固。
没有修辞,没有多余伏笔,只有一条致命且明确的信息:
今晚。
不是某个模糊日期,也不是等待指令后的执行窗口,而是已经排定的具体行动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在筹备,他们已经在倒计时。
安德鲁的心跳没有加速,但胸腔像被无形力量紧紧压住。
从现在开始,一切节奏都改变了。
那人继续说了几句无关结构细节的话,大意确认:
行动没有暴露、流程按计划推进、人员状态正常。
没有泄露地点,没有提到路线,也没有交付对象。
对方谨慎得像把每个词都过秤。
——他们的敌人不是莽夫,而是懂得隐藏痕迹的人。
电话结束得很快,连敷衍寒暄都没有。
那人将手机收回口袋,再次环顾洗手间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才推门离开。
安德鲁没有阻拦。
他只是大概默数了十几秒,才慢慢悠悠的走出隔间,来到洗手台的位置。
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完成如厕准备洗手的人。
他推门出去,艾什莉正坐在原位,叉子悬在半空,双眼死死盯着那三人剩下两人的方向,神情认真得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看到安德鲁,她压低声音:
“情况怎样?”
安德鲁没有坐下,他只说了一个足够改变局势的结论:
“他们今晚有行动。”
艾什莉愣了一秒,随即瞳孔放大,像听见某种战斗信号。
“今晚?确定是今晚?”
安德鲁点头: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模糊。”
艾什莉吸气,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安德鲁的回答冷静、简短、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吃完这顿,然后回去盯梢点。”
“今晚一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第439章 白色面包车
黄昏已悄悄在山脊线上拉开了幕布,天色不是骤然沉下,而是像一层薄得看不见的灰纱,被人慢慢地、耐心地拖曳着铺开。
光线从炽白转向柔金,再慢慢褪为黯淡的蓝。
公路边的山坡,在这迷蒙的光晕下显得既荒凉又静谧。
安德鲁靠坐在越野车驾驶座上,指尖轻敲方向盘,节奏极慢,却像是心跳的外延。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山下那条不起眼的公路。
艾什莉蜷在副驾驶的位置,抱着一桶吃了一半爆米花的,困倦、无聊,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躁动。
这里是他们选定的盯梢点——山势使得道路下方一览无遗,只要有车辆经过,这里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没有喧嚣,没有人群,也没有风声能填满空气,只剩下沉默像一条伏在颈后的蛇,让人时刻意识到未知正在逼近。
越野车里静得连艾什莉嚼薯片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他不会又睡到什么时候才来吧?”
艾什莉嘟囔着,用薯片角戳安德鲁的手肘。
安德鲁没看她,只是淡淡回了句:
“我哪知道?按理来说这个点也差不多要交接了,他应该在路上了吧?”
艾什莉愤愤的咬下一把爆米花,腮帮子鼓鼓的。
“我怎么感觉他是在家里睡觉?”
她说话有点含糊不清的。
安德鲁顺手从艾什莉身前的爆米花桶里抓了几个,丢进了嘴里。
“要不你去他的梦里给他两拳?”
艾什莉撅嘴:“我怎么可能跑进他的梦里揍他?”
就在她准备继续抱怨时——
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像一条轻柔的线,从空气最远端拉近了存在感。
一台白色面包车慢吞吞地晃上坡,仿佛不是要执行什么危险行动,而是来兜风似的。
艾什莉斜眼一瞄:
“这速度,是在给蜗牛让路吗?”
安德鲁没说话,但眉角轻动,像是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面包车在他们旁边停下,车门被踢开——
浪子叼着吸管,另一只手还捧着一杯冰镇可乐,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
他神态轻松,看起来完全不像赶着加入一场潜伏行动,更像来参加露营烧烤。
“哟,两位,”浪子招了招手,“这么早啊?晚餐吃了没?”
艾什莉的脸瞬间变成暴风雨前夕那种扭曲又忍耐的表情。
三秒后,风暴落下。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问?!”
艾什莉蹦下车,指着浪子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开骂,
“我们在早上的时候给你发消息,你直接装死是不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你在干嘛?养生睡觉是不是?!”
“诶!我负责的是夜班欸!”浪子两手一摊,一脸理直气壮,
“早班我干嘛来?熬一晚上困成傻逼了都。”
他喝了口可乐,补刀一样笑道:
“我相信你们能搞定啊。”
艾什莉气到语塞,脸憋得能点燃汽油: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欠揍?!”
浪子眨眼:“可能因为我长得帅?”
“我真的很想把你的可乐倒进你耳朵里让你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好了。”安德鲁终于开口,声音像浇熄火焰的冷水,“吵够没?”
两人同时闭嘴,像被主人呵斥的两只吵架小动物。
安德鲁继续道:
“他们今晚要运输物资,很可能是军火。我们接下来不是互相折磨,是盯紧动向。”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一丝夸张或戏剧化,只有冷静、精准、已经做过推演后才会有的那种确定语气。
艾什莉吸了口气,想反驳什么,却被接下来的话堵回去。
“尤其是你——”安德鲁转头盯她,“今晚最好别动枪。这种规模的军火运输,不小心殉爆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艾什莉一愣,然后不太情愿地点头: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没脑子。”
浪子则吹了声口哨:“哦?连你都知道危险,那看来是真的很危险。”
艾什莉猛地瞪他:“你再继续说话,我保证你今晚不是夜班,是永眠。”
浪子举手投降:“闭嘴闭嘴闭嘴,我静音模式。”
安德鲁揉了揉眉心,像后悔人生选择一样深吸一口气: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正常几分钟?”
就在这时——
一抹光点出现在远处蜿蜒的公路上。
起初只有一点,像星星掉到地上。
但随着时间推移,光点变成两点、三点……然后连成一条线。
艾什莉立刻凑到挡风玻璃前:“来了来了来了!这次不会又是游客吧?”
浪子一个箭步冲回车上,瞬间熄火关灯,动作干脆得不像刚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
他靠着车门往下俯视。
山坡地势极佳——他们在暗处,而下方道路车辆的灯光完全照不上来。
安德鲁目光沉下:
“不是游客。”
光线靠近,逐渐显形为一辆辆白色面包车。
不是一辆,不是几辆——
是一长串。
像白色的铁蛇,从黑暗深处盘踞而来。
浪子罕见地收起笑容,声音第一次带上重量与凝重:
“这个数量……要运的东西怕不是天文数字?”
艾什莉没有回应,反而缓慢地眯起眼睛。
她盯着下面那队车队,又回头看看他们身边那台——
浪子的白色面包车。
车灯、车标、车身线条、甚至漆面反光角度……
她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抬头看向浪子:
“喂,睡懒觉的家伙!”
浪子抬眉:“嗯?”
艾什莉指着他的车,语气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浪子,你的车——是不是跟下面那些车长得一模一样啊?”
第440章 车队
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再望向山下那条延绵不绝的白色车龙,神色瞬间凝固。
他本来挂在嘴角那点玩世不恭,被现实硬生生掐断,只剩下一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无语的表情。
“……靠。”他半晌才挤出一句,“原来老子这破车居然是标配?”
安德鲁没笑。他的眼睛像捕捉轨迹的仪器一样,冷静、快速地来回扫视每一处细节——
车灯角度、车身比例、侧门结构、牌照格式、甚至尾灯闪烁频率。
没错。
浪子的车——无论从外形、规格还是夜色下呈现的轮廓——与那些车队中的每一辆,完全一致。
安德鲁轻轻呼出口气,像将某个复杂却危险的判断压进思绪深处。他伸手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浪子。”
“嗯?”
“开车。”
浪子愣了下:“上哪去?”
安德鲁指向车队尾端,眼神慎重而平静:
“我们混进去。”
浪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意外地没有拒绝。
他不像在上一个场景中那样嬉皮笑脸,这次他认真到让人不适应。
“你确定?”
安德鲁点头:“这是唯一能在不暴露、不硬碰、不折损情报完整情况下靠近核心的方法。”
浪子舔了舔后槽牙,抬手把可乐往旁边一丢:“那你俩趴好,别弄出声。”
几乎同时,艾什莉已经钻进浪子车后厢。
那里乱七八糟堆着几样工具、绳索、简易急救用品以及一块面积惊人的帆布。
艾什莉掀了掀布角,皱眉:“你为什么会随车放这种东西?绑票用的?”
浪子毫不犹豫地回:“杀人的时候防止溅到血的,或者审讯的时候也能用用。”
艾什莉翻白眼:“专业到了吓人的地步——”
“行了,赶紧做好准备吧。”
安德鲁无奈的看了艾什莉一下。
艾什莉立刻缩回布下,乖得像被关进箱子的猫。
安德鲁跟进去时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紧挨着艾什莉,趴好。
浪子放下帆布前,忽然问了一句:
“要是待会儿真进去了,你准备怎么脱身?”
安德鲁的声音隔着布传出,沉稳得近乎不容置疑:
“进去再说。”
浪子愣住半秒,然后笑了一声,竟有点佩服:
“好,我喜欢你这种不准备后路的人。”
他说完,一把拽起帆布,把后厢封得严严实实。
车内霎时黑得像被丢进井底。
艾什莉小声咕哝:“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被运去见买家的活体货物?”
安德鲁淡淡回应:“你要是能安静五分钟,我可能会更像个人。”
艾什莉:“……”
对话终止。
浪子爬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没有急着冲入车队,而是以极慢的速度贴近道路,利用对方车流经过的间隙,一点点自然地切进队尾。
这一过程没有突兀,没有多余机动,没有任何会引人侧目的行为。
安德鲁在布下,闭着眼也能判断车速与节奏。
他甚至能想象浪子现在握方向盘的方式——比起刚才单手开车的鲁莽,现在精准得像个老手。
车顺利进入队伍。
此刻他们不再是猎人,而是猎物挤进狮群腹中。
车队像白色河流一样蜿蜒前进,流向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丘。
那座他们之前已经见过的山丘,此刻正被车灯照亮,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喂食铁皮骨骼。
浪子车里的两人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得见声音:
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逐渐变成回声。
——那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隧道口。
随着车队推进,每一次缓慢的刹车都像心脏被捏紧。
艾什莉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安德鲁回应得平静得令人发毛:
“冒险是行为,鲁莽是动机。我们现在是前者。你最好别变成后者。”
艾什莉嘟囔:“你就不能说一句‘不会有事’之类的话安慰一下人?”
“那种话只会让你在危险时做蠢事。”
艾什莉沉默。
但这一次,她不是被压制,而是被说服。
车队减速。
浪子的声音浮在半空,不算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随意气息:
“要进门了,准备——别发出声音。”
下一秒——
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是暗门开启的声音。
不同于白天远观的震撼,这次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割裂空气。
它不是单纯的一扇门,它像把整个山体竖起来再剖开,其重量与机械结构的存在感压得人心脏都随之变沉。
浪子轻声咂舌:
“啧……原来不是掏空山体,是顺便把山心也搬走了吧。”
话虽轻,但语气里真正的情绪只有两个字——
惊讶
车队一辆辆进门。
轮到浪子时,两名手持武器的安保走来。
枪口没有抬起,却具备随时抬起的气息。
“今晚五十辆——怎么变五十一辆?”
其中一人皱眉,语气不疑心、却不含信任。
浪子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过度解释,他懒散地倚在方向盘上,毫无紧张痕迹:
“主教大人觉得做事要多一手准备。你也知道他那习惯——能多就不嫌少,所以让我加一辆。你敢保证今晚这些玩意儿一个都不会出状况?”
安保沉默三秒。
这句话不是理由,而是利用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
主教确实是那种人。
两位安保互看一眼。
浪子补刀般叹气:
“你们要是不让进,我回去跟那位解释也行。到时候他说我耽误运输,你们可就准备接受他老人家的怒火吧。”
这句话一落——
空气里的气场发生了极细微的倾斜。
不是威胁,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奇怪的现实逻辑:
既然没人想背锅,那就别问太多。
安保冷哼一声,侧身让开:
“跟着车队进去吧。停车场在更深处的地方。”
浪子挑眉:“我这种优质司机,从不添麻烦。”
车门关闭,暗门重新合拢——
轰——
声音像坟墓盖上石板。
此刻起,三人正式被关在敌人的胃袋里。
但故事没有结束,因为门外世界再不会知道此刻发生的每一个呼吸。
第441章 员工福利
车子蜿蜒驶入那道狭长的山体通道时,探出一点脑袋观察的艾什莉都砸了咂舌。
这里的空间比他们从外面看到的规模大得多。
外头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山丘的一角,却没想到深入内部之后,竟仿佛进入了另一座隐蔽城市——岩壁向下延伸,灯光明亮得不像非法据点,反倒像某种正规但不愿被世人知晓的地下设施。
浪子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悬在空中抖了抖,不知道从哪又出现的可乐杯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哟,这地方搞成这样,成本得吓死人吧?”
安德鲁懒得接话,此刻他的注意力已落在前方整齐排列的一列白色面包车上——
与浪子的那辆毫无区别,就像是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每辆车都乖顺地泊在指定标线内,仿佛某种巨大仪式前的肃穆集结。
浪子照着路线,把车停进最后一个空位。
车刚熄火,后车厢那块厚重的帆布被掀开一角,艾什莉探出头来,长时间闷在狭窄空间里显然让她窒息得不轻,她猛吸了一大口空气,像是刚从水面破出一般。
“这味道……”
她皱眉,“怎么感觉像普通停车场?一点邪教味都没有。”
安德鲁一边拉下帆布,一边轻描淡写地回道:
“邪教徒又不是吸血鬼,不可能到哪都挂满蜡烛和倒立的十字架。”
艾什莉认真地点了点头,像被说服了,但随后又嘟囔:
“那至少也该有点装神弄鬼的背景音乐吧。”
浪子从驾驶座钻出来,顺口接道:
“你是想一进门就听见什么‘吾主伟光照彻永夜’那种?”
安德鲁懒得加入他们的幻想大会,只抬眼扫视全场——
这里比他预想的更“正常”。
地面平整,有系统排气口、设备舱和监控死角被巧妙掩饰;车队司机三三两两地抽烟、伸懒腰、踢踢轮胎,像在等待某场普通物流作业开始。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合逻辑。
艾什莉也注意到这一点,她站在安德鲁身旁,小声道:
“如果不是我们之前一路追踪,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跟错队伍了。”
安德鲁淡淡回道:
“越是把异常伪装成日常,里面藏的东西就越有问题。”
艾什莉“哦——”地拖长尾音,像是理解了,但随后转头看了看那些白色面包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刀:
“那这里的问题,是大得能填满五十辆车的那种?”
安德鲁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
“能不能别用听起来像要送尸体的语气说话?”
艾什莉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两秒,才道:
“那我换一种说法:能在这种地方装满五十辆车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这才像话。”安德鲁点头。
浪子在旁边喝了一口可乐,顺手用瓶盖指了指另一侧:
“那边有人来了。”
三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着沉灰色长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场中央,其衣料带着某种宗教式的肃穆,但不像传统祭司那样繁复夸张,只在袖口隐约绣着某种抽象符号,像眼睛,又不完全像。
男子手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便携式麦克风,仿佛从空气里变出来似的,令人不自觉心头一沉。
他咳了一声,声音扩散在整个空间:
“诸位,诸位,请肃静。”
吵闹声瞬间安静下来,烟头被掐灭,脚步声减缓,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他。
这种掌控场面的方法——不是威压,而是习惯性的服从。
安德鲁眯起眼,目光有些凝重。
艾什莉也靠近他,小声问:
“你觉得是圣教的人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那袍子的纹路看了三秒,然后道:
“你自己又不是没穿过类似的,说的这不是废话吗?”
浪子吸了口气,慢悠悠地补一句:
“得了,要是遇到能力者我就先跑路了。”
安德鲁懒得反驳,他只是继续观察。
长袍男子环视人群,确认所有人注意之后,开始宣告:
“诸位辛苦了。今日的装载内容数量庞大,程序繁琐,稍后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为每一辆车进行物资配给。在此之前,请务必保持状态良好。因此——”
他抬手指向一侧墙壁,那块原本不起眼的岩面忽然向外滑开,露出一排灯光温暖的自动贩卖机、保温箱,还有看不出品牌但闻起来很香的餐食。
“饮品与食物免费提供,各位可以自行取用。务必在装车开始前完成休整,不要离开此区。”
说完,他放下麦克风,转身离开。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按流程播报,毫无情绪,也没有任何煽动性。
但越是缺乏色彩,越让人毛骨悚然。
艾什莉盯着那排食物,不知怎么却打了个冷颤:
“我怎么感觉这里像……公司员工福利?”
安德鲁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
“是啊。区别只在于,他们运的不是快递。”
艾什莉眨眨眼:“那是什么?”
安德鲁看着那一排隐蔽得不见尽头的面包车,轻声回答:
“能让圣教愿意调动五十辆以上的东西……不是军火,就是更糟的东西。”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然后突然轻声问:
“我们是要继续跟进去吗?”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着山体穹顶,那里嵌着复杂的排风系统与光源,像一座沉睡的巨兽心脏。
他缓缓吐出一句:
“现在撤退是不可能的。我们已经站在他们真正的脉络里了。”
艾什莉点头,但脸上没露出害怕,而是带着一种被未知刺激后的躁动: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安德鲁转头看她,语气一如既往不客气:
“首先,你不要乱吃这里的东西。”
艾什莉顿时一脸无辜:
“我只是看着有点饿而已——”
“你永远都是饿。”安德鲁无情打断。
”之前那次的后遗症嘛.......“
艾什莉有些委屈巴巴的。
安德鲁看了她一会,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艾什莉的脑袋。
浪子倒是在旁边拍了拍自己的车门,懒洋洋补刀:
“这倒是真的。”
艾什莉怒视浪子几秒,但还是乖乖别开视线,不再盯着那些免费餐饮。
安德鲁没有继续调侃,他目光重新回到停车场深处——
那些车、那些装配区、那条还延伸着的道路,都意味着他们才刚踏进入口。
而真正的秘密,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第442章 后 勤 部 门
让我们把镜头切换一下。
在这座巨大地下设施的另一端,空气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机油味与火药残留交织成一种刺喉的刺激感,像是有人把战场的余温封存于此,让人一走进这片区域,呼吸就自动变得谨慎。
这里没有停车区那种宽阔的缓冲地带,没有司机抽烟闲聊的惬意角落——
这里是永不停歇的齿轮,是整座设施运行链条中最关键、也最不容出错的一环。
后勤部门。
输送带像铁轨般在地面上穿梭,一条接一条,延伸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秩序感。
叉车轰鸣,像愤怒的金属野兽来回冲刺;机械臂伴随液压声伸缩,每一次动作都精确得仿佛在执行手术。
堆叠如迷宫般的货箱写着不同的编号与标识——子弹、枪械零件、精密瞄具、防弹装备,还有少量封锁得更严密的军用零件。
它们的外观普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伤意味。
任何一个稍具常识的人都明白:能在这种地方上班的人,最不能犯的错误叫“好奇”。
高台上的后勤主管俯瞰这一切,他就像被焊死在岗位上一样,目光从不休息。
他的体型并不魁梧,甚至略显干瘦,但眼睛像鹰,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那种眼神属于经历过太多事故、见过太多尸体、意识到错误会让人消失的人。
他手上拿着一块电子板,上面红黄两色的进度条闪烁着催促意味,像是在不断提醒每一秒的流逝都与某种不可告人的计划挂钩。
“第三组加快一点!箱号b47到b60全都送往A区车辆——那是今晚第一批出发的车队!”
“第四组注意!装载前确认防震层有没有问题!我不想哪辆车在路上颠一颠就上新闻!”
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方向性,能轻松割开噪音,精准抵达每个工人的耳朵里。
人声嘈杂,却无人敢回嘴——他们习惯了无声服从。
灰袍员工像被编入程序一样,沉默地执行命令,把货物推进一辆又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后舱。
那些车外观毫无特点,没有品牌、没有标志,既不像军车,也不像正规运输车,它们安静、普通,像空气一样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
主管曾调侃过一句,却没人觉得那是笑话:
“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往往喜欢假装自己不重要。”
今晚,他们必须把五十辆车完全装满。
什么?你说为什么不用卡车装?
不是因为货物多到一车装不下,而是因为暴露风险高到不容赌。
哪怕他们手上握着合法军火许可证书,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把整车武器与弹药开上高速。
特别是他们无法解释一次性带着太多军火出现在明显不是前往武器店的路上。
所以他们选择分散货物,像细胞一样让车队在不同时间和路线溢出城市,再无声聚合。
这是老派的做法,却有效。
五十辆车不是随便估出来的数字,是预算、货量、路况、安检记录与政治关系共同算出的极限边界。
多一辆浪费,少一辆缺口。
精密的系统无法容忍随意波动。
主管知道这一点,也因此显得沉稳。
他甚至有种错觉——只要一切顺利,就一定能安全抵达。
然而现实从不会惯着人。就在他准备确认第二批装载清单的瞬间,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走血液,背脊硬得像是贴了一块铁板,眼神浮现近乎条件反射的臣服。
他立刻接起电话,声音低到像有人捏住他的喉咙:
“主、主教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对面传来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仿佛一把古老的锁缓缓转动。
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情况有变。”
短短几个字——像铁块砸进主管脑子里。
这部门的规则很简单。
“情况有变”只有三种含义:
要命。要人。要货。
没有第四种。
主管喉咙像被塞了玻璃渣,费力挤出声音:
“请问……是哪一种变动?”
沉默两秒。
然后,那声音像把刀落下:
“炸药。”
主管的世界瞬间冻结。
“对方临时加货,要一批炸药。今晚必须见到货。货款我已经收下了。运输方案你自己处理。”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电话被挂断。
没有讨论,没有解释,没有喘息。
主管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像是被投入冰水又突然拎出。
炸药。
不是配件,不是枪械零部件,而是监管体系最敏感的红线。
它代表:
独立储放。
独立运输。
独立路线。
独立责任。
它不能混入常规军火,一旦出事,不是赔钱,是报纸的那种——带有现场照片的。
而且大概率自己没那个命看到。
更致命的是——
他们所有车辆,是按“五十辆”这个数字精密匹配好的!
突然多出一批炸药?
装哪去?
换哪条路线?
如何规避风险?
出错谁背锅?
每一个问题都是铁锤,往他的太阳穴狠狠砸。
主管脑中只剩下三个字:
完、了、啊!
就在他几乎怀疑自己人生选择的时候,两名入口安保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介于心虚和松了口气之间。
“主管!发现一点情况!”
主管忍住骂人的冲动:
“说!”
安保吸气,像鼓起勇气宣布一件尴尬的事:
“我们清点车辆的时候……发现不是五十辆车。”
主管眉头一跳:
“什么?那有多少?”
安保努力挺直腰:
“五十一辆。”
空气凝固一瞬。
主管愣住:
“五十一?”
安保连忙补充:
“我们拦下那辆问过了,司机说是主教安排的,要多留一辆备用,以防路上装不下。”
主管原本因炸药而混乱的思维,此刻被这句话像拼图一样重新拼回原位。
一切混乱感、荒谬感、突发风险,在一瞬间变得顺理成章。
主教……早已预料?
备用车辆不是冗余,而是提前埋下的解法?
主管喉结滚动,心脏像被某种信仰灌满。
他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种后知后觉、近乎羞愧式的敬畏:
“主教大人……原来早就算到了。”
他说得轻,却像在膜拜。
安保不懂,但看主管神情放松,也跟着安心。
主管长长吐了口气,像逃离了死神半步:
“神机妙算……是该学学。”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里那份卑微的崇敬已经深到像刻在骨头上,让人不寒而栗。
他完全不知道——
那辆所谓的备用车,
根本不是主教的安排。
而在那辆车的后座里,正趴着两名悄无声息的闯入者。
第443章 出发
“天杀的!大概还要多久啊?”
艾什莉靠在白色面包车旁,手肘撑在车窗上,眼睛直盯着不远处正在装车的工人们,声音里带着不耐。
安德鲁表情无奈的伸手指了指前方,语气低沉而冷静:
“已经开始了,收拾一下,做好准备吧。”
艾什莉蹲下身,透过车轮间隙观察工人的动作:
“他们动作倒是挺小心的……就像在搬什么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安德鲁眼角微微上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担忧:
“也许真的是,到时候给我们一口气炸上天也说不定。”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你说话总像在预告灾难……哥特式的幽默。”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侧头扫了一眼浪子。
浪子一手握着可乐,一手轻拍着车顶,像是在思考今晚的整个局势。
艾什莉低声嘀咕:
“你说这些车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啊?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
安德鲁干脆地指了指前方推车的工人:
“也许你可以问问他们,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你想要知道太多,我们就等于自曝身份。”
艾什莉咬了咬唇,半是无奈半是好奇:
“我该好奇,还是该保持安全距离?你总不能让我站到货堆旁去偷看吧?”
安德鲁目光转向前方:
“不行,如果真是危险物品,我们不能因为好奇而把自己置于险境。”
艾什莉撇撇嘴,轻叹一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靠在车顶上盯着工人们推来的货物。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好吧,只要不让我动手就行。”
安德鲁靠在车身上,手指轻敲车顶,目光紧盯工人的动作:
“每一次看到这种场景,我总觉得他们在搬的东西比命更贵。”
艾什莉斜眼看他:“哥特感十足——搬的是货,不是死人。”
“区别在于,这些货的价值可能比某些人的命更高。”安德鲁冷冷说道。
艾什莉忍不住轻笑:“嗯哼?那我们要当一回正义使者吗?”
安德鲁没有回答,目光又回到工人们身上:“马上轮到我们了,你准备好了吗?”
艾什莉用手肘轻碰他的肩膀:“我准备好了,你呢?”
安德鲁扫了眼她:“我天生准备好了,只是你总得我来提醒。”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却很快收回动作,像是在执行某种自控任务。
工人们推着推车来到他们的白色面包车旁,一个工人开口提醒:
“司机注意一下,开车轻点,跟其他车保持距离,别弄出不必要的动静。”
安德鲁轻声对艾什莉说:“听到了吧,任何试探都不允许。”
艾什莉点点头:“知道了,我不会自爆身份的。”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货箱搬到后舱,一边确认每一个箱子的防震层是否到位,动作精准而稳重。
“别急,慢点,小心点。”
一个工人低声嘱咐同伴。
“我知道,我知道。我他妈的还不想死!”
另一人回应,抖了抖手上的布袋。
安德鲁低声说道:
“看,他们动作缓慢,但稳。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出大问题。”
艾什莉侧头看他,眼神带着挑衅:
“所以,现在是我们需要紧张,还是他们紧张?”
安德鲁歪了歪头:“紧张没用,这只是程序问题。”
艾什莉撇撇嘴,不再说话,但目光没有离开货箱,试图通过观察工人的神态揣摩箱内的秘密。
“箱子固定好了吗?”安德鲁低声问。
“差不多了,再检查一次防震。”工人答道,同时轻轻敲了敲箱子,确认稳固。
“别忘了,跟前车保持距离,轻点开。”另一名工人提醒。
安德鲁点头,对艾什莉低声说:“看到了吧,不准试探。”
艾什莉轻轻点头:“我明白,我只观察。”
浪子在一旁伸了伸懒腰,喝了口可乐:
“你们两个看得比他们搬得还紧张啊。”
艾什莉瞥他一眼:“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安德鲁瞪了浪子一眼:“别乱动,小心连累我们。”
浪子耸耸肩,没再说话,只是给安德鲁比了一个中指。
工人们将最后几个箱子固定完毕后,回头示意司机可以准备出发。
安德鲁低声对艾什莉说:“走吧,跟上车队,别出声。”
艾什莉蹲下,把手伸进后舱确认帆布盖得稳妥,然后和安德鲁一起进入车内。
安德鲁自觉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而艾什莉则是坐到了后排。
浪子关上车门,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机轻轻震动,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出。
安德鲁压低声音:“记住,一切按规矩走,别试图超越流程。”
艾什莉靠在后座,眼睛却转向车厢,透过半开的帆布观察:
“明白,不过你得答应我——如果有人搞怪,我第一个反应不可能是‘听规矩’。”
安德鲁瞥她一眼,冷冷一笑:“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反应得过来。”
艾什莉嘴角勾起轻佻笑意:“哼,那就等你检验吧。”
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入车队,跟在前方车辆后面,保持着规定的车距。
车厢内,安德鲁的手轻轻握在布下,警觉地感知周围的动静;艾什莉则目光闪烁,不时透过缝隙观察前方工人的身影和其他车辆的动作。
工人们有序地将货物装车、固定,每个动作都带着节奏感,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无声的前奏。
艾什莉轻声打破沉默:“你说,这些车运的……真的是军火吗?或者还有别的东西?”
安德鲁冷眼扫向她:“你的任务是观察,别多想。”
艾什莉撇撇嘴:“观察……好吧,我只观察。”
安德鲁微微皱眉:“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艾什莉嘴角轻勾,眼神带着倔强:“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你太谨慎了。”
安德鲁沉默了一瞬,目光又回到前方缓缓移动的车队:“谨慎的人,活得久。”
艾什莉吐出一口气,靠在车厢里,心里清楚今晚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常规运输,而是潜在的未知风险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白色面包车缓缓前行,车厢里的两人像暗色棋子般静静等待,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又紧张的气息。
第444章 推测目的
当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向通往地面的通道时,安德鲁从副驾驶窗口侧头观察,眼睛紧盯前方的工人们。
通道口并不宽敞,几盏昏暗的灯将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有一种地下迷宫的错觉。
前方站着几个工人,手里拿着一些小物件,正在逐辆发放给司机。
浪子顺着车队停下,伸手接过工人递来的东西,眉头微挑。
“给你们,这是属于你们的路线图。”
其中一名工人低声说道,语气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交代命令,“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行驶,途中不要随意改变方向。运输费用在目的地统一结算。”
浪子看了眼地图,随手将它递给安德鲁:“你看吧,我向来对纸质的这一类东西看得头晕。”
说完,悠哉地发动了车子,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轻松。
安德鲁接过地图,认真展开,指尖顺着折痕滑过路线。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从地图上看,这地方像是个港口……不过应该已经废弃很久了,因为这上面有个规模更大的新港口……把这么多物资全部送往一个废弃的港口?如果是这样那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军火走私。”
艾什莉侧头探过来,眸中闪着一丝兴奋与好奇:“走私军火?就像之前电视里播的那种一样?真刺激!”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品味冒险的味道。
浪子抿了抿嘴唇,像在思考,又像在享受这片刻的悠闲:“那我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直接上港口吗?”
安德鲁目光仍落在地图上:“沿着路线开过去就行,到了目的地再想办法处理局面。”
他语气沉稳,仿佛在与自己心里的紧张博弈。
浪子点点头:“明白,那我们先动手吧。”
说完,他慢慢踩下油门,白色面包车滑出地下通道,沿着昏暗的坡道缓缓驶向地面。
出地面后,浪子找了个路边临时停车的地方,将车停下。他双手撑在车顶,伸了个懒腰:“好了,你们怎么看这个目的地?”
安德鲁仍旧低头看着地图,仔细比对周围道路:
“从地图上判断,这里作为Z市出海口附近,比起新建的那个大港口更接近大海。如果真是军火交易的话,那么这些货物大概率会在这个港口送上船只,然后就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在不惊动其他的人情况下将军火成功运输出去。”
艾什莉靠在车门边,手插口袋,眸中闪烁着一股大胆与好奇:“说得好像很危险的样子。不过我喜欢这种刺激。”
她露出一个半笑半挑衅的表情,仿佛在暗示安德鲁,她喜欢置身险境。
浪子撇撇嘴,笑了笑:“我的目标是交易名单,这样看来如果直接去的话我的任务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安德鲁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低沉地说道:“别自作聪明。到了目的地,情况会比你想象的复杂。”
浪子耸耸肩:“行吧,先走一步。”
几人回到之前的山坡上取回越野车,浪子则开着面包车先行。
安德鲁和艾什莉坐上越野车,稳稳地跟在浪子后面。
车队在城市边缘的道路上蜿蜒,夜色低沉,只有远处微弱的路灯闪烁。
艾什莉从包里拿出一些零食,轻轻晃了晃,朝安德鲁伸过去:
“来吧,你看你一直紧张得像要把自己绑起来似的。”
安德鲁皱了皱眉:“你知道的,我开车时需要双手操作。”
艾什莉撇撇嘴,却不把零食放下,而是直接将一块巧克力送到安德鲁嘴边:
“那我就帮你送上去,你收着就行,不要挑剔。”
安德鲁轻轻咬下,眼神仍警惕:
“看在你难得关心的份上……好吧,暂时容忍你。”
艾什莉眨了眨眼,轻轻笑出声:
“看吧,你一边小心翼翼,一边被我喂零食吃。你这种谨慎型的人还挺会享受。”
安德鲁淡淡回应:“谨慎是本能,享受只是顺手的事情而已。”
艾什莉又伸手,将剩下的糖果轻轻送到安德鲁嘴边:
“来吧,不然我自己吃光了。”
安德鲁接过,微微点头:
“谢谢,虽然我还是愿意保持清醒,但这倒是个不错的补给。”
车子继续前行,夜风吹进车窗缝里,带着港口特有的海腥味与潮湿感。
安德鲁不时侧头看向艾什莉,她神情自在,仿佛此刻的冒险只是一场游戏。
“你总是这么乐观吗?”安德鲁低声问,眼神带着几分探寻。
艾什莉挑眉,笑得轻巧:“大概吧。我喜欢面对未知,不管结果会如何。”
安德鲁轻轻点头,嘴角微勾:“好吧,只希望你别因为我的谨慎而觉得无趣。”
艾什莉耸耸肩:“没关系,我还挺享受你这种随时紧张的样子。”
安德鲁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车队前方:
“别开玩笑,现在注意力集中,前方可能会有检查或意外情况。”
艾什莉点头,手放在座椅扶手上,目光透过半开的车窗观察前方,她的神态带着一丝兴奋,也带着对未知的警觉。
浪子在前方轻松地开着面包车,偶尔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越野车:“别掉队啊,两位。”
安德鲁冷淡回应:“保持距离,慢一点。”
艾什莉偷偷笑了笑,把一块糖轻轻送到安德鲁嘴里:
“吃掉它,你可不能只顾开车不顾自己。”
安德鲁接过糖,轻咬一口,眼神依旧警觉:
“好吧,暂时信任你一次。”
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在前面,越野车稳稳跟随,夜风、潮湿气息、零星灯光以及隐隐传来的港口声响交织成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氛围。
两人的互动虽不多,却透着彼此默契和潜在的信任。
同时也让这趟充满未知的夜路,多了一丝生活的温度。
第445章 港口
夜色深沉,浪子的白色面包车像一只疲惫的野兽,在坑洼的旧路上颠簸前行。
安德鲁与艾什莉驾驶着越野车远远吊在后面,车灯刻意压低,只让昏黄的光芒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隐匿的影子。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海风拍岸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夜潮腥咸,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等待被拖上岸。
过了两个弯道,浪子的面包车突然左拐,驶入一片杂草丛生、铁锈遍布的区域。
那原本属于港口的招牌,早已斑驳裂落,只剩残缺几个字像鬼爪般挂在铁架上,随风摇晃。
安德鲁踩了刹车,将越野车停在不远处的坡道阴影处。
艾什莉解开安全带,探头望向黑暗中的港口,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那里就是目的地?看起来……额.......怎么感觉这么像垃圾场啊?”
安德鲁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在方向盘上,眼神在黑暗与灯火之间来回跳动。
他一直在观察浪子那台面包车的行进轨迹——它没有停下,而是径直朝港口深处驶去。
“他进去了。”
安德鲁低声说。
艾什莉兴奋地揉揉掌心,像猎犬闻到血腥味:
“那我们偷偷溜进去看看?”
安德鲁侧眼看她一秒,然后淡淡说:
“看来你并没有看见其中蕴藏的危险.......我再重申一次,这是要命的行为。”
艾什莉撅嘴:
“看到了啊,危险全写在那种又破又阴森的味道上。我就是喜欢这种。”
安德鲁叹了口气:
“那不是喜欢,那叫不自量力,或者说找死。”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总有能力把任何一句话说得特别难听。”
安德鲁淡淡回击:“我实话实说,只是你不擅长面对实话。”
他下车,并顺手关掉车灯,声音压得极低:
“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艾什莉跟上,并顺带抓了一包零食塞进口袋。
她轻轻跳下斜坡,像只灵活的猫,踩在杂草堆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人沿着矮墙边缘潜行,浪子的面包车已经驶入卸货区域。
那里灯光刺眼,像是把夜色切割成了两半——外面是沉沉黑暗,里面则是吵杂与忙碌的灯火世界。
港口废弃已久,但此刻却像重新苏醒。
十余辆车停在地面上,工人们来回搬运沉重的木箱。一艘巨大的黑色货船停靠在岸边,沉默得像一头蛰伏的鲸,等待被喂饱。
那些箱子被吊升、推进、堆叠,一条条轨迹勾勒出秘密交易的真实轮廓——没有招牌,没有注册,没有记录,却精准无误。
艾什莉趴在一块倒塌的围栏后,目光熠熠生辉:
“哇,这阵仗……像赶尸一样,把东西成排送上船。”
安德鲁嘴角抽了抽:
“你的就不能用点好点的比喻吗?”
艾什莉不屑的笑了一声:
“哈!我可做不到像你这样文邹邹的!”
安德鲁没理他,她的注意力却牢牢停在那艘货船上,像有什么在吸引她。
不远处,浪子已经下车,他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点起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他站在距离卸货核心区域稍远的位置,没有急着加入,而是慢慢观察着人群动向。
几个工人路过他身边,还在抱怨: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天天都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工作。”
“闭嘴点,你嫌命太长?还是想去陪雷克斯了?”
“是是是,我就是嘴贱……不过这次数量好像比以前还多。”
“废话,那些人说军队那边盯得紧。上面都准备把这批货直接运去离岸区了。”
“离岸区?真的假的?那可不是什么平民能踏进去的地方。”
“你以为这些玩意儿是给平民的吗?哪次不是……”
声音渐远。
安德鲁与艾什莉对视一眼。
艾什莉小声说:“你听到了吧?离岸区。听起来神秘又诡异。”
安德鲁压低声音:“这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黑市贩子。”
艾什莉:“你意思是——”
安德鲁:“这是体系化的走私。军火不是终点,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艾什莉愣了两秒:“你分析得好可怕。”
安德鲁淡淡回应:“可怕不是分析,是事实。”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你的嘴巴可能比这些军火还危险。”
安德鲁皱眉:“谢了,我不需要这种夸奖。”
艾什莉托腮看着货船:“说真的,要不要上去看看?也许里面有更多秘密。”
安德鲁几乎没有犹豫:
“不行。”
“为什么?”她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安德鲁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们不知道那艘船属于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船,更不知道船上有没有守卫、布置、火力。只有疯子才会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往未知的密闭空间钻。”
艾什莉顿了一下:“……那监狱那次?”
安德鲁看着她,表情不耐烦地诚实:
“你要是有浪子那个武力值,你也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事。”
艾什莉轻轻推了他一下,嘟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你就不会委婉点吗?”
安德鲁面无表情:“委婉会让你误以为自己判断正确。”
她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浪子抖了抖烟灰,突然朝某处走去。
安德鲁立刻警觉:“他在行动。”
艾什莉立刻趴低身子:“我们跟上?”
安德鲁想了一秒,语气沉着却干脆:
“不,我们绕过去,从侧面接近港口仓区。现在靠近他只会让我们全部暴露。”
艾什莉默默看着浪子的身影逐渐融入人群,眼神里却没有焦虑,而是某种跃跃欲试的光。
“那我们走哪边?”
安德鲁指向港口最阴暗的一角:
“那里没有灯光,也没有监控,从那边绕过去。”
艾什莉眨眼:“你确定不是去度蜜月?”
安德鲁冷漠回应:
“如果我的蜜月是在你这种地方度过,那我应该已经死了。”
艾什莉笑得肩膀抖动,却极尽无声。
她一边忍笑,一边拔出匕首护手:
“好吧,谨慎先生,我跟着你。”
安德鲁深吸口气,确认路线后轻声道:
“我们要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浪子。”
艾什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紧张。”
安德鲁沉默两秒,回头看她——那眼神里既有无奈,也有不愿承认的信任。
“走。”
第446章 哪来的制服?
浪子叼着烟站在卸货区一旁,手臂随意搭在已经放空的木箱上。
夜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烟头一点红光在昏暗中闪烁。
卸货的工人们仍在忙碌,吊臂拖着箱子发出刺耳声响,像巨兽磨牙般让人心烦。
突然——
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后侧传来。
浪子往旁边一瞥,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只见安德鲁与艾什莉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旁边,两人竟换上了标准的港口工人制服:
深蓝色的工作服、带编号的反光背心、厚重的靴子——像模像样。
艾什莉还在往袖口里塞东西,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这袖子怎么这么大?”之类的话。
她见浪子盯着自己,表情不耐烦般地皱鼻子:
“干嘛?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见鬼了?”
浪子:“……你们俩这是?”
他抖了抖烟灰,目光从两人身上慢慢扫过,像是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荒诞画面。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制服下摆:
“我们当然是融入环境啊。不然你以为我们要穿着那辆越野车的味道混进来?”
浪子嘴角一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这身衣服哪来的?”
安德鲁把一个口罩拉下半截,露出已经习惯性严肃的神情:
“来的路上不巧撞见两个偷懒抽烟的工人,我们觉得他们的衣服很合适,于是就借了。”
浪子沉默两秒:“借?”
安德鲁点头:“是借,用完就会归还。”
艾什莉咳了一声,补刀:
“归还方式是带他们一起下葬。”
浪子的表情一瞬间抽搐,烟停在嘴角,那种“我其实不想知道”的情绪十分明显:
“他们……还活着吗?”
安德鲁摊开双手,像宣布空气是透明的一样平静:
“当然没有。不然他们会喊,很不方便。”
艾什莉接道,像在讲一个无聊的事实:
“他们看见我们之后就想叫,被我身边这位大恶人两下全部弄死了。然后我们换完衣服,把他们塞到一个大箱子里。虽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啥,但那箱子很大——比我想象的能装。”
她说到这里还微微皱眉,一副不满容积空间计算偏差的样子。
浪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像被嘎吱磨过:
“你们……这处理尸体的能力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安德鲁淡淡补充:
“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属于行动流程的一环。而且比你带炸药进监狱时的操作干净多了。”
浪子:“嘿!那次我可是成功带进去了!”
“是啊,据金币说你的同伙似乎并没有掩藏好记录,也就是那天大家都忙没人关注一下了,不然你包被发现的。”
艾什莉托着个死鱼眼兴致缺缺的说着。
浪子自知自己的同伙干得似乎不那么完美,也就没再和艾什莉计较了。
他指了指安德鲁的衣服:
“那你们现在是想混进去干什么?偷货?上船?还是干脆去点火?”
安德鲁摇头,动作干净利落:
“我们不上船。”
浪子愣了一瞬:“不上?”
安德鲁将一块折叠好的布甩向他。
浪子本能伸手接住——展开一看,是另一套工人制服,品牌一致、尺码合适,连胸口编号都完整。
浪子挑眉:“还顺带给我带了一套衣服?”
安德鲁淡淡回应:
“我不是顺带,是特意的。”
他指向浪子胸口那件已经沾了烟灰、沾了油污的外套:
“没有这身工作服,你应该都无法离开卸货区那一片。”
艾什莉在旁边轻笑,声音里带点恶作剧:
“蝎子不打算让我们上去冒险,于是要拜托一下你这个战斗达人啦!”
浪子把烟叼在嘴角,懒洋洋地扯下外套:
“你们俩是来调查敌人的,还是来嘲讽队友的?”
安德鲁耸耸肩:
“我们是来做有用事情的,顺带给你提供正确的标签。”
浪子瞪她一眼:“标签你妹。”
(艾什莉:“?”)
然而他还是把制服换上了。
穿好衣服时,他摸到口袋里有什么硬物存在。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串钥匙。
浪子眯眼:“咦?这啥?”
安德鲁解释,语气像在读作战简报:
“那两名工人身上的钥匙。到时候服装用完了记得放回原位,如果你想的话。”
艾什莉补刀:
“顺便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杀了人,那不拿白不拿。”
浪子:“……”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曾经计划从监狱内偷窃资料再杀出一条血路的行为,跟这两个家伙相比简直纯良到可耻。
他叼着烟,半眯双眼看向他们:
“所以,你们现在要干嘛?”
安德鲁理了理袖口,声音沉稳:
“我们会在港口下层搜集信息,找负责人,确认名单位置。如果能把人绑走,那最好——供我们慢慢问。”
艾什莉眼睛亮了一下:“我喜欢绑架这种解决方式,直观、有效,还有一点趣味。”
安德鲁冷淡道:“你喜欢不代表专业。”
艾什莉反击:“可你喜欢不代表浪漫。”
安德鲁抿唇,显然懒得跟她继续。
浪子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一阵心累:
“那我呢?”
安德鲁将手指轻轻搭在浪子的胸前,点了点制服:
“你不是要名单吗?可能在船上。”
浪子愣住:“你真的要让我上船?”
艾什莉笑得像只成功推别人进坑的狐狸:
“你不是对名单势在必得吗?我们替你做好底层准备,你负责从源头拿结果,还顺带没人阻拦你。”
浪子皱眉:“那如果船上有武装——”
安德鲁淡定地补一句:
“那就证明你选错人生道路。”
艾什莉拍了拍浪子的肩:
“放心啦,我们在下面帮你拖住不必要的人。”
浪子盯着他们很久,最终忍不住开骂:
“我靠......你们两个真他妈的是狗男女......”
安德鲁却一本正经的回答:
“嗯.......其实这是个违法组织,我们这可是伸张正义。”
艾什莉笑着加一句:
“只不过方法不是合法渠道。”
浪子长叹,慢慢把烟头掐灭:
“好吧,那我上船。你们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安德鲁淡声道:
“那要看你的技术,而不是我们的。”
艾什莉挥手:
“加油,浪子——别被扔下海喂鱼。”
浪子深吸一口气,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但还是穿好制服,朝那艘巨大的货船方向走去。
安德鲁看着浪子的背影逐渐融入港口的工人流中,语气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谨慎:
“准备行动。”
艾什莉舔舔嘴唇,眼神发亮:
“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安德鲁侧头看她一眼,淡淡开口:
“别兴奋过头。我们不是来玩刺激游戏的。”
艾什莉笑得很轻,却足够真诚:
“可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一本正经又不肯承认紧张的样子。”
安德鲁没有反驳,只是拉低帽檐,迈入暗影之中。
两人化作夜色下隐匿的暗潮,而海风掠过废港,把惊涛声送进夜里——
像是另一场风暴正要开始。
第447章 派对
安德鲁和艾什莉告别浪子的那一刻,海风正沿着破旧港口的废墟吹来,腥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腐败气味混在一起。
艾什莉拍了拍身上的工人服装,皱着眉头嘟囔道:
“这身衣服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放在潮湿仓库里三十年没洗过一样。”
安德鲁淡淡回应:
“这已经算你运气好了,这还是我拿公厕水龙头的水冲洗过一遍的。你不知道原版的气味是什么样——我可是亲手接触过那两个原主人。”
艾什莉想了想那画面,立刻闭嘴:
“……不用详细描述。”
两人顺着港口的卸货区走去,一路假装已经在这里干了几年,对环境熟得不能再熟。
港口里到处都是搬运沉重箱件的工人,他们面无表情,像是全都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牵着,只知道把一箱箱沉重又神秘的货物从面包车、卡车搬到码头,再由吊臂运上停泊在港边那艘巨大的旧式货船。
艾什莉低声问:“你觉得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安德鲁瞥了一眼某个箱子上的警示贴纸,上面写着一些被粗暴涂抹掉的字迹,只剩残缺的危险标识:
“如果它们不是军火,那我大概需要重新思考世界常识。”
艾什莉思考了一秒,然后认真点头:“好啊,那我们回头再重新思考世界常识吧。”
安德鲁扶额:“……这不是我希望得到的回应。”
两人混进搬运队伍间,将表情调整到一种懒散的状态。
毕竟焦急的人才显眼,而这里最安全的伪装,就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很快,他们便听到了几名工人的交谈声。
“一批接一批,这都第几船了?”
“谁知道啊,反正钱给得多。别管装的是什么,问多了会倒霉。”
“我听说是大人物的玩意儿,反正——”
被旁边另一人打断:“闭嘴!都说了别乱讲!你想死?”
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艾什莉挑眉:“他们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运什么。”
安德鲁点头:“这说明组织够大,管理够严密,连一线执行者都被当工具用。”
“那我们伪装成什么部门比较合理?”艾什莉问。
安德鲁环顾四周,看见几个负责点数与记录的工人拿着写满杂乱符号与代码的记录板。
他顿时轻声说道:
“我觉得没几个人会注意那些拿个板子在周边涂涂写写的家伙。”
艾什莉立刻伸手,掌心泛起淡淡的光芒——造物的权能发动。
半秒后,两块几乎与现场无异的记录板出现。
她递给安德鲁一个,笑着扬眉:
“怎么样?我做工的质量是不是挺好的?看来有见过实物的情况下发动能力会简单不少——”
安德鲁检查了板子,发现连磨损纹理都模拟得极其逼真,甚至还有汗渍痕迹。
“我很难决定这到底是天赋还是浪费天赋。”
艾什莉“哼”了一声,立刻挺胸走向一个正在搬货速度明显偏慢的工人,眉头一皱,冷声开口:
“你是打算用你这速度把船延误到明天吗?需要我帮你写封请辞报告吗?”
那工人一愣,立刻加快动作,差点把箱子摔了。
艾什莉满意转身:“看吧?我相当有管理人的潜力。”
安德鲁长叹:“你有潜力被人记住然后被干掉。”
艾什莉甩头发:“这叫威严。”
安德鲁无奈,却不得不承认——艾什莉的演技确实让他们迅速融入队伍,甚至有人主动向他们汇报货物数量。
借着身份,两人一路巡查,逐渐靠近港口深处,一处被铁栅栏隔开的区域。
那地方有额外的守卫,似乎有重要人物在里面活动。
艾什莉悄声问:“要进去看看吗?”
安德鲁摇头:“也不知道这个记录员的身份能不能进入里面,不行的话那不就直接暴露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淡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我们可以让别人告诉我们里面有什么。”
艾什莉眨眼:“你的意思是?”
安德鲁举起记录板轻敲墙壁:“工头的权力之一:点人干活。”
艾什莉立刻明白,两人开始以检查名义随即挑选几个工人,并故意问了一连串不合理问题,从他们迷茫的反应中确认了一件事——
看来这些工人都不知道那个区域里是什么东西。
艾什莉沉默了几秒,难得收敛笑容: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安德鲁轻声回应:
“你应该庆幸我们不是在和傻瓜打交道。聪明的敌人会杀人,愚蠢的敌人会毁掉世界。”
艾什莉想想觉得更冷:“……你能不能偶尔说点不那么阴森的话?”
安德鲁认真回头:
“我刚才已经尽量友善了。”
艾什莉:“……”
场面短暂沉默。
另一边——浪子
与港口的紧绷氛围截然不同,浪子踏上货船时,竟像进入另一座世界。
他穿着那身不知道有没有血迹味、反正已经沉入大海的前任主人留下的服务员制服,大摇大摆走进船上的工人活动区。
灯光昏黄却奢侈,墙壁甚至还有镀金装饰,像是在嘲笑那些在码头搬货搬到脱力的工人——财富从未属于他们。
哪怕职权是相同的。
浪子吹了声口哨:“这待遇……也真不怕下面的那些家伙直接跟你爆了.......”
旁边的自动饮料机亮了几下,一个真正的服务员经过,还冲他笑着说:
“新来的啊?想喝什么可以自取,不过记得别乱跑,今晚船上有派对,客人脾气都不太好。”
浪子眼睛一亮:“派对?”
服务员点头:“对,上层甲板,那群人喜欢在庆祝前看看他们的货是不是都到齐了。”
浪子若有所思。
“庆祝……军火到齐?”
他差点笑出声。
这帮人不是在黑市走私,他们是在举办战争。
服务员接了通电话匆匆离开,而浪子靠近墙边,把帽子压低,嘴角浮出一个习惯性的讥笑:
“派对啊……真怀念。我上次参加派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啊......我没参加过,棒极了。”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磨得足以反光的刀面映射出浪子那向来玩世不恭的眼睛。
“那,我也该换个身份了。”
他压低了脚步,缓缓跟了上去。
不一会————
一个新的服务员诞生。
旧的那个……大概正在海里反省人生。
浪子啐了一口海风:
“希望他会游泳........虽然我不是很看好。”
第448章 上船
又过了一会儿,港口的风仍旧带着潮腥味,一阵阵贴着地面卷过来,把卸货区的沙尘、油味和铁锈味全部混成一股沉沉的味道。
安德鲁和艾什莉依旧混在人群里,但他们能从周围工人脸上的表情看出——
今晚的工作量与以往不同。大家尽管沉默,却都隐隐带着一种压在心口的紧张。
然而他们真正获得的信息并没有增加多少。
艾什莉低头瞄着她造出来的记录板,板面上那些杂乱符号与代码只是伪装,但表面上写着的数字——
那确实是真材实料的货单信息,是安德鲁一路巡查时暗中收集到的。
惊人的数量。
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套出来。
铁栅栏后的核心区严密得不像是港口,而像是临时军事哨站。
那里的守卫既不与搬运队交流,也不允许旁人靠近半步。
几个货车司机甚至连头都不敢往那方向偏,只管把车停在卸货线上,卸完就走。
安德鲁瞥了一眼通向核心区的金属门,那里刚才有人进出,但每一次都有人持枪验证身份。
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闲聊,也没有让任何记录员靠近。
那种完全封锁的状态,已经说明一切。
艾什莉在他身旁皱眉开口:“看样子没法通过这个身份混进去。”
安德鲁点头。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撤离的路线、离开港口之后下一步该怎么与浪子重新会合、是否要继续从外围调查货物去向。
就在这时——
呜————
一声突兀的轰鸣从港边传来。
那声浪极短,却足以让整个码头的空气震动一下,紧接着是船体庞大引擎启动时特有的低沉震动,像万斤铁块在水里缓缓苏醒。
艾什莉猛地抬头:“怎么突然要开船?”
“应该是装运完毕了。”安德鲁压低声音,“我们最好现在就走,不然——”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几个与他们一样拿着记录板的工人突然朝他们挥手。
“喂!那边的,你们两个!船快开了,点完数就上来啊!别磨蹭!”
另一人跟着喊:“走走走,都上来!今晚要清点船仓!”
艾什莉脚步一顿。
安德鲁整个人僵住。
如果他们此刻掉头离开,反而更显眼。
更糟糕的是——周围是开阔的卸货区,没有任何遮挡。
时间暂停在这种区域根本无处可钻,只会让他们在恢复时被几十双眼睛盯个正着。
安德鲁只花了不到半秒就意识到——
逃不掉。至少不能现在逃。
艾什莉抬头与他对视,眼神里的无奈几乎与他完全同步。
两人对彼此讪讪一笑。
那种笑带着一点尴尬、更多的是无奈认命的沉静。
然后——
他们只能顺势加入队伍,被“同僚”们半推半拉地带上了那艘巨大的旧式货船。
幸好地面工人和船上工作人员的服饰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标识区分。
否则上船那一刻就会暴露。
踏上舷梯时,艾什莉悄声:“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自愿登船,还是被绑架上船?”
“在这种环境里,没有区别。”安德鲁平静地说。
船体震动着,似乎正在为离港做最后准备。
两人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货舱入口旁,一个靠近存放破旧绳索的阴影处。
周围还有工人走动,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艾什莉靠着金属壁,小声嘀咕:“我们这次真的深入太深了。”
安德鲁没反驳。他正在观察附近的安全出口、通风井、货仓通道结构。
每一条路线都被他快速记在心里,他不确定哪一条可能成为活路,但总得有准备。
就在这时——
艾什莉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浪子的消息。
【你俩是上船了吗?刚才看到一堆工人往船舱去了。】
艾什莉盯着屏幕三秒,最后叹口气:
“……他怎么每次都知道我们运气不太好?”
她打字回:
【是的。我们也上来了。现在不能下去。】
不到三秒,浪子新的消息弹出。
【哎?你们不是要我一个人去送死?怎么又上船了?】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直接准备把手机塞口袋里当没看见。
安德鲁抬手阻止了她,从她手里接过去,指尖飞快敲字。
【位置如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几秒后浪子回了一条语音,但艾什莉没点开,只看文字转写:
【我现在就在上层甲板的服务区。你们在哪?让哥哥我看看你们现在是怎样的狼狈样子。】
艾什莉完全没有表情,像是随时要把手机关机。
“我们找个能让他来的位置。”
安德鲁一边输入,一边观察货舱入口附近的路线,“但不能太隐蔽,免得引人怀疑。”
艾什莉悄声:“你真的打算让他来?”
“他也在船上。”安德鲁说,“如果有冲突,他比我们更靠近敌人的中心区域。对我们来说,他是现在最好的支援。”
“最好的支援通常也意味着最不稳定的变量。”艾什莉嘀咕。
安德鲁没否认。
不过至少浪子是他们唯一的“变量”,而不是敌人的。
他低声补了一句:“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利用他。”
艾什莉叹气:“那至少把位置确定一下,不要让他迷路。”
她抬头打量周围,指向右侧:“那里怎么样?靠近货舱入口,但还不算显眼。”
安德鲁点头,把位置标成简图发送过去。
【我们在货舱入口右侧的绳索堆旁。】
浪子的回信几乎是立刻——
【知道了。别乱动,我马上过去。顺便告诉你们,我已经换上另一套制服。】
艾什莉看着那条消息:“他……又换了一套?”
安德鲁淡淡:“不用问原因。”
艾什莉:“……我没打算问。”
两人收起手机。
船体彻底震动起来,巨大的铁链声在侧舷传来,像是沉重的心跳。
随后远处传来指挥员的喊声、绞盘的摩擦音、海水被推开的哗然声。
货船开始离开港口。
安德鲁轻声:“开船了。”
艾什莉紧握记录板,指尖微微发凉。
他们此刻已经彻底上了一艘不属于他们的船,和一群并不知道自己正运送军事风暴的工人一起,被卷向一个未知的海上目的地。
但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第449章 服务员
货船已彻底离开港口,微弱的震动透过甲板传递到每一处金属结构,伴随着引擎稳定而低沉的轰鸣。
甲板入口处的灯光明亮,在海上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安德鲁和艾什莉躲在货舱侧的小平台上,背靠金属栏杆。
两人刚换下地勤的外套,还没想好下一步,就听到脚步声慢悠悠地靠近。
浪子端着一个托盘出现,托盘上稳稳摆着两杯冒着气泡的可乐。
他脸上带着一贯的似笑非笑,完全看不出他半小时前还在船上四处踩点、随时可能暴露身份。
“哦——两个迷路的可怜小家伙。”
浪子把托盘朝两人递过去,“要喝点东西冷静一下吗?”
艾什莉毫不客气地接过一杯,一口喝掉半杯。
冰气顺着喉咙往下压,她轻轻呼了口气,看起来像是终于把心跳压下来了。
安德鲁接过另一杯,却并没有喝。
他的注意力落在浪子身上的制服——黑色马甲、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腰侧还挂着用于通讯的对讲机。
“你这身装扮,处理干净了?”
“当然。”
浪子把托盘夹回腋下,语气自然,“原主人有点不太愿意合作,但最后还是‘热情地把衣服给我了。”
艾什莉瞪了他一眼:“你不会又把人绑在哪里折磨了吧?”
“怎么会?”浪子摆摆手,“我只是请他下去游了个泳而已,很有职业道德的。”
安德鲁没接这句,只问:“有什么发现?”
浪子耸肩:“根据那家伙透露的消息,今晚会有一场大型派对。船上似乎汇集了一批重要人物,庆祝军火到齐。”
艾什莉听着,杯子已经见底,于是盯着安德鲁手里的那杯——眼神毫不掩饰。
安德鲁沉默一秒,把可乐举到嘴边,稳稳喝了一大口,再递给她。
艾什莉:“……”
但还是接过去喝了,完全没有嫌弃。
冰镇饮料让安德鲁的大脑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
“你现在的身份能去哪?”
浪子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
“按照调度,这身制服能进的地方包括甲板、外层走廊、派对准备区和下层的厨房。但贵宾通道和核心舱是绝对进不去的。那边有两层安保,刷卡和人脸双验证,没戏。”
艾什莉抬眼:“看来我们也得搞两套衣服.......要不我凭空捏一个出来?”
“......我记得有两个小时的时间限制来着吧?”
安德鲁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是啊,怎么了?”
“.......如果你想时间到了之后在船上裸奔,那我没意见。”
“........”
艾什莉显然是没想到这一点,棒极了。
浪子倒是没插入对话,只是提醒二人:
“我知道更衣室位置。跟我来。”
三人沿着铁质通道往船舱深处走。
甲板下第二层的更衣室狭长、潮湿,金属柜子一字排开,有些柜门贴着号码标签,有些则锁得紧紧的。
安德鲁示意艾什莉:
“来根撬棍,谢谢。”
艾什莉抬手,掌心一道轻微波纹闪过,一根灰黑色的撬棍凭空出现。
金属落地时的质感真实得不像是两秒前才凭空出现的。
“动作快点。”她提醒。
安德鲁点头,开始对几扇最偏僻的储物柜动手。撬棍撬开锁扣发出闷响,浪子则负责拉门、检查内容。
第三个柜子打开时,浪子挑眉:“来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两套未使用的服务员制服,连尺寸都相当标准。
安德鲁和艾什莉伸手接过,然后分开走入了更换区。
不一会,两人就从里面出来,已经是换上了服务员的服饰。
艾什莉整理领口时低声感叹:“还好我们不用假装贵宾,否则都不知道上哪去整两身礼服去?”
浪子笑:“礼服也不难搞,不过你们穿了的话肯定不能自由行动。”
衣服换好后,三个人的外形已经完全融入船员体系。
安德鲁检查了下制服上的编号、铭牌和徽章,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才让三人离开更衣室。
他们从后侧通道抵达甲板入口。
海风更冷了,灯光更亮,音乐试音声从前方传来。
舞台边有人在搬设备,几名音响工程师正调整低频。
远处铺着木板的甲板区域布置得几乎像是临时宴会厅,灯架与布幕连接成弧形框架。
三人刚一到入口,就被浪子的举止带着自然融入工作人员流动里。没有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浪子停下,转头看两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服务员。说话要少,动作要快,站位要稳。贵宾盯着的时候尤其要保持镇定。”
“我们知道。”安德鲁说。
艾什莉点点头:“我能装得很好。”
甲板上光影移动,灯架开始调试最后一次。
安保人员陆续在甲板外围站好位置。
人流逐渐多起来,有些人看似船员,动作却像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也有穿着随意、笑容轻松的男女,显然是提前抵达的贵宾随从。
浪子小声道:“舞台师待会儿会登场,贵宾也会一起进场。现在所有人都在为那一刻做准备。”
安德鲁看向甲板中央——一个高而窄的临时舞台,灯光正对着那里。
艾什莉问:“我们要在派对开始前行动,还是等它开始之后?”
“等开始之后。”安德鲁不假思索,“人多、混乱、盯着我们的人少。”
浪子抬下巴示意:“看那里。”
三个工作人员推着两辆酒水车从下层升降机里出来,酒车上摆着整排水晶杯,旁边的冰桶里已经放了大量香槟。舞台左右两侧,桌面已经铺上白色布料,中央空出的大空间显然预留给贵宾活动。
人越聚越多,越来越像一场正式宴会。
浪子把托盘重新端好,低声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正式进入派对场地了。行为要自然。别紧张。”
艾什莉吸了口气:“我不紧张。”
安德鲁简短回应:“走。”
三人从阴影中走出,顺着工作人员的流动进入甲板核心区域。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们的身影融进了整个派对的工作人员阵列里。
第450章 不是?你给他喝啥了?
甲板中央的表演正式开始时,灯光瞬间收束为一道强光,打在舞台中央。
音乐随即响起,低频震动沿着甲板扩散开来。
观众们陆续聚拢到舞台前,看热闹的、装样子的、假装有兴趣的……人群越堆越多,管理与监控的压力反而被稀释掉了。
安德鲁看准这个时机,把托盘放到吧台里侧,对艾什莉低声道:
“我们在吧台值守,浪子去外围。”
“好。”艾什莉应得轻松。
浪子已经先一步消失在逐渐拥挤的人群里——他向来擅长在混乱中穿梭,在任何场合都能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两人看着他的背影没入灯光剪影中,很快就完全找不到人了。
吧台区域光线较暗,摆满各种酒瓶与果汁的玻璃柜反射着四周跳动的光点。
音乐声晃得调酒器略微振动,吧台内部的空间逼仄,但却是最容易偷听消息的地方。
因为贵宾喝得越多,说得越多。
正当两人在调整姿态,把自己伪装成熟练的服务生时,一个穿灰长袍的家伙走了过来。
那衣服剪裁僵硬,袖口有象征性的刺绣,搭配胸前微不可察的暗纹——安德鲁一眼就认出来了:圣教的长袍。
能上到今天的场面,想来等级应该不低。
“来一杯……你们看着调。”
对方讲话带着点鼻音,像是对派对本身没兴趣,只是随便灌点酒打发时间。
安德鲁握住调酒壶,手指微微顿住。
他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们不会调酒。
他余光瞥向艾什莉。
艾什莉正在擦杯子,抬眼时显然也意识到这个现实。
但客人已经盯着他们了。
灰袍男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不耐烦的意味。
安德鲁眼皮跳了下,正想硬着头皮随便糊弄一杯,却听见——
“我来。”
艾什莉把杯子放下,动作干脆地接过所有器具,像是积压许久的随手操作忽然爆发。
她开始一顿近乎花拳绣腿般的操作:瓶子倒转、冰块飞进摇壶、果汁与透明液体像是随手乱倒,但又莫名地形成了层次。
动作看着花里胡哨,连安德鲁都怀疑她是不是在乱来。
绚丽是绚丽,但……她根本就不是调酒师。
摇壶震动了十秒,被她啪地拍开。
液体丝滑流入杯中,颜色浅淡,味道看不出特别之处。
艾什莉推到客人面前:“请慢用。”
灰袍男端起杯子,闻了闻,皱眉,然后喝了一口。
安德鲁暗自屏气。
但片刻后,客人点了点头,又喝第二口。
“……还不错。”
他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艾什莉轻声嘀咕:“我从来都觉得世界上随便混合的饮料,都不会难喝。”
安德鲁:“……”
——这是天赋还是胡来?
但不管怎样,至少眼前没出乱子。
而且吧台有利于观察更多来往的人。
贵宾喝酒前总爱闲聊几句,而吧台距离舞台不过十五米,能听到不少风声。
灰袍男已经喝得脸上浮上一层红色,明显喝酒不行。才半杯下去,步子就开始不稳了。
安德鲁瞧见机会:“让他再醉一点。”
艾什莉正忙着接单,没听清楚,只点了下头,随手从酒架上抓起一瓶透明的烈酒。
她也没看标签,直接把酒拧开,往调酒壶里倒了足足三秒。
安德鲁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没仔细分辨——场面太乱了,他只能继续装着专业服务员的样子,把果汁、冰块等材料加入杯中,迅速调匀。
灰袍男正好又点了一杯果酒。
安德鲁将艾什莉调好的酒水接过,倒入果汁。
接着使劲摇匀。
然后把刚调好的杯子递过去:
“请慢用,这是我们今晚的特调。”
灰袍男端起来,一饮而尽。
空气停顿了一秒。
然后——
啪。
他整个人顺着吧台直接倒下,像个被拔掉插头的木偶。
安德鲁:“……”
艾什莉:“……”
没人注意到。
因为此时舞台上正有一段烟火效果,光线交错闪烁,加上音乐震耳,人们根本听不见身边掉了个醉鬼的声音。
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出现这种情况一点也不奇怪。
派对上的贵宾喝到失态的情况多得是,只要不闹大,没人会管。
安德鲁沉声对艾什莉说:“我把他送到休息处。你继续盯着台面。”
“好。”
安德鲁俯身把灰袍男扶起,像是兢兢业业的服务生,把客人送去休息区。
他动作自然,从容,没有惊慌,也没有让任何路人起疑。
穿过甲板侧的长廊,他推开储藏室的门,把人放下。
储藏室狭窄,满是纸箱、酒箱,还有几份备用的桌布。
刚把人放好,门再度被推开。
艾什莉挤了进来,轻轻关上门。
安德鲁问:“你怎么也来了?”
“吧台那边来了几个人,说要表演特技调酒,让我先让开。”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
安德鲁揉了揉眉心:“贵宾连这种东西也要抢?他们到底是来参加派对还是来抢工作的?”
艾什莉挑眉:“如果你想回去抢回来,我不反对。”
安德鲁:“……算了。”
两人的视线最终落回地上的灰袍男身上。
他倒得极不雅观,长袍被压在身下,呼吸粗重,嘴角还残留着调酒的香味。
“圣教的人。”安德鲁确认。
“看得出来。”艾什莉蹲下检查,“不过他酒量太差了吧?不至于喝两杯就倒吧?”
安德鲁看向她:“你刚才倒进去的那瓶酒是什么?”
“我去看一下。”
她回到吧台不到一分钟就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瓶子,举起来给安德鲁看。
安德鲁低头一瞥。
标签上写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大字:
『96°无水酒精』
两人沉默了三秒。
艾什莉轻声:“……我以为那是伏特加。”
“那不是伏特加。”
“我现在知道了。”
安德鲁叹气:“好在没喝死他。”
灰袍男在地上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声。
还活着。
但醉得很彻底。
艾什莉拍拍手:“那这家伙现在能当情报来源吗?”
安德鲁蹲下,拍了拍对方的脸:“喂,醒着吗?”
灰袍男眼皮颤了颤,但完全睁不开。
“看起来是不行。”艾什莉评价。
“那我们得换个方法。”安德鲁站起,视线扫向储藏室角落。
那里有一张小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台装备用的通讯终端。
浪子此时应该还在上层混迹,场地表演才刚开始,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动荡时间。
安德鲁抬手,试探性地按亮终端屏幕。
——亮起。
没有密码。
艾什莉挑眉:“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赐之物?”
“不是天赐,是大意。”安德鲁修正,
“这些服务区域的联系设备本来就不太管控。”
第451章 通行证
安德鲁单手托着那台小巧的通讯设备,微微侧过头,用余光观察着屏幕反射在自己手指上的淡蓝色光。
界面干净利落,没有广告、没有复杂菜单,纯粹到一种专业级别的冷清感。
每隔几秒,屏幕角落都会跳出新的短讯,大多是发给工作人员的例行指令:
某位贵宾需要重调桌位,某处酒水供应不足,或通知哪些穿白衬衫的服务员赶紧去后厨帮忙。
乍一看都是没人关心的琐碎事。
但安德鲁视线猛地停住。
他点开了一条显眼程度不高、但发件人是“安保统筹”的短讯。
内容只有一句话。
【午夜十二点后,持通行证的贵宾与部分服务员可进入船体最高处的私人会所。非通行者严禁靠近。】
屏幕下方的时间显示:23:34。
也就是说——
还有不到半小时。
安德鲁盯着这条消息足足三秒,直到灯光闪了一下,他才抬起眼。
“……这可真是撞上宝了。”他压低声音说。
艾什莉正在翻柜子找有没有备用的毯子或什么能给醉汉垫一下,听到安德鲁的语气立刻停动作:
“有发现?”
安德鲁把屏幕亮给她看,又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堆半死不活的灰袍人。
“搜一下他,看有没有‘通行证’。”
艾什莉立刻蹲下。她动作利索,完全没有在意对方的躯体是不是还算“人”的形状。
她一边翻,一边小声嘟囔:
“希望不要是贴身的,要不然这味儿……呃……肯定难闻死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指就碰到硬物。
“哦。”她轻轻一声,语气像是抓到某只逃跑的小东西,“这里有东西。”
接着,她举起了一张深暗金色的卡片。
灯光从上方斜落下来,在卡片边缘反射出细微却锐利的光。
换个角度看,能看到一幅精致得离谱的图案——
一支老式短枪,枪口位置雕刻一朵极小的玫瑰。
玫瑰像是要从金属中盛开,细节纤细到近乎诡异。
“找到了。”艾什莉摇了摇卡片,脸上写着“干得漂亮”的洋洋得意。
安德鲁接过来,用指腹摩挲着卡片表面。
卡面微凉,触感光滑,却不像普通金属,更像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过的器物。
这东西绝对不只是“门禁卡”那么简单。
艾什莉抬了抬手,下一秒,她手心里亮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金色卡,被她在指尖转得像在玩硬币。
“这造型倒挺好看……你说我要不要刻一个在我的枪上?”
安德鲁无奈:“……你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发动能力?”
“能力最多维持两个小时嘛。”
她耸肩,“时间上肯定够的。我们也没时间去找第二张卡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安德鲁叹了口气,却还是把她造出来的那张卡小心收起——无论真假,两张卡都得用得上。
真正的卡可以用来验证造物的准确性;造出来的那张则能让两人一起进门。
“目标很明显了。”
他说,“顶层私人会所。那里人数少,规矩多……这种地方要么藏着核心人物,要么藏着核心情报。”
“所以我们要去那里闹点动静?”艾什莉挑眉。
“不是闹。”安德鲁强调,“是偷摸的。”
艾什莉咧嘴一笑:“行,都听你的。”
——
同一时间。
船另一端的豪华洗手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声。
不算大,却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浪子站在马桶旁,沉默地松开手。
地上的水渍散开,形成一滩形状奇怪的湿痕。
那名穿着花哨、镶金嵌银的贵宾湿淋淋地倒在瓷砖上,头发贴在脸上,连面部表情都被水压成一片模糊。
浪子皱了皱鼻子。
他最讨厌这种味道——带着昂贵香水味的穷凶极恶。
他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动作中透着一点不耐烦。
几分钟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他只是打算找个地方把杯子冲一冲顺便躲开几个问东问西的客人。
洗手间的门推开,他就看到那个贵得晃眼的男人正对着洗手台,盯着手中的金色卡片看。
浪子没在意。他一直以来的生存习惯就是“少看、少问、少记”。
他正准备离开。
结果——全船突然晃了一下。
细微,却正好让那张金属卡片从男人手中滑落,沿着台面滑到边缘,“叮”一声落到地上,刚好停在浪子的鞋尖前。
那一刻,浪子本能地低头。
卡片的暗金色反光从鞋面斜斜照到他脸上,那种冷硬的金属质感让他一下就认出——
这玩意儿绝对不普通。
但他依旧没打算多管闲事,只是照着“服务员”的身份弯腰捡起。
“先生,您的卡片掉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礼貌。
然而那名贵宾突然脸色大变,像被踩到尾巴似的一把冲过来,从他手中粗暴地抢走卡片。
接着,他居高临下地骂道:
“这种东西是你能碰的?再敢乱伸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浪子微微皱眉。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情绪变化非常微妙。
他不是被吓到,而是——烦了。
真他妈烦。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抬手,“咔哒”一声,随手把洗手间门锁上。
之后的过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眼前这家伙除了嚣张之外毫无反抗能力,甚至连挣扎都显得虚弱。
他连一句完整的求救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浪子按着脑袋直接推进马桶里。
不到四十秒。
如今,洗手间再次恢复寂静。
浪子低头,看着躺在脚边的尸体。那个男人嘴角还挂着一点泡沫,衣服湿得发亮。
而那张卡片此刻稳稳躺在浪子的掌心。
暗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闪着一层深沉的冷意,边缘的玫瑰图案几乎与安德鲁那张一模一样。
浪子盯了一会儿,喃喃道:
“这是个什么玩意……”
他用指尖戳了戳那朵雕刻的小玫瑰,确认纹路异常细致。“看起来挺值钱。”
但他不知道它的真正用处。
他只知道这东西显然很重要。
洗手间外传来派对的音乐声,人声鼎沸,像某个正在膨胀却随时可能爆炸的气球。
而洗手间里只有水声与尸体滴落的声音。
浪子抬眼,看向镜子——里面映出的是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表情平淡像刚办完小事的人。
他把尸体随手拖到放清洁用品的隔间里,费了点力气把隔间的门死死卡住,然后垫上清洁桶把门堵住。
处理完,他洗了手,检查了一下袖口是否湿了。
“真麻烦。”他嘟囔。
接着他把卡片塞进胸前内袋,挺直身子,拉开洗手间的门。
派对的光与声瞬间涌进来,把洗手间的阴冷冲散得无影无踪。
浪子重新融入人群中。
卡片在他胸口轻轻碰撞,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响。
——三人,在三处不同的角落里,都拿到了能进入最高层的钥匙。
而午夜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第452章 猛踹浪子的..额..两条好腿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并没有在这艘奢华货船上响起,至少不会以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方式响起。
没有钟,没有铃,也没有报时器在大厅里清脆敲响。
整艘船依旧被音乐、灯光、香水味和酒气包围,吵闹得像永远不会落幕的嘉年华。
但安德鲁看着指针跳动到 00:00 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是属于行动者的时间感。
“到了。”他轻声说。
艾什莉站在他的右侧,双手按住那辆他们“借来”的餐车。
餐车亮着不太显眼的银色光泽,靠近时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奶油香味——这是从某个客房门口推来的,本来应该是被端进去做宵夜的。
那位客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床上,有点纳闷夜宵怎么还没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辆餐车能带他们穿过顶层的门禁。
通往私人会所的大门位于船体的最上层,走廊的灯光比其他楼层更安静、更冷,也更正式。
两名安保站在门口,一男一女,像是被水泥固定在那里似的沉稳。
安保穿着黑色西装,肩型笔挺,说不上气势骇人,却给人一种“你走不过去”的心理压力。
“请出示卡。”男安保伸出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迟疑。
安德鲁与艾什莉没有任何停顿,同时掏出那两张深暗金色的卡片,在灯光下略微闪着冷调的金属光。
卡片边缘的雕刻纹路极细,像是某种罕见的工艺。
安保一张一张接过去,仔细核对,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又扫过卡片的暗纹。
没有问题。
随后搜身开始。
安德鲁抬起双臂,任对方在身上拍了一遍,艾什莉也一样。
动作专业迅速,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多余怀疑。
“可以了。”女安保点头。
大门随之缓缓拉开。
一阵微暖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来,与外面略显冷硬的走廊形成鲜明对比。
灯光是淡金色的,像是被刻意调成了让人容易放松、容易忽略危险的亮度。
安德鲁推着餐车进去。
艾什莉负责在他身后扶稳车尾,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服务员。
一踏入其中,两人立即意识到——
这里与船上的派对大厅完全不同。
更安静。
更柔和。
更危险。
顶层的私人会所是双层结构。
一层是开放区域,有泳池、气泡池、几处酒吧台,还有像森林一样散落的绿植。
植物的高度被精确控制,可以为池边的人遮住一半视线,又不会遮住全景。
泳池中央就像放着一整块打磨过的蓝宝石,水被灯光照得明亮又不真实。
二楼则是悬空的玻璃平台,从上面往下看,可以清楚看到下面发生的每一件事。
平台边缘都有隐蔽的金属护栏,但灯光打得柔和,显得不像是防护装置,更像是装饰。
此刻会所里已经陆续有不少人到来。
有人脱了外套,穿着泳裤或者轻薄衣料跳进泳池,在水花里和几名穿着暴露的女孩打闹。
女孩们的笑声尖亮,像香槟气泡在空气里炸开。
也有人保持着贵族式的姿态,依旧精神笔挺地端着酒杯,在泳池旁悠闲地漫步,仿佛下面的嘈杂只是另一种风景。
还有人聚在酒吧台附近,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但身上的西装和随身饰品明显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灯光、声音、香气、蒸汽全部纠缠在一起,让整个场景像某种金色陷阱。
安德鲁推着餐车让自己融入其他服务员的路线中。动作不快不慢,像完全知道这地方的动线一样。
他刚把餐车停在一侧的角落,准备调整呼吸。
艾什莉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他来了。”
安德鲁抬头。
果然不到几分钟,浪子就从楼梯口出现。
他托着一大盘酒水,制服在他身上穿得随随便便,像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可偏偏因为这样,他又极其容易融进服务员的群体里——没人会盯着一个看起来不太走心的临时员工。
浪子一路扫视,很快看见两人,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来。
他将托盘放上他们的餐车旁边的长桌,拍了拍安德鲁的肩:
“动作挺快啊。”浪子咧嘴笑,“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下面绕半天。”
安德鲁淡声问:“你那边顺利吗?”
浪子轻轻哼了一声:“顺利到有点可疑。”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得像刚倒掉一杯多余的酒。
“有人送我一张卡。”
艾什莉挑眉,但没开口。
安德鲁瞥他一眼,点点头。
浪子懂,不该在这里讲细节,于是也没多说,把旁边长桌上的一杯酒端起,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刚说完,一阵尖锐的笑声从泳池那边传来。
几个年轻女孩不知道在和哪位贵宾嬉闹,其中一个被溅了一身水,却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水花飞溅到空气中,被灯光切割成细碎的晶体。
浪子眼角瞟了一眼,马上转回头来,用着完全不正经的语气说:
“哎,你要不要下去试试?那几位看起来挺主动的,你要是想玩,她们肯定不会拒绝——”
话还没完。
“咚——”
艾什莉抬腿就是一脚。
浪子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用脸去撞托盘。
托盘晃得厉害,杯子们叮叮作响,酒液左右晃动,险些洒出来。
浪子扶住托盘,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命差点消失在今晚”的眼神看了艾什莉一眼:
“……姐,我就随口一说。”
艾什莉懒得回应,只给他一个冷眼。
那眼神不刺人,却有重量,浪子立刻意识到——
再说第二句,会直接被她按进泳池里。
安德鲁没管他们的小动作,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周围。
从泳池边的保安位置,到角落里那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的走位,再到二楼玻璃平台上两名正低声交谈的人……
他在用眼睛搭建一张无声的地图。
死角、动线、撤退路线、人群密度、可利用的结构物,他全部记住。
这是职业习惯,也是生存必要。
浪子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对了,我刚路过二楼的时候,听到两个人说——”
他顿了一下,模仿那两人的语气:
“‘今晚的会面定在二层最里侧的贵宾室,一点钟前必须全员到齐。’”
安德鲁立刻问:“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衣服看着应该不便宜......没有耳麦......也没有助理一类的人。”
浪子思考了两秒,“但气质不松散,是那种中层。站得不高不低的那种。”
艾什莉皱眉:“麻烦吗?”
“麻烦肯定有。”浪子说,“不过不是武力上的麻烦,是你靠太近,他就能把你拖进更大的麻烦里那种。”
三人都明白。
这个地方不只是为了让贵宾们玩乐。
更像一个筛选场——
能来这里的人都握有某种权力或者某种资格。
真正的交易、会议、密谈,应该就在二层最里面的那间玻璃贵宾室里。
一层只是烟雾。
安德鲁轻声说:
“一点钟之前,我们要弄清楚那间贵宾室里会见哪些人。”
艾什莉点头:“但我们没法直接走上去。太显眼。”
浪子看着他:“那你打算——”
安德鲁没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在泳池蒸汽与灯光被切碎的氛围里扫过,然后停在一个方向。
第453章 黑暗
安德鲁并不是突然盯上那扇门的。
更准确说,是他的目光在整个会所里游走了一圈之后,才慢慢停在那里。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视线不再被泳池的水面吸引,不再被那些过于明亮的人影牵着走。
他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人群,避开笑声最密集的地方,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几乎没人会去注意的门框上。
门很普通。
颜色贴墙,边角不新,像是很多次被人随手推开,又无数次被人随手关上。
门牌小小一块,上面的字印得很端正。
——高级服务员专用。
艾什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轻声问:“你想进去?”
浪子站在她另一侧,还没完全跟上节奏,但也瞄了一眼门口,随口说:
“那地方能干嘛?给我们这种假扮服务员的家伙用的?”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们需要一个能关上门办事的地方。”
浪子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慢慢收起来。
这下连他也明白了。
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太敞亮,太公开,每一次呼吸都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余光里。
只要有一个意外,就会被人群的浪推着撞向礁石。
而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不会有人突然推开、也不会有人专门检查的地方。
毕竟,高高在上的贵宾们怎么会无端闯入底层人的地盘呢?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很自然。
不是特意压低声响,也不是刻意贴墙。
就像真的准备进去换班、喝水、靠着墙休息一下。
门把被安德鲁轻轻压下。
没有锁。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里面的空气和外面不太一样。
不是冷,只是更干净一点,没有那么多人的气味,没有酒味,也没有泳池边那种潮湿的甜腻味。
屋子不大。
几张靠墙的椅子,一个小桌子,还有没来得及洗的杯子。
储物柜半掩着,衣架上的制服整整齐齐。
艾什莉扫了一圈,轻声问:“人呢?”
她的语气不带指责,只是确认。
浪子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说:
“我处理掉了,你或许可以下去问问鲨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也许太平静。
安德鲁接了一句:“没留他们在船上?”
“当然。”
“什么时候的事?”
“在和你们见面之前,有个服务员对我的身份提出了质疑。”
艾什莉没有再追问细节。
她只是走到储物柜前,伸手摸了摸挂着的衣领,布料还有一点温度,像是刚刚才被人穿过没多久。
她低声说:“那现在我们直接代替他们的身份?”
安德鲁点头。
休息室自然是有配备厕所的。
三个人轮流换下原本的衣服,没有多说什么。
纽扣扣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关上了一层薄薄的壳。
浪子对着墙上的镜面看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平常都是要么休闲装要么西装……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艾什莉说。
她帮安德鲁把领子拉平了一点。
额,踮起脚尖的。
房间安静下来之后,安德鲁开始检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很急迫,也不是很紧张。
更像一个人在陌生房间里帮自己确认门是否好开、灯是否好关、有没有让人难受的风口。
他试了试门锁,又轻轻推了推门板。
艾什莉走到窗边,看海面。
浪子则蹲下来,把那辆清洁车拉了出来。
车轮几乎没有声音。
他看着车厢内部的结构,手指轻轻在隔板上敲了两下:
“看来这车可以拆了。”
安德鲁走过来,掀开盖子。
他们把里面的清洁用品一件件拿出来,很慢,还很认真地收在角落里。
浪子坐在地上,一边拆隔板,一边说:“我小时候,老宅子里的衣柜也有这种结构。”
艾什莉抬头:“你小时候还躲过衣柜?”
“不是躲的,”浪子说,“是被关进去过。”
“.......两天。”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问原因。
他们只是默默把车里的空间空出来。
空间不是很大,但刚好一个人能挤进去。
浪子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轻叹了一声:“行吧。”
他钻进去的时候动得不急,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待得更久一点。
“车别太晃。”他说。
“我可不能保证。”
艾什莉低声回应。
盖子合上。
他们把布重新铺好,把瓶子摆回原位。
车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
门再次被打开。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又很快被他们习惯。
他们推车出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
甚至有个喝得有些晕的贵宾伸手扶了一下车边,道了声谢。
安德鲁轻声说:“小心台阶。”
艾什莉在侧面帮他稳住车。
楼梯口比他们想象中安静很多。
上楼时,只有脚步声在玻璃板上反射出来。
到了二层之后,空间一下子变得空旷了。
走廊又长又直,灯光间隔得很远。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靠墙的位置。
离那扇门不太远。
刚好能听见声音,又不会显得多余。
浪子的声音从车的里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里安静得不像会出事。”
“越安静越像会出事。”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靠着墙,像是安心,又像没放松。
他们开始等。
等门后面的声音变得清晰。
等这个夜晚慢慢露出真正的部分。
第454章 这种鸟地方的安保到底是怎么做的?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立刻冲向会议室。
他们推着清洁车,在二层长廊里慢慢挪动。
这条走廊不长,却让人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阻碍,而是因为这里的安静本身就像一种压力,逼着人不自觉放轻脚步。
地毯很厚,脚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但车轮却还是发出了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算不上刺耳,却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提醒他们——你们不属于这里。
艾什莉低头看着车轮压在地毯上留下又消失的痕迹,手指轻轻摩挲着车把,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真实存在。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发现我们不对劲?”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流。
“可能永远也不会。”
安德鲁的回答来得平静。他的眼神在走廊的灯光反射、墙面阴影和地毯色差之间来回扫动。
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破绽。
“……你说得倒轻松。”
艾什莉轻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们继续往前。
会议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金属门把反射着偏黄的灯光,光影在表面轻微晃动,像是呼吸。
门框附近的空气确实不太对劲。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有点像潮湿橡胶被挤压出来的味道,又像是很多人同时屏住呼吸时留下的残余气息。
还没等他们完全摸清情况,会议室门口的安保已经发现了他们。
脚步声在地毯上本该很轻,但对方走得很急,反而踩出了明显的节奏。
“啪、啪、啪。”
像是敲在神经上的拍子。
安德鲁抬头的瞬间,本能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预想中的表情应该是警惕、怀疑,甚至是直接驱赶。
但他看到的却是——
松了一口气。
甚至隐约带着一种“看见救命稻草”的轻松。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们了!”
对方语速很快,情绪几乎有点失控。
“这边要打扫!出事了!乱成一团了!”
艾什莉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愣了片刻,但很快便配合地露出一点不太确定的表情。
“……发生什么了?”
那名安保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明显写着为难。
“我就是负责这间会议室的……刚刚实在憋不住,去上了个厕所。”
他说到这时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结果我一离开,就有个喝得醉醺醺的贵宾闯了进去。”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回忆细节。
“桌子、地面、文件……全被他弄脏了。”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还有点难打理的东西。”
艾什莉心里已经有画面了,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
对方压近了一点,语气几乎带着一点恳求:
“你们能不能帮忙清理一下?会议时间很快就要到了……要是被上面的人看到是这种状态,我这份工作肯定保不住。”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们心里同时闪过一个相同的想法。
这不是机会。
这是被人强行塞进怀里的门票。
“可以。”安德鲁缓缓说道,“不过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当然当然。”安保连连点头,“我帮你们拖一下时间。”
他说完就匆匆转身离开,还一边往回跑一边回头喊:
“拜托你们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空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奇怪的安静。
艾什莉低头看了眼清洁车,小声嘀咕:
“……我们就这么进来了?”
安德鲁轻轻推动车子,来到会议室门前。
门把冰冷。
但很稳。
“先装着像样一点。”他说。
门被推开。
会议室内部的光线比走廊柔和很多,但混乱得很真实。
桌面上还残留着酒液干掉后的痕迹,像一层黏腻的薄膜。
文件散在地上,有的被踩过,有的皱成一团。
椅子歪斜着,靠背碰着桌角。
空气里有酒味,也有酸甜的残留气味。
黏在喉咙里。
艾什莉呼了口气:
“比我想象中糟一点。”
浪子从车里慢慢探出头,声音闷闷的:
“我现在出来会不会太显眼?”
“出来吧。”安德鲁低声说,“现在没人会管我们。”
浪子猫着腰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那我干嘛?”
“桌子扶正,文件归一块。”安德鲁指了指,“别太整齐,看起来像是真实打扫。”
浪子点头,动作虽然略显笨拙,但效率不低。
艾什莉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不是那种用力到夸张的擦,而是慢慢地,将痕迹一点点抹掉。
水渍、酒印、黏痕。
像在抹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
安德鲁没有马上加入打扫。
他借着弯腰的姿势,观察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墙角。
家具背后。
桌底空间。
以及角落那个几乎不起眼的小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他们停下来时,会议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算完美,但足够“体面”。
艾什莉活动了一下脖子:
“好了。接下来呢?”
“等。”安德鲁说。
浪子靠着椅背,小声问:
“怎么等?”
安德鲁指了指角落那扇小门:
“这是会议室的附带洗手间。”
艾什莉先反应过来,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我们先躲在里面?”
“嗯。”安德鲁点头,“重要会议,很少有人中途离开座位。”
浪子皱眉:
“那要是真有人进去怎么办?”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轻,但带着点淡淡的冷:
“那就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浪子愣了两秒,随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们真是越来越像专业人士了。”
三人安静下来。
走进那扇小门之前,安德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桌椅归位。
灯光稳定。
空气平静。
下一次这扇门被打开时,大概就不是他们了。
他们躲进洗手间。
连同那辆清洁车一起。
门轻轻合上。
并没有完全锁死。
只留了一条能听见外面声音的缝隙。
“接下来,”浪子在黑暗里低声说,“就看这些人打算说多少不该说的话了。”
第455章 【弹药】登场
厕所的门刚合上,外面的声音并没有立刻靠近。
像是人群还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谁先进、谁后进,全都没什么明确的规矩。
过了不到一分钟,第一串脚步声才踏进会议室。
鞋底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有的人走路习惯往前蹭两下,有的人干脆拖着步子,显然喝了点酒。
“诶?老兄你也在啊?刚才居然没看到你!”
“我刚从泳池那边过来,啧,那边真是吵得要命。”
“那边不是一直都吵?”
“今天更狠,刚才有个女的直接跳水里,差点把我的酒杯砸了。”
“哈哈哈,是不是那个穿银色比基尼的?那个身材确实顶尖!”
“对对对,就是她,后来被拖上来还在笑。”
有人顺手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椅脚在地毯上压出一点闷响。
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懒散:
“那边酒怎么样?”
“酒还不错,我刚才在下面遇到一个女的调酒师,她调的酒还不错。不过我再过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
“这年头酒才是重点啊,喝到假货我是真的会翻脸的。”
“船东还挺讲究。”
“讲究是讲究,就是船开得慢了点。”
他们说话没有一点压低的意思,就像这间会议室只是一个聊天用的休息室。
甚至还有人开始抱怨空调。
“这屋有点冷。”
“你这不是废话,你不刚从泳池那边出来?”
“我现在怀疑他们开船的时候把空调调歪了。”
“你要不要裹条桌布?”
椅子拉开的声音又多了几把。
桌面被人敲了几下。
“咚、咚。”
像有人在测试木质厚度。
“啧,今天桌子挺干净。”
“看着像刚擦过。”
“闻着也没什么味。”
有人真的用手指在桌面抹了一下:
“还行,不油。”
另一人笑了一声:
“今天服务员挺勤快啊。”
“要不等会给他们写个好评。”
“谁有空写。”
“你不是天天写无聊报告吗?”
“哈哈哈哈……”
浪子在厕所里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们要不要出去跟他鞠个躬?”
没人理他。
外面开始有人放杯子下来,玻璃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刚刚也听说了吗?”
一个声音低下来一点,但并不是真的避人。
“听说什么?”
“晚上的那批货……差点出问题。”
“哪批?”
“港那边的。”
“不是都处理好了?”
“表面上是。”
“细节就别讲了,这里又不是正式场,负责人也还不在。”
“也对,漏嘴了麻烦。”
几个人笑了笑,没有再深挖。
话题又拐回去。
“你刚刚在甲板上有看见那几个穿金色外套的吗?”
“看见了,还以为是什么明星。”
“结果全是暴发户。”
“现在暴发户都喜欢往船上跑。”
“安全感。”
“对,离陆地远了,胆子大了。”
“他们要是真懂这船下面装的是啥,今晚估计睡不着觉。”
这句话说完,有几秒的小空白。
然后有人干笑了一声:
“说得好像你今天睡得着一样。”
“哈哈哈,说得也是。”
脚步声再次增多。
进来的人明显更多了。
说话的声音开始叠在一起。
有人在找座位:
“给我留个位置。”
“你坐那边。”
“我要靠门的。”
“靠窗那边更舒服。”
有人一边走一边整理衣服:
“我刚换的西装被泼了点水。”
“谁泼的?”
“不知道,泳池那边疯子多。”
浪子压着嗓子:
“他们聊得比我们还像游客。”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在艾什莉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
艾什莉抬头看向了安德鲁。
安德鲁指了指厕所的镜子,又大概比了个大小出来。
艾什莉瞬间会意。
掌心朝外轻轻一翻,一块细小的镜面被她“造”出来。
没有光效,没有声音,就像空气被换了个形状。
安德鲁把门推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
镜子贴着缝隙角度。
映出来的是会议室地毯边缘。
然后是桌子的金属脚。
然后是几双鞋。
鞋子很讲究。
黑色的,亮面。
棕色的,定制款。
还有一双鞋边有水印,像是刚从泳池那边走回来。
镜面慢慢抬高。
有人端起酒杯:
“你们觉得这批人会待几天?”
“看情况。”
“我赌三天。”
“我赌两天。”
“那我赌今晚跑不了几个了。”
笑声压得低,却很真实。
这时,镜面里出现了一截暗红色。
不是鲜亮的红。
更像干涸的血布。
接着是红色长袍的一部分。
视角缓慢上移。
白色的胡须边缘探进了镜面。
很整齐。
很干净。
老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进来时,没有敲门,没有刻意出声。
但会议室里的声音,确实轻下来了一层。
不是命令导致的。
是习惯。
有人把转着戒指的手收了回去。
有人轻轻坐直。
有人把酒杯放回桌面。
他在主位落座时,椅子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布料在椅背上轻轻摩擦。
安德鲁的目光停在镜子里他的侧脸。
他认识这张脸。
圣教主教:【弹药】。
他们此行的目标。
浪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是他?”
“是。”
安德鲁回答。
门被轻轻合上。
镜子消散。
他们三个人退回黑暗。
外面还在交谈。
但他们已经知道——
最重要的人,已经坐在了会议桌的最前方。
浪子轻声咕了一句:
“……看来主角已经登场了。”
第456章 沉默
会议真正开始的声音,并不隆重。
没有敲桌子的节奏,没有正式的开场白,甚至连主持语气都谈不上标准。
空气只是静了一瞬。
像水面被轻轻按了一下。
有人站了起来。
椅腿在地毯上拖出短促的一声摩擦,声音不锋利,却足以让刚才还略显松散的气氛收紧半寸。
那个人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主位。
红袍的老人仍旧坐得很稳。
双手交叠,背部挺直。衣袍垂落时没有一丝褶皱松散的迹象,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发生。
“【弹药】先生。”
这一声称呼不卑不亢。
不像敬畏,更不像挑衅。
像在叫一个对面街区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
“请容我冒昧问一句。”
他顿了一下。
语气放得很平。
“这批货的数量……够吗?”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补了一句:
“质量方面,也确认无误过了吗?”
桌面上的空气仿佛被压了一下。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半拍。
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红袍老人微微抬眼。
视线很平。
他并不急着开口。
像是给对方留了一段重新思考的时间。
沉默持续了两三个呼吸。
终于,他开口:
“和以前一样。”
声音温和。
甚至可以说,几乎没带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对方脸上,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想亲自去看看?”
这句话没有加重语气。
没有刻意强调。
但落进空气里时,却仿佛多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重量。
那人干笑了一声。
笑容短促,也有些生硬。
“言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手,做了个安抚性的手势:
“只是最近局势大家都清楚,多确认一句,对谁都有好处。”
“毕竟,您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刻意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说法:
“从来没出过问题。”
“这也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
红袍老人没有回应。
只是将视线移开,看向桌边。
不再参与发言。
但没有人忽视他的存在。
会议开始自然流转。
另一人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船上早餐:
“这船现在状况还可以吧?”
“船体检查过了。”有人回答。
“发动机没毛病。”
“海警那边我也安排了几艘不入流的快艇,顺路给他们塞了几箱走私烟。”
“那就行。”
那人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毕竟……这船本来就是【弹药】的老地方了。”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觉得这话有任何问题。
像是所有人早就默认的事实。
“路线不打算变?”
“暂时不动。”
“那边清单……规格还是老样子?”
“更偏实用的那一类。”
有人翻动文件。
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对面那帮野人,只认这个。”
桌边响起几声低笑。
不是开心。
更像是疲惫后的习惯性泄气。
“非洲那边催得紧吗?”
“紧。”
“急?”
“急,但他们也知道这边快不起来。”
“有时候他们打得兴起,手里那点东西撑不了三天。”
“消耗太快。”
“那地方,本来就烧钱烧命。”
有人轻轻叹了一声:
“但他们给的钱够重。”
“而且是黄金。”
会议室短暂安静了一下。
像是所有人都对这个词认同了一秒。
随后有人咳嗽了两声,把气氛拉回来。
“现在问题是时间。”
“对。”
“现在的问题是,由于军火数量太多,我们如果长时间停靠在岸边会被突击检查的!”
“所以必须拖。”
“拖在海上?”
“嗯,等需要装货的时候再靠岸。”
“那几批外港什么时候接上?”
文件再次被翻动。
有人低声回答:
“最晚……明天晚上。”
说这句话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时间。
“原计划三天后起航。”有人轻声补了一句。
“但现在……”另一人接上,“已经拖了两天。”
“再拖下去,不太好看。”
“但比起暴露,时间不是大问题。”
“对。”
“安全永远第一。”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不是冷场。
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停顿。
很快,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等走完这一趟……也许能消停几年。”
“你想得美。”另一人接话。
“这种生意,从来没有长期休息。”
“除非你下船。”
“下船?”
“就是那种……真下。”
笑声再次出现。
但没有继续扩散。
像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红袍老人始终没有再说话。
但只要他坐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重心,不在争论里,而在他的沉默里。
洗手间里。
安德鲁靠着门板,肩膀几乎没有动过。
但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短了一拍。
艾什莉站在他侧后方。
指尖轻轻捻着衣袖边缘,像在把情绪压进布料里。
浪子靠在墙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他们说话跟聊天似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
只是低声对艾什莉说:
“只剩一天。”
艾什莉眼角轻轻颤了一下:
“时间不宽裕。”
浪子轻声补了一句:
“再拖一天,我们可能要研究怎么从非洲回来。”
安德鲁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太想把护照用在那种地方。”
浪子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不是玩笑。
会议室里开始进入更细节的事务分配。
谁留港。
谁负责联络。
谁提前下船。
他们已经不需要继续听。
关键的信息已经拿到。
门外的声音仍在继续。
门后的三个人,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调整撤离路线。
他们靠在墙后,听着别人轻描淡写地安排一场遥远的战争。
第457章 空椅子
会议的结束,并不像它开始时那样沉默。
没有敲槌,没有正式的宣告,也没有人起身说一句“到此为止”。
只是一种极为缓慢的松动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人们停止发言,杯子被放回原位,翻动文件的声音渐渐消失,像水面在退潮时自动拉开的裂缝。
先是一个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椅腿拖过地毯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很克制,似乎每个人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刻显得喧哗。
有人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有人整理西装袖口,有人重新调整领带的结。
那些动作看起来都很自然,但隐约间却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松弛感。
门被推开。
冷色走廊灯光涌进会议室。
有人先走出去,有人紧随其后,三三两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长廊深处。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红袍安静地留在那里。
【弹药】靠在椅背上,双手仍旧交叠着,手指间的关节并不像真正的老人那样松弛。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看着那些已经空下来的椅子,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刚才坐满人的空间,此刻只剩下深色桌面和冷光灯影。
很安静。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没有声音,像是从漫长的岁月里被压出来的一点残余。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参与这种交易时的样子,那时还年轻,还没有红袍,还没有人会称呼他为【弹药】。
他只是站在角落里替别人提箱子,也会因为一个眼神而浑身紧绷。
那时候的世界简单粗暴,规则直白而残忍,枪声就代表权力,血代表契约。
后来他遇到“那东西”。
他不再用“神”去形容它,因为神不会给人这种东西。
那更像是某种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递给他能力,递给他选择,也顺便收走了他原本属于人的某一部分。
他接受了。
他靠那份力量活了很久,走到很多人走不到的位置。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前沿。
直到今天。
他看着那些空椅子,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自嘲。
以前坐在这些位置上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而现在,那些年轻人开始敢评估他,开始用商业的目光打量他。
他还坐在这里,却已经慢慢变成了背景。
他慢慢起身,动作并不利索,却很稳。
红袍随着他的动作从椅背滑落下来,像一层无声展开的影子。
他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推动。
门打开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廊外空无一人。
他踏出去,门在身后缓慢合拢,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轻响。
这声响在他身后消失的同时,洗手间里的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已经贴着门板站了很久。
几乎没人动。
安德鲁先动的是眼睛。
他靠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把所有残留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鞋跟声逐一过滤掉。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艾什莉立刻会意,浪子也在黑暗中安静下来。
他们又额外等了十几秒。
确认没有回头的脚步声,确认走廊的空气恢复到那种无主状态,他们才小心地推开了厕所门。
门轴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空了。
真正空了。
只剩灯光在地毯上拉出细长的阴影。
艾什莉轻声说:“还活着。”
浪子低声接:“也没被抓。”
安德鲁看了一眼清洁车,抬手轻轻在车身敲了一下。
“进去吧。”
艾什莉顺手拍了拍车侧,语气不急不缓:“回去。”
浪子表情僵了一瞬。
“我还以为任务结束了。”
“少废话。”她说。
浪子满头黑线,但还是熟练地钻回了清洁车里,盖子重新合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声。
他们重新推车离开,沿着原路不紧不慢地移动。
不像逃离,更像真的在进行清扫路线。
走廊转角的光线略暗,墙面反射的冷色灯光让整个空间变得更没有实感了。
他们选择了楼梯,没有坐电梯,避免留下更明确的轨迹。
脚步声轻而稳定。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阶段浪费一句话。
当他们重新踏上靠近开放甲板的那层时,时间已经过了两点。
天空一片暗蓝色,海面被夜色抹平,几乎分不清边界。
艾什莉的肩膀轻轻塌了一下。
“有点困了。”她轻声说。
安德鲁从口袋里翻出一颗咖啡味硬糖,直接丢了过去。
硬糖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被艾什莉单手接住。
她咬碎。
味道苦得真实。
“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我知道。”她的声音含着糖,有点模糊。
他们继续向前走。
转角的时候,安德鲁的脚步骤然停住。
艾什莉几乎是瞬间收住。
清洁车里的浪子无声屏息。
前方走廊尽头,灯光下,有一抹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颜色。
暗红色。
红袍。
背影清晰而孤独。
【弹药】。
他并没有离开这层,而是在甲板边缘缓慢前行。
他的步伐缓慢,却稳得可怕,没有丝毫踉跄。
艾什莉压低声音:“他怎么还在?”
安德鲁轻轻摇头:“一直在这一层。”
浪子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极轻:“要不要?”
问题很简单,意思很清晰。
不是原计划。
是临时的机会。
安德鲁只犹豫了半秒。
“跟。”
他们调整方向,推着车继续走。
动作自然,不急不缓。
轮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几乎可以混进背景风声中。
红袍背影始终走在一个“可见,但不可贴近”的距离,像是等待被影子跟随,又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安全边界。
走廊越走越空。
灯光越走越冷。
海风开始从甲板的裂缝中灌进来,贴着脚踝掠过。
海浪拍击船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他们一直跟着。
不靠近。
不拉远。
像三道影子拖着一辆更黑的影子。
第458章 血色花瓣
与此同时————另一边。
泳池区的灯光柔和而均匀,像是铺在夜色里的薄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合着香水、海风和淡淡的酒精味,让人几乎分不清哪一种才是主导。
甲板上的人群逐渐多了起来,笑声、交谈声和杯盏碰撞声层层叠叠,却总能听见水面轻轻拍击池壁的低沉声响,像是潜伏在庆典底下的暗流。
几名工作人员有说有笑的推着巨大的木箱从泳池一侧缓缓走来,动作整齐而沉稳,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出现。
箱子表面漆成深褐色,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被远处的音乐和人群淹没。
如果安德鲁和艾什莉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箱子被安置在泳池边缘的台阶上,几名工作人员互相点头,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动作是否符合预定流程。
空气仿佛因为这些木箱而凝固,水面微微荡起的波纹在灯光下闪着银色光点,却掩盖不住箱子本身带来的压迫感。
第一个箱子被缓缓掀开。箱盖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却被音乐和欢声完全掩盖。
打开的一刹那,一阵浓郁的花香迅速溢出,但这种香味并不温柔,它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浓重血腥气息。
箱子中满满的红色花瓣像是染过血的丝绸,颜色鲜艳到几乎刺眼。
工作人员将花瓣倒入泳池,花瓣落水的瞬间,水面上的颜色被瞬间染开,红色沿着波纹缓慢蔓延,像是被水吸入的液体火焰。
最初,人们只是好奇,有几个客人靠近池边伸手触碰,水面因花瓣轻轻漂浮而荡起小小涟漪。
“哇,好漂亮!”
有人惊叹,笑声随即被其他人附和。
第二个箱子也被推到边上,动作同样沉稳。
随着盖子缓缓打开,空气中的香味与血腥气息更浓烈了。
花瓣缓缓倒入水中,落水的瞬间,红色如同血液被倾倒进了清澈的蓝色池水中,瞬间在水面形成大面积的斑块。水光下的红色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皱了皱眉,但还未反应过来异样。
随后,第三个箱子推上前来。它比之前两个更大,沉重得几乎需要两人合力抬起。
箱盖被缓缓掀开,空气里顿时弥漫出更浓的香味,但同时,血腥气息也更为明显。
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不再单纯地铺散,而是缓缓沉入水中,像水流在吞噬颜色。
渐渐地,人们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花瓣接触水后颜色扩散的速度似乎过快,有种不自然的晕染感。
有人皱起眉头,低声问身边的人:“这颜色……是不是太鲜艳了?”
“应该是灯光的原因吧?或者.....染色的?”
身旁人答,但语气里隐隐带着迟疑。
下一秒,两声闷响扑通传来,水面猛然荡起涟漪,像是被无形的手拍打。
几个人惊愕地抬头看去——在红色花瓣下,浮现出两个奇怪的轮廓。
人群愣住了。
起初,没人敢确认自己的眼睛。
那些轮廓还在水中轻微晃动,像被水流牵引,但渐渐地,轮廓的细节清晰起来——那是两具尸体。
空气顿时凝固。
水面上,尸体静静漂浮,双眼睁得大大的,灰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僵硬。
手臂紧贴身体,两条腿伸直,仿佛被木桩固定过一般。
花瓣漂浮在尸体周围,像染红的羽毛,水面映出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最显眼的,就是这两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相当狰狞的刀口。
最先反应过来的客人惊呼出声,尖叫像被点燃的导火索,划破夜空。
有人本能地退后,酒杯掉在地上碎裂,砸出轻微回响。
更多人发现了水中的尸体,双手颤抖着捂住嘴,有人几乎站立不稳,膝盖在池边轻轻跪下。
工作人员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第一次意识到手中的箱子里装的并非普通花瓣。
有人想呼喊指挥,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一般。
池水中,花瓣与尸体轻微漂浮,红色逐渐扩散,像是染料在水中慢慢蔓开,形成不断变化的血色涟漪。
甲板上所有人的呼吸急促起来,空气仿佛都被压缩,每个人的心跳都被放大,回荡在胸腔。
一时间,世界似乎陷入一种死寂。
欢笑、音乐、饮酒声全都消失。只剩下水面轻拍的低声、破碎玻璃的轻响,以及每个人屏息的呼吸声。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尖叫尖锐、刺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它在泳池区回荡,将原本就压抑的空气撕开一个裂口,仿佛把整个甲板的夜色都卷入血色的旋涡之中。
尖叫声里包含了无法抑制的恐惧、惊讶和本能的逃生欲望。
人群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四散奔跑,踩碎地板、翻倒椅子,喊声此起彼伏,但在尖叫声的穿透下都显得渺小。
红色花瓣在水中缓慢沉淀,尸体静静漂浮,水面上泛着诡异的光芒,仿佛在提醒每一个在场的人: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夜风从甲板缝隙吹入,卷起水面上的红色波纹,带来冰冷刺鼻的气息。
尖叫声在空旷的甲板上久久未散,像是在宣告死亡的存在,也像是在震慑每一个胆敢靠近的人。
泳池旁的灯光依旧闪烁,但原本的欢愉气息被血色彻底取代。
空气中,只剩下死寂和恐惧。
第459章 艾什莉:我想应该是我们搞砸了.
尖叫声刺破泳池区的那一刻,甲板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声音尖锐、破碎,从船的另一头顺着通道震过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恐惧。
安德鲁的脚步在那个瞬间停下。
他原本正保持着跟【弹药】之间最合适的追踪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贴着风。
他的耳朵先捕捉到第一声尖叫,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接着,是人群像被某种巨物搅动时产生的气流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意外声响。
那是——失控。
艾什莉抬起头,下意识说:
“发生什么事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一沉。
【弹药】也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步伐。
他那身红袍在海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道安静却极具存在感的火焰。
他侧过头,皱起眉,看向尖叫声的方向。
那一瞬,他并未表现出惊慌,而是露出了某种危险的警觉。
下一秒,他迈步了。
红袍在光下划出深色的影,速度比之前明显加快。
“跟上去看看。”
安德鲁低声说。
三人推着清洁车,装作同样被惊动的普通工作人员,向声音方向靠近。
沿途陆续有服务员、小厮和保安从侧面通道赶过去,不少脸上挂着慌张,但每个人都试图保持专业。
夜色中的船身本来就像一座封闭的金属迷宫,而现在,它更像是被某颗炸弹提前点燃了导火索。
拐过一个角,前方的灯光明显变亮。
有更多的人聚集在泳池区,人群的声浪正波动着——
恐慌、窃语、尖锐的呼吸声、踩水声……
混杂得像是一场即将溢出的事故。
还没抵达泳池的时候,艾什莉突然停了半秒。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角落里某样物体的形状让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几个大箱子。
不常见的规格,不属于宴会布置常用的“香槟桶”“冰雕底座箱”“装饰用品箱”。
那是——
“……喂。”
她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安德鲁。
安德鲁皱眉:“干嘛?”
她往左下角示意了一下,声音小得像是怕连空气都听见:“你看那边。”
安德鲁顺着方向看去。
呼吸在胸腔里瞬间停住。
那三只木箱——
他太熟悉了。
木纹的走向、破损的角、甚至扣环缺了一片金属的弧度。
那不是普通的宴会道具。
是他们在港口随手抛尸用的箱子。
艾什莉咽了一下:
“……抱歉,我觉得我们可能……搞砸了。”
安德鲁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东西,更没想到它会被拖到泳池区,甚至还被打开、被当作布景使用。
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浪子在清洁车里轻飘飘地来一句:“哟,看样子你们处理尸体的手法需要改进。”
语气轻松得过分,甚至带着点坏笑般的幸灾乐祸。
安德鲁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
现在不是反击浪子的时机。
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都可能引来别人注意。
三人继续迈步,压着本能的不安,靠近泳池区域。
越往前,人越多,味道越混乱。
消毒水味、酒味、汗味……
还有某种明显不该出现在泳池边的——金属腥味。
他们几乎是踏入边缘的一刻,看见了那最核心的景象。
灯光过亮,把泳池照得像手术台一样白。
而池水——
不是蓝的了。
水面满是红玫瑰花瓣,被冲散成漩涡,在水里四处打转。
颜色过于鲜艳,看起来不像花瓣那种自然的红。
而在这些花瓣之间,漂浮着两具尸体。
衣服被水泡得松软,皮肤发白,头发散开,姿态不自然地往上浮又慢慢沉下去。
艾什莉忍住想转开头的冲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安德鲁确认得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
——是那两个工人。
就是他们杀的。
他们把人塞进箱子,把箱子推进仓库角落,没想到被人误当布置用品运到派对来。
艾什莉的嘴角微抽:
“额.....这下咋办?”
浪子轻轻啧了一声:
“精彩。”
安德鲁没说话。
因为此刻,【弹药】已经站到泳池边。
他双手背在身后,红袍落在地面,像一条凝固的血线。
他的目光落在水里的两具尸体上,只维持了短短一秒钟,但那一秒像压碎了整个空气。
他的眼神没有震惊,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
是某种深沉到像要吞噬人的阴影。
他缓慢抬起下巴,看向周围所有停滞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惊人。
“所有贵宾——立即返回房间。”
没有人敢动。
他又重复一遍:“全部。现在。”
这一声一落,有人终于反应过来,立刻低头、转身、离开。
仿佛再晚一步,就会从贵宾变成池子里的第三具尸体。
紧接着,【弹药】的命令接连不断,像刀子一样砸在甲板上。
“工作人员——封锁泳池区。”
“把今晚值班的全部叫来,一个都不准放走。”
“所有的安保人员!武器全部调到待击发的状态!允许对可疑目标武力镇压!”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阴沉:
“我要看看,这艘船上是谁的胆子大得想要我的命!”
那句“我的命”,让现场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贵宾们仓皇撤离,被侍者们一批一批带走;工作人员来回奔走;安保冲向装备间;整艘船像被突然扭紧的铁链束缚住,发出隐隐的压力声。
在混乱中,一个戴着金属胸牌的主管指向安德鲁他们三人。
“你们三个,带这区的贵宾回房。”
“按顺序送到门口。”
“送完之后原地待命,听新指示。”
安德鲁立刻点头:“是。”
艾什莉跟着应声:“明白。”
浪子微微躬身:“我们马上处理。”
他们三人被卷入撤离流程中,以服务员身份行动,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但安德鲁知道——
他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炸药线上。
他必须稳住。
浪子也得暂时乖乖的。
艾什莉……最好别给他添麻烦。
周围人群的恐慌声、碰撞声、走廊里不断回响的指令声……
全都像远处的雷暴逐渐逼近。
他们护送贵宾离开泳池区域时,回头最后一眼——
红色的池水依旧在泛着光。
尸体在水里轻轻晃动。
弹药站在灯光下,脸色暗得像深海。
第460章 分头行动
当最后一名贵宾在保镖的催促下缩回房间、门板“咔哒”一声锁死,偌大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点风从栏杆边掠过,吹得泳池那边的尖叫声仿佛只是幻听。
安德鲁、艾什莉与浪子三人终于被允许离开人群,站在通往服务员专用通道的阴影里。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几乎同时长长呼了口气。
“……算是没被认出来吧。”
艾什莉疲惫地撑着门框,小声嘀咕。
浪子挑眉,鼻尖轻哼:
“你们这个运气能活到今天我也真的算是服气。”
艾什莉翻白眼:“你别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行不行?”
“我只是陈述事实。”
浪子理直气壮,却没继续往下说——显然也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安德鲁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
他只是靠在墙边,手指不着痕迹地压过胸前伪装制服的纽扣。
随后抬头,看向走廊深处来回穿梭的安保队。
那些安保人员显然已经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步伐比之前重得多,几乎足以让整艘船的金属骨架都随之震微。
他们气势汹汹地围着泳池与宴会厅区域反复搜索,然而没有人向这边多看一眼——因为高级服务员从未下过船。
也就是说,箱子的事不可能与“他们”有关。
这是三人目前最有利的遮掩。
几名安保队长举着手电走过,在三人面前停下。
那人冷冷扫了他们三眼,随后从腰间取下三只黑色对讲机,一只只塞进他们胸前口袋里。
“接到命令,由于人手不足,今晚所有高级服务员参与巡逻。”
队长语气冷硬,
“分布在不同楼层,不许扎堆,不准闲聊,有异常立即上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含着威胁意味的:
“如果你们谁敢偷懒……这船的监控比你们想象的多。”
艾什莉轻轻挺了挺背,以标准服务员式微笑回应:“是,长官。”
队长冷哼一声离开,安保部队随即分散开来。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转角,浪子才悄悄把对讲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这玩意不会带定位吧?”
安德鲁:“应该会吧?不过就算带定位,也不会有多精确的。”
浪子露出“那还好”的表情。
艾什莉靠在墙上,揉着太阳穴:“至少现在我们不用再躲着藏着了……不过我现在只想睡觉。”
她说着,下意识打了个小哈欠,却又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安德鲁看她那样子,弯腰从裤袋里又掏出两块咖啡味压片糖,抛了一块过去:“含着。你现在睡着就是自杀。”
艾什莉单手稳稳接住,含进嘴里,皱了皱眉:“苦得要死。”
“有效就好。”安德鲁淡淡回。
对讲机此时忽然传来刺啦一声,随后是某个安保队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三层右舷检查完毕,无异常。』
『机舱区通道封锁完成。』
『继续保持高度戒备。重复,不准任何服务员单独离岗——』
声音反复提醒,紧绷的氛围像无形的网笼罩整艘船。
安德鲁抬头望向天花板阴影,目光深处闪过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兴奋。
“很好。”他低声说,“现在我们能自由行动,而且不会被质疑。”
浪子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嘀咕:“你这种时候还能高兴得起来?”
“机会只有一次。”安德鲁说,“如果明晚军火装载完成,他们出海……我们就只能坐着船一路漂到非洲去了。”
艾什莉:“我可没带护照。”
浪子:“我连拖鞋都没带。”
三人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但那笑意只是稍纵即逝。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一夜,整个船的紧张状态比他们都想象得更危险。
——尤其是那个“老人”还在船上。
【弹药】
他那张沉郁的脸、深红的长袍、目中微不可察的怒火,在三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安德鲁深吸了口气,把思绪收回:“休息到这里。我们得开始巡逻了。”
“分组吗?”浪子问。
“当然不能。”安德鲁说,“他们刚强调不能扎堆,我们三个一起走太显眼。”
艾什莉皱眉:“但分开的话,互相支援会很慢。”
“没办法。”安德鲁看着她,“我们得装得像真的在履行职责。”
浪子抖了抖对讲机:“那用这个保持联系?”
“这个频道是公开的。”安德鲁摇头,“不能轻易讲话……但可以设一些暗号。”
三人很快敲定了几个不会被怀疑的词语。
例如:
“补酒”=发现可疑人员
“换毛巾”=让另外两人靠近
“地面湿滑”=立即撤退并避开
还有其他的暗号,就不一一列举了。
“那我去上层甲板。”浪子拍了拍两人的肩,“那里是吸烟区,容易听到八卦。”
“我负责船舱一层到三层。”安德鲁说。
艾什莉瞪了他一眼:“你让我一个人去宴会厅和泳池那边吗?”
安德鲁斜眼看了她一下:“那里你最熟了,而且安保最少。”
艾什莉:“我熟悉的是酒,不是出事的泳池!”
浪子忍不住偷笑:“怕鬼?那我去陪你?”
“滚,要也是安德鲁陪我去!”
艾什莉嫌弃的躲了躲。
争吵只是短暂的发泄情绪。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调整好自己的外衣,重新戴上服务员专用的黑色领针,恢复成那副安静而专业的模样。
安德鲁偏头望向远处,直觉告诉他:
从尖叫声响起的那一刻起,这艘豪华货船已经变成了一座静悄悄的牢笼。
但笼子越安静,越危险。
“行动。”
三人各自踏入不同的走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三把悄无声息的刀,慢慢散入这座不眠的金属迷宫。
而就在他们消失在各自的方向后不久,对讲机里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全员注意。主教大人已抵达上层观察室。任何人不得靠近。重复,不得靠近。』
声音一结束,频道陷入死寂。
安德鲁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旋梯上方。
……所以【弹药】没有回房间。
他根本没有休息。
他在观察。
在等待。
甚至可能——在寻找什么。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拉紧手套,平静地转身继续前行。
今晚,他们要在这艘巨轮里与一位拥有“恶魔权能”的老人一起走夜路。
而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清醒。
第461章 浪子这边——
我们先说说浪子这一路:
浪子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时,迎面是一阵潮湿而冷硬的海风,吹得他眉梢发麻。
他右肩随意挂着被借来的服务员背带包,姿态松松垮垮,但脚步声轻得像踩在空气里。
甲板上层的灯光并不明亮,只在地面刷出一层稀薄的浅金色。
越靠近船舷,那层光越薄,最后被风搅散,吞进大海里。
浪子本来打算在这一层仅仅绕一圈,看能不能找到点“贵宾区遗落的秘密”,但他刚踏上甲板,就闻到一股烟味。
不是那种清爽的薄荷烟,也不是普通工人喜爱的那种廉价浓烈味。
是——烦躁时才会抽的那种“久备之物”。
浪子顺着味道看过去。
在那里,靠近甲板栏杆处,四个安保人员正围着大海抽闷烟。
有的把外套脱下丢在一旁,有的把枪背得松松的,像怕它压坏自己的肩膀。
浪子挑挑眉:
——看来这群人也明显没心思站岗。
正好。
他单手掏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根,也懒得点火,只是举在手指间,走过去的姿势像是来蹭风的。
几名安保注意到他,有人眯起眼,有人抬抬下巴,但没人真正警觉。
毕竟今晚的事太大,他们没力气去怀疑一个“高级服务员”。
其中一人主动发话:“哟,你们也能偷空上来?”
浪子嘴角随意一勾:“别提了.....总不会真有人喜欢上班吧?你们这模样看着也挺凄惨?乱糟糟的......”
安保们互相看一眼,然后同时发出一声比笑还沉的气息。
“惨?哼。”
一个壮点的安保抖了抖烟灰,“再惨也没泳池那边惨。”
浪子故意停顿半秒,让语气落得刚好:
“听说那边出了点很严重的情况?”
甲板空气仿佛因为那句话沉了半寸。
安保们的烟雾在风里散开,一个最年轻的安保首先张嘴:
“情况?我看是要死人!”
“已经死了。”另一人补充。
那句轻飘飘的话,让浪子差点没忍住上挑的嘴角。
他把烟抵上嘴唇,却没有点火,让安保看不出他情绪:
“那两具尸体是吧?我们也没必要装不知道了,到底怎么个事?”
“嗯,两个工人。”
安保点点头,“船舱区的杂工。白天好好的,夜里就泡在花瓣底下了。”
浪子皱眉:“确认身份了?”
“确认了。”安保吐一口烟,
“死得干净。没挣扎痕迹,不像是派对里闹事被杀,更像是——”
说到这里,他顿住,把下句话放在烟雾里:“被突然干掉,然后被抛尸在了那个箱子里。”
浪子眼皮缓缓抬起:“那……就是有人换了他们的身份?”
那人点头,动作沉重得像点头会掉一块脑骨:“是,应该有人混上船了。”
浪子深吸一口气,心里却浮起一声轻笑:
——“有人”?还不就是我们仨?
他甚至想给那两个工人上柱香。
不过表面还是装出恍然又紧张的模样:
“那你们现在……?”
安保挥挥手:“查呗。现在主要查贵宾。”
浪子愣住:“不是查工作人员吗?”
几人同时摇头。
“高级服务员没人下过船。”
“进出都有记录。”
“那些下等服务员也全部集中在普通区,不会乱跑。”
“只有贵宾会四处走、会进泳池、会要喝酒、会跟人闹脾气。”
浪子挑起烟的手指微微顿住。
——很好。
——非常好。
——这代表他们三人现在是绝对安全的。
不过真正让他忍笑的是下一句。
有个安保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头儿知道吗?就你们高级服务那位经理。”
浪子有些困惑,他确实不知道那位经理。
“他怎么了?”
那安保啧了一声:“被隔离了啊。”
浪子:“……?”
安保把烟叼住,一副“这事儿可精彩了”的表情:“你不知道?他为了幽会情人,直接从甲板外沿顺着绳索往下爬!半夜三更当泰山人猿!”
其他安保笑得喘不上气。
“那小子是真猛!”
“差五米掉海里喂鲨鱼!”
“关键是那女人还是外包来的按摩师!”
“你们经理的审美是真有趣!”
浪子差点笑得把烟掉了。
他努力憋住,把笑意咬在牙里:
“……这也太荒唐了吧?”
“就是荒唐。”
安保摊手,“所以他下过船啊,肯定得隔离调查。”
“不过你们现在倒好,”另一人拍了拍浪子的肩,
“没有头儿盯着,你们高级服务算半自由了。”
浪子顺势笑:“听你这么说,我都想感谢他了。”
“感谢吧。”
“算了,他平时也没少压榨我们。”
“哈!看来我们这些下人的高层都差不多!”
那些安保也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那些安保继续抽着烟。
风吹乱了火光,但没有吹散那股调查后的疲惫。
浪子看着他们的枪,那些本该警觉时刻紧握的武器,此刻只是松散地挂在他们背后,像多余的装饰。
他继续随意闲聊几句,问得不紧不慢,又没有像审问一样逼人,完全只是一个好奇的服务员想知道泳池那边的故事。
安保也确实热心,甚至忘了戒心,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掏出来:
“泳池那边现在用帘子围起来了。”
“贵宾全都被赶走了。”
“我们还得巡逻到早上,直到最后一波货装船。”
浪子听着,心里默默记录每一条。
聊到最后,浪子把没点过火的烟丢到垃圾桶里,伸了个腰:
“那我继续巡逻了,免得被抓回去挨骂。”
“祝你们好运!”
安保摆摆手:
“去吧,小兄弟。今晚大家都不容易。”
浪子离开甲板风口时,风更大了。
他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扶着栏杆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突发的混乱,是坏事,还是机会?
他知道安德鲁也绝不会错过这种混乱。
他要把这些情报尽快带回去。
尤其是那一句:
“贵宾正在被调查,而服务员无人怀疑。”
这句话大概值得他们三人在心里默默点头三百次。
第462章 艾什莉这边——
艾什莉沿着甲板边侧的环形扶梯往上走时,就能感觉到整艘船的气氛和十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船舱上层,静得只剩脚步声。
她在踏入泳池区入口前,还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东西落地声,可能是有服务员绊到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拉着尸体袋时磕到了围栏。
听起来不是大动静,但足够让空气又紧了一点。
艾什莉深吸了一口微带咸味的空气,往里走。
泳池区现在的样子
泳池区的灯光被调到最低,只剩下一圈雾蒙蒙的暖光,让白色的帘子看起来像医院临时拉的隔离屏。
她第一眼就看到那两具尸体。
它们被整齐地摆在靠墙的地方,白布盖得平平整整,四周没有血迹,整洁得像是刚从冷冻柜推出来,而不是从泳池底捞出来的。
旁边还放着两只储物间临时搬来的柜子,柜门敞着,里面塞着原本用于摆放浴巾的架子,现在全被取空,当成临时的尸体等候区。
说白了就是当个临时的棺材。
——如果贵宾知道把浴巾柜拿来放尸体,大概能投诉到人力资源部门把整艘船都告到沉。
但现在没有贵宾敢靠近这里。
他们刚刚被赶走了。
被“非常不耐烦地赶走”。
泳池边只剩下服务员。
无论男女,全都脸色不太对劲。
几个男服务员脸色苍白,表情像被捅破了心理底线,不知道该装专业还是该装没看到。
他们在拿工具收拾碎掉的香槟杯,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到什么“贵宾的痕迹”会被算账。
而另外那三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服务员——
她们集体蹲在水泵旁边,抱着垃圾桶,痛苦地干呕。
“呕——”
“别跟我讲话……呕……”
“我真的……我真的不能看水了……刚才那个……浮——呕!!”
艾什莉一来,声音反而停了两秒。
她站在门口,微微皱眉。
这就吐了?
心理承受能力也太稀碎了吧?
在蝎子的器官工厂,他们见过被掏空的尸体。
在审讯官的监狱,他们也见过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的犯人。
她甚至还亲口尝试过人肉。
泳池里捞上来的这两具?
除去脖子上的伤口,干净得像是旅游溺水事故。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普通人真是……软。
不过她没有说出口。
她走得更近时,那些男服务员注意到她了。
其中一个强撑着职业态度对她点点头:
“呃,你是新调上来的?你也分在这区?”
声音抖得不能更明显了,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工作腔调。
“我们这边……唉,你知道的,主教先生要我们把现场处理干净。”
他说的时候眼皮不断在跳。
另一个男服务员补充道:
“都是贵宾留下的痕迹。杯子、玻璃、水渍……还有那些,呃……你收拾的时候尽量快一点,待会还要来检查。”
说完,他用力摇摇头,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份工作。
艾什莉点了点头,面上维持着一个刚好礼貌又刚好疏离的表情。
但心里思考的不是卫生问题。
问题是——
她不擅长社交。
准确说,她基本不与任何非任务目标的人交流。
安德鲁是例外,但那是因为……
她在心里顿了顿——
因为那是安德鲁。
其他人不在此列。
所以她平常的“应对方式”只有两种:
不是沉默就是冷处理。
这对社交非常不利。
但为了情报,她决定尝试一下。
艾什莉深吸几口气。
在心里默默构思台词:
——“你们还好吗?”
不行,太像安慰情绪。她没这个能力。
——“我也来帮忙。”
还行,能让人放松警惕。
——“之前发生了什么?”
太直接,容易让人起疑。
她删掉了。
换成更像服务员之间八卦的:
刚刚那个……很严重吗?”
好。
差不多了。
她可以的。
她试图调整自己的脸,让它看起来更柔和一点,但感觉失败了,只好放弃。
收拾好心情,她朝那三个女服务员走去。
她准备开口。
她甚至已经吸气准备说第一句话。
结果——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刚刚吐得泪眼模糊的三个人突然注意到她。
然后——
“哇——!”
声音像被人点爆了一样。
三双湿漉漉的眼睛齐刷刷亮起来。
“怎么会有长这样的新同事?!”
“天啊……你哪里来的?你确定你是我们这一批的?”
“完了完了,我刚才还在吐,现在情绪都被拉回正常值了,我是谁我在哪?”
艾什莉:“……”
她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台词瞬间崩溃成灰。
她僵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
她的眼睛变成两颗豆豆眼,表情写着“完全无预期”的茫然。
沉默了整整两秒,她才硬挤出一句:
“诶?”
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走的一片纸。
她原本要装亲和,现在整个人变成一个处于社交系统崩溃边缘的美人Npc。
几个女服务员完全没管她的尴尬,反而围得更紧了。
“你真的好好看哦!你哪里来的啊?”
“上面调来的?还是刚面试就被抓来做苦力?”
“拜托你不要站在我们这种垃圾旁边,我们衬托不住!”
艾什莉:“……我只是想问……”
话没说完。
被吐到虚脱的其中一个女孩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第一次看到尸体吗?”
艾什莉:“……?”
内心想说:应该快过百了。
但嘴里硬是挤了句:
“算是……吧。”
女孩立刻露出“我懂你”的表情。
“你要是受不了就说一声,我们帮你挡一下!今晚真的很恶心,我们都差点吓死。”
艾什莉心虚地点头。
她不怕尸体,但她怕这种:“女生帮女生”的过于热情的团结。
那东西比尸体更可怕。
但既然她成功混进了这个圈子,她就得继续把话题往情报方向推。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
“那个……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她尽量模仿“胆子很小但假装镇定”的那种娇弱语调。
果然,成功触发了女服务员的倾诉欲。
一个女孩马上一拍大腿:“你不知道!?你刚刚没在现场?!”
艾什莉摇头,露出适当讶异。
另一个女孩立刻开始描述起了今晚的事情。
艾什莉眉头紧锁,压根没在听。
她关心的是——
安保们并没有把这件事封锁。
说明内部调查混乱得不行。
另一个女孩继续抱怨:
“贵宾刚才还在这边喝酒、泡水、抓服务生拍照……结果现在两个尸体漂上来!恶心死了!”
“对啊!我还看到一个贵宾差点被吓晕!”
“不过……你知道最恶心的是啥吗?”
三个女孩同时凑近。
艾什莉:“……”
她僵着身体没往后退,但也没主动靠近。
女孩压低声音:“贵宾在尸体捞出来之前,还在这里做那些……你懂的……关于那方面的事。”
艾什莉:“……”
她突然理解这些女孩为什么吐了。
她也差点想吐。
不是因为尸体,而是因为贵宾。
她重新思考了一下自己对贵宾阶层的评价——
果然,越有钱的人越恶心。
她只维持了礼貌两秒,就轻声道:
“确实……挺恶心的。”
“对吧!!”
女孩们立刻炸开了。
于是艾什莉被半强制性拉入了“共同被恶心的女性同盟”。
她心里非常冷静地想:
——我是不是不小心加入了什么奇怪的组织?
不过,至少她达成目的了:
她知道了泳池现场在贵宾之间也引发了不小的恐慌。
这对任务是好事。
她正想继续追问一点更深的,例如“贵宾有没有被集中带走”、“安保有没有加强戒备”等等。
结果一个女孩插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琳达,她叫贝蒂,她叫索菲!”
另一人立刻凑上来:“你有男朋友吗?你一定很多人追吧?”
“你以前读哪所学校的?看起来不像我们这种打工的背景!”
“你皮肤怎么这么好!?是用了哪一种化妆品啊?!”
艾什莉:“……”
她的表情从豆豆眼变成了完全无表情。
她第一次感觉到——
情报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这群女生的社交能力。
她想逃。
真的想。
看来还真是意外的受欢迎呢。
第463章 安德鲁这边——
安德鲁与两人分开之后,站在三岔走廊的灯光下,单手扶着托盘,像一个即将开始夜班的普通服务员。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
安德鲁实际上却暗戳戳的在思考如何得到更多的线索了。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是一排排金色门牌号的贵宾舱房区。
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住着一个喝太多酒的肥佬、一对互相骗对方婚姻状况的偷情对象、一支正在开小型药趴的富二代组合,又或是一个正在忏悔人生、抱怨贵宾服务不够周到的阔太。
——他都得挨个敲门。然后记录人数。
因为服务员的任务写得明明白白:
“例行巡查,确认贵宾安全。”
很好。
对于正在船上潜伏、正准备调查一个黑市军火组织高层行动的入侵者来说……
最麻烦的任务莫过于:
敲门。
敲门意味着与目标互动,而互动意味着各种不可控。
但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好在目前服务员的身份加上泳池的事件,暂时不会有人怀疑他的.....
应该吧?
至少这活儿不会死人(通常)。
安德鲁走到第一间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叩叩!
声音不轻不重。
标准、稳妥、专业,不会吓到人,也不会让对方听不见。
他对自己的敲门声一向很有自信。
艾什莉以前耍脾气的时候,都要靠自己才有可能敲开房门。
几秒后——
房门被粗暴地拉开,一股烟酒味扑面而来。
一个上半身赤裸、肚子上叠着三层微妙曲线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眼睛布满血丝,语气像吞了沙子:
“……你干什么?我可没叫客房服务!”
安德鲁露出冷淡的微笑:
“例行巡查,先生。确认您的状况是否安全。”
男人显然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用比刚才还粗糙的声音吼道:
“老子不安全也是安全!滚!”
门直接被砰地关上。
安德鲁丝毫不恼,低头在心里记下一笔。
——男性,一人,喝醉的,情绪偏烦躁。
没问题,他喜欢这种简单的互动。
继续下一间。
第二间门敲下去之后,房内传来明显的撞击声。
然后某些不适合在服务员耳朵里出现的高频声波穿过门板。
安德鲁听了半秒便微微侧头。
——呃。
他默默决定这间跳过。
如果他在这里继续敲,里面的两位.....或者更多位或许会直接出来给自己两刀。
他不需要这个麻烦。
继续。
第三间房门打开的是一位穿着丝绸睡袍、脸上挂着蒙娜丽莎般笑容的贵妇。
她上下打量他一遍,用指尖轻轻在门框上画了一圈。
“年轻人?嗯......还挺帅的嘛?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想了想,继续说:
“你是想继续苦巴巴的工作.......”
她眨眨眼,
“还是想进来喝一杯?”
安德鲁面无表情。
“不喝酒,女士。”
贵妇轻轻叹息:
“真遗憾,你长得比刚刚那个送水果的顺眼多了。”
安德鲁忽略这句话,礼貌地后退一步:
“若您有需要,可随时按服务铃。”
“可惜我现在需要的你好像不打算给我。”
门又慢慢关上。
安德鲁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间。
——女性,一人,情绪正常但危险程度较高(社交危险)。
继续。
随着房间一个个巡查,走廊里逐渐被他脑中的“地图”填满。
这一切在他脑中的某个角落迅速排列成图。
当巡查到第七间时,他敲门的手被门内粗暴的怒吼打断:
“我说了我他妈的要睡觉!!再敲我弄死你!!”
安德鲁摘下眼皮般地眨了下眼。
“明白。”
他走了。
非常平静。
基本确定了:这层楼的贵宾没有人异常慌乱,也没有试图借机乱跑。
这说明——
他们感觉自己并没有可能成为嫌疑人可能性。
安德鲁继续往前走。
有些门里传出轻声哭泣(可能是醉了后情绪泛滥);
有些有人正在录像直播(还特意把自己打马赛克);
有些门开了半缝,有人探出半张脸问:
“有人死了吗?我是不是有危险?要不要我去甲板躲一躲?”
安德鲁温柔地说:
“您最好待在房间里。”
门又砰地关上。
他说过的最有用的一句话。
他敲到第十二间房时,门内没有动静。
他敲第二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
这次有声音了,但不是脚步声,而是——
布料摩擦。
床板轻微摇晃。
几声压抑的喘息。
然后是:
“亲爱的,你确定门锁上了吗?”
“应该吧……吧?”
“不行你去看看。”
“不去,你去。”
“我不去,你去。”
“你体重轻你去。”
“我?”
“是你先提议的你去!”
安德鲁沉默了。
下一秒,他干脆放弃。
他离开了。
——这层的贵宾,不是胆子大,就是不怕死。
他回头看一眼走廊的监控,确认自己动作没有被当成可疑,才继续往前走。
一路下来,他唯一的情绪变化就是有点累。
情绪不耐烦、性格奇异、喝醉的、吵架的、偷情的、高敏神经的……整个船上的上流人士,比监狱里那群犯人还难对付。
至少犯人肯定是没有出门的可能的。
而这些人随时可以。
走到下一段走廊后,脚步声突然变得少了许多。
安德鲁注意到,这一段的贵宾房间明显布局不同,门上有雕刻细节,地毯更厚。
——高等级。
他敲第一间。
无人应答。
但房内灯是亮的。
他敲第二间。
还是没人。
这不对劲。
他正要再敲第三间,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从转角传来。
安德鲁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工作鞋”的声音,不是贵宾,也不是服务员。
当那脚步声靠近到三米以内时,他才侧头。
一个安保人员站在那,肩上挂着对讲机,表情比刚才泳池那群刚发现尸体的工作人员好多了。
安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是这层的巡逻?”
安德鲁点头:“是。”
“那正好。”
安保耸肩,看似轻松,但眼神却紧绷,“我们的老板有事情要找你。”
——老板?
安德鲁脑中迅速处理信息。
不应该啊。
服务经理刚刚一直跟在【弹药】旁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安德鲁维持着冷静:“请问是哪位主管?”
安保耸肩,语气随意:
“不是主管......而是我们的老板。”
安保的老板?找他做什么?
安德鲁:“……明白了。”
安保拍拍他的肩,像给新人加油一样:
“反正不是坏事。今晚乱得要死,多半是要你去帮忙。”
安德鲁微笑:“当然。”
当安保转身离开后,安德鲁站在那儿,慢慢收起笑意。
他抬眼看向上方通往更高楼层的阶梯。
那里灯光昏暗,几乎没有人。
但他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因为他没有选择。
因为——
想知道谁在“找他”。
第464章 海上叛乱
安德鲁跟着安保离开了那段高等级贵宾走廊。
越往前,装潢就越“安静”。
不是更奢华那种喧闹的炫耀,而是一种刻意压低存在感的昂贵——
吸音效果极好的地毯、壁灯罩着柔和却不温暖的光,墙面没有任何装饰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留白。
这不是给人放松的地方。
这是给人谈事的地方。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没有门牌号。
安保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安德鲁站好,语气依旧客气,却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
“例行检查。”
安德鲁点头,把托盘放在一旁,双手自然垂下。
搜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袖口、腰侧、鞋底,甚至连托盘底部都被检查了一遍。
安保的动作专业、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最后,那人终于点了点头,抬手在门旁轻轻敲了三下。
节奏很奇怪,不快不慢,却带着明确的分隔感。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进来。”
门被推开。
安德鲁端起托盘,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然后,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房间很大,比普通贵宾舱至少大出一倍不止。
厚重的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海,中央是一张长桌,桌面是深色实木,边缘镶着细细一圈金属线。
桌旁坐着人。
不止一个。
而是一整圈。
他们都已经坐好了,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作。
所有的目光,在安德鲁踏进房间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不是好奇。
也不是审视。
更像是一种……衡量。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摆上桌的工具。
安德鲁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
空气沉得让人喉咙发紧。
安德鲁还是露出了笑。
那种服务员专用的、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职业、甚至带点无害:
“各位贵宾晚上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没人回答。
桌旁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却仍旧沉默。
然后,低声的交谈开始了。
不是刻意压低,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以为外人听不清的音量。
“……靠谱吗?”
“看起来挺普通的。”
“就是因为普通才行吧?”
“万一是他们的人呢?”
“服务员能知道什么?”
“可今晚动静太大了,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他为了封闭我们想出来的诡计!”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安德鲁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笑容,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运转起来。
——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早就在等人。
——等一个“合适”的人。
而现在,这个“合适”的人,被推到了他面前。
窃窃私语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那半分钟对安德鲁来说,异常漫长。
终于,其中一个人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却立刻让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那人坐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年纪看不太出来,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任何显眼的饰品,但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一眼分辨出——
这位才是这群人的话事人。
他站了起来。
椅子与地毯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绕过桌角,走了几步,停在安德鲁面前不远处。
“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重量。
安德鲁几乎没有犹豫。
“安德烈。”
他说得自然极了。
像是真的用过这个名字无数次。
如果算上他那个不负责的爹的话,那就是真用过。
那人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安德烈。”
“你在这条船上,工作多久了?”
“第一次。”
“第一次?”
那人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有趣。
“临时补位,今晚人手不够。”
安德鲁解释得滴水不漏,“我只负责巡查和简单服务。”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桌边的其他人。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那人重新看向安德鲁。
“我们需要你帮个忙。”
安德鲁维持着笑容,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点迟疑和恭敬:
“如果是在我职责范围内,我当然愿意配合。”
那人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放心,不会让你白干。”
他抬手,比了个数字。
“事成之后,报个账户,然后这个数字,直接打到你指定的账户。”
那个数目报出来的瞬间,安德鲁心里微微一沉。
——太多了。
多到完全不是“服务员协助”能换来的报酬。
这不是让他“帮忙”。
这是在买他的立场。
安德鲁心里的警铃已经开始疯狂作响,脸上却只是露出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
“我不太明白……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安德鲁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不再兜圈子。
“我们需要一个眼线。”
“一个,能在船上自由走动、不容易引人注意的眼线。”
“盯住一个人。”
安德鲁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一跳。
他依旧站得笔直,却已经隐约预感到接下来会听见什么。
那人缓缓吐出一个称呼:
“主教。”
“【弹药】。”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安德鲁的表情没有崩。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变化。
但他的大脑,在听见那个名字的同时,已经把所有零散的线索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会议室里偷听到的只言片语。
船上异常紧张的安保调度。
贵宾层与工作人员之间微妙的分层。
还有此刻,这群明显不是“普通贵宾”的人。
——这不是简单的内部矛盾。
这是在船上。
在海上。
对着掌控军火调度的核心人物。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安德鲁甚至不需要再多想。
这是一场——
海上叛乱。
那人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仿佛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我们只需要你帮我们留意他的动向。”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不需要你动手。”
“不需要你冒险。”
“你只要,把看到的东西告诉我们。”
“仅此而已。”
桌旁有人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安德鲁听着,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却比刚才多了一点点认真。
“我只是个临时工。”
“您确定……找我合适吗?”
那名“地位最高的人”盯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明显了些。
“正因为你只是个临时工。”
“才合适。”
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安德鲁站在那儿,托盘稳稳地端在手里。
表面上,他像是在犹豫。
实际上,他已经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拒绝?
不现实。
这群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若是拒绝,今晚能不能走出这扇门,都是个问题。
他可没带武器,顶多时间暂停抢一把武器换掉一个,然后时停后的虚弱期就会被乱枪射杀。
答应?
那就等于站在了风暴中央。
但至少——
他可以知道,风暴从哪里来。
安德鲁露出一个略显勉强,却依旧职业的笑。
“我明白了。”
“如果只是留意动向……”
“我可以试试。”
那人点了点头,满意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德鲁的肩。
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反悔的意味。
“很好,安德烈。”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门在他身后再次打开。
安德鲁被示意可以离开。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安保站在外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冲他点了点头。
安德鲁重新端起托盘,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拍。
他低垂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回的服务员笑意。
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或许,他们可以捡个大漏?
第465章 谁才是猎物?
安德鲁离开那间豪华套房时,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群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他顺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确认不再处于监控密集区,才抬手,从制服内侧取出对讲机。
他按下公共频道的按钮,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工作流程。
“这里是船舱贵宾区的巡查。”
“有一间套房需要更换毛巾,位置在东侧船舱。”
说完,他松开按钮,把对讲机重新别好。
语气、用词、频道,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并不在频道里。
——向我这里靠近。
这是他们在分开前就定下的暗号之一。
换毛巾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最不起眼,也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频道里很快传来几声零散的回应,有服务员应声“收到”,有人抱怨“又是贵宾区”,声音嘈杂,很快被新的工作呼叫覆盖。
而在另一端。
艾什莉和浪子,都听见了。
浪子是在船舱另一侧的过道上晃着。
他身上的服务员制服被穿得松松垮垮,领口随意敞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对工作毫无热情、随时准备摸鱼的临时工。
听到那句话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悄然偏移。
另一边的艾什莉,反应就没那么体面了。
她正被安排在泳池区“协助清洁”。
说是协助,实际上就是——哪里乱就往哪里塞人。
酒水泼了一地、有人呕吐、有人打翻了香槟塔、还有贵宾在池边吵架,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艾什莉拎着拖把,整个人已经快被榨干了。
当她听见那句“更换毛巾”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像是沙漠里突然看见了海市蜃楼。
她几乎是立刻把拖把一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泳池区,身后隐约传来其他服务员的喊声,但很快就被音乐和水声吞没。
十几分钟后。
船舱区一处相对安静的转角。
安德鲁刚把托盘放到一旁,确认附近没有多余的人影,便看见浪子从通道另一头晃了过来。
浪子停在他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
“哟,”他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啊。”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回答,脚步声又从另一侧传来。
艾什莉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过来的。
她的制服袖口沾了水,发尾微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走到安德鲁面前,她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
一个极其自然、极其理直气壮的转身。
背对着安德鲁。
身体往后一倒。
安德鲁条件反射地伸手。
下一秒,艾什莉的重量稳稳地落进他怀里。
她像是终于断电了一样,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浪子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们这配合,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安德鲁黑着脸,把人稳住,低头看着她。
“你又在耍什么疯?”
艾什莉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疲惫。
“我那一路……为什么会那么累啊……”
“他们让我打扫整个泳池区。”
“整个。”
她强调了一下。
“你知道那帮人喝醉之后有多恶心吗?”
“我一度怀疑他们是想让我死在那里。”
安德鲁一时无言。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醒醒,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艾什莉“嘶”了一声,终于勉强睁开眼,借着他的手站直。
浪子这才正经了些,凑近一步。
“好了,说吧。”他看着安德鲁,“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确认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经过,才压低声音,把刚才在豪华套房里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包括那群人的态度。
包括报酬。
包括那句——
“盯住主教【弹药】。”
浪子听着,眉头一点点皱紧。
艾什莉原本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听到这里,眼神明显清醒了。
“所以……”她慢慢开口,“他们打算在船上动手?”
“或者至少,在船上才决定的动手。”安德鲁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们已经把【弹药】的房间位置告诉我了。”
这句话落下,三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浪子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什么轻松的意味,更像是确认了某种糟糕的预感。
“行啊,”他说,“这下连找都不用找了。”
艾什莉抬头看向安德鲁。
“你怎么想?”
安德鲁没有犹豫。
“直接过去。”
“趁现在。”
“他们既然敢把房间位置给我,就说明【弹药】目前还没察觉异常,或者——”
他顿了顿。
“他已经察觉了,但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
浪子嗤了一声。
“那就更该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掌控’。”
艾什莉点头,虽然脸色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走吧。”
“在他们开始之前。”
三人很快分散了一下站位,恢复各自的“工作姿态”。
浪子重新把手插回口袋,懒散得像个路过的闲人。
艾什莉拉了拉袖口,调整好表情,看起来依旧是那个被安排到哪就干到哪的倒霉服务员。
安德鲁端起托盘,走在最前。
他们顺着那条通往更高等级船舱的通道前进。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灯光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第466章 刺杀者
三人靠近【弹药】房间的时候,脚步几乎是贴着地毯走的。
这一层明显比之前的贵宾区安静得多,灯光刻意压暗,连壁灯的罩子都换成了偏黄的磨砂款,光线被削得很碎,照不亮走廊尽头。
【弹药】的房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厚重、封闭、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门缝严丝合缝,像一张紧闭的嘴。
安德鲁在距离门口还有七八码的位置停下,抬手示意。
三人没有靠得太近。
这里是“主教”的房间,意味着周围不可能完全没有监控,也不排除有暗哨。
哪怕门口看起来空无一人,也不代表真的安全。
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语言。
浪子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阴影区,那边有一段墙体内凹,光线打不到,刚好可以容下三个人。
安德鲁点头。
艾什莉已经先一步挪了过去,动作轻得像影子。
三人贴着墙站好,尽量让身体轮廓融进黑暗里。
呼吸被刻意放慢,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安德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太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关门的动静,甚至连房内的活动声都听不见。
如果不是事先拿到了房号,很难让人相信这里真的住着那个掌控整条船军火调度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最开始,是警惕。
然后,是耐心。
再然后,连耐心都开始被消磨。
艾什莉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几乎贴着气流的方式说话:
“……他真的在里面吗?”
“还是说,那帮人给你的是假位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看得很仔细。
门缝下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应该在.......”他低声说,“至少刚才在。”
浪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是在等等吧,他总该回房间一趟的。”
又过了一会。
艾什莉开始明显不安分了。
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眉头越皱越紧。
“这也太久了……”
她小声嘀咕,“他总不至于在里面睡死过去了吧?”
浪子斜了她一眼。
“你要不去敲个门问问?”
艾什莉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不属于安保。
也不像普通巡查。
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那脚步声刻意压低,却并不熟练,节奏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停顿。
有人在犹豫。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出现。
是服务员。
制服和他们一模一样,胸前的工牌在灯下晃了一下,又很快被那人用手按住。
他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托盘。
托盘上盖着银色罩子。
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艾什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安全”,而是“不对劲”。
这层楼,按理来说,非必要不会安排普通服务员单独送东西。
更何况,是深夜。
那名服务员的步伐很慢。
慢得过头了。
他在距离【弹药】房门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停下,抬手,像是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后,按响了门铃。
“叮。”
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门内传来声音。
低沉、冷静,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谁。”
那名服务员立刻低下头,声音压得恭敬又克制:
“主教先生,我是来送您点的酒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刚才贵宾太混乱了,于是我去酒窖拿的酒。这才晚了点。”
门内沉默了。
那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让安德鲁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他已经察觉到了问题。
太标准了。
语气、用词、时机,全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这不是临时服务。
这是一次……确认。
门锁传来轻微的机械声。
“咔哒。”
那名服务员的身体明显紧了一下。
门,缓缓向内打开。
就在门缝出现的那一瞬间——
事情发生了。
那名服务员的动作快得不像是普通人。
托盘被他猛地往前一甩。
银色罩子飞了出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托盘下面,不是酒瓶。
是一把枪。
黑色、短管、贴着他掌心的那种。
他的脸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之前的拘谨、犹豫、紧张,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嘴角上扬,眼神发亮。
他甚至没有完全抬枪瞄准。
只是对着门缝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走廊里炸开。
艾什莉下意识想动,被安德鲁一把按住。
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下一秒——
他们同时愣住了。
门缝里,没有人影。
没有血。
没有倒下的身体。
子弹射空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样东西从门内飞了出来。
不是子弹。
不是刀。
是一支笔。
非常普通的笔。
黑色笔杆,金属笔夹,在灯下闪了一下。
它飞得很快。
快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那名行刺的服务员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瞳孔里已经映出了那支笔的影子。
“什——?”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秒。
笔,撞上了他的脸。
出人意料的是,这支笔好像没有任何的伤害。
从那位服务生的脸上轻轻弹了一下。
然后——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短促、沉闷、近乎被压缩过的“轰”。
火光在他面门前炸开。
冲击波贴着走廊的墙面扩散。
血、碎肉、骨片,瞬间喷溅。
那名服务员的头颅,在那一刻,被彻底抹平。
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枪从他手中掉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
他的身体,才缓缓向前倒下。
“砰。”
一声闷响。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三人站在阴影里,谁都没有动。
艾什莉的呼吸停了半拍。
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安德鲁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具尸体上,又慢慢移向那扇仍然半开的门。
门内。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刚才那场爆炸,只是幻觉。
走廊里的灯,依旧柔和地亮着。
地毯迅速吸收了血迹。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还有金属与火药混合的气息。
安德鲁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轻。
却压不住心脏疯狂的跳动。
第467章 不合理的爆炸
三人几乎是同时缩回了黑暗里。
在那声爆炸结束的瞬间,空气里还残留着灼热与血腥味,他们已经下意识地选择了“消失”。
阴影重新将他们包裹起来。
走廊依旧明亮,灯光柔和,地毯厚实,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氛气息,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某种短暂的错觉。
可那具倒下的无头尸体还躺在那里。
枪掉在地毯上。
血迹正一点点被织物吞没。
世界并没有真的恢复正常。
浪子靠在墙上,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那不是惊吓。
也不是后怕。
而是一种认知被硬生生撕裂后的阴沉。
他盯着那具尸体,视线几乎没有移动,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然后,他低声开口:
“这不可能。”
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艾什莉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画面。
她的脑子里残留的,是那根飞出来的笔,是那一瞬间的火光,是爆炸发生时近乎失真的声音。
她听见浪子这么说,下意识地皱眉,压低声音问:
“不可能什么?”
“那东西不就是爆炸了吗?兴许里面藏了炸药呢?”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迟疑:
“……虽然确实威力确实有点夸张。”
安德鲁没有插话。
他只是把目光从那扇半开的门上移开,看向浪子。
他很清楚,浪子这种语气,绝对不是在泛泛而谈。
浪子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压住什么。
“不是‘夸张’的问题。”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带着明显的冷意。
“那根笔的尺寸,你们都看见了。”
“就是一根我们平常生活中常用的那种写字笔。”
他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动作克制,却异常精准。
“它飞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助推装置,没有抛射轨迹,也没有爆炸前的预热反应。”
“那不是一枚子弹。”
“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投掷物。”
艾什莉愣了一下。
“可是……”
“可是它炸了,对吧?”
浪子直接接过她的话。
“但问题是——”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角落。
“就算你把那一整根笔,从头到尾,全换成高爆炸药。”
“先不提它根本不可能被人那样随手掷出来。”
“单单是爆炸威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说法。
“也不可能做到刚才那样。”
安德鲁的眉头慢慢皱紧。
“你的意思是?”
浪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用那一只笔,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艾什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回想刚才的画面。
没有飞散的颅骨。
没有明显的爆炸中心。
只有一个瞬间的火光。
然后,什么都没了。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武器逻辑。”
浪子继续说道。
“无论是热武器、爆破装置,还是某种改装暗器。”
“都做不到那样。”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安德鲁低声开口:
“那就只能是能力了。”
浪子没有立刻反驳。
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艾什莉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那是【弹药】自己的?”
“很有可能。”安德鲁点头。
他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门缝里没有人影。
笔是提前飞出来的。
像是早就知道门口站着的是什么人。
“他没有出现在门口。”
“也没有正面迎接刺杀。”
“而是用了一种……更像是‘处理问题’的方式。”
浪子的表情更难看了。
“如果那真的是他的权能。”
他说。
“那这个主教,比我们预估的危险程度,要高至少一个等级。”
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再次落向那扇门。
门依旧半掩着。
里面一片黑暗。
仿佛刚才丢出那根“笔”的人,已经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甚至可能正在喝酒。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廊另一端,终于传来了动静。
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对讲机里密集的短句交流。
爆炸声显然已经引起了安保系统的反应。
安德鲁迅速扫了一眼。
至少有三组安保人员,正从不同方向赶来。
动作迅速,路线明确,没有任何慌乱。
“他们来得太快了。”艾什莉低声说。
“是早就待命的。”浪子冷笑了一声。
三人再次往阴影深处缩了缩。
安保很快抵达现场。
他们没有惊呼,没有质疑,也没有浪费时间讨论“发生了什么”。
有人第一时间检查尸体。
有人立刻封锁走廊。
有人低声向对讲机汇报情况。
分工清晰,动作熟练。
仿佛这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的场面。
安德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没有任何人试图敲那扇门。
甚至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好像那扇门,本身就是一道不可触碰的界线。
几秒后。
门内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开门。
而是隔着厚重的门板,冷冷地压过走廊里的所有动静。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走廊里的安保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
“这种程度的刺杀,也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门内的人语气不耐,像是在责怪一件微不足道的失误。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让无关的人员靠近这里?”
有人立刻低头回应:
“主教,我们已经在处理——”
“我不关心你们怎么处理。”
门内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我只关心一件事。”
短暂的停顿。
“尸体。”
“立刻。”
“处理掉。”
那不是命令。
更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要求。
“我不希望十分钟之后,这层楼还残留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包括气味。”
安保齐声应是。
没有迟疑。
两个人上前,抬起那具无头尸体,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搬运一件普通的垃圾。
枪被迅速收走。
血迹被覆盖。
地毯被标记、封存。
不到两分钟。
现场就被“恢复”成了事故发生前的模样。
除了空气里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味。
而那扇门,自始至终,没有再打开过。
浪子盯着那扇门,眼神阴沉。
“他连出来确认一下都懒得。”
艾什莉低声说:
“因为他不需要。”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刺杀失败。
暴露的,只有刺杀者。
而【弹药】,在遭到袭击之后,没有任何防御性的调整。
没有转移房间。
没有加派守卫。
没有封锁整层。
甚至没有露面。
这说明什么?
安德鲁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说。
浪子侧头看向他。
“预料到刺杀?”
“不只是刺杀。”
安德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
“还有——”
“后续。”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地毯吞没。
“我们再接着等等吧。”
艾什莉心头一紧。
“等什么?”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道:
“让我们看看,这位被害人要怎么反击呢?”
第468章 致电
安保人员撤离得很快。
快到仿佛刚才那场刺杀、爆炸、尸体处理,只是一次流程演练,而不是一条人命被当场抹除。
走廊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灯光没有调整,地毯被迅速覆盖,空气里那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味道,被新喷洒的清洁剂强行压了下去。
对普通人来说,只要不刻意去想,几分钟后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安德鲁三人知道,那扇门后,什么都已经变了。
他们没有立刻动。
而是继续藏在阴影里。
浪子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依旧难看,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属于【弹药】的房门。
艾什莉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她的背贴着墙,整个人收得很紧,像是在下意识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刚才那种近距离的、毫不讲理的力量展示,显然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安德鲁站在最靠外的位置。
他负责看走廊的两端,也负责盯着那扇门。
他知道——
真正的动静,还没开始。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
那扇门,终于动了。
不是猛地被拉开。
也不是警惕地开一条缝。
而是非常干脆地,被从里面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声响。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框洒了进去。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弹药】。
他脸色阴沉。
那不是暴怒,也不是失控,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迅速压缩回冷静状态的阴影。
他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圣教中象征身份的红色长袍。
布料厚重,垂感极好,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血浸过,又被精心洗净。
这身衣服在这种场合,本应显得突兀。
但他穿在身上,却毫无违和。
仿佛这条船、这层楼、这条走廊,本就该为他让路。
安德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弹药】走出自己的“壳”。
而与他想象中的形象不同。
【弹药】并不急躁。
也没有任何被刺杀后的慌乱。
他的步伐稳定,肩背挺直,像是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完整地归档、标注,然后锁进了某个不需要再打开的角落。
但那并不代表他不愤怒。
恰恰相反。
那种愤怒,被压得极深。
深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到走廊中央,停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
不是检查。
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里已经“干净”。
确认那些碍眼的东西,已经被处理掉。
确认他不需要再为这种低级错误浪费时间。
然后,他从长袍内侧取出了手机。
动作不快,却非常果断。
他一边拨号,一边继续向前走。
安德鲁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调整了站位。
没有人说话。
浪子落在了稍后的位置,负责警戒。
艾什莉贴着另一侧的阴影,控制着距离。
安德鲁则维持在一个“不会引起注意,却足以听清”的范围内。
电话很快被接通。
几乎是秒接。
【弹药】甚至没有寒暄。
他的声音低沉,压得很稳,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像是有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主教?”
“怎么了?这么晚联系——”
【弹药】打断了他。
“我这里刚刚遭到了袭击。”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
仿佛在汇报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日常事故。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什么?!”
“你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分贝。
【弹药】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刺杀者已经处理掉了。”他说,“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微微眯起眼。
“他们开始动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接着,语速明显快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疯了吗?”
“在船上动手,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我知道。”
【弹药】再次打断。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
“所以我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祭司】。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安德鲁也能从对方那隐约外泄的语气里,听出那种地位上的差异。
那不是普通的上级。
那是被习惯性仰视的人。
【祭司】显然在极力压下情绪。
“我会立刻派人过去。”
“最精锐的那一批。”
“你先不要轻举妄动,留在房间里,等支援到位——”
【弹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步伐不急不缓。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急了。
“弹药,这不是小事。”
“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人了!再失去主教级别的人物,信徒们会怎么想?!”
“只要你稳住——”
“我知道。”
【弹药】终于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我会注意安全。”
【祭司】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
“等我这边安排好,第一时间联系你。”
“你千万不要——”
“嗯。”
【弹药】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
通话结束得很快。
安德鲁注意到,【弹药】在挂断电话之后,并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他低头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种阴沉显得更加明显。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呵。”
他摇了摇头。
像是在嘲笑什么。
“等你们来……”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安德鲁的神经猛地一紧。
这是一个关键信号。
【弹药】并不打算等待支援。
或者说——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
“算了。”
【弹药】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我还是亲自动手吧。”
这句话,不是宣言。
更像是做出了一个早已在心里权衡过无数次的决定。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
脚步明显加快。
红色长袍在他身后摆动,衣料与空气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方向——
正是那间豪华套房所在的走廊。
安德鲁三人没有犹豫。
他们立刻跟上。
依旧保持着距离。
依旧藏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没有人试图靠得太近。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现在的【弹药】,比刚才在房门后的时候,更危险。
走廊在他们脚下延伸。
每一步,都像是在靠近某个早就酝酿好的结果。
安德鲁的脑子在飞快运转。
刺杀。
反应。
电话。
【祭司】的态度。
以及——
【弹药】此刻前进的方向。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那群躲在豪华套房里的“贵宾”。
那群试图用服务员、用枪、用刺杀来解决问题的人。
已经被列入了他的清算名单。
而且,这一次。
他不打算再通过别人。
【弹药】的脚步,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
正是安德鲁之前被带进去的那一间。
厚重的门板。
无声的门铃。
奢华而封闭。
这里面,坐着一群自以为掌控局势的人。
【弹药】站在门前。
抬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随之起伏。
仿佛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做最后一次准备。
安德鲁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
下一秒。
这扇门后面。
将不会再是“密谋”。
第469章 弹药的反击
轰————!
不是来自远处的轰鸣,也不是船体结构的震动警报。
而是近在咫尺、贴着耳膜炸开的那种声音。
沉闷、暴烈,像是整条走廊被人从内部狠狠掀开了一块。
安德鲁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下意识地按住了艾什莉的肩膀,把她往阴影里压了一下。
浪子已经提前半步侧身,挡在两人外侧,视线死死锁定走廊尽头。
碎屑飞溅。
木屑、金属、隔音层的残片像暴雨一样砸在墙壁与地毯上。
那扇本该厚重、隔音、象征“安全”的豪华套房门,在一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
没有预兆。
没有蓄力。
甚至没有明显的攻击动作。
上一秒。
在安德鲁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弹药】只是把手搭在了门板上。
仅此而已。
下一秒,爆炸发生。
门板像是被内部引爆的炸药直接撕开,向内、向外同时崩裂。
整块门框被掀得歪斜,金属结构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边缘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而【弹药】站在爆炸中心的位置,却连衣角都没有被掀动。
红色长袍在烟尘中轻轻晃了一下。
他一步踏进了已经不存在“门”的房间。
“我去你妈的,一帮子懦夫!”
他的声音在爆炸后的空腔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我老了,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我踹开了?我可还没死呢!”
房间里一片狼藉。
原本奢华的装潢被炸得乱七八糟,水晶灯碎了一半,桌椅翻倒,墙上的装饰画被掀飞,昂贵的地毯上满是碎片和灰尘。
但真正的回应,并不是语言。
而是枪声。
砰——!
砰——!
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从房间深处炸开。
子弹破空而来,擦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安德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发子弹,角度极刁,明显是提前预判了【弹药】的位置。
但【弹药】甚至没有显得慌乱。
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他已经侧身一步,整个人顺势贴进了翻倒的沙发后方。
子弹打在墙上,火星四溅。
沙发的皮面被擦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安德鲁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狼狈的躲避。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教科书般的战术反应。
枪声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瞬短暂而诡异的安静。
“只剩你们两个了?”
【弹药】的声音从掩体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其他人呢?”
“不是很有胆子吗?嗯?”
没有回答。
安德鲁迅速扫了一眼房间。
确实如【弹药】所说——
人已经少了大半。
原本那群围坐在桌边、窃窃私语的“贵宾”,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他们躲在房间另一侧的立柱与柜子后方。
两人手里都握着手枪。
脸色惨白。
手在抖。
他们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刺杀失败是一回事。
被人直接杀上门,是另一回事。
【弹药】缓缓从沙发后站起身。
没有急着前进。
而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了几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一个金属摆件。
一个烟灰缸。
还有半截被炸断的装饰零件。
他掂了掂。
像是在随意评估重量。
“呵。”
“居然还有武器?”
他的语气轻蔑得近乎残忍。
“你们以为这样就有用?”
话音未落。
他抬手。
随手一掷。
那动作看起来甚至算不上用力。
但,在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后,直直的向两人的所在地抛了出去。
第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金属摆件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
轰——!!!
爆炸。
不是火焰先出现。
而是冲击。
空气像是被瞬间压缩,又猛地释放。
血肉、骨骼、内脏,被直接撕碎。
那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在爆炸中被彻底抹除。
碎片溅满了后方的墙壁。
安德鲁下意识地抱紧了艾什莉。
艾什莉的手则死死抓住安德鲁的衣角。
浪子的眼神冷得吓人。
第二个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往旁边扑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后续的冲击。
他活了下来。
至少暂时。
“——!”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喊。
“……不……”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
“查理……查理!!”
声音嘶哑,几乎带着哭腔。
“查理!你还活着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
地上只剩下一滩无法辨认身份的残骸。
【弹药】已经不再看那一堆碎片。
他缓缓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破碎的地面上格外清晰。
“别叫了。”
他说。
“他听不见的。”
那名幸存者猛地抬头。
泪水混着灰尘挂在脸上,眼睛通红。
“你——”
他抬起枪。
但动作已经乱了。
恐惧让他的呼吸完全失控。
而就在他抬枪的瞬间。
【弹药】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近得不可思议。
那一瞬间,安德鲁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越过那段距离的。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
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那人的额头上。
“查尔斯。”
【弹药】开口。
声音冷得像是贴着金属。
那人浑身一震。
枪口僵在半空。
“我记得你。”
【弹药】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稔”。
“你父亲。”
“死在非洲的那次交易里。”
查尔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还觉得可惜。”
【弹药】继续说。
“他是个好的合作伙伴,这么多年来也相当知足.......我对他很满意。”
“就是运气差了点。”
查尔斯的手在抖。
喉结上下滚动。
“……为什么……”
他终于挤出声音。
“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弹药】歪了歪头。
“这句话,不该我来回答。”
“不是吗?”
查尔斯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下一秒。
他猛地抬枪。
动作带着绝望与疯狂。
但【弹药】甚至没有眨眼。
砰。
枪声不大。
很干脆。
查尔斯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血洞。
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枪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弹药】低头看了一眼尸体。
然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枪。
枪管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你父亲……”
他低声说道。
“还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语气里,没有愤怒。
只有彻底的漠然。
他抬脚,跨过尸体。
走到那堆残骸旁。
蹲下身,仔细辨认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身份。
几秒后,他站起身。
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剩七个。”
他说。
声音不高。
却让藏在阴影里的几人背脊发凉。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不是威胁。
这是一张死亡清单。
第470章 【弹药】的恶魔权能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安静,而是爆炸之后,所有声音被强行压扁、抽空,只剩下耳膜里残留的嗡鸣。
安德鲁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控制呼吸。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视线却依旧停留在那间被彻底摧毁的豪华套房门口。
原本象征着身份与安全的厚重门板,如今只剩下一圈扭曲的金属框架,碎裂的残骸散落在地毯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粗暴地撕开。
【弹药】已经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红色长袍的影子也被拐角吞没。
“……他走了。”
浪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艾什莉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是顺着墙壁滑了下来,蹲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
“我刚刚有一种错觉。”
她闷声说,“再晚一秒,我们三个可能就会变成装饰品的一部分。”
浪子嗤了一声:“自信点,不会。”
艾什莉抬头:“为什么?”
“因为会直接跟里面的那个一样变成肉泥。”浪子回答得毫不犹豫。
安德鲁终于移开目光,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说。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艾什莉立刻闭了嘴。
安德鲁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把刚才那些过于直观、过于血腥的画面压下去。
现在需要的是分析。
不是情绪。
“从头开始。”他低声说,“刚才那一整段反击,有没有哪一步,是失控的?”
浪子几乎没有思考。
“没有。”
安德鲁抬眼看他。
浪子继续说道:“不管是炸门、躲子弹,还是反击,他的节奏都非常稳定。”
“不是被逼急了的反扑。”
“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清算。”
艾什莉眨了眨眼,小声补充:“而且他骂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慌。”
安德鲁没理她这句,但没有否认。
“好。”他说,“那我们只看他用的手段。”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那间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房间。
“他用的东西,都不是武器。”
浪子点头:“没错。”
“门。”安德鲁继续,“家具。”
“随手捡起的小物件。”
“没有任何提前准备好的爆炸物,也没有改装痕迹。”
艾什莉忍不住插嘴:“所以他是临时起意?”
“恰恰相反。”浪子冷冷地说,“这说明他根本不需要准备。”
安德鲁接过话头:“他的‘准备’,不是物理层面的。”
“而是能力本身。”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他的关键点在于——接触。”
浪子顺着他说下去:“从头到尾,他每一次引爆,都是在‘接触’之后发生的。”
“门,是他亲手碰的。”
“那些被扔出去的物件,也是在他拿到手之后,才具备杀伤力。”
艾什莉皱起眉:“所以如果他没碰过,就不会爆炸?”
浪子没有立刻回答。
安德鲁却点了点头:“从现有信息来看,是这样。”
“至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可以远距离让未接触的物体爆炸。”
艾什莉松了口气:“那还好一点。”
浪子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点’。”
安德鲁继续分析:“第二个关键点,是爆炸的触发方式。”
“不是延时。”
“不是定点布置。”
“而是即时。”
“他需要的时候,就会发生。”
浪子补充:“而且非常精准。”
“他没有误伤自己。”
“没有波及不该波及的结构。”
“整条船没有出现结构性的破坏,这完全避免了他因为爆炸一起葬身大海的可能。”
这句话让艾什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意思是……”她迟疑着说,“他能控制爆炸的范围?”
“对。”安德鲁说,“至少在一个相当高的精度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谨慎。
“第三个关键点,也是最值得注意的。”
浪子已经猜到了。
“威力不固定。”
“对。”安德鲁点头,“炸门的威力,明显大于炸人的那一下。”
“但那不是因为他‘更用力’。”
“而是因为——”
浪子接话:“物体本身不一样。”
“门厚、结构复杂、材质坚硬。”
“所以爆炸释放出来的能量更大。”
安德鲁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推:“而那些随手捡起的小物件,体积更小,结构更简单。”
“爆炸范围更集中。”
“但杀伤效率反而更高。”
艾什莉眨了眨眼:“听起来好像……他是在把‘物体本身’当成炸药配方?”
浪子冷笑了一声。
“差不多。”
安德鲁点头:“综合来看,我的推测是——”
他停了一下,确保两人都在听。
“【弹药】的恶魔能力,很可能是:”
“将‘接触到的物体’,临时转化为爆炸源。”
“而爆炸威力,与物体的体积、密度、坚硬程度高度相关。”
空气安静了几秒。
艾什莉慢慢消化着这句话。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如果碰到更大的、更硬的东西……”
浪子接过她没说完的话:“那就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了。”
安德鲁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船上依旧敢这么做。”
“他很清楚自己碰了什么。”
“也很清楚不能碰什么。”
艾什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比如……承重结构?”
浪子点头:“对。”
“他不是疯子。”
“他是在清理名单。”
安德鲁闭了闭眼。
脑中浮现出【弹药】临走前那句平静的低语——
“还剩七个。”
那不是愤怒。
不是威胁。
而是记录。
“我们现在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安德鲁重新睁开眼,“他接下来会继续动手。”
“而且方式,不会改变。”
浪子抬头看向走廊深处:“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知道他会怎么杀人了。”
艾什莉苦笑了一下:“但知道了,好像也没什么用。”
安德鲁却摇了摇头。
“有用。”
“至少,我们知道不能让他近身。”
“也知道,任何被他触碰过的东西,都不能再当成‘普通物件’看待。”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
“更重要的是——”
“如果有人想利用他的能力。”
“那他们要做的,一定是把‘合适的东西’,送到他手里。”
浪子沉默了一瞬。
随后露出一个冷淡的笑。
“看样子。”
“这场海上的乱子,还远没到最精彩的部分。”
艾什莉叹了口气,往墙上一靠。
“我开始怀念刚才打扫泳池的日子了。”
没有人接她的话。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已经发生的爆炸。
而是下一次,会在什么地方响起。
第471章 阿尔伯特与克斯克罗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
豪华套房所在的走廊,才真正迎来了“事后处理”。
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两端同时响起。
几名安保人员小跑着赶到现场,对讲机里还残留着刚结束的通讯杂音。
他们在看到那扇被炸得不成形的门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谁他妈的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鬼?!”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走进房间,看到里面的景象时,脸色同时变了。
两具尸体。
一具完整。
一具几乎无法辨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昂贵的地毯已经彻底报废,墙面上残留着明显的爆炸痕迹。
“操.......这是查理大人和查尔斯先生?!”
“这要怎么写报告?”
“谁干的?”
“……你觉得呢?”
低声的交谈在房间里响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大多数安保人员的反应都很一致——头疼、烦躁、以及一种被卷进高层纷争的不情愿。
但其中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站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进入房间。
身材修长,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整洁,脸色却阴沉得近乎难看。
他的视线在现场停留了几秒。
没有震惊。
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被验证了最坏猜想之后的冰冷。
“你们处理现场。”
他说,语气平稳,却不容反驳,“我去打个电话。”
没有人阻止他。
因为他是这支巡逻小组里,级别最高的人之一。
他转身离开,沿着走廊走到一处监控死角,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掏出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刻意压着,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是我。”安保人员开口,“阿尔伯特。”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边的呼吸声变得清晰了一点。
“怎么了?”
“出事了,克斯克罗。”
阿尔伯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豪华套房的方向,确认没有人靠近,才压低声音说道:
“查尔斯和查理死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不是信号问题。
而是人为的沉默。
足足过了好几秒,那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你确定?五分钟前我们才刚跟他们俩分开!”
“确定。”阿尔伯特说,“尸体就在我眼前。”
“没有人报告。”
“没有人看到过程。”
“现场,只有结果。”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种极其明显的情绪——压抑住的震动。
“【弹药】。”电话那头的人缓缓说道,“他动的手?”
阿尔伯特没有犹豫。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他走得很从容。”
“像是在执行计划的一部分。”
克斯克罗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明白了。”
克斯克罗终于开口,语气里不再有侥幸。
“看来他也意识到了。”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阿尔伯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这边?”
“暂时得先稳定住。”电话那头回答得很快,“你不用担心安保层面。”
“我已经把关键岗位,换成我们的人了。”
“巡逻、监控、应急反应部队,大半都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阿尔伯特却没有立刻松口气。
“那他身边的人呢?”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正是问题所在。”
“所以——你得先消失一段时间。”
阿尔伯特一怔。
“现在?”
“现在。”对方斩钉截铁,“你是他的秘书,身份太显眼了。”
“既然已经决定动手了,你就不该再站在明面上。”
阿尔伯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
“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我们九个人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要绕过弹药这个独裁者的变数。”
“而且你父亲的钱,已经够多了。”
“犯不着为了这个身份,搭上命。”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却也是事实。
阿尔伯特低声应了一句:“我会处理好。”
“很好。”电话那头说道,“你先混进安保队伍里。”
“让他暂时分不清谁是谁,伺机而动。”
“给我们争取时间。”
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
“查尔斯和查理的事……”
“我知道。”电话那头打断他,“我会记着。”
“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但是要在那之前.....”
“先活下来。”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阿尔伯特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用力闭了闭眼。
查尔斯。
查理。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迅速闪过。
他们曾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低声讨论如何“解决问题”,如何让【弹药】在这艘船上“意外消失”。
他们当时说得那么轻松。
仿佛那只是一次生意上的调整。
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而且,没有任何缓冲。
阿尔伯特重新睁开眼。
所有多余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身,回到走廊,重新走进那群安保人员之中。
动作自然,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冷静。
就像他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员。
——
与此同时。
另一条走廊里。
安德鲁三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弹药】身后。
“他走的方向……”浪子低声说,“不像是回房间。”
安德鲁点头。
“更像是在主动找人。”
艾什莉小声嘀咕:“今晚这船上,感觉要少不少人。”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个问题牢牢占据——
在这艘船上。
有多少人,已经站到了【弹药】的对立面。
又有多少人,正在试图藏进阴影里呢?
第472章 隐蔽的武器
阿尔伯特结束通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原地。
他站在那片监控死角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很久,指尖却仍然搭在边缘,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感。
方才那通电话的信息量并不复杂,却每一个字都足够致命——查尔斯和查理的死,意味着退路已经被切断。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与【弹药】之间,再也不存在任何缓冲地带。
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机收回口袋,脸上的情绪被一层层压平。
他转身走出阴影,步入明亮的走廊灯下,制服笔挺,步伐稳定,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可靠、沉默的安保人员。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刚做了什么。
这正是他需要的状态。
——
几分钟后。
船舱更深处,一间不起眼却被多重权限保护的休息室内,克斯克罗站在桌前,低头看着终端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简短而冰冷的两行字:
【查尔斯:确认死亡】
【查理:确认死亡】
克斯克罗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给某个已经结束的阶段画上句号。
“比预想的快。”他低声说道。
坐在房间另一侧的几个人,闻言纷纷抬起头。
他们正是剩下的五人。
和先前豪华套房里的氛围不同,此刻没有酒,没有闲谈,也没有试图掩饰的轻松。
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有人不安地摩挲着戒指,有人不停地看表,还有人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句话不说。
“消息确认了吗?”其中一人问。
“确认了。”
克斯克罗点头,“阿尔伯特亲眼看到的现场。”
空气明显一沉。
“……所以他真的开始反击了?”
“我们低估他了。”另一人低声道,“或者说,我们以为他还会顾忌些什么。”
克斯克罗冷笑了一声。
“顾忌?”他说,“你们见过被逼到墙角的野兽,还会顾忌什么吗?”
没有人反驳。
“听着。”克斯克罗提高了一点音量,“从现在开始,任何侥幸心理都可以丢掉了。”
“查尔斯和查理,只是开始。”
“如果我们动作慢一点,下一个名字,很可能就是你们其中之一。”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直接插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克斯克罗继续说道,“各自做好准备。”
“别等他找上门。”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那你呢?”
克斯克罗抬起眼,目光平静。
“我必须留在这里,负责给你们调度。”
“我联系的部队会在天亮的时候抵达这里,筹码是这一整船的武器物资。”
“而现在,我们需要动用一下我们的棋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从桌边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对讲机。
那不是船上安保配发的型号。
外壳经过特殊处理,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体积比普通对讲机略小。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在来电时直接发声。
克斯克罗按下了一个键。
对讲机没有亮灯。
也没有声音。
只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
另一边。
安德鲁正跟在【弹药】身后不远处。
他们已经进入了服务员活动频繁的区域,通道变得狭窄,空气里混杂着清洁剂、食物残余和金属的味道。
红色长袍在这里显得格外刺眼,却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因为这里的人,太忙了。
安德鲁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距离,忽然,腰侧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不是手机。
不是警报。
而是那枚被他藏在制服内侧的对讲机。
安德鲁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只有半拍。
浪子立刻察觉到了这点变化,目光侧了过来。
艾什莉则是慢了半秒,才意识到不对劲,小声问:“怎么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迅速在脑中完成判断——
这种震动模式,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假装整理托盘上的东西,顺势和【弹药】拉开了几米距离。
确认角度、安全、以及监控盲区后,他才抬手,轻轻按下了解锁键。
对讲机这才发出声音。
不是外放,而是通过贴近耳骨的微弱传导。
“……安德烈。”
对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
“情况如何?”
安德鲁微微垂下眼睫,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而克制。
“正在盯着。”他说,“他似乎是往服务员区域这边来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久到安德鲁几乎可以想象出克斯克罗此刻的表情——权衡、计算、重新排列选项。
“……看来他不打算回房间了。”克斯克罗终于开口,“很好。”
“这说明他开始主动清理外围。”
安德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安德烈。”克斯克罗继续说道,“有件事,你得知道。”
“如果局面失控,我们需要更多人手。”
“包括你。”
安德鲁适时地露出一丝迟疑,语气变得为难起来。
“我只是个服务员。”他说,“而且——这种事,风险太高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放心。”克斯克罗说,“我们不会让你空手去送死。”
“我把一个藏枪点的位置发给你。”
“就在三层服务通道尽头,清洁储藏室后面的隔间。”
安德鲁眼神微动,却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有必要。”克斯克罗补充,“你可以参与战斗。”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这不在我们之前说好的范围里。”他说,“我只是负责盯梢。”
对讲机那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赏金翻倍。”
声音冷静、干脆。
安德鲁几乎是立刻回应,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贪婪。
“……翻倍?”
“翻倍。”克斯克罗确认。
“只要你配合。”
短暂的停顿。
“成交。”安德鲁说道。
对讲机随即安静下来。
通讯切断。
震动消失。
安德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没有任何破绽。
几秒后,他转身,重新跟上了浪子和艾什莉。
浪子立刻靠近,压低声音:“谁?”
“是之前把我叫走的那几个人。”安德鲁简短回答。
艾什莉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就是那些叫你盯住【弹药】的人?我记得他们好像还给你赏金来着是吧?”
“对。”安德鲁点头。
他快速把刚才的对话要点复述了一遍。
浪子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看来这艘船将是一个全新的战场了。”
“但我们甚至没有武器。”
浪子有些担忧的看着安德鲁和艾什莉。
“我倒是还有几把飞刀.....”
“不,他们有给我们留点小惊喜。”
安德鲁打断了浪子说话。
他转头看向浪子。
“你继续跟着【弹药】。”
浪子立刻明白了:“我一个人?”
“够了。”安德鲁点头,“你比我们更适合做这种事情。”
然后,他看向艾什莉。
“我们去拿点武器。”
艾什莉叹了口气,站直身体。
“行吧。”她说,“反正今晚已经不可能善终了。”
第473章 安保部的战斗
去取武器的路上。
安德鲁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合适的位置上;艾什莉跟在他身后,手插在制服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比环境轻松得多。
服务通道比想象中要深。
这里不是给客人准备的区域,灯光偏冷,墙壁是未经装饰的合金板,地面铺着防滑橡胶,走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被船体的黑暗吞噬的错觉。
“所以。”艾什莉压低声音,“他们真的把枪藏在清洁储藏室后面?”
“他们以为没人会认真检查那种地方。”安德鲁回答,“尤其是在这种船上。”
“嗯,有道理。”艾什莉点头,“毕竟大家都更愿意相信危险在豪华套房里或者外部。”
安德鲁没接话。
他们很快在一扇标着【清洁人员专用】的门前停下。
门锁是电子的,但权限等级并不高——克斯克罗给的位置显然是真的。
安德鲁取出高级服务员的徽章,贴上去,动作熟练而安静。
门锁亮了一下绿灯。
储藏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架子上摆着清洁工具、备用布料,还有一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箱子。
安德鲁没有犹豫,直接走向最里面那面墙。
他伸手,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隔板上敲了三下。
空的。
安德鲁皱了皱胃,用力的按下了那块隔板。
隔板向内弹开,露出后方隐藏的金属柜。
“哇哦。”艾什莉吹了声口哨,“秘密武器库!”
金属柜被打开的一瞬间,冷光映在两人脸上。
里面摆放得异常整齐。
手枪、冲锋枪、短管霰弹枪,备用弹匣成排放好,还有消音器、红点、备用零件,甚至连简易防弹衣都准备了几件。
“他们这是准备打一场小型政变吗?”艾什莉凑近看了看。
“事实上。”安德鲁说,“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他伸手,从最上层取下一把手枪。
黑色,体型紧凑,已经装好了消音器。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拉了一下枪栓,确认手感。
然后,就把柜门关上了一半。
艾什莉愣住了。
“……就这?”
安德鲁点头:“就这。”
“你是不是对‘即将船上内战’这件事有什么误解?”
艾什莉一脸不可思议,“这里面起码能武装一个排。”
“我们不需要一个排。”
安德鲁把枪收入内侧枪套,“我们也没有这么多人能用,只需要学毒蛇一样一击毙命就可以了。”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真是个无聊的人。”她下结论。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却毫不客气。
艾什莉直接伸手,从柜子里抽出两把手枪,一把检查后别在自己腰侧,另一把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给浪子。”她说,“他现在可是在前线。”
接着,她又抓了一把弹匣,动作干脆利落。
“还有这个。”她补充,“以防万一。”
她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手腕一甩,把枪口对准空气。
“叮——”她低声配音,“黄沙、落日、西部小镇。正义的牛仔拔枪了。”
安德鲁:“……”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又一眼。
然后干脆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真想当牛仔。”他说,“至少把枪口放低。”
艾什莉吐了吐舌头,把枪收好。
“行吧行吧。”她嘟囔,“都不知道安慰一下伤心的女牛仔.......”
安德鲁没有搭理艾什莉的插科打诨,而是又拿出了两件防弹衣,让艾什莉和自己穿上。
以及给浪子也带了一件。
他合上柜门,重新把隔板复位。
“走了,回去找那家伙去。”他说。
——
与此同时。
浪子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拐弯了。
【弹药】走得很快,而且路线极不规律,明显是在刻意避开某些区域,又刻意靠近另一些地方。
浪子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几次几乎要跟丢,却总能在下一个转角重新捕捉到那抹红色。
他一边跟,一边用终端快速发送信息。
【浪子】:目标持续移动,不知道他的目的地
【浪子】:他很清楚监控位置,正在绕盲区走
【浪子】:已经略过服务员区,正在向安保部门的方向前进
他发完最后一条,抬头。
前方,红色长袍停了下来。
浪子的呼吸微微一滞,迅速贴进阴影。
那是一处安保中枢外围。
并不显眼,却是所有监控线路汇集前的必经节点。
【弹药】没有敲门。
他只是抬手,把手搭在那扇门上。
下一秒。
爆炸声被刻意压缩在极小的范围内。
门板被直接炸飞,碎片向内卷去。
浪子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进去。
然后,是枪声。
不是零散的,而是短促、密集的交火。
浪子靠着墙,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声音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
【弹药】再次出现,长袍边缘沾着灰尘与血迹。
但他没有离开。
而是站在门口,低头看向里面。
浪子小心地调整角度,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安保中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地上七零八落的躺着一些安保人员的尸体,大部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屏幕碎裂,线路外露。
而在中央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
克斯克罗。
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破破烂烂,血迹斑驳,身体多处被爆炸撕裂,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枪已经没了。
连同他的右臂一起消失了。
他甚至没有试图再寻找掩体。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嘛,【弹药】。”
克斯克罗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
【弹药】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
“你没跑?”
“跑不了。”
克斯克罗回答,“而且也没必要。”
他抬起头,直视对方。
“你已经你没有胜算了。”他说,“在你进来之前,我用我们九个人的权限,接管了船上所有护卫系统。”
【弹药】眯起眼。
“我的船长和大副那些人也叛变了?”他问。
“那倒没有。”克斯克罗语气平静,“他们现在很安全,只是暂时不会接触任何通讯。”
“至于我。”
克斯罗斯继续说道,“你觉得我还走得掉吗?”
【弹药】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枪。
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冷枪,从侧后方响起。
子弹穿过了放下警惕的【弹药】的肩膀,在长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洞。
【弹药】闷哼一声,显然是没想到后方居然还有人偷袭。
但他没有慌乱,而是冷静的往回扔了一把石块,并且立刻选择了引爆。
烟尘被爆炸的余波扬起,视线瞬间被遮蔽。
克斯克罗瞳孔一缩。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来。
“阿尔伯特!”
克斯克罗大惊,他没想到阿尔伯特居然会回来支援自己!
他的表情几乎是狰狞的,显然是孤注一掷。
“去死吧!”
他嘶吼着,胡乱的对着烟雾里开枪。
但下一秒。
烟尘中,一声低沉的枪响穿过了烟雾。
阿尔伯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出现一个血洞,身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烟尘散去。
【弹药】站在原地,枪口还冒着余烟。
他转向克斯克罗。
“第三个,加上你是第四个了........其他五个人呢?”
他问,“在哪?”
克斯克罗靠在控制台边,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却依旧站着。
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的,把一直藏在左手的手机抬了起来。
屏幕亮着。
一条信息,已经发送。
【我先走一步了】
克斯克罗抬起头,神色平静。
“你不会找到他们的。”他说。
【弹药】看了他几秒。
然后,抬手。
爆炸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挣扎。
浪子闭了闭眼。
他迅速低头,发送信息。
【浪子】:名为“阿尔伯特”、“克斯克罗”的两位高层已被处决
【浪子】:弹药失去了对船只武装力量的控制
【浪子】:弹药正在继续清算剩下五人,你们在哪?
他抬起头,看着那抹红色再次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474章 快人一步
浪子选的位置不算好,但足够安全。
那是一段介于服务通道与旧设备区之间的狭长走廊,一侧是封闭的金属墙,另一侧堆着还没来得及回收的推车和备用零件。
灯光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时亮时灭,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浪子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目光却始终盯着走廊尽头。
直到那两道熟悉的脚步声出现。
他刚松了口气,下一秒,一团黑影就直冲他面门而来。
浪子几乎是本能反应地一抬手——
“接着。”
枪柄砸进他掌心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靠!”
浪子低声骂了一句,条件反射地把枪抓稳,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低头确认保险,才发现冷汗已经顺着额角往下淌。
“姑奶奶。”他压着嗓子,“这玩意儿不适合用扔的。”
艾什莉站在几步外,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你不是接住了吗?”
“那是我命大。”
“那说明你运气不错。”艾什莉一本正经地点头,“值得庆祝。”
浪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下次你提前说一声。”他说,“我还想多活几年。”
安德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够了。”他说。
语气不重,却足够让两人收声。
虽然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但是两人耍宝时候的面对安德鲁总是提不起自己的脾气。
浪子这才注意到安德鲁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明显的疲惫和压抑。
他随即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色,把枪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别进衣内。
“有没有防弹衣之类的东西?”他随口问。
“没带过来,体积太大了。”安德鲁回答得很干脆。
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事。”他说,“那东西太拖速度,我平时也不带。”
艾什莉立刻接话,毫不留情。
“平时。”她刻意重复了一遍,“现在可不是平时。”
浪子噎了一下,随即耸肩。
“行吧行吧。”他妥协似的举起双手,“今天是特别节目。”
短暂的插科打诨像一层薄薄的缓冲垫,让三个人从刚才那种持续紧绷的状态里稍微抽离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安德鲁看了一眼走廊两端,确认暂时安全,才低声开口。
“重新说一遍吧。”他说,“从你跟上他之后开始。”
浪子点头,表情迅速沉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在复盘一场已经结束、却仍在回响的战斗。
他描述【弹药】如何绕开监控盲区,如何直接闯入安保中枢;说到克斯罗斯的时候,他语速明显慢了一点,却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浪子说,“但他也没打算跑。”
艾什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当浪子讲到阿尔伯特那记冷枪时,艾什莉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所以。”她低声问,“那一枪打中他了?”
“打中了。”浪子点头,“着贯穿了肩膀,不是致命伤,但肯定见血。”
安德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浪子讲完,他才缓缓开口。
“克斯罗斯接管了安保系统。”
“对。”浪子看向他,“这是重点。”
“那就意味着——”安德鲁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排列一张无形的地图,
“【弹药】失去了公开行动的条件。”
艾什莉眨了下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安德鲁抬眼,“他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大摇大摆地穿过船舱。”
浪子立刻明白了。
“因为每一个安保人员,理论上都已经不是他的人了。”
“没错。”安德鲁点头。
他抬手,在空气中虚画了一条路径。
“贵宾区、安保区、控制区——这些地方肯定会有安保人员巡逻。”
艾什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忽然意识到什么。
“可他受伤了。”
安德鲁看向她。
“对。”他说,“这才是关键。”
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给了两人一个短暂的停顿。
“阿尔伯特那一枪不致命,但绝不可能不处理。”安德鲁的声音很稳,“尤其是在他这种状态下。”
浪子眯起眼。
“所以他必须包扎。”
“而且要尽快。”安德鲁补充。
艾什莉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
“可那是贯穿伤。”她说,“总不能随便找个房间拿酒精擦一擦吧?”
安德鲁点头。
“他不会。”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浪子低声说。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那个答案。
——医务室。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
那不是贵宾区。
也不在核心安保区。
它属于船上少数几个“身份混杂”的地方——服务员、船员、普通工作人员,都有可能出入。
而且,那里一定有基础医疗条件。
“如果我是他。”
安德鲁继续推演,“在确认安保系统被策反的情况下,我不会走明面通道。”
“那就只能在黑暗中潜行了。”浪子接话。
“没错。”安德鲁看向他。
“而这样子,我们走在明处的一定比他更快!”
艾什莉舔了舔嘴唇,眼神亮了一下。
“听起来。”她说,“像是我们少数能抢在他前面的地方。”
“前提是他还没到。”浪子提醒。
“前提成立的概率不低。”安德鲁说,“他刚结束战斗,身体状态不会允许他立刻高速移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现在很清楚,有人正在找他。”
艾什莉歪了歪头。
“那他会不会干脆不去医务室?”
“不会。”安德鲁否定得很干脆。
“为什么?”
“放任伤口持续失血会干扰他的思维的,而这将意味着死亡。”
浪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安德鲁看向两人。
“我们可以利用服务员身份。”他说,“提前赶到那边设伏。”
“制造一个‘正常’的环境。”
艾什莉活动了一下肩膀,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笑。
“终于轮到我发挥‘气氛组’的作用了?”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浪子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表情。
“那就走吧?”
第475章 另一端的屏幕
船体深处的某个角落,灯光常年保持在一种介于“够用”和“敷衍”之间的亮度。
这里不是贵宾区,也不是服务区,更不属于任何对外开放的空间。
金属墙壁上没有装饰,只有一排排接口与老旧的信号指示灯,像一条条还在勉强维持呼吸的血管。
电力控制室。
这里负责几乎全船的电量供应。
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没有坐下。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原本就不算温和的五官切割得更加锋利。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先走一步了。”
发信人:克斯克罗。
时间停留在几分钟前。
那一行字已经被他看了不下十遍。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白,指节用力得有些过头,像是只要再加一点力,就能把那块玻璃按碎。
他重新点开聊天界面。
发出一条消息。
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立刻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
阿尔伯特,情况怎么样?
已送达。
未读。
他没有等。
又发了一条。
立刻回复我。
依旧安静。
那种安静并不是“对方暂时没空”的安静。
而是——
明明已经知道结果,却还在徒劳地发送信号的安静。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一些。
不是因为慌乱。
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在心里计算最坏的结果。
阿尔伯特是他亲自叫过去的。
目的也很简单——
如果克斯克罗真打算正面解决【弹药】,那至少需要一个人,从侧面制造干扰。
哪怕只有一枪。
哪怕只是一秒。
可现在。
克斯克罗的最后一条信息,像一枚冷钉,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我先走一步了。”
不是求援。
不是遗言。
更像是——
已经把结局看清楚之后,留下的一句通知。
他的拇指再次点亮屏幕。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消息。
而是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重新点亮屏幕时,另一部设备震动了。
不是手机。
而是挂在腰侧的加密通讯器。
震动很短,却异常清晰。
他低头,接通。
通讯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却依旧掩不住紧绷。
“确认情报。”
“目标区域发现两具尸体。”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但没有说话。
“身份确认完成。”那边继续汇报,“克斯克罗,阿尔伯特两位大人确认死亡。”
通讯那头停顿了一下。
“死亡时间相差不超过三分钟。”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动。
“还有吗?”他问。
“有。”对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条信息,“现场残留爆炸痕迹,与之前弹药使用手段高度一致。”
“另外。”
“我们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突兀的血迹。”
他抬起头。
“说清楚。”
“这块血迹的位置离所有尸体的位置都有一点距离。”
“我们推测,弹药受伤了。”
“这是他受伤留下的痕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那他的去向呢?”他问。
“尚未确认去向,但根据血迹断点判断,他没有返回贵宾区。”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通讯结束。
周围重新陷入安静。
但这一次,那种安静已经完全变了性质。
不再是等待。
而是——
信息已经足够,棋子开始移动之前的短暂停顿。
他重新点亮手机。
最后看了一眼克斯克罗的那条信息。
然后,锁屏。
“你先走一步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就由我来接手你的工作吧。”
他的脑海中,已经迅速拼接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弹药受伤了。
安保系统已经全面倒戈向了他们。
贵宾区不再安全。
安保区本身已经被盯死。
那么——
“医务室。”
这个答案,几乎是在念头成形的瞬间,就已经被他确认。
那是整艘船上,少数几个除去相关人员就不会有人去的地方。
而且弹药即便再怎么谨慎,也必须对伤口进行处理。
他转身,按下墙上的通讯键。
“调一队人。”他说,“去医务室。”
“现在!”
通讯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那里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我们的人”
“弹药受伤了,我需要你们去对他进行截杀。”
然后他顿了顿,接着补充:
“除去执行任务的人,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不要提前暴露。”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我要他走进去的时候,以为那里是安全的。”
那边沉默了一秒。
“明白。”
通讯切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像是在把某种情绪,一点点排出体外。
接着,他打开了另一个通讯频道。
这个频道,就是他们九个用来交流的频道。
他没有浪费时间。
“查尔斯和查理,已经确认死亡。”
频道内短暂地静默了一瞬。
有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咒骂。
有人直接关掉了语音。
“克斯克罗和阿尔伯特,也已经死了。”他继续说。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声。
恐惧,开始在无形中蔓延。
他知道这一点。
也正因为知道,他的下一句话,刻意放缓了语速。
“不过,弹药受伤了。”
频道里,终于有人呼吸急促了一下。
“他不是不死的。”他说。
“他会流血。”
“他会犯错。”
“而且——”
他停顿了一秒。
“他已经开始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进了剩下那四个人的神经。
“我们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他继续,“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完。”
“为他们。”
“也为我们自己。”
频道里,有人低声回应。
“我们该怎么做?”
他看向那片暗淡的指示灯。
“按计划行事。”
“我已经盯紧医务室了。”
“他一定会来。”
“而这一次——”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轮到我们送他一程了。”
通讯结束。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只是安静地站着。
像是在听船体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
那震动声,和他此刻的心跳,逐渐重合。
医务室。
多个方向。
多条路线。
多个意图。
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地方靠拢。
第476章 缝合
医务室所在的这一层,和船上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没有酒味,没有香水,没有歇斯底里的笑声,也没有任何关于“上流生活”的痕迹。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是干净到近乎冷漠的白色,照在人脸上,能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洗掉。
安德鲁走在最前面,脚步刻意放轻。
艾什莉跟在他身后半步,浪子则落在最后,视线始终在走廊两侧游移。
这里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不安。
医务室的前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能听见人声。
不是紧张的低语。
而是那种带着职业疲惫的、毫无防备的闲聊。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语气里全是困惑。
“我刚才在配药的时候,感觉船都震了一下。”
“我也听到了。”另一个人接话,“像是哪里爆炸了。”
“上层又在搞什么活动吗?”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只要别把人抬到我们这儿就行。”
艾什莉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安德鲁一眼。
那一眼里写满了同一句话——
看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安德鲁没有停下。
他只是抬手,示意两人不要靠近正门。
“太明显了。”他低声说,“不要随意的暴露行踪。”
浪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后门?”
安德鲁点头。
医务室的后方,是一条狭窄的内部通道,通常用于运送医疗垃圾和补给。
那条路不显眼,也不在普通人的行动路径上。
正是他们需要的。
三人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后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安德鲁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排病床区,用白色帘子隔开,每一张床都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几乎没有褶皱。
“这里。”安德鲁压低声音。
他们迅速钻进最靠里的病床区,拉上帘子。
白色布帘落下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隔成了两个部分。
外面,是仍旧平静的医务室。
里面,是三个人压低的呼吸声。
浪子靠在病床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讽刺。”他低声说,“船都快打成筛子了,这里还在聊天。”
“这就是医务室的意义。”安德鲁回答,“在事情真正砸到脸上之前,它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地方。”
艾什莉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一变。
脚步声。
不是医务人员那种轻快而零碎的脚步。
而是沉重、稳定、带着明确方向性的脚步。
一步。
一步。
踩在地板上,像是在宣告到来。
安德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来了。”他说。
下一秒,前门方向传来急促的声音。
“天啊——!”
医务人员的惊呼几乎是条件反射。
“主教大人?你……你的伤——!”
帘子外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个身影被扶着坐下。
即便隔着帘子,安德鲁也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弹药】。
他身上的红色长袍显然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颜色深得发暗。
子弹穿过的伤口并不致命,但撕裂得相当难看,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
“别废话。”弹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处理。”
医务人员明显被吓到了。
“需、需要缝合……”有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弹药不耐烦地回答,“快点。”
器械被拉出来。
消毒。
止血。
包扎。
整个过程里,医务人员几乎不敢抬头,只是机械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其中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
“主教……发生什么事了吗?”
弹药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某个方向,像是在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你们不需要知道。”他说。
终于,包扎完成。
绷带缠紧。
血止住了。
弹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他掏出枪。
动作随意,却让整个医务室的空气瞬间冻结。
“现在。”他说,“离开这里!”
医务人员愣了一下。
“可是——”
“我说了,离开!”
枪口抬起。
没有再多一个字。
几名医务人员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慢慢往外退去。
脚步声渐渐靠近门口。
就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即将踏出医务室的一瞬间——
砰。
枪声炸响。
那名医务人员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整个人猛地向后扬倒,重重摔在地上。
血迅速在白色地板上蔓延开来。
剩下的几个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转身,连滚带爬地退回医务室,躲到操作台和墙角后面。
“追兵来了。”浪子的声音从帘子后压得极低。
安德鲁没有回应。
因为外面的声音,已经替他说完了一切。
“里面的人听着!”
走廊里传来扩音器放大的喊话声。
“你已经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回应他们的,是一声冷笑。
以及一块石头。
但是这块飞得并不快的石头被子弹拦截了下来。
紧接着。
哒哒哒哒——
枪声骤然爆发。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医务室,玻璃、金属、器械被打得四处飞溅。
操作台被子弹撕开。
灯管爆裂。
白色的光在闪烁中变得忽明忽暗。
弹药迅速翻滚到掩体后方,子弹擦着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飞过。
火力太密了。
密到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击的窗口。
幸好这个医务室是一个L字形的结构,他们在下面的拐角处,子弹打不到安德鲁这一边。
安德鲁眯起眼睛。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他低声说。
浪子点头。
“这是压制。”他说,“不给他出手机会。”
艾什莉看着那一片被弹雨封锁的区域,舔了舔嘴唇。
“他不是能炸东西吗?”
“前提是他能把东西扔出去。”浪子回答,“现在不行。”
子弹还在不停地撞击掩体。
火花四溅。
弹药被死死压在原地。
他抬起手,又放下。
任何一个暴露动作,都可能被瞬间打穿。
白色的医务室,已经彻底变成了战场。
第477章 向下
医务室外的走廊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
安保的队形铺开得很快,正如他们平时的训练一样。
只是,这次的目标,是他们昔日的长官。
枪口一排排地顶在掩体边缘,红点在地面、墙壁和破碎的医疗设备上游走。
医务室里浓重的消毒水味、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湿冷的雾,贴在人的喉咙里。
弹药被压在最里面。
子弹拍在墙壁上的声音密集而规律,像是有人用铁锤在敲击一口密封的棺材。
他能感觉到弹片擦过脸侧,皮肤被灼烧出细小的裂口,血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脚边的地砖上。
后门。
这是他脑子里最先浮现出来的方向。
他贴着墙,借着一次短暂的火力间隙往后门退去。
靴子踏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异常清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他还活着。
下一秒,后门外的阴影里亮起了数个战术灯。
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整队安保人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队形完整,站位分散,显然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杂兵,而是船上真正意义上的应急部队。
他们没有急着推进,只是缓慢地收紧包围圈,像是在围捕一头已经受伤的野兽。
“看看这是谁啊。”
队伍最前方的男人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放大,带着刻意的轻松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跑得挺快的,弹药。”
弹药眯了下眼。
那张脸他认得。
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站位和语气。
那是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姿态——肩膀微微前倾,下巴抬得不高,却始终占据着视线的中心。
九个人之一。
应急部队的队长。
“雷斯塔尔.......”
“果然是你啊。”弹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枪声吞没了一半,
“怪不得这么有底气。”
对方笑了。
“没办法。”他耸了耸肩,“总得有人来收拾残局。”
应急部队的人显然觉得胜局已定。
前门是持续的火力压制,后门是完整的战术封锁,医务室这一小块空间已经被彻底切割出来。
弹药没有重型掩体,没有时间去布置爆炸物,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发挥那种能把一切都变成炸弹的能力。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嘲讽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怎么,不炸了?”
“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炸弹用完了?”
弹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枪口垂下,呼吸在胸腔里起伏,像是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应急部队的队长皱了下眉。
太安静了。
他见过太多临死前的反应——歇斯底里、破口大骂、试图谈条件,甚至装疯卖傻。
可弹药此刻的状态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喂。”队长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
话音未落。
弹药突然抬脚,狠狠地踏在了脚下的地板上。
不是一下。
是两下,三下。
每一次落脚都异常精准,像是在敲击某个看不见的节拍。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脚下的地板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闷响,而是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尖锐的爆鸣。
不是向外扩散的爆炸。
而是向下塌陷。
轰——!
地板在弹药脚下炸开。
碎裂的金属框架、混凝土和管线被一股向下的力量猛地撕开,露出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但下方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所有嘲讽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弹药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踩空了一样,整个人直接坠入了那个洞口之中。
应急部队的队长反应极快。
“封锁——!”
命令还没完全出口,洞口下方就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金属被挤压、扭曲的噪音。
弹药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不断往下渗出烟尘和火星的破洞。
走廊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下去了?”
“下面是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
船的结构图在他们脑子里快速翻页,但医务室所在的这一层,下方并不是标准通道——而是被大量管线、储藏区和维修空间交错占据的区域。
一个几乎不会有人主动进入的地方。
“我们还追吗?”有人问。
队长盯着那个洞口,脸色阴沉。
追下去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狭窄、未知、视野受限,而弹药的能力在那种环境下反而会被无限放大。
他咬了咬牙。
“封锁上层。”他最终下令,“通知所有单位,弹药向下层渗透,标记为高危目标。”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并没有赢。
只是把战场,交给了弹药更熟悉的地方。
与此同时。
在医务室的某个阴影里,安德鲁缓缓放下了手。
他一直在听。
医务室外的火力、嘲讽、爆炸,以及那一声极不自然的塌陷声,全都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向下去了?”他有些不太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艾什莉靠在墙边,叼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糖,挑了挑眉。
“额.......”她含糊地评价了一句,“别人都想着怎么冲出去,他直接选了最烂的方向。”
“对我们来说却不算坏。”安德鲁说。
“怎么说?”
浪子也停下了摆弄枪的手,转头看向了安德鲁。
“至少船上交战双方的有生力量都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
弹药已经从废墟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他听见了上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也听见了船体深处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机械轰鸣。
他笑了一下。
“下来吧。”
“这下面,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第478章 引诱
安德鲁是在爆炸声传来的那一瞬间,彻底下定决心的。
不是那种连环爆破,也不是混乱失控的炸响,而是一次极其克制、目标明确的引爆。
声音并不算巨大,却带着结构被撕裂时才会有的沉闷回响,顺着船体的金属骨架一路传导上来,像是某个内脏被精准切断。
他站在医务室的阴影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
艾什莉愣了一下,下意识问:“谁的?”
浪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视线从那道维修门移开,低声道:
“至少不是我们的。”
但在船体的中段,有一整支队伍的人,已经被彻底切断了退路。
安德鲁没有再看那扇门。
他很清楚弹药为什么选择夹层。
那不是因为夹层适合战斗。
恰恰相反——那里不适合任何人战斗,除了他。
此时此刻,医务室下层。
夹层入口。
雷斯塔尔站在维修门前,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下达这样的命令,但这是今晚第一次让他感到一丝迟疑。
维修门后,是船只真正的“内部”。
没有装饰,没有宽敞的过道,只有为了功能而存在的结构。
船只的电力主干线、备用线路、供水管道、通讯光纤,都被压缩在这里,用金属支架固定在墙壁与地板之间。
夹层不是迷宫,但它逼仄、低矮、杂乱。
一旦发生混乱,人数优势反而会变成负担。
雷斯塔尔当然明白这一点。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今晚让弹药从这里离开,那么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们剩下的所有人。
“这里是快速反应部队雷斯塔尔,我现在要进入夹层搜寻弹药的踪迹了。”他说。
无线电里有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打算和弹药分出一个胜负了。
第一名安保人员推门进入。
灯光比想象中暗。夹层里只有几盏固定的维修灯,亮度极低,战术灯立刻被打开,光束在电缆和金属箱之间来回扫动。
空气里有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第二人进入。
第三人。
队伍按既定顺序推进,没有人擅自加速,也没有人停下。
雷斯塔尔注意到地面。
防滑网格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线路,颜色不同、粗细不一,每一根都通向船只的某个关键系统。
他的靴子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这些线路,任何一根出问题,都会造成连锁反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弹药真的在这里使用能力——
恐怕在他们全部死完之前,这艘船就会彻底瘫痪。
而如果这艘船下面的武器损坏的话,他们的非洲援兵随时会调转枪口对着他们。
这个念头让雷斯塔尔的背脊泛起一层冷意。
“注意脚下。”他低声提醒,“别碰不必要的东西。”
队伍继续向前。
夹层的结构一目了然,没有多余岔路。
中段是几个检修平台,用于维修主线路,周围堆放着备用零件和工具箱。
空的。
没有血迹。
没有弹壳。
甚至没有凌乱的痕迹。
“目标不在这里?”无线电里有人问。
雷斯塔尔没有回答。
他的直觉告诉他,问题不在于“在不在”。
而在于——为什么不在?
“最后一位进入,展开地毯式搜索!”他说。
队伍尾部的安保人员回头看了一眼维修门外的走廊,随后踏入夹层,顺手把门拉上,只留下虚掩的一条缝。
就在那一刻。
雷斯塔尔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声音。
而是因为过于安静。
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存在感。
下一秒——
爆炸发生了。
不是在他们脚下,也不是在前方,而是身后。
一声短促、猛烈、毫不拖泥带水的炸响,夹层后段的结构被瞬间撕裂。
维修门所在的位置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固定结构像被巨力掰断,向内塌陷。
最后一个关门的人直接就被强大的威力炸碎了。
冲击波推着空气和碎片向前扑来。
有人被掀翻在地。
有人撞上电缆架,发出闷响。
灯光疯狂闪烁。
雷斯塔尔踉跄一步,单膝跪地,用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入口!!”
“门塌了!!”
“我们被困住了!!”
无线电瞬间充斥着惊呼。
雷斯塔尔抬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战术灯照向后方。
那里已经不再是“门”。
而是一堆混杂在一起的残骸——变形的门板、扭曲的金属支架、被炸断的电路箱,甚至还有一部分天花板塌了下来。
没有缝隙。
没有退路。
这不是封锁。
这是彻底掩埋。
雷斯塔尔慢慢站起身。
他终于明白了。
弹药不是被他们逼进夹层的。
他是引他们进来的。
“保持队形。”
雷斯塔尔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显得异常冷静,“检查武器弹药和伤员。”
有人回应。
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紧绷。
夹层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可怕。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
这不是安全的前兆。
而是猎物被关进笼子后,短暂的停顿。
就在这时。
夹层深处,一箱备用零件轻轻晃动了一下。
雷斯塔尔的目光猛地锁定过去。
阴影中,有人站了起来。
红色的长袍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布,被硬生生塞进钢铁与线路之间。
弹药从阴影里走出。
他看着眼前这支完整的队伍,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仿佛不是身陷绝境。
而是终于等到了人齐。
“好了,看来观众已经齐活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电流声和金属轻响。
“现在。”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轮到我了。”
第479章 目标收束
医务室方向的枪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不是战斗结束后的余响,而是一种被强行掐断的声音——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广播,让整艘船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节奏里。
走廊的灯依旧亮着,地毯被清理得很快,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脚步声,却明显绕开了这一片区域。
安德鲁站在转角处,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打了个手势。
三人顺着原路折返。
“弹药没出来。”
艾什莉压低声音说。
“出来的只会是追他的人。”
浪子语气淡淡,“现在夹层那边,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弹药身上。
至少,不完全在。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诡异的时间点——
弹药在船体内部大开杀戒;安保人员和叛变的高层正忙的团团转;而真正导致他们打起来的罪魁祸首,却仍然隐藏在黑暗之下。
而且他们不可能不呼叫援兵,这意味着一件事。
如果现在不动,等援兵抵达这里,一切都会被抹干净。
不管是哪一方的援兵都是这样。
“去他房间。”安德鲁最终说。
艾什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安德鲁解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走了。”
浪子轻轻一笑:“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房间里,应该还有点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
————
弹药的房间依旧维持着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整洁。
门被推开的瞬间,艾什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角落,确认没有爆炸物,也没有留下任何触发装置。
“他是真不怕别人进来。”
她嘀咕了一句。
“不是不怕。”浪子走进来,反手关门,“是觉得没人有那个勇气。”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在踏进房间的第一秒,就被那面白板牢牢吸住了。
整整一面。
照片、线条、标注、时间节点。
不是装饰,也不是临时记录。
而是一整套调查脉络。
艾什莉率先停下脚步。
“……等下。”
她慢慢走近,盯着白板上的照片看了几秒,随即倒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
“九个人。”安德鲁低声说。
他已经全部认出来了。
豪华套房里那几张看似体面的脸,此刻被钉在白板上,没有任何光环。
只有职位、权限、关系链。
浪子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排照片,突然笑了一声。
“靠。”
“我忙活了一整晚上,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查到。”
“结果人家早就给我整理好写在版子上了。”
艾什莉回头看他:“你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委屈?”
“当然!”浪子指了指板子,“如果我早点看到的话,把这个板子搬走直接跑都算任务完成一半了!”
安德鲁没有被逗笑。
他的目光已经从照片移向了旁边的文字。
那不是情绪化的笔记。
而是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分析。
【谁在推动进度?】
【谁在掩盖资金流向?】
【谁有能力在不经我批准的情况下调动资源?】
每一个问题下面,都有被反复修改过的答案。
而在白板的右下角,有一块区域,被圈得格外明显。
一张照片。
一个名字。
一个职位。
财务总监。
浪子的表情,瞬间收敛了。
他走到那块区域前,盯着看了足足十几秒,才慢慢开口。
“找到了。”
艾什莉偏头:“什么?”
“我今晚想要的东西。”浪子语气低了下来,“军火交易的完整记录,不可能在弹药手上。”
“这种复杂的东西,只会在一个人那儿。”
他抬手,点了点那张照片。
“财务总监。”
安德鲁终于开口:“弹药也这么想。”
“是。”浪子点头,“而且他已经确认过了。”
艾什莉皱眉:“什么意思?”
安德鲁指了指白板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一条被划掉又重新写过的备注。
唯一完整节点。
“这说明,”安德鲁说,“弹药调查这九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早就知道,那些人有问题了。”
“也就是说,我们正巧撞上了他们冲突爆发的这一刻......”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浪子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行吧。”
“反正我今晚,总算不是白忙活一场了。”
艾什莉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安德鲁。
“所以现在目标更新了?”
安德鲁摇头。
“目标没有变。”
他抬起头,目光冷静而明确。
“我的目标,仍然是弹药。”
艾什莉立刻接话:“我的也是。”
浪子笑了笑:“我就知道。”
他指了指白板:“那我也说清楚,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弹药。”
“我要的是这些人军火交易的完整名单、资金流向、上下游渠道。”
“只要账单细目在我手里,我就可以向公司交差。”
三人的目标,在这一刻被清晰地摊开。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随即点头。
“那顺序就很清楚了。”
他转向浪子。
“财务总监,是关键节点。”
“他活着,弹药死不死都无所谓。”
浪子笑得有点冷。
“而且他现在,大概率已经在转移数据了。”
艾什莉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还等什么?”
安德鲁最后看了一眼白板。
那是弹药留下的未完成战场。
也是他们接下来要踩进去的地方。
“去找财务总监。”他说。
“解决他。”
“拿到账目明细。”
他顿了一下,语气终于变得危险起来。
“然后——”
“我们再决定,这艘船到底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第480章 第五个,还差四个
安德鲁站在弹药房间的门口,脚步停得很稳。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白板。
白板上的内容依旧清晰——
照片排列得一丝不苟,线条标注精准,关系网被拆解成可读、可追溯的结构。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记录,更像是一项长期工程的中段成果。
冷静、理性、条理分明。
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在某个节点上补上一条新的结论,或干脆把某张照片直接划掉。
但现实是,这些分析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被分析的对象,已经不再是“变量”。
他们正在被一种更原始、更直接、也更不可逆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抹除。
“所以……”
艾什莉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刻意压低了音量。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浪子原本蹲在房间角落检查抽屉,听到这句话也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松散模样,但眼神却明显收紧了。
——这艘船,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句话悬在三人之间,没有人当它是玩笑。
安德鲁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合拢。
白板、照片、那一屋子尚未完成的分析,被彻底隔绝在门后。
“你的意思是......”艾什莉往前走了两步,贴近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流,“直接把船炸了?”
“有这个可能。”安德鲁回答得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是在讨论一艘载着上百人的豪华游轮,而像是在评估一条已经完成使命的工具。
浪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挑眉看他。
“你有具体方案,”他说,“还是只是情绪性发言?”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两人。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照得有些模糊,像是被刻意压住的东西。
“我倒是真有一个办法。”他说。
艾什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什么办法?”
安德鲁没有马上解释。
他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轻得像是安抚,又像是随手一碰。
“等下你就知道了。”
艾什莉一愣。
那一瞬间,她的情绪被这个动作硬生生打断,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反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她立刻回过神来,眼睛一瞪:“你这人是不是——”
话没说完。
——轰!!
爆炸声毫无征兆地从船体深处炸开。
不是之前那种隔着数层舱壁传来的闷响,而是近到让人本能绷紧肌肉的震动。
甲板在脚下微微一颤,灯光闪了一下,又重新亮起。
空气里甚至多了一丝极淡的金属焦味。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安德鲁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他们面面相觑了几秒。
浪子先开口,声音低得发沉:
“……这不是我们干的。”
“当然不是。”安德鲁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转向了船体的另一侧。
——夹层方向。
———
船体夹层的墙壁,在爆炸中被整个撕裂。
不是炸出一个整齐的洞,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掀翻了一整块。
厚重的钢板向外翻卷,边缘扭曲得像被巨力撕开的伤口。
线路裸露在空气中,电缆被扯断,断口处还在冒着火花,噼啪作响。
那一瞬间,夹层内部的黑暗被短暂点亮,又迅速吞没。
一道身影,从那片狼藉中缓缓走了出来。
【弹药】。
红色的长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血迹、焦黑、还有不属于他自己的碎肉,将整件衣服染得斑驳而沉重。
衣角被炸得破烂不堪,肩部和腹部的布料明显缺了一块,露出下面临时包扎、却又在战斗中重新撕裂开的伤口。
他走得很慢。
右腿明显受了伤,膝盖弯曲的角度有些不自然。
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却又被他强行稳住身体,没有倒下。
身后,是彻底安静下来的夹层。
没有追兵。
没有呼喊。
没有无线电里嘈杂的命令声。
雷斯塔尔,以及他带进去的那整支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全部留在了下面。
弹药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套上沾着血,湿黏而温热。
他一时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第五个了。”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夹层里残余的电流声吞没。
脚步声在空旷的维修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还差四个。”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
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复盘刚才的战斗。
夹层并不复杂。
它不是迷宫。
只是堆满了线路、电箱、维修用杂物的空间。
狭窄、低矮、杂乱。
但对他而言,这恰恰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记得每一次触碰。
记得每一次引爆时传回身体的反馈。
那些人试图用人数和火力压制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在这种空间里,每一次爆炸,都会被成倍放大。
墙壁、管线、金属支架、工具箱。
它们本来就已经是威力惊人的工具。
一个小小的冲击波,便可以造成远超破片手雷的威力。
弹药咳了一声。
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停下脚步。
身体的损伤在不断提醒他,这场屠杀并非毫发无伤。
雷斯塔尔比他预想中更顽强。
临死前居然还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挥出那一刀。
那一刀切得太深。
如果不是最后反应够快,堪堪躲过那几乎直达脖子的锋刃——
弹药没有继续想下去。
假设没有意义。
结果已经成立。
只是那一刀,仍然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它的存在。
他拐进医务室外的走廊。
灯光依旧明亮,却显得异常空旷。
没有医务人员。
没有安保。
只有一地尚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顺着墙角拖出几道暗色的痕迹。
弹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愣了一秒。
随后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麻烦了。”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只能伸手扶住门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务室里一片狼藉。
病床翻倒,器械散落,墙壁上还留着明显的弹痕。
而那些原本应该在这里值班的人——
已经死在了流弹当中。
弹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看来这次,”他低声自言自语,“只能自己来了。”
他拖着身体走到操作台旁,拉开抽屉。
缝合针。
消毒液。
止血钳。
没有多余的选择。
但足够了。
他坐到病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表情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身体。
“真是……”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越来越麻烦了。”
第481章 财务部门
财务部门所在的这一层,比贵宾区要安静得多。
不是那种刻意制造出来的安静,而是行政区域特有的冷清——
没有音乐,没有装饰灯,走廊宽敞却空旷,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大半,只留下模糊的回音。
墙上挂着清晰得近乎讽刺的指示牌。
【财务部 →】
【审计室 →】
【数据存储区 →】
箭头干脆利落,字体标准,像是生怕有人迷路。
艾什莉走在最前面,视线从那些标识上扫过,忍不住低声开口:
“他们干这种生意的,还敢把路标做得这么清楚.......”
安德鲁跟在她侧后方,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可能是觉得,知道路也不一定敢来。”
浪子走在最后,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他只是下意识地记住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摄像头的死角,目光偶尔在天花板的线路盒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或者。”
安德鲁继续说,语气平淡,
“他们从来没把‘入侵者’当成一个需要考虑的变量。”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一闪而过。
——也对。
在这艘船上,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外来者。
而是他们自己。
与此同时。
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里,空气却显得异常浑浊。
他站在办公桌前,额头微微出汗,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桌面上摊开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好几本厚重的账册,纸张边缘被翻得发毛。
“啧……这份资料得带走。”
他一边嘀咕,一边迅速翻页,用手指在某几行数字上停留,又立刻往后翻。
“这个......算了,指向性太明显了。”
“……这些人真是麻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以为安全的随意,像是在自己家书房里整理旧账。
桌角堆着几个金属手提箱,已经打开了两个,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硬盘和纸质文件。
每一块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内容却让人一眼就知道不该存在。
——交易时间
——中间账户
——最终受益人
其中有些头衔,即便只是扫一眼,都足以让普通人下意识移开目光。
财务总监把一本账册塞进箱子里,合上盖子,又忍不住停下来拍了拍。
“放心。”他对那箱子低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有你们在,我下半辈子也不愁了。”
门外。
两名安保靠在走廊一侧。
他们并没有站得多么笔直,而是很随意地倚着墙,其中一个正低头摆弄着通讯器,另一个则打了个哈欠。
“你听说了吗?”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刚才下面好像又爆炸了。”
“听到了。”另一人漫不经心地回答,“雷斯塔尔队长的抓捕行动搞得还真是大张旗鼓。”
“也是。”第一个人笑了笑,“不过.....这种级别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他们聊得很轻松。
轻松到连警戒的姿态都懒得摆出来。
他们站在这里,只是“看门的”。
不是战斗人员。
也不觉得今晚会有人来敲这扇门。
说白了,就是凑数的安保人员。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出现。
没有急促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交流。
安德鲁在前,艾什莉在侧,浪子落在最后。
三人停下脚步的瞬间,仿佛同时进入了同一个节奏。
安德鲁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前站着的那两人。
艾什莉已经把手伸进外套,握住了枪柄。
两人同时将视线转向了浪子。
浪子的视线越过他们,在两名安保之间来回了一次,随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距离太远。
而且角度也不合适。
安德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微微点了头,只是抬起手,用极小的幅度做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他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也没有犹豫。
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确认。
两人同时抬枪。
消音手枪的声音并不是真的“无声”,只是被压缩成了一种闷响,像是有人在厚布后面用力拍了一下。
第一声。
安德鲁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左侧安保的头部。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向后一仰,顺着墙壁滑坐下来,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第二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艾什莉的枪口微微偏了一点。
子弹打进了另一名安保的肩膀。
不是致命伤。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闷哼,身体本能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手刚抬起来,似乎想去按通讯器。
第三声。
没有停顿。
艾什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补了一枪。
这一次,子弹穿过了他的后脑。
那具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重重地倒在地毯上。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安静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安德鲁没有立刻放下枪。
他等了两秒,确认没有其他脚步声靠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又打偏了。”
他说。
语气不重。
甚至算不上责备。
艾什莉把枪口垂下,耸了耸肩:“距离有点远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安德鲁:“不过我这不是补上了嘛!”
浪子这时才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墙上的血迹。
“至少没拖时间。”他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评价。
安德鲁揉了揉眉心。
“等这次结束,”他语气平静,“我一定要给你单独加练。”
艾什莉挑了下眉,没有反驳,只是低声笑了一下。
“行啊。”
她说。
“但是你得陪我一起练!”
走廊里,血迹正一点点渗进地毯。
而门内,财务总监还在毫不知情地整理他的“未来”。
第482章 转瞬即逝
门是在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中被推开的。
并不响。
但在这个封闭、过于安静的空间里,那点声音依旧显得格外突兀。
财务总监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手提箱。
他的动作很快,却谈不上从容,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就在箱扣“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办公室里,多出来了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服务员。
不是他的安保。
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张脸。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财务总监的表情空白了大概一秒,随后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愤怒与恐慌的神色取代。
“你们是谁?”
他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谁让你们进来的?!”
没有人立刻回答。
安德鲁站在最前面,枪已经举起,但没有指向他,只是以一种随时可以调整角度的姿态垂在胸前。
浪子站在侧后方,目光已经开始扫视房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遗漏的人员。
艾什莉则慢悠悠地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别这么紧张嘛。”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愉快,“我们是来帮你的。”
财务总监可能是相信的。
但是那黑洞洞的枪口可能不怎么打算让他相信。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办公桌,声音有点发颤:
“我警告你们,这里是——”
艾什莉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点子。
“哦,对了。”她打断他,“忘了自我介绍。”
她笑了一下。
“是弹药让我们来的。”
这一句话,像是某个开关被猛地拨下。
财务总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血色迅速褪去。
嘴唇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不、不可能。”他说,声音已经明显变了调,“他、他不可能——”
“你觉得呢?”艾什莉反问,语气轻飘飘的,“现在船上成什么样了,你心里应该比我们清楚吧?”
这不是威胁。
但比威胁更有效。
财务总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一点否认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安德鲁没有表情。
浪子甚至已经懒得看他,正蹲下身翻开刚才被合上的手提箱。
“你、你们……”财务总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让你们来……是、是要干什么?”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走近他,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呢?”她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笑意淡了很多。
财务总监彻底僵住了。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仿佛只要不动,事情就不会继续发展。
安德鲁又一次抬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财务总监的眉心。
“配合一点。”他说,“对你来说会轻松些。”
财务总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我配合。”他连声说道,“我什么都配合。”
“账目我可以交出来,所有的!全部!”
他语速越来越快,“还有名单,渠道,联系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
没有接触。
只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
下一秒,一截绳子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不是魔术。
也不是错觉。
那是一根真实存在的、粗糙而结实的绳索。
艾什莉的造物权能发动了。
财务总监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已经接近崩溃。
“别想太多。”艾什莉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个。”
她走上前,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几下就把财务总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绳子收紧的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主动权了。
安德鲁和浪子没有参与这个过程。
他们已经开始翻找房间。
柜子被打开。
抽屉被拉出。
账册、文件、硬盘,被一件件翻出来。
浪子的动作尤其快。
他不需要逐一查看,只需要确认结构。
不到两分钟,他就停下了。
“找到了。”他说。
那是一份加密文件。
名单很长。
涉及的人名、时间、金额,一应俱全。
财务总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那、那就是你们要的东西对吧?”他急切地说,“我可以给你们更多!”
“钱。”他说,“我可以给你们钱!”
“弹药给你们多少,我给双倍!”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不,三倍!四倍都可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三个人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是一种短暂的、默契的对视。
浪子合上了文件。
安德鲁缓缓举起了枪。
艾什莉的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财务总监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地拔高:“等等——!”
话没有说完。
三声枪响。
几乎同时。
消音器压住了声音,只剩下一种沉闷的、短促的回响。
子弹从不同角度贯穿了他的头颅。
身体在椅子上晃了一下,随后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垂了下去。
血慢慢顺着地毯扩散。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安德鲁放下枪,语气平静而自然。
“走吧,还有一个目标还没完成呢。”
浪子点头,把文件收好。
艾什莉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怂了怂肩,轻声补了一句:
“他报价其实挺高的。”
第483章 不对,你说是你来干啥的?
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紧张”的概念了。
更准确地说,是紧张被榨干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空壳——
一切都还在运转,灯亮着,标识牌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指示箭头礼貌又清晰,仿佛这艘船只是稍微吵闹了一点点。
安德鲁一行人贴着墙角快步前行。
目标完成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这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就像是踩空了一节台阶,身体已经做好了继续下坠的准备,却发现脚底忽然踩实了。
浪子走在最前面,步伐一如既往地轻快。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侧过头来,语气非常自然。
“我去趟厕所。”
安德鲁:“……”
艾什莉:“……”
“现在?”艾什莉皱眉。
“现在。”浪子点头,神色坦然,“人有三急,专业杀手也一样。”
他说完,甚至还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等我两分钟。”
然后就转身进了洗手间的方向,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拐角。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骂人。
他早就习惯这种不着调的行为了......
他现在身边这位更是不着调得夸张。
两人靠在墙边等。
走廊里偶尔有远处的脚步声传来,但都很快绕开,没有靠近这一段。
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艾什莉靠着墙,手里转着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喂。”
安德鲁偏头看她。
“你刚才说的那个。”她语气随意,却明显压低了声音,“让船‘直接消失’的办法。”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
这是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很多遍的方案,但一直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复杂,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这艘船上,没有无辜者值得被单独拎出来保护。
“等浪子回来……”他刚开口。
话音没落。
前方拐角处,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巡逻的安保。
不是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
而是【弹药】。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红色长袍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象征意义,上面沾满了干涸和新鲜混杂的血迹,布料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焚烧过。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疲惫。
一条腿微微有些不自然,但他依旧走得很稳。
他刚解决完一个目标,身上还带着那种尚未散尽的杀意。
三个人,在走廊中央,正面撞上。
距离不到五米。
安德鲁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
艾什莉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弹药——
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很快锁定。
陌生的面孔.......
而且是出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的陌生。
“你们是谁?”弹药开口,声音低哑。
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墙壁边缘的一块金属装饰。
能力,已经被悄然调动。
空气里像是多了一根被拉紧的线。
安德鲁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快运转。
解释、身份、立场、可信度。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下一秒这里就会变成爆炸现场。
“我们......额......”
艾什莉支支吾吾的有点想不出理由。
总不能说是财务总监叫他们送东西过来的吧?弹药进去看到是尸体的话,他们也会成为尸体的!
安德鲁倒是反应很快。
“我们是应急人员。”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平稳,“是祭司安排在船上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艾什莉已经配合地抬起了手。
不是举枪。
而是翻转手腕,露出了自己手心的那个黑痣。
同时调动了权能,使那个印记变成了眼睛的形状。
恶魔之眼的印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安德鲁也同样。
两个印记,同时暴露在了弹药的面前。
那不是可以随便伪造的东西。
弹药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收回能力,但那种随时会引爆的压迫感,确实弱了一瞬。
“你们是祭司的人?”他皱眉,“我没收到通知。”
“情况变化太快了......”安德鲁回答,“我们原本是负责保护你的人员......因为前段时间的主教刺杀事件的原因。”
艾什莉都诧异的看了安德鲁一眼。
好像咱们就是刺杀主教的杀手吧?!
弹药盯着他们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
最终,他没有动手。
而是侧身,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财务总监阿克蒙德在哪?”他问。
“已经处理了。”安德鲁回答,没有回避。
弹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财务部门的方向,随即迈步进去。
门开了,又关上。
几秒钟后。
他出来了。
挠了挠头。
“啧。”他说,“来晚一步。”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点不爽,像是错过了一杯本该喝到的酒。
“那就还剩一个。”他自言自语。
弹药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像是在确认方向。
“罗米尔。”他说,“仓库主管。”
“那就是船舱区......你们不要跟着下来,免得波及你们。”
他说完,没有再看安德鲁和艾什莉一眼,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安德鲁缓缓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下,”他低声说,“有点刺激。”
艾什莉点了点头。
“你刚才是真敢说。”
“你也真敢接。”安德鲁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笑。
就在这时,洗手间方向传来脚步声。
浪子一边走一边整理袖口,神情轻松。
“好了。”他说,“你们俩怎么这个表情?”
他看了看两人之间略显诡异的距离,挑了挑眉。
“怎么,趁我不在亲嘴了?”
第484章 联系支援
走廊里又一次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正常”。
灯光稳定,空气平静,脚下的地毯柔软而干净,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若不是空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金属结构放大的闷响,这艘船几乎和一艘普通的豪华邮轮没有任何区别。
这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只是这一次,浪子刚转过身,话才刚刚说完,世界就黑了一瞬。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黑。
而是那种意识刚刚意识到“要出事了”,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的短暂空白。
下一秒——
砰。
再下一秒——
砰。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钝击声,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没有任何沟通环节。
非常默契。
浪子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护住头,只能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闷响。
“操——”
他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就被生生憋了回去。
额头一阵发热。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手指刚按上去,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包。
位置精准。
一左一右。
几乎对称。
浪子抬起头,看见安德鲁已经收回了手,神情冷静得像是刚刚只是拍了拍桌子。
艾什莉也活动了一下手腕,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放松。
“……我知道了。”
浪子举起双手,非常迅速地投降,“是我嘴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诚恳。
没有问“至于吗”。
因为他很清楚,刚才那句话要是放在别的时间地点,后果可能不止是两个包。
三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那种刚刚在走廊里与弹药正面相遇时积压下来的紧绷感,才算被这两拳硬生生打散了一点。
浪子靠着墙,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揉着额头,语气终于恢复到那种熟悉的、略带懒散的节奏。
“行。”他说,“我错了。”
“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安德鲁没有隐瞒。
他把刚才在走廊拐角撞上弹药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从对方出现,到身份试探,再到亮出恶魔之眼印记,最后弹药确认财务总监已经死亡、转而前往仓库区。
他讲得很平。
没有刻意强调危险。
也没有强调自己做了多么大胆的决定。
但浪子听得出来,那几句话里省略掉的,是一整段随时可能引爆的生死距离。
浪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着头,又按了按额头上的包,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不在。
“你们是真的敢。”他终于开口。
不是夸奖。
也不是责备。
只是陈述事实。
艾什莉耸了耸肩:“总比被他直接送去和被他送死的人陪伴好。”
浪子点点头:“确实。”
他抬眼看向安德鲁,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不少。
“他相信你们了?”
“没完全相信。”安德鲁回答得很直接。
“但他没时间继续怀疑。”
浪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要是他真决定当场试一试你们的成色——”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没人需要他说完。
三个人都清楚,如果刚才弹药真的动手,这里不会再有任何余地。
话题很自然地往下走。
没有人刻意转换。
“所以现在。”浪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而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指示灯。
那灯亮得有些刺眼。
“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艘船。”他说。
“你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来帮忙的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浪子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
几秒后,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我这边,没有人能来接。”
“我没有任何朋友......除了你俩算一个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自怜。
像是在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情况。
艾什莉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把所有可能性一一排除。
靠岸几乎不可能。
船只现在处在一种被全面接管的状态。
虽然九人组已经几乎死伤殆尽,但是已经倒戈的安保人员定然不会这么轻易的让弹药重新夺回局面。
不然他们这些倒戈的该如何自处???
那......救生艇?
不行,这太显眼。
速度也太慢。
太容易被盯上。
浪子看着他们,又问了一句:
“你们呢?”
“总不至于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这次,轮到安德鲁和艾什莉一起沉默了。
时间被拉长了几秒。
艾什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表情有点烦躁。
她是真的在想。
不是装样子。
几秒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
“……金币。”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浪子挑眉:“金币?”
安德鲁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她那边……或许能想点办法。”
浪子看了看两人。
他很清楚,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唯一一个名字了。
“行。”安德鲁说,“如果没意见的话,那我去联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热情,但也没有任何推脱。
艾什莉却在这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意思非常明确。
她一把按住了安德鲁的手,对着浪子说:
“你不是和金币是老同学了吗?你自己联系她去!”
与此同时,安德鲁几乎能感觉到艾什莉的指甲都快戳进他的手臂里了。
他只能默默忍受这份痛苦。
浪子:“……”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掏出了通讯设备。
“我去联系。”他说,“你们随意。”
艾什莉已经松手,拉住了安德鲁的手腕。
动作干脆。
没有解释。
安德鲁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去仓库区?”他低声问。
“嗯。”艾什莉点头。
“弹药已经过去了。”
“我们不一定要动手。”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
安德鲁没有反对。
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浪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仓库区的通道里。
他叹了口气,按下了通讯器。
“......金币?”他说。
连接建立得不算快。
浪子靠在墙上,额头的两个包还在隐隐作痛。
“我这边……有点麻烦。”
“不是一般的那种。”
而另一边。
通往仓库区的通道里,灯光开始变暗。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艾什莉走在前面,手始终牵着安德鲁。
她的步伐很稳。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没有挣脱。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站哪比较不容易被炸。”
第485章 金币的安排
天快亮的时候,世界反而最安静。
夜班的人还没下班,早起的人还没醒来,灯亮着,却没什么声音,像是所有秘密都被允许暂时浮出水面。
凌晨三点多。
金币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来说,她本来就没怎么睡着。
医药公司的顶层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远处的高架像一条悬在半空的影子。
她昨晚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之后,直接倒在了沙发上,外套还没脱,鞋也没踢,只是把手机压在胸口,闭着眼睛假装睡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烦躁。
第二反应是——不对。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3:19
这个时间点,知道她私人号码、还会打进来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已经出事的。
另一种,是马上要出事的。
她眯着眼,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西蒙。
金币愣了一下。
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把手机贴得太近,又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金币皱了下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信号,又重新贴回去。
“西蒙?”
“你在吗?”
还是沉默。
她以为是误触,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金币的动作停住了。
她靠回沙发背,语气放缓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
“我在。”
“你们那边怎么了?”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浪子开口了。
“……你在就行。”
声音有点低,带着点刻意压着的平静。
金币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视线扫过办公室里散落的文件和电脑屏幕,语速变快。
“你们不是去找弹药了吗?”
“出事了?”
电话那头似乎迟疑了一下。
“……算是吧。”
“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金币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小时候也是这样。
受尽了委屈却还是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她闭了下眼,揉了揉眉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这些年中断的关系,从来没断过。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给我们弄条船?”
“快艇也行,小船……也不是不行。”
说完这句话,浪子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补了一句:
“我们现在在弹药的船上,Z市靠外一点这边.......”
金币:“……”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讽刺,是那种彻夜未眠之后,突然被现实砸中的无奈笑。
“我在A市市区。”
“凌晨三点。”
“你跟我说要一艘船?”
浪子“嗯”了一声。
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这要求确实有点离谱,补救似的解释:
“我知道你那边不太方便……不一定有现成的……”
“但我们三个已经实在是没有认识的人了.......所以.......”
“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语速慢下来,像是已经开始准备接受拒绝。
金币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低头看着下面零星的车灯。
她的公司当然没有船。
她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做这种“接应逃亡人员”的活的。
更何况——那艘船,牵扯的是弹药,是主教,是一整个她现在还没准备好彻底翻脸的体系。
理智告诉她,这通电话,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当作没接到。
但她没有。
“你等着。”
她说。
浪子一愣:“……啊?”
“我说,你等着。”
金币语气已经恢复了清醒时的冷静,“别挂电话。”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单手解锁电脑,另一只手夹着手机。
“我这边没有船。”
“但我手上或许有个还不错的东西。”
她迅速调出一个加密联系人列表,点开其中一个。
“半小时之内。”
“会有人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浪子才小声开口: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金币语气很淡,却没什么余地。
浪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始。
“我……”
他卡住了。
这种卡顿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说话。
同学?
嗯......西蒙和安娜确实是同学。
朋友?
可他们已经近十年没见过了,更没有交流。
交流电的电棍倒是有一次。
敌人?
也对,浪子是毒之水公司的,而金币却是属于圣教的。
浪子的内心无比的踌躇权衡,但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
“……谢谢。”
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信号吞掉。
金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靠在桌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你不用……”
她开口,声音却比他更软,“不用谢我。”
浪子没说话。
金币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不怨我当年的事情就好。”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金币闭上眼。
她本来没打算说的。
这些话,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说出来。
凌晨三点。
一通求救电话。
一句迟到了十年的歉意。
“……不是你的错。”
浪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也更稳了一点。
“我知道。”
金币睁开眼,盯着桌面那条细小的划痕。
“那你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还这么别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习惯了。”
金币也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人我已经安排好了。”
“到时候听他们指挥。”
“嗯。”
“下次别打电话不说话装哑巴了。”
“我会以为你出事了。”
“……不会。”
“最好是。”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恢复成平时的那种冷静专业。
“你们先活着出来。”
“其他的,之后再说。”
浪子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金币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原地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隐约泛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关系,不是靠时间断掉的。
只是被搁置了。
而现在,它们正在一点一点,被重新拿起来。
哪怕方式并不体面。
第486章 缺陷
另一边,货舱区。
货舱区的灯,比船上其他地方都亮。
那是一种为了让人随时看清危险而存在的白光,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照在金属箱体和钢铁支架上,像给整片空间提前铺好了一层停尸房用的背景色。
罗米尔几乎是跌坐在控制台前的。
通讯器被他握得发烫,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又一个未接通的标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毫无章法,像是在赌,只要按得足够快,总有一个人会接起来。
“……听着,你们必须立刻过来。”
“是现在,不是明天,不是等天亮。”
“对,对,我知道距离远,但这是合同里写过的紧急情况——”
信号那头传来的,是令人心碎的冷静。
最乐观的估计,也要一个小时。
罗米尔把通讯器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小时。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非洲的雇佣兵,能来给他收尸就已经算准时。
而祭司的增援,从最近的城市出发,估计离这里已经不足半个小时的路程了。
甚至更快。
他喉咙发紧,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控制台的玻璃面板上,留下一点不体面的水痕。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轻得像是在怕被谁听见。
就在这时——
轰!!
一声爆炸,从货舱区外围的承重墙方向传来。
不是试探性的。
不是警告。
是那种毫不犹豫的破坏。
钢铁被撕裂的声音隔着好几层舱壁传过来,低沉、粗暴,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用肩膀撞门。
罗米尔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掀翻在地。
他不用问。
不用确认。
不用再自欺欺人。
弹药,已经到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他转身冲向货舱区内部的广播系统,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破音。
“所有人注意——!”
“他已经进来了!”
货舱区里零零散散的脚步声立刻密集起来。
那些倒戈的安保人员本来就神经紧绷,此刻更是如临大敌。
枪栓被拉动,保险被打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米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听清楚,没有。”
“事情走到这一步,只有一个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杀了他。”
“只要他死了,我们就可以彻底接管船只,离开这个国家!”
“钱、身份、未来!”
“只要能解决他,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搞定!”
这话说得很满。
但现在,已经没人有余裕去计较真假了。
他们站在同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哪怕是谎言,也只能抓住。
第一声枪响,从货舱入口方向传来。
不是乱射。
是干脆利落的一枪。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弹药出现在货舱区边缘的时候,几乎没人第一时间意识到“他已经进来了”。
因为他没有说话。
没有宣告。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从那道被炸开的墙体后面走出来,手里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微微下压,步伐稳定。
灯光照在他身上。
那件红色长袍已经彻底报废,血迹和焦痕混在一起,像是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的祭服。
他的右腿还有些跛,但不影响射击。
砰。
一个安保人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打穿了喉咙。
倒下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货舱区瞬间炸锅。
“他在那边!”
“掩护——!”
“别让他靠近军火箱!”
密集的火力朝着弹药所在的位置倾泻过去,子弹打在金属箱体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弹药迅速后撤半步,借着支架遮挡,重新调整呼吸。
他没有立刻使用权能。
不是不能。
是不敢。
货舱区堆放的,大多是已经封装好的军火、弹药箱、引信组件。
在这种地方随意引爆,等同于把自己和整艘船一起送走。
弹药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只能用最原始、最低效的方式推进。
手枪。
走位。
换弹。
每一枪,都尽量要命。
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画面。
一个能把整层甲板变成地狱的恶魔能力者,却被迫像普通士兵一样,一点点推进战线。
但效果,依旧是压倒性的。
他不急。
他知道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那些人会犯错。
会恐慌。
会因为害怕而暴露位置。
果然。
一个安保人员在换弹时手抖了一下。
弹匣咔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下一瞬间————
砰!
子弹从他眉心穿过去。
另一个人试图绕侧翼,被弹药用一个极小幅度的权能引爆,炸塌了脚下的金属踏板。
不是大爆炸。
只是足够让人失去平衡,跌进下面堆满钢铁和零件的空隙里。
惨叫声很快被淹没。
罗米尔站在控制台后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热成像的画面中一个又一个红点消失,喉咙发干,嘴唇发白。
这不是战斗。
这是清点。
而就在货舱区正上方——
二楼控制室。
防弹玻璃后面,视野极好。
安德鲁站在玻璃前,低头俯视着下面那场混乱的屠杀,表情很平静。
艾什莉坐在控制台边缘,两条腿晃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桶爆米花。
桶是她用权能变出来的。
还挺大。
她低头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立刻皱起脸,直接吐回桶里。
“……没味。”
她嫌弃地看着那桶爆米花,“而且干。”
安德鲁没回头。
“你还指望它有黄油味?”
“至少有点盐吧。”艾什莉撇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这么敷衍。”
她把桶放到一边,又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货舱里枪声不断。
有人在喊。
有人在逃。
弹药的身影在灯光和阴影之间移动,像一块不属于这艘船的异物。
“他居然不用能力。”艾什莉低声说。
“不是不用。”安德鲁淡淡地回答,“是不能。”
他扫了一眼堆满军火的货舱,“这里要是炸了,他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艾什莉“哦”了一声。
“那他还挺克制。”
安德鲁没有评价。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弹药在受伤。
不是那种立刻致命的伤。
但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射击,都在消耗他本就不算好的状态。
这是一场时间赛跑。
不是弹药和罗米尔。
而是弹药和整艘船的命运。
下方,枪声忽然密集起来。
几个安保人员被逼到了一排大型货柜后面,火力交错,试图封锁弹药的推进路线。
弹药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枪。
弹匣已经见底。
他没有立刻换弹。
而是抬起头,看向那排货柜。
货柜很大。
足够结实。
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引爆整个货柜。
只是让其中一角,发生了极小范围的结构失稳。
轰!
不大的爆炸。
但足够。
货柜倾斜,砸向躲在后面的几个人。
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弹药换弹,上膛。
继续前进。
二楼控制室里,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这人真的很会选择诶。”
“选择什么?”安德鲁问。
“选择怎么不把自己炸死。”
安德鲁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最好祈祷,”他说,“等会儿别在这种地方跟他正面打。”
艾什莉眨了眨眼。
“放心。”
“我比较擅长看戏。”
她又看了一眼那桶爆米花,想了想,干脆直接把它变没了。
“算了,影响心情。”
下方,货舱区已经安静了大半。
剩下的人,正在崩溃。
罗米尔缩在控制台后面,耳边全是爆炸的回声和枪声的残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弹药不是在找他。
弹药是在清理所有战斗人员。
等到最后一个障碍倒下,他才会出现。
罗米尔颤抖着,抬头看向监控。
画面里,红色的身影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控制区方向走来。
他的手指发抖,想再拨一次通讯。
却发现,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没电了????”
罗米尔的怒吼已经趋近于绝望了。
货舱区,只剩下他,和那个正在走来的声音。
而在二楼控制室里,安德鲁已经移开视线。
“差不多了。”他说。
艾什莉偏头看他。
“你觉得他会赢?”
安德鲁没有犹豫。
“他一定会。”
“只是赢成什么样的问题。”
第487章 雇佣兵
当货舱区的战斗逐渐趋近尾声的时候,真正的变化,却不是从内部发生的。
第一声改变现状的枪响,并不来自货舱。
那是一声隔着船体传来的、明显带着回音的连续点射。
声音被钢板放大,又被海水吞噬了一部分,只留下低沉而规律的震动,像是有人在用枪托敲击整艘船的骨架。
艾什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等下?”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刚才还晃着的腿也收了回来,整个人坐直了。
第二声枪响随之而来。
这一次更清晰。
不是货舱区内那种零散、带有回声的枪声,而是标准的战术射击节奏,短促、有序,明显来自船舱外部。
艾什莉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他的人。”她低声说。
安德鲁原本背靠着墙,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快步走到控制室一侧的监控面板前,手指飞快地切换画面。
外部甲板。
通道。
舷侧入口。
画面里,多支穿着圣教长袍的武装小队正在快速推进,动作干净利落,配合清晰,每一个交叉掩护都带着教科书级别的熟练。
安德鲁的瞳孔微微收缩。
“祭司的人。”他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船舱内的广播系统被强制接管。
原本混乱的频道噪音被一刀切断,随即响起一个冷静、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
“这里是圣教直属清剿部队。”
“船只外部已完成控制。”
“所有叛变武装立即放下武器,接受审判!”
广播里没有“投降后可保性命”之类的承诺。
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威胁。
只是陈述。
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
艾什莉忍不住“哈”了一声,带着一点讽刺。
“来得真快。”
安德鲁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监控画面上。
“他们不可能不来。”他说,“他们不能再失去主教级别的高层了。”
艾什莉歪了歪头。
“所以弹药的自作主张现在成了他们眼里的‘失控因素’?”
“从一开始就是。”安德鲁回答。
货舱区下方。
枪声开始变得混乱。
那不是弹药推进时那种逐步压缩的节奏,而是恐慌式的回击。
罗米尔原本指挥的那些倒戈安保人员,在意识到“外部已经被接管”的那一刻,士气彻底崩溃。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罗米尔站在集装箱后方,脸色白得几乎发青。
他听得出来。
外面的枪声,正在逼近。
不是弹药。
是另一批人。
另一批更冷静、更有组织、更不需要他存在的人。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控制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二楼。
控制室。
那扇防弹玻璃后面,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身形高挑,肩背线条笔直,站姿几乎没有任何松懈。
罗米尔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识那个人。
不,是他以为自己认识。
那个准备收他们钱的人!
“……安德烈?!”
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明显的破音。
“安德烈!是你吗?!”
这一声在空旷的货舱区显得格外刺耳。
安德鲁没有动。
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下移。
艾什莉却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防弹玻璃前。
她低头看着下方那个几乎已经崩溃的男人,眨了眨眼。
“哇。”她小声说,“他记性真好。”
罗米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帮我——!”他对着控制室的方向嘶吼,“我们是同一边的!你还记得我吗?!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艾什莉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支打包用的马克笔。
她在防弹玻璃上,慢悠悠地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认错了人了!蠢货!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摩擦声。
写完之后,她还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罗米尔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
控制室里的那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看客。
不是盟友。
不是援军。
甚至连“敌人”都算不上。
下方。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掩饰。
弹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罗米尔的神经上。
罗米尔的手猛地探向腰间。
那里还有一枚手雷。
他想拉。
他想把这里的一切,一起送走。
但他的动作才刚起,枪声便已经响起。
砰。
子弹打穿了他的腿。
不是致命的位置。
却足够让他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罗米尔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手雷也咕噜噜的滚了出去,然后被弹药稳稳停在了脚边。
弹药没有立刻靠近。
他只是站在原地,枪口下压,平静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的男人。
罗米尔的呼吸急促而破碎。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对弹药来说是这样。
他慢慢地,颤抖着,把手伸向了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把枪。
他看了一眼控制室。
玻璃后面,那两个人已经不再看他。
仿佛这场戏,已经结束了。
罗米尔闭上了眼。
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枪口顶向自己的下颌。
砰!
声音在货舱区回荡了一下,便迅速被外部的枪声覆盖。
安德鲁移开了视线。
“走吧。”他说。
艾什莉耸了耸肩。
“好戏散场。”
他们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控制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又轻轻合上。
两道身影迅速融入船舱深处的阴影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
海面上。
距离货船不远的地方,一艘小型快艇随着浪起伏。
几个雇佣兵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那艘已经被灯光和枪火包围的船。
“老大。”有人忍不住问,“我们真的不靠近点吗?”
被称作头目的男人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上面的秒针正在一点一点的走。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善意的笑。
“急什么?”
“那九个家伙,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人。”
“人多了,还得分钱。”
他又看了一眼船的方向。
“再等等。”他说,“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旁边的小兵迟疑了一下。
“那……要是看到他们的人跑出来?”
头目抬手,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枪。
“那就直接杀了。”
“死人,不会要分成。”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语气轻快。
“好了。”
“时间到了,小崽子们!”
“该我们清清场子了。”
第488章 “你的计划是什么?”“什么计划?”
当货舱区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时间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不是胜利后的空白,而是所有声音被抽走之后留下的余震。
枪声停了,爆炸的回音散了,金属还在轻微地热胀冷缩,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一艘船在努力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一批冲进货舱的,是身穿长袍的人。
他们来得很快,动作却并不慌乱。
两人一组,交叉推进,枪口始终保持在腰线以上。
即便面对满地尸体,他们的步伐也没有一丝迟疑,像是在清点早就写在清单上的数字。
弹药被他们找到的时候,正靠在一排倾倒的货柜旁。
他坐在地上,背抵着冰冷的钢铁,呼吸很慢。
血顺着衣袖往下滴,颜色已经开始发暗。
右腿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但包扎得很潦草,显然只是为了止血,不是为了恢复。
为首的那人收起枪,确认环境安全后,才走到他面前。
“主教先生。”
弹药抬了下眼,没说话。
“我们是祭司派来的清剿与回收人员。”那人继续道,
“船只已重新纳入控制范围,你需要立刻进行医疗处理。”
他说的是“需要”,不是“请”。
弹药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来得真‘快’,要不你们喝个酒再来?”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示意后方的人上前。
两名长袍人动作熟练地架起弹药,检查了他身上是否还有可用武器,确认没有之后,直接将人带离了货舱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没有多余交流,也没有任何关于“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询问。
像是这一切,早就被默许了。
他们离开之后,货舱区重新归于死寂。
这一次,是真的没人了。
阴影里,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是同时动的。
他们从控制室通往下层的备用通道出来,脚步很轻,没有去看那些尸体。
不是刻意回避,只是没必要。对他们来说,这只是环境的一部分。
艾什莉踢开脚边一枚弹壳,低头扫了一眼。
“结束了?”她问。
“弹药被带走了。”安德鲁回答,“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艾什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注意到安德鲁停下了脚步。
他正看着地面。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手雷。
绿色的外壳,金属拉环还在,插销完整。
它滚落的位置距离罗米尔倒下的地方不远,像是被命运遗忘在最后一步。
安德鲁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重量很真实。
不是象征,不是威胁,是一件可以明确终结某样东西的工具。
艾什莉挑了下眉。
“哇。”她说,“居然还有能用的武器。”
“他没来得及。”安德鲁把手雷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确认型号,
“这是最后的保险。”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之前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安德鲁点头。
“引爆船上的军火储备。”他说,“直接把船送进海里。”
艾什莉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偏头看了看货舱深处那一排排标识清晰的箱体,轻轻“啧”了一声。
“简单粗暴。”
“最干净。”安德鲁说。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把手雷暂时收进了外套内侧。
“还不行。”他说,“在确认弹药的死亡之前,这艘船不能沉。”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居然会在这种事上谨慎。”
“我一向谨慎。”安德鲁回答。
——
另一边,甲板下层。
海风从破开的舱门灌进来,带着咸味和火药混合后的怪异气息。
雇佣兵已经登船了。
他们选择的时机很巧,正好卡在圣教支援完成第一轮清剿、尚未完全展开内部重组的时候。
夜色和混乱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第一声枪响,是精准的。
第二声,是补刀。
他们不是冲锋,而是猎杀。
目标明确,行动迅速,不纠缠、不扩大战线,只对穿着长袍的人下手。
子弹从阴影里射出,又很快消失,像一群已经闻到血味的鬣狗。
圣教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反击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甲板上再一次被枪声占满,节奏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这不再是单向清扫,而是两支经验丰富的武装力量在狭窄空间里的正面碰撞。
浪子就藏在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设备间里。
他贴着墙,呼吸放得很慢,枪托抵在肩上,枪口从裂开的门缝中探出去。
砰。
一名雇佣兵倒下。
他立刻收枪,换位,重新贴回阴影里。
砰。
另一边,一名圣教人员胸口中弹。
浪子面无表情。
对他来说,这两边并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会朝他开枪的人。
他一边换弹,一边忍不住皱眉。
——那两个家伙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他第三次探头确认路线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烟雾后方贴着墙闪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
浪子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你们俩去哪了?”
艾什莉一边蹲下来一边翻了个白眼。
“看戏。”她说,“顺便等人走干净。”
安德鲁已经贴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计划有点变动。”他说。
浪子看着他,直觉告诉他这句话后面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什么意思?”
安德鲁将手机递到了浪子面前,上面的备注写着“蝎子”两个字。
“这是.......”
浪子有些蒙圈。
“我在下面的船舱区用蝎子的那部手机做了个引爆装置。”
安德鲁解释道。
“你还会这个?”
浪子有些对安德鲁刮目相看了。
“电视上学的,应该能炸吧。”
安德鲁郑重的回答。
当浪子没这么想过。
“总之呢,在引爆前,我们得先确认不会有人能救下弹药。”
安德鲁继续说。
浪子换了个弹匣,问:
“你打算怎么做?”
“.......”
安德鲁罕见的沉默了。
“你不会没有计划吧?”
浪子再探出头开了两枪,缩了回来。
“嗯........”
“棒极了。”
第489章 落幕
船上的一处豪华套房内。
这里是船上少数被设计为“持续有人声”的区域,机器的低鸣、脚步、简短而明确的指令,本应像呼吸一样存在。但现在,那些声音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先是外面的枪声骤然靠近。
不是甲板上零散的交火,而是有节奏、有方向的推进射击。
子弹打在舱壁上,震动顺着金属结构一路传导进来,灯光在轻微晃动中拉长、扭曲。
负责监护的医师抬起头,下意识看向大门。
下一秒,通讯器里传来短促而急促的指令。
“外围被突破,需要人手支援!”
“重复!所有人员立刻过来支援!”
医师迟疑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弹药躺得很平,身上的固定带勒进衣物里,止血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深色。
监护数据还算稳定,但那只是“活着”的意义,并不代表他还能参与任何决定。
“固定完成了。”医师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两个小时内不适合转移。”
没人回应他。
护卫已经转身,把枪重新上膛。
“这里留不了人。”他说。
于是他们开始收拾起了残局。
器械被迅速放回托盘,只留下最基本的点滴和心电图之类的东西。
脚步声在狭小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谁再回头看一眼。
门被拉开,又迅速关上。
最后一道声响,是门锁重新扣上的金属声。
那一刻,这件豪华套房彻底空了。
弹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还亮着,但光线明显变暗了,应急供能正在接管,电压不稳,灯管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右腿早就失去了存在感,左腿的知觉也正在慢慢褪去,像是身体在有序地放弃某些区域。
疼痛反而不再尖锐。
那是一种深沉而迟钝的感觉,仿佛所有痛觉都被压缩成了一块重量,安静地压在胸腔里。
他呼吸得很慢。
不是刻意控制,而是身体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急促的奔跑,也不是慌乱的碰撞,而是被刻意放轻的脚步。
有人在靠近这里,用一种并不光明正大的方式。
弹药的视线缓慢地移向舱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强行破坏的痕迹。
那道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克制,像是来者并不打算制造任何多余的存在感。
弹药低声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几乎被机器的嗡鸣吞没。
“进来吧。”他说,“不用这么小心。”
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门被完全推开。
安德鲁第一个走进来。
他站在灯下,整个人显得比在甲板上时安静许多,目光在舱室里迅速扫过,确认没有伏兵。
艾什莉贴着墙进来,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始终保持着警戒。
最后一个,是浪子。
弹药看着他们,没有表现出惊讶。
“果然是你们。”他说。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压迫感,但也没有虚弱到失去力量。
那是一种已经接受结论之后的平静。
安德鲁没有否认。
“你们几个.......。”弹药继续说,“应该就是猎杀主教的那几个人吧?”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看来这次轮到我了?”
他的目光落在安德鲁身上。
安德鲁点了点头。
“是我们。”
弹药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他像是在心里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了该在的位置。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他顿了一下。
“主教金币.....在之前的那次事情中,是不是已经彻底背叛了我们?”
这个名字被他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确认一项已经写在档案里的条目。
“他是不是已经成为你们的人了?”
空气短暂地凝住。
“是。”安德鲁说。
弹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不是叹息,而是一种终于不用再维持判断的放松。
“那看来我当初确实该听海神的。”
他说,“至少,听他的还能处理掉圣教中最大的毒瘤........”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不过也好。”他说,“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瞎了。”
“海神.......还是聪明人啊。”
浪子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声在医疗舱里显得格外清楚。
“有一件事。”他说,“你可能误会了。”
弹药偏过头,看向他。
“监狱那次行动。”浪子说,“不是金币安排的。”
弹药的眉梢动了一下。
“是我。”浪子继续道,“是我买通了副典狱长,突破了安全防线。至于金币那边,她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弹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审视。
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校准后的理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这样啊。”他说,“那至少……不是她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
“我跑不掉了。”弹药说,“你们也知道。”
没有人反驳。
“这个年纪了,还能遇到一次这么彻底的背叛。”他说,“说实话,这比我身上的枪伤更难受。”
他把视线移向舱壁。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看得很认真。
“船上打了一整夜。”他说,“离这里最近的Z市,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安德鲁的目光微微一沉。
“连象征性的支援都没有。”弹药继续道,“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笑了一声。
“我在那边的心腹,大概也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医疗舱里很安静。
灯光在这一刻再次闪烁了一下。
“我这个样子。”弹药说,“就算被救回去,也没脸再去见他们了。”
他转过头,看向浪子。
“死在船上。”他说,“反而是个不错的结局。”
浪子没有立刻举枪。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已经无法站起、却仍然清楚自己的目标的老者。
弹药的眼神很平静。
“动手吧。”他说。
浪子抬起枪。
没有多余的停顿。
枪声在医疗舱里显得格外短促。
灯在那一刻彻底熄灭。
第490章 撤离
枪声的回音在医疗舱里还没完全散去。
那不是回声,而是一种迟滞的残留,像是空气还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流动。
浪子的手指还停在扳机后的惯性位置,枪口微微下垂,热量顺着金属传进掌心。
主教弹药的身体已经彻底安静了。
没有挣扎,没有多余动作,连监护仪的声音都已经归零。
那具身体安静得近乎端正,像是终于把所有责任一并放下。
三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不是犹豫,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短暂的空白——
当一个你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结局真正落地时,大脑反而会失去指令。
就在这空白还没被填补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声音。
不是急促的奔跑。
而是两个人的脚步,带着明显的谨慎与迟疑。
“——靠。”艾什莉低声骂了一句。
浪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枪。
门被推开。
两名医疗人员站在门口,白色制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枪已经端在胸前。
他们的目光在进入舱室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判断:
治疗的目标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动作,心电图也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以及.....三个持枪的陌生人。
没有询问。
没有愤怒。
那是比情绪更早启动的东西——职责。
第一声枪响来得极快。
子弹打穿了医疗设备的外壳,玻璃炸裂,警报器尖锐地嘶鸣起来。
灯光疯狂闪烁,医疗舱瞬间从“空场”变成了战场。
艾什莉翻滚着躲到操作台后,安德鲁一把拽住浪子的衣领,把他拖向侧门。
“走!”
子弹追着他们出去。
混战在走廊里爆发。
这是最糟糕的地形——狭窄、曲折、光线不稳。枪声在金属舱壁间反复折返,方向感被彻底打乱。
医疗人员显然不是单独行动。
通道尽头有人出现,圣教的支援正在往这里汇集。
通讯频道里开始出现短促而急促的指令,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弹药死了。
而杀他的凶手,还活着。
“左侧!”艾什莉一边射击一边吼。
浪子换弹、探头、开枪、缩回,动作已经完全进入条件反射状态。
他没有思考“是谁”,也没有区分制服颜色——任何出现在枪口另一侧的人,都会被他视为威胁。
他们一路打,一路退。
不是原先计划的撤离路线,是被火力一点点逼出来的方向。
楼梯出现的时候,浪子就知道不妙了。
向上。
不是逃生通道。
而是被迫登高。
越往上,空间越开阔,掩体越少,风声开始穿过结构缝隙灌进来,带着夜海特有的咸湿味。
最后一道门被他们撞开。
冷风迎面而来。
了望塔。
整艘船的最高点。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只有脚下那一小片金属平台,以及下方正在逼近的脚步声。
艾什莉喘了口气,骂了一句脏话。
“……真是完美的死角。”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
枪口的反光在楼梯转角一闪一闪。
这不是包围,是逼杀。
安德鲁站在平台中央,脸色异常冷静。
他的手伸进外套内侧。
摸到那部手机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那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是计划失败后,被迫启用的结论。
“只能现在了。”他说。
浪子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艾什莉骂骂咧咧地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疯子。”
安德鲁按下了引爆键。
没有倒计时。
没有警告。
只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
整艘船像是被什么从底部狠狠掀了一下。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到近乎失真的震动。钢铁结构发出刺耳的呻吟,地面倾斜,护栏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追兵的阵型瞬间崩乱。
有人摔倒,有人被迫停下,有人开始喊叫。
这不是毁灭性的爆炸,但足够把所有节奏打碎。
“好了,现在要怎么办?等死吗?”
艾什莉把枪随手一收,无奈的看向了安德鲁。
安德鲁也苦笑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却听见了一阵极大的噪音。
稳定、低沉、从远处缓慢逼近。
他们抬起头,齐齐看向了那个方向。
一只铁鸟从云层边缘显现轮廓,缓缓地向他们飞来。
“直升机!”
没有任何圣教标识,反倒是一个刺眼的红色十字挂在机身之上。
绳梯被抛下。
艾什莉瞪大了眼。
“……你还叫了空投?”
安德鲁怔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不是我。”
艾什莉看着绳梯,又看了看浪子。
“啧。”她说,“看来金币真的挺看重你的。”
机舱门打开,两名枪手迅速压制下方通道,火力精准而节制,把追兵死死压在掩体后。
“走!”艾什莉已经抓住了绳梯。
她第一个爬了上去,安德鲁紧随其后。
浪子是最后一个。
他刚刚打空了最后的子弹,也开始了攀爬。
可,就在他即将爬进直升机的一瞬间。
枪声响了。
后背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炽热。
然后是眼前一黑。
他的手指失去了力量。
世界在一瞬间翻转。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骂一句。
就在身体向后坠落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安德鲁和艾什莉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同时扑过来,把他往上拽。
浪子被拖进机舱,重重摔在地板上,空气从肺里被挤出来。
舱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合上。
直升机骤然拉升,惯性把所有人往后压了一下。
浪子被直接拖进机舱,后背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肺里的空气被一口气挤了出来,只剩下本能的喘息。
世界晃了一下,又重新稳定。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还活着。
也是这时,他看清了那只抓住他的手。
金币站在机舱里。
没有穿战术装备,只是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主教长袍,衣角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西蒙!”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没事吧?!”
浪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蹲了下来,视线死死钉在他的后背。
然后,她看见了血。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不。”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不不不……你别——”
她的手在他身上按住,又立刻松开,像是生怕碰疼了他。
直升机已经飞远。
舱门外,夜色里,那艘船正在缓慢倾斜,甲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快艇仓皇逃离。
剩下的灯火,连同那些来不及离开的贵宾,将一起沉进黑暗里。
“船要沉了。”艾什莉看了一眼窗外。
“终于结束了。”安德鲁说。
机舱里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金币已经顾不上外面的一切了。
她几乎是失控地翻找着包,拉链被她扯得哗啦作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浪子躺在地上,看着她。
“别找了。”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却还在笑。
“……不疼。”
金币根本没理他。
“药就……算了吧。”浪子继续说,
“我能感觉到.......我要死了。”
金币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我说。”他说,“我大概……也就到这儿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眼神意外地安静。
他的呼吸有点乱,但语气反而很认真。
“都要死了,总得说点什么。”
金币猛地抬头。
“我喜欢你。”浪子说。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
“下辈子见吧。”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金币居然笑了。
不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危险意味的、被气到的笑。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她说。
下一秒,她几乎是粗暴地从包底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球。
浪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布球.......
完啦!
“……等等!”
已经来不及了。
金币一把攥住布球。
恶魔权能发动。
红色的光毫无征兆地涌现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手指蔓延,直接没入浪子的身体。
疼痛在一瞬间消失。
不是缓解,而是被强行抹除。
浪子猛地坐了起来,剧烈地咳嗽,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深海里拽回空气中。
他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
伤口不见了。
血没了。
身体完好得离谱。
他愣住了。
然后,慢半拍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浪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一点点黑了下去。
“……”
他缓缓抬头,看向金币。
金币正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眉毛微挑,嘴角挂着一点极其危险的笑。
浪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驾驶员?”
驾驶员从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把门开开吗?”
“我觉得我现在跳下去,可能还来得及保住点尊严。”
空气凝滞了一秒。
下一秒——
安德鲁直接笑弯了腰。
艾什莉扶着舱壁,笑得几乎站不住。
金币看着浪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升机在夜色中稳稳前行。
而那艘船,已经彻底沉入了海底。
第999章 圣诞节礼物!(番外)
旅馆的暖气有点过头。
窗外的霓虹灯映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不太正经的红绿交错色。
桌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廉价红酒,还有一袋明显是路边临时买来的圣诞装饰。
艾什莉坐在床沿晃着腿,看起来心情好得离谱。
安德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盒子,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布置火力点,而不是过节。
“……我们真的要这样?”他问。
“当然。”艾什莉理直气壮,“今天是圣诞节。”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们两个貌似在逃亡来着?”
“那更需要仪式感了。”她眨眨眼,“来,过来换礼物。”
安德鲁没再说什么,把盒子递过去。
艾什莉接过来,拆得飞快。
盒子打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里面是一把手枪。
型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她常用的那个,史密斯左轮手枪。
唯一的问题是——
“……粉色?”她抬头。
枪身是哑光粉,涂装干净利落,甚至还配了同色的弹舱。
不是那种廉价玩笑的颜色,而是认真定制过的粉。
安德鲁面不改色。
“你之前说过,武器要顺眼。”他说,“我觉得你比较顺眼,所以给你定了个和你眼睛颜色一样的手枪。”
艾什莉盯着枪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哄到”的笑,而是带着点危险意味的、被取悦了的笑。
“安德鲁。”她慢慢地说,“你知道吗?”
“嗯?”
“你真的很会送礼物。”
她把枪收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轮到我了。”
安德鲁下意识警惕了一下。
“……你的礼物在哪?”
“现在还不能看。”艾什莉一本正经地说,“你先出去。”
“为什么?”
“因为——”她推着他往门外走,“这是惊喜。”
门在他面前被关上。
安德鲁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三秒。
他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分钟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艾什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好了。”
“你可以进来了。”
安德鲁推门而入。
然后,他停住了。
房间中央,艾什莉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明显不是刚才那套的衣服——不算暴露,但刻意得过分。
几条彩带从她肩膀绕到腰侧,再到腿上,打了几个并不专业、却非常引人误会的蝴蝶结。
她甚至还在头发上别了一个红色小装饰。
艾什莉张开手臂,笑得非常无辜。
“圣诞快乐。”
“我想了很久。”她说,“还是觉得——”
“我才是最好的礼物。”
她歪了下头,语气甜得要命。
“可以慢慢享用我哦?”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安德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过去。
在艾什莉“果然如此”的期待目光中——
伸手。
捏住了她的脸。
毫不留情。
“你是不是闲得太久了?”
安德鲁已经无语到了极点。
艾什莉被捏得说话都含糊了。
“唔——你这个人一点情调都没有!”
真是糟糕的圣诞节交换礼物呢。
第491章 崩塌(完)
几天后的城市,表面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金币的医药公司坐落在城区的黄金位置,整栋建筑线条干净,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近乎冷漠的光泽。
从外观来看,它就与任何正常的大企业没有任何的区别。
安德鲁和艾什莉被分配到了一整间办公室。
不是会客室,也不是临时工位,而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可以上锁的独立办公室。
窗户正对街区,桌椅齐全,甚至还留着前任主管没来得及带走的咖啡杯。
“看来我们在这的待遇不错。”
艾什莉把自己摔进椅子里,转了一圈,“比我们之前躲过的任何安全屋都豪华。”
“因为这里不是安全屋。”安德鲁说,“是一家大公司的办公室......不过也是一座不错的安全屋。”
“圣教的那群家伙估计打死也想不到,我们就藏在他们的高层产业里!”
安德鲁挑了下眉,没反驳。
浪子就没这么好运了。
或者说,是金币不打算给他这种“好运”。
他被名正言顺地按在了医疗部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里,理由只有一句:
“这是防止你枪伤导致的后遗症。”
浪子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试图争辩。
第二次,就只剩下哭笑不得。
“我已经能走能跑了。”他说。
金币站在病床边,一边翻阅数据一边头也不抬。
“子弹从你背后穿进去。”她说,“你的内脏可没有备用零件。”
“可你不是已经治好了?”
“权能不是万能的。”金币合上记录板,看了他一眼,“至少在我确认之前,你哪都别去。”
浪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场对话,已经在这几天里重复过不止一次了。
办公室里,艾什莉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的是当天的新闻推送。
公海私人船只因发动机爆炸沉没,政府全力参与救援
画面里是一段剪辑得极其“干净”的航拍视频。
救援船、直升机、统一制服的人员在镜头前显得井然有序,字幕反复强调“第一时间响应”“积极搜救”“不放弃任何可能的生还者”。
艾什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哈。”
她笑了一声,明显没什么温度。
“那天晚上枪声响了一整晚。”
她说,“要不是我们自己还活着,我还真以为那片海域是死的。”
安德鲁站在她身后,也看完了那条新闻。
“政客们才不在乎真相,他们只要关注度而已。”
“所以干脆当没听见?”艾什莉转过椅子,“现在还敢说自己积极救援。”
安德鲁耸了下肩。
“政客一直这样。”他说,“他们不是不做事,是只做能被写进稿子的事。”
艾什莉把新闻关掉,屏幕暗了下来。
“看着真不舒服。”她说,“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安德鲁看了眼时间。
“现在。”艾什莉站起身,已经开始往外套里伸手,“再待在这儿我会忍不住骂人。”
安德鲁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拿了起来。
门还没完全打开,就被敲响了。
节奏不急,但很明确。
安德鲁停住动作,走过去开门。
金币站在门外。
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长袍被收起,发型利落,整个人恢复成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女强人形象的家伙。
“哟?正好。”她说,“你们都在啊?”
艾什莉靠在桌边,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币直截了当,“弹药的死讯,已经传到祭司那里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什么反应?”安德鲁问。
金币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并不轻松。
“暴跳如雷。【祭司】还说‘人都已经到手了,结果还能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之类的话”
“他们觉得是你的问题?”艾什莉问。
“当然不是。”金币回答得毫不意外,“我们因为这个事情估计又得开一次长会议。”
这句话一落,艾什莉的表情明显变了。
“又去?”
“而且这次可能会待得更久。”金币说,“是正式会议,主题估计就是我们的安全问题。”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要去?”
“五天后。”
“那你的公司呢?”
“暂时交给你们。”金币说得很自然。
但在两人耳朵里可不是这样的。
艾什莉眨了下眼。
“你认真的?”
“当然。”
安德鲁下意识皱眉。
“浪子呢?”他说,“他比我们——”
“他这次跟我一起进去监狱。”
金币打断了他,“是我自己请求他帮忙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表达的情绪倒是意味深长。
艾什莉:【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安德鲁:【某人想开了。】
安德鲁轻咳了一声。
“你确定?”
“确定。”金币点头,“他现在是我能请到的战力最高的人选。”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
“暂时接手........”他犹豫片刻,继续说。
“那我很有可能会选择当一个甩手掌柜。”
金币笑了。
“正合我意。”她说,“我需要的不是管理者,是看门人。”
艾什莉吹了声口哨。
“听起来挺适合你。”
安德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吧。”他说,“我接。”
金币松了口气。
“那我走了。”她说,“你们注意点员工的动向就好。”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德鲁和艾什莉。
几秒后,艾什莉慢慢开口。
“你觉得……”她顿了顿,“她是真的放心,还是没得选?”
安德鲁走回桌边,看着那栋城市的剪影。
“都有。”他说。
艾什莉笑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临时董事会。”安德鲁回答。
“啧。”艾什莉靠回椅背,“真是越活越奇怪了。”
第492章 训练
靶场在公司地下三层。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温度明显低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冷气,而是混凝土结构天然带来的凉意,像是把城市的喧闹一层一层隔绝在了上方。
这里不是对外开放的训练设施。
没有宣传标语,也没有醒目的警示色,只有一整面灰白色的隔音墙,以及排列得极其规整的射击通道。
灯光明亮而稳定,没有一丝闪烁,仿佛连“意外”这种概念都被提前排除在外。
这里就是金币的武装人员训练的地方。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
不是新鲜的那种,而是已经被反复通风、清理过,却怎么也抹不干净的痕迹,像一段被允许存在的历史。
艾什莉站在射击线后。
护目镜被她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睛。
枪口低垂,手指却已经自然地搭在护圈外侧,姿态看起来不算专业,却带着一股随时可以进入状态的松弛感。
“我再说一遍。”
她语气很严肃,甚至有点刻意。
“这次你不准嘲讽我!”
安德鲁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已经戴好了耳罩。
他没有靠得太近,却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那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只要她一出错,他就能立刻伸手纠正。
“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嘲笑你。”他说。
语气平直,几乎没有起伏。
艾什莉偏头斜了他一眼。
“你心里在笑。”
安德鲁顿了一下。
“……那我也控制不了。”
她哼了一声,明显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安德鲁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站姿。
他动作很轻,没有突然的触碰感,只是把她略微外翻的脚尖往里推了一点,又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
“肩别这么僵。”他说,“你一紧张,枪就跟着跑。”
艾什莉没回头。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看。”
“我不看你怎么练?”
“你站得这么近,我当然会分心。”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合理性。
“那我和你保持一点距离?”
“……算了。”
艾什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前方。
靶子缓缓升起。
白色靶纸在灯光下显得干净得有些刺眼,中央的靶心像是在安静地等着什么。
她举枪。
动作并不慢,但可以看出有一点犹豫。
砰。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被削去锋芒,只剩下一声短促而干脆的回响。
子弹擦着靶纸外缘飞过。
“……”
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重新调整呼吸,又开了一枪。
砰。
这一次,连靶纸都没碰到。
子弹打在后方的防弹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缓缓放下枪,摘掉护目镜,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冷静,“这靶子在针对我。”
安德鲁走到显示屏前,看了一眼弹着点。
又看了一眼靶面。
“也可能是你在针对它。”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什莉转过头。
“你完了。”
安德鲁立刻举起双手,姿态十分诚恳。
“我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他顺势拿起自己的枪,站到射击线前。
“我示范一次。”他说。
他的动作不算教科书式标准。
没有那种刻意的挺直或过分强调的姿势,但每一个细节都显得稳定而熟练——脚步站定,呼吸调整,枪口自然对齐。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分数显示亮起。
六分,七分,六分。
不是漂亮的数据,却是对于一个普通人够用的的水平。
安德鲁把枪放下,侧头看向艾什莉。
“看见了吗?”他说,“别想着打满分,先别打歪。”
艾什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你这是安慰,还是在暗示我更菜?”
“事实陈述。”安德鲁顿了顿,很快补了一句,“善意的。”
她刚想回嘴,靶场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
“哇哦~”
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有点刺耳。
“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层员工娱乐时间?”
艾什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
“你怎么出来的?”
浪子一边走进来,一边活动着肩膀,动作幅度不大,却看得出身体状态好得过分,完全不像是前几天还躺在病床上的人。
“软磨硬泡。”他说,“以及某人心软。”
金币跟在他后面。
她没有穿长袍,只是简单的外套和便装,头发随意束起,神情比前几天放松了不少。
“仅限今天。”她补充道,“别误会。”
浪子已经站到了射击线前。
他没有多看任何说明,也没有调整站姿,只是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把枪。
“这东西才有点意思嘛......”
他扫了一眼靶子,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数。
“……”他停顿了一下,“你们这是在练什么?人体描边?”
艾什莉冷笑了一声。
“有意见?”
“没有。”浪子立刻改口,“只是觉得你们勇气可嘉。”
他随手上膛。
站姿甚至有点懒散。
砰。
枪声落下的瞬间,靶心亮起。
十分。
金币轻轻拍了拍手。
“漂亮。”
浪子笑得更开心了。
“再来一发?”
砰。
九分。
“哎呀。”他偏了下头,“手滑。”
他回头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表情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欠揍的得意。
“别有压力。”他说,“天赋这种东西——”
话没说完,空气忽然一沉。
安德鲁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
“浪子。”他说,“你现在最好闭嘴。”
但已经晚了。
艾什莉的表情异常平静。
她把枪放回架子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步骤。
然后,她摘下耳罩。
伸手。
空气中光芒一闪。
一个粉红色的、怎么看都和靶场格格不入的充气气球锤凭空出现。
浪子愣住了。
“……等等。”
下一秒——
砰。
不是枪声。
是充气锤砸在脑袋上的闷响。
力道不大,几乎没有任何实质伤害。
但声音清脆。
画面完整。
侮辱性,拉满。
浪子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捂住头。
“你这是——”
砰。
第二下。
金币别过脸,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安德鲁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我提醒过你了。”
艾什莉握着气球锤,笑得异常灿烂。
“十分?”她说,“现在呢?”
“......你说几分就是几分。”
第493章 雪
离开靶场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地下靶场与地面之间的电梯像是一道缓慢上升的过渡带,把残留在空气里的火药味、一切与枪械有关的紧张感,一点点剥离开来。
浪子显然不打算继续待在公司里。
“走了走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不像是刚从生死线上退下来的人,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忍不住继续炫技。”
艾什莉朝他比了个中指。
浪子毫不在意,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我请你吃饭。”他转头对金币说,“正式的那种。”
金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多余情绪。
“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适合请客?”
“我现在状态好得能再挨一枪。”
浪子说得理直气壮。
金币没再说什么,只是收起随身携带的那个布球,转身跟着他一起离开。
电梯门合上之前,浪子还不忘探出头来补一句:
“你们两个慢慢逛,账单我给你们报销。”
“但是!不许以任何形式打扰我们两个!”
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空间里只剩下安德鲁和艾什莉。
短暂的安静并不尴尬,反倒像是一种自然发生的间隙。
艾什莉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练枪比我想象中累。”她说。
“如果你不敲浪子的头的话,不会这么累的。”安德鲁悠悠提醒。
“那也是体力活。”她毫不脸红,“而且精神损耗更大。”
他们一同走出公司大楼。
傍晚的城市比白天安静许多,街道上的车流不算密集,信号灯规律地切换,像是某种被编排好的节奏。
金币的医药公司坐落在城区核心,周围都是商业区和写字楼。
下班时间刚过,人群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这种正常,有时候比危险更让人不适应。
“你刚才说想出去走走。”安德鲁开口,“还去吗?”
艾什莉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累?”
“还好。”
她想了想。
“那去商场吧。”她说,“我们需要买衣服。”
“应急的?”
“不。”她摇头,“是想换一批。”
安德鲁没有追问。
他们并肩朝最近的商业综合体走去。
商场的玻璃外墙在夜色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座被点亮的盒子。
自动门开启的瞬间,暖气迎面扑来,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了肩膀。
这里的光线很柔和,背景音乐低到几乎察觉不到,行人来来往往,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艾什莉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
“你多久没正式来过这种地方了?”她问。
安德鲁认真想了一下。
“很久。”
“‘很久’是多久?”
“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有多久了…….”他说,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太需要这种地方。”
“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不是。”安德鲁顿了顿,
“只是那时候不觉得自己能活得这么久。”
艾什莉没接话。
她只是朝前走了两步,像是刻意把这句话留在身后。
他们从服装区开始。
艾什莉看衣服的方式很直接,不翻不堆,也不犹豫。
她的目光在衣架之间掠过,像是在筛选什么实用的工具。
“你不试那件?”安德鲁指了指一件颜色偏亮的外套。
“不适合。”她看了一眼就否定了。
“为什么?”
“太显眼了......”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最后挑中的是一件深色外套,线条干净,剪裁利落,没什么多余装饰。
“这个怎么样?”她问。
“行动方便。”安德鲁给出评价。
“你就不能用点正常人的词汇?”
他又看了一眼。
“很好看。”
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
艾什莉看着他,像是确认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这个。”她转身进了试衣间。
安德鲁站在外面等。
隔着帘子,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她低声的抱怨。
“诶!拉链卡住了!”
“要不要我叫服务员来帮忙?”
“你可以自己进来帮我修。”
“那算了,你自己头疼去吧。”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外表。
而是那种站在明亮空间里的松弛感。
“这挺适合你的。”安德鲁说。
付款时,他习惯性地伸手。
艾什莉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次我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她说得很直接。
他没有再坚持。
他们继续往里走。
商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家庭、有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人。
艾什莉看着这一切,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开口,“如果事情不变成现在这样,我们会在哪里?”
“没有如果。”安德鲁回答。
“你这人真扫兴。”
“事已至此了,我们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她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陪我逛街。”
“是。”
他们在一家餐厅前停下。
菜单简单,灯光温暖。
“吃这个?”她问。
“好。”
用餐的过程很安静。
他们聊的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哪家餐厅好,哪种天气最适合出门,哪种咖啡最容易让人失眠。
这种对话本身,比任何计划都让人安心。
饭后,他们慢慢往出口走。
商场的玻璃门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艾什莉忽然停住脚步。
“安德鲁。”
“嗯?”
“你看。”
灯光下,雪正一点点落下来。
不是暴雪,只是很轻的、安静的雪。
它们落在地面、肩头、发梢,很快融化,却依旧存在过。
他们走出去。
冷空气让人瞬间清醒。
艾什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下雪了诶?”她说。
安德鲁抬头看着那漆黑的天空。
她也没有再说话。
雪落在他们之间。
这一刻,没有任务,没有命令。
只有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第494章 文件查阅
金币和浪子离开的第三天,雪彻底封住了城市。
不是突兀的暴雪,而是那种从凌晨开始,一点一点累积的雪。
最初只是铺在屋檐的边缘,薄得像一层犹豫不决的白。
到了中午,街道的颜色已经被统一抹成灰灰的一片,行人明显少了,车流也慢了下来,连城市惯有的噪音都被雪压低,变得迟钝而遥远。
金币的医药公司依旧亮着灯。
整栋建筑伫立在雪幕之中,像一块被抛光过的透明晶体。
玻璃幕墙映着天色,却拒绝任何温度的交换,冷静、理性,与外界的风雪保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距离。
这里的秩序与天气无关。
时间,按它自己的节奏流动。
顶层办公室里,灯光只开了一半。
这可不是为了节能,而是习惯——金币一直不喜欢过亮的环境。
安德鲁坐在主办公桌前,终端屏幕悬浮在他视线的高度,文件被一页页调出,又被迅速归档。
他的动作不快,却极其稳定,像是在执行一种早就被刻进身体里的流程。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艾什莉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她的姿势明显比安德鲁随意得多,椅背被她压到极限,整个人几乎是半躺着,脚尖勾着桌脚,轻轻晃动。
电脑上的文字密集而规整,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上面,更多时候是在放空。
“我还是不理解。”
她终于开口。
声音在宽敞而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德鲁稍微侧眼看了她一下。
“这些文件。”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我们为什么要核查这些东西?”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正在看的那一页滑到末尾,确认权限标记、时间戳和加密状态都没有问题,这才抬起头。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在。”他说。
艾什莉眯了下眼。
“这算是哪门子的理由?”
“算。”安德鲁语气很平,“而且说实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机会?”
“金币不在。”
他说,“公司暂时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想真正了解她到底接手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现在是就是最好的时间点。”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嗤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管理层了?”
“不是像。”安德鲁回答,“只是为了以后少出事,提前弄清楚我们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上。”
艾什莉没有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终端。
文件的内容并不轻松。
这不是普通的财务报表,也不只是药品投放记录,而是一整套完整的研发档案——
从最初的概念验证,到中期的临床测试,再到后期的大规模生产、投放与回收。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滑动,页面一页页向下延伸。
最开始,她的表情只是烦躁。
但很快,那种漫不经心被一点点收了起来。
“……等等。”
她忽然停住。
把其中一段内容单独调出来。
“这里。”
安德鲁起身,走到她身旁。
那一页被标注为【历史遗留项目】,权限等级却依然很高,明显不是普通员工能看到的内容。
标题冷静而直接。
【精神干预项目 · 前任主教药师时期】
下面的内容,几乎让人不需要任何额外解释。
对意志的削弱。
对理智的侵蚀。
对人格结构的拆解与重组。
冷静、系统、毫不掩饰其目的的残忍。
艾什莉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不是金币做的。”她说。
不是疑问,而是判断。
安德鲁摇摇头。
“不是。”他说,“这是前任主教药师留下的。”
艾什莉继续往下翻。
然后,她愣住了。
在某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整个项目被强行截断。
不是暂停,也不是整改。
而是彻底终止。
权限被冻结,实验体被全部转移,所有未完成的数据被封存,项目负责人权限被一次性清空。
没有任何缓冲。
像是一把刀,干脆利落。
后续备注只有一句话。
【负责人已死亡。项目存在严重伦理风险,全部终止。】
艾什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又看了看这段文件的时间。
监狱那次事件之后没两天的事情。
“她是这个时候进驻的?”
“是。”安德鲁说,
“金币是在前任药师被内部处决后,直接被推上这个位置的。”
艾什莉继续翻。
接下来的内容,几乎是断崖式的变化。
项目编号重新开始。
研究方向被整体重构。
目标从“控制”“削毁”转向“稳定”“修复”“可长期使用的药物模型”。
风险评估的篇幅暴增,每一种副作用都被写得极其具体,甚至连失败样本的去向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上任之后第一件事。”艾什莉低声说,“就是把这些东西全停了。”
“而且是顶着压力停的。”安德鲁补了一句。
文件里有痕迹。
多次驳回记录,多轮审查意见,还有来自上层的反复质询。
最后,才是结果。
药品成功上市。
效果稳定,利润可观。
圣教需要秩序,也需要钱。
金币用后者,换来了前者的合法性。
“她不是慢慢转换这个公司的基础的。”艾什莉说,“她是直接拐了个大弯。”
窗外的雪被风卷起,拍在玻璃上,留下短暂而模糊的白影。
世界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艾什莉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喜欢这种工作。”她坦率地说,
“我从小时候就觉得看这些文件啊、书啊之类的东西比打架累多了。”
“但你看得其实也很认真,如果去掉抱怨的那几句的话。”安德鲁说。
“因为不看不行。”艾什莉偏头看他,
“要是这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们就是第一个被拖下水的。”
安德鲁轻轻笑了一下。
“这也是她把这里交给我们的原因。”
“什么意思?”
“她需要有人知道真相。”他说,“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判断,她现在到底站在哪一边。”
艾什莉愣了一下。
随后,低声笑了。
“你这话说得……”她想了想,“有点太严肃了。”
“现实本来就是严肃的。”安德鲁回答。
时间在这种节奏里慢慢流走。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各自处理文件,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确认进度。
雪越下越大。
窗外的世界被彻底抹平,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白。
就在艾什莉开始觉得脖子发酸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急不缓,节奏克制。
“进。”安德鲁说。
门被推开。
金币的秘书走了进来。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专业,动作利落,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两位临时高管好。”她说,“请两位按时用餐。”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
文件已经被整理归档,没有任何杂乱的痕迹。
她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董事长那边的会议可能会持续几天。”
她补充道,“如果有紧急事务,我们会按照董事长留下的案议执行。”
“明白了......你先出去吧。”安德鲁说。
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艾什莉盯着餐盘看了两秒。
“至少她没忘记我们还得吃饭。”
“她是秘书,这是她的职责。”安德鲁说。
艾什莉拿起餐具,忽然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们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正经上班族。”
安德鲁想了想。
“临时的。”
“那也够奇怪了,你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便利店当收银员呢!”
“......那时候我们还没大开杀戒。”
第495章 你想怎么测试隔音质量?
金币和浪子离开的第八天。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再咄咄逼人了。
不像最初那样带着侵略性,仿佛非要把整个城市压进白色里才肯罢休。
现在的雪更像是某种迟来的妥协——落得慢,落得轻,一层一层地堆积,把边缘磨平,把尖锐覆盖。
街道的线条变得柔软,远处的建筑像被轻轻擦去了一部分轮廓,只剩下模糊而安静的影子。
金币的医药公司伫立在雪中。
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色,像一整块冷静的晶体。
灯光从内部透出来,却不显得刺眼,只是稳定地亮着,仿佛这栋建筑本身并不打算参与外界的任何变化。
顶层比往常安静得多。
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留了一道缝。
被雪反射过的阳光透进来,柔得近乎失真,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淡淡的光影,像被稀释过的颜色。
安德鲁靠在窗边。
他没有完全贴着玻璃,只是站在合适的距离,让光落在肩线和侧脸上。
手里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沙发那边,才把杯子递过去。
“别晃。”他说,“我刚倒的咖啡。”
“我没晃,是它在晃。”
艾什莉嬉皮笑脸地接过来。
下一秒,她手腕一歪,故意晃了一下。
咖啡表面掀起一阵明显的波纹,杯沿几乎要溢出来。
安德鲁:“……”
他下意识伸手,稳住杯子,动作比语言更快。
等确认没事了,才用指关节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称不上惩罚,更像是条件反射式的提醒。
“你是不是不挨一下就不舒服?”
艾什莉眨了下眼。
“那得看是谁打的。”
她低头闻了闻咖啡,表情认真得像在做鉴定。
“唔,这个比昨天好。”
“因为你昨天往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安德鲁说。
“那是可是我的创意!咖啡!”
“那是破坏,蠢货。”
艾什莉耸耸肩,完全不打算反驳。
她端着咖啡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后一缩,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姿态放松得近乎随意,像是终于确认这里不会突然发生什么需要她立刻站起来应对的事情。
“说真的。”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语气慢了下来,“我有点不适应现在这样。”
安德鲁关上窗,把冷气隔在外面,随后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哪样?”
“太正常了。”她说,“没有人追杀,没有要做的事情,没有要杀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话。
“连空气都太安静了。”
安德鲁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你这是在怀念麻烦的日子?”
“不是怀念。”艾什莉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是警惕。”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安静到让我怀疑,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出事。”
安德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雪落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艾什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感受。
“现在还行。”
她的目光落回室内,落到他身上。
“主要是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刻意强调。
安德鲁愣了一下。
时间极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把甜品里的坚果一颗一颗挑出来,说‘口感不对’。”
艾什莉理直气壮:“那是原则问题。”
安德鲁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
几乎一闪而过。
艾什莉立刻捕捉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她眯起眼睛,像发现什么重大证据,
“哇哦,原来你也会因为这种小事开心。”
“我只是觉得你挑食的理由越来越多。”
“这叫生活质量提高了,总比之前在家居住的那段日子舒服多了。”
她说完,忽然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转了一圈。
脚步不急。
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单纯地消磨时间。
她用手指掠过桌面,敲了敲窗框,又在某个角落停下来,确认那里的暖气确实在工作。
最后,她站到安德鲁面前。
“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浪费什么?”
“这么大的地方。”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只有我们两个。”
安德鲁抬头看她。
“你想干嘛?”
艾什莉露出一个他已经非常熟悉的笑。
那种一看就知道绝对没安好心的。
“我想测试一下这里的隔音效果。”
“驳回。”
“我还没说测试方式。”
“我已经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艾什莉啧了一声,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动作很轻。
不像控制,也不像挑衅,更像是随手的依靠。
“你怎么这么冷静?”她低声说,“换成别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紧张了。”
“紧张什么?”
“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啊。”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
然后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
动作不快,也不粗暴。
“艾什莉。”
“嗯?”
“你要是真想测试隔音,可以直接说你想吵。”
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被你看穿了。”
她退后两步,又重新倒回沙发里,整个人舒展开来。
“行吧。”她叹了口气,“那今天就放过你。”
安德鲁站起身,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
外面的雪还在下。
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堆雪人,动作笨拙却认真,像是在和这个季节达成某种不成文的和解。
“你以前想过这种日子吗?”艾什莉忽然问。
“哪种?”
“不用计划下一步逃去哪。”她说,“不用想着谁会背叛,谁会追上来。”
安德鲁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想过。”
他停顿了一下。
“但没想过会是现在。”
艾什莉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笑了。
“那就先这样吧。”
“哪样?”
“就现在这样。”
她缩在沙发里,捧着已经不怎么烫的咖啡。
安德鲁站在窗边。
雪光落在他侧脸上。
世界被隔在很远的地方。
这一刻,安静得刚刚好。
第496章 交还正主
金币和浪子离开的第十天
雪停了。
不是骤然结束的那种停,而是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间点,悄无声息地退场,只留下被压实的白色边缘,和街道上被踩出来的灰痕。
街道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不快,但也不再滞涩。
清雪车的痕迹沿着主干道延伸,路口的红绿灯重新规律地亮起,行人缩着肩膀穿过斑马线,鞋底踩在尚未完全融化的雪渣上,发出细碎而真实的声响。
一切都回到了“可以继续生活”的状态。
金币的医药公司在这样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冷静。
整栋建筑依旧立在城区最醒目的位置,玻璃幕墙映着偏灰的天空,像一整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晶体。
它不试图融入雪景,也不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上午十点左右,内部开始重新热闹起来。
前台的识别系统短暂地亮了一下,权限刷新,指示灯在控制台上依次跳动。
内部通讯频道恢复了最高等级的访问权。
电梯一路上行。
安静的数字跳跃声在金属井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真的要申诉。”
浪子的声音还没出电梯就已经先一步闯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抱怨意味。
“那地方连窗都没有,我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等你们开完会。”
“你是护卫人员。”金币的声音随之响起,冷静而平直,“可不是去度假的。”
“那至少给点娱乐设施吧?”浪子不死心,“哪怕一台老掉牙的投影机也行。”
“你至少有命活着回来。”金币毫不犹豫,“这本身就是福利。”
“这话也太没人性了。”
“你现在才意识到他们的本质?”
电梯门在拐角尽头打开。
安德鲁正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还拿着一份尚未归档的内部简报。
他本来是在等系统同步,听到动静才抬头。
视线与电梯里的人对上的一瞬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解释的确认。
“回来了。”他说。
金币点了点头。
她外套还没脱,头发也没有刻意整理,但整个人已经迅速回到了熟悉的工作状态,像是刚从某个高压环境里抽身,却没有任何适应期。
“嗯。”她回答,“比预计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但还算顺利。”
“祭司那边?”安德鲁问。
“他很生气。”金币毫不避讳,“但也无可奈何。”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顺手解开了袖扣,把外套挂在一旁。
“人死了,证据链也断了,他再怎么发火,也改变不了事实。”
“只是态度问题。”她补了一句,“流程还是要走的。”
浪子已经先一步进了办公室。
他几乎是用一种极其不讲究形象的方式,把自己直接摔进了沙发里。
整个人摊平,四肢舒展开来,像是终于确认这个空间是安全的。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几天我憋得有多难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会议活活耗死。”
“你什么都不用做,还嫌憋?”艾什莉从门口探出头,毫不留情。
“我什么都不能做,才是最难受的部分。”
浪子闭着眼睛反驳,“而且那群人说话一个比一个绕,三句话能拐出七个立场,听得我脑袋疼。”
金币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走到小型冰箱前,拉开门,冷气随之溢出。
里面的饮料摆放得很整齐。
她从最里面拿出一瓶可乐,关上冰箱门,没有递给浪子,而是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慢点喝。”她说,“别一口闷了。”
浪子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那瓶可乐,脸上的疲惫立刻松动了一点。
“你还是有点良心的。”
金币没接这句话。
她已经走到办公桌后,点亮了电脑。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未处理事项的数量几乎是直接铺满了整个界面,层层叠叠,毫不掩饰它们被积压了多久。
金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果然堆积如山了。”
安德鲁站在一旁,有点无奈地清了清嗓子。
“我们尽量没让事情失控。”
金币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勾了下嘴角。
“我知道。”她说,“公司交到你手上,好在是没闹出什么乱子。”
艾什莉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立刻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
浪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插话:
“听起来你对他的期待本来也不高。”
“我对任何‘临时负责人’的期待都不高。”
金币头也不抬,“尤其是那种一看就不想坐在办公桌前的人。”
安德鲁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这种调侃反而是金币表达信任的方式之一。
金币开始快速浏览文件,手指在空中滑动,界面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切换,数据和图表交错闪过。
她的节奏很快,却不显得急躁。
“接下来几天我会很忙。”她说,“需要把之前积压的流程全部补完。”
她停了一下,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
“你们可以不用在这陪着。”
艾什莉几乎是立刻点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浪子闻言睁开眼睛,抬起头。
“喂——”
“你闭嘴。”金币淡淡地打断,“我有事情要安排给你。”
浪子重新躺回去,举起可乐示意了一下。
“残忍。”
安德鲁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会的。”金币说。
门关上。
董事长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终端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浪子拉开可乐拉环时那一声清脆的响动。
——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
空气里有一种久违的、干燥而稳定的温度。
艾什莉一走出办公室,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在把刚才那段“正经状态”彻底抖掉。
“呼——”
“怎么?”安德鲁侧头看她,“终于结束临时上班体验了?”
“是终于把麻烦本人交还给正主了。”艾什莉纠正。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他。
“说起来。”她歪了下头,“现在我们要干嘛?”
安德鲁想了想。
这几天的节奏太规律,以至于突然空下来,反而有点不适应。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
艾什莉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想去游戏厅。”
“……”安德鲁看着她,“你是指那种,吵、亮、音乐大到震耳欲聋的地方?”
“对!”艾什莉毫不犹豫,“就是那种。”
她转过身,倒着走在他前面,步伐轻快。
“我们已经连续好几天表现得像正常成年人了。”
她笑着说,“是时候做点不成熟的事了。”
安德鲁看着她踩在地面上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真的?”
“真的。”
艾什莉笑得像个已经赢了一半的赌徒。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497章 决裂
艾什莉醒来的时候,没有“醒来”的感觉。
没有睁眼的过程,也没有从黑暗中浮出的模糊阶段。
意识像是被人直接丢进了某个早已存在的位置——她只是突然“在这里了”。
可......她的记忆里,上一刻还抱着安德鲁在睡觉呢。
脚下是猩红色的地面。
那不是土壤,也不是岩石,更像是一整块被打磨过的凝固物,色泽浓稠而稳定,泛着隐约的光。
远处同样是一座座孤立的岛屿,漂浮在虚无之中,彼此之间没有桥梁,没有路径,甚至没有风。
除了这些红色的岛屿,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空,没有星辰,没有上下左右的参照物。
只有“存在”,和空无。
艾什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环顾四周,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
“哎.........”
她长长叹了口气。
她很快得出结论。
这里不是梦境的边缘,不是潜意识残留,更不是误入的精神空间。
这里是里世界。
是恶魔存在的领域。
而能把她直接拉进这里的——她认识的,也只有一个。
她站在原地,既没有防备,也没有惊慌,只是把肩膀稍微塌下来,整个人显得比平时还要没精神几分。
“出来吧。”艾什莉说,语气懒洋洋的,“我已经到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迟缓而令人不适的光。
在她前方不远处,空间像是被某种力量拧动了一下,一团猩红色的光缓缓浮现出来。
它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像被从深处挤出来的东西,一点点膨胀、凝聚。
光球表面并不平滑,仿佛在缓慢地呼吸。
紧接着,六只瞳孔在光中睁开。
不是排列整齐的眼睛,而是随意分布在球体表面的六个视点,彼此独立,却又共享同一种注视。
它们滴溜溜地转动着,同时落在艾什莉身上。
没有温度。
只有审视。
“焦油灵魂。”
恶魔开口了。
“你终于肯回应我的召唤了。”
艾什莉抬起头,看着那团红光。
“说得好像我以前经常装死一样。”她语气平淡,“你找我干嘛?”
她甚至没有用敬语。
恶魔的瞳孔明显停顿了一瞬。
随后,那种缓慢的、不耐烦的情绪开始渗出来。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它说,“久到连时间本身都在腐烂。”
“而你们——”
“什么都没有交出来。”
光球的亮度微微增强。
“没有足够的灵魂。”
“也没有帮我找到血耀。”
艾什莉打了个哈欠。
“哦,这个啊。”她随口应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恶魔的六只眼睛同时眯起。
“你们答应过我。”它冷冷地说,“你们会献上灵魂,会为我寻找血耀.......”
“但你们什么都没做。”
艾什莉耸了耸肩。
“事情没那么顺利嘛。”她说,“路上总会出点意外。”
她当然不会说。
不会说血耀已经不在他们手里,更不会说那东西已经被交给了一个神。
她很清楚恶魔和神之间的差距。
也很清楚,相比于眼前这个不断画大饼、索取无度的存在,她更愿意相信那个名为阿兹拉的、态度温和却从不空许承诺的神明。
恶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敷衍。
那团红光的边缘开始不规则地波动。
“你在拖延我的时间?”它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艾什莉回答。
“你在拒绝我。”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短暂的沉默在里世界里显得异常漫长。
最终,恶魔的耐心似乎被耗尽了。
“够了。”它说。
光球微微前移,压迫感随之增强。
“如果你不愿继续履行约定——那就换一种方式。”
艾什莉的眼皮动了一下。
“什么方式?”
恶魔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愉悦。
“献祭。”
“献祭那个肮脏灵魂。”
那六只瞳孔同时聚焦。
“把他的灵魂交给我。”
艾什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答案的、略显疲惫的反应。
“又是这个啊。”她说,“我不是早就拒绝过了吗?”
“那是以前。”恶魔冷笑,“现在不一样了。”
猩红色的光骤然扩散。
整个里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画面开始闪烁。
艾什莉来不及反应,意识已经被强行拖拽进去。
——
她看见了未来。
不完整,却足够清晰。
雪已经不在了。
背景是某个她相当陌生的场景,光线冷硬,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
安德鲁站在她对面。
不是平时那种松弛的姿态,也不是带着无奈的表情。
他很冷静。
冷静得近乎陌生。
他举着枪。
枪口正对着她。
艾什莉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安德鲁的眼神。
没有犹豫,没有混乱,也没有她熟悉的那种隐约的温和。
只有决断。
下一秒。
扳机被扣下。
枪声响起。
——
艾什莉猛地回到里世界。
那一瞬间的冲击让她的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呼吸停滞,瞳孔微微放大。
恶魔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蛊惑。
“看到了吗,焦油灵魂?”
“这就是你的未来。”
“他并不值得信任。”
“你能信任的,只有力量。”
“只有掌握在你手中的力量。”
光球缓缓逼近。
“不要再拒绝我了。”
艾什莉站在那里。
一秒。
两秒。
然后,她眨了下眼。
像是刚从一场不太精彩的电影里回过神来。
接着,她抬起手。
鼓掌。
清脆的声响在空无一物的里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
“哇。”她说,“演得真好。”
恶魔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艾什莉放下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个未来片段,构图不错,气氛也到位。”
她歪了歪头。
“要是再多一点铺垫,说不定还能骗到我。”
恶魔的光剧烈地波动起来。
“你不相信?”
“我选择不相信。”艾什莉纠正。
她的语气不再懒散,却依旧很稳。
“我信他。”
“至于你。”她看着那团红光,“别再提这件事了。”
恶魔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会后悔的,焦油灵魂。”
“那也是我的事。”
短暂的对峙后,猩红色的光开始收缩。
六只瞳孔一只接一只闭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恶魔说。
“希望到那时候,你还能这么笃定。”
光球消失。
里世界重新归于空无。
第498章 焚烧
艾什莉醒了。
她的意识先一步浮上来,却被一种过于干净的光包围着。
不是熟悉的房间天花板,也不是窗帘后那层被雪光染白的灰影,而是一种近乎刺目的白。
白得没有杂质。
白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眨了下眼。
视线慢慢对焦。
消毒灯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而冷静。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压得很低,却无处不在。身下的床垫偏硬,被单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艾什莉愣了两秒。
然后,她认出来了。
这里是金币公司的医务部门。
准确地说,是内部高权限的恢复病房。
前段时间浪子中弹、被强行按在这里养伤的时候,她来过不止一次。
那时候她还嫌这里太安静,说连骂人都像是对消毒灯的不尊重。
现在,她自己躺在这张床上。
艾什莉动了动手指。
下一刻,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你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明显被压着的疲惫。
艾什莉偏过头。
安德鲁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外套没有脱,领口微微敞开,像是一直没真正休息过。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眉头拧着。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冷静,也不是思考。
而是纯粹的、被悬着的焦虑。
在她睁眼的那一刻,他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才缓慢地吐出来。
“……谢天谢地。”他说得很轻,却很真。
艾什莉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我这是……”她顿了顿,“睡了多久?”
安德鲁抬眼看着她,目光在确认她意识清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一夜。”他说,“你一直没醒。”
艾什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残留着里世界那种不真实的余震。
“怪不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怪不得什么?”安德鲁问。
她坐起身来,被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
“怪不得感觉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拎出来又丢回去了一样。”
她语气随意,却没有再敷衍,“我被拉进里世界了。”
安德鲁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一下子沉下来。
“……它?”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
“嗯。”艾什莉点头,“还是那个。”
她没有隐瞒。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隐瞒。
她把在里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讲给安德鲁听——
猩红的岛屿,六只瞳孔的光球,恶魔的指责与不耐,关于灵魂与血耀的索取。
还有那个被强行塞进她意识里的“未来”。
当她说到安德鲁举枪、扣下扳机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了点调侃。
“说真的。”她看了他一眼,“我当时都愣住了。”
“你那表情,太像真的了。”
她弯了下嘴角。
“你该不会,其实心里真有那么一点想杀我的冲动吧?”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眼底。
艾什莉看着他,慢慢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并没有达到预期的轻松效果。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开玩笑的。”
安德鲁依旧没看她的手。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过了几秒。
他忽然抬起头。
脸上的阴影像是被什么拨开了一样。
那种熟悉的、克制而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他脸上。
“你饿不饿?”他问。
艾什莉:“……?”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我说,你饿不饿。”安德鲁语气很自然,“躺了一天一夜,应该什么都没吃。”
“有点。”她下意识回答,随后反应过来,“你转移话题转得也太明显了。”
安德鲁站起身。
“我去买点饭。”他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下楼。”他说得很平静,“帮我买包烟。”
艾什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不行。”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你知道我不喜欢烟味的。”
“我知道。”安德鲁说。
“那你还让我去买?”
“因为现在我需要它。”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却没有退让的余地,“而你需要走动一下。”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是命令吗?”
“不算。”安德鲁回答,“算请求。”
她叹了口气。
“你真是……”她一边掀开被子一边嘟囔,“专挑我不想干的事说。”
“谢谢。”安德鲁说。
艾什莉下床,套上外套,往门口走。
“我回来之前,你不许乱想。”她回头丢下一句。
安德鲁只是点了点头。
———————
艾什莉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依旧维持在那种不近不远的亮度。
安静。
她几乎是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安德鲁手里的东西。
不是烟。
而是那个捕梦网。
恶魔留下的护符,被编织成某种不属于现实逻辑的形态,此刻正被他捏在指间。
那些细密的线条在灯下显得异常清晰,像一张被耐心织就、却从一开始就只为束缚而存在的网。
安德鲁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门。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艾什莉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抬起手。
打火机被按下。
“咔哒”一声。
火焰跳出来,很小,却稳定。
安德鲁没有立刻去点烟。
他把火焰凑近捕梦网的一角,刻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
火舌舔上了那层编织物。
几乎没有挣扎。
护符在接触火焰的瞬间便开始蜷缩、发黑,像是终于等到了归宿。
猩红色的纹路被点亮,又迅速暗下去,化成边缘焦脆的残影。
安德鲁看着它。
一言不发。
火焰顺着线条蔓延,烧断连接,结构开始塌陷。
等捕梦网被焚烧过半,他才微微偏过手腕。
把那一端仍在燃烧的残骸,移向自己嘴边。
烟叼在唇间。
他用的不是打火机。
而是那仍然燃着的、属于恶魔的火。
烟被点燃。
火焰在纸端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吸入。
亮点稳定下来。
安德鲁这才把已经烧得变形的捕梦网,按进烟灰缸里。
火焰被限制在狭小的空间中,没有被立刻掐灭,而是缓慢地、持续地燃烧。
线条一寸寸断裂。
灰烬逐渐堆积。
像是被允许完整走向终结。
艾什莉这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
只是很自然地靠近。
安德鲁深深吸了一口烟。
胸腔起伏。
烟雾从他唇间缓慢吐出。
“你不怪我吗?”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而平稳。
艾什莉下意识侧了下头,避开烟雾。
“怪你什么?”
“怪我断送了你一个预知未来的超能力。”他说。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
然后靠回椅背,语气很轻,却没有犹豫。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才不在意什么未来.......”
烟灰缸里的火焰渐渐变小。
捕梦网彻底塌陷,化成一摊无意义的灰。
第499章 数落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推。
而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干脆利落的打开方式。
门轴发出短促的声响。
金币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在一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半开的窗、未散尽的烟味、烟灰缸里仍在缓慢塌陷的灰烬,以及——
沙发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还有安德鲁指间尚未熄灭的烟。
空气几乎是立刻凝固了。
金币停在原地,连多走一步都没有。
“……”
她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是暴风雨前的静止。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开口,语气平稳得不正常。
安德鲁抬起头。
他没有慌,也没有下意识地掐灭烟。
只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没有。”
金币走了进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咔哒”。
那声音像是某种判决的开始。
“那请你解释一下。”她说,“为什么我一进医务部门,就能闻到烟味?”
她的目光落在安德鲁身上。
“还有,为什么你们两个现在坐在沙发上。”
“尤其是你,我记得你不是还在昏迷吗?”她看向艾什莉。
艾什莉本能地缩了一下。
“……我已经醒了。”她试探性地说。
金币的视线冷了几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这不叫‘已经醒了’,这叫‘刚刚复活’。”
她转回安德鲁那边。
“所以我再问一遍。”
“你在干什么?”
安德鲁终于把烟按灭。
烟灰落下,他的手很稳。
“处理一点不该留下的东西。”他说。
金币的目光扫向烟灰缸。
那堆灰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的形态,只剩下一点难以辨认的残骸。
她没有立刻追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
“那为什么门卫告诉我,你要让她下楼买烟?”
安德鲁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她继续戴着那个。”
金币眯起眼。
“哪个?”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烟灰缸。
金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已经知道她昏迷的理由了。”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火气并没有消下去,反而变得更实在了。
“所以你就觉得,让一个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人下楼跑腿,是合理的?”
“她才刚醒!”她语气低而冷,“她现在应该需要的是休息!”
金币盯着艾什莉,“她是病人,你还在这个地方抽烟?!”
艾什莉张了张嘴。
“其实是我自己——”
“闭嘴。”金币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她走到艾什莉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动作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控制意味。
“现在开始,你不参与讨论。”
艾什莉愣了一下。
“……哦。”
金币转回安德鲁。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问。
“知道。”
“那你还做?”
“是。”
金币被这理直气壮的一声回答气笑了。
“公司交到你手上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安德鲁问。
“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自作主张。”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
“好在没闹出什么卵子。”
这话说得极其随意,却明显是实话。
安德鲁没有反驳。
艾什莉却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金币立刻瞪她。
“你还笑?”
“我只是觉得……”艾什莉小声说,“有点新鲜。”
“新鲜什么?”
“你是除了他以外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金币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叹了口气。
“你真是……”她摇了摇头,“算了。”
她不再继续追究安德鲁抽烟的事。
而是直接伸手,把艾什莉往病床的方向推。
“回去。”
“哎——”
“躺好。”
金币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被子被拉好,枕头被调整,床边的监测设备被重新确认。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你现在的状态,仅允许你坐着聊天,但不允许你折腾。”金币说,“包括陪某些人胡来。”
安德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甚至隐约松了口气。
金币处理完艾什莉,才终于转向安德鲁。
“你也是。”她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先找我!”
“要不是昨天中午看到你们没出来,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安德鲁挠挠头略显尴尬,但还是点点头。
“好。”
金币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下来。
“浪子呢?”
安德鲁顺势问了出来。
金币的神情略微松动了一点。
“回【毒之水】交差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可惜。“时间到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
“临走前还抱怨,说公司的那帮脑残跟等不起了一直催他回去。”
艾什莉从床上探出一点脑袋。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啊。”金币淡淡地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可意会的失落。
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得回办公室了。”她说,“这段时间的公务还是很多的,我只是抽空回来看你俩一下而已。”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安德鲁一眼。
“这里禁止抽烟。”
“自己换个地方去。”
安德鲁应了一声。
“不会再在这里了。”
金币这才离开。
门关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艾什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刚才……”她迟疑地说,“是在关心我?”
安德鲁走到床边,替她把被角压好。
“是。”
“那我是不是赚到了?”
“算是。”
艾什莉笑了一下。
“那下次我再昏迷,是不是待遇还能升级?”
安德鲁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隐患已经除掉了,不会有下次了.......”
安德鲁说完,又想了想,才接着开口:
“看来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半的可靠的盟友了.......”
第500章 公司这边——
【毒之水】总部。
这座建筑一向不讲究时间感。
灯光常年亮着,通道里没有窗,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金属与廉价香氛的味道。
这里的人习惯于昼夜颠倒,也习惯于把“外面”的世界当成某种不稳定的背景噪音。
他把外套随手挂在入口的金属架上,武器照例交给自动识别柜。
识别灯扫过他的虹膜。
“欢迎回来,浪子。”
“任务等级:S。”
“权限确认完毕。”
机械音毫无情绪。
浪子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他一路走到最深处的会客室。
那是一间被刻意布置得像“办公室”的地方——厚重的桌子、真皮沙发、暖色灯光,试图营造出一种文明社会的错觉。
但只要你在这里待得够久,就会发现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
他的上级已经在等他了。
男人坐在桌后,年纪不小,面容保养得很好,像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能被当成“成功人士”的类型。
他面前放着一杯酒,颜色深得发黑。
“坐吧,欢迎我们的大功臣。”上级笑着说。
浪子坐下,把那张从弹药船上带回来的交易名单推到桌面中央。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但内容清晰。
上级低头扫了一眼,眉梢很快抬了起来。
“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还完整。”
他抬头看向浪子。
“这次你做得很好。”
这是实话。
弹药那条船牵扯到的关系网并不干净,而这张名单,等于是直接把几条隐秘的资金与人员通道摆在了光下。
这份名单,将变成他们威胁政客们最锋利的那把剑。
对【毒之水】来说,这种东西比单纯的杀戮更有价值。
浪子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却明显有点走神。
上级注意到了这一点。
“怎么?”他问,“不习惯被表扬?”
浪子笑了一下。
“只是有点累。”
这是个万能理由。
上级并不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次的贡献,足够换一份像样的奖励。”
他说,“老规矩,你可以选择去‘梦想’,或者自己选一个奖励。”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提一家餐厅。
浪子的表情却在那一瞬间微妙地顿了一下。
“免了。”他说。
上级挑眉。
“你确定?”
“确定。”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上级慢悠悠地说,“美酒、好菜、漂亮姑娘,想要什么有什么。你这种贡献等级,进去随便玩几天都没人管。”
浪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脑后。
“听着就麻烦。”
上级笑了。
“你还真是奇怪。”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进‘梦想’的权限拿过不止一次吧?”
“嗯。”
“但一次都没用过。”
“嗯。”
“你不觉得可惜?”
浪子侧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
“不觉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刻意的冷淡,也没有装清高。
就只是单纯地——不感兴趣。
“那里不过是把欲望包装成福利而已。”浪子继续道,“我不缺这点刺激。”
上级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倒是洁身自好。”他说,“在我们这行里,挺少见的。”
浪子扯了下嘴角。
“说来惭愧。”
事实上,这并不完全是谦虚。
浪子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些被精心摆出来的“奖励”失去了兴趣。
或许是看得太多了,又或许是——
他心里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一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某些瞬间替他递来帮助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短暂地飘远了一下。
上级敲了敲桌子,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你不想去‘梦想’,那就换个方式。”他说,“奖金翻倍,怎么样?”
浪子的眼睛这才亮了一点。
“成交。”
上级失笑。
“你这人,还真是现实。”
“活着就得现实点。”浪子说。
奖金的问题很快敲定。
上级把文件收好,又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
“对了,之前交给你的那条线。”
“那两个敢于反抗公司的臭虫。”
浪子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瞬。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嗯。”他说,“我记着。”
“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外面晃。”上级说,“上头的意思是,尽快处理掉。”
“明白。”
“你最近事情多,但这件事不能再拖太久了。”
上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专业的,我也不想换人。”
浪子点头。
“放心。”
他答得很干脆。
干脆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因为他心里清楚——
这件事,他根本没打算去做。
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会拖,会敷衍,会把所有线索压在自己手里,让任务在系统里永远处于“进行中”的状态。
只要他还活着,这条追杀指令就不会真正落到别人手上。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现实的庇护。
上级说完该说的,也不再多问。
在【毒之水】,有些事不问,比问清楚更安全。
“行了。”他说,“去休息吧。”
浪子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别太累。”上级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人总得有点念想。”
浪子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走出会客室,重新穿过那条没有窗的走廊。
灯光一盏盏亮着,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奖金。
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另一种空间——
有雪,有咖啡机的噪音,有人会在他躺平的时候骂他一句“没出息”,却还是替他把可乐放到手边。
那种地方,不属于【毒之水】。
也不属于“梦想”。
浪子抬手按了按眉心。
“……啧。”
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压回去。
像他一直以来擅长做的那样。
第501章 门票
三天后,金币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难得显得安静。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下被清扫过后的街道,反射着冬日微弱却干净的光。
室内暖气运作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介于咖啡与文件纸张之间的味道。
艾什莉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正玩着一个悠悠球。
那是前几天在游戏厅赢来的,颜色很亮,转起来的时候会反射出一圈细碎的光。
她的手腕一抖,悠悠球顺着线滑下,又被利落地收回,动作算不上专业,却胜在熟练。
“咻——啪。”
线绳绷紧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安德鲁站在她旁边,靠着沙发扶手,视线偶尔会落在她手上,又很快移开。
他看上去比平时更放松一些,肩线不再绷得那么紧。
金币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她抬眼看了两人一眼。
“坐吧。”她说,“站着干什么?”
“没事。”安德鲁回答,“习惯了。”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你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安排吗?”
金币合上文件,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向艾什莉。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她问得很直接,“前几天的事情,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悠悠球在空中停了一下。
艾什莉眨了眨眼,像是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问题是问自己的。
“啊?哦,那个啊。”她耸了耸肩,“没事啦。”
她把悠悠球收回掌心,随手在指间转了一圈。
“就是睡得有点久,其他都挺正常的。”她笑了一下,“能跑能跳的,说明身体没问题。”
金币盯着她看了两秒。
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
“真的?”她追问了一句。
“真的。”艾什莉点头,“我现在要是有问题,早就开始哼哼唧唧给你听了。”
安德鲁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金币这才点头。
“行。”她说,“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当你没事。”
她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其中最显眼的是两张质地很好的邀请函。
纸张偏厚,边角印着低调却明显昂贵的纹样。
金币把那两张票拿出来,推到桌面上。
“这个。”她说。
安德鲁的视线落在票上。
“这是……?”
“博物馆开业的邀请函。”金币回答得很干脆,“本地新建的,两天后开馆。”
艾什莉的悠悠球又开始动了。
“博物馆?”她歪了歪头,“那种很多玻璃柜子、不能乱摸东西的地方?”
“对。”金币看了她一眼,“就是那种。”
艾什莉“噢”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兴趣。
金币继续说道:“两天后开业。是政府主办的活动,会邀请不少社会层面的代表人物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点。
“我们公司,在我接手之后,市值涨得很快。”她说,“所以也收到了邀请。”
“一个公司可以去五个人。”她抬眼看向两人,“我打算带上你们。”
安德鲁微微一怔。
“我们?”他确认了一下。
“嗯。”金币点头,“你、她,还有浪子,再加上我的助手。”
她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这种场合,留下好印象很重要。”
金币补充道,“如果政府那边对我们评价不错,之后的很多流程都会顺利一些。”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浪子不是回【毒之水】交差了吗?”
他忽然问。
金币闻言,露出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昨天刚给我发了消息。”她说,“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笃定。
“估计很快就到。”
安德鲁沉吟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转而看向艾什莉。
“你想去吗?”他问。
艾什莉手里的悠悠球慢慢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安德鲁,又看了看金币。
“我啊……”她拖长了语调。
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有点闷。
公司再大,说到底也就那么几个活动区域。
再加上前段时间那场昏迷,她被看得更紧了一些,连要出门都要层层报备。
虽然安德鲁会直接用时间暂停无视那些安保人员强行带她出去,但难免少不了金币的数落。
博物馆.......
听上去不算特别刺激,但至少是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去吧。”她最后说道,“就当去参观参观了。”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金币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艾什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收起悠悠球,凑近了安德鲁一点。
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遮掩。
“哎。”她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我有个想法。”
安德鲁下意识侧了侧头。
“什么?”
“到时候啊。”艾什莉小声说,“我们要不要……分成两队?”
安德鲁的眉心微微一跳。
“……什么意思?”
艾什莉眨了眨眼,语气却格外认真。
“就是表面上嘛。”她说,“你和我一对,金币和浪子一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自然得过分,像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种官方活动,不是都喜欢看成双成对的吗?”她补充道,“看起来比较稳定。”
安德鲁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艾什莉点头,“所以才说是‘表面上’。”
她凑得更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他说话。
“反正他们本来就……嗯。”
她意味不明地拖了一下音,“我们就当配合一下场面。”
安德鲁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反驳理由。
最终,他只是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他说。
艾什莉看着他,笑得有点得意。
金币在办公桌后轻咳了一声。
“我还在这儿。”她提醒了一句。
艾什莉立刻坐直。
“我们答应啦。”她抢先说道,“对吧,安德鲁?”
安德鲁停顿了一秒。
然后点头。
“嗯。”他说,“可以。”
金币看着两人,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片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就这么定了。”她总结道,“两天后,那是个正式场合。”
“记得穿礼服,我记得西蒙说过你们有的。”
第502章 剪彩
博物馆开门当天,A市的清晨显得格外忙碌。
不是那种嘈杂混乱的忙,而是一种被提前规划好的、有条不紊的运转。
道路两侧被临时架起了隔离栏,金属与塑料的结构在冷空气中泛着微弱的光。
警用车辆整齐地停靠在指定区域,车灯熄灭,却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启动的状态。
制服人员分布在各个入口与拐角处,神情严肃却不紧绷,耳麦里偶尔传来压低的交流声,又很快归于安静。
尚未到正式开放的时间,博物馆外的广场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记者、摄影师、受邀嘉宾,以及被拦在外围的普通市民。
长焦镜头在半空中起起落落,像是一群耐心十足的捕食者。
闪光灯时不时亮起,短促而刺眼,在冬日尚未完全亮开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一座新建的博物馆。
也是A市目前规模最大的一座历史博物馆。
建筑外观线条简洁而锋利,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与金属结构交错组合,在寒冷的天气里显得冷静、克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正门前铺设的红毯并不夸张,却足够醒目,稳稳地从广场中央延伸至入口。
那扇大门尚未开启。
仿佛在等待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时刻。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人群的一侧。
他们并不在最显眼的位置,却也没有刻意躲藏。身上穿着的,正是之前在赌场出现过的那套正装。
剪裁合身,线条干净,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里反而显得恰到好处。
布料在灯光与自然光的交错下呈现出低调的光泽,没有多余装饰,却足以让人一眼看出其价格与用心。
他们的胸口,各自别着一枚标牌。
银底黑字,信息清晰。
公司名称之下,是职位。
安德烈——安保主管。
爱丽丝——安保副主管。
两个人用的都是假名。
字体不大,却分量十足。
艾什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标牌,又抬头扫了扫周围同样佩戴着身份标识的人群,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副主管。”她压低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安德鲁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入口方向。
“本来就算。”他说,“至少今天算。”
艾什莉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金币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她今天的着装明显比平时更正式一些,却依旧保留了属于她自己的风格。
线条利落,颜色冷静,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然形成了一种中心。
胸口的标牌上只写了三个字——董事长。
没有任何修饰。
她的助手站在稍后的位置,标牌上写着“秘书”,神情专注而克制,手中随时准备着记录与应对。
浪子站在金币身后半步。
他一身深色西装,身形修长,站姿看似随意,却始终保持着可以随时介入的距离。
胸口的标牌写着“贴身保镖”,这个身份在今天的场合里显得合理又不起眼。
作为A市目前规格最高的文化项目之一,这场博物馆开业仪式的阵容自然不小。
安德鲁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捕捉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经常出现在新闻画面里的政府要员,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走向红毯尽头。
随行人员围在他们身侧,步伐统一,神情克制。
寒暄声不高,却从未停过。
剪彩仪式开始得很准时。
主持人的致辞简短而公式化,却挑不出任何问题。
几位代表人物一同上前,红色的绸带在镜头前被剪断。
掌声响起。
闪光灯几乎在同一时间亮成一片,短暂地掩盖了周围的一切细节。
在那片光亮之中,博物馆的大门缓缓开启。
人群开始向内流动。
安德鲁站在原地,等了半拍,才随着金币一行人向前。
进入大厅的瞬间,空间感骤然发生变化。
一楼大厅极为开阔,挑高远超一般建筑。
灯光被精心设计过,柔和却足够明亮,不会在任何角落留下明显的阴影。
装饰风格偏向现代,线条简洁,没有过多堆砌,却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秩序与理性。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新建筑特有的冷意。
剪彩结束后,人群被引导着分散进入不同的展区。
金币并没有安排什么具体行程,只是看了一眼时间,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便看看就行了。”
“这种场合,露个脸就够了。”
于是几人便顺着人流,慢慢在博物馆内部走动。
艾什莉一开始还挺有兴致。
她在一处展柜前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陈列的藏品,又伸出手在玻璃外比划了一下。
“这个真的假的啊?”她低声问。
“真的。”安德鲁回答,“至少能摆在这里的,都是真的。”
“那还挺厉害的。”她点点头,却很快失去了兴趣,“不过隔着玻璃看,总觉得少点什么。”
浪子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
“你要是真能上手摸了,那就真出事了。”
艾什莉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金币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整体环境上,偶尔与路过的熟人点头示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热闹、有序、符合一个官方活动该有的样子。
直到那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
安德鲁的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极短暂的刺痛。
那感觉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按进了皮肤之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指。
下一秒,他看见艾什莉也停下了动作。
她的左手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却没有再继续摆弄展柜前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遇。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那种感觉,被同时刻进了彼此的反应里。
确认、警觉、以及一种被某种存在同时锁定的直觉。
艾什莉眨了下眼,率先移开视线。
她抬起手,假装整理袖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调整衣服的褶皱。
安德鲁也松开了手指,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继续向前走。
步伐不快,也不慢。
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只是行进的方向,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偏移。
从主展区,逐渐靠近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那里人流稀疏。
墙角立着一块并不起眼的指示牌。
上面写着——消防通道。
他们一点一点地靠近。
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又像是早已心照不宣。
第503章 媒介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大厅里大部分的喧闹,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回声,从混凝土与金属结构的缝隙中缓慢渗透进来。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里没有展厅那种被精心调节过的温度,只有建筑本身的真实状态——偏低,却干净,带着一点金属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安德鲁伸手把门反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人声、偶尔响起的广播提示,全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结构传来,没有任何接近这扇门的迹象。
确认安全之后,他才慢慢转过身。
艾什莉已经站在楼梯转角处,背靠着扶手,像是刚刚松了一口气。
“你也感觉到了吧?”她先开口。
安德鲁点点头。
“我右手的标记感受到了一阵刺痛。”他说,“一瞬间的。”
“我的是左手。”艾什莉抬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差点以为是神经抽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继续寒暄的必要。
几乎是同时,他们伸出了各自的手。
安德鲁的右手掌心,艾什莉的左手掌心。
原本只是普通痣迹的位置,此刻已经发生了变化。
皮肤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颜色不再是沉暗的黑,而是一种异常鲜明的猩红。
那并不是简单的红色,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存在,被压缩成符号的形态。
一枚猩红色的眼睛躺在那里。
不是完全静止的。
它们在缓慢地转动。
像是在观察。
艾什莉盯着看了两秒,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太舒服。”她评价道,“你说它们会不会眨眼?”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另一件事攫住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直接浮现在意识中的存在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确认标记的瞬间,已经察觉到了回应。
下一秒。
两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那个声音。
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也不带任何压迫感。
像是一个早就站在那里的存在,只是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开口。
【……你们似乎,正在靠近某种残留。】
艾什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阿兹拉·罗提斯?
【不是完整的神器。】
阿兹拉的声音继续道。
【但与神器有关。】
【一种被分离、被掩盖、却尚未完全消散的力量。】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
安静到艾什莉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警惕,反而在短暂的停顿后,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你现在不用法阵就能出来了?”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
看来艾什莉也听得见祂的声音。
阿兹拉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确认某种反馈。
随后,祂的声音再次在两人的意识中同步响起。
【自上一次吸收血耀之后。】
【我已经可以,在持有我给予的标记的生命的意识中进行直接对话。】
【不需要媒介。】
【也不再需要召唤结构。】
艾什莉眨了下眼。
“听起来像是升级了。”
安德鲁:“……”
他没接这个评价,而是抓住了更现实的问题。
“你刚才说,希望我们多靠近一些展品。”他说,“可这里是博物馆。”
他的语气很冷静,却明显带着不认同。
“就算真和神器有关,我们也根本不可能将它从展柜中取出带走。”
【我并不要求你们将其带走。】
阿兹拉的回应来得很快。
【你们无法在这种场合强行介入,我理解。】
【我需要的,只是确认。】
【形态、位置、以及残留的性质。】
【只要靠近即可。】
艾什莉靠在扶手上,歪了歪头。
“也就是说。”她总结道,“我们只要当普通参观者,顺便帮你当感应器?”
【可以这样理解。】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如果我们靠近的是错误目标呢?”
【那我会告知你们。】
阿兹拉的语气依旧平稳。
【你们不需要承担额外风险。】
这句话说完,祂没有再继续开口。
而是让标记缓缓变回了普通的黑痣。
可那种存在感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明显退到了一个不再主动干涉的位置。
像是在等待。
艾什莉放下手,甩了甩手腕。
“行吧。”她说,“反正本来就是来打发时间的。”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注意分寸。”
“我哪次不注意?”
“你上一次注意分寸,是在什么时候?”
艾什莉想了想,居然没想出来。
“……那不重要。”
他们没有再多停留。
重新拉开消防通道的门时,外面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光线、人群、交谈声,一切都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他们再次混入其中。
仿佛从未消失过。
——
另一边。
金币站在一处展区入口,正低头和助手确认接下来的流程。
浪子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姿态松散,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半步。
“你刚刚是不是又想溜出去了?”金币头也不抬地问。
“冤枉啊小姐。”浪子一脸无辜,“我只是站得比较自由。”
“自由到快超出正场的警戒范围了。”
“......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当保镖的工作。”
助手还在一旁,浪子收敛了不少,没再继续贫嘴。
就在这时。
他的视线忽然被什么吸引了一瞬。
人群之中,有一个身影从展厅侧面的通道口掠过。
很快。
快到几乎可以当成错觉。
那人没有佩戴明显的身份标识,步伐不急,却异常干净利落,像是对这里的结构早就心中有数。
浪子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追过去。
只是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他莫名其妙感觉那个人有些违和。
可究竟是哪里.......
“你发什么呆?”
金币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中邪了?”
浪子回过神来,立刻恢复了那副熟悉的表情。
“哪能啊。”他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作为贴身保镖回去需不需要写报告而已。”
金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认真点,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浪子耸耸肩,“眼花了吧可能。”
第504章 老古董
这个破博物馆真的很大。
这是安德鲁在踏入第三个展厅、并且已经开始下意识寻找指示牌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的一件事。
不是那种“气势恢宏”“视觉震撼”意义上的大,而是一种会在行走过程中慢慢显露出来的体量——
展厅与展厅之间并非简单首尾相接,而是通过回廊、过渡空间、挑高平台与半开放式区域彼此勾连。
你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一个完整的章节,下一秒却发现那只是序言。
时间被拆散,又被重新排列。
像是被精心布置好的迷宫。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导览图。
图纸设计得很漂亮,颜色分区清晰,路线标注得一丝不苟。
但问题在于——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是“半天能逛完”的规模。
“如果按顺序走。”
他合上导览图,语气冷静,“我们今天的主要活动大概就是走路。”
艾什莉正站在一具大型爬行动物化石下面。
那具骨架被完整地悬吊在展厅中央,脊椎向上延伸,尾骨自然下垂,仿佛下一秒就会甩动起来。
她仰着头看得专注,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还微微踮了一下。
“你不觉得它很帅吗?”她突然开口。
“我不太确定‘帅’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那你看它这个结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如果活着的时候站在那天弹药的甲板上,一尾巴扫过去,半边人都得飞下海。”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我不想把博物馆参观和战术推演联系在一起。”
“你就是太理性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随后又很自然地凑近了说明牌,小声念起上面的介绍词,发音不算标准,但态度非常认真。
安德鲁注意到,她在公共场合明显收敛了许多。
走路时步幅变小,说话音量压低,连站姿都刻意端正了一点。
那种在私下里惯常的随意与松散,被她非常熟练地收进了壳里。
不过他认为艾什莉只是为了保持她那个“安保副主管”的身份而已。
如果不是他太熟悉她,大概真的会把这副模样当成“安保副主管”的常态。
他们继续向前。
展品的时间轴在推进。
从远古生物到早期人类,从粗糙的石器到初具形态的陶制品,再到带有明显装饰意味的器物。
文明的痕迹一点点变得清晰,野性被打磨,规则开始出现。
艾什莉对每一件展品都保持着一种相当平均的好奇。
不会驻足太久,也不会完全忽略。
看一眼、听几句、记下大概,然后继续往前。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些东西“存在过”。
安德鲁则更多是在听讲解。
博物馆显然为开业做足了准备,每一个重要展区几乎都有专门的讲解员轮班介绍,语气专业而克制,信息密度却并不低。
他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甚至暂时忘记了另一件本该被警惕的事。
——阿兹拉始终没有出声。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仍在一个“正确的范围”内。
中午时分,他们在休息厅与金币一行人汇合。
休息厅是半开放式设计,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博物馆内部的中庭花园。
阳光被过滤得很柔和,落在桌面上,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动作。
餐食是自助形式。
种类不算夸张,但摆盘精致,选择却意外地齐全。
艾什莉在看到甜品台的那一刻,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非常自然地,先去拿了主食。
安德鲁差点就信了。
如果不是后来注意到,她每次“顺路”回来,托盘上都会多出一小份甜点。
一块切得规规矩矩的蛋糕。
一小杯布丁。
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马卡龙。
每一份都不大。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放纵。
但频率高得离谱。
金币和她的助手坐在同一边,正在低声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语气严肃。
浪子坐在金币正对面,负责插科打诨,偶尔被金币扫一眼就立刻收敛。
没有人注意到艾什莉的“甜品策略”。
除了安德鲁。
“你这是第几次了?”他低声问。
艾什莉咬着勺子想了想,表情非常认真。
“……第四次?”
安德鲁看了一眼她托盘边缘那杯刚出现的布丁,又看了看她已经解决掉的慕斯。
“你确定?”
她立刻改口:“第五次。”
态度坦率得理直气壮。
安德鲁叹了口气,没有再追究。
至少她确实注意形象——没有一次性堆满,也没有吃得太快,每一口都显得从容克制,甚至还记得用餐巾擦嘴。
只是用“少量多次”的方式钻了空子。
午餐结束后,他们重新回到展厅。
博物馆后半段的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灯光变得更暗,色温偏冷,展柜之间的距离被拉开,背景音乐也换成了低沉而缓慢的旋律。
时间,正在逼近某一个节点。
当他们踏入中世纪相关展区的那一刻,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阿兹拉的声音,在两人的意识中同时响起。
【……就是这里。】
没有铺垫。
没有多余解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安德鲁的脚步顿了一下。
艾什莉也几乎是同时放慢了速度。
他们没有立刻交流,只是像之前那样维持着“正常参观”的节奏,在展柜之间缓慢移动。
视线扫过一件又一件展品。
宗教器物、封蜡文书、绘画残片、金属制品。
阿兹拉没有再开口。
但那种微妙的牵引感已经出现了——像是被逐渐收紧的范围,无形却明确。
他们在几个展柜前来回对比,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陈列着一本古旧的书。
封面颜色暗沉,边角磨损严重,纸页微微翘起,被小心地固定在防震支架上。
说明牌上的年代清晰标注着——十四世纪。
安德鲁与艾什莉几乎同时站定。
片刻后,艾什莉突然悠悠了来了一句调侃:
“看来是和你同一个时代的老古董?”
第505章 终焉之时
他们在那本书前站了很久。
久到展厅里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久到地面上被擦得发亮的石材反射出新的影子,久到他们身旁的人流已经换了两拨。
而玻璃展柜前这一小块区域,却像是被时间刻意绕开了一样。
安静而又空白。
仿佛这一瞬间被单独切割出来,不再隶属于“展厅”“博物馆”“参观路线”这些现实概念。
那本书就躺在那里。
安静得近乎无辜。
它的封面极旧,旧到已经看不出原本属于哪个时代。
皮革早已失去应有的韧性,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痕,颜色趋近于一种没有情绪的灰褐色。
边角被磨得发毛,起了一层细小而凌乱的毛边,像是曾被无数双手反复翻阅,又在某一次历史断层中被粗暴地合上,从此再也没有真正打开过。
封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穿着像是祭司的长袍,轮廓被刻画得极其简略,衣褶只是象征性地用几道刻线带过,五官几乎不可辨认,只能勉强看出那是一个站立的人。
只有这个人,被孤零零地放在封面中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悬挂的那些东西。
项链、戒指、卷轴、面具、头冠……
它们被层层叠叠地挂在这个形象身上,比例并不合理,排列也谈不上美观,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堆砌。
仿佛并不在意“真实佩戴是否可行”,只在意“是否全部被展示出来”。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那不过是一幅已经褪色到近乎单调的封面图样。
没有任何明显的色彩。
灰褐的皮革,暗淡的刻痕,所有细节都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种难以引发情绪的“古旧感”。
像是博物馆里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类展品。
仿佛时间不仅侵蚀了材质,也顺手抹去了所有原本存在过的颜色。
安德鲁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反应来得毫无征兆。
并不是出于敬畏,也不是因为惊讶,更不像是恐惧。
更接近于一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
那并不是一幅“无色”的封面。
红色。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红色。
不是漫开的、失控的红,而是一种被压缩过的颜色,稳定、凝练,像是被人为地固定在某个恰到好处的频率上。
一条垂在祭司胸前的项链。
它的位置极其醒目,恰好落在封面构图的中心线上,色泽浓烈而克制,像是被打磨过的血光。
哪怕隔着厚重的玻璃展柜,隔着博物馆里冷白的灯光,它依旧带着一种令人熟悉的存在感。
安德鲁几乎不需要思考。
在意识还未来得及为这件事寻找任何合理解释之前,他就已经认出了它。
血耀。
那枚他们曾经短暂持有、又最终交还给阿兹拉的遗物。
那枚属于阿兹拉最爱之人的遗物。
它在封面上被刻画得并不精细,链条只是几道简化的线条,宝石的切面甚至称得上粗糙。
可偏偏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像是有人刻意确保——无论其他细节如何模糊,这一件东西都必须被看见。
紧接着,是蓝色。
一面镜子,被祭司握在手中。
形象很粗糙,甚至有些失真,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近似圆形的轮廓,边缘并不平整,像是从某个更复杂的图样中被强行简化出来的。
镜面上没有任何反射细节,没有倒影,没有纹理。
可那片蓝却异常冷静。
深邃、克制,带着一种近乎理性的稳定感。
再往下。
绿色的戒指。
套在祭司另一只手的指节上,颜色并不张扬,像是被刻意压低了亮度。
却有一种尚未断绝的生命感。
不是蓬勃的生机,而是一种被保护起来的、仍在持续的存在。
黄色。
一张羊皮纸,被另一只手握着。
颜色偏暗,接近旧纸特有的泛黄,却依旧保留着一种“被书写过”的意味。
仿佛上面曾经记录过什么,即便内容早已不可辨认,概念本身却被保留下来。
粉色的耳饰。
在祭司的侧脸位置若隐若现。
那颜色轻柔,却并不脆弱,更像是一种被保留至今的情感痕迹。
黑色的面具。
它就直接的覆盖在了那名祭司的脸上。
黑得极深,几乎要吞噬周围的光线。
那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更像是一个被刻意留下的空洞。
以及——
金色的头冠。
并不巨大,没有夸张的高度或复杂的结构,却异常清晰。
它的位置不在构图中心,却自然地成为了所有颜色的终点。
像是所有象征最终都要归拢的地方。
安德鲁没有说话。
艾什莉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看着同一本书。
看着同一幅,在别人眼中毫无色彩的封面。
这种并排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又像是持续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这儿看什么呢?”
金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静止。
她和浪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助理被人群暂时绊住,没有跟上。
是不是故意的就不知道了。
金币站到他们身旁,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展柜。
“这什么东西?”她挑了下眉,“看起来挺旧的。”
浪子也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两秒。
“嗯……确实挺有年头。”他说,“不过这封面都没什么颜色了,看着怪单调的。”
安德鲁心念一动。
那是一种几乎没有经过修饰的试探。
他语气放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色彩吗?”
金币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扫了一眼封面。
她的目光停留得并不久。
“有吗?”她反问,“这都褪色成这样了,看不出来很正常吧?”
浪子耸了耸肩,顺口接了一句:“这么古旧的东西,没颜色也正常。”
艾什莉原本已经张口。
“这不是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生生停住了。
那种停顿并不自然。
像是被人在意识深处按下了暂停键。
她偏过头,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也在看她。
两人的眼神在极短的一瞬间完成了确认。
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
——只有他们看得见。
艾什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含糊的“哦”。
“是啊,”她顺着说,“看着是挺旧的。”
金币点点头,对这本书显然没什么特别兴趣。
“走吧,”她说,“前面还有别的展区。”
浪子又看了那本书一眼。
那一眼并不长,也没有什么特别情绪。
只是一个普通参观者对一件普通展品的最后扫视。
然后,他转身跟着金币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人群的低语重新填满了远处的空间。
展柜前却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阿兹拉的声音,缓慢地响起。
【……】
祂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与以往不同。
不是思考,也不是观察。
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被尘封、却终于被重新指认出来的事实。
【看来……】
【这本书记载的,确实与神器有关。】
艾什莉盯着封面,眼睛几乎没有眨。
“这么多件?”她在意识里问,“全都是真的?”
【根据数量来看,应该就是那七种神器。】
阿兹拉的声音显得很低。
【可惜我们无法将这本书带走。】
安德鲁皱了下眉。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记住它。】
【以及它的名字。】
艾什莉这才注意到封面上那些几乎被磨平的文字。
它们刻得很浅,像是原本就不打算让人轻易辨认。
她盯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写的什么?”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根本不像我见过的任何文字。”
安德鲁看了一会儿,也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太明白。”
短暂的停顿。
难题抛回给了阿兹拉。
阿兹拉似乎在辨认。
那种感觉像是某种久远的记忆被翻找出来。
缓慢。
却不可避免。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终于,祂开口了。
语气不再模糊。
而是清晰、确定。
带着一种被历史压低、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重量。
【........终焉之时?】
第506章 阴影中的视线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显向傍晚倾斜。
风比来的时候要更冷一些。
带着某种城市特有的、已经开始降温的气味。
参观结束的贵宾们陆续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原本刻意压低的声音逐渐放松,交谈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艾什莉几乎是在踏出博物馆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被重新接上了电源。
“好——饿——啊——”
她的声音拉得很长,毫不顾忌周围还有没有人注意,语气里没有半点阴影残留。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前走,脚步轻快,视线在广场两侧飞快扫过。
“我们中午是不是根本没好好吃东西?”她继续说,“我现在觉得我能吃下一整头牛。”
安德鲁走在她旁边,步伐却明显慢了半拍。
他的眉头仍然轻轻皱着。
不是那种紧张的、警戒式的皱眉,而是一种被问题困住、却暂时找不到切入点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却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具体事物上。
那本书的封面。
那些颜色。
以及那个名字。
它们并没有因为离开展厅而消失,只是被挤到了意识深处,像是被强行按进一个尚未标记的角落。
“喂。”
艾什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安德鲁差点撞上她。
“你干嘛突然停下?”
“因为你又开始这个表情了。”她指了指他的脸。
“我什么表情?”
“就是这个。”她学着他的样子皱起眉,“一看就知道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安德鲁下意识反驳:“我在听。”
“那我刚刚说我能吃什么?”
“……牛。”
“你看,你听见了。”艾什莉立刻得意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一副世界要完蛋的样子?”
安德鲁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太擅长解释这种尚未成形的思绪。
更不擅长把它们拆解成适合被分享的语言。
“我只是在想事情。”他最终说道。
“你一直在想事情。”艾什莉毫不留情,“从我们站在那个玻璃柜前开始,你就没停过。”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得几乎有点刻意。
“不过算了。”
安德鲁看向她。
“算了?”
“嗯。”艾什莉点头,“不想了。”
她抬起双臂,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大得有点不像是在公共场合。
“反正现在想也没用,对吧?”她说,“阿兹拉也没再说话,那就说明至少现在还轮不到我们操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自然到像是真的已经把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抛到了脑后。
那种转变快得几乎没有缓冲。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轻轻合上了一扇门。
安德鲁看着她。
他知道她并不是不在意。
只是——
她更擅长选择“先活在当下”。
而他向来做不到这一点。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艾什莉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
“你明明就有。”她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想说我心太大?”
“我没有。”
“你就是有。”她笃定地说,“你每次觉得我‘不该这么快放下’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安德鲁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并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妥协意味。
“我只是觉得——”
他的话被打断了。
“等等等等。”艾什莉举起手,“在你开始‘觉得’之前,我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安德鲁停住。
“什么?”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吃饭?”
安德鲁:“……”
“你刚刚不是说你很饿吗?”他试图把话题拉回一点。
“是啊。”艾什莉点头,“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讨论什么机密。
“你觉得金币会请客吗?”
“应该不会吧?她还有蛮多工作的样子。”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基于经验判断。”
“那浪子呢?”
“更不可能。”
艾什莉叹了口气。
“真残酷。”
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在安德鲁前面半步的位置。
“算了,”她说,“反正我也没指望他们。”
她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不过说真的。”
“嗯?”
“你刚刚那个皱眉的样子,还挺——”
她故意停住。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挺什么?”
“挺欠我打扰的。”她笑得毫无负担。
安德鲁轻轻“啧”了一声。
“你就是故意的。”
“当然。”艾什莉理直气壮,“不然我站你旁边干嘛?”
“为了让我分心?”
“为了确认你还在这儿。”她说得很自然。
那句话来得太随意,反而让安德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原本紧绷的思绪,被这一来一回彻底打断。
那些关于封面、颜色、名字的碎片,被迫退到意识边缘。
不是消失。
而是被暂时搁置。
另一边,金币和浪子走在稍前的位置。
金币正在低声说话,语速不快,像是在随口回顾这趟行程。
“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她说,“安保力度还行,但人手有点多得夸张。”
浪子点头。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来看展品吧?”
“当然没有。”金币毫不掩饰,“我只是确认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结果呢?”
“目前来看,没有。”她顿了顿,“至少明面上没有。”
浪子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并肩向外走去,很快就混入逐渐散开的贵宾人群中。
他们四个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注意到——
当最后一批参观者离开展馆,工作人员开始例行清场的时候,博物馆内部的灯光被逐区关闭。
二楼。
一处不对公众开放的观察走廊。
灯光昏暗。
玻璃反射着室内微弱的照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道被阴影吞没的身影。
他的视线透过单向玻璃,越过逐渐空旷的展厅,越过大厅入口,牢牢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金币离开的方向。
那道视线极其稳定。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它只是注视着。
记录着。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广场尽头。
第507章 失窃
几天后。
金币划给他们的那间办公室,依旧维持着一种介于“临时据点”和“被遗忘角落”之间的状态。
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却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玻璃外是连续几天未停的雪,白得干净,落在公司园区的树枝、电线和远处的屋顶上,把整个世界都压低了声音。
雪景其实很漂亮。
非常漂亮。
但他们已经看了太多遍。
漂亮这件事,在重复到某个程度之后,就会失去意义。
艾什莉对此尤其没有耐心。
“这雪到底什么时候停啊?”她懒洋洋地开口,“我已经不想再看白色的东西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安德鲁回了一句。
他坐在沙发上,背部微微靠着扶手,一条腿自然伸直,另一条腿略微弯起。
艾什莉正躺在他的腿上。
姿态毫无顾忌,头枕着他的膝盖,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蜷着,脚尖偶尔晃两下。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因为昨天的雪和今天的雪长得一模一样。”她说,“完全没有新意。”
安德鲁没理她这套歪理。
他一手端着一杯黑咖啡,杯子里的液体颜色深得几乎没有反光。
那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杯了。
他抬手,又灌了一口。
苦味毫无悬念地压了上来。
艾什莉闻到味道,嫌弃地皱了下鼻子。
“你真的不能喝点正常的东西吗?”她说,“比如加点奶,加点糖,哪怕假装自己在享受生活。”
“那样没用。”安德鲁回答得很平静。
“哪里没用?”
“提神效果不够。”
“你是打算靠咖啡活着吗?”
“目前来看,是的。”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干脆把头往他腿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那你以后干脆直接静脉注射吧。”她说,“效率更高。”
“你这是在鼓励我违法?其实我们要是被警方逮住肯定是得枪毙十分钟起步的。”
“我是关心你的健康。”她理直气壮,“精神健康也是健康的一部分。”
安德鲁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电视屏幕,表情放松,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自己刚才那句话非常满意。
“你现在这样躺着,”他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怎么没有?”艾什莉立刻反驳,“我这是在用身体支持你的大脑运转。”
“我不需要这种支持。”
“你需要。”她笃定地说,“不然你现在肯定已经睡着了。”
安德鲁沉默了一下。
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立刻反驳。
他确实已经有点困了。
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之后反而集中反噬了回来。
黑咖啡只是把这种疲惫硬生生压住,并没有真正消除。
电视里播放着一档无聊的午间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轻快却空洞,像是背景噪音。
艾什莉随手又换了个台。
画面一闪。
新闻节目。
“……接下来插播一条突发消息。”
主播的语气明显变得正式。
艾什莉原本并没有在意,手指已经准备按下换台键。
“据警方通报,今日凌晨,A市最大博物馆发生展品失窃事件——”
她的手停住了。
“哎?”艾什莉抬了抬头,“等等。”
安德鲁也看向了电视。
屏幕上已经切换成博物馆外景,警戒线、警车、工作人员进出,画面干净利落,显然是已经被处理过的新闻素材。
“初步统计,本次失窃文物数量尚在清点中,目前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确认……”
艾什莉“啧”了一声。
“这不是我们前几天刚去的那个吗?”
“是。”安德鲁点头。
“这么快就失窃了?”她有点不可思议,“安保也太废物了吧。”
她重新躺回去,语气里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感慨。
“我们才刚参观完没几天哎,这效率也太高了。”
“未必是临时起意。”安德鲁说。
“嗯?”
“更像是早就盯上了。”
艾什莉歪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直觉。”他说。
她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爱用‘直觉’这个词。”
“因为很多时候,它比证据快。”
艾什莉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新闻还在继续。
“据博物馆方面透露,失窃文物主要集中在中世纪展区——”
安德鲁的眉头轻轻一动。
艾什莉也反应过来了。
“中世纪?”她坐起了一点。
画面切换,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失窃文物的基本信息。
名称、年代、原先陈列位置。
一个接一个。
艾什莉原本只是随意扫着。
直到她看见电视上一闪而过的一个空展柜。
她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等等。”她说,“你看这个。”
安德鲁的视线已经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那本书的图像,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失窃名单之中。
标注为:不明作者,年代不可考,原陈列位置——二楼边缘展柜。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电视里的主播还在继续念着其他文物的名字。
但那声音已经像是被隔了一层。
“……居然真的被偷了。”艾什莉喃喃。
“嗯。”安德鲁应了一声。
“这算什么?”她眨了眨眼,“巧合?”
“我不这么认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表情忽然变了。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担忧。
更像是——某个念头突然成形。
“哎。”她转头看向安德鲁,“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
“既然文物失窃了,”她说得飞快,“那如果我们能先一步找到那些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先给阿兹拉看看?”
她的语气非常自然。
仿佛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论。
安德鲁愣了一下。
然后抬手挠了挠头。
“理论上来说,是个好主意。”
“对吧?”艾什莉立刻兴奋起来。
“但问题是,”他接着说,“我们上哪去找偷文物的人?”
“这个嘛——”
艾什莉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重新躺回他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
“我好像有点想法。”
“什么想法?”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猛地坐起身。
“走。”
“现在?”
“现在。”
她已经抓起一旁的外套,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摆烂到不行的人。
“你不是说这是个好主意吗?”她回头看他,“那就别浪费时间。”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拉住手腕。
“等等,我的咖啡——”
“回来再喝。”
“那我的外套——”
“穿我的。”
“.....我快两米的身高怎么穿你的?”
“......那你还不快点?”
第508章 我不是来找你的
门板几乎是被人从外侧推开的,力道不算暴力,但毫无预告,锁舌撞在门框上的那一下清脆得过分。
“砰!”
金币抬起头的时候,钢笔还停在半空。
她正坐在办公桌后,桌面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几份文件摊开在她面前,显然正在处理正事。
浪子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躺在靠墙的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外套随意地敞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本来就在消磨时间,现在被人打扰了”的懒散姿态。
看起来,他们原本似乎正在说话。
至少浪子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而现在,这点耐心被直接打断了。
“你们——”
浪子坐起身,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话还没说完,就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艾什莉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抓着安德鲁的手腕,显然是一路把人拖过来的。
她气息平稳,脸上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神色,完全不像是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安德鲁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明显有点无奈。
“抱歉。”他说了一句,但语气更多是例行公事。
浪子“啧”了一声。
“你们这是——”
金币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她把钢笔放下,语气依旧温和,像是这点突然的闯入根本不值得计较。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艾什莉松开安德鲁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
“博物馆出事了。”她开门见山。
“博物馆?”金币微微挑眉。
“我们前几天去的那个。”艾什莉补充。
浪子原本靠回沙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家博物馆失窃了。”安德鲁接过话,“今天的新闻。”
金币显然还没看到那条消息。
她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听助理提过一句。”她说,“说是展品丢了几件。”
“不是几件。”艾什莉立刻纠正,“是一批。”
她语速很快,三言两语把新闻里提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失窃的时间、楼层,还有部分展品类型。
金币听得很认真。
浪子则靠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
“所以?”他开口,“博物馆被偷这种事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警方介入了吧?”
“介入了。”艾什莉点头。
“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吗?”浪子摊了下手,“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金币也看向他们。
她的表情并不怀疑,只是明显带着一点困惑。
“确实。”她说,“如果只是普通的文物失窃,这件事本身并不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不是普通的文物。”安德鲁说。
金币微微前倾。
“怎么说?”
安德鲁迟疑了一瞬。
然后,选择了一种更“安全”的说法。
“我们感觉,”他说,“那批失窃的东西里,有至少一件……和我们的权能产生了共鸣。”
这句话说得相当克制。
却足够引起注意。
金币的表情果然认真了几分。
“共鸣?”她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
“不能百分百确定。”安德鲁没有把话说死,“但感觉很明显。”
浪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你们的感觉最近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艾什莉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偶尔对这种事情严肃一点?”
“我已经很严肃了。”浪子说,“正因为严肃,才觉得你们这套说辞听起来很可疑。”
金币抬手,示意浪子先别说话。
她看向艾什莉。
“你们想做什么?”她直接问。
“我们想先接触一下那些失窃的文物。”艾什莉说,“至少确认一下是不是和我们感应到的是同一件。”
金币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轻摇头。
“这件事,我恐怕帮不上忙。”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推脱的意味。
“如果是官方渠道,那现在已经完全由警方接手。”
她继续说,“如果是非官方渠道……我也不通地下世界的那一套。”
这话说得很明确。
艾什莉一点也不意外。
她点点头,表情甚至称得上乖巧。
“嗯,我知道。”
金币一怔。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应对进一步的说服。
“你知道?”
“当然。”艾什莉说,“所以我本来也没打算找你帮这个忙。”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浪子的眉毛明显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艾什莉转过身。
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我是来找你的。”她说。
浪子:“……”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露出一个非常明显的“不想参与”的表情。
“没空。”他说,“也不感兴趣。”
“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呢。”艾什莉眨了眨眼。
“那我现在先拒绝了。”浪子毫不犹豫。
“别啊。”艾什莉语气轻快,“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们注意一下,最近黑市上有没有和博物馆失窃文物相符的东西流出来。”
“只是‘注意一下’。”安德鲁补充。
浪子冷哼一声。
“你觉得我很闲?”
“我觉得你很合适。”艾什莉说。
“不要。”
浪子拒绝得干脆。
他重新靠回沙发,一副“这事到此为止”的姿态。
艾什莉看了他两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抬手。
纸条划出一道不算优雅、但非常准确的弧线。
“啪。”
正好落在浪子胸口。
“你先看看。”她说。
浪子本来已经准备把那张纸条随手扔掉。
但视线落上去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他皱着眉,把纸条展开。
扫了一眼。
然后——
表情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金币察觉到了异样,看了浪子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浪子迅速把纸条折回去,语气明显变了,“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艾什莉双手背在身后,笑得非常无辜。
“你说你没空。”
“我突然有空了。”浪子面无表情地改口,“而且记性还不太好。”
安德鲁:“……”
金币:“?”
浪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会帮你们留意。”他说,“如果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艾什莉立刻点头。
“那就麻烦你啦。”
浪子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金币虽然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站起身。
“既然这样,”她说,“你们注意安全。”
“我们会的。”安德鲁回答。
“那我们先走了。”艾什莉挥了挥手。
两人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安德鲁忍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刚刚给他看的那张纸条——”
“嗯?”
“写了什么?”
艾什莉停下脚步。
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明显“得逞了”的笑。
“也没什么。”她说。
“说。”
“我就写了一句。”她眨了眨眼,“‘你不帮忙我就跟金币说你经常去黑市按摩。’”
安德鲁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什么?”
“放心啦。”艾什莉摆摆手,“我知道他去的是正经按摩。”
“但金币不知道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安德鲁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句。
“你这个办法——”
“很损?”艾什莉抢答。
他沉默了一秒。
“是。”
“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她笑得毫无负担,“嘻嘻。”
安德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她气死。
可与此同时——
他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办法,确实有效。
第509章 什么纸条?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了一声并不响亮,却格外清晰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界限被确认了一下。
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外延伸,起初还算从容,随后却明显加快了节奏,很快就消失在拐角之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而是刚刚有人离开之后留下的空白。
空气还残留着方才谈话的余温,却已经没有了可以承接它的人。
金币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到座位。
她的目光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又慢慢移回室内。
浪子还坐在沙发上。
但姿态已经完全不同。
刚才那种半躺着、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样子已经不见了。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腿间,正捏着一张被折成细条的纸。
那张纸显然已经被反复折过。
边缘起了毛,折痕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却还在不自觉地继续用力。
金币走回办公桌前,把几份文件按顺序叠好。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拖延,也没有急着坐下。
像是在给这间办公室一点缓冲的时间。
“刚才,”她开口道,声音不高,
“那小姑娘给你看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语气很平静。
没有追问的意思。
甚至连好奇都显得克制。
浪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略带敷衍意味的笑。
“哪张?”他反问,像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金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你后来改口答应他们的时候。”她说,“那张。”
浪子“啊”了一声,像是这才想起来。
“那个啊。”他说,“没什么内容。”
他低头,把那张纸条往掌心里收了收,顺势想塞进外套口袋。
动作有些快。
快得不像他。
“就是小孩子吓唬人的玩意儿。”
“吓唬?”金币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没有质疑,“怎么个吓唬法?”
浪子干笑了一声。
“就那种,”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你不帮忙我就去告状’之类的。”
他说得很随意。
像是在讲一个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笑话。
可他的手指,却已经把那张纸条攥得更紧了。
纸张被挤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明显。
金币没有立刻接话。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钢笔在她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又被稳稳地按在桌面上。
“那小姑娘确实挺擅长这一套的。”她说,“她知道怎么让人没法拒绝。”
浪子的肩膀松了一点。
“是吧。”他说,“她那张嘴——”
“不过,”金币打断了他。
语气依旧温和,却让那句话自然地停在了中途。
浪子抬眼看她。
金币这次没有低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不回避。
“你刚刚的反应,看起来不像是被说服。”她说,“更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不太方便被提起的点。”
浪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白色的世界安静而无辜,和室内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想多了。”他说。
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只是懒得和他们吵架而已。”
金币没有反驳。
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像是真的决定把这件事就此放下。
“行吧。”她说。
那一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浪子反而更加不自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条。
那张纸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
再用点力,恐怕就真的会裂开。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动作僵了一下,随后又像是自嘲似的,轻轻松了松手。
“算了。”金币忽然说道。
浪子一愣。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他抬头看她。
“……你不问了?”
金币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文件上。
钢笔在纸面上留下平稳的笔迹。
“我只是有点好奇。”她说,“但又不是非知道不可。”
语气平稳得近乎公事公办。
浪子张了张嘴。
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被放过了,却反而更难受。
“而且,”金币顿了顿,“我觉得我们之前的问题还没能完全解决。”
钢笔停了一下。
又继续写下去。
浪子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都过去了。”他说。
语气却不如他自己想象的那样干脆。
“对你来说,可能还没那么容易过去。”金币说。
她依旧没有抬头。
却像是早就知道他的答案。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种沉默并不尖锐,却让人无处安放。
浪子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突然,沙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
金币抬头看他。
“我出去一趟。”他说。
“现在?”她问。
“嗯。”浪子点头,“我要去黑市那边,那小家伙拜托我的事情,我得先去走访一下。”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足够正当、足够安全的理由。
“你不是刚才还说没兴趣吗?”金币看着他。
“现在有了。”浪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又补了一句。
“既然答应了,总得履行一下。”
金币没有戳穿。
她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她说。
“我知道。”
浪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说点什么。
却最终只是握紧了门把。
门被拉开。
冷空气短暂地灌了进来。
随后又被关在了外面。
脚步声很快响起。
比来时更急。
金币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停留了几秒。
随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失望。
更像是早有预料。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钢笔重新落在纸面上。
文件一页页翻过。
窗外的雪还在下。
而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
她鼓着腮帮子,单手撑着脑袋看着那扇大门。
“......莫名的令人不爽。”
第510章 公园之下
凌晨一点,A市最大的公园。
A市的公园在这个时间点,反而比白天更像一块被精心维护的展品。
路灯沿着主路一盏盏亮起,光线被雪面反射,显得柔和而虚假。
积雪被踩实之后结了一层硬壳,鞋底落下去时,会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浪子把领子立得很高,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
烟叼在嘴里。
没点第二根。
第一根还没抽完。
他其实已经站在原地抽了好一会儿了,只是没太意识到。
直到脚尖被冻得有些发麻,他才烦躁地踢了一下雪。
“操。”
骂声低得几乎融进了呼吸里。
他不喜欢A市的冬天。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该发生什么麻烦事的地方。
可偏偏,麻烦事总是最爱在这种地方扎根。
自从他来到A市找所谓的“蝎子”打下手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已然被全面拨动了。
这令他很不安,但又很期待。
浪子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人影。
夜跑的人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呼吸规律;遛狗的中年人牵着绳子,手机屏幕在脸上投下一小块光;还有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的年轻人,靠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却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在“正常地生活”。
没有人看他。
也没有人意识到,就在他们脚下的地底深处,有另一座城市在运转。
浪子把烟吸到只剩下一小截。
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抬脚踩进雪里,狠狠碾了一下。
“非得让我跑这一趟。”
他不是第一次来黑市。
但他不喜欢被指名道姓地来。
这意味着事情开始偏离原本的轨道。
而偏离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不爽。
前方,那栋破房子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说它破,其实并不完全准确。
它的结构是完整的,门窗都在,只是刻意维持着一种“年久失修”的状态。
墙皮剥落得很有层次感,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舞台布景。
浪子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几秒。
“还真会选地方。”
他走到门前,站定。
周围很安静。
没有监控。
至少明面上没有。
不过所有来到此处的人都知道,这个黑市背后拥有政客的撑腰。
没有人会在这里搞小动作,除非是不想活了。
浪子低声说出了那串通用的暗语。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话音落下后,空气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那声他早就预料到的机械轻响。
门被拉开一道缝。
那道缝不大,却足以让一只眼睛出现在里面。
冷静、审视、没有情绪。
“信物?”
浪子没废话,把卡片递了过去。
那张黑色薄片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
对方只看了一眼。
门开了。
“进去吧。”
浪子迈进去的时候,脚步很稳。
但在门内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记得熄烟。”
浪子低头,看了眼自己指间新点的烟。
“这么讲究?”他挑眉。
“不能带进去。”
浪子盯着对方两秒,随后笑了一声。
“行。”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这一口吸得很深。
肺部被冷空气和尼古丁同时刺激,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然后,他把烟头按进墙上的缝隙里。
火星熄灭。
只留下一小缕白烟,很快就散了。
“你们这地方,”他随口说,“通风要是有Z市的那边一半好,我都能常来。”
对方没理他。
只是转身,示意他跟上。
通道向下。
台阶又窄又陡,却异常结实。
脚步声在混凝土墙面间回荡,显得空旷而清晰。
浪子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
纯属杀手的个人习惯。
“九十多级台阶.......”
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空气开始变化。
湿度上升,温度回暖,却没有那种地下空间常见的霉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中性”的气味,像是被反复过滤过。
“妈的。”
浪子低声骂了一句。
“真当这是购物中心了。”
通道尽头亮起了光。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然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地下黑市就这样铺展开来。
不是他记忆里那种拥挤、杂乱、充斥着低声交易的地方。
这里太规整了。
摊位排列整齐,通道宽敞,照明统一,甚至连地面都干净得不像是非法场所。
人不少。
但没有吵闹。
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克制距离。
像是被训练过。
浪子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他靠在立柱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管线。
排列得太合理了。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地下空间。
这是长期存在、被默许、甚至被优化过的结构。
“……有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带路的人已经离开了。
入口处只剩下他一个。
浪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随便选了个方向走进去。
他走得不快。
视线扫过一个个摊位,却没有停留。
武器、情报、药剂、被刻意伪装成工艺品的危险物件……它们摆放得像是普通商品,价格牌明晃晃地挂着。
太堂而皇之了。
堂而皇之到让人反胃。
浪子嗤笑了一声。
“这里还真是比不上Z市那边的专业.......怪不得这里一直都没什么大名堂。”
他继续往前走。
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
他只是“存在”在这里。
像是完成某种形式上的到访。
走到第三个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记住了这片区域的大致布局。
这让他更烦了。
“操,这里居然这么小吗?”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
浪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重新调整了步伐。
故意走得更随意一些。
像个只是出来消磨时间的人。
地下黑市的灯光在他头顶稳定地亮着。
雪夜、公园、办公室,此刻都已经离他很远。
而他自己,也正一步步走进某个他原本不打算认真踏足的地方。
“.......妈的,走个过场得了。”
第511章 十二主教的名单
浪子是在第三个通道拐角处,被人群“拦住”的。
并不是有人真的挡在他面前。
而是那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通道,在靠近某个摊位的位置,出现了一种不太自然的聚集。
人群围成半圆,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没有推搡,没有喧哗,甚至连交谈声都压得很低。
像是在看什么不该被围观的东西。
浪子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好奇。
而是因为职业本能。
这种“聚集感”本身,就已经足够异常。
他站在外围,没有靠近,只是点了根烟——刚掏出来就意识到这里不能抽,又烦躁地收了回去。
视线越过几个人影,他只看到摊位上摆着的东西。
那是几件……很普通的东西。
至少表面上是。
没有张扬的外形,没有明显的危险感,甚至没有被刻意强调的“稀有”标签。
可周围的人,却明显不只是路过。
浪子眯了眯眼。
“……艹。”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因为看懂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看不懂。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本能地感到不爽。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却还是没有靠过去。
今晚他不想惹麻烦。
也不想多看。
浪子转身离开。
人群的低语声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像是什么从未发生过。
而他自己,却已经在心里给这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标了一个记号。
另外一边。
金币医药公司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而稳定。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这里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夜色的侵袭。
艾什莉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认真听,但随时可能跑神”的状态。
安德鲁坐在她旁边,靠得不算近,却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因为疲惫。
而是因为正在消化信息。
金币站在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是一份被简化到极致的内部资料。
没有花哨的标题。
只有一行字:
十二主教 · 内部排序
“这是所有的十二名主教的内部排名,也决定了我们在内部的权力结构。”
她语气很平稳。
像是在做一场例行汇报。
“排名越低,权力越小,但不代表危险程度一定更低。”
艾什莉举了下手。
“比如第十二?”
金币点了下头。
“第十二,六瞳。”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简略的标记。
“负责吸纳教徒,洗脑、筛选、输送。”金币说,
“他没有任何恶魔权能,但业务覆盖面很广。”
“他当初是作为祭司的心腹才成为主教级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
“已死。”
艾什莉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安德鲁没有说话。
“第十一。”金币继续,“我。”
她语气没有任何自我评价。
“作为加入不久的新人,加上我的恶魔权能并不适合战斗,目前只能排在六瞳之上。”
艾什莉歪了歪头。
“听起来挺委屈的。”
金币笑了一下。
“这是事实。”
“第十,药师。”金币切换页面,“这家公司原本的掌控者。”
她的语气在这里冷了一点。
“死于内部清洗,凶手是审讯官。”
安德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九,海森。”金币继续,“负责利用预知能力从各个赌场收拢资金。”
“已死。”
“第八,公子。”她说,“原本负责器官生意,但因为竞争对手【毒之水】势大,被迫行业退出。”
她顿了顿。
“已死。”
艾什莉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们这榜单,死亡率有点高。”
金币也停了下来,看着艾什莉,嘴角有些止不住的抽抽。
“为什么死亡率这么高你们心里没点数?”
安德鲁讪笑一下,示意金币继续往下讲。
金币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第七,毒师。”她说,“负责违禁品制作与售卖,目前仍在活动。”
屏幕上的标记变得更复杂了一点。
“第六,弹药。”
她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
“负责军火贸易。”
“已死。”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但没有人多说什么。
“第五,海神。”金币继续,“负责港口贸易,是目前主教中最有钱的一个。”
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也是最难正面处理的一个。”
“第四,假面。”金币说,“行踪、名字、性别全部不确定。”
“已知其恶魔能力:可以变换成其他人的样子。”
艾什莉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他是自由行动的主教?”她问。
“是。”金币点头,“也是目前最难追踪的一个。”
“一个没有任何可追踪线索的主教......确实有些麻烦。”
安德鲁沉吟一会,摇了摇头,继续听下去。
“第三,炽焰。”金币说,“负责祭司与教主的安保措施。”
“据说和海神不和。”
安德鲁抬眼。
“据说?”
金币笑了笑。
“情报不完全,不过两人的名字大概就能猜出权能了,一个水一个火,水火不容也是正常的。”
“第二,审讯官。”金币的语气明显严肃了几分,“负责控制‘晨狱’监狱。”
“原本是典狱长。”
她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
“但因为你们和西蒙的行动,目前被卸职调查。”
艾什莉缩了下肩。
“听起来我们挺能惹事的。”
“他在所有主教中威望最高。”金币继续,“那次监狱事件,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暴露了。”
安德鲁点了点头。
“最后。”金币说。
屏幕停在最上方。
“第一,寂灭。”
没有任何附注。
“所有信息为空。”金币说,“我甚至都没见过他。”
她关掉了屏幕。
“所有主教,都有自己的特别印记。”她补充道。
“理论上,如果你能找到特定的物件,就能锁定对应的主教。例如我的手下的长袍内侧都有一个金币的图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浪子走了进来。
外套还没脱,身上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冷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被简单包裹着的物件,神色看起来比出去时更疲惫。
“聊得挺热闹啊。”他说。
安德鲁的视线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上。
“……这是博物馆丢的东西之一?”安德鲁问。
浪子挑眉。
“你眼神还真好。”
“包那么严实鬼才知道,有消息了?”安德鲁问。
“算是。”浪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记着给我报销。”
安德鲁摆了摆手。
“钱的事等会儿说。”
他看向那件古董,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可我们也分不出来真假......”
金币走了过来。
“这个简单。”她说,“我可以用公司的名义,把它捐回博物馆去。”
“让他们做免费的鉴定。”
她看了一眼浪子。
“至于来源——”
“随便编一个故事糊弄一下就行。”浪子接话。
金币笑了笑。
“正是如此。”
第512章 归还
车队在博物馆正门前停下的时候,天色尚早。
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仍旧铺着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白,干净,却不再柔软。
黑色的车门被人从外侧拉开。
金币先一步下车。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大衣,颜色低调,款式却很难让人忽视。
不是张扬的那种昂贵,而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习惯于出现在正式场合的人”。
浪子跟在她身后。
他比平时收敛了很多,外套扣得整齐,神情冷淡,目光却始终在四周游走。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没有一起来,不过原因也非常简单。
艾什莉赖床了。
博物馆门前已经有人在等。
不是普通工作人员。
而是明显属于“管理层”的那一拨。
他们站得很靠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克制,目光在金币下车的瞬间就锁定了她。
“安娜小姐。”为首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感谢您愿意亲自前来。”
金币点了点头。
“这件文物既然属于这里,自然该送回来。”她说。
话说得很轻。
却正中他们最在意的点。
浪子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
他注意到,在博物馆正门不远处,停着几辆明显属于警方的车辆。
警察也在。
但站位很靠边。
像是被刻意留在了“不得不在,但不太受欢迎”的位置。
文物的交接过程,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鉴定室内。
室内灯光明亮,白得近乎冷漠。
几位鉴定专家早已就位,桌上摆着各类仪器和文档。
当那件古董被取出、放置在专用台上的时候,整个房间明显安静了一瞬。
浪子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围了上去。
动作很轻。
眼神却热切。
金币没有靠近。
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并无直接关系的流程。
时间一点点过去。
鉴定并不算短。
那些人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细节,低声交流,记录数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
终于。
为首的鉴定师抬起头。
“确认无误。”他说,语气难掩激动,“是博物馆遗失的真品。”
那一刻,房间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博物馆方面的人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紧接着,是更明显的情绪波动。
“太好了……”
“至少找回了一件……”
“这说明还有可能——”
金币这时才开口。
“鉴定结束了?”她问。
“是的,是的。”那名管理层人员立刻应声,“安娜小姐,您这次……真的帮了我们大忙。”
“举手之劳。”金币说。
她的语气很淡。
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反复强调的事情。
但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既然能找回这一件,”那人试探性地问,“您这边……是否还有其他文物的下落线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浪子的目光微微一沉。
金币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目前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
对方显然有些失望,却并未放弃。
“如果有任何消息——”他顿了顿,“希望您能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那是自然的。”金币点头。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外围的警方人员终于走了过来。
为首的警官清了清嗓子。
“关于文物失窃案,”他说,“我们警方目前仍在调查,希望博物馆方面能够继续配合——”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够了。”
那位博物馆高层转过身,脸上的客气瞬间收敛。
“当初博物馆开业第二天就失窃了,我们压了几天让你们调查。现在调查了这么多天,有任何实质进展吗?”
警官的表情有些难看。
“案件复杂——”
“复杂不是借口。”对方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安娜小姐,我们连这一件文物都拿不回来。”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几乎是在当众打警方的脸。
警官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了一下。
最终,只能退回原位。
浪子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是在意警方被喝退。
而是在意——金币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们已经将金币加在了高处。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博物馆高层转回身,重新面对金币,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安娜小姐。”他说,“如果您,或者您所在的医药公司,能够协助我们找回所有失窃文物——”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给这句话增加分量。
“那么明年,贵公司的所有项目,都将得到政府层面的全力扶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这是一个非常重的承诺。
重到几乎没有任何掩饰。
金币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略微偏了下头。
“这是很诱人的条件。”她说。
对方立刻点头。
“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
金币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
“我会转达给公司董事会。”
她说,“至于能做到哪一步,还需要评估。”
没有答应。
不过也没有拒绝。
完美地停在了一个无法被指责、也无法被利用的中间位置。
浪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他的情绪几乎完全被压进了胸腔。
他很清楚,这种场合,这种承诺,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清楚,才更烦。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雪地被灯光照得发亮。
浪子替金币拉开车门。
动作自然,却比平时多了一分小心。
金币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博物馆大门。
“麻烦事才刚开始。”她说。
浪子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下次这种场合,提前跟我说一声。”
金币看了他一眼。
“怎么?当杀手的不喜欢与政府的人或者警察打交道?”
“没什么。”浪子移开视线,“至少让我有心理准备。”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
博物馆的灯光逐渐被甩在身后。
而有些承诺,却已经无法当作没听见了。
第513章 理由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雪后的天空亮得有些过分,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整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把室内的影子压得很低。
暖气运转得很平稳,空气却依旧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干燥味道。
办公室里比他们离开时安静不少。
电视开着,但声音不大,只是作为背景存在。
画面里循环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被压缩进几句不带感情的播报里。
安德鲁坐在沙发上,手边的咖啡已经喝到见底。
他没有再续杯了。
艾什莉原本懒洋洋地躺着,听见开门声,立刻翻身坐起。
“回来了?”她看向金币,“怎么样?”
金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鉴定结束了。”
“真的?”艾什莉挑眉。
“是真的。”金币重复了一遍。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那并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验证后的确认。
“博物馆那边反应很大吧?”
“比警方的反应还要大得多。”金币语气平静,“确认是真品之后,他们几乎立刻改变了态度。”
安德鲁抬眼。
“警方还在?”
“在现场。”金币说,“但话语权不在他们手里。”
艾什莉嗤了一声。
“私立博物馆就是这点方便。”
金币没有反驳。
她走到桌旁,把文件放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他们问我,”她继续说,“有没有其他失窃文物的下落。”
艾什莉和安德鲁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接话。
金币自然地把这个短暂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我说目前没有。”她说,“至少我这边没有。”
“他们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艾什莉歪了歪头。
“然后?”
“然后他们给了一个承诺。”金币说。
安德鲁皱眉。
“什么承诺?”
“如果能找回那一批失窃文物,”金币语气不变,“明年,公司会得到政府层面的全力扶持。”
这句话落下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但那种安静,并不沉重。
“哦。”艾什莉应了一声。
她的反应平淡得几乎有些敷衍。
安德鲁也只是点了点头。
“听起来程序会变复杂。”
金币看着他们,短暂地愣了一下。
随后,她笑了。
“你们果然一点都不关心这个。”
“那是你的事。”艾什莉说得很直接,“我们又不负责和政府打交道。”
“而且扶持这种东西,”她耸耸肩,“听听就好。”
金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似乎也并不需要他们的重视。
浪子一直靠在门边,这时才慢慢直起身。
“事情已经被注意到了。”他说。
安德鲁抬头。
“你指哪方面?”
“博物馆失窃,又有人主动送回去一件。”
浪子语气很现实,“这本身就已经够显眼了。”
“所以?”艾什莉挑眉。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找’。”浪子说,“而是‘什么时候找’。”
安德鲁想了想。
“如果那一批文物已经开始在黑市流通,现在去不是正好吗?”
艾什莉立刻点头。
“对啊,趁还没被拆开卖掉。”
浪子看了她一眼。
“现在是中午。”
“正因为是中午。”艾什莉理直气壮,“谁会防备?”
浪子摇了摇头。
“小家伙们,黑市可不是这么运作的。”
他走到桌旁,随后直接对着沙发用力坐下,语气变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真正带货的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
“白天在里面转的,要么是打听消息的,要么是放风的。”
“真正和那一批文物有关的人,这个点不会露面。”
安德鲁皱眉。
“那什么时候?”
“凌晨。”浪子回答得很干脆。
“更准确点。”
“凌晨两点。”
艾什莉一怔。
“为什么非要两点?”
浪子抬眼看她。
“因为黑市一般三点散场。”
这句话很简单,却立刻让逻辑成立。
浪子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清楚。
“不是拉闸关门那种散场。”
“是交易结束,人自己撤。”
“真正想出手的,都会把交易压在两点之前完成。”
“但两点到三点,是最尴尬的一段时间。”
安德鲁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接。
“钱已经到手,但人还没完全离开。”
“对。”浪子点头,“这个时间段,谁都不想被跟上。”
“也正因为急着走,最容易暴露行踪。”
艾什莉慢慢露出恍然的表情。
“所以不是进去找。”
“是等他们出来?”
“是等他们带着东西离场。”浪子纠正她,“至少,看清是谁在抛售货物。”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随后点头。
“这个说法成立。”
“白天进去,确实只会看到一堆假货和无关的人。”
艾什莉撇了撇嘴。
“行吧。”
“那就凌晨两点。”
浪子站起身。
“在那之前,你们什么都别做。”
“吃点东西,睡一觉。”
“别把精神浪费在错误的时间段。”
艾什莉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这人真会扫兴。”
浪子没接。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夜里会很长。”
金币在一旁合上文件,像是终于确认了节奏。
“那就这么定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中午。”
“已经到饭点了啊........”
她语气轻松了一点,“既然人都在这里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艾什莉立刻抬头。
“你要请客?”
“当然。”金币点头。
“我们现在可是战友。”
安德鲁站起身。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514章 给予
餐厅不算高档。
准确地说,是那种刻意不显山露水的地方。
门面低调,招牌旧旧的,窗玻璃却擦得很干净。
午后的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阳光占了个正好,雪光从外面反射进来,让木质桌面显得比实际要亮一些。
艾什莉一进门就挑了靠里侧的位置。
“这里!这里!”
她拉着安德鲁坐下,“背对窗户,不晃眼。”
安德鲁顺势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金币和浪子坐在他们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并不算宽的过道。
服务员递上菜单的时候,艾什莉已经开始点菜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辣的。”
安德鲁扫了一眼菜单。
“你确定你晚上还要熬夜?”
“那更要吃点刺激的。”艾什莉理直气壮,“不然到时候犯困。”
浪子哼了一声。
“你那是习惯性给自己找理由。”
艾什莉抬头看他。
“你有意见?”
“没有。”浪子立刻改口,“我只是陈述事实。”
金币在一旁笑了一下,没有插话。
她点的东西很简单,清淡、不多,像是完全不打算把注意力放在这顿饭本身上。
饭菜上得不算快。
这段空档里,话题却很零散。
艾什莉一边喝水一边吐槽博物馆的安保,一边又顺手把浪子之前在码头被炸死的黑历史说出来当笑话。
浪子抽了抽嘴,又看到安德鲁还在抽烟。就把黑市不能抽烟的信息讲了出来。
“我就说你那张脸太招事了。”她说,“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地下的了。”
“那是他们没见识。”浪子反驳,“Z市那边可没这么多规矩。”
“你还好意思提通风系统?”艾什莉笑得不怀好意,“你是真想被人当场赶出来吧。”
安德鲁听着,偶尔插一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金币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直到菜上齐,话题才慢慢停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艾什莉忽然放慢了动作。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金币和浪子。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浪子抬头。
“这么快?”
“准备东西啊。”艾什莉理所当然,“你不是说凌晨两点吗?”
“现在不准备,难道半夜现磨咖啡?”
安德鲁配合地点头。
“我们先回公司。”
金币放下筷子。
“也好。”
她没有挽留。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安德鲁的手臂。
“走了。”
“你们慢慢吃。”
她的语气自然得很,却在转身之前,飞快地朝金币眨了下眼。
那是一种非常熟练的、带着善意的“我懂”的眼神。
安德鲁也站了起来。
他看向浪子。
“凌晨见。”
浪子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离开后,餐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金币重新拿起筷子,却没再继续吃。
她看着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想说什么?”
浪子一愣。
“有吗?”
“有。”金币说得很笃定。
浪子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看得太清楚。”
金币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随身的包里,慢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球。
那东西并不起眼。
深色的布料,表面缝合得并不精致,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线头。
如果不是金币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桌上,很容易被当成某种随身的小饰物。
浪子的视线却在看到它的瞬间停住了。
“你这是……”
“我的权能媒介。”金币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工具。
浪子皱眉。
“你把这个拿出来要做什么?”
金币点头。
“今晚,你拿着。”
浪子下意识地摇头。
“我不会用。”
“你不用会。”金币说,“你只要别逞强。”
浪子一噎。
“我什么时候逞强过?”
金币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并不锐利,却让浪子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好吧。”他妥协,“就算我拿着。”
“可我真的不会用。”
金币把布球推到他面前。
“我教你。”
浪子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金币点头。
她站起身,绕到浪子那一侧坐下。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近到浪子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很干净的气味。
金币伸手,把布球放进浪子掌心。
“先别急着激活。”她说,“你先感受一下。”
浪子低头。
布球触感很轻,却并不柔软,像是内部藏着某种不易形容的重量。
“它不会主动攻击。”金币继续,“更多是防护和引导。”
“当你感到危险、但还没到必须出手的时候,它会先回应。”
浪子皱眉。
“如果我根本感觉不到?”
“那是因为你还没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金币说。
她伸出手,覆在浪子的手背上。
动作很自然。
像是在校正某个错误的姿势。
“别想着‘用它’。”她低声说,“想着‘让它帮你’。”
浪子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一拍。
“……你这是在教我冥想吗?”
金币轻笑了一声。
“算是吧。”
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
反而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感觉到了吗?”
浪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什么感觉?”
“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人在旁边,但没有靠得太近。”
金币点头。
“那就对了。”
她这才松开手。
“它不会替你做决定。”她说,“但能让你多一条退路。”
浪子看着掌心的布球,神色变得复杂。
“你明明可以自己留着。”
金币看着他。
“我现在不需要。”
“可你们需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给人反驳的余地。
浪子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把布球小心地收进衣袋里。
“……我会还给你的。”
金币笑了。
“等事情了结束再说吧。”
第515章 元凶
凌晨一点半。
窗外的雪又开始在下了,却已经不像白天那样明亮。
路灯把积雪照成一层昏黄的灰白色,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又被夜色重新覆盖的旧痕迹。
房间里很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被窗帘挡了一半,只在地板上留下模糊的轮廓。
安德鲁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团几乎把自己裹成球的被子。
“艾什莉。”
没有回应。
被子里只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伸手,拉住被角,往下一拽。
“起床。”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
“……再五分钟。”
安德鲁面无表情。
“你已经用掉我的两次耐心了。”
被子纹丝不动,甚至还往里缩了一下。
安德鲁叹了口气,绕到床另一侧,直接抓住艾什莉的手腕,把人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哇——!”艾什莉瞬间清醒了一半,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有病?!”
“凌晨一点半了。”安德鲁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按照预定的时间,我们要出门了。”
艾什莉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显然还没完全从睡意里出来。
“……你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没有。”
她又试图往后一倒,整个人往床上栽回去。
下一秒,被子被彻底掀开。
“起来了,蠢蛋。”
安德鲁说,“现在不起,等会儿在路上你会更难受。”
艾什莉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像是在和自己的困意做最后的拉扯。
最终,她认命地坐了起来。
“你这个人,”她咬牙切齿,“一点浪漫都没有。”
“这是行动时间。”安德鲁回答,“不是约会。”
“那更应该温柔一点。”她小声嘟囔,但已经开始找外套。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收拾完毕。
艾什莉一边套外套一边打哈欠,整个人还带着明显的没睡醒气息。
“我提前声明,”她说,“等这事结束,我要睡到自然醒。”
“如果你现在不走,”安德鲁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会去外面弄点雪来狠狠搓你的脸让你清醒清醒。”
楼下的街道几乎没有人。
浪子已经站在约定的路口等着了。
他今天的打扮比平时低调得多,帽檐压得很低,围巾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
整个人站在路灯投下的光影交界处,看起来像是刻意避开了最亮的地方。
“你们怎么这么慢?”他有些不满的说道。
“她赖床了。”安德鲁回答得很干脆。
艾什莉立刻反驳:“是你拉人方式太粗暴。”
浪子没接这茬,只是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走过去。”
“不开车?”艾什莉问。
“不用。”浪子说,“又不远,再说了开车动静有点大。”
三人开始徒步。
雪在脚下被踩出轻微的声响,夜风从衣领钻进来,让人彻底清醒。
空气很冷,却很干净,像是把白天所有杂音都过滤掉了。
走了一段之后,艾什莉忽然注意到浪子的状态有些不一样。
他走得很稳,步伐刻意放轻,右手始终放在外套内侧,像是在护着什么。
这和他平时那种随意懒散的姿态完全不同。
“你揣了什么?炸弹?”她忍不住问。
浪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别大声。”
“我也没喊啊。”艾什莉压低声音。
“这里声音传得远。”浪子说,“而且你不需要知道。”
艾什莉撇嘴。
“神神秘秘的。”
安德鲁看了浪子一眼,没有追问。
他们很快到了公园外围。
白天人来人往的公园在夜里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长椅上覆着薄雪,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站立的影子。
浪子带着他们再一次绕到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栋看起来几乎要被遗忘的旧房子立在那里,墙皮脱落,窗户半封,门口连路灯都没有。
浪子停下脚步,低声说出暗语。
门内很快传来回应。
下一秒,地面传来轻微的机械声,一块不起眼的地板向下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通道。
热气、灯光、人声。
属于地下世界的气息迎面扑来。
艾什莉下意识眯了下眼。
“每次看到这个,”
她小声说,“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另一个城市。”
“因为确实是。”浪子回答。
哪怕是临近收摊了,地下黑市也比想象中要热闹。
但那种热闹是压低的、克制的。
人流在昏暗的灯光下缓慢移动,摊位一排排铺开,古董、杂物、真假难辨的东西被随意摆放着。
三人没有靠近。
他们站在稍远的位置,像是普通的旁观者。
“那边那个就是,我上次就是找他买的。”浪子低声说。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并不起眼的摊位。
摊主看不清年纪,帽檐压得很低,摊子上摆着几件古董,看起来真假掺半。
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交易高峰。
几乎没有人停下来。
那人偶尔抬头,看一眼时间,又低头整理摊位,时不时唉声叹气一下。
动作带着明显的“准备收摊”的意味。
艾什莉皱眉。
“生意这么差?”
“正常。”浪子说,“真正要买的,早就买完了。”
他们耐心地等着。
终于,那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收拾东西。
古董被一件件塞回包里,动作不急,却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
他从摊位后方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灰色的长袍。
布料普通,没有任何装饰。
却在地下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
那人熟练地把长袍披在身上,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准备离去。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三人皆是一愣。
那件长袍他们可太熟悉了。
那不是普通的衣服。
那是——
圣教低级人员的制服。
没有徽记,却不可能认错。
看来,盗窃博物馆的幕后元凶已经出现了。
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还是老朋友了。
艾什莉低声骂了一句。
“……又来?”
第516章 送货上门?
他们没有立刻行动。
灰袍人离开摊位时,黑市已经进入散场阶段。
大多数摊主都在收拾货物,动作仓促又疲惫,空气里混杂着金属、灰尘和廉价香料的味道。
人群的密度反而比高峰时更高——急着离开的、想做最后一单的、单纯找出口的,全都挤在一起。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想要消失是很容易的。
灰袍人却并不急。
他背着包,沿着通道慢慢往出口走,步伐松散,甚至有点拖沓。
路过几个摊位时,他会下意识地扫一眼,但目光并没有停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再做成任何交易。
那种状态很微妙。
不是警惕,也不是刻意掩饰,而是一种近乎“下班”的松懈。
“他没卖出东西。”艾什莉低声说。
浪子点头:“而且他并不在意。”
这点很重要。
如果那一批文物真是圣教体系内的东西,那么携带者理应更谨慎一些。
但眼前这个人,反而像是完成了一次失败的差事,准备回去交差。
或者——回去把问题交出去。
他们保持着距离跟随。
浪子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融进人流里;安德鲁走在稍靠外的位置,视线始终落在灰袍人的肩线和背包上;艾什莉则不时扫视周围,确认有没有反向观察的目光。
没有。
至少在黑市内部,没有人注意到这场跟踪。
灰袍人出了入口。
冷空气骤然灌进来,地下那种浑浊的气味被迅速冲散。
地面覆着一层薄雪,已经被踩得发硬,发出轻微的脆响。
灰袍人站在出口外,明显愣了一下。
他伸了个懒腰,仰头吐出一口白气,又打了个毫不遮掩的哈欠,整个人显得极其疲惫。
然后,他没有抬手叫车。
这个动作让三人同时放慢了脚步。
在这个时间点,从黑市出来的人,大多会选择打车离开。
尤其是携带货物的摊主,很少有人愿意徒步穿过夜里的城区。
灰袍人却只是拉紧了围巾,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住得不远。”浪子低声判断,“或者,他不在意被人跟踪?”
这两种情况,哪一种都不让人放心。
“其实我感觉应该是没钱打车,毕竟看样子他今天一单都没卖出去。”
一直不说话的艾什莉冷不丁的补了一句,然后被安德鲁和浪子同时投以嫌弃的目光。
他们继续跟着。
街道逐渐变得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灰袍人的步伐依旧松散,偶尔还会踢开路边的积雪,看起来没有任何戒备。
走了大约十分钟,艾什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条路……”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有点眼熟?”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认出来了。
前方街角的便利店、半旧的公交站牌、还有那块被雪半掩的指示牌——这些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标。
这是公司附近的区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安德鲁下意识地重新评估了距离和环境。
如果灰袍人的目的地真在这里,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方向不对劲。”艾什莉说得很轻,却很确定。
浪子的表情彻底收敛起来。
“这么巧?”他说,“还是说他在监视金币?”
灰袍人还在往前走。
公司的轮廓已经在远处显现出来,高层建筑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冷而清晰。
但他没有靠近正门。
在距离公司正门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忽然拐进了公司旁边的一条侧巷。
那条巷子很窄,一侧是公司外围的附属建筑,另一侧是老旧的围墙。
尽头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平时几乎不会有人经过,只有保洁人员偶尔使用。
“这么晚了还敢走小巷?胆子挺大啊这家伙。”
艾什莉不咸不淡的点评了一句。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需要防备他这种人呢?”浪子有些不屑的说道。
没理会后面这两个活宝的插科打诨,安德鲁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在这里动手。”他说。
浪子点头,没有异议。
他们在巷口停下,确保周围没有行人,也没有监控的直视角度。
监控倒是有一个,但是那是金币公司的监控。
灰袍人已经走进巷子,背影被路灯切割成断断续续的影子。
这条巷子不算太长,他很快就能走出去。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个可以拖延的场合。
时间暂停发动的瞬间,世界被粗暴地按下了静止键。
雪停在半空,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凝固的线。所有声音消失,只剩下心跳在耳边轰鸣。
安德鲁向前冲去。
每一步都清晰而沉重。
体力的消耗立刻显现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身体,让四肢变得发沉。
但距离足够近,他没有浪费任何一步。
枪口顶上灰袍人的后颈。
时间恢复流动。
“别动!”
安德鲁的声音低而冷,“你的脚步最好慢一点,不然我的子弹可比你快!”
灰袍人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家伙怎么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你——”
惊慌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的肩膀下意识地绷紧,手往腰侧摸去,显然随身带着武器。
这一刻,浪子已经出手。
飞刀几乎没有声音,只是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刀锋精准地贯穿了灰袍人的手臂,避开要害,却彻底破坏了他反抗的可能。
惨叫还没完全出口,就被跑来的艾什莉的的绳子堵住了嘴。
半透明的绳索在她的手中中成形,迅速缠绕上灰袍人的手腕、肩膀和膝弯,动作熟练而高效,显然早就预判了这一幕。
灰袍人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浪子一步上前。
枪托落下。
干脆利落。
灰袍人彻底昏死过去。
安德鲁这才退后一步,胸口起伏明显。
“……还是不太习惯。”他说。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绳索加固了一圈。
他们迅速把人拖进巷子更深的阴影里,确认没有暴露在街道的视野中。
浪子检查了一下灰袍人的呼吸和脉搏。
“完美的偷袭。”他说,“看来我们可以在这个家伙身上榨出不少东西。”
浪子满意的点点头,掏出手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安娜小姐,劳烦叫你的助手下来开个门。在公司西侧的清洁小门这里~】
不到一分钟,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
浪子愣了一下。
出现在门口的,居然是金币。
她显然是临时出来的,外套随意披着,表情却并不意外。
目光在三人和地上的人之间扫了一圈,她轻轻扬了扬眉。
“哟?效率还挺快。”她笑着说。
浪子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袍人,语气懒散,却带着明显的不耐。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老天爷也不打算放过他。”
“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517章 清凉饮料
他们把人拖到地下三层的时候,灰袍人依旧没有醒。
电梯门打开,冷白色的灯光铺下来,像是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过滤掉了。
靶场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来得多了,就没什么需要额外打量的地方。
他们随便选了一个靶场。
浪子单手拎着那个家伙,推开了靶场厚重的安全门,直直将其带到了那个枪靶旁边。
安德鲁则是从一旁的休息区中拿了一把金属的椅子,跟在浪子的身后。
金币和艾什莉两个女性就在一旁看着。
安德鲁把金属椅拖到位,脚尖轻轻一勾,确认四个固定点都在预设范围内。
“放这里。”他说。
浪子照做,把灰袍人按上去。
昏迷中的人几乎没有反应,头歪向一侧,手上的伤口还在缓慢的流血,衣服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艾什莉上前,熟练地解开绳索,然后重新将这个家伙绑在了金属椅上。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交流。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已经达成了默契。
椅子被拖向靶位旁边。
不在正中央,也不刻意避开。
只是刚好在那里。
靶子安静地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是早就习惯了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灰袍人被放在这种环境里,哪怕还没醒,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暗示。
做完固定,浪子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呼吸。
“看起来这家伙睡眠质量挺好的。”他说。
金币站在稍远的位置,看了一眼时间。
“那正好。”她语气平常,“不用急。”
艾什莉这时候才拍了拍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我有个不错的点子。”
金币偏头看她:“什么?”
“我需要一个水桶,你有吗?”
水桶?现在?我吗?
金币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随即失笑。
“我这儿可没那种东西。”她说,“楼梯间一般会有保洁推车。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行。”
艾什莉答应得很快,转身就跑。
脚步声消失在靶场门外。
浪子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要水桶干嘛?”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己都有点摸不准艾什莉的心思。
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椅子上的灰袍人身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预演几种可能性。
哪一种都不算温和。
金币没有插话。
她只是轻轻靠在墙边,像是在观察一场已经排好顺序的流程。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比刚才更急。
然后是艾什莉明显带着挫败感的喊声。
“安德鲁——!”
安德鲁闭了闭眼,转身出去。
艾什莉有些狼狈的站在门口,满脸的委屈。
“.......你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安德鲁满脸的头疼。
艾什莉倒也没说什么,直接拉着他往厕所的方向跑。
两人来到厕所门口,艾什莉才放下了手。
安德鲁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艾什莉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我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我已经把水装好了。”她说。
“然后呢?你自己拎过去啊?”
“我抬不动。”
艾什莉指了指厕所的门。
“你进去帮我拎出来。”
安德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女厕所。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你打算让我进女厕所?”
“就帮我拎出来。”艾什莉说得很自然,“反正现在也没人。”
“你就不能少装点?”
“不行。”她拒绝得非常干脆,“不够用。”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理性上,这里是盟友的公司内部、深夜、地下三层,没有任何实际风险。
但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还是让他站在原地没动。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近一步,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拜托。”
声音放得很轻。
安德鲁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就这一次。”
他带着某种壮烈的神情,走入了女厕所。
水桶放在厕所门口,已经装满了水,表面还在晃。
他拎起水桶的一瞬间,肩膀明显一沉。
重量远超预期。
“……你是打算淹死那个家伙吗?”
“那倒不是,不过这一整桶水确实是为他准备的。”
他们把水桶带回靶场。
浪子和金币同时看了过来。
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艾什莉从包里掏出了一大包薄荷糖。
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在靶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薄荷糖被一股脑倒进水里。
清凉而刺鼻的气味迅速扩散开来。
浪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侧头低声问安德鲁:“她一直都这样?cosplay中世纪女巫吗?”
安德鲁看着艾什莉认真搅水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她喜欢就好。”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说服自己。
艾什莉盯着水桶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等。”
她又跑开了。
这次去的是靶场深处。
那里有专门用来模拟低温环境的区域,他们平时练枪的时候偶尔会用到。
几分钟后,她拖着一小箱人造雪,又抱了一袋冰块回来。
冰块被倒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造雪随之落下,很快在水面化开。
整桶水看起来清澈、干净,甚至有点像随手准备的冷饮。
如果忽略那股已经冷得刺眼的薄荷味。
灰袍人依旧昏迷着。
他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艾什莉把水桶放在一旁,拍了拍手,像是终于完成了准备工作。
“好了。”
浪子看了一眼那桶水,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罕见地没有评价。
金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
“你这算不算……私人兴趣?”
艾什莉想了想。
“不算,只是个人的恶趣味。”
安德鲁站在一旁,没有靠近那桶水。
看起来尝一口应该会非常的刺激。
“我先为这个家伙默哀几秒,你们随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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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清醒
灰袍人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那种骤然刺进骨头里的寒意,也不是被风迎面吹来的那种清晰的低温,而是一种更糟糕的、无法界定来源的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不是覆盖,而是贴合。
顺着脖颈往里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滑,速度并不快,却没有任何停顿,毫不留情地侵入每一寸神经末梢。
那不是单点的刺激,而是扩散的。
冷意像水一样蔓延,却比水更黏,更难甩开。
随后,是气味。
薄荷。
浓得几乎带着刺激性的薄荷味,毫无预兆地冲进鼻腔,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强行占据了整个呼吸通道。
那气味太干净了。
干净到反而让人本能地产生排斥。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剧烈的呛咳直接撕裂了他的喉咙。
“咳——咳咳咳——!”
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意识也在这一连串咳嗽中被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一片模糊。
水顺着睫毛不断往下滴,冷得发痛,刺得眼眶发酸。
他下意识地眨眼,却只是让更多的水滑进眼角,带来更强烈的刺激。
大脑还没来得及拼凑出完整的场景。
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颤抖。
剧烈而失控的颤抖。
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随即又迅速失去力气,像是被人突然按进冰水里,却又没有完全浸没。
那种状态更糟。
寒意不是一次性淹没,而是一点一点地啃噬。
慢。
但又该死的持久。
无法判断什么时候结束。
“咳……咳咳——!”
他想低头。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立刻被现实否决。
脖子动不了。
不是僵硬,而是被某种外力明确地限制住了。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视线在不断抖动中勉强聚焦,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牢牢地绑在一张椅子上。
金属椅。
这个判断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椅背紧贴着脊椎,寒意被金属放大,毫不留情地贴着身体传导。
绳索勒在手腕和胸口。
不是粗糙的那种,却异常坚固。
湿透了。
冷得像是直接嵌进了皮肤里。
他下意识地绷紧手臂,立刻感受到束缚随之收紧,明确而清晰地告诉他——挣扎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开始快速地扫视四周。
视线仍然不太稳定,场景在眼前轻微地晃动,但轮廓已经逐渐清晰。
空旷。
开阔。
前方是被划分出来的区域,线条清楚,距离分明。
有隔断。
有固定的位置。
他的视线停住了。
这个布局……
像是某种记忆被强行翻了出来。
有点像枪店后面附带的那种试枪靶场。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下一秒便被他自己否定,又在更下一秒被确认。
靶场。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冰,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呼吸明显一滞。
而就在他试图强行调动身体、想要挣扎的那一瞬间——
又一阵水迎头泼了下来。
这一次更准。
水直接砸在脸上,冲击力不大,却足够让他短暂失去方向感。
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沿着鼻梁滑落,灌进领口。
冰冷得让人一瞬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薄荷味彻底爆开。
不再只是气味。
而是刺激。
“呃——!”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本能地想要躲避,却立刻被绳索死死拉住。
椅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金属响。
震动沿着椅腿传回身体,让那股寒意显得更加真实。
艾什莉把空了一半的水瓢放回桶里。
动作很轻。
甚至可以说是随意。
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并不费力的小事。
“醒了?”她问。
语气平静。
没有威胁。
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灰袍人喘得厉害。
喉咙被薄荷刺激得发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空气仿佛变得异常锋利。
他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地眨眼,一次又一次,试图把糊住视线的水挤出去。
冷。
太冷了。
不是单纯的温度问题。
而是那种带着刺激性的冷,贴在皮肤上,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它不让人适应。
也不给人缓冲。
思考变得异常困难。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先是手指。
然后是手腕。
再到整个上半身。
牙齿开始轻微地打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碰撞声。
“……你们……”他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想干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
安德鲁站在艾什莉身旁,双手抱臂。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某个固定点上,没有移动,像是在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
浪子靠着墙。
姿态放松,表情冷淡。
看起来像是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实验。
金币站得更远一些。
位置不显眼,却足够看清全局。
她的神情平静,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像是在确认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艾什莉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辜。
“只是帮你清醒。”她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随后蹲下身。
视线与灰袍人齐平。
距离被刻意拉近。
“你刚才睡得太沉了。”
灰袍人的瞳孔微微放大。
恐惧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被一点点确认。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立刻感受到椅背顶住脊椎。
这个动作显得笨拙而徒劳。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得很快,语速明显失控,像是生怕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更糟的事情,“我只是个卖货的——”
艾什莉没有反驳。
她只是伸手,从水桶里舀起一勺水。
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冰块在水面轻轻碰撞,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声响。
这个声音在靶场里显得异常突出。
灰袍人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只勺子。
他的注意力被强行集中在那一点上。
本能在疯狂示警。
“等等。”他的声音发紧,几乎是在挤出来,“你们不能——”
水没有泼在他的脸上。
甚至没有泼到躯干。
但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惨叫了一声。
水直接泼在了他受伤的那只手臂上。
薄荷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
冰冷的液体沿着皮肤蔓延,毫不留情。
水流甚至碰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刺激在那一瞬间被放大。
整条手臂瞬间绷紧,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呃啊——!”
惨叫声在靶场里回荡。
短暂,却足够刺耳。
“别乱动。”艾什莉说。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乱动的话,水会洒得到处都是。”
这句话没有威胁的语调。
却比威胁更有效。
灰袍人的呼吸彻底乱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他几乎是在喊,“那东西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带出来——”
浪子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
声音不高。
却压得很稳。
灰袍人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浪子。
就在这一瞬间。
艾什莉已经把第二勺水泼在了他的脖子上。
冷意顺着锁骨迅速蔓延。
薄荷味贴着喉咙炸开。
他的声音直接被截断。
只剩下急促而混乱的喘息。
“……停……”他几乎是在哀求。
艾什莉却已经收回手,站了起来。
她把勺子放回桶里。
动作明确。
没有继续。
这一刻的停顿,比继续泼更折磨。
灰袍人剧烈地发抖。
水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寒意没有消退。
反而在皮肤表面停留、渗透。
一点一点。
慢慢变成一种持续的、无法忽视的折磨。
“你看。”艾什莉说。
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真的很克制了。”
浪子侧过头,低声对安德鲁说了一句:“她真的没动真格?”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这不是暴力。
但比暴力更难承受。
灰袍人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一点,被冷水、薄荷,以及无法预判的下一步侵蚀。
“我们不着急。”金币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你可以慢慢想。”
她的目光落在那桶水上。
“反正,那桶水的材料又不难搞。”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灰袍人的呼吸彻底失序。
他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一次会很快结束的审讯。
而是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清醒着的折磨。
而那桶水,就放在旁边。
安静。
冰冷。
里面大概还剩下四分之三的量。
正静静等待着。
第519章 标记
相比于酷热,严寒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灰袍人坐在椅子上,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薄荷水顺着衣服往下滴,落在靶场地面,混着一点点人造雪的残渣,很快摊开成一滩湿痕。
空气里全是薄荷味。
清凉、刺激、过分干净。
干净到让人无处躲藏。
艾什莉没有立刻继续。
她站在水桶旁边,看着灰袍人,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
——他确实醒着。
不是那种半昏半醒的状态,而是彻底被拉回意识里,被迫感知温度、气味、疼痛,还有时间流动。
“名字?”她说。
没有铺垫。
灰袍人抬起头,嘴唇发白,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问题。
“……里、里恩。”他声音嘶哑,“里恩·霍尔。”
安德鲁下意识抬了下眼。
浪子没动。
金币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艾什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做什么的?”
“跑、跑货。”里恩急促地呼吸着,“我只是负责售卖的。”
“谁的货?”
“……他们的。”
这个回答让空气微妙地一滞。
艾什莉没有立刻泼水。
她只是歪了歪头。
“他们是谁?”
里恩张了张嘴。
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
不是犹豫。
更像是……在脑子里翻找。
“我……见过一个人。”他说,“戴帽子,很高,声音很低。”
“男的?”
“是。”
“长什么样?”
里恩努力眨了下眼。
“……看不清。”
“完全看不清?”
“他、他当时站在背光里。”里恩的语速越来越快,“我只记得他戴着手套,黑色的。”
艾什莉看了安德鲁一眼。
安德鲁轻微地摇了下头。
她回头,重新舀起一勺水。
“那这个人,是不是给了你货?”
“是!”
水没有落下。
艾什莉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里恩几乎是喊出来的,“港口附近的仓库。”
“哪个仓库?”
“——第三个。”他说,“蓝色棚顶的那个。”
浪子动了一下。
“港口第三仓库.......”他说,“那地方现在是空的。”
浪子诈他的。
里恩愣了一下。
“……不,不是空的。”他说得很急,“我进去过。”
“你进去的时候,见到的还是这个人?”
里恩点头。
“还是他。”
“还是那个‘戴帽子、戴手套、站在背光里’的人?”
里恩张了张嘴。
这一次,停顿明显更长。
“……不。”
空气彻底静了。
艾什莉的手腕动了一下。
水泼下去。
不多。
只是一小勺,精准地落在里恩的肩膀上。
冰冷立刻沿着锁骨往下钻。
他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吸气声。
“那是谁?”艾什莉问。
“是……是个女人。”里恩声音发抖,“穿浅色衣服,头发很短。”
“你刚才说是男人。”
“上,上次确实是个男的!听声音也得有个四五十了!”
艾什莉又舀了一勺水。
“你确定你不是在编故事?”
“我没有!”里恩几乎是哭出来的,“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水还是落下了。
这一次在他的手腕。
薄荷水顺着指缝流下,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你告诉我。”艾什莉语气不变,“你到底见到了谁?”
里恩大口喘着气。
“我见到的……是他们派来的人。”他说。
“解释清楚。”
“我每次交易,只负责接货。”
他说得很乱,却异常肯定。
“我们之间的联络全是靠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塞进我口袋里的纸条的!”
“你不觉得奇怪?”
“我觉得!”里恩几乎崩溃,“可我不问!”
浪子终于直起身。
“为什么不问?”
“......这能赚钱,我自然不会砸我的饭碗。”
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慢慢把勺子放回桶里。
“继续。”
里恩咽了口唾沫。
“第一次,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他说,“第二次,是个女人。第三次……第三次我见到的是个学生。”
这一次,安德鲁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学生?”金币问。
“一个.......估摸着是高中生吧?”里恩声音发虚,“穿着校服。”
“你确定?”
“我确定。”他说,“他还背着书包。”
艾什莉盯着他。
“你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当然好奇为什么会是个孩子出现在这里!”里恩崩溃地喊,“可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金币问。
“我不知道。”里恩摇头,“他看着我,就像早就认识我一样。”
艾什莉重新拿起水勺。
“所以你就把钱交给了一个学生?”
“我没得选!”
水泼下去。
这一次,是脖子。
里恩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牙齿撞在一起,发出清晰的声响。
“你在撒谎。”艾什莉说。
“不!”里恩喊得嗓子都哑了,“我说的是真的!”
“那为什么同一个环节,来的人每次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
艾什莉继续泼。
不是连续的。
而是一次、停一下。
每一次停顿,都是让冷意在皮肤上慢慢扩散。
里恩的声音逐渐变得不连贯。
“我……我没看清他们的脸。”他说,“他们每次都戴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帽子,有时候是面罩,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可你还是记得他们的样子?”
“我记得的是感觉。”里恩几乎是在哭,“他们看我的眼神,一样。”
这句话让艾什莉停住了。
“什么眼神?”
“像是……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出现的样子。”
拷问继续了很久。
时间被拉得很长。
问题来回重复,却总是落在同一个结果上——
灰袍人没有隐瞒。
他说得每一句话都能对上时间、地点、流程。
但所有“人”的描述,却像是被故意打散了一样。
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外形。
唯一相同的,只有那种“被选中”的感觉。
到后来,里恩已经冷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艾什莉终于停下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看起来你没有撒谎。”她说。
这句话反而让里恩愣住了。
“……那你们为什么……”
艾什莉没有回答。
她把水勺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问题不在他。”她说。
安德鲁点了点头。
浪子低声骂了一句。
金币没有参与他们的交流。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某个角落。
那件灰色长袍,被随手丢在那里。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布料很厚,内侧却缝得异常细致。
金币的手指在兜帽内侧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图案。
不是绣上去的。
而是用某种方式,贴在布料上,几乎与颜色融为一体。
她把兜帽翻出来。
那是一个面具的轮廓。
线条简洁,眼部空洞,嘴角上扬。
像笑,又不像。
金币的动作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标记。
靶场里,冷白色的灯光落在那张“面具”上。
“……诸位。”她低声说。
大家都目光聚焦到了金币的身上。
她将那个标记翻了出来,展示在了几人面前。
”主教·假面的标记。“
第520章 练枪
大家的目光投向了金币。
包括还被绑在椅子上的里恩·霍尔。
他已经不怎么抖了。
不是因为适应了,而是单纯没什么力气再抖。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层层往里压,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在刻意节省力气。
金币把兜帽里的标记翻出来之后,靶场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那不是空白。
而是一种正在被迅速消化的信息空档。
“假面……”浪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疑问。
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主教之一。”
金币把长袍随手搭在一旁的台子上,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
“主教当中的自由人,要么是自作主张,搞点经费。”
“要么........”
“什么?”艾什莉皱了下眉。
“是祭司派发的任务。”金币说,“假面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古董,只是顺手将他目标之外的东西一起偷走当作掩护了。”
”至于多的文物,直接让替死鬼去换点钱了。“
她的视线落在里恩身上。
“就像这个家伙。”
里恩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还有人会再看向他。
“我、我真的把知道的都说了。”他说,声音发虚,“你们问的,我都回答了。”
没人立刻接话。
安德鲁站在稍靠后的地方,双手抱臂,目光沉着。
他没有再看里恩,而是在脑子里快速整理刚才那一连串信息。
不同的人。
同一个环节。
一致的“被选中”感。
如果这不是谎言,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个“假面”,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固定的“人”。
“他一直通过变换容貌隐藏身份,哪怕是为他办事的人。”
金币点了下头。
“假面最擅长这个。”她说,“你看到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希望你看到的形象。”
艾什莉安静了一瞬。
“那这家伙……”她看向里恩,“真的只是个跑腿的?”
“是。”金币回答得很干脆,“而且是被用完就可以丢掉的那种。”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
直接砸在里恩的意识里。
“不、不至于吧……”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我配合得这么好,总该……”
浪子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却冷得毫不掩饰。
“你觉得你现在的价值在哪?”他问。
里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已经说完了。
说得非常彻底。
时间、地点、流程、接触方式——全都对得上。
也正因为这样,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没有筹码了。
“那你们……能不能放了我?”里恩声音发颤,“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可以消失,我——”
浪子没等他说完。
“你知道的都说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那你就没用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里恩的脸色彻底变了。
“等等——!”
浪子已经转身,朝金币那边走去。
“你要回办公室?”他问。
金币点头。
“我要确认假面最近的活动记录。”她说,
“我陪你一起吧。”浪子说得很自然。
金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你们俩。”浪子在离开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这边交给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椅子上的人。
“自行处理。”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
却像是给一件事情盖了章。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
但靶场里,少了两个人之后,空间忽然显得空旷了不少。
里恩的呼吸变得更急了。
“你们不能——”他说,“你们不是说我没撒谎吗?!”
艾什莉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是啊。”她说。
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你确实没撒谎。”
这句话没有安抚作用。
反而更让人恐慌。
“那你们为什么还——”
安德鲁终于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冷,却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已经做完判断的平静。
“正因为你没撒谎。”他说,“才更麻烦。”
“你知道的,远远还不够你活命。”
里恩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艾什莉这时候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件灰袍。
“这个标记。”她说,“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里恩愣了一下,迟疑地摇头。
“不、不知道。”他说,“我拿到的时候就有。”
艾什莉翻动着布料。
她的动作很细。
不是检查外侧,而是顺着内衬一点点摸过去。
然后,她停住了。
“安德鲁。”她抬头。
安德鲁走过来。
“你看。”她把兜帽内侧翻给他看。
那枚面具标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
“不是绣的。”安德鲁说。
“嗯。”艾什莉点头,“是贴上去的。”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
那东西纹丝不动,却能看出边界。
里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听懂了语气。
那不是在讨论“要不要”。
而是在确认“怎么做”。
“不……不至于吧……”他声音发抖,
“我真的只是个中间人……我可以继续帮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去打听——”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地点、时间、动静。
以及——
怎么结束得最干净。
艾什莉把长袍放到一旁,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里恩,又看了一眼靶位。
“你在想什么?”她问安德鲁。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
“他活着,只会是风险。”他说。
这是结论。
不是情绪。
艾什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靶位前。
那些纸靶安安静静地立着。
弹孔重叠。
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当作终点。
“那我呢?”她问。
安德鲁看向她。
“你?”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艾什莉指了指靶位,又指了指椅子上的人。
“我最近不是一直在练枪吗?”她说,“正好。”
他看着她。
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确定?”他问。
艾什莉歪了歪头。
“你不是说过吗?”她说,“实战,才是最好的训练。”
里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
声音在靶场里炸开。
但没有人回应他。
安德鲁缓缓点了下头。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那就练练吧。”
第521章 假面
电梯在顶层停下的时候,浪子先一步迈了出去。
这一层的灯比下面暗得多,亮度被刻意压低,像是默认这里发生的事情不需要被看得太清楚。
走廊很短,尽头就是那间办公室,玻璃隔断后面是整座A市的夜景。
金币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件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外套。
“他们两个估计还得磨一会儿。”
浪子边走边说,“按照艾什莉刚才那状态,看着不像会立刻收手的。”
“她心情不错。”金币说,“心情好的时候,动作会慢一点。”
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夸她还是在替那人默哀?”
金币没接这句话,只是伸手刷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了大半。
这里和地下三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金属回音,没有水声,也没有那种怎么都散不掉的寒意。
只有恒温系统低低运转的声音,安静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金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在她移动鼠标的瞬间亮起,熟悉的界面浮现出来。
浪子没凑过去。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腿一翘,整个人往后一靠,姿态松得不像是在讨论什么危险人物。
“你说他们要是现在上来,”他说,“看见我们俩这么悠闲,会不会觉得自己在下面忙活得有点不值?”
金币一边登录系统,一边淡淡回了一句:“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更想吐槽你。”金币说。
浪子笑了一声。
“那倒也是。”
验证界面一层层弹出。
圣教的软件界面一向不算友好,设计得像是专门给不想让人久看的东西用的,配色压抑,信息密集。
金币却显然很熟悉。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她直接调出了区域筛选。
A市。
任务栏刷新。
条目不算多,但也绝对不是空白。
浪子的表情收敛了一点。
“你在找什么?”他说。
“圣教的任务模块。”金币说,“我看看有没有发布什么任务。”
她开始往下翻。
动作不快,但每一条都会扫一眼。
浪子原本只是随便看着,直到她的手指停住。
“你过来一下。”金币说。
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浪子这才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他站得很近,却没有刻意前倾,只是低头看向屏幕。
那条任务被点开。
执行者那一栏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简单的标记。
No.4
浪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编号……”他拖长了语调,“这是什么意思?四号?”
“不是你那种编号。”金币说。
“我也没说是我那种。”浪子笑了下,“只是觉得这家伙挺不爱露脸。”
金币偏头看了他一眼。
“圣教内部,主教级别不用名字。”她说,“用No.。”
“后面的数字呢?”浪子问。
“排名。”金币回答得很快,“综合排序。”
浪子盯着那个“4”。
“那这可就巧了。”他说。
金币点了点头。
“排行第四。”她补了一句,“那就是假面。”
这次他们没有同时开口。
反而都安静了一下。
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浪子伸手在屏幕旁边点了点。
“所以这家伙是真的在A市。”他说,“而且还懒得隐藏自己的编号。”
“他哪里需要隐藏。”金币说,“看见的人,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她把任务详情完整展开。
内容并不多。
要求是要从A市最大的博物馆内盗窃一些特殊文物,至于是什么文物就得私信才能知道了。
金币继续往下翻,但没再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目前只能确认这一点。”她说,“假面在A市。”
“但在哪,不知道。”浪子接话。
“他的动向被隐藏了。”金币点头。
浪子靠回椅背。
“那我们现在算是——知道了一个很有用、但暂时没法用的信息。”
“差不多。”金币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节奏明显轻快得多。
门被推开的时候,艾什莉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你们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她探头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地下三层判若两人。
“我们刚把后续交代完呢。”
安德鲁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门关上。
“处理完了?”金币问。
“嗯。”安德鲁点头,“你的人已经接手那个倒霉蛋了。”
艾什莉已经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说真的,”她晃了晃腿,“刚才那几枪手感挺好。”
浪子看了她一眼。
“你这语气,听着不像是在谈工作。”
“那是因为我心情好。”艾什莉说,“最近练习总算没白费。”
安德鲁没参与这段对话。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屏幕。
“你们查到哪了?”他问。
金币把界面往前推了推。
“确认我们的目标了。”她说,“假面,No.4。”
安德鲁“嗯”了一声。
“至少说明他说的那部分是真的。”
“但也就到这里。”浪子补充,“我们现在只知道他在A市。”
艾什莉眨了下眼。
“那听起来挺亏的。”她说,“折腾这么一圈,只换来一个‘在本市’。”
“有总比没有好。”金币说。
她关掉了界面。
安德鲁沉默了一下。
“地下那个……”他开口。
浪子抬手打断他。
“已经没用了。”他说得很随意,“但他提过一个仓库。”
艾什莉立刻来了精神。
“就是他说的那个?”她问,“听着挺像会藏点东西的地方。”
“是不是他说来拖时间的,”浪子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线索。”
金币想了两秒。
“那就走一趟吧。”她说。
她站起来,重新披上外套。
“至少不会比坐在这儿干等更糟。”
第522章 蓝顶仓库
凌晨四点的港口,温度比城市里低得多。
风从海面吹过来,没有遮挡,直接贴着地面扫过去,卷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路灯亮着,但光线在雾气里被拉散,照不远,反而让人有种被隔离在世界边缘的错觉。
浪子把车停下的时候,引擎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熄火后,四周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安静。
“我们到了。”他说。
金币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确认了一下前方的标识。
“就是这里。”她应了一声。
艾什莉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随即又伸了个懒腰。
“这个点还在外面晃,”她打了个哈欠,“我要是普通上班族,已经在心里骂老板了。”
安德鲁关上副驾驶的门,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前方那一排仓库上。
港口的仓库在夜里看起来都差不多。
灰色、白色、锈迹斑斑,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被遗忘的盒子。
而那座蓝色棚顶的仓库,几乎不用刻意寻找。
在这一片单调的颜色里,它显得太显眼了。
“审美挺大胆。”艾什莉评价。
“或者只是当年买的时候便宜。”浪子说。
他们沿着路走过去。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显得很清晰。
靠近之后,仓库的细节慢慢显现出来——卷帘门、警示标识、侧边的通风口,还有那把挂在正门上的锁。
艾什莉伸手拉了一下卷帘门。
没有任何松动。
她低头看了看锁。
“看来他们并没有糊弄了事,这锁确实有在工作。”她说。
安德鲁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新锁。”他说,“而且看起来维护得还算不错。”
金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棚顶,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
没有明显的脚印。
没有拖拽痕迹。
没有最近搬运留下的杂乱。
一切都显得过于“干净”。
“看来正门是进不去了。”浪子说。
“那我们去侧面看看。”金币点头。
他们绕到仓库一侧。
侧门同样锁着。
锁型和正门一致,显然是统一更换过的。
艾什莉伸手敲了敲门板。
空洞的金属声在夜里显得有点刺耳。
“后门呢?”她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已经在往后走。
后门的情况没有任何改善。
同样的锁,同样的状态。
“窗户呢?”艾什莉问。
“封死了。”浪子回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
仓库侧面的窗户位置,被金属板直接焊死,连玻璃都没露出来。
“行吧。”她摊了摊手,“态度很明确。”
几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更大了。
艾什莉搓了搓手臂。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那家伙只负责‘接货’了。”她说,“这地方只要对不打算让你进来,你连进都进不来。”
安德鲁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岗亭。
“那边有人。”他说。
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岗亭里亮着灯。
几个值夜的大爷缩在椅子上,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半睁着眼,看起来更像是在熬时间。
没有紧张感。
没有戒备。
“要不要过去问问?”艾什莉压低声音。
“现在?”浪子看了眼时间。
“嗯。”她耸肩,“装迷路?”
金币摇头。
“不合适。”她说,“他们又不是负责人,只是打工的。”
“而且这个点,问不出有用的。”
安德鲁点了点头。
“真正知道情况的人,不会在夜班。”
艾什莉叹了口气。
“那我们这算什么?”她问,“踩点?”
“算确认。”浪子说。
“确认什么?”她追问。
“确认这地方没被废弃。”他说,“而且有人不希望别人随便进。”
金币补了一句。
“以及——那个人说的地点,是真的。”
这句话让气氛安静了一瞬。
这趟夜行,没有直接的收获。
但也不是毫无意义。
“所以,”艾什莉拖长语调,“今晚大概率是白跑一趟?”
浪子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强行进入方案。
撬锁、破门、切割。
每一种都意味着动静。
也意味着留下痕迹。
“不值得。”他最后说。
金币点头。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还没亮,但已经不是最黑的时候了。
“等天亮吧。”她说。
艾什莉看向她。
“等天亮干嘛?”
“天亮之后,我就有办法了。”金币回答得很自然。
“用公司的名义。”
浪子挑了下眉。
“理由?”
“临时需要一间仓库。”金币说,“问问这片区域有没有可用空间。”
安德鲁想了想。
“明白了,还能顺路打听一下这间仓库是什么情况。”他说。
“而且负责人一定会露面。”浪子补充。
艾什莉笑了。
“听起来比我想象中文明。”
金币看了她一眼。
“效率更高。”
艾什莉耸肩。
“行吧,那今晚算加班踩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蓝色棚顶的仓库。
“至少确定了,这地方确实不简单。”
浪子已经往车那边走。
“回去吧。”他说,“再待下去也没意义。”
几个人重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清晰。
引擎启动。
车灯亮起。
在转弯的时候,金币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座仓库在雾气中慢慢被拉远。
安静、封闭。
像是暂时把秘密藏得很深。
“明天再来。”她说。
没人反对。
车子驶离港口。
夜色重新吞没了那片蓝色的棚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523章 大手一挥
天亮的时候,港口的雾还没完全散。
海风裹着一股潮湿的咸味,从码头那头慢慢吹过来,把昨夜残留的冷意一点点推散。
码头办事处就在仓库区的边缘,一栋不算新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早就褪色的浅蓝色,门口挂着块写着“港区管理处”的牌子,边角已经卷起。
金币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好有两个人在喝茶。
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负责人正低头翻着文件,另一位年纪稍轻的工作人员则对着电脑打哈欠,显然刚结束夜班不久。
“早上好两位,请问这里是办事处吗?”
金币率先开口。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标准的商务口吻,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负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跟进来的几个人,目光在浪子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这么早?”他笑了笑,“来办什么事?”
“我的公司这边临时有需求。”金币走到桌前,把准备好的文件夹放下,“想在港区这边租一间仓库,短期用。”
这理由太常见了。
负责人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点头。
“是用于货物储存,还是码头的运输呢?”
“都有一点。”金币答得很自然,“最好位置安静些,安全等级高一点。”
“那得看你们预算。”负责人合上文件,伸手从一旁抽出一张港区平面图,摊在桌面上,“仓库区分成三块,这一片是老区,这一片是新建的,还有这一块……”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区域。
艾什莉站在一旁,低头凑过去看图,神情看起来相当认真——如果忽略她偶尔飘向窗外的视线的话。
“这边的仓库,进出方便,但晚上比较吵。”
负责人指了指靠近主码头的区域,“这边相对清静,不过租金高一点。”
“那这附近呢?”金币像是随口一问,指向地图上一片并不显眼的区域。
负责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这一片啊……也有人用,不过不算热门。”
浪子这时候插了一句:“不热门是指?”
“进出的人少。”负责人耸了耸肩,“有的仓库一个月也就开几次门。”
“那听起来挺适合我们。”金币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浅,像是纯粹在衡量性价比。
负责人点点头,没多想。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金币带着几个人,像是第一次来港区看场地一样,顺着地图把周围几个仓库都问了一遍。
面积、租金、用途、最近的使用情况。
问题都很普通,问得也不急,像是单纯在比较。
直到最后,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向地图角落里的那一个。
“这个仓库怎么是蓝顶的?”
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他说,“之前一次意外着火烧了,这个蓝顶是后来施工队搞错了,也就将就了。这也是租出去的。”
“有人在用?”艾什莉抬头。
“有。”负责人点头,“不过来得不怎么勤。”
“什么类型的公司?”金币问。
负责人想了想。
“没太注意。”他说,“登记的时候写的是工程相关。”
“工程?”浪子重复了一遍。
“对,材料类的。”
负责人补充,“反正不是危险品,这个区域不允许存放危险物品。”
安德鲁抬眼看向金币。
艾什莉也看了过来。
三个人之间没有交流,但彼此都明白——
这个回答,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
“那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来?”金币继续问。
“不固定的。”负责人摇头,“有时候一大早,有时候深夜,反正不吵,也不惹事。”
“听起来挺低调。”浪子评价了一句。
负责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问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可挖的东西了。
蓝顶仓库确实存在。
确实有人租用。
确实存放着货物。
但除此之外,一切信息都模糊得恰到好处。
金币合上地图,像是做了决定。
“那我们就要一间这个区域的。”她说。
负责人愣了一下。
“现在?不需要与其他人讨论一下吗?”
“嗯,不用了。”金币点头,“最好面积大一点的。”
负责人翻了翻资料,很快报了几个选项。
金币没怎么犹豫,直接选了其中一个。
“就这个。”
那是一间位置略偏,但结构完整的仓库。
一楼是大面积的存放区,层高足够;二楼是独立的休息空间,已经简单装修过,有窗,有隔间。
负责人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了一句:“这个二楼视野不错。”
金币接过钥匙,微微一笑。
“正好。”
离开办事处后,几人很快到了新租下的仓库。
门打开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
安德鲁一踏上二楼,脚步就顿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间蓝色棚顶的仓库正好在视线范围内。
正门、侧墙、装卸区,全都清清楚楚。
他一挑眉,有些意外的说着。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金币站在他身后,语气很平静。
“占个好点的位置,正好我也确实需要一个港口临时仓库。”
“顺路办了就是了。”
艾什莉趴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视角不错。”她评价,“比我想的好。”
浪子已经在一旁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伸了个懒腰。
“所以现在是盯梢时间?”他问。
金币点头。
“至少先看看有没有动静。”
安德鲁沉吟了一下,随即开口。
“那我和艾什莉留下吧。”
金币看向他。
“理由?”
“这本来就是我和她要找那些东西才捅出来的这些事情。”
“所以当然要由我们完成。”艾什莉愣了片刻,顺势接话。
浪子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挺合理。”
金币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
“可以。”
她转身准备离开。
浪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他说,“我对蹲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艾什莉冲他摆了摆手。
“放心。”她笑得很轻松,“要是真有动静,我会记得叫你的。”
浪子哼了一声,跟着金币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安德鲁、艾什莉,还有窗外那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蓝顶仓库。
“看起来像是个很无聊的任务。”艾什莉说。
安德鲁看着窗外,语气平稳。
“这种事,本来就不该热闹。”
艾什莉想了想,点头。
“那行吧。”她说,“反正最近练枪也练够了,换个方式消磨时间。”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仓库大门上。
第524章 仓库的日子
清晨的仓库,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而是介于醒与未醒之间的空白。
港口还没完全运转起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艾什莉坐在二楼窗边。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夜。
这是他们搬进来的第二天了。
沙发是从客厅区域的沙发套装里面拆出来的单人沙发,还算舒适。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间蓝顶仓库的正门。
门没开过。
灯没亮过。
甚至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啧。”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把早就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站起身活动肩膀。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肌肉有点发紧。
艾什莉走到卧室门口,没有犹豫,直接将门踢开。
她快步来到床边,摇了摇还在睡梦中的安德鲁。
“安德鲁~起床了。”
里面先是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天亮了?”
“再不亮我就要怀疑太阳被人偷了。”
她叉着腰,有些疲惫的说着。
被子被拉开一条缝。
安德鲁的头发有点乱,眼神还没完全聚焦,明显是被从深睡里硬拽出来的。
“有什么情况吗?”
他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和你睡前一模一样。”
艾什莉耸肩,“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在想什么。”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换班吧。”他说。
“正有此意。”她打了个哈欠,“轮到我睡了,你最好打起精神注意着点。”
“我会的,你先去休息吧。”
“正有此意。”
艾什莉疲惫的揉了揉眼睛,直接钻进了还留有安德鲁余温的被窝里睡了起来。
脑袋接触到枕头的一瞬间,就直接原地进行了关机的操作。
安德鲁站在床边正穿外套,见状也摇了摇头,帮艾什莉盖好了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关上了门,来到了客厅区。
客厅区的玻璃是通透的,可以完美的看清楚装卸货物的地方,拉开窗帘就又可以看见那个蓝顶仓库的门口。
清晨的仓库里,空气微凉。
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又从冰箱里拿出金币派人采买的一些速食食品,塞进微波炉。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端着早餐坐到沙发上,顺手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早间播报,画面里是A市的航拍,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受冷空气影响,A市即将迎来今年入冬以来的首次大范围强降雪,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安德鲁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
他并不关心天气。
至少现在不。
他更在意的是窗外那扇始终紧闭的仓库门。
上午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声音。
甚至连其他的仓库门口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翻了一会儿自己一路上的笔记本,又换了几个频道,让电视的声音填补空间。
偶尔站到窗前确认视野,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并没有松懈。
........
临近中午,他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向了卧室的门。
“起床吃饭。”
里面先是沉默,接着是一声明显不耐烦的回应。
“……我才刚睡熟。”
“那你更该现在起来。”
杯子被猛地拉开。
艾什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眼神凶得像是随时要咬人。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在什么名单上吗?”
“工作相关,不在私人仇恨范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你真是个扫兴的人。”
她最终还是跟着走了出来,也没有理一理她那乱糟糟的头发。
中午依旧是吃外卖。
这个年代的速食食品除了方便真的一无是处。
两人坐在地毯上吃外卖,包装盒堆了一小堆。
窗外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港口逐渐热闹起来。
“说真的。”艾什莉忽然开口,“我感觉我们真的可以在这个地方混一辈子。”
安德鲁咽下嘴里的东西,没立刻回答。
“只是暂时的,不过我保证会让你过上这种生活的。”他说。
“你这话听起来很像那种不负责的男人,毕竟你之前也承诺过好几次了。”
“那你可以现在离开。”
“我才不要。”她哼了一声,“难得有这种日子能过,而且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们两个。”
下午,金币的工人准时出现。
货车驶入仓库区,卸货的声音终于打破了长时间的沉寂。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一旁,看着工人把货物一件件搬进去。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碍事?”艾什莉低声问。
“我们确实很碍事。”
“那你要不要假装更像监工一点?”
“你闭嘴就很像了。”
她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最近胆子大了。”
“是你最近太吵了,笨蛋。”
傍晚,天色开始变暗。
云层压得更低,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今天又快过去了。”艾什莉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要是再没动静,我都要怀疑我们找错地方了。”
“对于猎人来说,当猎物不在他掌控范围之内的时候,他就变成了猎物。”
“那就是说,他就是故意让这里看起来没问题?”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在想着什么。
夜幕降临。
仓库区的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更深的夜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安德鲁看了眼时间,站起身。
“我先去睡了。”
“放心吧。”艾什莉坐回窗边,“差不多到点了我会去叫你起床的。”
他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回到房间里去。
看着安德鲁的背影,艾什莉决定逗逗这个忧郁的家伙。
“去睡吧,亲爱的~”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摆出一副坏笑的表情。
安德鲁的脚步一顿,侧过头,又用出他那无语至极的表情看向了艾什莉。
“........”
他一言不发。
“怎么?不打算给你的好妹妹一点好脸色吗?”
艾什莉故意委屈巴巴的做出一副受了伤的小表情。
“我还以为你终于愿意接纳我了。”
安德鲁沉默半晌,笑了。
“晚安,我的爱人。”
“哈!这才是我想要听的,你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第525章 一闪而过
盯梢的第五天,雪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了一种持续施压的存在。
从凌晨开始,它就没有停过。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的,拍在窗户上发出轻而密的声响;到了清晨,雪片开始变厚,落下的轨迹也慢了下来,像是天空在犹豫,却又不得不继续。
港区的路面被迅速覆盖,昨晚还勉强能辨认的轮胎痕迹很快就被填平,变成一片没有方向感的白。
可能是因为即将大雪的缘故,仓库周围显得比往常更空。
远处的集装箱区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过一遍,颜色被压低,只剩下模糊的几何轮廓。
偶尔有起重机在远处缓慢移动,钢铁结构发出低沉的声音,却被雪吞掉了一半,听起来不像工作,更像叹息。
二楼的窗户结了一层薄霜。
艾什莉靠在窗边,膝盖上搭着毯子,热水杯被她两只手捧着。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人短暂地忘记这里是临时据点,是一处不适合久留的地方。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对面的蓝顶仓库上。
第五天了。
依旧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变化。
那座仓库就像被刻意冻结在某个“合理”的状态里——门紧闭,却不显得废弃;窗户漆黑,却没有破损;门口的雪会被偶尔经过的车辆压出痕迹,却从未出现真正停靠的迹象。
“它太正常了。”
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坐在她身后不远的桌旁,正在翻看这几天的记录。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平静地回应:“过于正常本身就是异常的一种。”
“你这话听着就很让人火大。”
“我知道。”
艾什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外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在这片雪里被放慢了。
就在这时,引擎声从楼下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稳定,不急不躁,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什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安德鲁也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
一辆深色的车缓缓停在仓库门前。
车门打开,金币先下了车。
他穿着厚外套,肩线很快被雪覆盖了一层白。他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站在那里,抬手挥了挥。
紧接着,浪子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动作比金币慢了一点,像是在刻意配合他的节奏。
“他们怎么这个天气跑过来?”
艾什莉皱了下眉。
“慰问,或者不放心我们。”安德鲁说。
浪子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们的视线,表情明显僵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夸张得有点刻意的幽怨神色,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几分钟后,仓库门被推开。
冷风和雪气一并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金币一边进门一边拍着外套上的雪,语气带着点自嘲:“这地方比我想象得还冷。”
“欢迎来到现实。”艾什莉说。
金币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笑了笑:
“带了点吃的,至少让你们今天对这个地方的评价能好一点。”
浪子把另一个袋子推过去,语气却明显不太高兴:
“你们俩又不是不能照顾好自己,这么大的雪,真没必要跑这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往金币那边飘,像是担心他会觉得这趟行程不值。
金币没拆穿,只是反问:“那你为什么跟着来?”
“我——”浪子顿了一下,随即有点别扭地说,“我怕你一个人无聊。”
空气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艾什莉低头拆餐盒,假装没听见,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金币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第五天了,有动静吗?”
安德鲁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人员、车辆、货物,全都没有。”
“连试探都没有?”
“没有。”
金币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套头往后推了推,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继续耗着了。”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浪子说。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金币看向窗外那片雪白。
“在地下世界中,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发生。”
浪子撇了撇嘴:“恭喜你,总算是明白了地下世界的法则。”
“这就是你总是喜欢搞点动静出来的原因吗?”金币说。
他们又简单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热食的气味在二楼弥漫,让人产生一种短暂而危险的错觉——
好像这里只是个被雪困住的普通仓库,而不是一处盯梢点。
吃到一半,金币站起身,把外套重新披上:“我下楼看看公司的货物,顺便再规划一下下一个季度的药品出售。”
“我陪你。”浪子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金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再次关上,冷空气被隔绝在外,二楼恢复了安静。
艾什莉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含糊地说:“他们俩要是再明显一点,雪都要替他们脸红了。”
安德鲁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时间又开始变得缓慢。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棉絮包裹着,所有声音都被削弱,所有变化都显得迟钝。
安德鲁吃得不快,视线却始终在不自觉地回到对面的蓝顶仓库。
那扇窗户一如既往地黑着,没有反光,没有阴影,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细节。
他起身去拿饮料。
就在他刚刚站起来,目光还没转开的时候。
那间蓝顶仓库的窗户里,一道橘红色的光,极短暂地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持续亮起,更像是某种火焰、某种瞬间的反射。
就这样一闪而过。
“.........”
第526章 不明所以
安德鲁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到不像是“发生过”的事情,更像是大脑在寒冷与疲惫中制造出的错觉。
但他没有眨眼,甚至连呼吸都慢了一拍,视线死死钉在那扇蓝顶仓库的窗户上,像是只要多看一秒,就能逼迫现实给出答案。
窗户仍然是黑的。
没有第二次亮起,没有余光,没有反射。
雪依旧在下,窗外的一切都显得迟钝而无辜,仿佛刚才那道橘红色的光只是某种偶然的错位。
可安德鲁很清楚自己的状态。
他并不困,也没有走神。
那不是恍惚中看到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存在过的颜色。
“你怎么了?”
艾什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正低头吃饭,本来一口接一口,动作利落,结果看到安德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饮料都没拿,才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是在发呆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对面的方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刚才那边,好像有东西亮了一下。”
“有情况了?”艾什莉立刻警觉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安德鲁的视线往蓝顶仓库的方向看去。
窗户被雪遮得有些模糊,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凑得更近。
什么都没有。
窗户漆黑,边框结着霜,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异常。
“我没看到。”
她皱了下眉,“你确定吗?”
安德鲁终于眨了下眼,像是从某种高度集中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他点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确定。不是灯,是偏橘红的光,很短。”
艾什莉又看了一眼窗外,依旧一无所获。
“可能是反射?”她试探性地说。
“也可能。”
安德鲁没有反驳,“但我不想当成没发生。”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伸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犹豫。
“我要过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一起。”艾什莉几乎是同时应声。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连餐盒都没来得及收,扣子扣到一半就跟着安德鲁冲向楼梯。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踩在金属台阶上,显得格外清晰。
仓库的一楼区域一般不关大门,只有晚上要睡的时候安德鲁和艾什莉才会下来关门。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而客厅的位置可以完美俯视整个装卸区。
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下灌上来,夹着雪粒,扑在脸上。
他们刚跑到一楼拐角,就差点和迎面上来的人撞个正着。
“怎么了?”
金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
她和浪子刚从楼下回来,外套上还没来得及拍掉的雪正在往下掉。
浪子反应更快一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挡了一下,免得几人撞成一团。
“出什么事了?”他皱眉问。
“刚才对面仓库的窗户里,有光闪了一下。”
安德鲁语速很快,没有多解释,“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不正常。”
金币和浪子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慌,更多的是某种被触动的警觉。
“确定不是反射?”金币问。
“我宁愿确认一遍。”安德鲁回答。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金币没有再多问。
几人一起冲出仓库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雪比刚才下得更密了,呼吸间带着冷意,像是直接灌进肺里。
几步路的距离被拉得很长,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蓝顶仓库近在眼前。
铁门依旧紧闭。
门锁上覆着一层薄雪,没有被碰过的痕迹。安德鲁走近,伸手检查了一下锁扣,冰冷而坚硬,没有松动。
“门没动过。”浪子说。
金币绕着仓库走了一小圈,目光扫过窗户和周围的地面:“也没有新脚印。”
艾什莉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还是黑的。
那道光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德鲁站在门前,眉头微微皱起。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证据,没有第二次确认,所有判断都只能停留在“我看到过”。
“你确定是这里?”金币问。
“确定。”安德鲁回答得很平静,“位置、角度,都不会错。”
几秒钟的沉默在雪中拉长。
没有新的线索,没有可以继续推进的动作。
仓库安静得近乎嘲讽,像是在告诉他们:你们什么也抓不到。
金币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如果只有一次闪光,而且没有后续动作……”她顿了顿,“那很难继续追下去。”
安德鲁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事实。
金币看了看时间,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冷静:
“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得先回去处理。这里如果再有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安德鲁明显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
金币和浪子没有再停留。
车很快发动,引擎声在雪地里显得低沉而克制,很快消失在港区的尽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雪落在金属屋顶上的声音。
艾什莉站在安德鲁身边,低声问:“你还觉得不对?”
“嗯。”安德鲁回答得很简单。
他看着那扇窗,像是在脑中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
“仓库附近压根就没有人靠近的脚印,连门都没打开........他是怎么进去的?”
“如果他长时间待在里面,他的物资又是靠什么补给的呢?”
“问题太多了,艾什莉,我有点想不明白。”
安德鲁抓狂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似乎是想要从发缝中抠出一个答案来。
“那今晚怎么办?”艾什莉问。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
“今晚我们两个一起盯着。”他说,“不换班。”
艾什莉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
第527章 重现
当夜,风雪没有停。
港区在入夜后变得更加空旷,白天还能勉强听见的机械声与车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推动雪粒拍打铁皮与窗户的声音。
那种声音并不尖锐,却持续、均匀,像是一种不允许人真正入睡的背景噪音。
二楼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光线被压得很低,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变得柔软。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出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对面的蓝顶仓库。
夜色里,那座仓库像一块沉入雪中的暗影,轮廓模糊,却始终存在。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起窝在沙发上。
准确来说,是艾什莉窝在安德鲁怀里。
他们合披着一条厚被子,被子不算厚,却足够挡住夜里的寒意。
艾什莉蜷着腿,整个人侧靠在他胸前,姿态自然得不像是刻意选择,更像是身体在寒冷和疲惫中自动寻找的最省力的位置。
安德鲁的背靠着沙发扶手,一只手随意搭在她肩侧,被子压着,看不太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窗帘缝隙,落在外面的雪夜里,神情专注而安静。
他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刻意调整姿势。
只是接受了这个状态。
艾什莉贴得很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的起伏,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灼人,却稳定,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你不觉得这样很像……”她低声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什么?”安德鲁问。
“像那种电影里,暴风雪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天亮的桥段。”
“通常这种桥段结局都不太好。”安德鲁说。
艾什莉轻轻哼了一声:“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现实。”
“悲观的情绪在得到好结果之后比乐观的会更加开心,我只是暂时留住了情绪而已。”
她没再反驳,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他的心跳——不快,却清晰。
外面雪声不断,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们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
从白天那道转瞬即逝的光,说到金币和浪子离开时的表情;又从港区的鬼天气,聊到如果这次任务结束,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洗个热水澡。”艾什莉几乎是立刻回答。
“我猜也是。”
“而且是那种,水开到最大,蒸汽把镜子都糊住的那种。”
她补充。
安德鲁想象了一下,点头:“合理。”
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夜里的人容易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于是连说话都变得克制。
过了一会儿,艾什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她僵了一下,随后抬头看他,一脸“不是我”的表情。
安德鲁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晚饭吃太少了?”
“你不也没怎么吃?”她理直气壮。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往她身上一裹:“走吧,找点吃的去。”
两人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被子滑落了一半,冷空气立刻趁虚而入。
艾什莉缩了缩脖子,跟着他往小厨房走。
夜宵并不复杂。
安德鲁从冰箱里翻出面包和简单的配料,动作熟练,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临时应付的生活。
他开火、加热,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艾什莉靠在门边看着,双手抱臂,像个不太称职的监督。
“啊——还是你做饭比较赏心悦目一点。”她说。
“这并不影响味道。”
安德鲁顺手给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蛋在锅里滋滋作响。
“那不一样嘛。”她笑了笑,“至少能让我感觉顺眼一点~”
没多久,两个热好的三明治就放在了盘子里。
他们一人一个,又重新窝回沙发。
被子重新盖上,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的空间。
外面的雪、仓库、蓝顶、那些未被证实的危险,全都暂时被挡在了灯光之外。
安德鲁吃得不快,目光依旧时不时掠向窗外。
艾什莉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你这样盯着,看一晚上也看不出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看?”
“我担心他出现了我们没看到,那更加糟糕。”他说。
她咽下那口食物,忽然抬手,伸过去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衣角:“喂。”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一只警觉过头的猫。”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感觉到她的手顺着衣角往上,指尖毫不客气地揪住了他的一小撮头发。
力道不大,但绝对称不上温柔。
“你干什么。”他说。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紧张。”她一本正经。
安德鲁无奈地吸了口气,抬手想把她的手拉开,却被她灵活地躲了过去。
她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又揪了一下,带着点明显的恶作剧意味。
“艾什莉。”
“在。”
“松手。”
“不要。”
他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比表面更纵容:“你这是报复。”
“对。”她承认得很干脆。
下一秒,她就被反将了一军。
安德鲁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只是限制住动作,随后低头,用指尖在她头发里随意地拨了两下,像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样呢?”他问。
“你很幼稚。”她评价道。
“彼此彼此。”
艾什莉笑了一声,干脆顺势起身,半跪在沙发上想要反击。
被子滑落下来,她的动作让沙发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他们拉扯、打闹的间隙——
窗外。
那扇蓝顶仓库的窗户里。
橘红色的光,再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比白天更清晰。
不是错觉,不是反射,而是一个明确存在的、短暂却足够醒目的光源,在黑暗中划开了一道痕迹。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那道光已经消失了。
窗户重新陷入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德鲁......你看见了吧?”
艾什莉有些不确定的说着,目光重新对视上了安德鲁那无语的双眼。
“......我还没瞎呢,艾什莉。”
第528章 谁当开锁师傅?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被子被掀开,堆在一旁,残余的温度迅速被夜里的冷空气吞噬。
那种温差来得太快,像是刻意提醒他们——刚才短暂的松弛已经结束了。
安德鲁一把抓起外套,动作比白天更快,拉链只拉到一半就已经迈向门口。
艾什莉的反应一点也不慢,鞋子踩进脚里的时候发出急促而短促的摩擦声,她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沙发,目光已经锁定了门外的方向。
那道光不是幻觉。
这一点,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灯光被压得很低,只能照亮台阶的边缘,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又迅速被风雪的声音覆盖。
推门而出的瞬间,冷风迎面砸来,雪粒像细小的砂石一样打在脸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那间蓝顶仓库就在前方。
它依旧站在那里,沉默、封闭,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艾什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先落在地面上。
雪很厚。
厚到能完整保留任何新出现的痕迹。
但仓库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被拖拽的痕迹,甚至连那种反复踩踏后留下的模糊区域都不存在。
雪面平整得不自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抚平过。
“完全没有脚印.......他怎么进去的?”她压低声音说。
安德鲁已经走到门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门锁,指尖立刻被金属的低温刺了一下。
锁扣结着一层薄霜,边缘完整,没有任何被撬动或强行扭转的痕迹。
他停顿了几秒,又顺着门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隐藏的缝隙。
“我们已经盯了这么多天。”
安德鲁说,语气低而稳,像是在向自己复述事实。
“可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艾什莉补充。
“但里面确实有异常情况.......”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而且是两次。一次可能是误判,两次不是。”
艾什莉抬头看着那扇窗。
窗户依旧漆黑,玻璃反射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很清楚,如果不是绝对确信,安德鲁不会这么快做出判断。
“如果人在里面……”她顿了顿,“那就说明他一直没出来?”
“或者出来的方式我们没看到。”安德鲁说。
这个可能性让空气又冷了一分。
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得出结论的局面。
继续站在这里毫无意义,但贸然行动同样会暴露意图。
“敲门?”艾什莉忽然开口。
安德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不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而且他未必会开。”她接着说。
“甚至可能正等着我们这么做。”
安德鲁的视线在门锁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艾什莉已经意识到,他在心里反复推演同一个选项。
“我们得进去。”他说,语气平静,却没有回旋的余地,“但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艾什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自己不动锁。”
“对。”安德鲁已经掏出了手机,“让专业的来。”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他下意识背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他说,“需要你派个会开锁的过来,现在。”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背景音很干净,没有风声,也没有杂音,显然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
“有情况?”金币问。
“是,刚才我们又一次见到了白天我说的那个红光。而我几乎一整天都盯着,没见到有人进出。”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待在里面!”
又是一秒的沉默。
“我明白了。”金币说,“十分钟。”
电话挂断。
夜重新安静下来。
艾什莉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很快消散:
“那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别让人跑了。”
“一人一边。”安德鲁说,“前后门都盯住。”
“如果真有人在里面,他现在应该也在判断。”
艾什莉看了一眼仓库,“判断我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他了。”
“那就不能给他答案。”安德鲁说。
两人迅速分开。
艾什莉贴着仓库侧墙移动,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尽量踩在原有的雪痕上,避免制造新的轮廓。
她的视线在侧门和墙角之间来回移动,注意力高度集中。
安德鲁则站在正门附近的阴影里。
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看到门锁、又能观察窗户的角度。
风雪在这个位置被建筑挡住了一部分,但寒意依旧渗进骨头里。
时间被拉得很慢。
每一阵风声都像是脚步,每一次雪从屋檐滑落都让神经下意识绷紧。
但仓库始终保持着沉默,像是一座被封存的空壳。
几分钟后,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德鲁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辆车缓缓驶入港区,没有开远光,只亮着近灯,车速被刻意压低。
它没有直接靠近蓝顶仓库,而是在附近绕了一下,最终停在安德鲁他们原本使用的那间仓库楼下。
这是刻意的选择。
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车门打开,金币先下了车。
她的外套扣得很严实,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从工作状态中直接切换过来的。
浪子紧随其后,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看起来对半夜被拉出来这件事相当不满。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停下脚步,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
确认没有人影、没有异常动静之后,才快步朝蓝顶仓库走来。
“确定人在里面?”浪子一上来就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少见的认真,“要是误判,锁一动就全暴露了。”
“我确认。”安德鲁说。
“我们盯了这么多天,他一直都在里面。”
浪子皱了下眉,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门锁:“那就说明这家伙要么胆子大得离谱,要么根本没打算躲。”
“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艾什莉也已经走了过来,与三人汇合了。
浪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行,那谁来?”
安德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四周。
雪夜空旷,没有多余的身影,没有靠近的车辆。
“谁负责开锁?”他问。
金币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随后伸手,在浪子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她说。
“我就知道。”浪子骂了一句,却还是认命地往前走,“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万能工具人。”
“技术岗。”金币语气轻松,“不可替代。”
浪子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套小巧的开锁工具。
动作熟练,没有多余停顿,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金属在他指间轻轻移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被风声和雪声完全掩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锁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到极细。
几秒钟后。
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哒。”
浪子站起身,转过来,对着他们三人比了个手势。
“搞定......现在谁先进去?”
第529章 密道
风雪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激怒了。
蓝顶仓库外,雪被风卷着横着扫过地面,路灯的光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亮斑,像是被粗暴地抹在黑夜里。
四个人贴着仓库侧墙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雪声、远处港区机械偶尔发出的低沉嗡鸣,全都混在一起。
安德鲁先动了。
他抬手示意,自己和浪子打头阵。
浪子点头,顺手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提了一点,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冷硬而专注。
四人都将自己的手枪拿了出来。
仓库的小门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那声音在风雪里几乎立刻就被吞没,却仍然让四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他们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十秒。
二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浪子率先侧身进去,贴着门站位,确认内部情况。
安德鲁紧随其后,手已经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金币最后进门,回身将门轻轻合上,锁扣被重新卡好,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声响。
仓库内部的黑暗比想象中更厚重。
好在,金币做足了准备。
手电筒依次亮起,却都被刻意压低了光束,只照亮脚下和前方有限的一小片区域。
光线扫过的地方,灰尘在空气中浮动,像是被突然惊醒的微小生物。
水泥袋被一排排码放着,堆得很高。
有些袋子已经受潮,袋口塌陷,白色的水泥粉末从裂口里洒出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脚踩上去,会留下极浅的痕迹,但很快又被掩盖。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干燥、发霉、混着一点机油残留的气息。
“看起来确实像储存工程材料的地方。”
浪子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却没有放松。
金币没有回应,只是抬头扫视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高处的横梁、二楼的护栏、以及那些看似无人触碰的角落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快速建立一张空间结构图。
几人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做出分工。
“我和浪子上二楼。”
金币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在一楼。”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事实上,他更倾向于留在一楼——如果那个橘红色的光源来自仓库内部,一楼反而更容易留下细节。
金币和浪子很快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脚步被控制得极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一楼只剩下安德鲁和艾什莉。
两人沿着仓库外围慢慢推进。
手电筒的光在钢管、脚手架、生锈的铁箱之间滑动,照亮了一些早该被清理却一直被遗忘的角落。
乍一看,这里一切都“合理”。
工程材料、施工道具、以及一大堆被弃置的杂物.......
但安德鲁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这里有人活动过。”
他忽然低声说。
艾什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也察觉到了问题。
几袋水泥的位置不太对。
不是乱,而是被人挪动过之后,又刻意摆回了“原本该有的位置”。
袋子边缘有被反复抓握过的折痕,地面上也有被踩踏后又被灰尘覆盖的痕迹。
“可是我们盯了这么多天。”
艾什莉皱眉,“我确定没见过人进出。”
“所以才不对劲。”
安德鲁的声音很低,却很笃定,“如果这里真有人长期活动,那他们的补给要靠什么维持呢?”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着地面。
地上的脚印痕迹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很明显,这里一定是有人反复走过的。
只是.......人呢?
两人继续往里搜索。
越靠近仓库中央,堆放的东西越杂乱。
断裂的木板、破损的塑料桶、空麻袋被随意堆成一团,看起来像是纯粹为了填补空间。
艾什莉走得有点累了。
“啊——我坐一下。”
她低声说着,顺手拍了拍旁边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凳。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提醒——
木凳在她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不太妙的“咔嚓”声,随即整个断裂。
“诶——!”
艾什莉惊呼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摔去。
安德鲁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这是挑了个最不结实的。”
他压着声音笑了一下,语气却明显松了一瞬。
“闭嘴。”
艾什莉骂了一句,站稳之后还有点不服气,顺手踢了一脚脚下的盖着的烂麻袋。
麻袋被她一脚踢开,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小角。
“.......?”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安德鲁。”
“嗯?”
艾什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蹲下身,把那堆破木板和烂麻袋一块块挪开。
露出来的,并不是完整的水泥地面。
而是一块边缘不太规则的木板。
木板和周围地面之间,有一道细微却明显的缝隙。
安德鲁的神情瞬间收紧。
他也蹲下身,伸手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了上来,带着潮湿的气息,贴着脸扫过。
下面,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不算很大,却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洞口的边缘被简单处理过,明显是人为挖掘并加固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
这就是答案。
“怪不得。”
艾什莉低声说,“原来我们监视的是一群地鼠吗??”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抬向二楼,准备通知金币和浪子。
就在这一刻——
“砰!”
枪声骤然响起。
声音来自二楼。
在封闭的仓库内部被瞬间放大,回声狠狠撞在四周的墙壁上。
水泥袋被子弹命中,粉末在空气中炸开,白色的尘雾猛地弥漫开来。
安德鲁几乎是本能地把艾什莉往自己身后一拽。
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二楼出事了???
第530章 失窃的文物
将时间倒回十分钟之前。
那时候,一楼还很安静。
安德鲁和艾什莉刚刚开始在建筑材料之间搜索,而二楼的楼梯口,只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被风雪和仓库本身的空响一层层吞没。
浪子走在前面,金币落后半步。
二楼的空气明显比一楼更冷一些,像是长时间无人活动,又或者刻意保持着某种低温。
手电筒的光扫上去,照亮了地面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地面上堆放着大量的木箱、软垫、加固箱,有些已经被打开,有些还维持着原本的封装状态。
箱体上残留着运输标签和编号,部分被粗暴地撕毁,却依旧能辨认出来源。
金币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缓缓走近,蹲下身,用手电照亮其中一件。
那是一件文物。
造型古朴,纹路清晰,即便在并不充足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它被保存得相当完好。
金币对这些并非专业,但她认得——
这是前段时间博物馆失窃案里,被公开点名的文物之一。
她的目光迅速扫向周围。
不止一件。
象牙制品、卷轴、武器盔甲、残损却仍然极具辨识度的石刻部件……它们被以一种介于“随意”和“专业”之间的方式堆放着,看得出来,放置的人并不在乎展示,却非常在乎它们的完整性。
“擦?”
浪子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那种带着情绪的震惊。
“这些就是博物馆的那批东西?”他问。
“是。”金币的声音很稳,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而且数量比公开报道的多。”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里有数。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盗窃。
这是一个正在运作中的分销节点。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规整一些,像是被刻意清理过。正中央的位置,被空出了一块区域。
那里立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红蓝两色的记号笔交错着,在上面画出复杂的箭头和标注。
金币站起身,走近几步,借着手电的光仔细看了过去。
她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白板并不是杂乱的记录。
相反,它非常清晰。
每一件文物都被编号,对应着一条去向——
黑市中介。
地下拍卖会。
私人收藏。
甚至还有几个名字,被刻意写得很小,却仍然刺眼。
企业高管。
地方政客。
以及几个本该出现在“合法捐赠名单”里的名字。
“他们打算把这些东西洗得很干净。”金币低声说。
浪子吹了声极轻的口哨:“这帮人胃口是真不小。”
白板旁边摆着一张临时拼凑的桌子。
桌上有文件、有一次性手套、有拆封到一半的防震材料。
还有几盒披萨。
最上面的披萨盒是打开的,里面的披萨还冒着热气,表面的芝士甚至还在缓慢地回缩,空气中残留着明显的香味。
金币的视线在那盒披萨上停了一瞬。
“人还没走远。”她说。
“或者根本没走。”浪子补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提高了警惕。
就在金币准备再往前一步的时候——
卧室的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门轴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声响。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叼着烟走了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背心和工装裤,肩膀宽厚,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看仓库的人,更像是常年混迹在地下生意里的打手。
他显然没料到二楼会有人。
在看到金币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拍。
然后,他的手猛地往腰间探去。
太慢了。
浪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枪。
枪声在二楼炸开的瞬间,烟头从那男人嘴里掉了下来。
子弹精准地击中眉心。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直直地向后倒去,撞在门框上,又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血腥味。
浪子收枪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带着点惯性的轻松。
他侧过头,朝金币露出一个极短暂的笑。
“还行吧?”
“.......动作挺快。”
金币没有回应他的玩笑。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尸体,死死盯向那扇半掩着的卧室门。
太安静了。
如果这里只有这一个人,那刚才那几盒披萨就显得太多余了。
“西蒙。”她低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稍微退后一点......”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
卧室内,火光骤然亮起。
不是单发。
而是连续的扫射。
里面还有人!
子弹疯狂地打在墙壁上,碎屑四溅,石灰粉末在空气中炸开。
子弹穿透了并不算厚实的隔墙,直接射向外侧。
玻璃被击碎,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整个二楼瞬间陷入混乱。
金币和浪子几乎是同时扑向掩体。
桌子被掀翻,白板被子弹击中,碎裂的塑料板和纸张飞散在空中。
子弹擦着金属边缘掠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浪子贴在掩体后,呼吸却异常平稳。
“操。”他低声笑了一声,语气居然还带着点兴奋,“人还不少啊?火力这么充足?”
金币靠在另一侧,迅速判断着射击方向和频率。
“至少两个人。”她说,“而且有自动武器。”
子弹还在继续。
墙壁不断被击穿,粉尘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浪子微微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来。
“啊——看来是捅到贼窝了。”
他说着,还不忘偏头朝金币看了一眼。
“看样子——”
他勾了勾嘴角。
“这次玩砸了。”
第531章 火拼
二楼的空气已经被彻底撕碎。
子弹一轮一轮地撞在墙体上,发出密集而短促的爆响,水泥与砖石被击碎,碎屑飞溅,却始终有一个诡异而明显的特点——
所有的弹道,都被刻意抬高了。
浪子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贴在掩体后,背靠着那堆文物箱,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击中后方的墙面,却没有一发落到地面。
“他们在刻意避开这些东西。”
他低声说。
金币同样察觉到了。
她的掩体高度刚好与堆放文物的木箱齐平,那些箱子被当成了“不能破坏的区域”,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屏障。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金币的语气倒是展现出了与现状不符的轻松俏皮。
“有一段他们绝对攻击不到的地方可以让我们躲避.....但我们要怎么反击呢?”
对方的火力极强,但射击节奏明显被约束过。
这不是慌乱中的扫射,而是一种被要求压制、但被禁止破坏目标物的战术选择。
这让情况变得更糟。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墙体后的卧室门被子弹打得不断震动,碎裂的石灰粉末顺着缝隙簌簌落下。
就在火力压制的间隙里,两个身影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
动作很稳。
两人都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肩线和站姿都显示出他们受过系统性的训练。
他们手里的枪,并不是普通的手枪。
枪身被加长,弹匣明显外扩,前端还加装了稳定装置。
那东西被握在手里,看起来已经无限接近一把微型冲锋枪。
改装过的格洛克。
两人一左一右站开,几乎在露面的瞬间就开始射击。
火力再次压了上来。
浪子和金币被死死摁在掩体后,子弹打在墙上、立柱上、钢梁上,回声在二楼空间里来回反弹,震得耳膜发疼。
而且由于他们的视线已经确认了两人的位置,因此也开始了精确的火力压制。
“操……”
浪子贴着墙,低声骂了一句,“这是不打算让人抬头了。”
金币迅速判断了一下角度和距离。
“他们没打算让我们出来。”
她说,“是想把我们锁在这里。”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了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是贴着墙冲上来的。
两人刚刚到达二楼拐角,就听见了密集的枪声。
安德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身体的紧绷程度明显上升。
“在前面。”
艾什莉低声说。
他们没有犹豫。
安德鲁抬手示意了一下,艾什莉会意,两人一左一右贴近门框。
下一秒,门被推开。
门板打开的一瞬间,二楼的景象直接撞进他们的视野。
文物堆放区、翻倒的桌子、被子弹打碎的白板残骸。
金币和浪子躲在掩体后。
以及,正站在不远处、枪口还未来得及转向的两个持枪者。
空间位置决定了一切。
那两个人的射击方向始终对着浪子和金币,门在他们的侧面。
当他们意识到“又有人出现”的那一刻,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转动。
但,还是慢了。
早已准备好的安德鲁没有多余动作。
抬枪,稳定,扣动扳机。
“砰!”
“砰!”
艾什莉几乎在同一瞬间开火。
两声枪响在极近的距离内重叠。
子弹准确地击中要害。
其中一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整个人就向后倒去,枪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另一个人踉跄了一下,试图抬枪,却已经失去了控制,身体重重倒在地面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枪声戛然而止了一瞬。
浪子贴在掩体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夸了一句:
“不错嘛两位,算我欠你们的。”
金币迅速确认了那两人的状态,确认威胁解除之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这份短暂的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最里面的那个房间里,传来了声音。
“喂?搞定了吗?科尔多?”
他似乎是在叫地上的这俩人,可地上的尸体自然是不会回应的。
“科尔多??恩佐???你们人呢?”
声音被隔着墙,听得不太真切,但明显带着些紧促。
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明显变得紧绷起来。
“搞定了没有?”
仍旧没有回答。
“操,两个废物!”
紧接着,是枪声。
这一次,是彻底不加节制的扫射。
子弹疯狂地朝着门口倾泻而出,门框、墙壁、天花板被打得不断崩裂。
那个人显然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应对方式——
封死唯一的出口。
“他在里面。”
艾什莉和安德鲁也找了个掩体,并且离这个门并不算太远。
“而且不打算出来。”安德鲁补了一句。
子弹还在继续倾泻。
他们被迫退回掩体后方。
那个人显然不在乎墙体是否被打穿,只要能阻止任何人靠近房间入口。
浪子靠在墙边,快速换了一个姿势,确认了一下对方的火力。
“这他妈什么东西??!”
安德鲁压着声音,有些难以置信,“火力怎么这么猛?”
浪子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冷静得很。
“改装过的格洛克。”
他说,“外面那两个也是用这个。”
他伸手比了个长度。
“满配的情况下,可以拥有三十三发弹药。火力非常猛,但射速很快,因此他应该马上就要换子弹了。”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扇不断被子弹击中的门上。
射击节奏很明显。
不是无脑扫射,而是控制射速的压制。
“他快没子弹了?”
艾什莉低声判断。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动。
而是在等。
子弹声在某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一个极小的间隙。
看来他还是将所有子弹打完了。
就是现在。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枪声消失了。
飞溅的碎屑停在空中。
空气里的尘埃凝固成一片静止的灰雾。
他闪身而出。
动作快得像是画面被跳帧。
安德鲁直接冲进了那间房。
里面的人正低头换弹,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紧张和愤怒之间,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
枪口抬起。
没有犹豫。
一枪。
子弹冲出了枪膛,然后停滞在了空中。
安德鲁已经转身退出。
在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那一瞬间——
那枚停滞于半空中的子弹,带着死神的镰刀。
直直冲入了他的大脑之中。
枪声戛然而止。
那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直直地向后倒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第532章 兵贵神速
枪声停止后的最初几秒,反而显得异常刺耳。
不是因为有什么新的动静,而是因为突然失去了持续的噪音,整个二楼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所有声音都显得过于清晰。
子弹壳落地后滚动的轻响。
灰尘缓慢落下的沙沙声。
呼吸声,在面罩和围巾后面,被放大得过分明显。
浪子靠在掩体边缘,等了几秒,确认再没有任何回火之后,才慢慢直起身。
“结束了?”他说。
金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谨慎地探头看向最里面的房间。
那具尸体倒在墙边,姿势扭曲,枪还在手边,但已经彻底失去了威胁。
她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再仔细检查一遍吧。”
安德鲁点了点头,和艾什莉一起分头快速检查了一遍二楼的各个角落。
加上浪子一开始击毙的,一共击毙四人,没有隐藏的隔间,也没有第二条显而易见的出口。
整个过程非常快,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想把这段时间压缩到最短。
确认安全后,浪子终于放松了一点,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又想到了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旁边的墙,又对着被流弹击中的地方仔细看了看,笑了出来。
“难怪我们刚才打得热火朝天,刚才外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说,“这墙做过处理。”
金币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很快也察觉到了异常。
二楼的墙体并不只是普通的水泥和砖结构。
内侧明显加了一层吸音材料,被藏在夹层里。
加上外面风雪的掩护,刚才那样的火力,在仓库外恐怕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震动。
“隔音层?”金币震惊的说,“他们居然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说明这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临时仓库’。”浪子冷笑了一声。
确认环境之后,几人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那堆文物上。
箱子被重新整理了一遍。编号、清单、对应的去向信息都还在。
艾什莉和安德鲁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在其中翻找,动作小心却迅速。
一件件文物被检查过去。
武器盔甲。
卷轴。
文献。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也都足够在古董界引起一场风暴。
但那本书,不在这里。
【终焉之时】。
艾什莉翻到最后一个箱子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动。
安德鲁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箱内,立刻明白了。
“没有。”她说。
声音不大,却很确定。
安德鲁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为这个结果预留了位置。
“看来他们只把‘能立刻出手的东西’放在这里。”
他说,“真正关键的,被单独拿走了。”
浪子靠在桌边,听见这话挑了下眉。
“你们要找的,不是这些文物?”
“不是。”安德鲁抬头看向他,又看向金币,“我们要找的是一本书。”
金币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目光明显锐利了一点。
“那本书不在这里?”
“不在。”艾什莉补了一句,“我们确认过了。”
金币沉默了几秒。
她原本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接下来的步骤——封锁、转移、回收文物、清理痕迹。
将这一大票文物捐回博物馆,就可以得到政府对公司的扶持。
这是一笔相当有价值的意外之喜。
但安德鲁接下来说的话,直接打断了这条既定路线。
“这里不能久留。”他说。
金币看向他。
“什么意思?”
“兵贵神速。”
安德鲁的语气很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我们已经攻下了这里。只要有人发现联系不上这批人,假面就会知道出问题了。”
浪子“啧”了一声,显然已经听懂了。
“你是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对。”安德鲁说,“在他们重新部署之前,直接找过去。”
金币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视线在二楼空间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到那块白板上。
那些去向、那些名字,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所以这些文物放在这里的意义是——”
“他们抛出的诱饵。”安德鲁接过她的话,“而且是假面愿意舍弃的那种。”
这句话说得很冷静,却非常有分量。
金币终于明白他的判断逻辑。
如果这批文物是“核心”,那它们不可能被这样集中地放在一个已经暴露的据点里。
它们更像是一个正在运作的中转站,甚至是被设计用来分散注意力的棋子。
“那你打算怎么追?”浪子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一楼的方向。
“我们在下面发现了地道。”
这句话让金币和浪子同时抬起头。
“地道?”金币皱眉。
“在一楼,被建筑废料掩盖着。”安德鲁说,“直通地下。足够频繁进出,也足够隐蔽。”
“我之前看见的红光,很大概率就是这群人烟瘾犯了在抽烟点火时的火苗。”
浪子低声吹了声口哨。
“怪不得他们不需要进出,原来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金币沉默了几秒,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的语气在电话里恢复了那种冷静而高效的工作状态,简短地下达指令:
清理现场、回收文物、封锁外围、处理尸体。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电话挂断后,她重新抬头,看向安德鲁。
“我们走地道。”她说。
没有犹豫。
浪子笑了一下,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看来今晚还没结束。”
艾什莉拉紧了外套,目光落在那堆已经被重新封好的文物箱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这些东西会被妥善处理。
但他们真正追逐的目标,已经在更深的地方。
四个人没有再浪费时间。
灯光被调暗,脚步重新压低。
二楼恢复了死寂,仿佛那场激烈的交火从未发生过。
他们转身,朝着一楼、朝着那条隐藏在黑暗中的地道入口走去。
第533章 地道?什么地道?
地道的尽头并没有任何“终点”的仪式感。
没有厚重的铁门,没有圣教标志性的符号涂鸦,也没有阴冷、潮湿、令人本能警惕的地下空间。
只有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夹杂着江水特有的湿气,迎面拍在脸上。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钻出地道的出口。
然后——
站在了江边。
风很大,江面被夜色压成一片深色的起伏,远处的城市灯光被水面拉成碎裂的光带。
护栏生着锈,脚下是被长期踩踏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旁边还歪着一块“禁止垂钓”的旧牌子。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又多看了一眼那条他们刚刚爬出来的“秘密通道”。
通道的出口被粗糙地伪装在一堆废弃建材后面,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它会是蓝顶仓库里那条耗费大量工程与时间挖出来的地道终点。
——通向江边。
——哪儿也不去。
就只是一条普通的进出入口。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凝固感。
“……”
“……”
“……”
浪子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环境,语气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轻快:
“……所以。”
金币慢慢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江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地道口,表情逐渐从冷静,过渡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浪子:“他们费这么大劲......”
金币:“就挖了一条......”
浪子:“通向江边的地道?”
安德鲁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得几乎有点冷幽默:
“而且是死胡同。”
艾什莉眨了眨眼。
她站在安德鲁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外套被吹得鼓起,像只突然被扔进户外的小动物。
她先是认真地看了看江,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道出口。
然后她小声说:
“……那他们平时,是来这里散步的吗?”
这一句话落下,浪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而是憋不住的、带点荒谬意味的气音。
“我还以为,”他说,“至少会通向另一个仓库,或者地下据点。”
金币叹了口气。
“线索断了。”她下了结论。
蓝顶仓库里驻扎的四个人,全数确认死亡。
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身份信息,没有发现什么通讯设备。
而这条地道——
只是一个出口。
没有后续,没有分叉,没有更深层的网络。
圣教的人在这里停下了。
“假面还真是聪明,”金币冷声说,“这样一来,确实没有办法连根拔起了.......而且他估计已经知道这边失联了。”
浪子耸了耸肩:“不聪明也该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江面,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但至少——”
金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辆已经在远处待命的运输车。
那些从蓝顶仓库里找回来的文物,被一件一件仔细封装好,分类编号,整齐地放进了车厢。
几乎全部的文物都已经在这了,剩下的就是一些流落的黑市的边角料。
以及安德鲁和艾什莉再找的【终焉之时】。
“博物馆那边的承诺会兑现。”金币说,“专项扶持、免税通道、项目背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公司这几年,不会再被卡脖子了。”
浪子吹了声口哨。
“那这趟也不算白忙。”
他说得轻松,却没有掩饰那点遗憾。
毕竟他们本来,是冲着“假面”来的。
风又大了一点。
安德鲁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江面移开,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刚刚,在钻进地道之前,曾经短暂地触碰过一把格洛克手枪。
那是其中一名杀手的备用枪。
在混乱和善后的间隙,在金币和浪子都忙着安排人手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把那把枪藏进了仓库角落的旧木箱里。
“也不算完全没收获。”安德鲁忽然说。
金币侧目看他。
“你指什么?”
安德鲁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语气不急不缓:
“我们要找的那件文物,不在地上的那批货里。”
艾什莉接话,点了点头:“我都快把箱子翻穿了。”
浪子挑眉:“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那件文物,被单独转移了。”安德鲁说。
金币沉默了一下。
她显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但现在,地道尽头已经证明这条路径无法继续追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浪子问。
金币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江边的风景,像是在权衡什么。
“先回公司吧。”她说,“稍微清点一下文物,然后明天将文物捐回博物馆。”
她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你们呢?一起回去公司那边吗?”
艾什莉几乎没有犹豫。
她忽然伸手,挽住了安德鲁的手臂。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我们就不回了。”她笑着说。
金币挑眉。
“理由?”
艾什莉歪了歪头,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无辜:
“仓库挺安静的。”
浪子:“……”
安德鲁:“……”
艾什莉继续补刀:
“而且我们还没住够。”
浪子沉默了两秒,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
他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年轻人嘛。”
金币看了艾什莉一眼,又看了安德鲁一眼。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随即转身,对手下下达了撤离指令。
尸体被一一装车,文物妥善封存,车辆启动,灯光逐渐远去。
江边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呼吸声。
艾什莉等车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才松开安德鲁的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冷。”
安德鲁把外套往她那边拢了拢。
“回仓库?”
“回去?干什么?”
“你难道忘了,除去时间系能力之外,我还有一项权能吗?”
安德鲁狡黠的笑了笑,指了指蓝顶仓库的方向。
“现在,让我们回去取一下道具吧?”
艾什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地道出口。
“你说,”她忽然问,“他们挖这条地道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很聪明?”
安德鲁想了想。
“可能吧。”
“结果只是为了方便下班看江景。”
艾什莉笑出了声。
两个人就这样顶着寒风,并肩离开江边。
第534章 保险柜
没过一会,安德鲁和艾什莉就已经重新回到了那间蓝顶仓库的门口。
此时的仓库血迹已经被清洗过了,尸体和那些古董也已经被金币的手下带走了。
那把格洛克被安德鲁重新取了出来。
它依旧被藏在旧木箱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木箱掀开的瞬间,金属冷光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安德鲁把枪拿在手里,重量很实在。
这不是一把“干净”的枪。
他们有没有用这把枪杀过人不知道,但这把枪在这群亡命之徒手上一定会有情绪痕迹。
“走吧。”他说。
他们没有在蓝顶仓库多做停留。
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仓库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屋内的暖气低低运转着,空气里有一种被封闭过久的温度。
安德鲁反手锁上门。
那一声“咔哒”,很轻。
却像是把外界彻底隔开了。
厚重的外套被挂到椅背上,围巾、手套随手丢在桌上。
两人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交流,像是早就形成的习惯。
睡衣换得很快。
宽松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把寒气一点点隔绝在外。
为了安全起见,安德鲁坐到桌前,把那把格洛克拆开。
弹匣退出。
子弹一颗一颗卸下。
金属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克制,在夜里显得异常清楚。
艾什莉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
她没有插话。
这种时候,她很清楚,安德鲁需要的是专注,而不是回应。
“好了。”安德鲁最终说。
枪不再具备任何即时的危险性。
他们这才躺回床上。
灯没有开。
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足以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那把格洛克被放在两人之间,枪柄朝向安德鲁,枪身横在床单上,冷硬、真实。
安德鲁伸出手,握住枪。
几秒后,艾什莉也把手覆了上来。
她的手心比他暖一点。
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安德鲁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而是来自他们彼此。
能力开始发动。
意识下沉的感觉很熟悉,但这一次,又隐约不太一样。
世界像是被人轻轻拉远,声音、触感、呼吸逐渐失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就在这时,艾什莉的手心亮了。
那是一种柔和的红光,从皮肤内部透出来,稳定而安静,没有任何刺眼的感觉。
共鸣。
安德鲁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的权能来源相同。
因此,这次当他触发回溯时,艾什莉已经不再是需要他消耗精神额外带入内的累赘了。
而是正儿八经可以帮他分担的发动者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
——
画面重新亮起。
他们站在仓库里。
却不是现在的仓库,而是刚刚大战过一场的蓝顶仓库。
灯光更亮,空气更干燥,地面整洁,没有血迹,没有弹孔。
时间被精确地切回了某一个点。
一共有五个人。
四个坐着。
一个站着。
那个站着的人,是个女人。
她扎着双马尾,穿着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脸很平庸,平庸到哪怕多看两眼,也记不住任何明确的特征。
她站在仓库中央,语气平静,像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
“好了小兔崽子们,我这里有笔不错的生意。”她说。
那四个坐着的人,安德鲁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后来被他们击毙的那四个。
而其中一个有点独特。
他靠着墙,低着头,正把一颗颗子弹压进手枪。
——正是那把格洛克。
安德鲁下意识地想和艾什莉说话。
他抬手,挥了一下。
画面猛地向前跳了一段。
声音被截断,人物的位置发生变化,像是被人粗暴地拖动了录像进度条。
安德鲁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回一收。
画面开始倒流。
时间反向流动,人物动作逆转,子弹从弹匣里退回指尖。
一切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安德鲁的眉头皱起,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以前没有这个能力。
以前,他只有观看的权力,可没有操控的权力。
“你刚才……快进了?”艾什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的惊讶。
“嗯。”安德鲁低声回答。
他再次挥手。
画面前进。
再收回。
画面倒退。
他开始有意识地尝试。
动作幅度越大,时间流动越快;动作越细微,被操控的时间就越精确。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看来阿兹拉的能力是可以互相通用的,他居然可以在环境世界中也可以使用时间权能了。
“看来这是升级后的附带效果。”安德鲁冷静地总结。
艾什莉也试着动了动手。
她的指尖微亮。
虚无中,一张椅子被造了出来,轮廓模糊,但确实存在。
她愣了一下。
“我也能用。”她说。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限制。
那张椅子无法影响画面中的任何人。
她造出来的东西,只存在于旁观空间。
“看来能力的本质还是没有变换。”安德鲁判断,“我们依旧只是‘旁观者’。”
他们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画面。
根据墙上的挂钟显示,这是博物馆文物失窃前一天。
那四个人正在听女人布置计划,都是关于如何进入博物馆的。
会议内容很长,但很多都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安德鲁开始反复倒带。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不再关心整体内容,而是专注于细节。
终于,一个片段被反复拉近。
“这段时间,不要和外界联系。”女人说。
她走到桌前,把几部手机一部一部收走。
“所有通讯设备。”
她把手机丢进一个金属箱。
箱子很大。
上面有五把锁。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钥匙分发下去。
四个人,一人一把。
她自己,留了一把。
“箱子放进保险柜。”她说,“等事情结束,再还给你们。”
她将这个箱子当着众人的面,放进了早已在一旁准备好的保险箱里。
然后快速的上好了密码。
安德鲁果断倒带到上密码的时候。
她输入密码的动作被无限放慢。
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手指的节奏,都被清楚地捕捉下来。
时间在这里,是可以被无限利用的。
“密码是.....9416,而且保险箱的位置就在那间仓库里。”
艾什莉也冷笑一声。
“看来还有能进行下一步的办法呢。”
第535章 物归原主
文物回归博物馆的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
不是那种张扬的晴朗,而是一种冬日里罕见的、克制而明亮的清澈。
车队在博物馆正门前缓缓停下。
这一次,不再是低调进入。
封存严密的文物运输箱被一件一件卸下,编号清晰,封条完整,负责交接的工作人员神情紧绷又兴奋,像是生怕一眨眼,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就会再次消失。
安娜下车的时候,脚步很稳。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神情冷静而从容,看不出任何连日奔波的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平静,是刻意维持出来的。
浪子比她慢半步。
他依旧是那副保镖的模样,站位精准,目光警惕,哪怕在已经被警方全面接管的现场,也没有放松一分。
或者应该说,是因为有警方在,他才不放松。
博物馆方面的接待阵仗,比上一次大了不止一倍。
还是那几位熟面孔。
但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安娜小姐。”
为首的老馆长几乎是迎着她走过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郑重,甚至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激动。
“这次……真是多亏了您。”
金币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克制:“职责所在。”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文物箱,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封条。
第一件文物被取出来的时候,现场几乎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熟悉的型状,熟悉的纹路。
是真的。
不是赝品。
不是替代品。
是真的被盗文物。
其中一位年纪偏大的高层几乎当场红了眼眶,手指微微发抖,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找回来了……真的找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清点、核对、签字、确认。
流程繁琐,却没有任何人不耐烦。
安娜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最后一份清单合上。
老馆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安娜。
“绝大部分文物已经全部确认。”
他说,“剩下的几件……虽然暂时下落不明,但价值并不高,多半是被转手过程中遗失的边角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
“那几件,如果后续还能找到,就当……送给贵公司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
也很现实。
安娜微微一笑。
“如果找到了,”她说,“我们会优先考虑捐赠回博物馆。”
几位高层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安娜随即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一个条件。”
他们立刻认真起来。
“请讲。”
“我希望,所有相关报道、官方文件、对外说明中,不出现我们公司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几位博物馆高层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馆长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可以理解。”
“毕竟这次事件牵涉复杂,对外宣传确实需要谨慎一点。”
警方的人此时也在场。
安娜转过身,看向那位负责人,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这次能顺利找回文物,警方的快速反应和专业调查功不可没。”
案件的负责人站在不远处,本来只是例行陪同,却没想到会被点到。
毕竟在这次失窃案中,他们根本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那位负责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甚至下意识地确认了一眼,确定安娜是在对他说话。
“呃……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安娜点头:“也是我们非常感谢的部分。”
她没有多说。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
警方这边的人很快意识到——
这是把功劳,完整地递了过来。
没有争抢,没有模糊表述。
是明确的“归功”。
后续的事情,几乎顺理成章。
政府方面的代表很快介入,表达了对多方合作的肯定,并正式确认——
此前承诺的扶持计划,将提前启动。
专项审批、通道便利、资源倾斜。
一切都被写进了正式文件。
三方各取所需。
博物馆得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警方结了案子,收获了声誉。
而金币——
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连盯梢都是安德鲁和艾什莉两人干的。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夕阳落在街道尽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金币站在台阶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上车。
浪子站在她身侧,等了一秒,才低声问:“怎么了?”
金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她在谈判桌上的那种笑。
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西蒙,”她说,“我现在才发现一件事。”
“嗯?”
“我之前对那些政客说的扶持计划,其实一直没什么感觉。”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出奇。
“因为我当时根本不觉得,这种东西真的会落到我们头上。”
浪子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那现在呢?”
“结果现在,”金币轻轻呼出一口气,“它还真就砸下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浪子忍不住调侃:“那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比如,”他故意想了想,“回公司开个会?”
金币瞥了他一眼:“你这庆祝方式未免太扫兴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没有立刻回车旁。
金币忽然开口:“要不……我们走回去吧?”
浪子脚步一顿。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表面上,他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行啊。”
金币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已经率先往前走了。
浪子跟上。
走了没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餐厅。”
“什么样的?”
“……还不错。”
金币偏头看他:“怎么个不错法?”
浪子沉默了两秒。
“环境挺安静的。”
“菜呢?”
“也……挺讲究的。”
他斟酌着用词,明显在回避某些关键词。
金币看了他一眼。
眼神意味不明。
“听你这形容,”她说,“不像是普通餐厅。”
浪子轻咳一声:“你要是不想去——”
“去吧。”
金币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没听出什么。
“反正今天心情不错。”
浪子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那就走这边。”
第536章 手机
与此同时,蓝顶仓库这边。
白天那种被临时占用过的痕迹,在夜色里迅速褪去,像是这地方从来没有发生过枪战、死亡、地道,也没有任何人曾在这里反复进出。
安德鲁推开门的时候,风声被关在了外面。
仓库内部的空气略显沉闷,混杂着水泥、灰尘和金属残留的气味。灯光亮起,照亮空荡荡的一楼。
“走吧,保险柜在二楼。”安德鲁说。
艾什莉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很轻,却在这种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二楼和他们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柜子、桌子、散乱的文件夹,全都维持在原位。
那场混乱仿佛被时间原封不动地保存在这里。
安德鲁站在原地,闭了下眼。
不是休息。
而是在“回想”。
幻境里的画面被完整地调取出来——角度、距离、光线、位置,全都精准得像是叠加在现实之上的半透明图层。
“应该是左边的那几个柜子里,找一下吧。”他说。
艾什莉立刻走到左侧的柜子前,蹲下身,开始翻找。
柜子里塞满了杂物,大多是仓库原本就有的破旧文件夹和清洁用品。
她正准备抱怨一句“你确定不是记错了吗”,指尖却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找到了。”
那是一只嵌在柜子后壁的小型保险柜。
颜色与柜体几乎一致,边缘处理得很隐蔽,如果不是知道确切位置,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安德鲁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很好,然后呢.......”他说,“我们需要先吃点泡泡糖。”
艾什莉一愣。
“……现在?”
“对,现在。”
安德鲁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泡泡糖,熟练地拆开,自己往嘴里丢了四颗。
艾什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是四个?”
“等下我们要用的量有点大,”安德鲁语气平静,“你也多来点吧。”
艾什莉:“……”
她最终还是照做了。
四颗泡泡糖入口的瞬间,甜味迅速在口腔里扩散。
她一边嚼,一边看着安德鲁输入密码。
数字被按下的节奏,和幻境里一模一样。
“咔哒。”
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不大的金属箱。
箱子表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边角磕碰严重,看得出来被频繁使用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的五把锁。
艾什莉看着它,眉头慢慢皱起来。
“等等。”
她抬头看向安德鲁。
“那四个人的钥匙……应该在金币那边吧?毕竟尸体是被金币带走了。”
“嗯。”
“那假面那一把呢?”
问题落下的一瞬间,空气里出现了一点短暂的停顿。
艾什莉是真的有点犯愁。
这不是能力能直接解决的问题。
也不是单纯靠暴力能解决的。
五把锁,少一把,都没用。
暴力破开箱子,又怕损坏到里面的手机。
安德鲁却显得一点也不着急。
“我们不需要去找金币。”他说。
艾什莉下意识追问:“那你要怎么——”
安德鲁已经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副很薄的手套。
几乎是一次性的那种。
“吐出来。”他说。
“……啊?”
“泡泡糖。”
艾什莉愣住了。
“你是说……现在?”
“现在。”
安德鲁语气依旧冷静,像是在让她递一张纸。
艾什莉的表情明显复杂了一瞬。
嫌弃、犹豫、困惑,全写在脸上。
“这也太……”她顿了顿,“恶心了吧。”
“我戴着手套呢。”
“怎么?你要嚼我嚼过的泡泡糖?”
“你更恶心,行了别废话了,吐出来吧。”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
最终,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嘴里的泡泡糖吐了出来,放在安德鲁摊开的手心里。
“……你要是敢浪费,我跟你没完。”
安德鲁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泡泡糖也吐了出来。
两团颜色不同的泡泡糖,被他用手指简单揉合了几下,动作不快,却很精准。
随后,他捏下一小块,走到箱子前。
选中了其中一把锁。
他把那团泡泡糖,完整地填进了锁孔。
按实。
抹平。
“吹风机。”他说。
艾什莉立刻反应过来,从包包里翻出一个旧吹风机,插电,递过去。
“怪不得你要叫我带这个。”
热风吹过。
泡泡糖的表面迅速变硬。
几分钟后,安德鲁用镊子小心地把那块东西取了出来。
一个清晰的钥匙形状,出现在泡泡糖上。
艾什莉睁大了眼。
“……还能这样?”
“最基础的取模。”安德鲁说,“但条件苛刻。”
“比如?”
“只能老式锁具才能用,而这正好全部都是。”
他把那块泡泡糖模具放到桌上。
艾什莉彻底反应过来了。
“要我来做钥匙?”
“对。”
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德鲁如法炮制。
五把锁。
五次取模。
桌上很快排成一排泡泡糖钥匙模具,看起来荒诞又滑稽。
“到你了。”安德鲁说。
艾什莉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指尖亮起熟悉的光。
造物权能被启动。
光芒覆盖在泡泡糖模具上,金属结构被一点点构筑出来,形态与重量迅速成型。
第一把钥匙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真的。
第二把。
第三把。
第五把完成时,艾什莉明显松了一口气。
“来吧。”她揉了揉脑袋,有点疲惫的说。
钥匙依次插入。
转动。
最后一把锁弹开的瞬间,箱子轻轻震了一下。
箱盖被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部手机。
型号各不相同,但明显都是同一时期购入的备用机。
安德鲁伸手,把它们拿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联系金币和浪子。
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把手机收了回去。
艾什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怎么不说?”
安德鲁顿了顿。
“浪子跟我发消息,”他说,“如果没紧急情况,不要打扰他们。”
“时间在半个小时之前。”
艾什莉眨了眨眼。
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
“原来如此。”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看来这两个人,是真的有戏。”
安德鲁没否认。
他只是把手机收好,关上箱子。
“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
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找点东西吃。”
她看向他,笑得很轻松。
“忙了一晚上,总得奖励一下自己吧?”
安德鲁想了想,表情有些嫌弃。
“又要吃甜品?”
艾什莉毫不犹豫地点头。
“还是你懂我。”
第537章 审讯官的处置
第二天一早,金币公司的大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桌面上,一字排开着四部手机。
黑色的外壳,型号各异,显然并不是同一批次采购的设备,唯一的共同点是——旧。
不是那种被刻意使用到极限的旧,而是被人刻意挑选、刻意使用,却又刻意避免留下痕迹的旧。
安德鲁戴着薄手套,把其中一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物理改装的痕迹后,才轻轻放回桌面。
“全都没有密码。”他说。
艾什莉已经确认过了。
她把手机屏幕一一亮起,又迅速锁上,动作干脆利落。
“也没有指纹锁、面部识别,连最基础的图案锁都没有。”她抬头,“像是根本不怕丢了。”
金币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去碰那几部手机。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看向浪子。
浪子——现在应该叫西蒙——正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另一条,手里已经拿起了其中一部。
他翻得比安德鲁粗暴得多,直接点开短信、通话记录、应用列表,几乎没有停顿。
“没有社交软件。”他说。
“就只有最普通的信息功能和电话功能。”
“通讯录呢?”金币问。
“空的。”
浪子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推,屏幕停在一个简陋到几乎可以说是原始的界面上。
那上面只有零散的几条记录——日期、地点、时间点,全都是冷冰冰的指令式文本。
艾什莉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挑。
“这是什么?。”
“应该是他们领武器的地方。”浪子点头,“四部手机,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金币终于伸手,把最靠近自己的那部手机拿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看屏幕,而是先掂了掂重量,又顺着边缘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才点亮屏幕。
“Z市,【三石武备】。”。
安德鲁抬起头,眼神微微一变。
“弹药的那家武器店?”
“是啊,不过问题在于,”浪子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地方已经废了。”
“弹药死后,圣教的人第一时间就撤干净了。”他补充道,“库存清空,渠道切断,连我的那个老朋友的货都被断了,他现在苦哈哈的在当雇佣兵呢。”
金币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地点现在没有任何价值。”她说。
这是结论。
而结论往往意味着——线索又断了。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并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各自计算、各自验证的空白。
金币忽然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向一旁的文件柜。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浪子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她移动。
金币没有看他,但动作里有一种自然到几乎不需要确认的默契。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厚厚一摞,用夹子固定着。
走回会议桌的时候,她没有回到主位,而是直接站在浪子身侧,把文件递给了他。
“你看看这个。”
浪子接过来,原本懒散的表情在低头的瞬间就收敛了。
文件首页只有一个代号。
【假面】
下面是零散却密集的记录:时间、地点、任务结果、参与人员存活率、干预等级……全都是金币同为主教的情况下能掌握到的最多信息,没有评价,没有主观判断,只有冷冰冰的事实。
浪子一页页往下翻,翻得很慢。
金币没有催他,只是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他那边的杯子添满。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节奏。
艾什莉注意到了这一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假面亲自完成的任务,不多。”浪子终于开口,“但每一次,级别都不低。”
“而且,”他顿了顿,“他从不收尾。”
安德鲁抬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只负责把任务完成,而且不择手段。”浪子合上文件,“剩下的烂摊子,交给别人善后。”
金币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他很难被追踪。”她说,“没有固定团队,没有固定的行为方式,甚至没有固定身份。”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听起来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存在,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哪。”
“差不多。”浪子说。
几个人又把资料摊开,逐条分析了将近半个小时。
没有突破。
没有隐藏的交集,没有被忽略的细节,甚至连“可能性很低但值得一试”的方向都没有。
线索像是被人精确地剪断了。
就在助理敲门进来,询问要不要准备一些简单餐点的时候,金币随口应了一声:
“随便准备点就好。”
安德鲁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她重新坐回位置,视线却没有落在桌面,而是看向安德鲁。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她说,“想到什么了?”
安德鲁抬头,像是刚从一段长思考里抽身出来。
“有一件事。”他说,“我想确认一下。”
金币示意他说下去。
“最近,圣教那边,有没有要开会的消息?”
这句话一出来,浪子的目光瞬间抬了起来。
金币愣了一下,随后认真地回忆了几秒钟。
“……有。”她说,“就在几天后。祭司的会议,关于主教审讯官的一些处理结果。”
“怎么了?”
听到是关于审讯官的事情,艾什莉和安德鲁都是一愣。
不过两人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安德鲁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静。
“假面这种级别的人物,如果亲自出手完成任务,”他说,“那这个任务,大概率等级是很高的。”
“继而证明,下任务的人等级也不会低。”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艾什莉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
“这个任务,大概率是祭司派发的。”
金币皱起了眉头。
“你们两个打算像上次那样再潜入一次?但是我这次的行程只报备了西蒙一个人为保镖......”
“不。”
安德鲁打断了金币的开口,目光转向了浪子。
“我们来个身份对换如何?
第538章 金币徽章
几天后,夜。
夜色真正降临的时候,城市的轮廓被重新洗了一遍。
高处的灯光还亮着,街道却已经开始变得稀疏,车流不再连续,人影像是被逐一抹去,只留下必要的痕迹。
金币站在公司顶层的更衣室里。
灯光不算明亮,却足够干净。
她面前是一面落地镜,镜中倒映出的身影被红色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已经重新换上了代表主教身份的长袍。
金币抬起手,将兜帽缓缓拉起。
阴影落在她的眉眼上,原本属于“安娜”的表情被一点点收回。
那种在公司里偶尔显露的随意、轻松,被彻底压进了兜帽深处。
镜子里的人,神情冷静、疏离。
她不需要刻意去“扮演”。
她本来就是。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浪子已经换好了衣服。
灰色长袍,低级人员的标准款式。
这是照着安德鲁的那件的样式下去改的。
布料明显粗糙一些,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纹饰,袖口和领口都显得简单甚至敷衍。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
“看起来,”他轻声说,“我更像你的随行道具。”
金币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拿起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这本来就是你的身份。”
浪子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调侃。
下一刻,金币却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徽章。
那枚徽章是圆形的,带着金色的光泽。
”这是你的,属于我这个主教的眷属的印记。“
她微微一使劲,将其扔向了浪子。
浪子凌空一探,稳稳的接住了徽章。
”啊——好东西,我有点不舍得带出去了怎么办?“
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让金币的头上冒出了几根青筋。
”好了,油嘴滑舌的家伙,东西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可不想被那两个小家伙怪罪呢。“
他伸手,摸了摸贴在自己肋侧内衬里的那枚迷你追踪器。
尺寸很小,几乎没有存在感,信号却足够稳定。
只要他愿意——
安德鲁就能知道,他最后停在哪里。
地下车库的灯光亮起。
今晚的行程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没有公司司机,没有熟面孔。
他们按照圣教给出的路线,坐上了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城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第一段行程并不神秘。
车辆沿着主干道行驶,速度平稳,甚至还在几个红灯前停下过。
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夜间出行。
浪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金币坐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
也不需要。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片逐渐荒凉的区域。
路灯开始变得稀疏,街道宽阔却空无一人,沿途的建筑低矮、封闭,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车子最终停下。
这是第一处集合点。
几名早已等候在暗处的圣教人员走了出来,同样穿着灰袍。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围了上来,剩下几个在四周警戒。
金币下车,红袍在夜色中显得异常醒目,却没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浪子紧随其后,站位恰到好处。
随后,他们被引向另一辆车。
第二次转车。
真正的目的地,从这里开始。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侧。
码头的仓库区。
安德鲁和艾什莉坐在他们自己的车里。
引擎熄着,车内安静。
两人同样穿着灰色长袍,只是明显经过改动,更贴合行动需要。
艾什莉靠在副驾驶,兜帽半掀着,嘴里嚼着泡泡糖。
她偏头看向安德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比如,”她慢悠悠地说,“比如你的推测是错的,我们一无所获。。”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
“你最好别乌鸦嘴,不然我们就得付出更多的精力才能完成这件事情了。”
“好无聊。”
艾什莉叹了口气,往座椅里缩了缩,腿不老实地蹭了过来。
安德鲁没躲,任由艾什莉直接躺在了自己的怀里。
“有没有丢命的可能?”艾什莉继续嚼着泡泡糖,口齿不清的说道。
“是啊,你有什么看法?”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笑了一下,“这是一场很危险的约会?”
安德鲁沉默了半秒。
“我倒是希望可以把危险去掉。”
艾什莉笑出了声。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又顺势靠过来,动作自然得毫不掩饰。
安德鲁叹了口气,却还是任她靠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接收器屏幕上的信号点持续移动。
路线开始变得复杂。
明显在绕路。
“他们在拖时间啊。”艾什莉低声说。
“你又不是没经历过,正常流程而已。”安德鲁回答。
夜色彻底变深。
就在艾什莉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滴。”
警报声骤然响起。
接收器屏幕一闪。
信号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
艾什莉坐直身体,脸上的玩闹表情一瞬间收干净。
安德鲁已经伸手,确定了最后的坐标。
“他们到了?”艾什莉问道。
安德鲁慢条斯理的系好安全带。
“那就说明,他们已经进去了。”
车子在夜色中启动,方向明确。
与此同时。
那辆载着金币和浪子的车,已经停在了真正的入口前。
这里几乎看不出任何“建筑”的痕迹。
金属门隐藏在结构阴影里,像是本就该存在在那里的一部分。
红袍主教被优先引导下车。
金币的步伐稳定,没有半分犹豫。
灰袍人员自动让开道路。
浪子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姿态标准得近乎完美。
在进入那扇门之前。
他抬手,像是随意整理袖口。
指尖微动。
追踪器被精准损毁。
信号在那一刻,被切断。
再配合伸懒腰的动作和宽大的长袍,直接将追踪器的残渣甩飞了出去。
在夜色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夜色被彻底隔绝。
————
“走吧。”
“会议已经开始了。”
第539章 地盘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仿佛直接安静了下来。
这里的味道可算不上好闻,至少金币相当嫌弃。
消毒水、机油、某种刺激性的化学残留,还有被刻意掩盖过的血腥气——
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长期存在于地下工厂里的人才会习以为常的气息。
金币脚步未停。
红色长袍在脚边轻微摆动,布料摩擦发出极低的声响,被脚下的合金地面吸收得干干净净。
浪子落后她半步。
这个距离被控制得非常精准,不近,不远,既足以表明“随行者”的身份,又不会显得过分卑微。
灰色长袍在这里毫不起眼。
甚至可以说,是刻意被忽略的那一类存在。
通道并不狭窄,相反,宽得过分。
拱形穹顶向前延伸,弧度被计算得极其规整,顶部嵌着一排排冷白色灯管,光线毫无情绪地倾泻下来,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一视同仁。
这里和“弹药”的地下设施很像。
同样是藏在山脉之下的巨大工厂。
同样的层级分区、同样的防爆门、同样的空气循环系统。
只是风格上更加……放纵。
沿途能看到不少透明隔间,里面摆放着形态各异的器皿和设备,各种瓶瓶罐罐由工人推着推车经过,颜色从浑浊的深紫到近乎荧光的翠绿不等。
有些隔间被完全遮挡,只留下门口的编号。
金币目光扫过,却没有多停留。
她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甚至有不少的厌恶。
不过看着这些设施,他已经能够猜到这里是谁的地盘了。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主会议区前,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金币主教吗?来的还挺早嘛!”
声音刻意拉长,语调浮夸,带着一点近乎舞台化的热情。
金币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人正倚在一根金属支柱旁,姿态松散得近乎不合时宜。
同样是主教级别的长袍,却并非金币那样的深红,而是偏暗的紫红色,布料上绣着极其复杂的纹样,像是不断缠绕、增殖的藤蔓,又像是某种病变组织的剖面图。
兜帽没有拉起。
那是一张过于“生动”的脸。
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却总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活跃感。
眼睛亮得过分,嘴角习惯性上扬,仿佛随时准备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笑话。
圣教十二主教之一。
排名第七。
【毒师】。
负责违禁品的研发、制造与流通。
也是金币在圣教里最嫌弃的一个家伙。
“毒师。”金币开口,语气平稳,“好久不见。”
她没有行礼,只是象征性地点了下头。
这已经是足够的回应。
毒师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话语里的疏离,反而显得更加兴致勃勃。
“是啊是啊,算算日子,我们也有一阵子没见了。”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上一次还是因为审讯官监狱的那次事情吧?那次你可真不走运,还让入侵者电晕过去了......”
金币眼神冷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啊,不过也得到了药师的遗产。”她淡淡地说,“也不算太亏。”
“哎呀,有失有得嘛,很正常。”毒师笑嘻嘻地摆摆手,“话说,你应该知道这次开会貌似是要公布审讯官的处理结果了吧?”
“当然,我收到的消息和你们是一样的。”
金币依旧不咸不淡的摆着那副冷脸。
“那就好。”毒师说。
他说话时,目光顺势落在了金币身后的浪子身上。
那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这位是?”他故作恍然大悟,“哦——你的保镖?介绍一下?”
浪子低着头,没有回应。
姿态标准,呼吸均匀。
金币侧身一步,挡住了那道目光。
“他是我的随行人员。”她语气冷淡,“没必要介绍。”
毒师挑了挑眉。
那种“被明确拒绝”的信号他不是听不懂,只是懒得在意。
“好吧好吧,不介绍就不介绍。”
他耸了耸肩,“反正会议还没开始,大家也都还在路上。”
他说着,转身示意了一下前方。
“会议室已经开放了,不过你是最早到的一个。”
“其他人可没这么守时。”
金币向前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大门已经开启。
内部灯光亮着,却显得异常空旷。
长桌、座椅、投影装置一应俱全,却没有任何人影。
空间大得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失衡感。
“既然还早,”毒师语气轻快,“要不要先去吧台坐坐?我这边新调了一点东西,保证合法范围内最有趣的那种。”
他的话刚说完,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浪子抬起了头。
那不是明显的动作,只是视线稍稍上移。
却精准地,对上了毒师的眼睛。
没有敌意,也没有挑衅。
只是纯粹的、冷静的注视。
上下打量的眼神让毒师心底发毛。
毒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补救般地咳了一声。
“当然,当然,是我多嘴了。”
“主教阁下事务繁忙,怎么可能有空闲时间。”
他抬手看了看并不存在的表。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几乎是用一种略显仓促的步伐转身离开。
紫红色的长袍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通道深处。
会议室重新归于安静。
金币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红袍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在末位附近停下,却没有立刻坐下。
浪子站在她身侧,重新恢复了低调的姿态。
“他还是一样,令人无语和恶心。”金币低声说。
“比我想象的要吵。”浪子回答。
第540章 海神到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山脉在远处连成一整片黑色的轮廓,像是一头伏卧的巨兽,将所有灯光、道路与人类活动都吞进腹中。
这里几乎听不到城市的声音。
没有持续的车流声,没有零碎的人声,只有风掠过低矮灌木时带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极其轻微却稳定的机械运转声。
那是地下工厂的心跳。
安德鲁和艾什莉提前很远就下了车。
没有再继续靠近。
车辆被停在一条几乎废弃的支路尽头,连车灯都没有打开,只留下一个随时可以撤离的后手。
剩下的路,他们选择徒步。
灰色长袍在夜色里并不显眼,但两人还是刻意压低了兜帽,把身形轮廓收得尽可能模糊。
越接近入口,戒备越明显。
入口前方站着守卫。
外侧是身穿灰袍的低级人员,负责基础警戒和身份确认。
“啧。”艾什莉低声说了一句。
她和安德鲁此刻正伏在入口侧前方的一片灌木丛中,身体几乎贴着地面。
草叶上带着夜露,湿冷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
“这地方比弹药那边还要麻烦。”她小声评价。
“规模更大,说明里面的东西更重要。”安德鲁回答。
他没有抬头,只是透过草丛的缝隙观察守卫的巡逻节奏。
“而且我们现在的身份,没办法硬混进去。”
艾什莉撇了撇嘴。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又要等?”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等太久。
远处的道路上,很快亮起了新的车灯。
不是一辆,而是一整个车队。
灯光沿着山路缓缓靠近,节奏稳定,没有任何急促或犹豫。
守卫的姿态随之发生变化。
原本松散的站位被迅速调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来车的方向。
“有人来了?。”
艾什莉猛地抬起头。
安德鲁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最前方那辆车。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车的人,身影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那不是红色,也不是灰色。
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张扬的海蓝色。
长袍的颜色深浅有度,在灯光下呈现出类似深海水层的质感,布料上隐约有流动般的纹路,仿佛并非静止。
“老熟人了。”安德鲁低声确认,“【海神】。”
圣教十二主教之中,唯一一个穿海蓝色长袍的人。
也是最容易被认出来的一个。
艾什莉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她小声吐槽,“这颜色不怕被仇敌狙杀吗?”
“他要是怕这个,就坐不到现在的位置。”安德鲁回答。
车队停稳。
守卫迅速上前。
身份确认的流程明显比之前要简化得多。
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检查。
金属门开始缓缓开启。
就在那一瞬间。
“就是现在。”安德鲁低声说。
他没有给艾什莉任何反应时间。
下一秒,世界骤然静止。
守卫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海神主教的衣袍像是被固定在某个流动的瞬间。
时间暂停。
只有五秒的时间可以操作。
这是安德鲁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艾什莉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们从草丛中窜出。
世界在他们周围像是一张被冻结的画面。
安德鲁的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几乎是拖着艾什莉向前冲。
门已经开启了一半。
那是一条足够容纳车辆通行的通道。
但五秒,实在太短。
他们无法太过深入的。
只能在最靠近入口的地方,寻找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落点。
安德鲁的视线迅速扫过内部结构。
最终锁定了左侧一个由管道和支撑结构形成的阴影区。
他几乎是把艾什莉甩了进去。
随后自己也跟着扑进阴影里。
时间恢复流动。
声音骤然回归。
空气重新流动。
重力、疲惫、剧痛,在同一瞬间反扑回来。
安德鲁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失去支撑。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下一刻,整个人向前栽倒。
意识还清醒。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
这是时间暂停的副作用。
也是他始终不愿轻易使用这个能力的原因。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轻得几乎只是在气音里成形。
艾什莉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时间恢复的瞬间,她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在看到安德鲁倒下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先接住了安德鲁。
随后,她立刻抬起了自己的手,手心的黑痣也随即变成了眼睛的形状。
权能发动。
黑色的“幕布”在两人上方迅速展开。
那不是实体布料。
更像是一块被强行从空间里“剪”出来的黑暗。
它垂落下来,将两人的身影彻底覆盖,边缘与周围的阴影自然地融为一体。
从外部看,只会觉得那里是光线本就无法照到的死角。
艾什莉这才松了口气。
她迅速蹲下身,靠近安德鲁。
“你真是……”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跟你说了几次了?!能不能用能力前提醒我一下!”
安德鲁勉强扯了下嘴角。
“说了你就不紧张了吗?”
“我至少可以提前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被你拖着走。”艾什莉翻了个白眼。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还活着吗?”
“暂时。”安德鲁闭着眼,呼吸缓慢,“但你别指望我现在能行动了。”
“啧。”艾什莉小声啧了一下,“五秒,把自己搞成这样,真是性价比极低的能力。”
“还是我的这个能力优雅而又强大。”
她一边吐槽,一边调整了一下黑色幕布的覆盖角度,确保不会被巡逻的视线扫到。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让我先休息一下。”安德鲁回答得很干脆,“等我能站起来。”
“那你最好快一点。”艾什莉低声说,“我可不想在这地方陪你躺太久。”
她靠在他旁边坐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
咀嚼声被刻意压得很轻。
黑色幕布之下,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幕布之外,海神也大步迈入了会场.......
第541章 开会开会
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
厚重的金属结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留下低频而稳定的嗡鸣声,来自这座深埋在山体之下的巨大工厂。
这是圣教的会议室之一。
规格极高。
却异常空旷。
脚步声在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海神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他身上的海蓝色长袍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更加醒目,布料上的纹理仿佛带着流动感,在他行走时产生一种类似波浪的效果。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
不多。
海神的目光在进入的瞬间,便扫过了整个空间。
中央,是一张极长的会议桌。
造型并不复杂,却带着一种冷硬而刻意的对称感——中间一个主座,向两侧延伸,各自排列着六把椅子。
一共十二个位置。
正好对应圣教十二主教。
主座空着。
理所当然地空着。
那是祭司的位置。
没有人会在祭司缺席时,擅自坐上去。
海神没有停留太久。
他径直走向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
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仪式感。
椅子微微后移,又稳稳落下。
这轻微的声响,在过于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是最后一个。
也意味着——会议室里的主教,已经全部到齐。
然而,当视线真正落在那些椅子上的时候,空旷感便显得愈发刺眼。
一号位,【寂灭】。
缺席。
二号位,【审讯官】。
缺席。
三号位,【炽焰】。
缺席。
六号位,【弹药】。
——已死。
八号位,【公子】。
——已死。
九号位,【海森】。
——已死。
十号位,【药师】。
——已死。
十二号位,【六瞳】。
——已死。
十二个位置。
竟然只坐了四个人。
海神坐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是在圣教这样以“高淘汰率”闻名的组织里,这样的缺席比例,也称得上触目惊心。
如果不是那个始终神出鬼没、几乎不参与任何会议的【假面】此刻也在场——
那今天这场会议,甚至只会有三名主教出席。
金币坐在靠前的位置。
红色长袍垂落在椅背上,兜帽没有完全拉起,露出一部分清晰而冷静的面容。
她的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稳。
毒师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他依旧是那副看起来轻浮又浮夸的模样,身体后仰,像是对会议内容本身并不怎么上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假面的位置很特殊。
他没有刻意彰显存在感,却也没有刻意隐藏。
兜帽下的面容被阴影遮住大半,只能看到轮廓。
他已经坐在那里一段时间了。
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间会议室中。
海神坐定后,几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没有寒暄。
没有多余的问候。
只是彼此点了点头。
这种程度的交流,已经算是“礼貌”。
在圣教内部,这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的共识。
随行人员被统一引导离开。
会议室的侧门打开,低级人员示意所有非主教成员前往休息区等待。
浪子也在其中。
他站在金币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标准,低着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被带离会议室之前,他的视线短暂地扫过会议桌。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空着的椅子。
也看到了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衰败”。
会议室的门再次合上。
现在,这里只剩下主教。
以及,即将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的存在。
几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从外侧传来。
不是人的脚步。
更像是某种设备被拖拽、推行的声音。
毒师挑了挑眉。
“终于来了,这些家伙动作有够慢的。”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会议室侧面的通道门再次开启。
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的金色长袍表明了他们的身份————祭司的人。
他们合力拖着一整套设备——
大型屏幕、信号中继模块、稳定电源装置。
看得出来,这并不是临时拼凑的配置,而是早已准备好的会议系统。
和之前在晨狱监狱里的那次电子会议,如出一辙。
设备被迅速架设在会议室中央偏前的位置。
正对着空着的主座。
线路接通。
屏幕亮起。
短暂的雪花噪点之后,画面逐渐稳定。
祭司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这一次,他的状态明显比监狱那次要好得多。
依旧苍老。
依旧消瘦。
但不再是那种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模样。
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眼神也更为清明。
那是一种“重新被供养”的状态。
金币的目光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便锁定了祭司。
没有情绪波动,也没有任何的尊敬之色。
“会议开始吧。”祭司开口。
声音通过设备传出,略显失真,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权威感。
与此同时,屏幕的另一侧亮起了新的窗口。
炽焰的影像接入。
他站在祭司身侧半步的位置,红色的火焰纹饰在画面中若隐若现。
作为祭司的安保人员,他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里。
最后,还有一个窗口。
黑屏。
没有画面。
但信号是接通的。
“寂灭?”
毒师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寂灭没有开启视频。
他从来如此。
他的参与,向来只以“存在”的形式体现。
至此。
真正参与这场会议的成员数量,达到了六人。
金币。
海神。
毒师。
假面。
炽焰(电子)。
寂灭(电子)。
十二主教会议。
却只剩下半数。
祭司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审视。
他的视线在那些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停留太久。
像是早已习惯。
“开始之前,”祭司缓缓开口,“我需要确认一点。”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
“在座各位,是否都已知晓——”
“圣教近期损失的主教数量,已经超过可接受阈值?”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些空着的椅子,本身就是答案。
第542章 不人不鬼
在确认海神一行人离去之后,艾什莉轻轻一挥手。
黑色幕布在空气中轻轻消散。
像是一块被无形之手收走的影子。
安德鲁靠在冰冷的岩壁旁,整个人几乎是顺着墙滑坐下来。
呼吸明显比平时重。
不是疼。
是一种被掏空之后,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迟滞。
时间暂停的后遗症来得一向直接。
这一次也不例外。
“别动。”艾什莉低声说。
她几乎是立刻就蹲了下来,从背包里翻东西,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安德鲁没有逞强。
他知道这个时候硬撑,只会拖后腿。
艾什莉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几乎是直接塞进他嘴里。
“大口嚼吧。”她说,“别含着。”
巧克力的甜味在口腔里迅速扩散开来。
热量顺着喉咙往下,像是被强行点燃的一小撮火。
艾什莉又递了一块。
然后是第三块。
“你是不是带得有点多?”安德鲁含糊地问。
“闭嘴。”艾什莉毫不客气。
“你刚才那一下,够我写三份事故报告了。”
她自己也没闲着。
从包的另一侧摸出一板止痛药,干脆利落地掰下一颗,吞下去。
连水都没喝。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日常操作。
造物权能消耗的是精神力。
时间权能消耗的是体力。
艾什莉很清楚他们能撑多久。
所以她准备得很充分。
“你还需要几分钟?”她问。
安德鲁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再给我三分钟。”
“行。”艾什莉点头,“那我盯着。”
她站起身,重新拉好兜帽,身体微微前倾,贴着阴影站着。
远处传来低沉而规律的机械运转声。
像是整个山体在缓慢地呼吸。
三分钟后。
安德鲁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脸色依旧不算好,但至少已经能正常活动。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时间能力残留的那种“迟滞感”终于完全退散。
“走吧。”他说。
他们从阴影里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这是最诡异的地方。
入口处戒备森严,但一旦真正进入这座地下工厂——
秩序反而变得松散到近乎冷漠。
走廊很宽。
顶部的灯光并不明亮,却足够稳定。
灰色长袍的人在其中穿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没有交谈。
几乎没有眼神交流。
即便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只是微微调整方向,像是避开障碍物。
仿佛“多出两个人”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被注意。
“……这地方的人,是真的不爱说话。”艾什莉用气音说。
“不是不爱。”安德鲁环顾一下,又继续说:“是不需要。”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里的分工明确得近乎残酷。
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小段流程。
因为已经成为建制的制度本身不会允许出错。
他们跟着人流,进入了一片巨大的温室区。
空气的味道立刻变了。
不刺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植物与化学品之间的气息。
像是被刻意控制过的生态环境。
成排的温室被透明隔断分开。
里面是整齐划一的种植区。
标签贴在外侧。
【罂粟——实验批次】
【麻黄草——改良型】
【未知编号——仅限内部调用】
艾什莉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如果不贴标签,我真的认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她小声说。
“想多了,就算真的完全长开你也不认识是什么玩意。”安德鲁回答。
温室里的植物看起来并不成熟。
很多甚至只是刚刚发芽。
叶片青嫩,根系被严格限制在培养槽中。
“这里应该不是主生产区,你看这些压根都没长大。”安德鲁判断。
“那为什么要种?”艾什莉皱眉。
“我哪知道?”安德鲁说,“这些制毒的脑子恐怕都不太好使。”
他们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温室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设备。
大量的设备。
反应釜、萃取装置、过滤系统。
每一台都被维护得很好。
干净、冷静、精准。
却几乎看不到原料被投入的过程。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艾什莉低声问。
“原料很少。”安德鲁点头。
“少到不正常。”
如果这是一个完整的制毒工厂,那么这里的原料储备量,远远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设备运转。
但成品区,却恰恰相反。
他们很快就看见了成品。
被封装好的试剂。
透明管、金属盒、注射装置。
标记整齐,编号清晰。
甚至还有专门的检测区。
那里的人……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他们被固定在座椅上。
身体消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眼神涣散。
有的在笑。
有的在发抖。
有的只是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不断有唾液流下来。
“……操。”艾什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但那画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他们是测试者。”安德鲁低声说。
“不是自愿的那种。”
检测人员站在一旁,冷静地记录数据。
像是在观察实验鼠。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眼前的不是活体。
而是某种消耗品。
艾什莉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摸了摸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成品比原料多。”她说,“说明原料不是在这里生产的。”
“或者,”安德鲁补充,“原料本身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原料。”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继续往里移动,保持着和周围人一致的节奏。
没有人阻拦他们。
也没有人询问他们是谁。
在这里,身份似乎并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你是不是在“流程”里。
远处,工厂深处的机械声变得更加低沉。
像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这座山体的腹部持续运转。
艾什莉低声说了一句:
“我有点不喜欢这里。”
安德鲁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声回应:
“记住你看到的。”
“之后,我们会用得上。”
两道灰色的身影,继续向地下深处走去。
而这座无声运转的工厂,依旧冷静、稳定、毫无波澜。
像是一台,已经习惯吞噬人的机器。
第543章 议程
会议室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祭司显然并不指望有人回应。
他微微抬手,像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动作。
电子会议系统随即进入下一层权限界面,屏幕边缘浮现出新的数据栏。
“近期死亡的主教名单,你们都已经看到了。”
他的语调很平稳,既不像是在陈述悲痛,也不像是在质问失职。
更像是在宣读一项已经完成统计的损耗报告。
“我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祭司的视线从屏幕中扫过在场几人。
“死人已经没有价值,不做讨论。”
这句话落下时,没有任何人露出异议的表情。
圣教内部向来如此。
主教不是“身份”,而是一种可被替换的功能节点。
“我需要的,是结论。”
祭司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们之中,有没有人,掌握了凶手的明确线索?”
短暂的停顿。
金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叠了一下,又重新放松。
她当然不会开口。
毒师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视线飘向天花板,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海神的目光则落在会议桌的边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最终,还是没有人说话。
祭司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目前为止,所有现场都已经被处理得足够‘干净’。”
他顿了顿。
“或者说——处理的人,经验非常充足。”
这一次,假面动了。
不是站起身。
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
兜帽下的阴影随之移动了一点点。
“我有一个判断。”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内显得异常清晰。
祭司的视线立刻落在他身上。
“说。”
“不是一个人。”
假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否定了此前所有“单独行动”的假设。
毒师轻轻“啧”了一声,偏过头看向他。
“理由呢?”
“直觉。”
假面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这种回答,在任何情况下通常不被视为有效依据。
但在场的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是假面。
“当然,也可能不止两个,不过我依旧保持两人最少的条件。毕竟海森死的时候是和他的贴身小弟帕西一起死的,海森拥有短暂预知的能力,所以一个人很难同时解决他们两个。”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海神开口问了一句:
“确定吗?”
假面微微偏头。
“我确定。”
祭司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性别吗?”
“应该是一男一女。”
这一刻,金币能清楚地感觉到——
祭司的注意力,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那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验证被命中的反应。
“A市.......”祭司低声说道。
他并不是在询问。
“我之前,和处刑者【笑猫】有过一次通话。”
金币的神情依旧平静。
浪子不在会议室内,但她知道,如果他在,这一刻一定已经捕捉到了关键词。
“那次通话中,”祭司继续道,“我让他处理一件事。”
“目标,是杀死圣教杀手【老鼠】的凶手。”
他抬起眼。
“这两个名字,你们应该不陌生。”
会议室内没有任何翻阅资料的声音。
领导讲话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听他讲完再发表意见。
“安德鲁·格芬穆斯。”
“艾什莉·格芬穆斯。”
名字被完整念出。
像是正式写入某份内部清单。
“从现在开始,”祭司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两个人,列为圣教第一优先级通缉目标。”
“权限,全开。”
“生死,不论。”
金币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这条命令的实际效力。
结论很简单——无限接近于零。
象征意义,大于执行成功的可能性。
人藏在她手里。
而她,仍然坐在这张会议桌前。
没有任何一名主教,会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对同级发起调查。
祭司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这条命令,更像是一种方向声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他的视线移向会议室侧面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由于主教损失过多,圣教现有结构已无法维持正常运转。”
“因此,我决定恢复一项旧权限。”
侧门在这一刻开启。
脚步声传来。
沉稳、有节奏。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出。
深色长袍,轮廓笔直,气息冷硬。
审讯官。
金币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居然这么简单就让监狱那次的事件翻篇了?
“即日起,”祭司宣布,“【审讯官】恢复原职。”
“并接管已故【弹药】主教的全部军火渠道。”
会议室内,所有主教同时起身。
动作整齐。
掌声响起。
没有热烈的情绪,只有标准化的敬意。
审讯官站在原地,微微颔首。
然后落座。
掌声停下。
“最后一项议程。”
祭司抬手示意。
假面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文件中取出几份资料,逐一分发。
金币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内容。
她并不知道“神器”意味着什么。
但她注意到了——
其中三项,被明确划去。
红色宝石。
蓝色魔晶。
金色头饰。
“这是七件特殊物品的清单。”假面开口解释。
“它们具备可被恶魔权能激活的特性,你们如果找到,可以尝试灌入能力。”
“真品,一定会产生反应。”
祭司接过话头。
“即日起,授权各位主教动用现有资源,对清单中的物品展开搜索。”
“至于红色宝石——”
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它已经不在原定路线中。”
“那是我让【公子】负责充能并运送的物品。”
“他在执行途中,被截杀了。”
空气骤然变冷。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成闭合。
短暂的权限确认、范围划分之后,祭司抬起手。
“会议到此结束。”
屏幕亮度开始下降。
电子窗口逐一断开。
炽焰的影像消失。
寂灭的黑屏最后熄灭。
会议室重新归于寂静。
金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色长袍的袖口。
她很清楚——
这场会议,并不是为了找回什么。
而是为了——
正式宣布狩猎的开始。
第544章 消解
工厂内部的通道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
安德鲁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转角了。
灰色长袍在这种地方并不显眼,反而成了一种天然的伪装。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也没有人主动搭话。所有人都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脚步匆匆,目光游离,仿佛只要完成分配到自己头上的那一小段流程,就能避免去思考“整体”究竟是什么。
这让混入变得异常简单。
也异常压抑。
艾什莉走在他前半步的位置,兜帽压得很低,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偶尔会轻轻敲一下大腿侧面——那是她无聊时的习惯动作。
“你有没有发现,”
她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说道,“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像‘活着’。”
安德鲁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检查仪表的工作人员。
那人的眼睛布满血丝,动作却机械而精准,像是被训练过无数次,只剩下肌肉记忆在工作。
“发现了。”他回答,“而且他们应该也不太在乎我们是谁。”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那真没意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
通道逐渐变得宽敞,墙面从裸露的金属管线,变成了覆盖着隔音材料的平整结构。
地面上开始出现清晰的分区标识,编号、箭头、权限等级一应俱全。
就在他们再次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艾什莉突然停下了脚步。
安德鲁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停住。
前方不远处,是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口的标识很简单——资料室。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他们几乎同时侧身,贴着墙移动到门旁的书架后方。
书架很高,摆满了厚重的文件夹和封存书籍,正好挡住了视线。
里面的对话声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真的要打印?”
说话的是个男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是假面主教的要求,怎么?你有意见?”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接着,是“啪”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你自己看!”第一个人压低声音,“图片是能打印没错,可这书里面的字……你不觉得太离谱了吗?”
“全是鬼画符!”
“根本不像是任何一种我们见过的语言。”
短暂的沉默。
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确实看不懂。”第二个人承认了这一点,却很快又说道,“但那又怎么样?”
“假面主教只说了要上面的图片。”
“他看不懂,我们也看不懂,总有能看懂的人的。”
“再说了,”他语气一转,“明天不就是毒师主教亲自把东西带去给祭司大人吗?”
“流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们只负责执行就够了。”
书架后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安德鲁的视线缓缓移向艾什莉。
艾什莉已经看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交汇。
两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终焉之时》。
除了那本书,这个时间点不会有第二个东西,能同时满足——
“图片需要打印”,
“文字无法辨认”,
以及,“由毒师转交祭司”。
安德鲁的手,已经无声地移向了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不是制式武器,更像是他自己习惯用的那种——长度刚好,重心稳定,一击致命。
艾什莉那边,也做了同样的准备。
她的动作更轻。
几乎没有带起任何衣料摩擦的声音。
书架另一侧,两人还在说话。
“你说,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
“谁知道呢。”
“反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这句话刚落下。
书架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是书本被摔落在地上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资料室里的两个人停住了话头。
“什么声音?”
脚步声靠近。
其中一个人绕过书架,探头查看。
就在他露出身形的那一瞬间——
刀光一闪。
安德鲁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刀锋精准地划过喉咙。
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喉咙里溢出了一点短促的气流,身体便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
艾什莉已经贴近了第二个人。
她的出手更快。
刀从下颌斜上,干脆利落。
两具身体几乎是同时倒地。
资料室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血液缓慢渗入地面的细微声响。
安德鲁站直身体,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很好,没有其他的人在场。
他们没有在尸体上浪费时间。
视线很快落在了那张桌子上。
厚重的书,被随意地放在那里。
封面陈旧,颜色暗沉,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安德鲁走过去,将书翻开。
里面的内容,正如那两个人所说。
文字扭曲、错乱,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符号。每一行看久了,都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但夹在其中的图像,却异常清晰。
线条锋利,结构复杂。
那不是插画,更像是某种仪式结构图。
“就是它。”艾什莉低声说。
她没有去碰书。
本能地保持了一点距离。
安德鲁合上书,指尖却微微收紧。
“问题是,”他皱了皱眉,“带着它走不太现实。”
他们可没有带什么大背包,单手拿着书跑吗?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处理的时候——
一个熟悉,却久违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需要携带。】
安德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阿兹拉?”他在心中回应。
【是我。】
那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冷淡。
【这本书,本身就是神器的载体。】
【你们可以像处理“血耀”那样,使用时间权能。】
【将它在现实层面消散。】
【之后,它会出现在你们的意识空间中。】
安德鲁立刻理解了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在意识中确认,“像血耀那样消解它?”
【是。】
声音渐渐淡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资料室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艾什莉已经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然后,缓缓将那本书重新放回桌面。
“好消息。”他说。
“我们不用把它带走。”
“坏消息呢?”艾什莉挑眉。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得在这里,把它处理掉。”
艾什莉盯着那本《终焉之时》,沉默了两秒。
随后,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笑。
“听起来还挺刺激的。”
“行了,别贫嘴了........帮我看一会,我要发动能力了。”
第545章 回去
资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没有声控灯亮起,也没有警报。
安德鲁顺手把门把复位,指尖在金属上停留了一瞬,确认锁扣确实已经回弹到原位。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仿佛类似的事情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艾什莉站在他旁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灰色长袍的布料被她扯得很平整,刚才短暂而干脆的动作没有在衣服上留下任何明显痕迹。
她将用过的刀收回,指节在刀柄末端轻轻敲了一下,确认卡扣完全合拢。
“比想象中顺利。”她小声说。
声音不高,像是对安德鲁说,又像只是随口的总结。
“说明他们真的觉得这里很安全。”安德鲁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资料室。
桌子、书架、散落的文件,还有桌子后方那两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
资料室里依旧安静。
桌子后面,两具尸体被摆成了趴伏的姿态,额头贴着桌面,手臂自然垂落,看上去就像是连续工作到深夜后终于支撑不住的普通职员。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甚至很难让人联想到“死亡”这个词。
艾什莉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她的目光在桌脚、椅子边缘和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最后一点血迹已经被彻底处理干净。
随后,她抬起手,随意地拍了拍。
原本被她具现出来的拖把在空气中迅速变得模糊,像是一道被擦掉的影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了。”她说,“善后工作完成。”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多停留。
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再留下反而容易出现不必要的风险。
无论是巡查,还是其他的什么,都不适合被拖延到更久。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资料室。
外面的内部通道错综复杂。
他们混入了来往的人流中。
灰色长袍在这里毫不起眼。
走出一段距离后,艾什莉稍微靠近了一点。
她刻意控制了步伐,让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会引起注意,却足够交流的程度。
“所以,确定是《终焉之时》了?”她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确认了一下前方拐角的情况,确定没有迎面而来的人影后,才开口。
“绝对是了。”他说,“而且可以确定,假面盗窃博物馆,肯定就是冲着这本书来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
“阿兹拉也已经证明了这本书的真伪。”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情绪,介于嫌麻烦和觉得可笑之间。
“那他们藏得还真随意。”
“他们可能也没看懂。”安德鲁说,“对他们来说,这只是‘重要的东西’,但不一定知道重要在哪。”
两人继续向前。
人流逐渐稀疏。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廊,周围暂时没有其他人经过,只剩下通风系统运转时发出的低鸣。
安德鲁这才停下脚步。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节奏微不可察地发生了变化,意识迅速向内收拢。
艾什莉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她对这种状态已经很熟悉,只是安静地等着。
“有了吗?”她问。
“有了。”安德鲁重新睁开眼,“现在在意识空间里。”
他的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那就行。”艾什莉点点头,“至少不用发愁藏哪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庆祝,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单纯的确认——事情已经解决。
“走吧。”艾什莉说。
“嗯。”
他们重新迈步,顺着既定路线离开内部区域。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绕圈。
与此同时。
基地内部,主教休息区。
浪子已经快无聊到开始研究墙上的装饰纹路了。
那些纹路复杂而繁复,看起来像是某种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装饰。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甚至开始在心里猜测这是不是哪位主教的个人审美。
他靠在椅子上,双腿随意地搭着,一副无所事事的标准姿态。
会议室那边还没结束。
他当然没资格进去。
所以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等。
等到他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彻底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浪子几乎是第一时间抬头。
下一秒,他已经站了起来。
金币走了出来。
红色长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与周围灰暗的色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的步伐依旧稳,姿态从容,表情也和进去时差不多,看不出会议内容对她产生了什么直接影响。
浪子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非常自然。
就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他。
离开基地的流程比来时还要简单。
毒师的人开车把他们送到中转的那个公园,态度一如既往地客气,甚至还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等到车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公园昏黄的路灯和被风吹动的树影。
浪子伸了个懒腰。
“终于出来了。”他说,“再待下去我都要睡着了。”
金币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真的安全。
确认完毕后,她才转过身,看向浪子。
“我需要你回去一趟。”她说。
浪子一愣。
“回去?”
“安德鲁和艾什莉还在里面。”金币补充,“他们好歹是我们的盟友。”
浪子下意识皱起了眉。
“不是说他们有自己的路线吗?”
“有倒是有……”金币点头,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我不想留任何意外。”
浪子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公园,他抬手揉了揉后颈。
“你这是让我一个人再潜入一次?”他问。
“嗯。”
金币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到几乎不给人拒绝的空间。
浪子叹了口气。
“你可真会给我加班。”
他说是这么说,却并没有真的拒绝。
只是表情里多了几分无奈。
金币看着他。
夜色下,那种属于主教的冷静与距离感似乎短暂地松动了一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浪子还没反应过来。
侧脸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非常短暂。
轻得几乎像是一阵风。
金币已经退开,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这样行了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但耳朵已经红得很明显。
浪子整个人僵了一下。
随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
他偏过头,清了清嗓子。
“你这也太作弊了。”
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
再转回来看她时,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
“行吧。”他说,“那两个‘盟友’——”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词。
“我给你完完整整带回来。”
金币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自己小心一点。”她补了一句,“别逞强。”
第546章 死亡与自然
安德鲁和艾什莉这边。
他们原本已经走到温室区边缘,这里离出口已经不远了。
夜里的基地比白天要安静得多,灯光被刻意压低,只在必要的路径和关键设施旁留下昏黄的照明。
安德鲁刚才经过的时候确认过墙上的巡逻时间表,按照计划,这个时间段不该再有人靠近种植区。
所以当那阵声音出现时,才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脚步声。
而是人声。
而且是那种完全不担心被听见的人声——音量不小,语调张扬,夹杂着笑意,像是在谈论一件心情不错的事。
艾什莉原本正准备拉上外套的拉链,被这声音一打断,手指停在半空。
安德鲁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拦住了她。
两人同时侧耳。
声音从温室深处传来,隔着塑料棚和钢架,被夜风切割得断断续续,却依旧能分辨出其中那种轻佻的节奏。
“……最近消耗太快了点。”
“不过问题不大,正好顺路。”
“取点原料而已。”
艾什莉的眉头慢慢皱起。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棚轮廓,那里面种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原料?”她压低声音,“这里的东西,现在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吧。”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声源方向,视线在阴影与灯光之间快速扫过,判断距离、遮挡物和可能的暴露角度。
“不像是巡逻队,巡逻队会发出这么大的噪音吗?”他说。
“也不像普通手下,我想没人打算找死。”艾什莉接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多讨论,动作几乎同步地向侧后方退去,贴着设施的阴影移动。
种植大棚一排排排列着,塑料膜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反光,里面是整齐的种植槽。
这里为了保证生长环境,地面湿润,空气中混合着土壤、肥料和植物的气味。
他们绕到其中一座大棚后方。
安德鲁伸手按住棚体的支架,确认稳固,随后才靠近塑料膜边缘。
艾什莉则半蹲下来,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从棚体边缘探出一点视线。
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来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姿态过于松弛了。
不像执行任务,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语调轻快,手势随意,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群手下,而是一群习惯听他抱怨的老熟人。
毒师。
这个称呼几乎是立刻浮现在艾什莉脑海里。
安德鲁在她身侧,也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当初在监狱的时候,远远的有见过一次。
毒师在其中一座大棚前停下。
他扫了一眼棚内的植物,那些罂粟刚刚破土不久,叶片还带着幼苗特有的柔软和脆弱,怎么看都不具备任何“收获价值”。
“就先拿这些吧。”他说。
语气轻描淡写。
一名手下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提醒:“这批还没到周期。”
毒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凶狠,甚至算不上不悦,却让那名手下立刻闭上了嘴。
“新来的?”
毒师的声音阴森森的。
“.....是的,对不起主教大人。是我多嘴了.......只是,这些真的还不具备采集的价值——”
那名手下立刻低下了头,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知道。”毒师说,“所以才需要我。”
安德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放慢。
他意识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可能会解释掉他们之前所有的不解。
毒师抬起了手。
动作并不夸张,只是随意地抬起,像是在空气中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那一刻,空气发生了变化。
不是温度,也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一种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的存在感。
艾什莉的肩背僵了一瞬。
她说不出原因,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让人不太舒服,却又无法明确指出问题所在。
下一秒,一股暗色的能量从毒师的掌心涌现。
那不是火焰,也不是烟雾。
更像是被撕裂出来的残片。
那些碎片在空气中缓慢地漂浮,形态并不完整,边缘模糊,却带着清晰的情绪残留——混乱、恐惧、不甘。
那是灵魂碎片。
那些碎片被毒师随意地挥洒出去,落向土壤。
接触地面的瞬间,它们便像被吸收了一样,迅速消失。
几乎是同时,变化开始了。
原本安静的土壤像是被唤醒了一样,罂粟的茎秆迅速抽高,叶片舒展,花苞在短短几秒内成形、绽放。
生长的过程快得不真实。
安德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加速”,而是彻底跳过了自然过程。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些植物并不是被“培育”出来的,而是被“喂养”出来的。
用灵魂。
棚内的几名手下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幕,在花朵完全成熟的同时便上前,动作熟练地开始采摘、分类、处理。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看一眼。
仿佛那些刚刚融入土壤的灵魂碎片,只是另一种看不见的肥料。
毒师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成果,像是在心里估算数量。
“啧。”他轻轻咂了下舌,“手上的灵魂不多了......”
他转头对手下挥了挥手:“你们先弄着,我去牢房去区补充一点灵魂。”
“然后再去制取室集合。”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要去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补给。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温室区尽头,安德鲁和艾什莉才慢慢放松下来。
大棚后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塑料膜被夜风轻轻拍打的声音。
艾什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难怪他不需要太多种植面积。”
“也不需要时间。”安德鲁补充。
他看着那些正在被收割的毒花,语气冷静得近乎平淡:“他的原料,从来就不是植物。”
艾什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算不算,我们刚好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
“至少咱俩没有猜错方向。”
第547章 面具
离开种植区的时候,安德鲁并没有立刻照原定路线撤离。
他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定,却明显放慢了一点。
那种速度变化很细微,不足以引起旁人注意,却足够让身后的人察觉到——这是在思考,而不是单纯移动。
艾什莉跟在他身后。
她当然也感觉到了。
“你在想什么?”她低声问。
声音被夜色和环境吞掉了一半,只剩下足够两人听见的音量。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已经离开了大棚最密集的区域,前方的路灯间隔拉开,阴影更多,视野却更清晰。
那条通往内部制取区的路线,在远处隐约可见。
“我在想要不要试着偷袭一下毒师。”
艾什莉的脚步停顿了半拍。
“你认真的?”
“嗯。”安德鲁点头,“如果我们错过了这次机会,就这个碉堡我感觉是没有攻进来的机会了。”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有把握吗?”
艾什莉问的。
“目前看来,毒师的权能应该属于和金币相同的非战斗类的权能,他的战斗力应该不会太高。”
安德鲁冷静的分析着,目光时不时瞥向了远方。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机会并不常见。
毒师不是那种会频繁暴露在外的人,而刚才那一幕,更像是他心血来潮的“巡视”。
对方显然并不认为这里会出现威胁。
“顺手?”艾什莉看了他一眼。
“如果条件允许。”安德鲁说。
没有激进,也没有过度谨慎。
只是冷静地给出了一个方向。
艾什莉想了不到两秒。
“那就先跟上那批人。”她说,“他们会把我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四名负责采集的手下正推着装满新鲜罂粟的推车,朝着制取区方向走去。
动作娴熟,路线明确,看得出来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靠得太近。
制取室位于基地较深的位置。
外墙是厚重的复合材料,隔音效果很好,门口有人员把守,但对内部人员的进出显得相当宽松。
那四个人顺利刷卡进入。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急着靠近。
他们停在远处,借着一处高位设备平台的阴影观察。
透过制取室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房间内部灯光明亮,金属台面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液体在透明容器中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有的还在微微冒泡。
几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员已经开始忙碌。
他们分工明确,没有多余交流,动作熟练而机械。
那四名采集者将原料交接完毕,简单核对数量后,便站在一旁等待下一步指示。
毒师不在制取室里。
他站在观察窗另一侧的独立区域。
隔着玻璃,他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轻松,目光在制取流程中来回游走。
那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像是在看一场注定会带来收益的演出。
安德鲁眯了眯眼。
“他甚至不打算进去。”他说。
“怕污染?”艾什莉轻声猜测。
“应该是感觉根本没必要。”安德鲁回答。
制取室的流程显然已经高度自动化。
对毒师来说,真正重要的步骤,已经在种植区完成了。
他们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
没有贸然行动。
就在安德鲁准备判断是否要放弃这个时机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四名采集者中,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制取室外围区域,向外走去。
方向,正是通往毒师所在的那条内部通道。
“他们分开了?”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咱们先出去。”
他们没有再看制取室一眼。
迅速调整路线,从另一侧绕行,利用了安德鲁的加速能力,他们提前抵达了那条通道的必经之路。
制取室出门左拐,有一排公共设施。
其中包括厕所。
这是一个被刻意设计成“功能性空间”的区域,灯光冷白,结构简单,几乎没有装饰。
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却最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
两人闪身进入厕所。
安德鲁站在门侧,贴着墙壁。
艾什莉则站在另一侧,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
脚步声很快接近。
那两名采集者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语气放松,显然没有任何戒备。
他们刚经过厕所门口。
安德鲁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其中一人的口鼻,另一只手同时发力,精准而冷静。
没有多余挣扎。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声音,身体便迅速失去了力气。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名采集者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艾什莉已经出手。
她的匕首直接从那人的喉咙捅了进去,从脖子后面露出了刀尖。
血没有溅开。
那人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两具身体先后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安德鲁确认击杀完成后,立刻拖住第一具尸体,将其拉进隔间。
艾什莉也迅速处理了另一具。
厕所里恢复了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迅速检查两人的身份信息。
胸卡被取下。
一个标着【黄蜂】。
一个标着【海鸥】。
“正好。”艾什莉低声说,“一男一女。”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迅速而冷静。
随后,她抬起手。
权能悄然展开。
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重新塑形,轮廓从虚无中浮现。
面具并不是“覆盖”,而是凭空生成。
材质并不真实,却在视觉与触感层面完美贴合。
五官、肤色、细节——完全对应。
那不是人皮。
也不是任何现成的道具。
而是艾什莉在看清这两个人面容之后,直接“做”出来的结果。
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人皮面具这种东西。
因此这一手,算是艾什莉的智力大爆发。
安德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确实是强大的能力。”
艾什莉勾了下嘴角。
“别夸。”她说,“等下要真用上,你得配合我。”
两人迅速完成换装。
身份完成切换。
厕所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走出来的,已经不再是安德鲁和艾什莉。
而是【黄蜂】与【海鸥】。
他们朝着毒师所在的方向走去。
死亡的脚步,在悄然逼近......
第548章 一张试卷闹出的乱子
刷卡声在观察室门口响起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门禁系统发出一声简短而干脆的提示音,随后滑门向内打开。
灯光比制取室那边要柔和一些,但依旧明亮,足以让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他们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动作自然得几乎和之前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观察室里的人,比他们预想得要多。
并不拥挤,却也绝对谈不上“空旷”。
靠近玻璃窗的位置站着几名技术人员,正低头对着数据面板交谈;角落里还有两名穿着不同标识长袍的随行人员,似乎负责记录与确认流程;而最显眼的位置,毫无疑问属于毒师。
他站在观察窗正前方。
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布置的艺术品。
制取室内的光线透过厚重玻璃投射过来,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不太自然的阴影,让那张原本就算不上亲切的脸显得更加阴冷。
安德鲁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这里不是下手的地方。
至少现在不是。
艾什莉显然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站位,刻意靠近毒师半步,站在一个“随时可以保护、也随时可以被注意到”的位置。
这是一种很标准的姿态。
他俩现在不像刺客,更像保镖。
毒师并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这批成品的纯度不错。”他说,“比上一次稳定。”
技术人员立刻应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是,主教大人。这次的灵魂投入质量非常理想。”
毒师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
安德鲁站在一旁,心里却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这么多人。
这么近。
没有掩护。
即便毒师不是战斗型权能,贸然动手,也只会把自己和艾什莉直接送进最糟糕的局面。
他不动声色地向艾什莉靠近了一点。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如果不是长期配合,几乎无法察觉其中的意义。
——放弃。
至少暂时。
艾什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同意这个判断。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着。
像两名真正的安保人员一样。
而就在基地内部依旧维持着这种“正常运转”的时候,另一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支线,正在悄无声息地走向失控。
资料室。
一名普通员工正抱着一叠纸站在门口。
他穿着最常见的灰色长袍,胸口的标识甚至算不上核心成员,更多像是被临时调配来做杂务的那一类。
那叠纸上印着标准化的练习题。
字迹清楚,排版简单。
“……打印几份就行。”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小孩子写得快,老说不够用。”
他刷卡进入资料室。
门在身后合上。
灯光自动亮起。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桌子后面的两个人。
两名负责资料室的工作人员,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姿势看起来很熟悉。
像是连续加班之后,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那名员工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
“喂,”他随口说道,“你们这也太拼了吧?”
没有回应。
他走近了一点。
将那叠试卷放在桌角,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动作很轻。
带着一点玩笑意味。
然后——
那具身体,直接从桌边滑了下来。
“砰。”
沉闷的声响在资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名员工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同事面孔。
只是眼睛睁着。
空洞。
毫无焦距。
另一具尸体也因为失去支撑,顺着桌面慢慢倾斜,最终同样滑落下来。
两人脖子上狰狞的刀口证明了两人的死因。
这一瞬间,大脑似乎彻底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
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一声尖锐而失控的喊叫,猛地撕裂了资料室的安静。
“——啊啊啊啊!!!”
警报拉响得非常快。
像是某个被等待已久的按钮终于被按下。
刺耳的红光在基地内部闪烁起来,警示音层层叠加,迅速覆盖了每一条通道。
观察室里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毒师的眉头瞬间皱起。
“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立刻回答。
通讯频道里充满了杂乱的信息和重叠的汇报声,一时间根本分不清重点。
毒师显然不喜欢这种失控。
“安保。”他冷声道,“跟我来。”
他随手点了两个人。
正好。
是站在他身侧的【黄蜂】和【海鸥】。
安德鲁和艾什莉同时应声。
“是。”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跟在毒师身后,迅速离开观察室。
通道里的灯光已经切换成应急模式,红色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安德鲁的心跳却异常平稳。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计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
他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有了些许的猜测。
要么,就是资料室的那俩人的尸体被发现了。
要么,就是进来留下的痕迹被人察觉了。
这是混乱。
但混乱,本身就是机会。
与此同时。
基地外。
浪子站在原本计划潜入的位置,正低头确认最后一遍路线。
下一秒,整片区域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警报声隔着厚重的建筑传出来,依旧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抬起头。
看着那仿佛被“点燃”的基地外墙。
沉默了两秒,脑袋有点混混沉沉的。
然后,非常缓慢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
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几乎具现化地浮现在他的表情上。
“我是不是……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他站在原地。
看着这场明显不在原计划内的闹剧。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这趟“接人”的任务,可能不会太轻松.......
第549章 封锁基地
警报声在基地内部炸开的那一刻,并不是所有人都立刻理解了它的含义。
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又一次突发状况的提示音——刺耳、急促、重复,却并不指向明确的威胁。
直到有人开始奔跑。
脚步声在通道里层层叠叠地回荡,有人撞翻了角落里的推车,有人一边跑一边低声骂了一句,更多的人只是本能地加快了步伐。
恐慌并不需要理由。
它只需要一个方向。
毒师正从一条侧廊拐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困惑。
下一秒,这点情绪被迎面冲过来的人群打断。
几个人几乎是跌撞着跑到他面前。
呼吸紊乱,脸色发白。
其中一个人甚至没来得及站稳,扶着墙才勉强停下脚步。
“主、主教大人!”
声音太高了。
高得不像是在汇报,而像是在失控边缘喊出来的。
毒师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警报响了?”他问。
语气还算平稳。
“资、资料室——”那人喘了一口气,声音发颤,“有人在资料室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空气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毒师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什么?”
“死、死了两个人。”旁边另一个人急忙补充,“已经确认没有生命迹象,初步判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怀疑有人潜入了基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毒师的表情出现了极短暂的停滞。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反应——
不合逻辑。
潜入?
在这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本能地开始回溯自己设下的安保措施。
可......这不应该啊?
整座工厂就靠一个大门出入,他的办公室预留了一条单向的逃生门。
怎么绕过门口的安保的?!
“看守大门的那几个饭桶呢?”他突然开口。
声音低了下来,却明显压着火。
“还活着吗?”
“活、活着!”有人立刻回答,“而且……而且大门口的十几个人可以互相作证,今天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出。”
“监控也没有异常记录。”
这本该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在表面上。
可毒师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因此缓和半分。
反而更阴沉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
某个被他刻意忽略、甚至下意识避开的念头,猛地浮了上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负责跑腿、递交文件的小角色。
平时甚至很难引起他的注意。
可现在。
毒师的眼神像是突然锁定了猎物。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伸手。
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动作极快。
力道极重。
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身体被猛地拽得向前倾,脚下踉跄,几乎是被提了起来。
“斯莫夫,我问你。”
毒师的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我之前让你们送去资料室的那本书。”
他的指节慢慢收紧。
“——还在不在?”
被揪住的人愣住了。
彻底的。
他的表情空白了两秒,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本身。
“书……哪本书?”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主教大人,我、我当时让克格尔负责送过去,我不太清楚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
自己给不出毒师想要的答案。
毒师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松开手。
那人几乎是被甩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带路。”毒师说。
语气平静。
却不容置疑。
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几个人立刻转身,朝资料室方向快步前进。
通道里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
光影在墙面上拉出扭曲的影子,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毒师走在最前面。
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快得不像是那个总是慢条斯理、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主教。
资料室的门已经被临时封锁过一次。
现在被重新打开。
一股并不浓烈,却足够明显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毒师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随后走了进去。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地面上。
两具尸体。
已经被挪动过。
姿态不再整齐,明显是有人在发现时慌乱地碰过。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负责资料室的那两个人。
他的目光迅速抬起。
扫过桌面。
扫过书架。
扫过那些堆放整齐、却显得过于“正常”的文件。
然后——
停住。
桌子中央。
那个本该放着书的位置。
空空如也。
毒师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铁青。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而是一种更难看的情绪——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补救的余地了。
那本书不见了。
而且,是在他的地盘上。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教大人……要不要把情况汇报给祭司大人?”
那人说得很谨慎。
“如果请求支援的话,也许还能——”
枪声骤然响起。
“砰。”
毫不犹豫。
没有任何多余的警告。
毒师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对着声音的方向,随意地扣下了扳机。
那名手下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子弹精准地贯穿要害。
鲜血溅在资料室的墙面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痕迹。
剩下的人全部僵在原地。
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毒师慢慢转过身。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听清楚了。”
他说。
“这件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没有人回应。
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资料室的情况,到此为止。”
毒师顿了顿。
声音低沉。
“现在。”
“发动所有人。”
“放下手里的所有任务。”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全力搜索入侵者的行踪!”
命令被迅速传达。
基地内部彻底进入全面搜索状态。
灯光切换。
通道封锁。
巡逻队数量翻倍。
而在这片迅速扩散的混乱之中——
站在毒师身侧的【黄蜂】与【海鸥】,始终保持着极其标准的安保姿态。
低着头。
沉默。
仿佛这场由他们亲手引发的风暴,与他们毫无关系。
第550章 让我们开始吧?
浪子并不知道基地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被人掀翻的化学汤。
因为他现在正悬在一辆运输车的底盘下面。
这辆车的发动机还没完全冷却,金属板贴着他胸口,传来一阵阵并不友好的余温。
底盘边缘刮过他外套的下摆,发出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
浪子用指关节死死扣着横梁,整个人贴得极低,几乎是被压在车身和地面之间,呼吸不得不放得很慢、很浅。
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技术活。
真正折磨人的,是味道。
灰尘、机油、金属锈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长时间堆积后才会出现的腐败气味,全混在一起,从鼻腔一路往脑子里钻。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等那阵刺鼻的气味稍微过去。
“……回去得让金币给我报销衣服钱......算了,还是找那俩要吧。”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语气冷静得不像是在准备潜入一个刚刚拉响警报的死亡漩涡。
正门的安保明显比他之前远远观察时要严密得多。
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把基地外墙映得像是正在呼吸。
两排安保人员站得比平时分散,却也更警惕,枪口下意识压低,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浪子在车底透过缝隙扫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里面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否则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外围警戒提到这种级别。
他本来是打算正面想办法混进去的。
以他的能力,硬闯并非不可行,只是那样动静太大,和现在的目标并不匹配。
所以他换了方案。
运输车缓缓驶过安检口,底盘微微一震,浪子顺着震动调整了一下重心,指尖的力道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听见外面的安保例行公事地检查、交谈、放行,声音隔着金属板传来,被压得发闷。
然后,车子进入基地内部。
轮胎碾过地面的一瞬间,浪子松了手。
他整个人向后一缩,顺势翻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身体贴地停住时,他已经在一片阴影里,背后是车辆离开的方向,前方是基地内部的灯光和通道。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如果有人正好回头,大概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浪子躺在地上喘了一口气,随即又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套、裤腿、手套,全被灰和不明物质糊了一层,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太出来。
他抬手在袖子上抹了一下,结果只换来更均匀的一层脏。
“啧,麻烦了.......”
这次是真的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明显的烦躁。
他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一堵低矮的混凝土墙,侧耳听了几秒,确认附近暂时没人巡逻,这才慢慢直起身。
“先找身衣服换换吧。”
他低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程安排。
然而,他的手却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已经极其自然地探进外套内侧。
冰冷的触感贴上掌心。
那是他最常用的老式左轮,是他师傅送给他的。
重量、平衡、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把枪抽出来,检查了一眼弹舱,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停顿。
理智上,他知道现在最稳妥的选择是潜行、观察、确认安德鲁和艾什莉的位置,再决定是否出手。
但从基地目前的状态来看——
这地方,很快就要变得不讲理了。
警报拉响之后,内部的秩序只会迅速向一个方向滑落:封锁、搜查、清理。
而在这种地方,“清理”这个词,通常意味着尸体。
浪子抬头看向远处走廊尽头闪烁的红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吧。”
他说。
像是对谁妥协,又像是终于懒得再克制。
他把枪贴着大腿收好,拉了拉脏得不成样子的衣角,整个人重新融进阴影里,开始沿着基地内部的边缘移动。
途中,他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更衣室。
里面没人。
像是被人匆忙丢下的一样,柜门开着,衣服散乱地挂在里面,还有几件掉在地上。
浪子没有犹豫,迅速挑了一套尺寸差不多的长袍,三两下套在身上,把最显眼的污渍遮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勉强算是“能混在人群里”的程度。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浪子动作一顿,直接选择了整个人躲进了柜子里。
几名基地人员几乎是跑着经过走廊,神色紧张,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清零碎的内容。
“……资料室那边真的死了人?”
“听说是斯魔夫和卡恩死了,让人抹了喉咙。”
“开什么玩笑?大门那边不是说没人进来吗?”
“鬼知道……毒师已经下令全员搜索了。”
浪子在阴影里眨了下眼。
资料室。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和安德鲁之前提到的目标对上了号。
他没再多想。
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浪子才从藏身处出来,顺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避开灯光。
因为他已经隐约意识到——
接下来,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个基地里都会有人死。
而他,只是提前了一点而已。
浪子重新握紧了武器,指腹贴在熟悉的位置,步伐稳健而冷静。
“那就开始吧。”
第551章 清洗
浪子其实是最后一个意识到这地方“到底在干什么”的人。
他跟着金币来的时候,身份从一开始就被严格地限定在“随行人员”的范围内。
会议前的路线被切割得很干净,他被单独隔离在等候区域,能看到的只有走廊、安检点,以及那些一看就不太想和你多说话的灰袍人。
至于毒师——
他知道这是个危险人物,但危险在什么地方,他并不清楚。
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看文件,因此金币给的档案他都是扫一眼就直接丢了。
所以当浪子真正深入基地内部,顺着那些并不完全对外开放的通道一路往里走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脚步。
大片种植园在地下展开。
灯光模拟着昼夜循环,湿度被精准控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土腥、化肥和某种甜腻气味的味道。
成排的罂粟被规整地种植在培养槽中,从刚刚冒头的嫩芽,到已经结苞、接近成熟的阶段,全都被分区管理。
再往里,是制取室。
透明隔离墙后,各种器械正在运作,液体在管道中流动,被过滤、浓缩、转移,最后送入储存室。
那些密封罐被编号、封存,排列得像军火库一样整齐。
浪子站在一条分叉通道前,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很轻地“啧”了一声。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毒师,字面意义上就是毒师。
这不是情报交易,不是走私附带的灰色产业,而是一整条被系统化、工业化运作的毒品生产链。
“……还真是专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惊慌或者愤怒,更多是一种冷静的、略带嫌弃的评价。
浪子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道德楷模。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顶级杀手,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做过的事情里,真正称得上“干净”的并没有多少。
但他确实讨厌毒品。
原因也很现实。
一部分,是金币。
她在某次并不怎么正式的“约会”里,曾经提过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得不多,却足够具体。
她说起那些被毒品拖垮的人时,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浪子听得出来,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早就不指望被理解的疲惫。
另一部分,则更直接。
他所在的【毒之水】公司里,也有不少瘾君子。
那些人说话时眼神是散的,逻辑是断的,情绪随时可能失控。
浪子曾经被迫和其中几个人对话,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头疼——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那种彻底脱离现实的混乱。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
要不干脆给他一枪得了?
所以现在,当他站在这座地下毒品工厂的核心区域时,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清晰感。
“行吧。”
他低声说。
“那我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没有立刻拔枪。
左轮手枪的声音太大,子弹也不多,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不适合频繁使用。浪子更习惯另一种方式。
飞刀。
第一具尸体倒下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刀锋精准地切入颈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对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只是身体晃了一下,靠着墙慢慢滑落。
第二个,是在转角处。
第三个,是独自巡逻的安保。
浪子在通道中移动得很快,却并不急。
他像是在顺着基地的呼吸节奏行走,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只清理那些落单的、路径固定的目标。
尸体开始出现。
一开始还只是“有人失联”。
然后是巡逻路线没有按时回报。
再然后,有人发现血迹。
当第四具、第五具尸体被不同的人发现时,事情终于压不住了。
毒师是在第三次内部通讯失败后,意识到情况不对的。
他原本还以为只是警报引发的混乱——有人躲藏了起来,有人忘记带上通讯设备。
但当汇报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恐惧时,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广播室。”
他说。
“带我过去。”
安德鲁和艾什莉毫无痕迹的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个极好的位置——
一般来说,广播室都不会太大,大概率就毒师、几个工作人员。
甚至不一定会有安保,可以直接动手!
但当他们真正看到广播室内部的规模时,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判断。
不能动手。
这里的人太多了。
谁知道这个广播室的规模这么夸张啊?!
广播室比想象中要大。
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发声点,更像是一个调度中枢。
几排办公桌整齐排列,屏幕上显示着各个区域的监控与人员分布,不少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操作设备。
于是,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毒师身后。
而毒师,已经站到了话筒前。
广播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基地都安静了一瞬。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冷静。
“所有区域负责人注意。”
“立刻清点你们区域内的人员,将目前已确认安全、正在躲藏的房间序列号上报。”
“所有未在序列号内的区域,视为入侵者活动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武装部门,全副武装待命。”
“命令下达后——”
“除了被报上序列号的房间之外,见到活人,直接击毙。”
广播结束。
基地内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紧。
而在某条并不起眼的通道里,浪子正把一把飞刀从尸体身上拔出来,顺手在对方的衣服上擦干血迹。
他听见了广播。
听得很清楚。
浪子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是被发现了。”
他说得很平静。
然后,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剩余的刀具数量,调整了一下呼吸。
“等找到那俩货,我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不可。”
第552章 哪来的面具?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工作人员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有发现!!”
这一声喊几乎是炸出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拉过去,原本还站在广播台附近的毒师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三两步就冲到了那名工作人员身旁。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旁边的人甚至来不及让开位置。
“发现了什么?”
毒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明显的急促。
那名工作人员显然被吓得不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发抖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连着倒带了两次才把画面精准地停住。
“在……在这里。”
他伸手指向主监控屏幕。
画面亮起。
那是一处种植区的监控视角,编号清楚地标注在角落——Z-8。
画面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面具的人正站在大棚的通道里。
他的脚边横着一具尸体,血迹已经在地面上蔓延开来。而那个人,却像是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他的一只手里掂着一把飞刀。
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插在袍子里。
最扎眼的,是他的嘴。
一根棒棒糖被咬在齿间,糖棍歪歪斜斜地翘着。
他似乎正对着监控镜头看,甚至还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摄像头的位置。
然后,他轻轻歪了歪头。
像是在——
挑衅。
监控室里安静得可怕。
毒师盯着那块屏幕,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额角的血管隐隐跳动,连带着整个下颌线都绷紧了。
“这个面具.......我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一旁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回答,生怕惹怒了毒师:
“这是前段时间休息日的时候,我们活动演出的道具.......”
“那这个面具不应该在杂物仓库吗?!”
毒师几乎是吼出来了,他很少这么失态。
“这......这应该是他已经去过杂物仓库了吧........”
工作人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冷汗,声音越来越小。
毒师沉默一会,看了看图像,又问:
“这是哪个区域?”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的。
工作人员立刻低头查看数据,声音发紧:“种植区……Z-8大棚附近,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两分钟前。”
毒师重复了一遍。
他抬手按住了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在监控室的另一侧,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人群中。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以“护卫”的身份站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但即便隔着面具,当画面亮起的那一刻,两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太明显了。
那种站姿,那种对环境的漠视,还有那根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棒棒糖。
以及——
他的拿手绝活飞刀。
安德鲁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下头,用余光看向艾什莉。
艾什莉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也已经确认了同一件事。
浪子。
不会错的。
也只有他,能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保持着那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状态。
只是,这个认知本身就足够让人意外。
安德鲁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浪子明明应该已经和金币一起离开了才对。
按理说,现在这个基地里,他不应该在的。
那么问题只剩一个。
——他回来了。
但这是为什么?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因为下一秒,整个基地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运转”起来。
各区域的负责人开始陆续上报。
仓库区、制取区、种植区、运输区……
通讯频道里不断响起报数的声音。
“仓库区,已集中完毕,房间号ck-8549、ck-8621、ck-8703……”
“制取区,人员已收拢,报备房间zq-1934、zq-1978……”
每一个房间号,都代表着一小群被暂时“保留”的人。
而那些未被报上来的区域,则在无形中被划成了猎场。
毒师站在中央,听着这些汇报,神情逐渐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抬手示意通讯暂停。
“武装部门。”
他说。
“按照汇总路线,优先前往种植区Z-8。”
“目标明确——入侵者。”
他顿了一下。
“允许使用致命手段。”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监控室里的气氛像是被再次压缩了一层。
随后,毒师伸手,从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了对讲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频道编号,手指按下。
“河豚。”
“蚂蚁。”
对讲机那头很快传来回应。
“在。”
“听到了。”
毒师的视线从监控屏幕上移开,缓缓转向站在不远处的两名名“安保”。
他的目光在其中两人身上略作停留。
“黄蜂。”
“海燕。”
被点到名字的安德鲁和艾什莉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标准,没有任何迟疑。
毒师看着他们,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硬。
“你们四个,立刻去武装室。”
“重新武装。”
“完成后,回来找我。”
“是。”
四个人同时应声。
他们转身离开监控室的那一刻,安德鲁清楚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仍然停留了一瞬。
但很快,就被新的命令和新的混乱所淹没。
走廊的灯光在他们脚下不断后退。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肩而行,步伐一致,看起来和其他两名安保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在拐入通往武装室的通道时,安德鲁低声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只够两人听见。
“看来,他是打算正面清场了。”
艾什莉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路线图,语气同样平稳。
“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她顿了顿,饶有兴致的开口:
“浪子那一下,看来是直接让他破防了?”
第553章 混战
Z-8 种植区的通道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那不是常规巡逻的照明,而是进入战斗模式后的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线从顶部直直压下来,把通道切割成一段段毫无温度的空间。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摩擦的回响。
全副武装的武装安保。
防弹面罩、重型护甲、突击步枪上膛的清脆声在通道里此起彼伏。
他们不是临时调来的警戒人员,而是真正用来处理“异常情况”的清扫单位。
“目标确认在前方通道内。”
“注意掩体,优先火力压制。”
“别给他近身的机会。”
通讯频道里指令冷静而克制,显然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了秩序。
而通道尽头。
浪子站在原地。
灰色长袍的下摆微微晃动,地面上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单纯在数脚步声的数量。
嘴里的棒棒糖被他咬得咔哒一声。
下一秒。
他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横向一步,整个人贴着通道的支撑柱滑开。
几乎是同时,第一轮火力倾泻而至。
子弹撞击在金属立柱和地面上,火星四溅,碎片横飞,整个通道瞬间被枪声灌满。
浪子的手已经抬起。
飞刀脱手。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预兆。
那把刀像是凭空出现,又在下一瞬消失在视野中。
“呃——!”
最前排的一名安保猛地捂住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
血线从他指缝间喷出,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却已经失去了支撑,直直向后倒去。
浪子已经换了武器。
手枪。
近距离,抬腕,点射。
砰!
第二声闷响被淹没在密集的枪声中,却精准地命中另一名安保的颈侧。
防护面罩挡住了正面,却没能覆盖住那一线致命的缝隙。
那人踉跄了一步,撞在墙上,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他在右侧柱后!”
“压制!压制!”
火力瞬间调整。
浪子被逼退了半步。
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长袍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翻卷。
他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被疼到了,又像是在不耐烦。
他反手一甩,又一把飞刀出手。
这一次,命中的是第三个人的锁骨下方。
不是立刻致命的位置。
但那名安保的手臂猛地一麻,枪口偏移,下一瞬,一颗子弹从侧面射入他的喉部。
倒下。
短短十几秒。
通道里已经多了三具尸体。
但浪子也没能全身而退。
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腹侧钻进身体,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
他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棒棒糖的糖棍“啪”地断裂。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紧接着,又是两发。
一枪打在大腿,一枪打在肩膀。
剧痛让他的视野一瞬间发白,呼吸都乱了一拍。
他踉跄着稳住身体,靠在墙角,肩膀不自然地下沉。
“他中弹了!”
“继续推进!”
安保们的士气明显被拉了回来。
浪子抬手又解决了一个,但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血顺着长袍内侧往下淌,脚下的地面被染出暗色的痕迹。
再这样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
再中两枪,他就真得躺这儿了。
浪子喘了一口气,手探进长袍内侧。
指尖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布球。
金币借给他的那一个。
他咬了咬后槽牙,几乎是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疼”,然后闭了一下眼。
——集中。
——别胡思乱想。
——想象它在“回应”。
金币教他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她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浪子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浪子把布球攥紧。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属于自己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在他掌心轻轻地动了一下。
温热。
粘稠。
下一秒,剧痛骤然减轻。
不是消失,而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撕裂的感觉被一股诡异的“填补感”取代,仿佛子弹带走的血肉正在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塞回去。
浪子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发抖。
“……哈,真好用。”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颗子弹再次命中他的胸口。
他被打得后退了一步。
但没有倒下。
安保们明显愣了一瞬。
他们清楚地看到子弹命中。
也清楚地看到迸溅的血花。
可那个人却只是晃了一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次抬起了枪。
“怎么回事?!”
“我打中他了!”
浪子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飞刀、手枪、近乎不要命的推进。
他像是把身体当成了一次性工具,每一次中弹都只是让他龇牙咧嘴地骂一句,然后继续往前。
子弹不断钻进他的身体。
又不断“失去意义”。
只要无法一击必杀,灵魂充足的布球就能源源不断为浪子补充。
通道里的尸体越来越多。
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终于,在一个拐角处,浪子猛地停下。
他反手掏出一枚小巧的金属圆筒。
拉环。
抛出。
“闪光弹——!”
白光炸开的瞬间,世界仿佛被强行抹掉了。
尖锐的耳鸣、失焦的视野、方向感彻底混乱。
等光线退去,拐角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
“消失了?!”
“分组搜索!”
安保们警惕地扫视四周。
有人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片种植区的支线通道。
门牌清晰地标在一旁。
【zz-7653】
“这是哪个区域?”一名安保皱眉。
“这里是安全屋。”安保队长立刻开口,“斯别克的团队上报过,他们所有人都躲在这里。”
“要不要进去确认一下?那家伙可能——”
“别犯蠢。”队长冷冷地打断他,“发生了这种事,里面的人神经都绷着。你现在开门,被当成入侵者乱枪打死,死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那名队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队长已经转身。
“继续前进。”
脚步声渐渐远去。
通道重新归于寂静。
镜头却没有跟上他们。
而是缓缓推向那扇门。
zz-7653。
门内。
不是安全屋。
而是尸山血海。
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墙壁、地面、种植架,全被血染得斑驳不堪。
浪子靠坐在角落。
灰色长袍上布满了枪孔,血迹深浅不一。
他低着头,动作缓慢而专注。
一把飞刀在他手中被擦得干干净净。
刀锋重新亮起冷光。
他停了一下,把飞刀收好。
然后抬头,轻轻咳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
“……啧。”
“下手有点重了。”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活人。
第554章 武器库?
武装室的合金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厚重的金属结构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只留下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
这里是基地内部少数几处“绝对管控区”之一。
冷白色的灯管整齐排列,照亮一排排武器架、弹药柜以及防护装备区,所有物品都按照编号和用途分类,严谨得近乎刻板。
安德鲁踏进来的第一步,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伸手取下一把制式步枪。
枪身的重量落入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他拇指自然地滑过枪托,指腹贴上防滑纹路,接着拉动枪机,检查膛室,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停滞。
“咔。”
金属回位的声音清脆而干净。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款枪。
艾什莉在另一侧也已经拿起了武器。
同型号的步枪,同样的配重设计。
她肩线微微前倾,把枪托抵在锁骨下方最稳的位置,单手检查瞄具,另一只手已经在调整背带长度。
她的动作比安德鲁更快。
像是完全不需要思考。
如果有人此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两人的操作节奏几乎一致,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连停顿的时长都惊人地相似。
那不是临时训练能带来的默契。
而是反复使用、反复校准后的身体记忆。
安德鲁在装填弹匣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段画面。
金币公司的地下三层。
靶场。
那里和这里完全不同。
灯光更亮,环境也更温和,也更让人放松。
那也是他和艾什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这类制式武器。
“别用力过猛。”
浪子当时站在他身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
“你们这种初学者,拿点口径小点的枪玩玩就行了,试试看?”
后来就是无数次重复。
同样的枪,同样的配重,同样的瞄具。
而艾什莉——
安德鲁余光扫过她。
她现在的姿态,几乎和当初在靶场里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比他上手还快。
那些画面被迅速压回记忆深处。
安德鲁扣好防弹衣的固定带,确认贴合度,又取了备用弹匣插进战术背心。
最后,他伸手拿起了投掷物套装。
闪光弹、烟雾弹、破片弹。
早就按标准配置好。
他检查了一下固定扣,确认拉环没有被卡住。
艾什莉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
不是不需要。
而是因为河豚和蚂蚁就在不远处。
河豚正在检查一把重型步枪,眉头紧皱,像是还没从之前的混乱中缓过劲来。
蚂蚁则明显更沉默,动作小心而谨慎,显然已经意识到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远超预期。
整个房间里,只有装备碰撞的细微声响。
空气沉得发紧。
就在他们完成最后一项检查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了短促而急促的呼叫。
来自外部搜索小队。
声音里压不住的疲惫和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战场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浪子不再正面迎敌。
他彻底放弃了“清场”的打法。
取而代之的,是幽灵般的游击。
他会突然从视野死角出现。
一刀。
或者一枪。
有时精准命中要害,有时只是擦伤,甚至只是制造声音。
然后,立刻撤离。
不确认。
不补刀。
不纠缠。
这种打法对安保人员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他们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出现在哪里。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受了重伤。
更不知道——刚才那几枪,到底有没有效果?
“他又不见了!”
“注意右侧通道!”
“别落单!卡克斯?!回答——!”
命令在通讯里不断被打断。
神经持续紧绷,判断开始变慢,动作变形。
有人开始频繁回头。
有人下意识地把枪口对准同伴的影子。
压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每一个人的意识上。
终于。
有人把情况上报到了中央控制室。
毒师听完汇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你们是来给我讲笑话的吗?”
他的声音低得发冷。
“你是说,你们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伙抓不住这个入侵者?”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毒师猛地站起身。
“一个人。”
“把你们拖成这样?”
“你们他妈的都是饭桶吗?!”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他没有再给解释的机会,直接切换频道。
“河豚。”
“蚂蚁。”
“黄蜂。”
“海燕。”
四个代号被依次点名。
“立刻结束装备领取。”
“回来找我。”
“我亲自出马。”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武装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狠狠压缩了一下。
安德鲁抬起头,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但他们都明白一件事——
事态,已经升级了。
而在另一条通道里。
浪子靠在一根承重柱后,缓慢而有节奏地呼吸。
布球的力量仍然在他体内运转,像一条不太听话的暗流,把他从死亡边缘一次次拽回来。
代价是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明显。
伤口在“愈合”,却不自然。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顶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有些发麻。
“……啧,还是少用点吧。”
他甩了甩手,正准备继续移动,目光却被墙上的一块标识吸引了。
【武装部区域 ·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浪子挑了挑眉。
视线下移。
脚边是一具刚倒下不久的尸体。
他刚杀的,新鲜着呢。
他蹲下身,从那人胸前的卡槽里抽出身份卡。
灯光映出清晰的字样。
——武器库组长 · 哈雷斯
浪子的表情停顿了一秒。
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不是疯狂的笑。
而是一种……发现漏洞后的愉快。
“看来命运女神还在眷顾我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头确认了一下方向标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卡。
他站起身,把身份卡在指间转了一圈,脚步轻快了不少。
走到那扇厚重的门前。
刷卡。
“滴——权限确认。”
门锁解除。
武装部的大门缓缓开启。
浪子踏了进去。
门内,安静得出奇。
只有后勤区常亮的灯光,和几名尚未意识到危险的工作人员。
死神,来了。
第555章 毒师的应对
广播室的门再次合上时,里面的人已经比之前少了不少。
但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固。
毒师站在房间正中央,长袍垂落在地面,广播台的冷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
他已经完全从最初的暴怒中抽离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到残酷的专注。
安德鲁、艾什莉、蚂蚁、河豚四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姿态统一。
没有人说话。
毒师的目光扫过监控墙上不断跳动的画面,又看了一眼实时区域分布图。
“够了!一帮饭桶.......所有部队,听我指令!”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基地。
“停止你们那无意义的追击。”
“所有行动单位,立刻撤回广播室!”
这一条命令下去,通讯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但没有反对。
毒师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语气继续推进。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找他。”
“我们只做一件事。”
他抬手,在区域图上点了一下。
“——将我们的同僚接回来!”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安德鲁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不是单纯的战术调整。
而是所有的领导者最擅长的那一套——通过彻底掀桌子,来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广播室作为核心。”
毒师继续下令。
“所有部队从这里出发,向外推进。”
“遇到不需要进入的拐角,派一人驻守。”
“驻守人员,每分钟一次,对讲机汇报状态。”
他的语速不快,却非常清楚。
“不要追击!不要追击!不要追击!”
“不要擅自离开岗位!”
“我会亲自下场接他们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入侵者!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现在,由我制定规则了!你,敢来吗?”
安德鲁垂着眼睛听着。
这套打法很聪明。
不是包围。
而是收缩。
把整个基地当成一张正在慢慢折叠的地图,把还能确认安全的人一点点往中心拉。
毒师从麦克风那边起身,回到了桌子这边。
桌子上摆着一张地图,他的手指沿着路线移动。
“每前进一段,就通过对讲机联系上报过的安全屋。”
“让他们自己出来。”
“然后,顺着已经铺设好的通道,回广播室。”
“岔路口,已经有人了。”
“他们不会迷路,也不会乱跑。”
命令一条条下去。
广播室像是变成了某种指挥节点,安保人员开始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重新分布。
安德鲁注意到一个细节。
毒师在宣布的时候,还刻意挑衅了一下入侵者。
难道他不怕浪子真的来杀他?
他又不是没见过浪子的战斗力有多吓人,近百的安保人员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或者说,他有那个本事无视浪子?
无论如何,行动开始正常推进。
第一段通道。
驻守。
汇报。
“东侧通道,正常。”
“无异常。”
“西侧拐角,正常。”
安全区开始一点点成形。
人被送回广播室。
有人神情恍惚,有人手还在发抖,但至少还活着。
安保人员的数量,却在悄然减少。
每一个被派去驻守拐角的人,都不会再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安德鲁心里默默计算着。
他们是在用人数,换稳定性。
而人数,在浪子的袭杀之后,本来就剩得不多。
路线一点一点向外延伸。
直到进入种植区。
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那种混合着泥土、营养液,还有……血腥的味道。
zz 区域的标识开始出现在墙面上。
毒师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扇门上。
【zz-7653】
“斯别克的团队,上报过在这里。”
毒师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按下对讲机。
“zz-7653,收到请回复。”
没有回应。
广播室方向的通讯依旧稳定,但这一扇门后,像是被切断了一样。
毒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
“zz-7653......斯别克?你在搞什么鬼?”
“我是毒师,收到请回复!”
依旧是死寂。
安德鲁站在后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隐约意识到什么。
毒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侧头。
“开门。”
一名安保人员上前,手搭在门把上。
动作明显放慢了。
门锁解除。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血腥味,像是被封在里面的东西,猛地扑了出来。
灯光照进去。
满地尸体。
没有掩体,没有反抗痕迹。
像是被人从近距离,一个一个处理掉的。
墙面上溅开的血迹还没干透。
种植架倾倒,容器破碎,营养液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那名安保愣在原地。
毒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关上了那扇门。
“继续。”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队伍再次移动。
毒师一边走,一边通过对讲机下达新的命令。
“所有驻守人员,继续留在原位。”
“不得擅自离开。”
“如果某个区域,超过一分钟没有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
“离他最近的两名安保,立刻前往确认。”
“其余人,保持路线。”
这是最坏情况下的补救方案。
也是在承认一件事——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浪费了。
就在队伍继续向前推进的过程中。
广播室方向,监控人员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
“主教!”
声音明显变了调。
“监控捕捉到入侵者!”
毒师的脚步一顿。
“他的位置......在哪?”
他的声音听着平静,但已经是压缩到了极致的怒意。
“他……他正在向您的办公室方向移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冻结。
毒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四个人。
“黄蜂。”
安德鲁立刻抬头。
“海燕。”
艾什莉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步枪。
“蚂蚁。”
“河豚。”
毒师的声音低而稳。
“跟我走。”
“其余部队,沿安全区继续搜索。”
“不要脱离岗位。”
命令下达完毕。
毒师迈步向前。
方向——
正是他的办公室。
第556章 枪口
武装部的灯还亮着。
明亮、整齐、毫无慌乱的样子,和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形成了极其割裂的对比。
浪子站在门口,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背包侧袋,又顺手把一枚闪光弹挂回了腰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状态,忍不住笑出了声。
“嘻嘻......真不错,还挺齐全的!”
大包小包的武器压在身上,让他走起路来都比平时慢了一点,但那种重量带来的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安全感。
武装部已经被他“清空”了。
不是战术意义上的清空。
而是字面意义。
后勤人员没有受过正面战斗训练,面对突然闯入的入侵者,几乎没有反应空间。
浪子甚至不需要刻意加快节奏,只要稳稳推进,就足够了。
他抬脚跨过一具尸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又迅速被吞没。
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嗯?”
浪子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他已经习惯了基地里的嘈杂:通讯、脚步、远处隐约的机械声。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人一口气抽空了。
他很快想明白了原因。
毒师把人都撤走了。
不是撤退,而是集中在了一起。
看来他已经知道硬碰硬不可取了。
这一点,他反而有点佩服。
“行啊。”浪子低声嘀咕,“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如果是继续在外围追他,那才是真正的消耗战。
可毒师选择了另一条路——不管他在哪,只要把所有的累赘都拉回去,那么主动权就又回归他的手上了。
这也意味着——
他现在想找人打架,都不一定找得到。
浪子本来可以就此离开。
武器到手,目的完成,撤退路线也不是没有。
但他没有动。
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几秒后,他轻轻啧了一声。
“那两个小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他没在武装部见到他们,也没在之前的任何一个交火点遇上。
这说明什么?
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就是不太好抽身。
尸体他都快翻遍了,都没找到,可以排除。
浪子叹了口气。
“真会选时间。”
嘴上抱怨着,他的脚步却已经迈向了另一条通道。
那是一条他之前完全没走过的路。
起初,墙面上还有零星的标识。
区域编号、方向箭头,全都按照基地的统一规格来。
可越往里走,那些标识就越少。
到后来,只剩下裸露的混凝土墙面,偶尔有几道旧的维修标记,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
浪子放慢了速度。
他开始注意脚步声的回音。
这里的空间比之前任何一段通道都要开阔,回声却异常空旷,像是前方藏着一个巨大却无人使用的空间。
没有巡逻。
没有警戒。
没有人。
毒师的“安全通道”,把这里彻底放空了。
“……行吧。”
浪子耸了耸肩。
他已经懒得判断自己具体走到了哪。
没有标牌,就意味着这里本来就不打算让人频繁使用。
要么是废弃区。
要么是——
某种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他顺着唯一的路继续往前,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在另一端。
毒师的队伍,也正在接近同一片区域。
他们的路线与浪子完全不同,却在空间上逐渐汇合。
安德鲁走在队伍最后。
表面上看,他的状态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步伐稳定,枪口下压,视线警惕却不游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前方了。
毒师走在最前。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长袍在行走间轻轻摆动,像是某种象征性的外壳。
蚂蚁和河豚一左一右,保持着标准护卫阵型。
再往后,才是安德鲁和艾什莉。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半个身位。
足够近。
也足够危险。
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安德鲁的目光偏移了一点。
艾什莉正好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是两人都默契程度压根就不需要说话。
——就是这里。
通道在前方骤然变宽。
那种狭窄、压迫、让人随时担心拐角后会跳出什么东西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他们走出了通道。
进入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安德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里不像基地内部的任何一个功能区。
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被反复踩踏过,结实却粗糙。
只有正中央,有一条由整齐石板铺成的小路,从这一头笔直延伸到另一头。
像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的“通行线”。
灯光来自高处,却并不集中,只是勉强照亮整个空间。
阴影很多。
安德鲁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墙面、立柱、高处的横梁。
没有监控。
至少,没有能立刻确认的监控。
这里是一个盲区。
不是临时形成的。
而是设计如此。
安德鲁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又在下一秒变得异常冷静。
这是他一直在等的位置。
他慢了半步,故意落在艾什莉身侧,随后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本能反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一瞬。
包括艾什莉。
但是她的眼中,闪过的却是了然的神色。
毒师侧过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时候发出动静,”他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是不会挑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他没有回头,准备继续向前。
就在这一刻。
安德鲁抬起了枪。
动作干净、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枪口稳稳地指向了站在他正前方的河豚。
与此同时。
艾什莉也抬起了枪。
她的动作几乎和安德鲁同步,枪口对准了蚂蚁的背部要害。
角度刁钻。
距离致命的死亡,只差扣下扳机的那一瞬。
第557章 竹子
枪声在空地里炸开。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
是两声几乎完全重叠的爆响。
安德鲁和艾什莉在同一时间扣下了扳机,枪口稳定得不像是第一次对准“自己人”。
子弹出膛的瞬间,空气被撕裂。
蚂蚁甚至来不及回头。
他的脑袋向前一顿,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线剪断了一样,向前栽倒。
血液在空中炸开,溅落在地面裸露的泥土上,发出沉闷又黏腻的声响。
河豚的反应稍快一点。
但也仅仅是“稍快”。
他刚意识到不对,肩膀才刚绷紧,头颅就被另一发子弹精准贯穿。
没有惨叫。
没有遗言。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的,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回荡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死寂。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毒师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随即猛地停住。
因为当他扭过头来的时候——
看到的是两支黑洞洞的枪口。
正稳稳地对着他。
蚂蚁和河豚倒在他身后,尸体还保持着睁大眼睛的姿态,只是已经再也不会动了。
毒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的反应快得惊人。
双手举起。
动作流畅,没有迟疑。
“……我投降。”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别开枪。”
他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冷静得过分。
只是脸色,明显难看了下来。
毒师缓缓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怪不得。”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广场里。
“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哪里不对劲。”毒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可偏偏又挑不出问题。”
他的视线在安德鲁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向艾什莉。
“脸是真的。”他继续说,“能变成另一个人模样的,只有假面。”
“而假面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
毒师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的表情。
“原来如此.....”
“不是冒充,而是背叛。”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锐利。
“告诉我。”毒师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真的想知道。
因为在他的判断里,这两个人没有任何理由背叛。
位置稳固,权限足够,前途明确。
他们甚至不像那种会被金钱收买的类型。
就在毒师话音落下的瞬间——
艾什莉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并不响,却异常清脆。
下一秒。
变化发生了。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撕下。
安德鲁和艾什莉脸上的皮肤开始“塌陷”,颜色迅速褪去,边缘像是融化了一样,从颧骨到下颌一整片剥离。
人皮面具失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
轮廓、骨相、气质,全都和“黄蜂”与“海燕”毫无相似之处。
毒师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睁大了。
他愣住了。
是纯粹的、被超出预期的信息击中的空白。
“……你们是——?”
安德鲁打断了他。
“黄蜂和海燕?”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早就死了。”
毒师的目光猛地一沉。
“在警报拉响之前。”安德鲁补充道,“你刚开始封锁基地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
但那一瞬间,他其实是在思考。
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开枪。
思考要不要继续演下去。
思考怎样才能骗毒师把所有通道彻底打开,这样他就能直接去找浪子,然后离开这里。
当然。
在离开之前——
毒师是一定要死的。
这是他们来的目的之一。
“你现在看到的,”艾什莉接过话,语气轻快,“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包括你的安全通道。”
“包括你信任的人。”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对象。
“真遗憾。”她说。
他们一人一句,语气轻松。
仿佛被枪口指着、手无寸铁的毒师,根本不值得他们认真对待。
而毒师,就站在他们对面。
举着双手。
低着头。
表情隐在阴影里。
如果是别人,或许已经彻底绝望了。
但毒师不是。
下一秒。
他动了。
毫无征兆。
毒师猛地一甩长袍。
宽大的布料在瞬间被甩起,像一面突然展开的深红色幕布,直接遮蔽了安德鲁和艾什莉的视野。
“——!”
两人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扣下扳机。
枪声再一次响起。
子弹疯狂地打在长袍上,布料被撕裂,弹孔一个接一个出现。
可——
没有血。
没有命中。
“什么?!”艾什莉低骂了一声。
长袍落地。
而毒师,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出现在侧前方几米的位置。
长袍被甩到一旁,露出了他的上半身。
那一瞬间,安德鲁和艾什莉同时看清了——
毒师的身体。
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旧有新,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留下的痕迹。
像某种仪式。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砍刀。
刀身宽厚,边缘锋利,金属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那是一把真正用来杀人的刀。
安德鲁迅速调整枪口。
“开火!”
两人同时再次射击。
然而这一次——
子弹没有命中毒师。
因为在他抬起手的瞬间,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
“咔——咔咔。”
泥土翻动。
下一秒,一面又一面竹墙从地面破土而出。
不是一根。
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竹子生长得极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形成了一道厚重的防护墙。
子弹打在竹壁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被尽数挡下。
毒师站在竹墙之后,缓缓地放下手。
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兴奋与恶意的笑。
“你们真是不走运啊————”他说。
声音透过竹墙传来,低沉而愉悦。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
“偏偏选在这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轻轻抚过竹壁。
“知道吗?”毒师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自豪的情绪,“我很喜欢来自中国的竹子。”
“它长得很快,完美适配我的能力。”
“数量一旦起来,就会变得相当坚硬。”
他抬起头,看向这片巨大的空地。
“这里。”毒师张开双臂,“是我种竹子的地方。”
“也是我训练自己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目光像是在看两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欢迎。”
“来到我的主场。”
第558章 围困
竹子是在一瞬间出现的。
不是逐渐生长。
不是从一根、两根开始。
而是像有人在地下按下了某个隐藏了多年的开关——
地面猛地一震。
泥土翻涌,碎石被顶开,粗壮的竹节几乎是“撕裂”着地面破土而出。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它们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向上疯长,节节拔高,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根。
十根。
百根。
视野在数秒之内被彻底切割。
刚才还空旷得让人心生警惕的广场,转眼之间,就被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所吞没。
高耸、笔直、彼此交错。
竹竿排列得并不规则,却又带着某种刻意的秩序感,像是专门为猎杀而设计的迷宫。
光线被层层分割,从竹叶缝隙间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
那些影子在动。
仿佛整片竹林都在呼吸。
空气里的湿度骤然升高,带着新生植物特有的青涩气味,与翻起的泥土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安德鲁的瞳孔猛地收紧。
“后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竹林里被折射、回荡,听起来比实际更加急促。
艾什莉没有任何犹豫。
在那声指令响起的同时,她已经侧身错步,整个人直接贴了上来。
两人的背部重重撞在一起,却又在下一瞬间稳稳站定。
背靠背。
脚下,是那条贯穿广场中央的石板路。
竹子在靠近石板的边缘停住了。
不是被破坏。
而是“刻意避开”。
它们远远地围着石板生长了一整圈,在边缘留下了一小圈裸露的泥土地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界线挡住,再也无法向前蔓延分毫。
这是唯一没有被侵蚀的区域。
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安全区。
“看来你们还不算太蠢。”
毒师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
却像是贴着耳膜响起,近得让人无法判断方向。
语气里带着一点愉快。
一点几乎不加掩饰的嘲弄。
安德鲁迅速转动视线。
但几乎没用。
竹子太密了。
密到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层层叠叠的竹竿和晃动的竹叶,根本看不到更深处的情况。
每一根竹子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人影。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坏了。”安德鲁低声说,“死盯有声音的方向。”
艾什莉应了一声。
她的呼吸被刻意压低,变得又短又稳。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毒师就在这片竹林里。
在观察。
在挑选最合适的攻击角度。
下一秒——
竹叶猛地一颤。
“左边!”
安德鲁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从竹林中跃了出来。
毒师像是直接从竹子里“跳”出来的一样,脚尖在一根竹节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转,动作轻盈得不像是在一片密林中移动。
砍刀在空中拉出一道冷光。
刀锋下压。
目标明确——
安德鲁。
枪声瞬间炸响。
两发子弹几乎是同时打出。
毒师在空中微微转了个方向。
子弹擦着毒师的侧肩飞过,只在他长袍的边缘撕开一道破口。
但也成功让毒师的攻击落空了。
毒师一击不成。
落地的瞬间,他已经收刀、转身、后跃。
动作一气呵成。
整套流程快得几乎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完成的。
当艾什莉的枪口追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一阵还在晃动的竹叶。
“啧,跑这么快?!”她低声骂了一句。
毒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位置明显换了。
“反应不错嘛。”
“看来你们就是猎杀六瞳他们的凶手。”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确认后的兴奋。
“可惜。”
“你们还是慢了一点。”
他在移动。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不是单纯地在地面奔跑。
而是在竹子之间跳跃。
借力、反弹、落点转换。
那些在普通人眼里又直又硬、毫无落脚点的竹子,在他脚下却像是提前布置好的踏板。
他甚至不需要完全现身。
每一次攻击,都是一次极短暂的“露面”。
一刀。
然后立刻消失。
“他没有远程手段。”安德鲁迅速判断,“想攻击我们,必须现身。”
这是事实。
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坏消息是——
他们必须时刻防备他的近身。
好消息是——
只要毒师靠近,就一定会暴露。
“子弹省着点用。”安德鲁低声说。
他们开始刻意控制射击节奏。
只在毒师真正出现的那一瞬间开火。
竹林里的声音变得异常复杂。
竹叶摩擦声。
脚步踩踏竹节的轻响。
风声。
呼吸声。
甚至连自己心跳的节奏,都在这种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诱饵。
毒师显然察觉到了他们的策略。
他的攻击频率慢了下来。
但每一次出现的位置,却越来越刁钻。
有时,是从斜上方跃下。
有时,是从几乎平行的方向突进。
有一次,他甚至直接从两人头顶掠过。
砍刀擦着艾什莉的头皮扫过,冷风贴着发丝刮下去。
如果不是安德鲁在最后一瞬间拉低了她的重心——
那一刀,已经足以让她身首异处。
“这个混蛋在戏耍我们?”艾什莉迅速翻身爬起,重新举枪警戒,咬着牙低声骂道。
“嗯。”安德鲁只应了一声。
他当然看得出来。
毒师不急。
他有足够的自信。
他在消耗他们的注意力。
消耗他们的子弹。
消耗他们的耐心。
而安德鲁,也在等。
他在等一个足够反击的瞬间。
他的能力。
五秒。
时间暂停的五秒。
这是击败毒师的唯一机会。
但前提是——
毒师必须出现在一个无法立刻退回竹林的位置。
必须足够近。
必须足够确定。
否则,那五秒只会被浪费。
毒师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攻击。
撤离。
再攻击。
像是在遛一头被困在石板路上的野兽。
“怎么了?”
毒师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开始紧张了?”
“子弹还够吗?”
艾什莉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略微急促。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她在数。
从开战开始,她就在默默计算子弹的数量。
现在,数字已经逼近底线。
她的心猛地一沉。
“安德鲁。”她低声说,“我这边快打空了。”
安德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下一轮他出来,你退到我身后换子弹。”
毒师仿佛听到了这句话。
竹林,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死寂,反而比任何声音都要危险。
下一秒——
动了。
不是一个方向。
而是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竹叶剧烈晃动的声音。
“这是假的。”安德鲁立刻判断。
他刚要开口提醒艾什莉——
右前方的竹子猛地被劈开。
毒师从那里冲了出来。
不是试探。
不是掠过。
而是全速突进。
动作干脆、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目标明确——
离他最近的艾什莉!
“开枪!”
艾什莉下意识扣动扳机。
枪声却戛然而止。
空仓的声音在这一刻,刺耳得要命。
这个距离。
完全来不及退到安德鲁身后。
她只能硬着头皮换弹。
弹匣退出。
新弹匣抬起。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档——
毒师已经逼近。
砍刀高高举起。
刀锋反射着破碎的光。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直直地——
劈向艾什莉的头顶。
第559章 绝境
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安德鲁的大脑一片空白。
来不及判断。
来不及权衡。
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看着艾什莉死在自己面前。
时间加速?
完全来不及。
时间减速?
同样来不及。
毒师的刀太快了,快到已经进入了“结果必然发生”的阶段。
于是,安德鲁放弃了所有犹豫。
他强行启动了最后一种可能。
——时间暂停。
世界在那一刻,骤然失声。
一切都像是被人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竹叶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被劈开的弧度。
毒师的身体凝固在前冲的姿态,砍刀高举,刀锋距离艾什莉的头顶,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连飞扬的尘土,都停滞在空气中,像一张静止的画面。
安德鲁踉跄着向前冲。
他的肺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空气无法顺畅地进入。
四肢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肌肉在疯狂地发出警告。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暗色。
但他没有停。
他冲到艾什莉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静止的时间里,显得异常脆弱。
安德鲁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向后猛地一拉。
位置改变。
结果被强行改写。
就在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
时间,恢复了流动。
世界猛地“砸”了回来。
声音、风、重力、冲击,同时涌入。
安德鲁眼前一黑。
强烈的反噬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几乎是当场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剧烈地喘息着,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心率爆表。
视线发虚。
连意识都在晃动。
而另一边——
毒师的刀,劈空了。
他只觉得世界在一瞬间产生了极其诡异的错位。
像是有人粗暴地剪掉了一帧画面。
目标消失了。
“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
枪声,已经响起。
砰!
艾什莉的子弹在换好弹匣后的第一时间射出。
这一枪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手。
子弹擦着竹叶飞过,精准地打进了毒师的肩膀。
血花炸开。
毒师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但他反应得极快。
几乎是在中弹的下一瞬间,竹子猛地从地面破土而出,在他与艾什莉之间拔起了一面竹墙。
毒师借着竹墙的遮挡,迅速后撤,身影重新没入竹林深处。
竹叶重新晃动起来。
世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
地上的安德鲁。
艾什莉的呼吸急促而凌乱。
她握枪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后怕。
她猛地回头,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此刻已经坐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强行撕开肺部。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安德鲁?”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回应,却连完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暂时……不行了。”
声音低哑,断断续续。
这是实话。
时间暂停的副作用,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现在,几乎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
毒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竹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笑意的低语。
“原来如此。”
“也是恶魔权能吗?”
“而且……是有代价的那种?”
毒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真可惜啊。”
“刚才那一下,如果你们不救彼此,说不定已经赢了。”
“现在——”
“已经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林再次躁动。
艾什莉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现在能站着的人,只剩下她一个。
她本能地想要调动权能。
钢铁。
她想用钢铁把他们两个人完全罩住。
哪怕只是争取一点时间。
但念头刚成形,一阵剧烈的头痛便毫无征兆地炸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狠狠拧了一下。
“唔——!”
她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她的精神力,不够。
她太勉强了。
在剧烈的眩晕中,她迅速调整了目标。
退而求其次。
下一秒,一面半透明的盾牌在她面前成形。
不大。
也不厚。
但足够挡在安德鲁前面。
“……只能这样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毒师显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笑声从竹林中传来,毫不掩饰。
“果然。”
“一个动不了,一个勉强撑着。”
“权能的限制,真是让人愉快。”
“你们现在狼狈的模样,看起来比刚才顺眼多了。”
下一次攻击,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毒师从竹林中突进而出,砍刀狠狠劈向盾牌。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艾什莉整条手臂发麻。
盾牌表面泛起剧烈的波纹。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顶住,同时抬枪反击。
枪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她一次次逼退毒师。
一次次被震得后退。
虎口发麻。
手臂酸痛。
呼吸紊乱。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
现在,却站在最前面。
为了安德鲁。
为了不让他们死在这里。
子弹在飞速消耗。
盾牌每一次承受攻击,都会让她的精神力被狠狠撕扯。
终于,在毒师又一次一次短暂的拉开距离后,艾什莉的枪又打空了。
就在这个空档——
毒师再次出现。
太近了。
近到避无可避。
艾什莉甚至来不及抬盾。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她整个人被直接撞飞,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
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噗嗤——”
艾什莉猛地睁开眼。
她看到的,是安德鲁挡在她原本位置的身影。
砍刀从他的右肩狠狠劈下,一路斜着切向胸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安德鲁——!!!”
她的声音几乎破音。
安德鲁是强行调动能力的。
没有五秒时间给他反应。
甚至连完整的暂停都没形成。
只是一个粗暴的位移。
代价,是他的身体,接下了这几乎必死的一刀。
安德鲁倒在地上。
鲜血迅速在石板上蔓延。
他的碧绿色瞳孔开始失焦,视线空洞,呼吸微弱。
艾什莉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身体。
她一边警戒四周,一边用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的手,调动权能,生成了一条简易的绷带,死死缠住他的伤口。
可她心里很清楚。
这种伤。
不是绷带能解决的。
毒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愉悦。
“真感人。”
“为了彼此拼命。”
“可惜啊——”
“你们站错了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给艾什莉反应的时间。
“对了。”
“提醒你一句。”
“注意脚下。”
艾什莉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
她这才发现——
原本平整的石板路,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裂痕。
下一瞬间。
竹子,从裂缝中破石而出。
石板被彻底顶开。
竹林,向内生长。
安全区,消失了。
第560章 狙杀
竹林深处,重新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是安全的平静。
而是捕食者在确认猎物已经无路可逃后的、带着耐心的沉默。
毒师靠在一根竹子上,低头给自己包扎伤口。
子弹贯穿肩膀的位置已经被简单处理过,血止住了,但疼痛依旧清晰。
他并不急,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一圈一圈缠着绷带,偶尔活动一下肩膀,确认还能继续战斗。
他抬头,看向石板路中央。
艾什莉跪坐在那里。
安德鲁躺在她身侧,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难以察觉。
血已经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颜色暗沉。
艾什莉的一只手按在他的伤口附近,另一只手握着枪。
她的肩膀、手臂、腿上都有伤。
衣服被划开,血迹斑驳。
但她没有哭。
没有再露出那种往日那种漫不经心、带点懒散的神情。
她的眼神,很安静。
安静到让人不安。
“……呵。”
毒师低低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段绷带打结。
“真顽强啊。”
他站直身体,脚下一蹬。
下一瞬间,人已经跃上了高处的竹林。
竹子在他脚下弯曲,却没有折断。
韧性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像是在一张巨大的、由竹子编织而成的弹床上移动,借力、反弹、再借力,身影在高空中不断变换位置。
艾什莉抬头。
枪口随之抬起。
但她没有开枪。
毒师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打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下坠。
砍刀划破空气,目标不是致命处。
而是——
艾什莉的侧腹。
刀锋入肉。
她身体一颤,闷哼了一声。
却没有后退。
毒师在落地的瞬间再次借力弹起,重新回到高处。
血顺着艾什莉的衣角滴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
枪口依旧稳定。
“啧。”
毒师舔了舔嘴角。
“连叫都不叫一声了?”
他开始反复进行这种攻击。
从高处跃下。
制造一道新的伤口。
再迅速退回竹林上方。
每一次都控制着力道。
不让她立刻死。
却足以让失血一点点累积。
艾什莉的呼吸变得沉重,但节奏依旧稳定。
她的眼神没有追着毒师跑。
而是死死盯着某几个位置。
像是在等什么。
毒师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有点无聊了。”
毒师终于失去了耐心。
“你这副表情,看着真让人倒胃口。”
“既然不打算反击——”
“那就结束吧!”
他从高处猛然加速。
这一次,不再收力。
砍刀直指要害。
就在他放松警惕、全力下坠的那一瞬间——
艾什莉动了。
她突然换上了胸前挂着的步枪。
动作快得不像是重伤之人。
枪托狠狠抵在自己已经受伤的肩膀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停。
扣动扳机。
枪声骤然炸响!
子弹如同泼洒的金属洪流,疯狂扑向毒师所在的区域。
毒师瞳孔一缩。
他被迫在空中连续变向,借助竹子不断改变落点。
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击碎竹节,打断竹叶。
他一边躲避,一边在数数。
十发。
二十发。
二十五发。
艾什莉的射击节奏很稳定。
但她的枪,弹容量终究是有限的。
“三十。”
在他心中默数到这个数字的瞬间,他笑了。
就是现在。
他猛地改变轨迹,借力准备跳向下一根竹子。
只要他跳上了这根竹子,就可以直直弹向艾什莉的身前,砍下她的脑袋!
就在脚尖即将踩上的那一刻——
艾什莉的粉色瞳孔,亮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不惜用伤势换来的机会!
她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
那根竹子——
凭空消散。
没有折断。
没有破碎。
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也就是说,这根竹子,是艾什莉的权能创造的!
而不是毒师的权能生成的!
毒师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
“什么——?!”
脚下一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
他整个人开始向下坠落。
而就在同一时间,艾什莉已经扑向了地面。
她抓住了安德鲁掉落在一旁的枪。
转身。
调转枪口。
对准空中的毒师。
这是她真正准备的——
杀招。
毒师反应极快。
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瞬。
随即冷笑。
“原来如此。”
他双手一抬。
竹墙瞬间从两边的竹子伸出,在空中成形,挡在他与艾什莉之间。
子弹击中厚厚的竹墙,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能穿透。
机会,用尽了。
艾什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倒回到安德鲁身侧。
视线开始模糊。
毒师重新调整姿态,从空中落下。
砍刀高举。
“永别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砰——!!!
一声炸裂般的枪响,撕碎了整片竹林。
声音太快了。
快到连回声都来不及形成。
子弹穿过层层竹叶,精准地命中了毒师的头颅。
没有任何意外。
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击碎了他的脑袋。
他根本来不及说出任何一句话,甚至连表情都还定格在狰狞的神色。
血肉、碎骨、脑浆,就在空中炸开。
像一场残忍而短暂的烟火。
砍刀掉落在地。
艾什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谁干的?!
直到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脸上,她都没能反应过来。
视角缓缓拉远。
竹林之外。
一个身影从狙击点站了起来。
他甩了甩手,推开身前的狙击枪。
“……啧。”
“差点就失误了。”
那人,居然是浪子!
他早就注意到了战场。
但是碍于没有一击必杀的机会,只能在外面等待时机。
而艾什莉的计划,正好给了浪子绝佳的狙杀机会!
他没再犹豫,直接冲进竹林。
一边跑,一边掏出了金币的布球。
他并不关心这两个人。
但他很清楚——
要是这两位死在这里,金币绝对会跟他翻脸。
他冲到两人身边。
艾什莉由于失血过多,已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到来者是浪子,又看到他手里的布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了抬手。
示意他——
先救安德鲁。
浪子啧了一声。
“行行行,知道了。”
他干脆对两个人同时使用了治疗。
布球亮起微弱的光。
两人的伤势也渐渐稳定下来,安德鲁那几乎要消失的呼吸甚至也变得可视化了。
但很快,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
浪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由于刚才他高强度的使用布球……灵魂储备,不够了。
安德鲁的伤口只修复了一半。
艾什莉的伤,也只是勉强止血。
两个人身上的伤都还是重伤的状态。
但好歹保住了命。
浪子看着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布球。
沉默了两秒。
“坏了……要挨骂了......”
他从长袍里掏出了两支针剂。
那是两针类似吗啡的止疼剂。
“这个你们先将就用一下,我马上带你们离开这里。”
他往两人的肩膀上一人来了一针。
就是手段不太温柔,或者应该说是暴力。
也就欺负这俩人现在没能力吐槽他了。
紧接着,浪子又掏了掏口袋,拿出了另外两个不同的药剂,往两人的脖子上补了两针。
没几秒,艾什莉就开始觉得意识开始发沉。
眼皮变得异常沉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终于反应过来。
那是——
麻醉剂.......
第561章 第二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艾什莉的意识才缓缓转醒。
先出现的不是画面。
而是声音。
断断续续的,带着回声,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你到底是怎么把他们搞成这样的?”
这个声音很熟。
语调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怒意。
“我不是把恶魔信物给你了吗,西蒙?”
艾什莉的意识轻轻晃了一下。
西蒙......
这好像是浪子的本名吧?
这个名字让她的思绪稍微聚拢了一点。
另一个声音很快响起,懒散中带着点无辜,甚至还有点委屈。
“喂喂,安娜,你这话说得也太没良心了吧。”
“我回去救他们的时候刚好遇到基地警戒,我自己都快被他们打成筛子了好吧?”
“能把人给你捞回来,已经算我命硬了。”
脚步声靠近了一点。
像是有人停下了。
“……你中枪了?没事吧?”
这次,语气明显变了。
担忧被压得很低,却没藏住。
“没事。”
西蒙啧了一声,“小伤而已,就是关于那个信物.....”
“前面没见到他们,为了推进只能先给自己用治疗。”
“等我真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灵魂已经用完了,只够勉强给两人吊住命。”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啧。”
一声压得很低的烦躁。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抬手按了按额头。
“所以现在,他们俩的伤势依旧很严重,只是暂时死不了了,对吗?”
“差不多吧。”
西蒙语气依旧轻松,“死是死不了了,但要完全恢复,估计还要相当漫长。”
“我知道了。”
下一秒——
金币毫不客气的抬起了脚,一脚踹在了浪子的小腿上。
“哎哟!”
一声毫不掩饰的痛呼。
“你踢我干嘛?!”
“去。”
她的声音很干脆,“抓几个通缉犯,或者罪大恶极的人渣。”
“要活的。”
“越快越好。”
“喂喂喂——”
西蒙一边被推着走,一边不满地嚷嚷,“你让我上哪抓去啊?!这大半夜的——”
回应他的,是门被毫不留情关上的声音。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而就在这片安静里——
艾什莉缓缓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几乎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天花板。
干净、明亮、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白色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熟悉得让人心里一沉。
“……这里是……”
她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虚弱感也一并压了上来。
四肢沉重。
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很慢。
很吃力。
视线终于慢慢聚焦。
她看到输液架。
透明的管线里,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在给她输血。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第二次了啊。”
这个念头无声地浮现。
这是她第二次,躺在这里。
医疗部门。
金币的公司。
她费力地转动脖子。
动作幅度很小,却已经让她眼前发黑了一瞬。
然后——
她看到了另一张病床。
就在她旁边。
安德鲁静静地躺在那里。
同样的输血管。
同样的监测仪器。
那台仪器安静地工作着,屏幕上,心跳曲线规律地起伏。
咚、咚、咚。
每一下,都清晰可见。
艾什莉的呼吸,在那一刻,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还活着。
这个事实,比任何药物都要有效。
可下一秒——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
只是控制不住地、无声地往下落。
因为她看得出来。
即使活着,安德鲁的情况也绝对算不上好。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呼吸虽然稳定,却很浅。
她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伤口。
但正因为看不到,她反而更害怕。
她知道。
那一刀,是为了她。
是他替她接下来的。
“……对不起。”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了。
轻快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这西蒙真是,我记得当初监狱的时候不是储存了几十个灵魂吗?怎么用得这么快.........诶?你醒了?”
那是安娜的声音。
艾什莉眨了眨眼。
视线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到她的病床旁。
安娜扶着额头,像是刚被什么事情折腾得头疼不已。
但在看到艾什莉睁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
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弯下腰,仔细看着艾什莉的状态。
“头疼?还是伤口——”
艾什莉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
小到几乎只是一个意图。
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睛。
目光越过安娜,落在旁边的那张病床上。
安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担心安德鲁,对吧?”
艾什莉没有点头。
也没有否认。
只是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了一点。
安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力道很轻。
“放心吧。”
“他的情况确实有点糟糕。”
“但已经稳定下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听西蒙说过今晚发生的事情了,要不是你撑到了最后,给西蒙创造出手的机会,情况只会更糟。”
“我已经让西蒙出去找灵魂了。”
“等他回来,我会亲自给你们做完整治疗。”
“所以现在——”
安娜微微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好好休息。”
“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艾什莉听着。
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安德鲁。
像是只要一移开视线,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安娜没有再催她。
只是在确认了监测数据后,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睡吧。”
“等你醒来,他还会在这儿。”
这一次。
艾什莉没有再抗拒那阵沉重的困意。
她的眼皮慢慢合上。
意识再次下沉。
但这一次——
不再是恐惧。
而是带着确认后的疲惫。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抓住什么。
那是她活着的唯一动力。
第562章 我才是祖师爷!
夜更深了。
雪还在下。
不是那种浪漫的、轻飘飘的雪,而是会让人站久了脚底发麻、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的那种。
雪花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堆起厚厚一层,把城市原本的轮廓一点点抹平。
浪子站在公司外的空地上。
那片空地原本是用来临时停车和装卸货物的,此刻却空无一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被雪折射得发散,显得有些失真。
雪地被他踩出了一圈乱七八糟的脚印。
有来回踱步的痕迹,也有停下时反复碾压出来的深坑。
他把领子竖得很高,几乎挡住了半张脸,靠在路灯杆旁,低头点了一根烟。
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短暂、微弱。
像是夜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很快,又暗了下去。
“……操。”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混着烟雾一起散开,在冷空气中停留了几秒,又被风吹得四散。
刚才被安娜一脚踹出来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嘴里还不忘回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现在人真站在雪地里,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烦躁。
那股烦躁不是突然爆发的。
而是像雪一样,一层一层往身上堆。
这大半夜的。
让他去哪抓“合适的灵魂”?
通缉犯?
他又不是赏金猎人,哪来的情报渠道。
公司给他们发设备、给权限,但从来不负责“贴心服务”。
没有现成名单。
没有实时定位。
更不会告诉你“这个人今晚正好在你家楼下”。
至于罪大恶极的人渣?
听起来好像满大街都是。
实际上——
谁他妈会在半夜举着牌子写着「我是人渣,欢迎抓我」?
浪子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灌进肺里,带着刺痛,却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还得是活的……”
“要求还挺多。”
他低声嘀咕着,把烟头在雪里按灭。
火星“滋”地一声,被彻底掐死。
抓无辜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太清楚安娜的性子了。
别看那女人平时安安静静的,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对待他们也都很温柔。
可她心里有一条线。
一条绝对不能碰的线。
真要有人越过去——
她是真的敢跟你翻脸的。
不是吵架那种。
是真的不死不休的。
而且……
浪子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医疗部里那两张病床。
闪过安德鲁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胸口。
闪过艾什莉强撑着意识、却已经止不住流血的样子。
病床上的那俩人,高低也算是他的朋友。
现在沦落到那副样子。
要是因为他图省事,抓了不该抓的,而耽误了安娜对他俩的治疗——
他自己都过不去。
哪怕安娜一句话都不说。
“妈的。”
他低骂了一句。
声音被雪吞掉,只剩下气息。
实在没辙。
浪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从长袍内侧掏出了一台设备。
黑色的。
巴掌大小。
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被频繁使用过。
表面刻着毒之水公司的标志。
公司配发的专用终端。
用来接任务、交易情报、查询悬赏,甚至——
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资源”。
他点亮屏幕。
蓝白色的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把眼下的阴影照得更加明显。
手指飞快滑动。
第一个任务。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太远了,居然要去别的国家?”
“这个得跟三个人抢同一个任务?疯了吧。”
“啧,这个还要提前三天布置现场,然后用特定条件才能动手?”
浪子一条一条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距离太远,就是流程太复杂。
要么就是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他现在要的不是长期规划。
也不是完美执行。
他要的是——
快。
干净。
不留后患。
翻到后面,他甚至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手指的动作变得粗暴起来。
“公司现在的任务池是被谁清洗过吗?”
“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正准备关掉设备。
就在手指即将按下关闭键的那一瞬间——
屏幕轻轻跳了一下。
一条新的群聊消息,弹了出来。
没有提示音。
却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索佩斯】
【今晚A市聚会,位置在郊区酒吧】
【几位老朋友一起,放松一下】
浪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发送时间。
一分钟前。
“……哈。”
一声很轻的笑,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索佩斯。
公司底层杀手之一。
能力中下。
执行力凑合够看。
业绩勉强及格,偶尔还要靠补贴才能过线。
但有一个谁都知道的特点——
爱社交。
爱拉帮结派。
爱搞所谓的“圈子”。
浪子当然没被邀请。
不是因为他独来独往。
而是因为——
他师傅的名号,实在太响了。
响到让很多人连靠近他都觉得危险。
怕哪天突然被卷进什么不该参与的事情里,死得不明不白。
浪子盯着那条消息,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出现的光。
“……这不就有了吗。”
他低声喃喃。
索佩斯的朋友会是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和索佩斯一个水平线以下的。
业绩不行。
而且——
为了“聚会”,这种人通常有一个共同点。
浪子勾了勾嘴角,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经费绝对来路不明。
肯定没少贪。
他把设备收好,重新点了一根烟。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低低笑了一声。
你问他怎么知道的?
废话。
就他们那点业绩,还能活得这么滋润?
钱从哪来?
答案太明显了。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在夜色里一点点变得锋利。
“要说贪经费——”
“我可是行家。”
雪还在下。
浪子把烟叼在嘴里,迈步走进夜色中。
脚步不再犹豫。
方向明确。
A市郊区的酒吧。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拉紧了衣袖,像是在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做准备。
“……安娜。”
他低声念了一句那个名字。
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却难得认真。
“我尽量给你挑点能用的家伙。”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串很快就会被掩埋的足迹。
第563章 酒吧
索佩斯其实很早就到酒吧里了。
郊区这家酒吧位置偏僻,装修却意外地花了不少钱,隔音做得不错,灯光永远调在一种暧昧的暗度里,让人一进来就下意识放松警惕。
他要了个包厢。
不是最大的,但胜在私密。
门一关上,外面的音乐和人声就像被隔了一层水,只剩下低低的轰鸣。
索佩斯靠在沙发里,把外套随手丢在一旁,伸手松了松领口。
他今天心情不错。
不只是因为“聚会”。
而是因为——
最近几次行动,账面都做得很漂亮。
至于实际花了多少,经费去了哪里,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第一瓶酒很快被端了上来。
烈酒。
度数不低。
索佩斯扫了一眼酒标,挑了挑眉。
“可以啊?”他笑着对服务员说,“今天有好货了?”
服务员连连点头,语气谦卑:“老板交代的,包厢都用好酒。”
索佩斯没再多问。
他喜欢这种被重视的感觉。
很快,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熟面孔。
或者说——
在公司行动名单里,永远排在中后段的那一批人。
有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有人拍着索佩斯的肩膀叫他“老哥”,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杯子里倒酒。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最开始,话题还算正常。
“最近那单你们听说没?”
“哪个?”
“就是南区那个,目标临时变更的。”
“啧,那单我看过,风险太高,没接。”
“靠,我接了那个任务,结果到了地方下手了告诉我目标换人!我他妈的交了好大一笔罚款!”
“切~谁让你效率那么高的,活该!”
索佩斯靠在一旁,听着,笑而不语。
酒过两轮,话题就开始变味了。
有人开始炫耀。
“我上个月那单,预算申请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你猜我实际用了多少?”
周围立刻起哄。
“操,别卖关子。”
“说啊!”
那人哈哈一笑,灌了一口酒。
“不到四分之一。”
“剩下的呢?”
“还能去哪?”他眨了眨眼,“当然是——”
笑声爆开。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厉害啊!这不得请大家去按摩放松一下?或者叫几个小妞?”
“你这账做得够干净?”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了。”
索佩斯听着,心里那点优越感慢慢浮上来。
这种话题,他从不主动提。
但他喜欢听。
因为这意味着——
他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干的人。
接下来,炫耀变得越来越露骨。
谁贪得多。
谁把风险转嫁得巧。
谁在“附加损耗”那一栏里玩出了新花样。
但也有人唱衰。
“你们小心点吧,最近上面查得严。”
“罗伊那个家伙自从前段时间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就开始严查资金了。”
(器官工厂被安德鲁和艾什莉烧了,经济来源腰斩。)
立刻有人不屑地摆手。
“查?查谁?”
“你看见哪个大人物翻车了?”
“轮得到我们?”
酒精让所有人的胆子都大了起来。
索佩斯端着杯子,脸有点热。
他注意到酒的味道确实比平时更冲。
入口顺。
但后劲重。
有人皱了皱眉。
“今天这酒……是不是有点烈?”
“烈点不好吗?”
“对啊,不烈怎么喝得尽兴?你要喝不了跟狗一桌去!”
索佩斯也点了点头。
“难得聚一次,别扫兴。”
于是酒继续上。
一瓶接一瓶。
包厢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说话声变大,笑声变形,有人已经靠在沙发上开始胡言乱语。
索佩斯的意识有些飘。
但那种飘,让他觉得很舒服。
像是终于不用绷着。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那个服务员。
从一开始就站在墙角。
瘦瘦的。
低着头。
存在感低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没多想。
这种地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喂。”索佩斯抬了抬手。
服务员立刻小跑过来。
“酒快没了,”索佩斯指了指桌子,“再来几瓶。”
“好的好的。”服务员连忙点头。
他转身要走。
就在那一瞬间,索佩斯的视线扫过了他的胸口。
衣服下方。
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
一闪。
又一闪。
像是错觉。
索佩斯愣了一下,下意识眯了眯眼。
但酒精让他的判断慢了一拍。
再加上——
那红光实在太弱了。
弱到像是灯光反射。
“算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包厢里的喧闹立刻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服务员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即将关上的时候。
他抬起了头。
包厢外的走廊灯光偏暗。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靠着墙的男人。
叼着烟。
笑得吊儿郎当。
服务员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
包厢内。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幕。
而在走廊里。
浪子伸手,把服务员胸口那枚微型摄像头取了下来。
红光熄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设备里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嘴角的笑意加深。
“干得不错嘛,我也不让你白忙活——”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大额钞票。
“来,给你的小费!”
服务员笑眯眯的接过了小费,还微微鞠躬以示感谢。
浪子敷衍了几句,打发他离开。
在确认服务员离开之后,浪子转身,走进了安全通道。
几分钟后。
数据已经被完整拷出。
画面清晰。
声音清楚。
每一句炫耀、每一次大笑、每一条“心得”,都被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
浪子点开通讯界面。
发给了一个备注为【罗伊】的联系人。
附带一句语音。
“老大,这种公司的败类。”
“你说,怎么处理合适?”
消息发送。
不到十秒。
回复弹了出来。
【罗伊】:
【确认内容属实】
【即刻从公司行动人员名单中剥离】
【将他们处理掉,弄得干净一点】
浪子看着这行字,轻轻“啧”了一声。
烟灰落在地上。
“真不错,还好不需要我带回去。”
他把终端收起,抬头看向包厢的方向。
隔着厚厚的墙壁,里面的笑声隐约传来。
醉得正开心。
浪子的眼神笑嘻嘻的,但是眼底的杀意却压根没打算隐藏。
“已经搞定一大半了。”
第564章 烂醉如泥
新的服务生推车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浪子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郊区酒吧的定制包厢区域与外面的吵闹几乎是两个世界。
这里不适合久站,时间一长,连呼吸都会慢慢变得懒散。
而浪子就站在这样的光影里。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视线却始终落在走廊尽头。
服务生推着车慢慢靠近,车上摆着几瓶刚开封的烈酒。
瓶口还残留着一点酒液的光泽,一排干净的玻璃杯整整齐齐地码着,边缘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他的神情专注而谨慎,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显然已经习惯了不去多看、不去多想。
就在他即将经过拐角的时候,一道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小哥,等一等。”
声音不高,却偏偏让人没办法忽视。
服务生明显被吓了一跳,推车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客人的男人。
外套随意披在肩上,领口敞着,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姿态甚至有点懒散。
但那种懒散里偏偏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不敢随便敷衍。
他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视线先是在推车上扫了一眼,确认了酒的数量和种类,随后才慢慢落到服务生脸上。
“咱们商量个事呗?”
他笑着说。
“什么……?”
“那个包厢里的人,是我的朋友。”
浪子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想整蛊他们一下。”
服务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太反应过来。
“……整、整蛊?”
“对。”
浪子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他们喝多了,正好玩玩这帮不等我的蠢货。”
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自然地搭上了推车的扶手,指尖在金属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推车借我用一下。”
服务生本能地想拒绝,嘴唇都张开了,但话还没出口,浪子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被抽出来,随手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辛苦费。”
纸钞的触感很清晰,也很真实。
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浪子。
迟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现实很快替他做出了决定。
“……那您小心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把推车弄坏了,不然我需要赔偿的.......”
浪子点点头,不过显然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服务生转身离开,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浪子握住推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我看看……..”
推车在地毯上无声地滑动,他迈开步子,朝包厢的方向走去。
包厢的门半掩着,里面的声音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笑声、碰杯声、酒瓶被重重放在桌上的闷响,还有索佩斯那种略显尖锐、带着炫耀意味的嗓音。
浪子用餐车顶开门,推着车走了进去。
包厢里的灯光比走廊更暗,彩色灯影缓慢地在墙上旋转,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空气中混杂着酒精、烟草和一点廉价香水的味道,已经有些浑浊。
索佩斯坐在主位,领带歪得不像样,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早就解开了。
他正举着酒杯,大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全是得意。
“我跟你们说,那次任务要不是我机灵——”
“来来来,加酒!”
有人注意到了推车,随手把杯子往前一推,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浪子低着头,顺势接过。
“好的先生。”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平,完全就是个普通服务生的语调。
倒酒的动作干脆而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酒液沿着杯壁流下,撞在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包厢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一杯。
两杯。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所有人的杯子都添满了几轮。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群人眼里,他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就在他弯腰倒酒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滑向桌下。
第一把枪被他顺走的时候,对方正拍着桌子大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冰冷的金属落入掌心,重量刚刚好。
浪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顺手就把枪塞进了推车下层。
第二把。
第三把。
有人把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藏着的匕首,有的枪别在腰间,但并没有注意保护。
浪子则一视同仁,全部顺走。
浪子把车推到包厢角落,靠墙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酒精开始慢慢爬上这些人的神经。
有人说话开始含糊,句子断断续续。
有人笑着笑着就停住了,盯着桌面发呆。
索佩斯还在试图维持气氛,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说到一半就忘了后半句。
“这酒……是不是比平时烈太多了?”
终于有人皱着眉嘟囔了一句。
“烈点才好玩!”
索佩斯挥手,“继续喝!今天这里没有孬种!”
居然还没发现不对?!
浪子在角落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没救了。”
他从外套内侧抽出了从金币公司顺手拿出来的特制麻醉枪。
黑色的枪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不反光,存在感低得惊人。
没有废话。
抬手。
扣动扳机。
第一针精准地命中颈侧,索佩斯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来得及露出来,就直接软倒在座位上。
第二针。
第三针。
接连有人倒下,但基本没人注意到。
等到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猛地站起身看向了浪子时,整个房间居然只剩下了两个人。
“等等,你这家伙——?”
他下意识去摸武器,却抓了个空。
脸色瞬间变了。
另一个反应过来的家伙几乎是扑向桌边,动作比脑子还快,却同样摸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枪呢?!”
浪子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一声。
“现在才发现?”
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也没多废话,抬手又是两针。
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
浪子收起枪,环视了一圈满地东倒西歪的“前同事”,摇了摇头。
“就你们这点警惕性——”
“当年到底是怎么通过公司杀手考核的?”
没有回应。
只有音乐还在包厢里不知疲倦地播放。
确认没有遗漏后,浪子推着餐车离开了包厢。
他在走廊里叫住了刚才的服务生。
“先生,您这是……?”
“结账。”
浪子说道。
服务生看了一眼包厢方向,迟疑了一下。
“结账?索佩斯先生呢?”
“一帮废物,全喝吐了。”
浪子随口答道,“索佩斯已经被接走了,所以我结账。”
服务生点点头,没有多问。
账很快结清。
接下来,就是体力活了。
浪子回到包厢,把人一个一个拖起来,分批塞进推车里,调整姿势,盖上布。
推车在走廊里来回几趟。
没有人注意。
停车场就在酒吧的门口。
白色的面包车静静停在那里,旧得毫不起眼。
浪子把人一批一批塞进车里,关门,上车。
引擎发动。
雪夜里,车灯亮起。
“行了。”
他勾起嘴角,脸上尽是得意。
“大丰收啊。”
第565章 充能
车子驶进金币公司所在的街区时,夜色已经开始退潮。
并不是那种突兀的天亮,而是一点一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变化。
远处的天空像被谁用湿布擦过,黑色被拉薄,露出底下那层冷灰。
街灯依旧亮着,却已经失去了夜晚时的存在感,只是徒劳地照着空荡的路面。
浪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目光从挡风玻璃延伸出去,盯着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街。
白色面包车在路边减速,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踩下刹车。
引擎熄火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整晚绷紧的神经,终于被允许松开一点点。
浪子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仰起头,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呼出一口气。
“……天都亮了。”
声音低得几乎被自己吞掉。
这一晚太长了。
从陪着金币去开会开始,又折回去救下安德鲁和艾什莉,接着还要出来帮忙抓点灵魂、一路兜转回这里,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刻度的线。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夜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副驾驶的座位空着,后厢却塞满了重量。
那些重量现在安静得很,像是已经完全交出了命运。
浪子伸手揉了揉后颈,推开车门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疲惫才真正落到实处,顺着脊背往下压。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还没等他完全站直,前方的卸货通道灯光便亮了起来。
几道人影从公司侧门走出。
他们的步伐不急不慢,却极有秩序,像是早就知道这辆车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领头的那个人披着深色大衣,衣摆被清晨的风吹起一角。
她的步子不大,却很稳,靴子踩在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声响。
金币。
她的目光在面包车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在浪子身上。
“你还真把人给带回来了?”
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难得的轻松,像是在确认一件原本不确定的事。
浪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疲惫却仍旧漫不经心的表情。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不太相信我?”
安娜走到他身边,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尾。
“那倒不是。”
她说,“只是没想到你能这么干净利落。”
浪子耸了耸肩,侧身让开位置。
“都在后面。”
他说得很简单,“按你要求的,活的。”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细节,只抬手示意身后的手下行动。
后车门被拉开。
冷空气灌进车厢的同时,也暴露了里面横七竖八的身影。
一具一具被抬出来的时候,动作克制而专业,没有拖拽,没有粗暴。
麻醉还没完全过去,那些人呼吸平稳,意识全无,看上去甚至有些狼狈得可笑。
浪子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表情。
这些人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人”这个概念。
只是一批被顺手带回来的“资源”。
安娜也站在他身侧。
清晨的风比夜里更冷一些,她抬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浪子面前。
浪子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了。”
火光在两人之间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烟被点燃,灰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却立刻被风吹散,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安娜吸了一口烟,侧头看他。
“其实我当时还真没觉得你能这么快就搞定.......怎么做到的?”
这一次,她语气里的惊讶没有掩饰。
浪子吐出一口烟雾,语调依旧随意。
“一些业务能力级差的前同事。”
他说,“喝两口小酒就晕头转向了。”
安娜挑了挑眉。
“上哪找的?”
“酒吧。”
浪子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们自己约的。”
安娜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浪子知道,她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已经判断出这些细节没有继续深挖的必要。
他吸了一口烟,神色难得认真了些。
“后续我都处理好了。”
他说,“这些家伙本身就有问题,于是我上报之后得到了处决的命令,不会有人来找他们的。”
他侧头看向安娜,语气低沉却笃定。
“可以放心用。”
安娜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评价。
这几个字本身就已经足够重。
最后一具身体被抬进公司时,安娜把烟按灭在地面上,靴底碾过,留下一个模糊的灰痕。
“走吧。”
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司。
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天光被彻底隔绝,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人工维持的明亮。
时间在这里仿佛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过了一会儿。
安娜从密室方向走出来。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却足够清楚。
浪子抬头看去。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颗血色的布球。
原本暗沉的纹路此刻已经完全被点亮,细密的红色光线在布面下缓缓流转,像是某种被驯服的心跳。
那光映在安娜的指尖上,让她的肤色显得有些不真实。
看来灵魂已经充能完毕了。
浪子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站起身,朝密室走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密室里很安静。
空气中有一股冷金属的味道。
那些人被分开安置,依旧处在麻醉状态,毫无知觉,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哪里。
浪子掏出自己的手枪。
枪身冰冷,重量熟悉。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没有犹豫。
第一声枪响在密室里炸开,短促、干脆。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密室里,浪子收起枪,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推开门。
安娜站在外面。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无需言语。
她已经知道结果。
“现在该去给那两位盟友治疗了。”
安娜开口,“再拖下去,对他们不利。”
浪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不过我不打算看什么急救现场......我想休息一下可以吗?”
安娜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辛苦了。”
浪子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挥了挥。
他转身离开。
走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像是在为某个刚刚结束的夜晚收尾。
而新的一天,已经悄然开始。
第566章 加强戒卫
病房的灯光比公司其他地方要亮得多。
不是那种温暖的亮,而是偏冷的白色,像是为了避免任何情绪被带进这里。
金属墙壁反射着光,让空间显得更加狭长而封闭,连呼吸声都会被放大。
安德鲁和艾什莉被并排安置在两张相邻的病床上。
两个人都还处在深度昏迷中。
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提示音,线条在屏幕上平稳起伏,证明他们至少暂时脱离了“立刻死亡”的范畴。
金币站在一旁,手中捧着那颗血色的布球。
它现在已经不像刚被充能时那样躁动,红色的纹路变得内敛而柔和,像是被驯服的某种东西,安静地等待再次被使用。
金币看了他们一眼。
艾什莉侧腹到胸腔位置的外伤虽然已经被紧急处理,不过带着点泪痕的脸怎么看都让人心疼。
安德鲁的情况更糟糕一点,肩部和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不过干掉了毒师,还是有用的。”
金币低声嘀咕了一句,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
她把布球放在自己的手心,然后缓缓启动了自己的权能。
血色的光缓缓扩散开来。
以一种近乎温吞的方式,沿着既定的路径渗入两人的身体。
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夸张的瞬间复原,而是肉眼可见的、循序渐进的修复。
撕裂的皮肤重新闭合,翻卷的组织逐渐回位,连细小的裂口也被一点点抚平。
金币站得很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确认每一个变化。
她很清楚,这样的治疗是有边界的。
果然。
当外表的伤势全部趋于稳定之后,能量的流动开始明显减弱。
布球的光芒逐渐暗了下来。
监护仪的数值并没有出现明显改善。
心率依旧偏低。
血压没有回升。
“失血过多的症状……”
金币轻轻皱眉。
她伸手查看了一下数据,又看向两人的脸色。
外伤已经痊愈,但他们体内缺失的血液并不会凭空出现。
灵魂能量可以修补“破损”,却无法制造“缺失”。
这是它最残酷、也最公平的限制。
“啧。”
金币轻轻啧了一声,把布球收回。
“只能等输血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清晨已经过去了一小段,公司的日常运转时间正在逼近。
金币转身离开治疗室,门在她身后合上,把那一片安静重新封存起来。
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整夜没睡的疲惫在此刻开始反噬,像是迟来的债务。
公司食堂这个时间段已经开门了。
灯光亮着,却没什么人。
后勤人员正在准备早餐,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金币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随手拿了两份已经包装好的三明治。
火腿、蛋、生菜,很普通的组合。
她本来没打算吃的。
只是下意识地多拿了一份。
“……那家伙估计也饿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拿着三明治离开食堂的时候,她顺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西蒙?”
没人回应。
金币站在原地想了想。
治疗室、武装区、休息层……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浪子可能出现的地方。
“……跑哪去了?”
她抬手挠了挠头。
最后,她还是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金币推门进去,脚步顿住了一瞬。
浪子——不,现在是西蒙——就躺在她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
外套没脱,靴子也没踢,只是随手把自己往那儿一扔,整个人蜷在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
呼吸很浅,却均匀。
那是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睡姿。
金币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没走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个人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引发大规模震荡的事情,现在却像个用完就被丢在一旁的工具,连睡觉都选在这种地方。
“……真是的。”
她叹了口气,不过又笑了。
“看来是完全信任我了。”
她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他。
金币把其中一份三明治放在桌上,另一份拿在手里。
她没有叫醒西蒙。
只是撕开包装,坐回自己的位置,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三明治的味道很普通。
却意外地让人感到踏实。
她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公司内部的邮件、报告、调度请求一股脑地跳了出来。
金币咽下最后一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动起来。
一切照常。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睡眠不足时产生的错觉。
而与此同时。
另一片空间里,清晨却是被强行撕开的。
炽焰主教的通讯请求几乎是砸进祭司意识里的。
祭司是在极度不爽中被唤醒的。
“你最好有个足够好的理由。”
他声音低沉,明显压着火气,“我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
炽焰的声音却罕见地没有任何铺垫。
“毒师死了。”
短短四个字。
祭司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什么?”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炽焰重复了一次。
语调冷静得近乎残忍。
“毒师主教,确认死亡。”
祭司张了张嘴。
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思维像是被人粗暴地拔掉了插头,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情绪反应、愤怒或者质问,全都卡在半路。
“……哈?”
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气音。
“真是个好消息。”
显然并不是。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多久了?”
“消息刚确认。”
炽焰回答,“毒师的手下发现了他的尸体和战斗的痕迹。”
祭司沉默了。
这反而比暴怒更危险。
“不能再有动荡了。”
他最终开口,语气疲惫而笃定。
“圣教现在承受不起再失去一名主教级信徒的后果。”
他闭了闭眼。
“联系假面。”
炽焰微微一顿。
“让他——”
“伪装成毒师。”
祭司打断他,“接手毒品生产与销售。”
这是一个极其荒唐,却又唯一可行的方案。
“压下消息。”
他补充道。
“圣教不能再出现混乱了,通知所有主教,加强自己的戒卫!”
炽焰应了一声。
通讯即将结束时,祭司欲言又止,好一会,才又补了一句。
“我这边的安保再加强一点吧.......”
第567章 艾什莉的苏醒
艾什莉的伤势较轻,因此先一步醒了。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很轻、很规律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出现。
嘀——
嘀——
嘀——
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她睁开眼。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白色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晃动了一会儿,才慢慢凝聚成轮廓。
天花板。
干净、平整、没有任何装饰。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反馈几乎同时涌了上来——酸、沉、还有一种被抽空后的乏力感,从四肢蔓延到躯干。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能动。
再动了动腿。
虽然有点发软,但同样听使唤。
艾什莉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会更糟。
至少……不该这么快就恢复行动能力。
胸口和侧腹的位置传来隐隐的紧绷感,像是愈合后的伤口在提醒她别乱来,但那种痛已经被压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
绷带还在。
输液管顺着手背延伸到一旁的架子上,透明的液体缓慢滴落。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艾什莉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发黑了一下,她伸手撑住床沿,硬是稳住了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安德鲁。
她几乎是从床上翻下来的。
输液管被她扯得一紧,警报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她却完全顾不上这些,抬手就把针头拔了出来。
血珠顺着手背渗出,她随手按了一下,连看都没看。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虚浮得厉害。
她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停。
医疗室的灯光在她眼里晃得有些刺目,白色的地面像是没有尽头,她的视线却死死锁定在另一张病床上。
安德鲁就躺在那里。
他的呼吸起伏很浅,如果不是监护仪的提示音还在稳定地响着,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艾什莉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没有碰他。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安德鲁的身上连接着更多的设备,输液管、监测线,一条条延伸出去,把他和这间房间牢牢绑在一起。
脸色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苍白。
唇色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喉咙发紧。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刀光。
血。
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那一瞬间,身体被推开的失重感。
艾什莉慢慢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安德鲁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但并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冰冷。
还有温度。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你不是说过即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吗.......”
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提示音,替他回答着“还活着”。
艾什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额头微微低着,呼吸渐渐放缓。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慢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安德鲁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回馈。
仿佛只要她不松手,他就不会走。
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响起。
很轻。
又刻意放慢。
金币收到值班医生的信息时,几乎是立刻就动身了。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坐在床上发呆的艾什莉,或者至少是一个被护士按回床上的“麻烦的病人”。
却没想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艾什莉坐在安德鲁床边。
背对着门。
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她的手握着安德鲁的手。
没有哭。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
浪子——西蒙——站在金币身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被走廊的灯一照,才勉强清醒了点。
他往里看了一眼,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金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这一幕让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些年因为毒品而死的人,他们的家人就这样围在他们的尸体旁边。
想起那些因为与海森的斗争而死去的手下,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尸体进入焚烧炉。
她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
直到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艾什莉的肩膀。
艾什莉这才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
她微微一震,回过头。
眼神还有些迟钝,像是刚刚才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人。
“……金币?”
她的声音很轻。
金币点了点头。
“醒了?”
艾什莉点头,又摇头。
“刚醒。”
她的视线很快又落回安德鲁身上,手依旧没有松开。
金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安德鲁。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
“你现在这个状态,空着肚子不太好。”
艾什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应该也快醒了……我再等等他。”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决定。
金币没有再劝。
她太清楚这种时候劝是没有用的。
“好。”
她点了点头。
“那你别乱走,有不舒服立刻叫人。”
艾什莉应了一声。
金币转身离开。
浪子跟在她身后,走出病房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一躺一坐,像是被世界暂时遗忘在角落里。
门关上。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两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去。
浪子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看起来不太好。”
金币“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补了一句。
“给她带一份早餐吧。”
浪子愣了一下。
“她不是说不吃吗?”
“帮她带着吧。”
金币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她现在心里一定不好过。”
她顿了顿。
浪子没有再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门合上。
病房里。
艾什莉依旧坐在那里。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德鲁的手背。
“你可真行。”
她低声说。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等你醒了,我一定跟你没完。”
监护仪的声音依旧规律。
像是在耐心地等待那一天到来。
第568章 安德鲁的苏醒
疼。
这是安德鲁恢复意识时,唯一清晰的感受。
不是那种尖锐到让人惨叫的疼,而是一种迟钝的、被拉长的剧痛,像是有人把那一瞬间无限延展,反复在他的大脑里播放。
那把锋利的砍刀,就这样斜着落下。
从肩膀砍入。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那一瞬间的角度——
竹影晃动,毒师的身影在半空中翻转,刀锋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是冲击。
钝重、毫不留情。
骨头仿佛被撬开,血液在身体里炸开。
安德鲁的意识猛地一震,像是从深水里被拖了上来。
他喘了一口气。
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的在呼吸。
周围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也没有重量压在胸腔上。
头很沉。
沉得像是刚从一场长到不合理的噩梦里醒来,思维迟缓,记忆却异常清晰。
他缓缓地坐起身。
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是实的,却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回弹感。
他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墙。
没有天花板。
四周是一片猩红色的空间,远处模糊不清,像是被浓雾包裹着。
安德鲁眨了眨眼。
“……行。”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有些空。
“看来我又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空间里泛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水面被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欢迎回来。”
阿兹拉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温和。
祂站在那里,姿态从容,仿佛早就知道安德鲁一定会出现。
安德鲁盯着祂看了两秒。
第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这是死了?”
问得很直接。
甚至有点不耐烦。
阿兹拉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
祂的语气很笃定。
“你只是受了重伤,意识被迫暂时脱离了身体。”
安德鲁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自己没死。
而是因为——
“那艾什莉呢?”
他几乎是立刻追问。
“她怎么样了?”
阿兹拉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她受了些伤。”
祂如实说道。
安德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但阿兹拉很快补充:
“不过,她成功解决了毒师。”
“战斗结束了。”
“你们现在,都在安全的地方。”
安德鲁愣了一下。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明白了。”
他的语气低了下来。
“那大概就是浪子救场了。”
“所谓安全的地方,多半是金币的公司。”
他推理得很快,也很自然。
像是这类事早就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抬头看向阿兹拉。
“那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一次,他问得更慢。
阿兹拉没有立刻回答。
祂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灰白色的空间在安德鲁眼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画面随之展开。
那是医疗室。
白色的灯光。
熟悉的设备。
而画面的中心,是艾什莉。
她坐在床边,背脊挺得很直,却透着一种明显的疲惫。
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而他的身体——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
苍白、虚弱,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
一副标准的“差点没活下来”的样子。
身上密密麻麻缠着不少绷带,还有各种仪器的线。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份已经冷掉的早餐。
包装被撕开了,却几乎没动过。
安德鲁的喉咙发紧。
他移开视线,又很快移了回来。
怎么都移不开。
“……她醒了?”
他问。
阿兹拉点头。
“比你早一些。”
“她的伤势比你轻不少,现在能够行动了,但状态并不好。”
安德鲁沉默了。
画面里的艾什莉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即使没有声音,他也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
不该帮她挡刀,不该将自己陷于险地,不该.......
安德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心口那种闷痛,比被刀砍的时候还要清晰。
“……啧。”
他低低地出了一声气。
阿兹拉看了他一眼,正准备开口。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们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
“等一下。”
安德鲁直接打断了祂。
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阿兹拉微微一愣。
安德鲁抬起头,直视祂。
“我得先回去。”
“至少得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现在。”
阿兹拉沉默了一瞬。
像是在评估什么。
随后,祂轻轻笑了一下。
“啊——当然可以。”
“你有这个选择的权力。”
“《终焉之时》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说。”
祂侧过身,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我正好也需要一些时间研究。”
“去吧。”
祂甩了甩手。
安德鲁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意识空间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所有的猩红色瞬间崩散。
重力回来了。
疼痛回来了。
呼吸回来了。
安德鲁的意识狠狠砸回了身体里。
第一感觉,是沉。
眼皮重得离谱。
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第二感觉,是声音。
模糊,却真实。
“……你真的很过分。”
艾什莉的声音。
很近。
“你以为你这样很帅吗?”
“拿身体去挡刀。”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能解决?”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要是我没做到呢?”
安德鲁想睁眼。
想说话。
想告诉她“没事了”。
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他几乎动弹不得。
他艰难的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擦过某种温热的触感。
很软。
很近。
艾什莉本来还在碎碎念的声音猛地停住。
“……?”
下一秒。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她的大腿。
就在她手边。
一下。
很轻。
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艾什莉愣住了。
呼吸一瞬间乱了。
她慢慢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只微微动了一下的手上。
她颤抖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
她一把握住了那只手。
虽然那手依旧冰凉,但她终于笑了出来。
“欢迎回来,笨蛋。”
第569章 搬家
医疗室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近乎单调的节奏。
滴答——
滴答——
输液架上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落下。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安德鲁醒着。
严格来说,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依旧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的旧零件,沉重、迟缓、不听使唤。
呼吸需要刻意去感知。
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胸腔深处隐约的闷痛。
但他并不觉得难受。
至少,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糟。
因为艾什莉就在旁边。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在确认安德鲁真的醒过来、意识清楚、生命体征稳定之后,她没有再坚持“自己没事”那套说辞。
护士重新帮她接上了输液。
她甚至没再抱怨针头。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安德鲁,又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一起吧。”
于是,两张病床被缓缓推近。
中间的扶手被放下、收起。
原本分开的空间,被拼凑成了一张勉强算得上宽敞的大床。
不算舒适。
但足够靠近。
艾什莉侧躺下来,动作刻意放得很轻,生怕牵动安德鲁的伤口。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人的肩膀刚好挨在一起。
很小的接触。
却真实得让人安心。
安德鲁无法转头。
无法说话。
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不太像一个清醒的人。
但他能感觉到。
她在。
就在身边。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像是终于不用再计算时间暂停的时机、不用判断敌人的动向、不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活下来”。
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想。
只要享受这宁静的一刻就好。
他甚至没有再去试图联系阿兹拉。
意识空间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
但他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艾什莉的呼吸很轻。
均匀,却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
她的手就放在他手边,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有一次,她似乎是睡着了。
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附近。
安德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随即,又慢慢恢复平稳。
这种平静,对他来说,比任何力量都要奢侈。
那份被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的三明治,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它的主人。
面包的边缘已经变得有些干硬。
生菜蔫了。
芝士也失去了原本的弹性。
护士进来检查的时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两人。
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手轻脚地把那份早餐收走了。
值班的小护士确实饿了。
这一夜太长了。
她刚走出病房,确认里面没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情况,就靠在走廊的墙边,把包装撕开。
三两口。
面包不算好吃。
但胜在真实。
她吃完之后,随手把垃圾丢进桶里,拍了拍手,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病房里,依旧安静。
另一边。
金币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昼,而是跨年之前特有的灰蓝色清晨,带着点尚未散去的寒意。
她咬着笔。
眉头皱得很紧。
电脑屏幕亮着,却停留在同一封邮件上很久没有动。
浪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正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枪。
他将弹舱甩出,把子弹一颗一颗退了出来,然后又用力将弹舱甩回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如此反复。
他抬头看了金币一眼。
“你这是要把那支笔咬断?”
金币“啧”了一声,把笔从嘴里拿下来。
“有点烦。”
她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马上跨年了。”
“然后呢?”浪子问。
“然后我的搬家计划彻底卡死了。”
金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真实的困扰。
“联系了好几个工人,要么说没空,要么说节假日不接单。”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运气太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把我的运气用完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浪子这边飘。
一次。
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浪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你老看我干嘛?”
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你不会是想让我干什么吧?”
金币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看起来相当无辜的表情。
“也没什么。”
“就是想问问——”
“你这几天忙吗?”
浪子:“……”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
“行吧......”
“我帮你就是了。”
语气很干脆。
干脆到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金币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真的?”
“我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浪子揉了揉后颈。
“话说回来,你住哪?”
金币报了一个地址。
浪子听完,动作顿住了。
“……你认真的?”
“嗯?”
“那地方是老破小吧?或者说贫民窟?”
金币摊了摊手。
“是啊。”
语气很坦然。
“没办法,当初虽然是主教,但又没什么固定收入来源。”
“后来入驻药师公司,基本也都是睡办公室。”
“现在毒师死了,祭司那边暂停了一切事务,我才想着——”
她顿了一下。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浪子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有点意外。
金币在公司里的形象,一直都很稳健的大姐头。
温柔、有分寸、从容。
但这一刻,她却像是终于把“生活”这个词,重新放回了日程表里。
不过这样才好。
总不能真让冷冰冰的杀戮和工作压垮他喜欢的女人吧?
“……行吧。”
浪子笑了一下。
“那就当是提前做点跨年活动了........对了,记得管饭。”
第570章 跨年夜
跨年夜这天,公司的灯亮得比往常更久一些。
倒不是加班,也不是有什么紧急事务。
只是有人觉得——这种值得纪念的时刻,不应该灰蒙蒙的。
医疗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存在,但已经不再那么刺鼻。
窗外的天色很早就暗了下来,冬夜来得毫不客气,冷空气贴着玻璃往里渗。
艾什莉站在病床边,把外套披在安德鲁肩上。
“行了,你就别逞强了。”她低声说,“乖乖坐着就行。”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很多,虽然依旧偏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苍白。
但他今天心情不错。
他已经能坐起来了。
能被推出那白的吓人的病房。
能不用靠药物维持意识清醒。
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轮椅被推着穿过走廊。
夜班的人不多,灯光比白天要暗一些,反而显得温和。
偶尔有路过的医生认出了他们,点头示意,却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这俩人在公司也是高层人员,虽然只是挂名的。
今天不需要紧张。
至少这一晚不需要。
公司食堂的门被推开时,热气扑面而来。
和医疗室那种冷静、克制的空间不同,这里显然被刻意布置过。
虽然没有什么夸张的装饰,但灯光被调成了偏暖的色调,桌子被并在一起,干净的餐布铺得平整。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厚重的玻璃将外界隔绝开来,却又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的灯火像是一片散落的星群。
安德鲁被推到桌边。
艾什莉绕到他旁边坐下,顺手把他的围巾又整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金币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利落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件偏休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往常活泼青春不少。
浪子坐在她对面。
难得没有把武器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只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放松。
“哟,寿星来了?”浪子抬了抬下巴。
“谁是寿星?”安德鲁反问。
“在场的全都是,活着给世界带来负能量的。”浪子笑得很理直气壮。
金币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坐吧。”她说,“在我的地盘可没那么多规矩。”
餐桌上的东西确实很简单。
烤牛排、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还有几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白人餐”。
没有人抱怨。
毕竟这菜色确实丰盛。
不过他们都很清楚,这顿饭的意义,从来不在菜色上。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
切好的牛排。
分量不多,显然是照顾到他的状态。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艾什莉的视线。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
“医生批准的,不然你别想吃。”她小声说。
他笑了。
是真的笑。
那种不带警惕、不需要伪装的笑。
金币举起酒杯。
杯壁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既然人都齐了。”她说,“那就开始吧。”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
“这一年,说实话,并不轻松。”
“我损失了不手下,也经历过不少糟糕的时刻。”
“但至少现在——”
她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我很荣幸能够和你们三个组成联盟,让我们能够坐在这里。”
浪子立刻跟着举杯。
“而且我们刚刚解决掉一个主教。”他补充道,“这点必须单独拎出来说。”
“毒师。”金币点头,“圣教的核心之一。”
“他的死,不只是战术上的胜利。”
“而是让他们真正开始恐慌。”
她的语气很平稳,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判断。
“接下来,博物馆那边承诺的扶持会逐步兑现。”
“资金、人脉、以及绿色通道。”
“等这一轮结束——”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
金币将不再只是“药师的替代品”。
她会站到一个足够显眼、足够安全的位置上。
成为——
除了官方之外,最大的药物公司之一。
浪子听得眼睛都亮了。
“所以你昨天跟我说的年终奖是真的?”他确认道。
金币看了他一眼。
“是真的,你挂名的保镖,所以也有你一份。”
浪子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我没意见了。”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插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他们来说,这些宏大的计划,远不如“今天还能坐在这里”来得真实。
艾什莉低头,用叉子轻轻戳了一下土豆泥。
“说起来。”她开口,“我们是不是该庆祝点更简单的事情?”
金币看向她。
“比如?”
艾什莉侧过头,看了安德鲁一眼。
“比如又活了一天。”
安德鲁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嗯。”
浪子一拍桌子。
“这个我赞成。”
“活着这事,比什么都重要。”
金币看着他们,眼神柔软了下来。
“那就为这个。”
她再次举杯。
“为今天。”
“为还活着。”
酒杯相碰。
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一刻——
窗外的夜空突然亮了。
第一束烟花在远处炸开,光芒透过厚重的玻璃映进食堂里。
紧接着是第二束。
第三束。
城市的跨年烟火,毫不吝啬地铺满了夜空。
红色、金色、白色的光交替闪烁。
像是为这一年画上一个盛大的句号。
四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酒杯还握在手里。
没有人说话。
只是一起看着。
在玻璃的倒影里,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伤痕、疲惫、危险、死亡。
都被暂时留在了过去。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x3
——————
直到夜色很深了,安德鲁才被艾什莉重新推回去病房的方向。
餐厅只剩下了金币和浪子。
金币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对着浪子说:
“西蒙,记得打扫一下卫生,工作人员休假了~”
“我先回去工作了!你自己加油!”
说完,没等浪子反应,她直接离开了食堂。
只留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浪子,以及这狼藉的战场。
良久,才缓缓发出一个音节:
“啊?”
第571章 被禁烟了(悲)
跨年后的第三天,一月三日。
清晨的天气比想象中要好,码头区少见地没有雾,冷空气被海风推着缓慢流动,阳光落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上,像是被打磨过一层的旧金属。
雪已经彻底停了,甚至已经出太阳了。
安德鲁从医疗部门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
至少,他已经能自己坐直,不需要再靠艾什莉把他像一件半成品一样摆放好。
不过医生在放行前,冷着脸给他下了三条明确指令。
——禁烟。
——禁酒。
——至少一个月内,禁止高强度行动。
安德鲁当时听完,表情就已经开始微妙地崩塌了。
而站在一旁的艾什莉,几乎是立刻露出了一个明显“这一天终于来了”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掩饰那点幸灾乐祸。
“听见没有?”她偏头看向安德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愉快。
“ 禁 烟 !”
安德鲁张了张嘴,刚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比如“偶尔一根不算什么”“烟草也是心理安抚”“我已经很克制了”,结果医生的视线已经精准地扫了过来。
那是一种“你要是敢反驳,我现在就让你滚回病房”的为威胁。
安德鲁识相地闭了嘴。
艾什莉倒是心情很好。
从医院出来后,他们直接回了码头仓库区的临时据点。
那地方依旧老样子——铁皮墙、双人床、之前用来盯梢的软沙发,还有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暖风机。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也是少数几个,能够放松心情的地方。
刚一进门,安德鲁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外套脱下来,艾什莉就已经径直走向了他们放行李的角落。
她动作很快,目标明确。
安德鲁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等。”他说。
艾什莉没有回头。
她蹲下身,拉开安德鲁那只旧背包,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就计划好的清点行动。
第一包烟被她拎出来的时候,安德鲁的眉头已经开始抽动了。
第二包。
第三包。
甚至还有一只被压在背包内层、明显是“应急备用”的小铁盒。
艾什莉摇了摇,里面装着的是散装烟草......还有配套的纸。
艾什莉看着手里的收获,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安德鲁。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判意味。
“你这是打算随时开个烟草小卖部?”她问。
安德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那是以前的……”
艾什莉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开始执行下一步。
裤子口袋。
外套内袋。
甚至连安德鲁挂在椅背上的旧风衣,她都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
安德鲁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养成的“生存习惯”被逐一剥离,表情从试图抗议,逐渐变成了彻底放弃。
当艾什莉从他一条备用裤子的内侧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包烟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差不多了吧?应该给我........”他说得很真诚。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安德鲁立刻把后半句“留着当纪念”的话咽了回去。
危险。
非常危险。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艾什莉在战斗前锁定目标时会露出的神情——冷静、专注、不容置疑。
于是他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所有烟被集中在一个塑料袋里。
艾什莉走到门口,拉开仓库侧门,毫不犹豫地把整袋东西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连回头都没有。
安德鲁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失去了半条命。
“你会感谢我的。”艾什莉关上门,说得理所当然。
“我现在已经开始怀念它们了。”安德鲁丧丧地说。
艾什莉瞥了他一眼。
“你可不要想着偷偷抽烟,”她语气平静,“我会对你寸步不离的。”
安德鲁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接下来的几天,金币果然忙得不见人影。
公司那边事务堆成山,毒师死亡后的内部线上会议、博物馆扶持项目的正式对接、内部资源重新分配……每一件事都需要金币亲自盯着。
就连浪子都被她抓去当临时劳动力,几乎是被拖进办公室的。
那也是他少见的对两人提出了救援的请求。
然后刚想开口,金币就把门关上了。
于是仓库据点里,只剩下安德鲁和艾什莉。
难得的清闲。
没有监控任务,没有追踪目标,也没有任何需要他们立刻出动的指令。
时间慢得有些不真实。
安德鲁大部分时间都在恢复。
他被迫改成喝热水,吃清淡的食物,甚至开始被艾什莉盯着按时休息。
一开始他还会嘴硬地抱怨几句。
后来就懒得说了。
因为他发现,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艾什莉会在他醒着的时候坐在旁边,整理武器,擦拭刀具,动作轻而稳定。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确认一下他的状态。
“头晕吗?”
“还疼吗?”
安德鲁每次都摇头。
不是因为完全不疼,而是因为那点残留的不适,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
仓库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暖风机发出稳定的噪音,像是某种低频的呼吸声。
这是他们少有的、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安德鲁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等伤完全好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允许自己停下来。
第572章 神器
夜已经很深了。
安德鲁躺在床上,伤口早已经不再剧烈疼痛,只剩下一种隐约的、提醒他不要乱动的钝感。
艾什莉就在他旁边,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躺着了。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有点不适应。
安德鲁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艾什莉。”
她没有立刻回应,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点。
“关于《终焉之时》,”安德鲁继续说道,“阿兹拉……好像有话想说。”
艾什莉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问“现在吗”,也没有问“危险不危险”。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左手搭在了安德鲁的右手上。
这个动作很熟悉。
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
“那就听听。”她说。
两人的手指自然地扣在了一起。
安德鲁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下沉,那种熟悉的、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的感觉再次出现。
眼皮变得沉重,世界的边缘开始模糊。
最后一秒,他还能感受到艾什莉指尖的温度。
下一刻,血红色的世界再一次铺展开来。
意识空间依旧是那副样子。
无边无际的猩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海,没有风,没有回声,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空间的中央,不再是盘根错节、遮天蔽日的巨树。
而是一个“人”。
阿兹拉以人类的形态出现了。
祂现在的形象,正是祂当初还是人类形态的形象。
穿着深色的长袍,轮廓柔和,坐在一把同样猩红的摇椅上。
摇椅轻轻晃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祂的手中捧着一本书。
正是《终焉之时》。
直到安德鲁和艾什莉完全站定,阿兹拉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却深得不像是用来注视凡人的。
祂合上书,书页发出一声沉闷而低哑的响动。
随后,祂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两把椅子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在两人身后。
“坐吧。”阿兹拉的声音依旧慈祥,“这次,可能要聊一会。”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各自坐下。
几乎是在落座的瞬间,艾什莉就开口了。
“所以,”她语气并不算好,“这本我们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才抢回来的书,有没有点真正有用的内容?”
她没有拐弯抹角。
阿兹拉看着她,脸上并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还没能完全解读完毕。”祂坦然地说。
艾什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但阿兹拉没有停下。
“不过,已经足够确认一些事情了。”
祂把书放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从容。
“第一件事,”祂说道,“世界上的神器,确实有七个。”
“我想我们是知道的,毕竟当初你说过。”
艾什莉有些不满的吐槽。
安德鲁皱了皱眉头,但没有接话。
“七个。”阿兹拉重复了一遍,“而且并非随意的数字。”
“它们各自对应着一种‘原罪’。”
安德鲁的眼神微微一凝。
“七宗罪?”
阿兹拉点了点头。
“愤怒、傲慢、贪婪、嫉妒、色欲、暴食、怠惰。”
祂语气平缓,“每一件神器,都是其中之一的具象化。”
祂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了安德鲁身上,又移开。
“你们之前寻回的‘血耀’,便是其中之一。”
艾什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它所代表的,是‘愤怒’。”
阿兹拉停顿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自嘲的笑意。
“那是我所深爱之人的遗物。”祂说,“也是我在复仇中彻底失控的证明。”
“当年的怒火,”阿兹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沉重,“冲破了我的理智。”
“现在想来,我确实犯下了‘愤怒之罪’。”
意识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血红色的背景像是静止了一样。
安德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存在,并不是单纯的“引导者”或“旁观者”。
祂本身,就是这场故事的一部分。
“神器并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东西。”阿兹拉继续说道,“它们有规则。”
“第一条规则。”祂抬起一根手指。
“凡人,无法同时催动两件神器。”
艾什莉的瞳孔微微一缩。
“承受不住?”她问。
“不。”阿兹拉摇了摇头,“是必然的湮灭。”
“不是死亡,也不是崩溃。”
“而是被神器的力量彻底抹除。”
“第二条规则,”阿兹拉接着说,“神器无法被任何暴力方式破坏。”
“无论你们使用怎样的手段,物理的、能量的、仪式的——都无法摧毁它。”
“因为神器真正的核心,并不在于它的‘载体’。”
祂轻轻敲了敲那本书的封面。
“而在于它所承载的‘罪’本身。”
“至于我用时间伟力将其消磨的办法,本质也只是将弱化过的血耀核心传送到了里世界而已。”
安德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他说,“就算血耀已经被你回收……”
阿兹拉点头。
“只要我愿意,”祂平静地说,“我可以把其中蕴含的‘愤怒’,附着到任何事物之上。”
“武器、饰品,甚至是一个概念。”
艾什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那岂不是……”她的话没有说完。
“是的。”阿兹拉承认,“理论上来说,我可以随时具现化已经被收集的神器。”
他们又聊了一会。
时间在意识空间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最后,阿兹拉忽然合上了话题。
“你们近期,”祂说道,“应该就会遇到下一件神器了。”
艾什莉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她问。
阿兹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露出了一个近乎无奈的微笑。
“直觉。”祂说。
摇椅轻轻晃动了一下。
血红色的世界开始缓慢褪色。
安德鲁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推力,将他的意识往回送。
在彻底离开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阿兹拉重新低头翻开《终焉之时》的身影。
第573章 出事了
像仓库这种封闭空间,一旦失去了闹钟之类的参照物,时间似乎就没有意义了。
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更多只体现在灯光的色温上,而不是生物钟。
安德鲁和艾什莉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记日期了,只知道天气在缓慢回暖,海风不再那么刺骨,码头那边的鸥叫声也频繁了起来。
他们几乎彻底变成了宅男宅女。
真正意义上的。
仓库里被重新整理过一遍,临时据点的功能性越来越低,舒适度却在稳步上升。
床垫换成了厚一点的,桌子上多了几盏暖光灯,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角落里还多出了一台小小的咖啡机。
至于吃喝问题——
外卖解决一切。
手机叫餐,放在门口,等骑手离开再去取。
交流的内容通常很简单:“到了。”“放门口。”“谢谢。”
最大的运动量,大概就是听到外面叉车声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趴在二楼护栏上看工人搬货。
艾什莉偶尔会点评几句。
“那个人抬箱子的姿势不太对。”
“那个栈板码得不稳。”
“……要是倒了,动静应该挺大。”
安德鲁一般只“嗯”一声,或者干脆懒得回应。
他们确实在摆烂。
而且摆得心安理得。
半个月里,唯一称得上“出门”的行程,是去买手机。
旧手机在之前的行动里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蝎子的手机已经当成炸弹用掉了。
剩下的就是两部诺基亚了。
艾什莉对此意见很大,于是直接拍板,拉着安德鲁去了最近的商场。
买手机的过程本身没什么波澜。
真正有仪式感的,是手机壳。
艾什莉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拎着两只壳回来。
一个绿色,一个粉色。
“情侣壳。”她说得理直气壮。
安德鲁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于是从那天起,两部手机就这样被区分开来。
绿色的属于安德鲁,粉色的属于艾什莉。
偶尔放在一起充电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幼稚,却又意外地让人安心。
时间就在这种重复、安静、近乎停滞的状态里流走了。
直到那天凌晨。
安德鲁睡得正沉。
他是侧躺着的,艾什莉蜷在他怀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他身上,呼吸贴着他的锁骨,温热而均匀。
这是他们现在最常见的睡姿。
就在此时。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尖锐、突兀,像是直接在意识里炸开。
安德鲁几乎是被“震醒”的。
而艾什莉——
她猛地一抖。
下意识往前撞了一下。
“咚。”
结结实实。
她的额头直接撞在了安德鲁的胸口。
“嘶——”
安德鲁倒抽了一口气,痛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操。”
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
艾什莉也清醒了,整个人从他怀里弹起来。
“你没事吧?!”
她立刻撑着床想看他,动作却太急,被安德鲁伸手按住了。
“没、没事。”他缓了一会,呼吸慢慢找回节奏,“你别再撞一次就行。”
艾什莉抿了抿唇,明显还有点后怕。
铃声还在响。
安德鲁这才伸手去够床头柜,把手机抓了过来。
绿色的手机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冷。
来电显示亮着。
【金币】
艾什莉原本还有点没散干净的火气,在看到名字的一瞬间,明显就压了下去。
“……是她啊。”她小声说。
安德鲁点了点头,顺手点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金币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你们醒着吗?!不对——算了!我、我这边有点事情……”
她的语速很快,呼吸有点乱,背景里隐约有脚步声和杂音。
明显是在走动。
安德鲁皱了下眉。
“金币,先停一下。”他说,“慢点说,先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刻意的深呼吸。
“……好。”
“好,我说。”
“西蒙出事了。”
金币的声音压低了,“他前几天跟我说,有个任务要暂时离开。”
艾什莉坐直了身体,表情开始认真起来。
“他说不会太久。”金币继续道,“但已经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安德鲁没插话。
他知道,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然后就在几分钟前,”金币的声音明显绷紧了,“我收到了他的求助消息。”
“很短。”
“他说自己现在处境有点尴尬,希望我能派点精英人员过去救一下。”
安德鲁的眉心拧紧了。
“位置呢?”
“他发了一个地址。”金币顿了顿,“在x市。”
艾什莉下意识抬眼看向安德鲁。
两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浪子所属的,是毒之水公司。
那任务的发布者自然就是———
“公司名字叫——”金币的声音变得更低,“‘星河药业’。”
空气瞬间凝固。
安德鲁的睡意彻底消失了。
艾什莉的眼神冷了下来。
星河药业。
那令人发狂的三个月。
那为了求生不得不肢解邻居食用的过去。
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现出来。
“……操。”艾什莉低声骂了一句。
金币那边还在说话,语调越来越焦虑。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跑到那边去,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但我不能不管他。”
“所以——不管你们去不去,”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都会亲自过去。”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语言。
他们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我们去。”安德鲁开口,语气很平,“地址发我。”
金币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就过去接你们。”她说,“给我点时间。”
“嗯。”安德鲁应了一声,“我们换衣服。”
电话挂断。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已经完全不同了。
艾什莉下床,动作干脆利落,开始翻找装备和衣服。
“刚过了半个月好日子。”她低声说,“果然不能太指望运气。”
安德鲁坐起身,胸口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浪子才刚救过我们。”他说,“这趟不去,说不过去。”
艾什莉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把外套丢给他。
“走吧。”
“让我们出发接个蠢货去。”
第574章 真相
金币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
甚至连个司机都没带。
她自己开着车,直接停在仓库区外,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连犹豫都没有。
安德鲁和艾什莉上车的时候,金币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确认两人状态还行,便示意关门。
车子很快启动。
安德鲁坐在后排,把随身的装备包放在腿上,慢慢拉开拉链。
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身体还没回到最佳状态,动作不可避免地比平时慢一些。
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一件一件检查起了携带的东西。
武器、药品、高热量零食........
没有多余的情绪。
艾什莉坐在他旁边,动作却利落得多。
她的检查方式明显更偏向实战,每确认一件东西,都会顺手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仿佛随时都会用到。
车厢里一开始很安静。
金币专注地开车,没有主动开口。
过了一会儿,安德鲁先打破了沉默。
“浪子还有别的消息吗?”
金币摇了摇头。
“没了。”
“浪子发来的求助信息很短,只给了地址,没有说明具体情况。”
“我让人查过,但能查到的基本都是公开资料。”
艾什莉抬眼。
“比如?”
金币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报告。
“星河药业。”
“x市的老牌企业,规模不小。”
“主营医药研发和临床试验,同时也做慈善医疗项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创始人叫海登·卡文迪许。”
这个名字刚被念出来,后排的空气就明显变了。
安德鲁的手指停了一下。
艾什莉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
一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瞬间闪过两人的脑海。
“他?”
金币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反应,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艾什莉冷笑了一声,
“那家伙就算化成灰,我都他妈的要给他扬了。”
金币皱眉。
“我看到的资料里,他的风评非常好。”
“多次公益捐赠,免费医疗项目,甚至还参与过政府合作。”
“x市连续几年的优秀市民奖得主都是他。”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带了点迟疑。
“你们……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艾什莉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点也不好听。
“误会?”
她转过头,看向安德鲁。
“你跟她说?”
安德鲁合上装备包,靠回座椅。
“半年前。”
“我们被星河药业‘隔离’过一次。”
金币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一紧。
“隔离?”
“对。”安德鲁语气很平,“以水里有寄生虫为由。”
“手续齐全,文件合法。”
“被送进指定地点,对外宣称我们全都被寄生虫感染。”
金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呢?”
艾什莉接过话。
“然后我们发现,那根本不是隔离。”
“是谋杀。”
“他将所有人的食物补给全部中断,然后等着他们活活饿死。”
金币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饿死?他图什么?”
安德鲁看着前方,语调低而冷。
“器官。”
这两个字一出来,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金币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所以......是器官贩卖?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运气。”艾什莉说,“还有一点点不配合。”
她没有展开细节。
毕竟吃人可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但金币已经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查到的资料里,没有任何类似的记录。”
“当然没有。”安德鲁说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留在明面上?”
“星河药业真正的业务,肯定不在他们宣传的那几层楼里。”
金币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为海登·卡文迪许辩解一句。
“所以,”她问,“这次你们跟我去,是为了救浪子,还是为了星河药业?”
艾什莉毫不犹豫。
“两个都要。”
安德鲁补了一句。
“浪子救过我们。”
“星河药业——”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也没打算再放过。”
金币没有反对。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得提前说清楚。”
“如果星河药业真的牵扯到你们说的那些事,那这次行动,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救人是救人。”
“但如果直接在明面上动手,那就是在官方的眼中留下一根刺。”
“这将很不利于我们的未来。”
艾什莉看着她。
“你怕了?”
金币摇头。
“那到不至于。”
“但是我们下手必须要隐秘一点,至少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安德鲁点了点头。
“理解。”
“我们尽量小心一点,大不了就是再次开始逃亡罢了。”
车子继续向前。
金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况上。
“还有一点。”她说道,“浪子的求助信息,说自己‘处境有点尴尬’。”
艾什莉冷哼。
“他一个死傲娇的性格,真到了要求助的地步了,看来情况确实挺糟糕的。”
“而且是在星河药业.........”安德鲁补充,“那地方归属毒之水公司的地盘,浪子大概率是任务或者配合什么实验的时候出了问题,不然没有那个机会发送消息的。”
金币没有反驳。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应急方案。”
“但真要动手,可能还得靠你们。”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犹豫。
“本来就是我们的事。”艾什莉说。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未知。
他们都已经清楚,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星河药业。
海登·卡文迪许。
第575章 初见端倪
车子驶入 x 市范围的时候,三个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一件事——这里和他们此前接触过的城市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道路有多复杂,也不是因为建筑有多夸张,而是信息密度高得有些过分。
街道两侧几乎没有空着的地方,各种屏幕、电子牌、投影广告交替出现,内容却高度统一。
星河药业。
无论是公益宣传、产品介绍,还是所谓的健康科普,几乎都能看到这个名字。
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路口,广告里也会顺带提一句“由星河药业支持”。
艾什莉坐在后排,目光扫过窗外,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谁。”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随身的东西。
他对这种“铺天盖地”的展示并不陌生,半年前那段经历已经让他对星河药业产生了本能的警惕。
金币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星河药业在 x 市的影响力比我想象的大。”她说道,“几乎是城市名片级别。”
艾什莉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更恶心了.......一个以罪恶为主业的公司成为了城市的支柱?”
没过多久,他们就远远看到了那栋建筑。
几乎不需要刻意寻找——城市里最高、最显眼、最具科技感的那一栋,就是星河药业。
整栋大楼的外立面极其干净,线条冷硬,反射着周围的光,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展示品。
而在大楼外侧,巨幅广告正循环播放着宣传片,内容无非是“技术突破”“患者感谢”“慈善捐助成果”。
金币没有把车直接开到楼下,而是按照之前的判断,把车停在了公司附近不远处的一个收费停车场。
“从这里走过去。”她下车时说道。
三人汇合之后,沿着人行道朝着星河药业的方向走去。
还没靠近大楼,他们就察觉到了异常。
公司楼下聚集了不少人。
人数算不上失控,却明显比正常情况多得多。
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台阶边,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情绪并不激烈,但能看出来都憋着一股气。
艾什莉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三人放慢脚步,凑近了一些,很快就听清了人群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说是新药的问题……”
“我家里人用了之后器官衰竭........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我该怎么办?”
“不是说已经通过全部测试了吗?”
这些话语零碎而重复,拼凑在一起之后,事情的大致轮廓也就清楚了——
星河药业最新推出的产品出了问题,导致部分使用者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
而这些人,正是来讨说法的。
负责现场秩序的保安明显已经忙了很久,额头上都是汗,一边安抚情绪,一边反复解释:
“药物还在返厂检测当中,公司已经高度重视这次事件,请大家冷静一些。”
和艾什莉想象中的混乱不同,这里的气氛反而显得有些……克制。
没有冲撞,没有谩骂,更多的是压着火气的质问。
“他们平时包装得太好了。”艾什莉低声说道,“连受害者都不太敢闹得太过分。”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大楼的正门再次打开。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并不急躁,衣着得体,神情镇定,一出现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保安立刻让出位置,现场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
男人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不高,却足够清晰。
“各位,请安静一下。”
他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句,表示自己是星河药业的对外协调人员,然后直接给出了一个处理方案。
“我们理解大家的担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公司不会回避问题。”
“如果大家愿意,可以进入大楼,由相关负责人当面说明情况。”
这句话一出,人群明显产生了波动。
有人犹豫,有人低声讨论,但并没有人立刻反对。
艾什莉转头看向安德鲁:“他们居然主动让人进去?”
“说明他们不怕当面质问。”安德鲁回答得很简短。
金币沉默了几秒,随即说道:“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进去的机会。”
三人简单交换了一下眼神,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跟着人群一起进去。
进入大楼之后,流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前台与工作人员迅速分工,引导人群登记、分流,态度礼貌而专业。
没有推搡,也没有阻拦,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安德鲁注意到,每一个进入的人,都会被记录信息,但工作人员的语气非常自然,没有给人压力。
安德鲁一行人给的都是假身份。
值得一提的是,居然并没有检查随行物品。
因此他们的武器居然毫无阻碍的被带入了公司内。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等候区域。
座位排列整齐,环境安静,和外面楼下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名保安站在出口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把守得很稳。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谈判。”艾什莉小声说。
“更像是等安排。”安德鲁回答。
金币正想再说什么,刚才那名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金币。
“这位女士,”他说道,“我们负责人想单独和你了解一些情况。”
艾什莉立刻警觉起来:“为什么是她?”
男人的态度依旧温和:“只是确认一些信息,不会耽误太久。”
空气短暂地凝住了一下。
金币没有犹豫太久,站起身来。
“我去一下。”她对安德鲁和艾什莉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等。”
艾什莉显然不太放心,但在安德鲁的目光示意下,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金币跟着那名男人离开了等候区。
剩下的两人坐回原位,谁都没有放松下来。
“他们动作太快了。”艾什莉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金币离开的方向,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星河药业,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浪子,很可能就在这栋大楼的某个地方。
第576章 冉冉升起的新星
金币被带离等候区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只是被请去做一次普通的沟通。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在踏入那条内部走廊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警惕、计算、随时准备应对变数。
带路的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在前方领着路。
走廊干净而安静,墙面是统一的浅色,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只剩下一种被刻意营造出来的“秩序感”。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会议室的门前。
门被推开。
会议室里很空。
没有投影,没有文件摊开,长桌旁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长期身居管理层才会有的精明气质。
那不是锋芒毕露的类型,而是习惯于站在规则之内,却能随手拨动规则的人。
在金币走进来的瞬间,他就站了起来。
动作不急不慢,却极其自然。
“安娜·赫尔小姐。”
他直接叫出了这个名字。
金币心里猛地一跳。
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和。
“您认识我?”她反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中年人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示意了一下会议桌对面的座位。
“请坐。”
等金币落座后,他才重新坐回去,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同为医药行业的人,”他说道,“您公司的名字,最近出现得并不算少。”
“冉冉升起的新起之秀,哪怕不想注意,也很难完全忽视。”
“作为这家公司的最高cEo,您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并不那么意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币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看来是我的荣幸。”
中年人笑意更深了一些。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金币脸上。
“我还是很好奇,您今天远道而来,是为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难道只是为了看个热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试探。
金币心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
他知道她是谁。
他知道她在楼下。
他甚至很可能知道她不是“顺路”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点破。
这本身,就是一种博弈。
金币抬了抬眉,露出一个看似随意的笑容。
“如果真是看笑话的,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应该在下面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推了回去。
中年人并不介意,反而像是对这种回应感到满意。
“那您是为了什么呢?”
金币这一次没有再兜圈子。
“听说你们这边出了点问题。”她说道,“我刚好在附近考察分公司的选址,听到出事了,顺路过来看看情况。”
“毕竟,同行出事,总归是要多关注一点的。”
这是一个足够官方、也足够安全的答案。
中年人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被迫承受不公的无奈。
“确实是出事了。”
“不过,并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像是在谈论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药品在上市前,经历了完整的检测流程,所有数据都没有异常。”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观察着金币的反应。
“很明显,”他继续说道,“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有人眼红星河药业的成果,眼红我们的市场和利益。”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
紧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更加“正义”。
“只是我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对病人下手。”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而是彻底泯灭人性。”
他说得义正言辞,眉头微微皱起,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
金币听着,没有打断。
她只是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
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敷衍应付。
事实上,她一句话都没信。
在来之前,她已经听安德鲁和艾什莉说过星河药业过去的一些事情。
那些被掩盖、被压下去、被“合理处理”的黑历史,远比对方嘴里说的要肮脏得多。
但她没有拆穿。
现在还不是时候。
“确实很遗憾。”金币说道,“希望贵司能尽快查清楚真相。”
中年人露出了一丝松口气般的表情。
“安娜小姐能理解,我们也就放心多了。”
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
就在这时,金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
“说起来,”她说道,“我们公司和星河药业,似乎还有一项合作?”
中年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关于肺炎类药物的进口。”
金币补充道。
“这件事之前已经在推进,只是还没有完全敲定。”
她抬眼看向对方。
“既然今天来了,我也想顺便了解一下贵公司的生产情况。”
“如果条件合适,我们也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这句话一说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发生了变化。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
回答得异常干脆。
“合作本来就是建立在了解和信任之上的。”
“既然您有这个意向,我们自然欢迎。”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轻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交流。
但金币很清楚——
对方答应得这么快,并不是因为合作本身。
而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位置,以及她出现在楼下那些人面前的“潜在风险”。
与其让她回到人群中,不如把她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甚至,带着她走。
“如果您不介意,”中年人站起身来,“我可以亲自陪您看看我们的生产线。”
“这样,也能更好地打消您的顾虑。”
金币也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那就麻烦您了。”
第577章 工人
金币被人带走之后,人群并没有立刻散开。
相反,在几名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大部分人被统一带往了大楼内部的另一个区域。
那是一个类似放映厅的地方。
空间不算狭小,阶梯式座位,前方是一整面白色的幕布,顶部灯光偏暗,显然是专门用来做宣讲或展示的场所。唯一的问题在于——
这里只有一个前门。
所有人进出,都必须经过那里。
安德鲁在踏入这个空间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出口位置,随后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不太妙。
如果是在平时,这种距离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时间暂停一开,带着艾什莉直接走了,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但现在不行。
这个距离,使用暂停并不能完美的离开。
起身缩短距离会被注意到,而瞬移到门口再开门出去也很显眼。
艾什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两人没有交流,只是默契地选择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位置靠边,不显眼,也方便观察整个空间。
代价就是——
离出口最远。
人陆陆续续坐满,嘈杂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没过多久,灯光被调暗,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步伐自信,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习惯了站在台前讲话的人。
“感谢各位愿意留下来。”
他站在幕布前,清了清嗓子。
随后,屏幕亮起。
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表格接连出现。
医生开始讲解。
从药物研发背景,到实验组对照数据,再到各种统计结果与风险评估。
语速不慢,但内容极其专业。
专业到——
对普通人来说,几乎等同于催眠。
安德鲁一开始还勉强听了几句。
他试图从这些数据里找出任何一点异常,哪怕只是逻辑上的漏洞。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些数据太“干净”了。
干净到每一个结论都能被前面的数字完美支撑,逻辑链条完整得令人挑不出毛病。
艾什莉那边的状态也差不多。
她原本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神情还算专注,但随着时间推移,眼神逐渐开始失焦。
医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变成了一种平稳而单调的背景音。
“……在第三阶段临床实验中,我们观察到的副作用发生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长期服用的风险评估显示——”
艾什莉眨了眨眼。
再眨一下。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如果不是靠着意志强撑,他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数据里夹带了什么精神安抚类的东西。
安德鲁轻轻用膝盖碰了她一下。
很轻。
像是在提醒。
艾什莉回过神,低低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听。
但效果依旧有限。
这不是他们擅长的领域。
而对方显然也没打算让人真正听懂——
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我们足够专业、足够透明”的展示。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灯光重新亮起。
“最后,”他说道,“为了表达星河药业的诚意,也感谢各位的耐心。”
“我们已经为大家准备了餐食。”
“如果不着急离开的朋友,可以留下来用餐。”
台下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露出了意外又放松的表情。
免费的饭,总是能迅速安抚情绪。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
没说话。
但都明白——现在离开,反而更显得突兀。
于是,他们随着人流,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比放映厅明亮得多,空间宽敞,布置干净,餐食看起来也确实不错。
就在两人端着餐盘、准备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时——
安德鲁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币。
她正从另一侧走进食堂,身边还跟着之前那个负责接待的负责人。
两人的脚步很自然,看起来像是刚结束参观。
负责人侧头对金币说了句什么。
金币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刚刚注意到安德鲁和艾什莉一样,目光“恰好”落在了他们身上。
“对了,”她开口说道,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这两位是我的随从。”
负责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目光在安德鲁和艾什莉身上短暂停留。
他倒也没有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就这样,一句话。
三人顺利汇合。
没有人再阻拦,也没有额外的盘问。
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没有久留。
不久之后,便随着人群一起离开了星河药业。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才刚过正午。
就在穿过大厅、即将走到门口时,安德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听到了几句零碎的对话。
是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
他们正从另一侧通道进入大楼,声音压得不低不高。
“……合同都签了吧?”
“签了,保密协议也一起。”
“这地方规矩是真多。”
“没办法,人家是搞医药的。”
“所以.....我们是去干啥的?”
“不知道,听说是要开辟新的区域......”
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离开星河药业后,三人随意找了一家不远的咖啡店。
角落的位置。
人不多,足够安静。
咖啡端上来后,金币率先开口。
“我那边基本没什么收获。”
她语气平静。
“那个负责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全程陪同。”
“生产线看着非常庞大,也很规范。”
“作为一家医药公司而言,挑不出任何毛病。”
安德鲁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也是。”
“他们将我们集中到了一起,然后放了一大堆数据给我们。”
艾什莉幽幽喝了口果汁,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太复杂了,我们压根就看不懂。”
金币轻轻敲了敲杯沿,没有反驳。
这时,安德鲁抬起头。
“我可能注意到一点别的。”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离开大厅的时候,我看见有工人进出。”
“听他们说话,提到了保密协议。”
“而且听起来不像是日常维护,更像是……工程作业?”
金币微微眯起眼。
“装修?”
“有这个可能。”安德鲁说道,“一个运作完善的地方,突然进行装修,本身就有点奇怪。”
艾什莉想了想。
“而且,如果是内部区域的改造,确实需要外部工人,也确实需要签保密协议。”
“只是.......他们到底在装修什么?新的实验区域?”
安德鲁沉默一下,随后一口将自己的咖啡喝完,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不知道.......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第578章 两个安德鲁
从咖啡店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往暗里沉。
街道两侧的霓虹灯还没完全亮起,只是零零散散地亮着几块招牌,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显得有些疲惫。
下午那杯咖啡的苦味还停留在舌根,空气里却已经多了几分傍晚特有的油烟味和潮湿气息。
金币没有再跟他们一起行动。
她站在街口,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简单交代了一句自己去安排落脚的地方,语气平常得像是去买瓶水。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金币向来这样,把事情拆得很细,每一块都有人负责,绝不浪费时间。
于是接下来的盯梢,就只剩下他和艾什莉两个人。
他们选的位置不算隐蔽,但足够自然——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遮阳棚下,视线正好能覆盖星河药业的大门。
安德鲁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面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实际上目光一直落在公司门口的方向。
艾什莉站得比他稍微靠前一点,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偶尔滑动,像是真的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时间被拉得很长。
傍晚的风有点冷,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尘土和一点工业区特有的气味。
安德鲁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烟。
又在动作刚起的时候硬生生停住,指尖在布料上蜷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医生的话还在脑子里。
戒烟,戒酒,至少现在。
而且,他的烟早就被艾什莉扔掉了。
只能换了个姿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盯梢上。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公司里终于开始有动静。
最先出来的是办公室那一批人。
三三两两,步伐不紧不慢,有的还在低头回消息,有的边走边抱怨着加班。
衣着干净整齐,说话声被夜色吞掉一半,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又过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出现真正的工人。
他们出来的时候明显更松散,有的人把工牌直接塞进兜里,有的人干脆拎在手上,肩背微微塌着,像是被一整天的体力活压得有些疲惫。
艾什莉抬了抬眼,视线迅速扫过那几个人,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安德鲁那边靠了半步。
安德鲁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没有跟最早出来的那一批,也没有跟人数太多的队伍,而是等到几名工人结伴往街角走去时,才慢慢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得不远不近。
前面的几个人边走边聊,声音不大,但情绪很放松,显然是已经彻底下班的状态。
没走多远,其中一个人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烧烤店,说了句“随便吃点”,几个人立刻附和。
油烟味一下子变得浓了起来。
烧烤店不大,塑料桌椅摆得密密麻麻,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里全是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那几名工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点菜的时候语气熟稔,看起来是常客。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了一眼,很自然地在隔壁桌坐了下来。
他们点的东西不多,几串烧烤,一盘烤蔬菜,还有两瓶饮料。
隔壁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酒一上来,话也就多了。
几个人碰杯的声音清脆又随意,说的多半是些工作上的琐事和牢骚,没有什么明显的重点。
安德鲁耐心地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太刻意反而容易露馅。
等到他们聊到某个吐槽点,语气里明显带上情绪的时候,安德鲁才像是随口一样,轻声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不偏不倚,正好踩在对方的情绪点上。
那一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短暂的审视之后,其中一个人笑了笑,说:
“兄弟,你这话说得挺在理啊。”
安德鲁也笑,表情放松得恰到好处。
“就是听着觉得有点共鸣。”
那几个人很快就放下了戒备,有人随口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外地人,说他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
安德鲁点头,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刚好路过这边,听他们聊天觉得挺有意思。
这句话一出,气氛立刻松了。
有人哈哈笑了两声,说那就坐着一起聊。
另一个工人站起身,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递到安德鲁面前。
“来一根?”
安德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
“哦,谢......”
指尖刚碰到烟盒的边缘,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抬头,对上了艾什莉的眼神。
那眼神不算凶,但非常明确。
安德鲁动作一僵,迅速把手收了回来,干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那几个工人愣了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人调侃了一句,说不抽烟也行,那聊天总得喝点酒。
酒被推到了安德鲁面前。
那人还挤眉弄眼了几句:
“酒桌上认识的,就用酒来说话!”
他看着那杯酒,表情明显犹豫了一瞬。
就在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推辞的时候,艾什莉忽然伸手,把那杯酒一把抢了过去。
“我来。”
她说完,仰头就喝。
酒顺着杯沿下去的声音在安静了一瞬的桌边显得格外清晰。
她喝得急,几口就见了底,放下杯子的时候还被呛了一下。
安德鲁被吓了一跳,立刻凑过去:
“没事吧?你别逞强......”
艾什莉的脸已经开始泛红,眼神有点飘,但还是勉强摆了摆手。
“没事。”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又转头对那群工人笑了笑。
“他前段时间生病,医生说不能抽烟不能喝酒,这杯我替他喝了,你们聊你们的。”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很快就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可以啊,小伙子,有个这么护着你的女朋友。”
安德鲁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解释,又觉得现在解释反而显得多余,只能顺着笑了笑,没有接话。
气氛反而比之前更融洽了。
接下来的聊天里,安德鲁问什么,那些工人几乎都会回答。
他始终没有直接问他们在公司里具体做什么,而是从“你们是哪个组的”这种看似随意的问题入手。
得到的答案也很一致——他们并不属于固定团队,而是通过人才市场被招进去的。
“要求也不高。”其中一个人一边啃着串,一边含糊地说,“能干活就行。”
安德鲁顺势追问了几句招聘流程、上岗培训之类的细节,对方也都一一说了出来,听上去规规矩矩,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聊到后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那群工人先结了账,陆续离开。
临走前还跟安德鲁他们打了声招呼,态度自然得像是真的认识了一晚上的朋友。
烧烤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艾什莉为了帮助安德鲁套话喝了不少酒,趴在桌子上,明显有些醉了,说话开始含糊不清,思维也断断续续的。
金币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艾什莉的状态,又看了看桌上的空酒杯,皱了皱眉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安德鲁向她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已经打听到的消息。
金币认真的听完,没有再多少说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房卡,递给安德鲁。
“你们先回去吧。”金币说,“她状态也不太好,你们先休息一下。”
“至于工人那边......我先去调查一下,明天给你们消息。”
安德鲁点头,扶着艾什莉站起身。
艾什莉迷迷瞪瞪的,手在空中乱甩,但什么都没抓住。
她说话含糊不清的:
“额......怎么有.....两个安德鲁......”
第579章 喝醉的艾什莉
安德鲁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打车软件看了第三次。
界面很干净。
干净到有些刺眼。
页面正中央,依旧是那几行毫无感情的提示字——
“附近暂无可用车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想确认它会不会自己改变。
很显然没有。
安德鲁这才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起伏得并不明显,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强行压回身体深处。
“……行吧。”
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向街道。
这里不算偏僻,但也绝对谈不上热闹。
商铺早就打烊了大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却照不出多少人气。
光线被拉得很长,映在地面上,显得街道空旷又冷清。
这个时间点,这一片区域仿佛被城市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偶尔有几辆私家车从远处驶来,又很快呼啸而过,车灯在他眼前一闪而逝,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更别提停下来。
至于他们开来x市的那辆车——
已经被金币开走了。
他只是低头搀扶了一下艾什莉,一扭头人就不见了。
金币总不能是故意的吧?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现在没那个心思去琢磨这些。
因为更麻烦的问题,就在他身边。
艾什莉靠在他旁边,几乎整个人都是软的。
她的意识显然已经不太连贯了。
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位置,隔着衣料,温度透过来,像是本能地想借点支撑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她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脚下像是踩空了一样,整个人就往前栽。
安德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拦腰扶住她。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慢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下意识放轻了。
艾什莉含糊地应了一声。
声音黏在喉咙里,听不太出来是不是听懂了。
她的重心几乎全部压在他身上,身体贴过来的那一瞬间,安德鲁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失去平衡后的依赖。
还有那股酒气。
不刺鼻,却明显。
混着她身上的味道,一起涌过来,热得有些不真实。
安德鲁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
而是因为——
他察觉到周围的视线。
路过的行人并不多,却足够让人感到不舒服。
有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目光从艾什莉软塌塌、明显醉酒的状态,慢慢移到安德鲁扶着她的手上。
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那一眼,没有任何掩饰。
鄙夷、审视,还有一点不假思索的判断。
像是在心里迅速给他们贴上了标签——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的开口询问:
“哥们酒吧捡尸的?哪个酒吧的妞?”
安德鲁额角狠狠一跳。
一股说不上来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又在下一秒被他强行压住。
他想解释。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直接动手开打。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解释没用。
打人更没用。
对方已经有了答案,再多的语言都只会显得多余。
他只是觉得一阵熟悉的、令人厌烦的无力感,从胸腔深处慢慢翻了上来。
那种感觉他太熟了。
被误解,却懒得澄清。
被看低,却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站得住吗?”
他低声问向了艾什莉。
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却稳得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确认。
艾什莉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很明确。
不是故意的扭捏作态。
是身体真的不听使唤。
她的脚在地上拖了一下,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彻底软了下去。
安德鲁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憋了很久。
“……得罪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接蹲下身。
动作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把艾什莉的手拉到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利落地把人背了起来。
身体一沉。
重量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肩膀下意识绷紧了一瞬。
艾什莉贴上来时,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手指抓住了他肩上的衣料,脸埋进他肩颈附近。
那一瞬间,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熟悉的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哥。”
那声喊很轻。
轻得几乎像是气音,贴着夜风就要散开。
安德鲁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有一瞬。
但他没有停下。
“我在,艾什莉。”
他说得很低,也很稳。
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是在提醒。
背上的人却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做梦似的飘忽。
“以前……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我还揪你头发……”
“你还说我重……”
安德鲁没有回应。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头顶掠过,光影交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又被灯光切割开。
街道逐渐安静下来。
白天残留的喧闹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只剩下他规律的脚步声,还有她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酒气混着夜里的冷风,贴在他脸侧。
有点凉。
却又很真实。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重量。
不只是身体上的。
还有别的——
责任、习惯、以及某种他从来没真正甩掉过的东西。
艾什莉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后来,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喃喃。
像是在梦里。
安德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去分辨。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肩背开始发酸,腿也渐渐变沉。
但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一旦停下来,这一段路只会变得更难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当那家酒店的灯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安德鲁的神经才像是稍微松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想笑。
进门,刷卡。
电梯上升时,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机械而安静。
走廊里几乎没人。
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得干干净净。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世界像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德鲁把艾什莉放在床上。
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床很大。
是张双人床。
柔软的床垫在她落下去的一瞬间轻轻下陷,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安德鲁站在床边,看了那张床两秒。
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她还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语气不重。
却带着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认命。
第580章 耍酒疯
安德鲁是真的累了。
那种累,并不是单纯的肌肉酸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像是把所有紧绷着的东西一口气放下之后,身体终于开始了报警。
他躺在床上,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干净,只是侧过身,让背部贴上床垫。
柔软得过分。
和这段时间睡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放平,胸腔起伏的节奏终于不再带着警惕。
刚刚那一路,把她背回来,几乎耗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真正休息。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安德鲁的眼皮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感觉到重量。
不是压在床上,而是压在他身上。
那重量带着体温,带着酒气,带着一点失控后的不稳定。
他睁开眼。
艾什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是半趴着贴到他身上。
她的头发散下来,落在他脸侧、锁骨、肩膀,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脸颊。
喝完酒之后的那种朦胧的眼神,配合她那粉红色的瞳孔和姣好的面庞,让她尽显媚态。
呼吸很近。
近得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每一次吐气时,温度落在自己皮肤上。
“……艾什莉?”
他下意识抬手,想扶住她的肩。
话刚出口,就被她的动作打断。
她没有回答。
而是微微低头,靠得更近了一点。
那一瞬间,安德鲁整个人绷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重量。
而是因为她贴近时,那种不加掩饰的依赖。
她的额头擦过他的下巴,呼吸乱了一拍,像是在找一个支点。
然后,她贴近他的耳侧。
呼吸拂过耳廓。
很轻。
却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安德鲁……”
“……我想要你。”
那声音低得不像是在说一句完整的话。
更像是醉意里漏出来的、未经整理的情绪。
在说完之后,她居然骑在了安德鲁的身上,真的开始脱衣服。
安德鲁的大脑,在那一秒彻底清醒。
疲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血液涌上来,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更诚实。
他翻身。
动作快而稳。
下一瞬,他已经将她压在了床垫上。
并不是兽性大发。
而是精准的、带着克制的压制。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动作限制住,避免她继续胡乱地伸手。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几乎没有空隙。
他能看清她的脸了。
脸颊红得不正常,眼神却是散的,没有真正聚焦。
那不是清醒时的渴望。
那是酒精、恐惧、依赖、混乱一起堆出来的错位情绪。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额头。
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也带着几分无奈。
“好啦,艾什莉。别闹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语气没有责备。
只有确认。
“你现在不清醒。”
诚然,安德鲁确实对艾什莉有过非分之想。
但他对于艾什莉的情绪在意程度远远大于自己肉体上的欲望。
她的手在他掌心下挣扎了一下。
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点急切。
“你不想要我吗……”
声音开始发颤。
眼眶很快就红了。
“你是不是……要丢下我了?”
那句话一出口,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口。
她的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嚎啕。
是安静的、压抑的,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
安德鲁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所有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冲动,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他松开了一只手。
改为托住她的后脑。
把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不是占有。
是安抚。
“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我从没有要丢下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她在他怀里摇头,哭得更凶了一点。
“你骗人……”
“你总是这样说……”
“可你每次都差点死掉……”
“我不想留下遗憾,我爱你......”
这些话没有逻辑。
像是被酒精打乱顺序的记忆碎片。
可安德鲁每一句都听懂了。
她说的,是笑猫的那次枪击。
她说的,是公子在码头的炸弹。
她说的,是舍身挡住毒师刀锋的那片竹林。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贴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妥协。
“看着我。”
他说。
她没抬头。
他也不勉强,只是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等你清醒了。”
“等你明天还能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
“我们再谈。”
他停顿了一下。
语气变得极轻。
“我不想你醒来后后悔。”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她的哭声慢慢小了下来。
呼吸依旧不稳,却不再挣扎。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角。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那你要保证。”
她含糊地说。
“保证什么?”
“保证你不会不要我。”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她的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在爷爷家的时候。
他们约定成为朋友的那一幕。
动作很慢,很郑重。
“来,咱们拉钩。”
他说。
“我保证。”
只是现在,他们的感情早就更进一步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
像是终于安心了。
那股紧绷的情绪一点一点散开。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
彻底睡着了。
安德鲁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的衣服早就被她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还带浓浓的酒气。
显然不可能就这样睡一晚。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最终还是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进浴室的时候,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镜子。
温水放好,他把她安置进浴缸里,动作尽量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水声掩盖了一切杂音。
他帮她简单清理,尽量避开不必要的停留。
可即便如此,触感还是不可避免地传递回来。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不可能忽视的事实。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动作保持在“照顾”的界限内。
把她擦干,换上酒店的睡袍,再抱回床上。
盖好被子。
每一步,他都做得异常克制。
等一切都结束,他站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冷水。
水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上眼。
让寒意把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压回去。
“.......”
第581章 冷静
安德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没有立刻去擦,像是刻意让那点凉意停留在皮肤上,用来压住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燥热。
浴室里的暖光被他留在了身后。
门合上的那一刻,轻微的“咔哒”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界线被切断。
外间的灯光偏冷,空间一下子显得空旷了不少,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挂在一旁的酒店睡袍。
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剂的清香。
他把睡袍披在身上,慢慢地把腰带绕过来,一圈、一圈地系好,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地拖延。
指尖在布料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
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缓冲。
镜子就在洗手台对面。
他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进了镜子里。
然后停住了。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有一瞬间的陌生感。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可此刻却像是被剥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游刃有余,只剩下一种被时间和疲惫慢慢侵蚀过的痕迹。
脸色比往常要苍白些,眼下压着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有真正放松过。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晰。
翠绿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过分明亮,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连水珠顺着发丝滴到地板上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有些空洞。
脑子却一点都不安静。
艾什莉刚才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他意识深处反复回放。
不是那句近乎直白的表达。
而是后面那些。
关于害怕。
关于不确定。
关于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该怎么办的恐惧。
那不是酒精随口堆砌出来的情绪。
那是一点一点,被压在心底、被一次又一次生死边缘逼出来的不安。
安德鲁很清楚这一点。
他太清楚了。
那些话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歇力的控诉,反而正因为压得太久,才会在酒精的催化下突然溃堤。
她不是想要什么承诺,她只是在害怕失去一个支点。
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存在。
安德鲁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意。
喉结随之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在瓷面上收紧。
这段时间,他们确实走得太近了。
近到早就越过了某条理所当然的界限。
只是那条线一直没有被说出口,也没有被正面触碰,仿佛只要谁都不提,它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艾什莉想要和他更近一步。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他感到震惊。
甚至可以说,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想过这一天。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依赖,也不是没有感受到那种逐渐变质的情绪,只是一直选择了最安全、也最克制的处理方式——不点破、不拒绝、不承认。
维持现状。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状态下。
她刚才压在他身上的那一幕,带着一种失控的急切,让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空白。
紧接着,却被另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填满。
那个预知梦。
在他们刚杀死父母,并肩躺在床上使用护符的时候。
梦里的画面其实并不算清晰,像是被水浸过的影像,轮廓模糊,却偏偏带着一种异常笃定的感觉。
他记不清细节,却清楚地知道——
他们在同一张床上,两人浑身赤裸,说着露骨的对话。
那时候他醒来,只当是大脑在混乱状态下拼接出来的错误结果。
他甚至刻意回避去回忆,生怕给自己留下多余的暗示。
可现在,这个画面却在现实的刺激下,被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
安德鲁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指腹按压在紧绷的肌肉上,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并揉散。
“……她酒品真差。”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像是在吐槽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蹩脚的理由。
说完这句话,他才终于移开了视线。
从浴室出来,他无论如何都还是得回到床上。
房间里的灯没有全开,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柔和的光线在夜里铺开,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却无法驱散那种沉在空气里的清醒感。
艾什莉已经睡熟了。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而平缓,眉头不再紧皱,像是终于从情绪的漩涡里脱身出来。
发丝散在枕边,脸色因为酒精而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却比刚才安稳了许多。
安德鲁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掀开被子躺下。
他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点距离。
可这种距离,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他刚躺稳没多久,身旁的人就动了。
动作很轻,像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反应。
她微微皱了下眉,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很快就顺着本能探了过来,落在了他身上。
安德鲁身体一僵。
她的手并没有立刻停住。
和平时那种规规矩矩、或者像个章鱼一样抱着他的接触完全不同。
也许是酒精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的动作显得毫无章法,指尖在他身上游走,时轻时重,没有目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依旧闭着,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是真的醉得不轻。
如果不是这一点,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不会容忍这样的接触超过一秒......
吗?
他抬起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把那只不太安分的手轻轻按住,限制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既不会惊醒她,也不会放任她继续。
“老实点。”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回应,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确认他的存在而感到熟悉和安心,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安德鲁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等确认她不会再乱动之后,才慢慢放开。
他一只手搂着艾什莉,另一只手伸向了床头柜,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光线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可几乎是在屏幕解锁的同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消息发送者——
金币。
第582章 来讯
屏幕上的光只亮了一瞬,却足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安德鲁的视线落在手机上。
金币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也没有表情符号,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讯息提示。
【有空吗?】
三个字。
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又像是在试探他此刻是否还能被打断。
安德鲁没有立刻点开。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艾什莉依旧睡得很沉,呼吸贴着他的胸口起伏,节奏缓慢而稳定。
刚才那点不安分的动静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依赖的贴近感。
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才抬手,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没有回文字。
而是直接按下了回拨。
电话接通得几乎没有延迟。
“你终于打过来了。”
金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却明显不是临时起意的那种随口一问。
“你在等我?”安德鲁说。
金币在那头短促地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我猜你现在应该是已经搞定了。”
她说,“要么刚洗完澡,要么刚把她哄睡。”
“喝醉的家伙向来难缠,她应该也不好哄吧?”
安德鲁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把手机贴近耳侧,顺便让自己的目光能够看着艾什莉。
“行了,说正事吧。”他说。
金币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而是像在重新组织信息的顺序。
“我先确认一件事。”她开口,“艾什莉现在情况怎么样?”
“睡着了。”安德鲁回答带着点苦笑,“她酒品挺差的,有点闹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
“那就好。”金币说,“我本来还担心,你这边今晚可能不太好收场。”
“有点麻烦,但不算失控。”
金币没有追问细节。
她向来知道,安德鲁如果愿意说,会自己说;如果没有,那就说明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我直接说正事了。”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嗯。”
“浪子恢复通讯了。”
这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安德鲁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又很快松开。
“确认过是本人?”他问。
“是本人。”金币答得很快,“我问了几个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情,确实是本人。”
安德鲁闭了一下眼。
那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线被暂时松开了一点。
“人还活着?”他继续问。
“活着。”金币说,“而且意识是清醒的,至少在发那些信息的时候是。”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在等。
“坏消息是——”金币没有拖延,“他被困住了。”
安德鲁的视线落在床头灯柔和的光圈边缘,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说自己应该在地下。”金币继续道,“具体多少层不清楚,周围环境很异常,有大面积迷雾,能见度很低。”
“地下......迷雾?”安德鲁问。
“不知道什么情况。”金币回答,“应该是星河药业的内部区域,而且不是对外开放的那种。”
安德鲁的眉心缓缓收紧。
“他那边什么情况?”
“很差。”金币停顿了一下。
“全身乏力,基本没办法长时间活动。他说他需要休息很久,才能再恢复一点体力,重新尝试发消息。”
“原因?”
“他提到是某个实验。”金币说,“但没展开,应该是状态不允许。”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只有艾什莉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电话那头极轻微的背景噪音。
“还有一件事。”金币说。
“说。”
“那条信息,是他用最后一点药物换来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自己说的,用完之后,基本没有任何缓冲手段了。”
安德鲁的眉头深深皱起。
“也就是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他没有把话说完。
金币也没有接。
有些结论,不需要被完整地说出口。
“他还留下了一条有用的信息。”金币很快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维修人员用的通行密码。”
“什么密码?”安德鲁立刻问。
“6364,专门供给给维修工使用的密码。”
“适用范围?”他追问。
“公司绝大多数密码门,包括地下维护通道。”金币说,“只要不是临时加密的特殊区域,都能使用。”
“这种密码不怕泄露吗?还是有别的手段?”
“还真被你猜中了,西蒙说三天一换。”金币的语气明显沉了一点,“按时间算,现在应该还能用两天。”
安德鲁没有再问。
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我们需要进去大楼。”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低,却没有任何不确定。
金币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决定。”她轻声道,“所以我才第一时间联系你。”
安德鲁抬眼,看向窗外尚未亮起的天色。
“你那边能准备什么?”他问。
“额.....几套工人制服?还有几个工具箱?”
金币有些尴尬的回答,“时间有限,我没有办法弄到更多东西。”
“够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艾什莉。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安德鲁开口。
“你说。”
“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句话落下之后,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当然。”
金币回答得异常干脆。
“那是西蒙。”
“我不可能不去救他。”
安德鲁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没有任何意外。
“我们也是。”
“那今晚就不要再动作了。”金币接着说,“你先休息,时间不早了。”
安德鲁没有反驳。
“明天一早。”金币继续道,“我会到你那边集合。”
“几点?”
“十点左右,那帮工人也是这个时间点上班。”
“明白了,我会提前和她做准备的。”
“知道了。”
金币似乎确认了行程,语气终于松了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你今晚什么都别想,先把状态养好。”
“好。”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安德鲁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抬手替艾什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一点,呼吸依旧平稳。
他没有再看手机。
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清晰的东西。
一个是那串数字。
另一个是——
明天一早。
第583章 回忆
电话挂断之后。
安德鲁闭上眼。
然后——
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个屁。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五分钟。
不是走神。
是非常清醒地盯着。
那种清醒到连空调出风的频率都能数出来的清醒。
灯没关,只剩床头那盏。
光线柔软,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视线跟着那片影子移动,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图形。
两分钟后,他翻了个身。
改成盯床头灯的灯罩。
又两分钟。
他再次翻回来。
最后干脆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睡得倒是挺香。
艾什莉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扔了多大一颗精神炸弹,此刻安安稳稳地侧躺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抿着,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酒意红。
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种毫无防备的样子。
无辜得不像话。
安德鲁沉默地看着她。
脑子却一点都不配合。
那些话。
那些情绪。
还有那种几乎失去理智的靠近。
——全部循环播放。
清晰得过分。
她贴上来的时候手指压在他肩上的力道。
呼吸擦过下颌的温度。
还有那种带着点失控的执拗。
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当时身体僵住的瞬间。
“……”
他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挪开。
三秒后又挪回来。
“你可真行。”他低声说。
她当然没反应。
甚至呼吸还更平稳了一点。
安德鲁抬手,指腹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是怕把人吵醒,又像是带点报复意味。
“下次不可能给你喝酒了。”他压低声音吐槽,“想都别想。”
她皱了一下鼻子。
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打扰到。
然后——
往他怀里又蹭了一点。
更近了。
呼吸直接落在他锁骨位置。
安德鲁:“……”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来。
“还挺会挑位置。”他小声嘀咕。
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处发泄的无奈。
夜色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思绪都无处可逃。
救援计划在脑子里自动排布。
地下结构。
密码时效。
迷雾风险。
每一个环节都在冷静地计算。
可偏偏在那些理性的框架中间,总会穿插进她刚才的声音。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呢。”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反复缠绕。
他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
结果理智和情绪在脑子里反复交替。
一会儿是地下路线图。
一会儿是她红着眼说话的样子。
一会儿是浪子发来的讯息。
一会儿又是她压过来的重量。
他甚至翻了两次身。
却始终没有真正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
也许半小时。
他低头。
她的呼吸正好落在他锁骨处。
温热。
平稳。
像是某种固定节奏。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意识一点点变轻。
思绪开始变得松散。
最后一次有清晰记忆的时候,他还在想着——
明天得早点起。
然后。
就真的沉下去了。
——
第二天。
清晨五点多。
窗外天色灰蓝。
城市都还没完全醒。
艾什莉就在一阵干涩的口渴中迷迷糊糊醒过来。
脑袋沉。
不是剧烈的疼。
是那种宿醉之后特有的发胀感。
像是脑子里被灌了半桶水。
她皱着眉坐起来。
动作慢。
世界轻微晃动了一下。
“……嘶。”
她扶住额头。
闭眼缓了十几秒。
心跳慢慢稳定下来。
这才意识到——
安德鲁还在睡。
侧躺着。
呼吸平稳。
完全一副世界与我无关的模样。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
表情有点复杂。
然后移开视线。
先去找水。
杯子里的水凉凉的。
她喝了两口。
喉咙总算舒服一点。
胃有点空。
脑袋却不怎么配合。
她翻出晕车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一片。
“压一压……”她小声嘀咕。
药片咽下去之后,她慢慢靠着椅子坐着。
等那种发胀的感觉退一点。
然后——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动作停住。
酒店的长袍。
系得规规矩矩。
带子打得甚至还挺标准。
她僵住。
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然后缓慢运转。
这个长袍——
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穿的。
她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记忆像被人按了播放键。
酒。
背着走。
靠得很近。
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然后——
她的呼吸顿住。
她好像。
抱上去了。
而且抱得还挺紧。
她的脸开始发生变化。
从困惑。
到震惊。
再到一种迅速升温的羞耻感。
红意从脸颊一路往下蔓延。
脖子根都没放过。
“不是吧……”她喃喃。
她努力回想细节。
越想越完整。
她好像说了很直白的话。
好像还贴得很近。
甚至……
她的脸更红了。
“我疯了吗……”
她捂住脸。
脑子里快速闪过自己主动凑上去的画面。
还有那种近乎赌气的执着。
长袍还穿在身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安德鲁——
真的给她穿好了。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艾什莉缓缓放下手。
盯着床上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
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你居然……”她开口。
又卡住。
几秒钟后。
她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低。
带着点懊恼。
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什么嘛……”
她小声嘀咕。
“我都不介意——”
她看着他那副睡得安稳的模样。
声音更小了。
“你还介意上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甚至呼吸节奏都没变。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脸红慢慢退了一点。
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还在。
她拉了一下长袍领口。
又看了他一眼。
小声补了一句。
“……下次别想跑。”
说完。
迅速别开脸。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耳根子。
还在慢慢发烫。
第584章 误会
安德鲁昨晚睡得实在太晚。
晚到清晨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挤进来,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夜里本就睡得断断续续,再加上脑子里堆满了计划、密码、地下通道和某个醉鬼的脸,真正沉下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天亮。
于是,当艾什莉醒来、洗漱、发呆、发社死、再冷静下来之后——
他还在睡。
而且睡得很沉。
那种整个人终于被疲惫拖进深海的沉。
——
艾什莉换衣服的时候,站在床边,故意没有进卫生间。
她甚至还慢吞吞地解开长袍的带子。
动作不快。
也不刻意发出声音。
只是——
存在感很强。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余光瞥床上的人。
安德鲁侧躺着,眉头微皱,呼吸平稳。
完全没有醒的迹象。
艾什莉:“……”
她抿了抿嘴。
“装什么正人君子。”她心里小声嘀咕。
衣服换好。
他依旧没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艾什莉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忽然有点泄气。
“真睡死了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抓起外套出了门。
——
五点多的街道还很安静。
空气冷得清醒。
她走了两条街,找了家刚开门的小便利店,买了几桶泡面、几瓶饮料,还有几包薯片。
动作利落,脑子却还在回放昨晚的画面。
越想脸越热。
“喝酒真误事。”她小声自言自语。
回到酒店时已经将近七点。
房间里依旧安静。
安德鲁还是那个姿势。
连被子都没怎么动。
艾什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昏迷了还是怎样……”
没有回应。
她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
水烧开。
泡面打开。
热气腾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终于有了生活的味道。
她端着泡面坐在沙发边,自己吃了一份。
吸面条的声音很轻。
偶尔抬头看看床上的人。
还是没醒。
“你昨晚到底几点才睡的啊……”
她咬着叉子想。
吃完之后,她又开了一罐饮料。
电视打开。
新闻频道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抱着一包薯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钻回了床上。
靠在安德鲁身边。
留了点距离。
然后慢慢挪近。
再挪一点。
最后干脆贴着他的手臂坐着。
“反正你也不知道。”她心里理直气壮。
电视光影在墙上闪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八点。
九点。
她吃完半包薯片,换了两个频道。
安德鲁依旧没有醒。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反应。
又戳一下。
还是没反应。
“睡得跟猪一样……”她低声吐槽。
可语气里没有真不满。
反而有点莫名的安心。
——
快十点的时候。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
却很清晰。
艾什莉瞬间从沙发上坐直。
电视声音还没来得及关。
她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
安德鲁还在睡。
第二反应——
她伸手去拿枪。
动作很熟练。
枪握在手里,她走向门口。
脚步放轻。
“谁?”她压低声音问。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又敲了一下。
艾什莉的警惕值瞬间拉满。
她贴近门侧,从猫眼往外看。
视线对焦。
然后愣住。
门外站着金币。
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外套,头发扎起,神情冷静。
艾什莉的手还握着枪。
脑子却卡了一秒。
金币......
她为什么会在这?
她缓缓把枪收低一点,打开门。
“你——”
话没说完。
金币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然后扫过她身后的房间。
最后停顿了一下。
“你醒了?安德鲁呢?”金币直接问。
语气不算急。
但明显带着任务感。
艾什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床上。
人还在。
被子还在。
电视还在响。
“……还在睡觉。”她回答。
空气安静了一秒。
金币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停顿。
从她的脸。
到她的衣领。
再到房间内部昏暗的光线。
那眼神——
复杂。
还有一点微妙的怀疑。
像是在快速拼接某种画面。
艾什莉:“……”
她瞬间懂了。
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
金币眉头轻挑。
“我还没想什么。”
这句更糟。
艾什莉炸毛。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金币:“……”
那表情更意味深长了。
艾什莉脑子一热。
“砰!”
门直接关上。
外面安静。
里面空气凝固。
她背贴着门,脸红到爆炸。
“啊啊啊啊啊——”
她压着声音抓头发。
“她绝对想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
杀气腾腾地冲向床。
“安德鲁——!”
她一把掀开被子。
“起床!”
床上的人被光和冷空气刺激,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几秒后才缓慢睁眼。
眼神还没完全聚焦。
“……几点了。”
声音低哑。
完全刚醒的状态。
“快十点了!”艾什莉压着怒气,“你还睡!”
安德鲁眨了一下眼。
脑子显然还没加载完毕。
“十点?”他皱眉,“这么晚了——”
下一秒像是想起什么。
眼神清醒了一半。
“有人来了?”他问。
“你也知道有人来了啊?”艾什莉瞪他,“你跟金币有约这个时候集合?!”
安德鲁:“……”
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起。
“她到了?”
“在门外!”艾什莉咬牙,“而且她刚刚那个眼神——”
安德鲁看她。
“什么眼神?”
“怀疑的眼神!”
她气得原地转圈。
“她以为我们——”
她卡住。
说不下去。
脸又红。
安德鲁盯着她两秒。
然后忽然低头揉了揉眉心。
像是忍笑。
“你关门了?”
“肯定关了!”她理直气壮,“不然呢!”
安德鲁叹气。
掀被下床。
“她应该已经脑补完一整套剧情了。”
“啊啊啊——”艾什莉差点原地炸开。
“都怪你睡太晚!”
“嗯。”他很干脆。
这反而让她愣了一下。
“我去开门。”安德鲁说。
语气已经恢复成那种冷静状态。
艾什莉站在原地。
气鼓鼓。
又尴尬。
又懊恼。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
金币还在。
双手抱胸。
神情淡定。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早。”
金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又在安德鲁的酒店睡袍上停留了一下。
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艾什莉:“……”
她真的要爆炸了。
第585章 伪装
门最终还是开了。
安德鲁侧身让金币进来。
“先进来再说。”
金币走进房间,视线很自然地扫了一圈——
床铺、电视、桌上的泡面桶、半包薯片。
她观察了一下房间,然后猛地吸了吸气。
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
艾什莉脸又开始发热。
安德鲁刚要开口——
“等一下。”
艾什莉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在金币略显意外的目光中——
直接把人往卫生间方向推。
“你先去换衣服。”
安德鲁被推得后退一步。
“我——”
“快去。”
语气不容反驳。
安德鲁:“……”
他看了金币一眼。
金币耸耸肩,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
安德鲁叹气,转身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
艾什莉气鼓鼓地坐回床上。
抱着胳膊。
整个人像只炸毛的河豚。
金币坐在椅子上。
姿态放松。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一种奇妙的微妙感。
“你很警惕。”金币率先开口。
“当然。”艾什莉冷哼一声,“不警惕的话刚刚开门就该出事了。”
“我又不是敌人。”
“我昨晚喝醉了,我哪知道你和他还有约时间?”
金币笑了一下。
那种淡淡的、略带调侃的笑。
“放心。”她语气很平稳,“我对你们昨晚的事情没兴趣。”
艾什莉:“……”
脸又刷的一下全红了。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嗯。”金币点头,“你已经强调过一次了。”
艾什莉:“……”
她决定闭嘴。
否则越描越黑。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布料摩擦声。
气氛僵了几秒。
金币忽然问:“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你们搭档多久了?”
“........挺久。”艾什莉语气稍缓。
“你很信任他?”
“当然,我和他是一体的。”
这句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金币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眼神里多了一点认可。
“那就好。”她说。
话音刚落。
卫生间门打开。
安德鲁已经洗漱了一遍,换好衣服出来。
干净利落。
神情已经完全恢复工作状态。
“说吧。”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前情况怎么样?”
金币收敛了玩笑神色。
语气变得认真。
“根据我的人的观察,整个大楼并没有多余的安保人员进入大楼,所以应该防御强度并没有上升。”
安德鲁点头。
“那那些抗议人员呢?他们散了吗?”
“没,依旧是苦巴巴的在那边等待一个说法和具体的赔偿.......”
“你有什么计划吗?”
金币问。
“我想想.......”
安德鲁沉思几秒。
然后开口:
“我们三个换上工人服装。”
金币看向他。
“继续。”
“利用艾什莉的能力,伪装成其他人员。”
他语气平静,“外围检查应该就看是不是认识的工人。只要我们有密码,就算进了内部,他们也看不出太多问题。”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进入核心区之后被监视着干活怎么办?”金币补充。
“所以要快。”安德鲁说,“速进速出。”
金币点头。
“应该可行。”
两人开始具体推演计划。
桌子在两人之间。
因为房间格局的关系,两人呈一个L形坐着。
距离不算远。
甚至有点近。
他们低头讨论时,偶尔会靠得更近一点。
声音压低。
逻辑清晰。
效率极高。
——
而床上的某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
消失了。
金币正说着:
“如果从西侧维修通道进去——”
突然感觉视线里多了个人影。
她抬头。
艾什莉正站在两人之间。
距离近到几乎贴着桌边。
“……”
金币眨了下眼。
安德鲁也停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
“刚刚啊。”艾什莉一脸无辜。
她双手撑在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讲太久了,饿不饿?我给你们泡泡面?”
语气轻快。
但她站的位置——
非常巧妙。
刚好把两人隔开。
金币:“……”
她看了安德鲁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安德鲁看着艾什莉。
目光停顿两秒。
“你刚吃过了吧?垃圾桶里有一份泡面盒子。”他说。
“那是我。”艾什莉理直气壮,“你还没吃。”
安德鲁:“……”
“而且讨论也要补充能量。”她一本正经,“我去烧水。”
她转身。
动作利落。
但背影明显带着点赌气。
金币轻声笑了一下。
“她在吃醋?”
安德鲁扶额。
“没有。”
“很明显。”
“只是情绪波动。”
金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安德鲁决定不接这个话题。
厨房那边水声响起。
艾什莉一边烧水,一边咬牙。
“讨论讨论讨论——靠那么近干嘛!”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可能是昨晚那种被“克制”的感觉。
也可能是刚才那个眼神。
反正不爽。
水开了。
她泡了两桶面。
端过来时,故意把其中一桶放在安德鲁面前。
“吃。”
语气带点命令。
安德鲁抬头看她。
“谢谢。”
“别客气。”她哼了一声。
金币看着这画面。
嘴角轻扬。
“行了。”她站起身,“计划确定了。”
她走到门边。
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三套叠好的衣服。
工装。
灰色。
标准工人款。
“服装已经准备好了。”她语气恢复冷静,“随时可以出发。”
房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的玩笑感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任务前的沉稳。
安德鲁站起身。
目光变得锐利。
“那就行动。”
艾什莉也收起了情绪。
点头。
“走吧。”
第586章 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把时间线往回拨几天,看看星河药业这边发生的故事。
————
地下三十七米。
混凝土墙面还带着新浇筑后的浅灰色。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这里本该是一座未来基地的雏形。
如今,却像一处正在缓慢失控的伤口。
这里正是星河药业的地下,一个正在缓慢开发的地下基地。
开发初期非常顺利。
甚至顺利到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浅层设施搭建完成得比预期快两周——
通风系统、动力线路、临时控制室、物资仓储区全部按计划铺开。
施工图纸一张张变成现实。
负责人的心情也跟着轻松。
直到——
钻机在更深层推进时,钻头突然失去回馈。
随后。
地面塌陷。
一片原本不存在的空间暴露出来。
那是一处地下洞穴。
天然形成。
直径初步估算超过两百米。
深度未知。
最诡异的是——
洞口不断向外溢出白雾。
不是水蒸气。
也不是粉尘。
更像是一种稠密到几乎有重量的雾。
监测仪器最初给出的数据一切正常。
空气成分稳定。
氧气浓度正常。
无剧毒气体。
负责人当时甚至没太当回事。
“天然空腔而已,不用大惊小怪的。”
他当时自信满满的在研讨会议上大声说。
他很快就会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工程队开始封边加固。
顺便派人进去观测地质结构。
——第一批。
三人。
携带绳索、摄像头、生命体征装置。
进入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五分钟后,通讯开始出现干扰。
七分钟后,信号断裂。
生命体征显示——
仍然存在。
但不再移动。
也不再回复任何消息。
就连摄像头,也只剩下翻涌的白雾。
起初判断为气体中毒。
很快,带着防毒面具的搜救队进入。
第二批。
四人。
七分钟不到。
信号全失。
和第一队的人员一模一样的情况.....
第三批。
加装强功率照明与无线中继,以及防身手枪。
依旧无效。
白雾吞没了所有画面。
摄像头最后留下的影像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
白茫茫的雾.
负责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他开始调阅所有监控。
所有数据。
所有地质报告。
找不到异常。
唯一的异常,就是那片雾。
为确保工程推进,他向上申请了调派精英小队。
十二人。
全副武装。
配备高端生命探测与定位装置。
进入时间:下午三点零六分。
通讯保持良好。
前三分钟正常。
第五分钟,队长报告:“视野极低,但未发现异常。”
第七分钟,信号出现波动。
第九分钟,声音开始延迟。
第十分钟。
所有信号同时消失。
生命监测曲线仍然显示——
心跳存在。
却不再移动。
十二个点。
就这样静止在了洞穴里。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空气压得人发闷。
负责人第一次感到手心出汗。
事情被上报。
等待批复的那几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
——
批复很简短。
来自【毒之水】。
围绕洞穴构建隔离区。
查明人员失踪原因。
特派王牌杀手“浪子”即刻介入调查。
看到最后一句时,负责人松了一口气。
浪子。
公司的顶级执行者。
如果连他都解决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
两天后。
浪子抵达了公司。
他的装束很随意。
带着防毒面具,几把小刀,和他自己的手枪。
轻装,却杀意浓重。
他站在洞口前,白雾从脚边缓缓升起。
负责人递给他通讯器。
“保持联系。”
浪子点头。
没有多余废话。
直接走进去。
——
监控屏幕里。
雾吞没了他的身影。
最初几分钟,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轻佻而平稳。
“额......这鬼地方能见度确实有够低的。”
“哦,发现第一具遗体。”
画面切换到尸体。
浪子几乎把整个摄像头都怼在了尸体上面,才能勉强看清楚。
干瘪。
像被抽空水分。
皮肤塌陷,呈现异常的灰白色。
根据装束来看,应该是第一批的那三个工人之一。
负责人喉咙发紧。
“能确认死因吗?”
“不行。”浪子回答,“表面没有外伤。”
继续深入。
第二具。
第三具。
更多尸体。
全部干瘪。
像是被时间迅速风化。
浪子行进速度很快。
远超过之前任何一支队伍。
定位点不断向洞穴深处移动。
——
十五分钟后。
他忽然停顿。
“雾气似乎变得更浓厚了......”
声音略低。
但仍清晰。
负责人下意识握紧桌沿。
“空气数据正常。”
技术员报告。
“我知道。”浪子说。
他继续前行。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他已经深入到此前所有人都无法抵达的距离。
定位图上的红点几乎触及地图边缘。
然后——
声音开始变慢。
呼吸略重。
“有点……不对。”
负责人心脏猛地一跳。
“浪子,请回复你现在的状态!”
“疲惫.....”
短暂停顿。
“异常疲惫。”
三十分钟。
他的脚步开始放缓。
画面摇晃。
“身体发沉.......艹,还真邪门。”
负责人猛地站起。
“立即撤离!”
没有回应。
几秒后。
通讯里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轻响。
然后——
安静。
生命探测装置显示——
心跳仍在。
但强度下降。
定位点停在洞穴深处。
不再移动。
——
“浪子?!”
负责人对着对讲机吼。
“回答!”
过了好一会,浪子才又回复。
“我没事......但是我好像失去移动能力了.......”
人还活着。
但动不了。
问题是——
他所在的位置。
是此前所有人无法抵达的深度。
距离入口超过两百米。
而且。
那条路线。
只有他一个人走过。
没有人知道途中是否存在未知风险。
负责人脸色苍白。
派人进去找他?
谁去?
谁能走到那个位置?
十二人的精英小队连十分钟都撑不过。
浪子却走了三十分钟。
也正因为走得太远——
现在根本没人能救他。
——
控制室灯光惨白。
负责人盯着那枚静止的红点。
后背冷汗慢慢浸湿衬衫。
如果浪子死在这里。
作为项目第一负责人——
他不仅要被撤职。
甚至可能被追责。
可比起职位。
更让他恐惧的是——
那片雾里。
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是“消失”。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像被某种东西——
温和地。
吞掉。
负责人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次拿起对讲机。
“浪子。”
“听得到吗?”
依旧无回应。
生命数据曲线缓慢。
微弱。
却仍然存在。
而洞穴深处的白雾。
在监控画面里。
仿佛轻轻翻涌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587章 众所周知,一把梯子加一个工具箱可以出入大多数地方
金币来找安德鲁的半个小时之前。
早上九点多。
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临时落脚点出发,三三两两地朝星河药业的大楼方向走去。
有人边走边抽烟,有人低头刷着手机,还有人打着哈欠抱怨昨晚宿舍太吵。
空气里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
阳光并不刺眼,一切都显得再普通不过。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有三个落单的倒霉蛋,是个例外。
他们刚拐出巷子没多久,其中一人甚至还在低头系鞋带,背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们回头。
“嗤——”
细小却利落的针管刺入后颈。
麻醉剂在几秒内起效。
视线骤然模糊,膝盖发软,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身体在即将摔倒的瞬间,被人稳稳接住。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几名身穿便服的男人迅速将人抬起,拐进一旁停着的面包车里。
车门一关。
引擎低声轰鸣。
整条巷子恢复了原有的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动手的人,是金币的手下。
————
半个小时后。
在和安德鲁以及艾什莉更换完维修工人的服饰之后,金币带着两人来到一处荒废已久的烂尾楼。
水泥墙面斑驳,窗框只剩空洞的铁架。
风从破损的楼板间穿过,发出空旷的回响。
被掳来的三名工人此刻正躺在地上,呼吸平稳,仍处于昏迷状态。
金币走到他们身边,踢了踢其中一人的鞋尖。
“就是这三个了。”她甩了甩手,“接下来,看你的表演。”
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从安德鲁身旁走出,蹲在地上,动作认真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手术。
她先是将三人的脸仔细观察了一遍,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的弧度。
确认细节后,她闭上眼,左手微微抬起。
权能开始调动。
空气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物质被牵引、塑形。
几分钟后。
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薄如蝉翼,却纹理分明。
甚至连毛孔与细小的胡茬都被还原得一丝不差。
金币拿起其中一张,啧啧称奇。
“很好啊,看不出来,你还挺心灵手巧。”
语气里毫不掩饰赞叹。
艾什莉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却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还行吧。”
安德鲁盯着面具看了几秒,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错。”
艾什莉顿时瞪了他一眼。
“哼,有我帮你你还不知足,之前还老是跟我唱反调。”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然后就被安德鲁赏了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气氛短暂轻松了一瞬。
但很快,又回到正题。
不同于混入办公区观察,施工区域是另一种逻辑。
一个维修工若是被搜出真枪实弹,那几乎等同于当场暴露。
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此,三人将随身武器全部留在了烂尾楼里。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毫无准备。
金币准备的工具箱并不普通。
螺丝刀的柄部藏着可弹出的薄刃。
扳手内部嵌着一发特制弹药。
水平仪中看似透明的液体,其实是高度浓缩的剧毒。
每一件工具,都暗藏杀机。
而安德鲁的要求却显得格外简单。
他只拿了几包小钢珠。
全部塞进工具箱底部的软垫下面。
金币忍不住挑眉。
“你就拿这个?”
“够用。”安德鲁淡淡回答。
他合上箱盖,随后抬眼看向两人。
“……你们的脸没问题,但声音没变。”
艾什莉双手抱胸。
“有建议就直说,懒得拐弯。”
“我负责交涉。”安德鲁语气平稳,“非必要情况,你们不要开口。”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耸了耸肩。
“行,省得我跟那些人废话。”
金币则低声道:“那就你来撑场面。”
她即便压低声音,女性特征仍然明显。
只要多说两句,迟早会露馅。
安德鲁点头,抬手看了看时间。
十点半。
距离施工人员集中进场,还有三十分钟。
“走吧。”
————
星河药业的总部大楼矗立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
灰白色的外墙干净整洁,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给人一种冷静而理性的感觉。
正门前的广场铺着深色石砖,几辆商务车有序停放。
门口站着几名保安,穿着统一制服,神情放松。
施工区域并不在地表。
真正的工程,在地下。
因此,所有相关人员,都需要从公司正门进入,再由内部通道前往地下施工区。
安德鲁扛着折叠梯走在最前面。
铝合金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刻意让梯子在肩上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不刺耳,却足够“真实”。
金币和艾什莉各自拎着工具箱,跟在后面。
步伐自然,没有刻意压低节奏。
三人混在零散进出的员工之间,像再普通不过的维修人员。
走到公司正门时,一名保安伸手拦了一下。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语气不算强硬,只是例行询问。
一把梯子加一身工作服,一看就是标准的维修人员。
犯不着上纲上线的。
安德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稍稍偏过头。
“维修组,今天负责地下电路检查。”
语速平稳,语气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
那种“被临时派活”的感觉,被他演绎得恰到好处。
保安看了看他肩上的梯子,又扫了一眼工具箱。
“电路检查?今天?”
“嗯。”安德鲁点头,“听说地下那边最近电压有波动,上面让提前处理。”
他说得并不具体。
但恰恰因为模糊,反而更像内部通知。
保安犹豫了一下。
地下施工区最近确实传出一些风声。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吧,进去之后找行政前台登记一下。”他让开了位置。
“知道。”
安德鲁点头。
金币在经过时,随意抬了抬安全帽边缘。
那是工人之间常见的打招呼动作。
保安笑了一下。
毫无怀疑。
玻璃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
明亮、干净、带着淡淡香氛味的大厅映入眼帘。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几乎能照出人影,前台背景墙上镶嵌着星河药业的银色标志。
与外面的施工世界截然不同。
三人没有停顿。
像真正的维修人员一样,径直走进公司大厅。
他们的身影,在明亮灯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第588章 顺手牵羊不是好习惯哦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三人进门之后,并没有急着往深处走。
正对着落地玻璃的一侧,摆着两排自动售卖机,灯光明亮,饮料整齐陈列,红绿蓝的瓶身在白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安德鲁脚步一转,径直走了过去。
“买瓶水。”他说得很自然。
金币立刻会意,拎着工具箱跟了过去。
艾什莉慢了半拍,装作在看价格标签。
三人围在售卖机前,看起来像是再普通不过的维修人员。
安德鲁低头投币,目光却透过售卖机的反光玻璃观察大厅正前方的通道。
大厅结构并不复杂。
左侧是行政办公区的入口,需要刷工牌。
右侧是访客通道,有接待台和安保人员。
也就是他们上次跟着那些抗议人员一起走的地方。
正中间则是一条宽敞的走廊,通向内部区域。
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干净得几乎能照出鞋底的纹路。
金币弯腰假装在挑选饮料,视线却不动声色地扫向天花板。
摄像头的位置,数量,转动角度。
她甚至在玻璃反射中看到了后方电梯的编号。
艾什莉则盯着大厅尽头的指示牌。
“地下施工区——内部通道。”
那一行字标在右前方的一条走廊方向。
不过通道入口处,有两名安保站岗。
显然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安德鲁按下按钮。
“咚。”
一瓶矿泉水掉了下来。
他弯腰拿起,顺手拧开,喝了一口。
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刻意。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自动开启。
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又一队工人进来了。
人数大概七八个,穿着同样的施工服,头戴安全帽,肩上背着工具包。
他们显然对路线非常熟悉。
没有在大厅停留,甚至连售卖机都没看一眼,径直朝右前方的通道走去。
步伐松散,却目标明确。
安德鲁目光微微一凝。
金币低声道:“直接跟上去吗?”
“不急,咱们等一等。”安德鲁回答。
那队工人已经走出十几米。
大厅的保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看手机。
没有任何盘问。
“走。”安德鲁把空瓶往旁边垃圾桶一丢。
三人拎起工具箱,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跟在那队工人后方。
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太近引人怀疑,也不会太远失去掩护。
走廊尽头,是一道安检门。
类似机场的金属探测装置,旁边摆着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两名安保人员。
前方那队工人已经排成一列。
安德鲁三人自然地排在最后。
金币压低声音:“工具箱要过机吗?”
“应该不用。”安德鲁轻声道,“毕竟大部分工具都是铁质的,金属探测仪扫不出什么。”
事实也和他所述一致。
轮到前面的人时,安保只是让他们将工具箱放在桌上。
打开。
随意翻看两下。
确认没有明显违禁品后,便合上还给工人。
并没有通过金属探测仪。
金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提前做过处理。
所有隐藏结构都被做得极其隐蔽,外观与重量完全正常。
即便是拿在手上,在不提前告知打开的方式是什么的情况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很快,轮到安德鲁。
他将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
螺丝刀、扳手、水平仪、绝缘胶带。
整齐摆放。
安保随手翻了翻,甚至连按钮都没有按。
“行了。”对方把箱子推回来。
金币和艾什莉也顺利通过。
直到安德鲁迈步走过金属探测门。
“滴——”
一声清脆的警报响起。
空气微微一滞。
安德鲁脚步停住。
两名安保对视一眼。
“身上有什么金属物品?”其中一人问。
安德鲁低头摸了摸口袋。
几秒后,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塑料打火机。
透明外壳,廉价款式。
艾什莉送他的那个被他放在仓库的落脚点了。
“这个。”
他语气平静。
安保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无奈。
“施工区域禁止携带明火。打火机放这边。”
并没有上纲上线。
只是将打火机放进一旁的收纳盒。
“可以走了。”
安德鲁点头致意,重新拎起工具箱,走进安检门后方。
直到前面那队工人走远。
三人才放慢脚步。
艾什莉忽然停下。
她侧过身,凑近安德鲁。
眼神微微眯起。
那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压迫感,让走廊的冷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声音压得很低。
却明显带着不善。
“医生不是不让你抽烟了吗?而且我记得很清楚,我明明给你的烟全扔了!”
她盯着他。
“难道你昨晚趁我喝醉的时候,偷偷去买烟了?”
安德鲁:“……”
他张了张嘴。
“没——”
“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打火机?”艾什莉追问。
那眼神几乎能把人剜下一层皮。
安德鲁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这玩意儿是他昨天在烧烤店的时候顺手揣兜里的,压根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出问题。
还没等他解释清楚。
金币忽然轻咳了一声。
“昨晚直到我离开为止,他没抽过烟。”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他一直跟在你旁边。”
艾什莉怔了一下。
回想昨晚的细节。
确实。
没有烟味。
安德鲁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沉默两秒。
目光依旧危险。
但怒意明显松了一点。
“……真的没抽?”
“没有。”安德鲁无奈。
艾什莉又盯了他几秒。
最终轻哼一声。
“最好是。”
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用带着怨念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安德鲁只能苦笑。
金币在一旁憋着笑。
“.......看来你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第589章 养鱼?养浪子
再通过安检之后,安德鲁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那队工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部电梯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
金属门闭合的瞬间,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
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b1。
b2。
然后,停在了——b3。
安德鲁的目光一直盯着显示屏。
直到那代表运行方向的箭头熄灭,屏幕恢复成静止的“b3”,再跳回待机界面。
他这才移开视线。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跟上去?”
艾什莉歪着头,依旧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
她语气平淡,但显然觉得多此一举。
“急什么。”安德鲁低声说。
金币靠在一旁的墙边,指尖轻轻敲着工具箱的金属边缘。
“你怀疑他们会分流?”
“不是。”安德鲁摇头,声音平稳,“最后一个进电梯的人要负责按楼层。我不想因为按错楼层暴露。”
艾什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刚才显示停在b3。”
“嗯。”
安德鲁点头。
“我们等下一班。”
他宁愿慢几分钟,也不愿意赌运气。
几分钟后。
另一部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空无一人。
三人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安德鲁伸手按下b3。
按钮亮起淡淡的白光。
电梯开始下行。
空气逐渐变得安静。
金属箱体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那种轻微的下坠感,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进入更深处的错觉。
数字一层层跳动。
b1。
b2。
b3。
“叮。”
门开启。
——
光。
刺眼的白光几乎在一瞬间涌了进来。
当电梯门完全打开时,三人几乎本能地眯起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近乎纯粹的白色世界。
地面是白的。
墙壁是白的。
天花板是白的。
那种白,并不是普通油漆的单调,而是一种极度精细处理过的无缝结构。
没有瓷砖拼接线。
没有金属边框。
甚至连转角的阴影都被刻意压缩。
灯光从嵌入式灯带中均匀散出,形成恰到好处的层次。
若不是光影勾勒出空间边界,这里几乎会让人瞬间失去方向感。
仿佛站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立方体里。
“……这地方的保洁人员一定很辛苦。”
艾什莉小声吐槽。
声音在空旷环境里被放大,却又诡异地迅速消散。
没有回音。
干净得像是被吸收掉了一样。
金币低声苦笑了一下。
“这里怕是掉一根头发都能被发现吧。”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摄像头不少。
而且全部隐藏在灯带缝隙里。
镜头角度几乎覆盖所有死角。
空气循环口被做成细长的无缝条状,与墙体融为一体,杜绝了从通风管道潜入的可能。
地面没有任何可供撬动的接缝。
所有线路都被完全隐藏。
这里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施工区。
这是核心区域。
他们刚迈出电梯两步。
一阵高跟鞋踩在地面的清脆声响传来。
节奏稳定。
带着职业化的冷静。
一名女人走了过来。
她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色职业装,手里夹着写字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干练而克制。
她的目光先落在安德鲁肩上的梯子上。
然后扫过艾什莉与金币。
得益于艾什莉的权能加持,她的视线没有在三个人的脸庞上停留太久。
“你们三个是维修组的吧?”她问。
安德鲁把梯子往肩上一抬。
“电路检修组。”
语气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女人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今天电压确实不太稳定,跳闸了几次。”
她低头翻了翻写字板上的记录。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请跟我来。”
没有过多盘问。
在这里,梯子本身就是最好的身份标识。
毕竟只有负责线路维护的工人,才会携带这种工具。
三人跟在她身后。
白色走廊向前延伸。
脚步声在地面上被削弱,只留下轻微的节奏。
走过一段距离后,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前方逐渐传来敲击声。
“当——当——当——”
金属与岩石碰撞的回音。
再往前。
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种极端纯净的白。
裸露的岩壁被部分开凿。
地面铺设了临时钢板。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数十名工人分散在不同区域忙碌。
有人操作钻机凿破石壁。
有人搬运支撑材料。
有人调试大型设备。
而另一侧。
几名工程人员围着摊开的图纸争论不休。
“你这个结构根本不合理!”
“那你解释一下之前的承重数据怎么来的?”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但之前就是成了!”
声音此起彼伏。
情绪明显紧绷。
仿佛整个施工计划正被某种无法解释的变量打乱。
但即便如此。
只要视线再往前延伸一点——
就会被某个东西牢牢吸住。
在已经开发完成的区域尽头。
一面明显的弧形墙体嵌在那里。
那是一种与周围结构截然不同的弧度。
像是围绕某个核心刻意建造。
弧墙中央。
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
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高度。
玻璃之后。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翻腾的白雾。
浓得像液体。
在里面缓缓流动。
涌动。
没有明确的光源。
却自带微弱的亮度。
那种雾,并不是自然现象。
它更像是某种有意识的存在。
艾什莉下意识放慢脚步。
“那是什么……”
她声音很轻。
金币的表情也收敛了笑意。
“像是在看水族馆。”
“只不过里面养的不是鱼。”安德鲁低声说。
“是浪子。”
艾什莉平静地补了一句。
“……”
“……”
安德鲁和金币同时回头看向她。
“有点地狱了你……”安德鲁无奈地说。
艾什莉面无表情。
“事实陈述而已。”
安德鲁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块玻璃。
他的判断几乎在第一时间完成。
那就是洞穴所在的位置。
浪子被困的地方。
弧墙与玻璃说明原始洞穴被强行围合。
公司没有封死它。
而是选择保留。
观察。
控制。
甚至——研究。
如果浪子真的还活着。
他就在那片白雾之中。
“这边。”
前方的女人并没有察觉三人的异样。
她在一处侧面通道停下。
这里相对安静许多。
墙面嵌着几组电箱。
线路从顶部延伸下来,再隐入墙体。
“最近这里有电压波动,我们初步怀疑问题出在这块区域。”
她翻着写字板。
“麻烦你们检查一下。”
安德鲁收回视线。
把梯子靠在墙边。
“好。”
女人点头。
“有问题随时通知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白色空间再次恢复冷静。
远处凿击岩石的声音断断续续。
像是某种不安的心跳。
安德鲁站在电箱前。
但他的余光,仍然落在那面弧墙上。
那片白雾。
依旧翻腾不止。
第590章 妙 妙 小 工 具
女人的高跟鞋声终于彻底消失在拐角。
那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白色空间重新归于冷静。
远处钻机的轰鸣与岩石被击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隔音层,传到这里时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安德鲁没有立刻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侧耳倾听,确认没有脚步回返,也没有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确认安全。
他这才把梯子从电箱旁轻轻挪开,金属与地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将梯子放倒,贴着墙根摆好,像是暂时闲置的工具。
然后,他抬眼看向金币与艾什莉。
没有说话。
只是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可以开始了。
金币嘴角慢慢扬起。
她早就在等这一刻。
她蹲下身,打开工具箱。动作迅速、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刚才那些规规矩矩摆放的工具,在她手中被一件件拆解、分层、取出。
螺丝刀、扳手、水平仪、卷尺……
每一样都被重新“唤醒”。
那不再是工具,而是被赋予了第二重身份的武器。
施工服腰间原本就配着一圈工具腰带,粗布加固,可以承重。
用来插锤子、挂钳子、别测电笔。
现在,成了最理想的武器挂载平台。
金币把一把改装过的螺丝刀递给安德鲁。
“弹刃结构。”她低声道,“按钮在柄尾,使用前需要把原本的铁质头部拧下来。”
安德鲁接过,指尖在螺纹处一转。
原本的金属头被取下,露出一个平整的接口。
他轻轻按下柄尾。
“咔。”
一截细长而锋利的刀刃自前端弹出。
寒光在白色灯带下闪了一瞬,几乎刺眼。
安德鲁点了点头,将其插入腰带侧面的位置,恰好与裤线平齐,既顺手又隐蔽。
随后,他从工具箱底部掀开软垫。
取出那几包小钢珠。
金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想问,你带这些钢珠到底干嘛用?”
“跟我的能力有关。”安德鲁语气平淡,“这是我的主要武器。”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钢珠在他掌心滚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将其分成几小袋,分别塞进腰间不同位置,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整理文具,而不是准备战斗。
金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见过安德鲁出手。
那些不起眼的钢珠,在他手里可以成为杀器。
与之相比。
她和艾什莉的装备明显“豪华”得多。
金币往腰带上挂了两件改装工具。
一把扳手。
一把水平仪。
她把那把扳手握在手中,指节轻轻转动。
“给你们再复习一遍。”
她低声笑着。
那扳手外观毫不起眼,金属质地,前端标准螺纹,甚至有些磨损痕迹,像是用了很久。
金币用拇指与食指捏住螺纹部分。
顺时针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咔。”
内部结构轻微解锁。
后半段的圆环缓缓弹出。
她将圆环往外一拉。
原本紧密的结构顿时分离。
那圆环成了隐藏的扳机。
中段位置悄然露出一道细缝。
子弹发射口就藏在那里。
“特制弹药。”金币轻声道,“声音小,后坐力低。中距离够用。”
她将结构复位。
扳手恢复成普通工具的模样。
若非亲眼见过,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件武器。
艾什莉则在腰带上挂了两把小型工具刀。
再塞进一瓶润滑油。
实际上,里面装的是稀释后的神经毒素。
她轻轻拍了拍腰侧,嘴角弯起。
“差不多。”
安德鲁扫了两人一眼。
“别负重太多。”
“放心。”金币轻笑,“真打起来,用不到一半。”
装备分发完毕。
空气中那股临战的紧绷感开始缓慢凝聚。
就在这时。
艾什莉忽然皱了皱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出几片白色药片。
“又头疼?”金币问。
“我想调动一下权能。”艾什莉语气平淡。
她把药片丢进嘴里,干咽下去。
喉咙轻轻滚动。
几秒后。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
眼神明显清明许多。
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冷意。
“给我十秒。”
她抬起左手。
权能被缓缓调动。
空气仿佛被拉出细微的波纹。
光线在她指尖微微扭曲。
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三个“人影”逐渐成型。
轮廓模糊。
五官空白。
像是用影子捏出来的假人。
极其拙劣。
如果有人走近,只需两步就能看穿。
但这里恰好处于灯光与阴影交界的死角。
从远处看去。
只会看到三个黑影站在电箱旁,仿佛正在检修。
“撑不了太久。”艾什莉低声道,“最多两个小时,时间到自动消散。”
“够了。”
安德鲁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道影子。
效果比预想好。
至少可以拖延发现时间。
他把梯子重新立好,靠在电箱旁。
从远处看。
一切和刚才无异。
仿佛他们仍在原地工作。
然后。
他转身。
“贴墙走。”
三人没有并排。
而是微微分散。
紧贴墙面阴影移动。
脚步刻意放轻。
白色空间的灯光在他们身上拉出细长影子。
他们绕开施工主区。
避开工人密集地带。
一点点向那面弧墙逼近。
越往前。
空气越发沉重。
那块巨大的玻璃近在眼前。
嵌在弧形墙体中央,像一只冷漠的眼。
白雾在玻璃后翻滚。
缓慢。
规律。
仿佛在呼吸。
艾什莉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它在动。”
她低声说。
安德鲁没有回答。
但他的视线已经锁定那片雾。
他能感觉到。
那不是普通的蒸汽。
那里面有某种结构。
某种被压缩、被禁锢的空间。
浪子就在那里面。
空气像被拉紧的弦。
他们越靠近。
那种压迫感越明显。
金币轻轻握紧了扳手。
指尖微微发白。
白色墙面反射着冷光。
玻璃后的雾翻腾得更剧烈。
仿佛在回应他们的靠近。
整个楼层依旧安静。
远处的钻机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此刻。
他们站在弧墙的边缘。
只差一步。
就真正踏入核心区域。
而那片翻滚的白雾。
在光影中缓缓起伏。
像是在等待。
第591章 五天之后就会死?
石壁冷得像一整块没有温度的骨骼。
三人贴着墙根移动,刻意让身体落在灯带与墙体形成的阴影带里。
这里属于未开发区域,地面还保留着切割后的粗糙纹理,部分石壁裸露着灰白色的矿层,与已经完成装修的区域形成明显对比。
也正因为尚未完全启用,这一段并没有安装监控。
没有摄像头。
没有红外线。
没有门禁。
只有施工噪音偶尔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层世界的回声。
这对他们来说是绝对的优势。
“这边没有监控。”金币低声道,“至少明面上没有。”
“那就当有。”安德鲁回应。
他从来不会因为环境“安全”而放松。
艾什莉走在最后,她的目光不时扫过背后,确认没有人尾随他们。
三人刚拐过一道弧形墙面。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节奏稳定。
不像是工人那种拖沓的步伐。
而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响。
三人几乎同时停下。
无需交流。
各自向侧边阴影处闪避。
金币迅速拉开一扇尚未封死的材料遮挡板,身体贴进凹槽。
安德鲁退到裸露石壁的阴影线里,身体微侧,与墙面平行。
艾什莉则靠在一段尚未打磨的岩石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
两道身影出现在转角。
白大褂。
干净。
整洁。
与这片未开发区域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边走边交谈,语气随意,却带着研究人员那种刻意压低的兴奋。
“他这已经是进入的第三天了吧?”其中一个人说。
“对,第三天。”另一个应道,“他的状态比我预期的要好上不少。”
“你觉得他能撑到第五天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也没办法太久。”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得清晰。
安德鲁的瞳孔微微收缩。
浪子。
他们说的是浪子。
“第一批工人是失踪后五天确认死亡的。”第一个人继续说,“当时我们还以为是通讯故障了,结果生命检测仪通告了他们的死讯。”
“通讯故障?”另一个冷笑,“蠢货,那片白雾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第二批救援队失联之后,也是五天后确认了死亡。”
“对,毕竟他们是前后脚进去的,第一批死了没多久第二批也跟着死了。”
“第三批全副武装,带了防护装备、空气检测设备、甚至武装无人机。”
“结果?”
“依旧是失联后第五天,全部确认死亡。”
短暂的沉默。
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艾什莉的手指在石壁上缓缓收紧。
她能感觉到安德鲁在听。
他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没有呼吸声。
没有动作。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其中一个人问。
“现在的推测有三种。”另一个回答,“第一种,迷雾里有某种未知生物。”
“怪物?”
“别用那么幼稚的词。”那人轻笑,“但不排除有实体存在。”
“第二种呢?”
“特殊气体。某种会在人体内缓慢累积的毒素。前几天没事,第五天临界爆发。”
“那为什么空气检测仪没有异常?”
“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气体,或者是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毒素?”
“第三种?”
“空间异常。”
这四个字落下时。
空气仿佛更冷了一点。
“什么意思?”
“迷雾区本身可能不是单一空间。时间流速、物理规则、甚至认知都会被扭曲。”
“你有病啊?这种话跟科学可完全不沾边。”
“谁知道呢?或许是遭天谴了?”
两人沉默片刻。
“不过这个浪子不一样。”第一个人突然开口说,“他是公司王牌杀手,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
“所以才更有研究价值。”另一个语气平淡。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理论上,最多五天。”
“那现在第三天——”
“再过两天就知道了。”
他们的语气,像是在讨论实验样本的稳定性。
“不过说实话,我更倾向于空间侵蚀。”
其中一人继续,“第一批是普通工人,第二批是半武装,第三批是精锐部队。死亡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说明不是对抗能力的问题。”
“而是规则。”
“规则?”
“是的。某种固定周期的‘收割’。”
脚步声逐渐远去。
谈话声也越来越模糊。
“如果浪子活过第五天——”
“那就证明规则可以被打破。”
“到时候董事会一定会发了疯的要求我们利用迷雾制造武器的。”
两人低声笑了笑。
转过弯。
消失在另一侧通道。
脚步声渐渐听不见。
安静重新落回这片区域。
但空气里的压迫感明显更重。
三秒。
五秒。
十秒。
安德鲁没有立刻出来。
直到确认那两人的声音彻底消失。
他才从阴影里走出。
金币紧随其后。
艾什莉最后一个出来。
“每个失踪的人都会在五天后死亡?这是什么原理?”
她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
“规律性死亡。”金币幽幽补充。
安德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翻腾的白雾方向。
浪子已经失踪第三天了,但还有余力能向他们发出救援信号?
按照他们的推测。
还有两天。
但安德鲁不信什么“规则”。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空间侵蚀.......”艾什莉喃喃,“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如何行动?”
金币看向安德鲁。
“现在怎么办?”
安德鲁沉默几秒。
脑海中快速梳理信息。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
五天。
固定时间。
说明迷雾区存在某种稳定的运作机制。
而现在,他们已经靠得足够近。
“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潜入实验区域。”他说。
声音低,却坚定。
“我们还有最多一天的时间供我们行动。”
艾什莉点头。
金币握紧扳手。
三人再次贴墙移动。
但这一次。
步伐比之前更快。
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震动,仿佛与他们的心跳重合。
远处。
那面嵌着巨大玻璃的弧墙静静矗立。
而他们。
已经听到了答案的一部分。
剩下的。
只能亲自进去确认。
第592章 深入
走廊尽头,三名研究人员并肩而行。
洁白无缝的墙面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灯光柔和得近乎失真,仿佛置身于一块被打磨过度的象牙之中。
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又不刺鼻,反而像是刻意调配过的香氛,掩盖着更深层的气味。
“第三批的数据已经回传了吗?”
其中一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低声问。
“还没有。”
左侧的女研究员翻看着写字板。
“迷雾区的传感器依旧没有信号,只有外围的生命监测装置还在工作。三天了,他的心率还算稳定。”
“稳定不代表安全。”另一人冷笑一声,“前面几批也是这样,第五天开始就突然死亡,几乎毫无征兆。”
“那可是‘浪子’。”金丝眼镜男人压低声音。
“他可是公司王牌,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可比前几批家伙强了不少,也是最深入迷雾区的家伙,说不定——”
“说不定死得更慢。”女研究员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三人拐过弧形走廊,谈话声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显然习惯了在这片白色空间里行走,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就在这时。
三道影子,从他们身后的灯光死角里悄无声息地分离出来。
一人一手。
没有多余的声音。
出刀、捂嘴、放倒——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三名研究人员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惊呼,身体便软倒在地,被拖进侧面的盲区。
——
十分钟后。
同样的走廊。
同样的灯光。
三名研究人员重新走了出来。
只是——
他们的步伐,更稳。
眼神,更冷。
艾什莉微微低头,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脸颊。
那张脸,完美无瑕地贴合在她的面部肌肤上。
她复制了原主的骨骼比例、皮肤纹理、甚至眼尾那颗细小的色素痣。
连呼吸频率都刻意模仿了下来。
金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低声笑了一下:
“不得不说,你的手艺越来越精细了。”
“别动。”艾什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笑就不像了。”
安德鲁走在最前面,白大褂下的步伐从容而自然。
他抬起手中的门禁卡,在一道隐形扫描门前轻轻一刷。
——滴。
绿色指示灯亮起。
门缓缓滑开。
研究区域。
真正的核心。
与外面那片纯白空间不同,这里开始出现分区标识与编号。
玻璃墙后,是一个个独立实验舱,光源更亮,空气更冷。
第一处实验区,是活体病毒实验。
透明的强化玻璃后,一排金属束缚椅整齐排列。
椅子上坐着“志愿者”。
不,他们的手腕和脚踝被固定在磁力锁中,胸口贴着多枚传感器,眼神空洞。
看来并没有那么自愿。
一名实验人员正在调试注射装置。
“编号V-17,第二阶段感染。”旁边的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抗体抑制剂已注入。”
针头推进。
被束缚的男人猛然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病毒在血液中扩散,皮肤表层开始泛起细密的暗红纹路,像是某种活物在皮下蠕动。
屏幕上却冷静地显示着——
“武器化前景评估:A+。”
艾什莉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安德鲁轻轻侧头,声音极低:“冷静。”
她没有回答。
三人继续往前。
第二处区域。
器官储备与移植中心。
空气温度明显更低,地面反射着冷光。
一排排透明培养仓中,悬浮着尚未成形的器官——肝脏、肾脏、心脏……在淡蓝色营养液中缓缓跳动。
另一侧,是独立的休养室。
厚重的隔音玻璃后,几名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
他们面色红润,身边配有私人护理人员。
墙上的电子屏幕滚动着信息:
“匹配度:92%。”
“供体准备完成。”
“预计手术时间:48小时内。”
而在更深处的隔离室里。
铁门后。
一群人挤在狭小空间。
衣衫褴褛,神情麻木。
他们的手腕上戴着编号手环。
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背景。
流浪汉。
失踪人口。
无家可归者。
一个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艾什莉的呼吸,明显重了。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记忆像利刃一样翻涌。
半年前。
她和安德鲁一起捣毁的那个器官工厂,
那个躺在停尸间里的小孩子。
她向前迈了一步。
安德鲁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却坚定。
“现在不是时候。”他低声说。
“他们——”艾什莉的声音在喉咙里颤了一下。
“我们会彻底扳倒他们的。”安德鲁的目光平静,却压着火,“用点不光彩的手段。”
她闭上眼。
几秒后。
重新睁开。
眼神恢复成那名冷静理性的女研究员。
金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这些订单编号上的名字……”他低声扫过屏幕,“全是顶级客户。政界、财团、海外投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名字上。
那是负责人的签字。
海登·卡文迪许。
星河药业负责人。
屏幕旁边,挂着他的官方宣传海报——
慈善家。
医学革新者。
年度公益人物。
笑容温和。
目光仁慈。
金币的声音冷得像冰:“原来他才是整条链条的源头。”
三人继续前行。
第三处区域,是药物成品测试与市场推广中心。
这里光线柔和,背景墙上播放着广告片。
画面里,一名小女孩在医院病床上虚弱地微笑。
字幕浮现——
“星河·重生——让生命重来。”
旁边的展示柜里,摆放着已经在市面上大卖的救命药物。
那些曾被媒体称为“奇迹”的药。
价格高昂。
供不应求。
而在实验记录中,清楚标注着——
“原始病毒样本来源:V-区感染者。”
“副作用统计:内部保密。”
也就是说。
他们制造疾病。
再出售解药。
一条完整、精密、利润巨大的闭环。
金币低声骂了一句。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每一块数据板上快速扫过,记忆着每一个编号、每一个标识。
他们现在不能鲁莽行动。
他们得先救出浪子并且全身而退,然后才是对付星河药业以及毒之水。
真正能够撕开这座白色牢笼的东西,还没有凑齐条件。
走廊尽头。
一道更厚重的合金门。
门上只有一个标识。
“核心数据库”。
三人停下脚步。
艾什莉看了一眼门禁卡。
“权限不够。”
金币眯起眼:“数据库啊......我想,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安德鲁抬头,看着那块冷白色的门板。
灯光在金属表面折射出细微的阴影。
“那我们就想办法进去。”
第593章 准备得还挺充分
合金门前,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核心数据库”四个字刻在金属板上,没有花哨的设计,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门侧嵌着一个常规刷卡区,下方是数字密码键盘。
没有虹膜,没有指纹,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未来科技。
简单。
直接。
但对当下的他们却也足够麻烦。
艾什莉刷了一下门禁卡。
——滴。
红灯亮起。
“权限不足。”
金币皱眉:“那三个人的级别不够。”
“数据库属于核心权限区。”安德鲁低声道,“普通研究员未必有访问权。”
三人没有立刻放弃。
他们像普通员工一样站在门口讨论数据,实际上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走廊偶尔有人经过,但没人注意他们。
数据库门前显然不是常有人停留的地方——要么能进,要么没资格来。
艾什莉压低声音:“看着密码应该是四位数。”
“也没有办法暴力破解。”金币提醒。
“而且错误太多大概率会触发警报。”
三人绕着门来回走了两圈。
金币甚至装模作样地用笔在写字板上敲了敲门边的金属框架,像是在检查结构。
没有备用的接口。
也没有任何隐藏机关。
就是刷卡+密码的组合。
干干净净。
简简单单。
却把他们挡在外面。
时间拖久了反而可疑。
“撤?”金币问。
安德鲁没回答。
他盯着键盘,目光一点点变得沉静。
维修密码。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细节。
浪子说的那串维护密码。
数据库这种精细的地方,一定是需要维护的。
而数据库如果需要定期维护,那必然存在一套统一的维修通用密码。
而这种地方的人——
未必会改。
反正也还有试错机会,他决定试一次。
安德鲁抬手。
在刷卡区再刷了一次。
红灯亮起,然后数字键盘的位置也跟着亮起。
紧接着,他手指落在数字键盘上。
输入——
那串浪子所发过来的密码.
6364。
随着最后一位按下。
三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
下一秒。
——滴。
这一次,是绿色。
门锁发出轻微的机械解锁声。
金币低声吸了口气:“你还真敢赌。”
安德鲁语气平静:“反正有试错的机会,倒也不必一点风险都不愿承担。”
合金门缓缓滑开。
——
数据库内部,比想象中朴素得多。
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风扇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调持续送风,空气微凉。
没有夸张的科技感。
只有无数电脑屏幕和堆积成山的报表。
更出乎意料的是——
这里只有几个人。
五六名工作人员分散坐着,各自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当门开启时。
其中一人头也没抬:“谁?”
安德鲁随口应了一声:“维护人员,过来进行定期检查!”
“别动主库,今天数据堆爆了。”
“知道。”
就这样。
没有盘问。
没有核查。
甚至连视线都没落在他们脸上。
三人现在穿的可不是工人制服,而是研究员服装。
这都没被看出破绽.......
看来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三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然后自然地走向角落空着的几台终端。
安德鲁坐下,电脑的界面已经是公司的内部系统了,可以直接上手使用。
他输入关键词——“迷雾区”。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文件。
环境分析报告。
实验日志。
救援记录。
艾什莉站在旁边,装作整理资料,实际上是在帮忙观察其他人。
第一份报告——气体成分分析。
“目前迷雾的成分判断为某种惰性气体。”
“无色无味。”
“短期吸入不会造成急性中毒。”
“但长期暴露会导致肌肉乏力、神经反应迟缓、行动能力下降的症状,原因待定。”
金币皱眉:“这种迷雾居然还不能被定性为毒气吗?”
安德鲁往下翻。
“对人体并无直接致死性。”
“目前死亡的人员死亡原因不明,但可以确认与迷雾并没有太大关系。”
三次救援记录被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工人。
失联五天。
生命信号归零。
第二批强化组。
同样五天。
第三批武装小队。
结果一致。
“五天。”艾什莉低声说,“像个定时器。”
安德鲁点开附加分析。
“气体导致行动能力下降。”
“受困者在迷雾区内难以自行撤离。”
“疑似存在其他未确认危险源。”
也就是说——
迷雾不是杀手。
它只是让人动不了。
真正要命的东西,另有他物。
金币脸色沉了下来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担忧:
“浪子现在被困第三天了。”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下翻找结构资料。
一张区域平面图弹出。
主入口。
标注清晰。
“重兵驻守。”
“全天候轮岗。”
“多重身份核查。”
金币嗤了一声:“正面突破等于找死。”
安德鲁继续拉动页面。
在附件备注里。
一行不太显眼的文字。
“辅助维护通道b。”
宽度:约一米。
每次仅容单人通过。
常规安保,两人值守。
注: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误入其中。
艾什莉凑近屏幕:“这里只有两名安保。”
“而且不是重点防区。”安德鲁低声说。
金币眼神亮了:“他们重兵压在大入口,是为了防止里面有什么怪物出来。”
“但他们没人会想到有人会要主动进入那个死亡之地!”
安德鲁盯着那条狭窄通道的示意图。
通道曲折。
通往迷雾区外围。
虽然只能一个人通过——
但那确实是唯一现实的突破口。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
数据库里键盘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角落这三个人。
“大的入口我们进不去。”安德鲁轻声说。
“但这个小通道——”
他目光冷静。
“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艾什莉沉默了几秒。
“我们要怎么才能免疫迷雾对我们的影响呢?”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像远处的风。
金币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盘,递给了安德鲁。
“来都来了,顺便复制点资料再走。”
安德鲁虽然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U盘。
“你还真是准备充分啊......”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前进。
在这间不起眼的数据库里。
在几名忙到连头都懒得抬的工作人员眼皮底下。
三人已经找到了迷雾真正的入口。
第594章 怠惰
数据库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没有机械声,没有提示音。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像从未开启过一般,悄然贴合,切断了他们刚刚停留过的空间。
走廊依旧冷白。
灯光笔直,从天花板延伸至远方,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时间线。
空气里带着实验区特有的干燥气味,干净得近乎冷漠。
金币把U盘放进口袋。
手指在外侧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两下。
确认那微小的硬质触感仍旧存在。
“资料已经到手了。”他低声道,语气冷静,“我们立刻去b区?”
安德鲁点头。
没有多说。
三人朝辅助维护通道b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长、回荡。
越往那边,人越少。
偶尔有研究员从侧道匆匆经过,怀里抱着文件,眼神疲惫而专注,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
所有人都被各自的项目困住。
没有人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东西,正在这栋建筑的更深处缓慢扩散。
艾什莉压低声音。
“迷雾的问题必须解决。”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克制,却透着锋利。
“否则就算找到入口,也只是把人送进去慢慢耗死。”
金币皱眉。
“既然不是毒气,防毒面具意义不大。”
“不是呼吸系统问题。”艾什莉低声说,“更像神经层面的迟缓。”
她回忆着监控画面里那些人最后的状态——
动作变慢。
反应迟钝。
然后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行动的理由。
安德鲁没有参与这段讨论。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墙面。
却并没有真正看进去。
意识缓缓下沉。
熟悉的虚空在脑海深处展开。
——
黑暗如海。
无风,却有波动。
远处,一道轮廓渐渐显现。
阿兹拉立于虚空之中。
身形修长,气质冷峻。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锋利的线条,与周围的空无形成鲜明对比。
“你又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有点麻烦。”安德鲁没有绕弯子,“我们遇到了一片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迷雾。”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沉默。
阿兹拉似乎在权衡是否需要直说。
片刻后,他开口。
“以你的判断力,应该已经有答案。”
安德鲁目光一凝。
“神器?”
“是。”
空气仿佛微微一紧。
安德鲁心脏下意识收缩了一下。
“哪一个?”
阿兹拉的声音清晰地落下。
“七大神器之一——【怠惰】。”
那两个字在虚空中扩散。
不像回音。
更像重量。
沉入意识深处。
安德鲁皱眉。
“规则是什么?”
阿兹拉的语调没有波动。
“影响松懈之人。”
“在其领域之内,意志薄弱或出现放松的人,会被逐渐削弱。”
“最初是疲倦。”
“然后是迟缓。”
“接着,是对行动的抗拒。”
“最后——连求生欲都会变得模糊。”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
“迷雾只是载体?”
“是。”
阿兹拉点头。
“它本身没有特殊成分。”
“只是【怠惰】能够扩散影响的范围。”
“就像水面。”
“水不是力量的来源,波动才是。”
“但是水却承载了波动。”
安德鲁心底一沉。
“影响范围呢?”
“不小。”阿兹拉平静道,“毕竟也是神器。”
“而且【怠惰】的规则极为特殊。”
“它不直接伤害。”
“它只是放大人心中‘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的懈怠。”
安德鲁低声重复。
“停下来……”
“是。”阿兹拉看着他,“任何松懈、任何迟疑、任何‘休息一下’的念头,都会成为它的入口。”
“越想歇一会儿。”
“越动不了。”
“越觉得累。”
“越不想动。”
“直至彻底放弃。”
虚空安静下来。
安德鲁问:“那获取它的难度?”
阿兹拉语气淡淡。
“极高。”
“因为你必须在它的领域内保持绝对清醒。”
“不能有一丝懈怠。”
“否则你连走到它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进入的人五天后死亡——是它造成的?”
阿兹拉停顿了一瞬。
这一次。
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点无奈。
“那群研究者分析了气体成分。”
“监测了毒理反应。”
“排查了神经抑制因子。”
“却忘了最简单的事实。”
“人在完全不进食、不补水的情况下。”
“最多只能支撑五天。”
安德鲁愣住。
“……什么意思?”
阿兹拉看着他。
“他们不是被杀死的。”
“是被自己的意志抛弃。”
“【怠惰】削弱了行动欲。”
“他们不再主动寻找水源。”
“不再寻找食物。”
“甚至不再试图离开。”
“身体没有被摧毁。”
“只是没有人去驱动它。”
那句话落下。
虚空变得沉重。
安德鲁缓缓吐出一口气。
“浪子已经第三天了。”
“他的意志很强。”阿兹拉说,“他还能维持简单行动。”
“但他仍然无法突破停滞。”
“时间对他来说同样残酷。”
虚空缓缓退去。
——
走廊重新出现。
灯光依旧冷白。
艾什莉第一时间察觉到安德鲁的状态变化。
她侧过头。
“你知道了什么?”
金币在前方观察路线,并未注意他们。
安德鲁压低声音。
“我联系了阿兹拉。”
艾什莉目光微凝。
“是神器。”
“哪一个?”
“【怠惰】。”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艾什莉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她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怠惰?那它的能力是.....”
“影响松懈之人。”
“越久越严重。”
“从疲倦到迟缓。”
“最后失去求生欲。”
艾什莉沉默两秒。
“那五天的死亡——”
“不是气体致死。”
“是脱水和饥饿。”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也就是说。”
“真正的危险不是迷雾。”
“而是人性里那一瞬想停下来的念头。”
“对。”
安德鲁的声音平静。
“只能延缓。”
“不能完全免疫。”
艾什莉的目光逐渐锐利。
“那就不能让进入的人有任何放松的机会。”
“持续刺激神经。”
“保持警觉。”
“甚至人为制造压力。”
安德鲁点头。
“否则会被它拖下去。”
前方。
辅助维护通道b的标识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道嵌入墙体的窄口。
狭长。
低矮。
像一条伤口。
两名安保站在不远处,闲散地交谈着。
金币回头。
“就是那儿。”
安德鲁看着那条通道。
如果【怠惰】的规则真实存在。
那里面的战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而是意志。
不是和怪物对抗。
而是和“想停下来”的自己对抗。
一旦松动。
哪怕只是想休息一秒。
都会被拖入深渊。
第999章 忏悔
黄昏的钟声在城市上空缓缓回荡。
低沉、悠远。
一下一下,像某种迟到的审判。
教堂的尖顶被晚霞染成暗金色。
余晖透过彩色玻璃,将圣徒与天使的轮廓拉成碎裂的光影,铺洒在石阶与长椅之间。
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沉降。
安德鲁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座十字架。
没有表情。
几秒后,他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而悠长的摩擦声。
空气扑面而来——蜡烛的温热气味、旧木的干燥气息、香灰与时间混合在一起,像某种沉静到几乎凝固的存在。
教堂内部空旷而肃静。
长椅一排排延伸至祭坛前,笔直、整齐,仿佛等待忏悔的人一一坐下。
高处的十字架在光线下投下深色阴影。
几位信徒低头祈祷,手指交叠在胸前。没有人抬头看他。
安德鲁的脚步很慢。
地砖冰凉。
鞋底落下时发出低而空洞的回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又很快消散。
他走向侧廊尽头的忏悔室。
那是一间狭小的木制隔间,被深色隔板分成两侧,中间垂着一块厚重的帘子。
木格窗上镂空着细小的十字形花纹,只能透出模糊的轮廓。
他停在门口。
片刻。
然后推门进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空间骤然收紧。
空气变得更沉。
两侧各有一张窄凳。
他坐下。
木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隔板另一侧,已经有人。
看不见脸。
只能听到极轻的呼吸。
规律、平稳。
“说吧。”
对方刻意压低声音。
语调温和,平静。
像真正的神父。
安德鲁愣了一下。
女性神父?
这个城市的教区什么时候有女性神职人员了?
他没有追问。
只是靠在木板上,抬头看向上方那条窄窄的透气缝隙。
透过那条缝,只能看到一线暗红色的天光。
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从最沉重的开始。”
对方回答。
没有迟疑。
没有劝慰。
像是在引导。
安德鲁闭上眼。
“小时候。”
“我和我的妹妹误杀了一个同学。”
空气静了一瞬。
仿佛连尘埃都停下。
“她叫妮娜。”
名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平直得近乎冷漠。
“那天我们只是想和她玩玩。”
“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玩捉迷藏。”
他停顿了一下。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擦。
“仓库很大,堆满了旧木箱。”
“空气里全是灰。”
“光线从破洞屋顶落下来。”
“她笑得很开心。”
“我们也笑。”
他低声继续。
“我的妹妹……把她关进了一个箱子。”
“只是想吓吓她。”
“我在外面。”
“替她上了一把锁。”
隔板那边没有出声。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隔板上。
“她被关了一天一夜。”
“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沉默。
长而压抑。
“我们没有报警。”
“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动了。”
“仓库里很冷。”
“她的手指蜷着。”
“像还在敲箱壁。”
他喉结轻轻滚动。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明白。”
“只要足够冷静。”
“事情是可以被掩盖的。”
“痕迹可以被抹掉。”
“人可以消失。”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干燥。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睡过完整的一觉。”
“但我们学会了一个道理。”
“世界不在乎真相。”
“只在乎表象。”
隔板那边仍旧安静。
“后来。”
“为了活下去。”
“我和我的妹妹……吃过人。”
“不是因为喜欢。”
“只是因为饿。”
“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胃像被火烧。”
“意识发白。”
“眼前发黑。”
“道德、羞耻、规则——”
“都被饥饿一点点剥离。”
他抬手。
指节敲了敲木板。
“当身体濒临崩溃的时候。”
“所谓的人性,不过是一层很薄的壳。”
“轻轻一压。”
“就碎了。”
他低声笑。
“人类一边讲道德。”
“一边在极端情况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再后来。”
“为了逃出那栋棺材一样的公寓。”
“我们杀了很多人。”
“有该死的。”
“也有不该死的。”
“有人威胁我们。”
“有人只是挡了路。”
“有人甚至什么都没做。”
“只是出现在错误的时间。”
他闭上眼。
“我没数。”
“数不过来。”
他轻轻敲了敲木板。
“还有一件事。”
声音低了几分。
“我似乎跨过了那条禁忌的线”
空气沉得像水。
隔板那边依旧安静。
安德鲁的语气第一次出现细微波动。
“我爱上了她,无可救药。”
“她是我唯一不会背叛的人。”
“也是唯一理解我的人。”
“我们一起杀人。”
“一起逃命。”
“一起在饥饿里撑过来。”
“我们共享所有秘密。”
“如果这是罪。”
“那我大概罪无可赦。”
他的话音落下。
教堂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然后。
隔板那边。
突然——
一声轻笑。
极轻。
却异常清晰。
不是神父该有的笑。
那笑里带着熟悉的调侃。
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玩味。
安德鲁缓缓侧头。
“你笑什么?”
隔板那边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和。
而是熟悉到骨子里的语调。
“听起来跟了你,我好像挺吃亏的。”
下一秒。
帘子被人拨开。
艾什莉坐在那里。
彩窗的光落在她侧脸。
金红交错。
她微微歪头。
眼底带笑。
“误杀同学、吃人、杀人、乱伦。”
“总结得还挺全面。”
“怎么?”
“良心发现了?”
安德鲁看着她。
沉默一秒。
然后忽然伸手。
隔板中间的小木窗被他推开。
他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她轻轻撞进他怀里。
椅子晃了一下。
木板发出细碎声响。
安德鲁低头看她。
眼里带着笑。
“我知道里面是你。”
艾什莉挑眉。
“什么时候?”
“从第一句‘说吧’开始。”
“作为朝夕相处的人。”
“你的呼吸我都认得出来。”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而且。”
“真正的神父。”
“听到这些,不会笑。”
艾什莉眯起眼。
“那你还说得那么认真?”
安德鲁凑近她耳侧。
声音低而清晰。
“当然认真。”
“因为只有你。”
“配听这些。”
教堂外的钟声再次响起。
余晖渐暗。
长椅上最后一位信徒离开。
空旷的空间只剩他们。
神像高悬。
蜡烛燃烧。
火焰微微摇晃。
所谓的忏悔。
从一开始。
就不是为了被宽恕。
而是为了确认——
他们仍旧站在彼此身边。
没有悔改。
没有逃避。
只有共犯之间的默契。
(作者说有好东西,喜欢的话我应该会在某个小音符软件做长期更新~)
第595章 钢珠
辅助维护通道b外。
灯光冷得没有温度。
白得像手术室。
空气静止,连风都懒得流动。
两名安保守在入口两侧。
其中一个步枪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枪托歪斜,背带勒在脖子上,姿势说不上标准,甚至有点随意。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下巴几乎要脱臼。
“……困死我了。”
他含糊地嘟囔着,把纸杯放在旁边的金属柜上。
他撕开咖啡粉袋。
倒进纸杯里。
手指因为疲惫有些发抖。
另一名安保从拐角那边走过来。
年纪明显更大。
脸上带着常年值夜班的疲态,但动作比年轻人规范。
“又一晚没睡?”
他随口问。
年轻安保回头,看清来人,脸立刻垮了下来。
“哥,你还好意思说?”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情绪。
“昨晚是谁说‘你年轻,多走动走动’?”
“让我多巡几圈?”
老安保哼了一声。
“你新来的,不熟流程,多跑跑是锻炼。”
“我那是教你,年轻人不要太浮躁。”
年轻安保翻了个白眼。
“教我?”
“你在监控死角那边睡得可真踏实。”
老安保立刻瞪他。
“闭嘴。”
“乱说什么。”
“万一有人查岗呢?”
年轻安保苦着脸。
“我就是怕查岗啊,所以我才让你多走走的。”
“你让我多走动,我一整晚都没敢坐。”
“腿现在都是麻的。”
他拧开保温壶。
热水倒进纸杯。
蒸汽升起。
苦味弥散在了空气里,和他的怨气混合在了一起。
“因为你,我站在外面一整夜!”
“真有人来查,我坐在里面,你睡觉被抓怎么办?”
老安保轻咳。
“少夸张。”
“通道b这种地方,几年都没人来。”
“谁吃饱了撑的过来?”
年轻安保低声嘀咕:“那你还让我多巡逻几圈?”
老安保拍了拍他的肩。
“规矩就是规矩。”
“即便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有属于它自己的规矩。”
年轻人端起咖啡。
轻轻吹了吹。
“我现在脑子都是空的。”
“要不是咖啡吊着,我能站着睡着。”
老安保嗤笑一声。
“你还是太嫩了点。”
“我当年三夜三岗都没睡——”
“行行行。”年轻人敷衍挥手,“您当年能站一周不睡。”
两人低声说笑。
通道b。
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段无聊的上班岗位而已。
他们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有三个人。
正在看着他们。
——
安德鲁站在最前。
金币站在侧后方。
低声问:“怎么处理这两个?就这一条通道拐过去就是目标地点了。”
他下意识看向安德鲁的腰侧。
没有带枪。
他甚至没有携带特殊扳手。
金币皱了皱眉。
“我们没有消音武器,可能会引起注意。”
即便是特殊扳手,开枪一瞬间的噪音也大到不可忽视。
安德鲁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金属。
冰凉。
坚硬。
他将几颗钢珠握在掌心。
那是他让金币准备的。
艾什莉看见那动作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
话没说完。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上一次——
对付“毒师”之后。
安德鲁似乎经常对这着其他物品测试自己的能力。
据他所说,如果当初可以精准定住毒师,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事了。
因此,他对自己的能力进行了开发。
不仅仅可以作用在自己身上。
还包含了——
外物。
金币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打算……”
安德鲁轻声道:
“看好了。”
艾什莉站在另一侧。
她同样没有见过这种用法。
她见过他使用加速。
见过他使用暂停。
但——
没有见过他让“死物”变成武器。
她没有出声。
只是盯着他指尖那枚钢珠。
——
走廊那边。
老安保伸了个懒腰。
“我先回门口了,你快点过来下棋吧。”
他说着,转身离去。
年轻安保端着咖啡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
距离仅有几步路。
步伐松散。
毫无戒备。
就在这时,安德鲁抬起手。
指尖微屈。
能力展开。
手心中有一股能力缓缓凝聚到了钢珠之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下一刻,安德鲁将那颗钢珠直接弹射出去。
钢珠在【加速】的权能影响下瞬间消失。
下一瞬——
“噗。”
极轻的一声闷响。
后方的年轻安保身体微微一震。
动作停住。
咖啡还在手里。
他的眼神没有变化。
因为神经信号还未来得及传递。
一发钢珠直接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伤口特别小。
由于动能集中告诉集中,因此并没有夸张的血花。
只是一个干净到冷酷的孔洞。
一秒。
两秒。
无力的手终于是抓不住纸杯,从掌心滑落。
“啪。”
落地。
咖啡泼在了地上。
前面的老安保听见声音。
皱眉。
“你怎么——”
他转头。
刚刚转到一半。
第二颗钢珠已至。
同样的加速。
同样的轨迹。
“噗。”
眉心。
贯穿。
大脑在瞬间被破坏。
疑惑还停在脸上。
在一秒的停顿之后,轰然倒地。
发出沉闷的声音。
走廊重新变得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金币僵在原地。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但这种——
两秒解决。
而且是用钢珠。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
他低声。
几乎是本能地看向安德鲁的手。
那几颗钢珠在掌心安静躺着。
普通。
廉价。
她买这包钢珠的钱,甚至还不够买几发子弹的。
艾什莉同样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两具尸体上。
然后再落回安德鲁身上。
“哇......这是你的新发现吗?”
安德鲁收回手。
语气平静。
“一次意外的发现,被加速的物品仍会保持动能。”
“越小的东西在加速后动能越强,所以有了今天的这幕,还挺震撼的。”
金币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枪声。”
“没有火光。”
“甚至没有硝烟残留。”
安德鲁点头。
“动能来自我。”
“不是火药。”
艾什莉轻声问:
“极限距离?”
“二十米内,精度最高。”
“超过这个距离,一来是我的能力应该不够维持,二来我也没那个把握命中......或许可以带个弹弓?”
金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早说你有这手。”
“我还担心动静太大。”
安德鲁看向通道入口。
“现在。”
“没动静了。”
金币走上前,检查尸体。
艾什莉对着安德鲁低声道:
“我第一次见你用这招欸。”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
“也是第一次实战。”
艾什莉沉默。
以前觉得,自己的造物能力似乎比安德鲁的更好用。
现在看来——
这家伙的能力上限。
远比他想象的高。
.......
有点不爽,怎么办?
“回去之后,你要教我如何开发能力!”
艾什莉气鼓鼓的对着安德鲁说。
安德鲁:“?”
第596章 绳索
辅助维护通道b外。
保安亭的灯还亮着。
灯管发出轻微电流声,滋滋作响,在空旷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玻璃内侧贴着泛黄的排班表,边角卷起,胶带早已老化。
桌面凌乱。
记录本翻开着。
笔滚在一旁。
杯子翻在地上。
咖啡干涸成深色痕迹,边缘已经结出不规则的暗褐色轮廓。
空气里有淡淡焦苦味。
像值夜班留下的疲惫。
而那两位守门人——
哦。
还躺在拐角的地板上呢。
身体歪斜,表情停留在转头的那一刻。
他们再也不需要咖啡了。
通道入口没有闸机。
没有电子锁。
甚至没有警示标识。
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后门。
仿佛从设计之初,它就不被当成“重要区域”。
真正让人止步的——
是那片白雾。
雾气并非静止。
它在翻涌。
没有风,却在缓慢起伏。
像呼吸。
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而悠长的吐息。
白得发冷。
那种白,不透明。
灯光照进去,却像被吞掉一样,没有折射,没有阴影。
光线进入其中,便彻底失去存在感。
仿佛雾的内部是另一种规则。
金币站在门口。
皱着眉。
“这看起来不像自然雾气。”
她缓缓抬手,仿佛想用能力去感知。
却又迟疑。
“但也跟我见过的任何人工雾态造物不太一样……”
作为顶级药物公司老总,她自然也是见多识广。
见过水汽结构改变。
见过粉尘悬浮。
但眼前这片白雾——
既没有颗粒感,也没有流动轨迹。
像纯粹的“存在”。
艾什莉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雾。
盯久了之后。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在发呆。
不是被吸引。
不是被震慑。
而是——
困。
一种莫名其妙的疲惫感从心底往上浮。
像有人在脑后轻轻按住。
让人想闭眼。
想坐下。
想什么都不做。
她下意识握紧拳头。
指甲刺入掌心。
疼痛让意识稍微清晰。
她侧头看向安德鲁。
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
但默契在那一瞬间形成。
不能再瞒。
金币察觉到了异样。
“你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目光锐利。
安德鲁沉默几秒。
然后点头。
“是有一点。”
他顿了顿。
“还记得之前博物馆那件事吗?”
金币点头。
“其实和我们产生共鸣的文物.......”
“是一本书。”
“书名叫——《终焉之时》。”
空气像是更冷了一分。
金币挑眉。
“继续。”
安德鲁语气平稳。
“那本书里记载的是神器的效果。”
“神器不是象征物。”
“它们是权能的源头。”
“每一件神器,对应七宗罪之一。”
“而这里。”
他看向翻涌的白色。
“是【怠惰】。”
白雾在那一刻仿佛更缓慢了一点。
金币没有插话。
她在消化。
安德鲁继续:
“怠惰不是单纯的困。”
“它会削弱行动意志。”
“延迟思考。”
“拉长反应时间。”
“让人逐渐失去‘主动’。”
“你不会觉得被攻击。”
“但你会越来越不想做任何事。”
艾什莉低声补充:
“不是物理压制。”
“而是让你觉得——”
“停下来也没关系。”
金币沉思。
“那进入之后会怎么样?”
安德鲁摇头。
“不知道。”
“书上没有具体案例。”
“只说最终会沉沦其中。”
“沉沦”这个词,在此刻格外贴切。
金币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安德鲁没有否认。
——
三人站在雾前。
时间像被拉长。
空气渐渐粘稠。
思考开始变慢。
艾什莉率先打破沉默。
“携带氧气瓶?”
她说出口后自己都觉得荒谬。
安德鲁淡淡回应:
“之前搜救队带了防毒面具。”
“依然中招。”
“而且我们上哪去找氧气瓶?”
她白了他一眼。
“闭眼前进?”
金币提出。
“怠惰影响的又不是视觉。”
安德鲁否决。
“那用声音定位?”
“真棒。”
安德鲁面无表情。
“请问你有声波设备吗?”
金币:“……”
讨论持续。
方案一个个提出。
一个个被否决。
绳索探路?那也得有人牵引绳索。
每一个方法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
——它不是攻击。
它是状态。
你无法打败状态。
只能对抗自己。
越讨论。
脑子越慢。
甚至连争辩都变得无力。
最终。
沉默降临。
安德鲁抬头。
盯着那片白。
“没有办法。”
金币低声:
“那怎么办?”
安德鲁沉默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算了.......我亲自进去。”
“太冒险了,否决!”
艾什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拒绝。
语气少见地强硬。
她不想他再出问题。
一次都不行。
金币却没有立刻反对。
她很清楚。
如果必须有人进入其中。
只能是安德鲁。
他的能力适应性最高。
“我有加速。”
“还有暂停。”
“在意识完全迟滞前,我能强行提速撤离。”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陈述实验流程。
艾什莉盯着他。
“如果能力失效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保证。
安德鲁思考了几秒。
“那我们加一道保险。”
他看向她。
“帮我造一条绳子,越长越好。”
艾什莉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
抬手。
能力展开。
空气震动。
无形的物质开始凝聚。
纤维生成。
缠绕。
交织。
层层加固。
一根粗实而又极长的绳索出现在她掌中。
表面纹理细密。
强度远超普通工业绳。
金币接过另一端。
用力拉了拉。
“够结实。”
安德鲁转身。
艾什莉替他将绳索绕过腰部。
打结。
再加固。
她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
她没意识到。
是雾在影响。
还是她在害怕。
“听好。”
安德鲁开口。
“我进去。”
“如果找到浪子,我把绳子系在他身上。”
“你负责拉我们出来。”
“如果出现意外——”
他轻轻拽了一下绳索。
“我会连续拉三下。”
“到那时候。”
“不要犹豫。”
“立刻把我拖出来。”
金币点头。
艾什莉握紧绳索。
“别逞强。”
她低声说。
安德鲁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逞过强?”
艾什莉:“……”
金币:“……”
他转身。
一步。
踏入白雾。
白色瞬间将他吞没。
身影消失。
绳索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艾什莉死死盯着那根绳。
金币站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597章 药剂
通道A区域远比通道b明亮。
冷白色顶灯全部开启。
灯光没有一丝死角。
连金属地面上的划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临时指挥桌摆在通道入口三十米外。
线路重新铺设,备用电源已经接入。
数根粗壮电缆沿着墙面固定延伸,通往监控主机与信号增强器。
便携式服务器正在低频运转。
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
这里可不像通道b那边寒酸。
没有松垮的保安亭。
没有翻倒的咖啡杯。
这里更像一个现代化要塞镇压着的洞口。
像是在封锁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空气里混杂着金属、润滑油与消毒水的味道。
刺鼻。
冰冷。
数名士兵正在最后检查装备。
子弹压入弹匣的声音清脆利落。
咔哒。
咔哒。
战术背心被拉紧。
魔术贴撕扯的声音清晰刺耳。
防毒面具固定到位。
滤芯拧紧。
通讯设备逐一调试。
“通讯频道清晰。”
“热成像已启动。”
“生命体征监测正常。”
“战术记录仪开启。”
每一句汇报都干脆利落。
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紧张。
他们不是公司直属武装。
而是从黑市高价请来的雇佣兵。
身上带着不同组织的标记。
有人沉默寡言。
有人面无表情。
但没有人轻视这次任务。
前三批人全灭的消息,早就已经在地下世界传开了。
能活着出来的人.....
没有。
负责人站在一旁。
他的西装外套没有穿。
袖口卷起。
领口微松。
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他看着那片白雾。
目光里不是担忧。
是焦躁。
公司王牌——浪子。
已经第三天了。
五天。
这是前几批人死亡的时间节点。
第一批,工人。
第五天失去生命体征。
第二批,技术人员。
第五天。
第三批,全副武装的救援队。
第五天。
规律已经明显到令人不安。
像倒计时。
像某种诅咒。
如果浪子也死在这里。
他这个负责人。
一定会被替换。
而身居高位的他,比谁都清楚“被替换”意味着什么。
公司不会给他回家养老的机会。
失败者不会被善待。
因此他承担不起。
也不愿承担。
他已经向上级汇报过一次。
得到的回应是——
“自己想办法救出来,不然就老老实实等待数据分析。”
冷冰冰的一句话。
没有支援。
没有追加资源。
只有一句推诿。
等待?
再等两天就是第五天。
他不能等。
也不敢等。
所以他绕过流程。
调动自己权限内能调动的一切资源。
组织第四次行动。
雇佣兵费用直接走灰账。
风险由他个人承担。
目标只有一个。
救人。
或者说——
挽救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集合。”
负责人开口。
小队成员迅速列队。
执行此次任务的共有八人。
两名火力压制。
两名侦察。
两名后勤支援。
两名医疗保障。
他们全副武装。
配备重火力与防护装备。
战术动作流畅。
没有多余言语。
“这次任务仅为救援。”
“不要进行无关探索。”
“发现目标后立即撤离。”
“无线电保持实时汇报。”
“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报告。”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硬。
像是在压制自己内心的不安。
就在此时——
一阵沉重的拖动声从后方传来。
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而刺耳。
所有人回头。
一名研究人员推着一个黑色合金箱走来。
箱体厚重。
边缘有抗震结构。
表面贴着高危标识。
红色三角。
警告图案。
研究人员神情平静。
白大褂干净整洁。
与士兵们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负责人皱眉。
“这是什么?”
研究人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箱子放在桌上。
输入密码。
滴——
锁扣弹开。
盖子缓缓掀起。
整齐排列的注射器出现在众人眼前。
密密麻麻。
像一排排冷静而等待的眼睛。
淡黄色液体在透明针筒中微微晃动。
光线下反射出冷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问:
“这是什么?新武器?”
研究人员推了推眼镜。
语气平稳。
“针对疲惫反馈研发的神经激活剂。”
“疲惫反馈?”
负责人盯着他。
“浪子先生在失联前最后一段语音中提到明显的精神迟滞与疲惫感。”
“判断迷雾内部存在持续性影响中枢神经的场域。”
“因此研发此款短效药物。”
士兵们沉默下来。
研究人员继续:
“注射后,可在三十分钟内显着提高精神活性与反应速度。”
“强制清醒。”
“短时间对抗迟滞。”
“副作用?”
负责人问。
研究人员停顿了一秒。
语气依旧平稳。
“疲惫不会消失。”
“只会延后。”
空气微微一沉。
“延后?”
“是的。”
“你现在应承受的疲劳会被压制。”
“药效结束后。”
“它会一次性反弹。”
“并叠加上去。”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叠加到什么程度?”
研究人员思考了一瞬。
“视使用次数而定。”
“多次注射,可能会导致长时间昏睡。”
“或神经系统永久损伤。”
“极端情况——植物人。”
他说这句话时。
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陈述统计结果。
负责人沉默了几秒。
他在计算。
风险与时间。
“如果只用一支?”
“在四支以内的量,不会有生命危险。”
“四支以后,看个人体质。”
负责人看向小队。
“每人领取三支。”
“不到极限不要使用第三支。”
“明白?”
“明白!”
回答整齐。
没有迟疑。
他们是雇佣兵。
拿钱做事。
士兵依次上前领取。
针筒被插入战术背心侧袋。
动作熟练。
冷静。
没有人抱怨。
只是眼神更沉了一些。
研究人员合上箱子。
最后提醒:
“不要误判身体状态。”
“你们会感觉清醒。”
“但消耗并未减少。”
无人回应。
因为命令已经下达。
负责人走到通道入口。
白雾翻滚。
这里的雾比通道b更浓。
更深。
像厚重的帷幕。
灯光照进去后彻底消失。
没有回光。
没有折射。
仿佛通向另一个空间。
他喉咙发干。
却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目标——救回浪子。”
“行动。”
第一名士兵踏出。
脚步落地的声音在金属地面上清晰可闻。
下一秒。
身影被白色吞没。
消失。
第二名。
第三名。
队形整齐。
无线电频道响起。
“通道A小队进入。”
“能见度两米。”
“心率正常。”
“精神状态良好。”
声音尚且清晰。
负责人死死盯着屏幕。
热成像画面逐渐泛白。
信号开始出现轻微干扰。
三十秒后。
一道声音传来。
“出现轻微迟滞。”
“建议使用第一支。”
负责人拳头微微收紧。
“批准。”
短暂安静。
注射器按压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出。
几秒后——
“精神恢复。”
“反应正常。”
“继续前进。”
负责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效。
至少目前有效。
白雾依旧翻涌。
八道身影。
彻底没入其中。
通道入口重新归于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负责人站在原地。
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白。
他没有注意到。
监控画面里。
雾气翻涌的频率。
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点。
而此刻。
另一条通道里。
另一根绳索。
也正在一点一点地。
被拖入迷雾深处。
第598章 洞穴之中
绳索收紧的一瞬间,安德鲁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面有人在握着另一端。
那种感觉像是一种默契。
不是依赖。
只是确认。
他迈进通道b。
白雾并没有想象中的厚重翻滚,它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层没有重量的幕布。
第一步踏进去时,安德鲁甚至有些失望。
没有刺痛。
没有压迫。
没有幻觉。
只是视线迅速缩短到两米左右。
两米之外,一片白。
脚步声变得沉闷。
空气湿润,但不冷。
反而带着一点奇怪的温度。
像长时间关着暖气的室内。
他缓慢地吸气。
呼气。
节奏稳定。
不能快。
快会乱。
也不能慢。
慢会困。
走出大约十几步后,他才真正察觉到异样。
不是环境。
是身体。
肩膀开始变沉。
不是疲劳堆积的那种酸痛。
而是一种——想放松的感觉。
想把肩膀垂下来。
想把背弯一点。
想让思维停一停。
他清楚地知道。
这不是体力问题。
这就是【怠惰】。
“看来你已经你察觉到了。”
阿兹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依旧温和。
不急不躁。
像一位坐在庭院里晒太阳的老人。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不要和它对抗得太激烈。”
阿兹拉缓缓说道,“过度的紧绷会让你更快疲惫。”
“那你要我躺下吗?”安德鲁低声回应。
“我希望你保持清醒。”阿兹拉笑了一下,“清醒,并不等于过分的用力。”
安德鲁呼吸微顿。
他理解这句话。
怠惰不是攻击。
它不是压迫你。
它只是给你一个理由。
让你自己放弃主动。
“你现在感觉如何?”阿兹拉问。
“像熬夜了三天三夜那样疲惫。”安德鲁答。
“很好。”阿兹拉说,“那就当作熬夜。熬夜的时候,人不会立刻昏迷。人只是——会想偷懒。”
安德鲁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对话方式,很奇怪。
不急。
不催。
没有命令。
只有陪着。
像在慢慢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继续向前。
洞穴开始出现岔路。
左侧是一条较窄的裂隙。
右侧是更宽阔的通道。
他停了一秒。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选。
而是因为——他懒得判断。
那种感觉来得非常自然。
“选宽的。”脑海里有个念头。
“宽的省事。”
他几乎已经迈步。
“问问自己。”阿兹拉温和地说。
“问什么?”
“你刚才停下,是因为思考,还是因为疲倦?”
安德鲁沉默了一瞬。
然后后退半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只是图省事。
他抬头看向左侧裂隙。
那条路更窄。
更不好走。
但——
空气流动似乎更明显。
“很好。”阿兹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不要选择轻松的。选择正确的。”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弯身,进入那条窄道。
岩壁贴得很近。
肩膀擦过石面。
绳索在身后轻轻拖动。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阿兹拉不说话,他大概已经走错。
不是因为判断失误。
而是因为懒得判断。
“你会一直说话吗?”他问。
“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阿兹拉回答。
声音很平静。
没有高高在上的意味。
也没有神秘感。
更像一位安静陪伴的长者。
“你不会受影响吗?”安德鲁问。
“我不在这里。”阿兹拉说,“毕竟我可没有肉体,不受怠惰的影响。”
“而且,现在是在你的意识空间里。”
这句话让安德鲁微微一怔。
“所以,是我在对抗自己?”
“某种程度上。”阿兹拉温和地回答,“怠惰并不是敌人。它只是放大的本能。”
安德鲁沉默下来。
他继续走。
步伐比刚才更稳。
思维却开始再次变缓。
不是剧烈。
是缓慢。
像有人把时间拨慢了十分之一。
“说点什么。”他忽然低声说。
“你想听什么?”阿兹拉问。
“随便。”
“那我讲个简单的事实。”阿兹拉说道,“你现在并不疲惫。你只是被告知自己应该疲惫。”
安德鲁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
刺破了那层昏沉。
是的。
他身体并没有真正消耗。
只是那种“想停”的感觉在扩散。
“再说一句。”他说。
“人类很奇怪。”阿兹拉轻声道,“当没有敌人时,便会自己给自己找借口停下。”
安德鲁忍不住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笑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继续前进。
洞穴逐渐开阔。
空间变得高一些。
雾仍然厚。
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两米视距。
绳索依然稳定。
忽然。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疲惫。
而是因为声音。
很轻。
极轻。
像金属轻触。
又像布料摩擦。
他屏住呼吸。
耳朵微微侧过去。
“你听见了。”阿兹拉说。
“嗯。”
“不是幻觉。”
“我知道。”
那不是脑内的声音。
有节奏。
有间隔。
像多人行动。
安德鲁站在原地。
心跳逐渐清晰。
他原本以为通道b无人维护。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进来。
可现在——
那声音来自另一侧。
方向偏右。
不是他来的入口。
“通道A进人了?”安德鲁思索着。
“是的。”阿兹拉说,“有人从另一边进来了。”
声音越来越清楚。
无线电的微弱电流声。
压低的口令。
沉稳的步伐。
不是一个人。
是一支小队。
他们在推进。
而且速度不慢。
安德鲁没有动。
他在判断距离。
大概三十米左右。
雾让空间感模糊。
但声音不会骗人。
他们就在不远处。
而且——
正在朝更深处移动。
他下意识看向前方。
浪子可能就在更里面。
这意味着。
两拨人。
正朝同一个方向靠近。
雾在他们之间。
安德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双方在这里相遇。
不会有预警。
不会有缓冲。
只有突然的面对面。
他缓慢地调整呼吸。
“你要跟上吗?”阿兹拉问。
语气依旧温和。
没有催促。
没有指令。
“要。”安德鲁回答。
“那就走。”阿兹拉说,“记住——保持清醒,不必焦急。”
安德鲁轻轻点头。
然后重新迈步。
不快。
不慢。
像一个普通人。
在普通的洞穴里行走。
只是身边全是白雾。
脑海里有神明在陪他说话。
而前方。
有另一支队伍。
也在雾中前行。
两条路线。
正在无声地靠近。
而他们。
谁都还没有看见对方。
第599章 透过生命的猩红
安德鲁没有再向前逼近。
他只是吊在那支队伍后面。
保持距离。
三十米左右。
不多不少。
足够听见他们的声音。
又不至于被误判成同伴。
那支小队的节奏很稳。
不像第一次进来的人。
显然是带着准备的。
“前方发现倒地目标。”
有人压低声音说。
“确认身份。”
短暂停顿。
“编号三组成员。”
“无生命体征。”
安德鲁的脚步微微放缓。
他们已经遇到之前的队员。
说明他们确实是按照之前已经走过的路线前进的。
“记录位置。”
“继续前进。”
安德鲁在后方听着。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局势。
如果这些人一路推进,迟早会接近神器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目标是救浪子。
但只要进入核心区域,就不可能不接触到怠惰的源头。
到时候事情会彻底失控。
阿兹拉要神器,从他们手里抢得手的概率无限趋近于0。
“你在想什么?”阿兹拉温和地问。
“如果他们先找到神器,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阿兹拉平静地回答,“这取决于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神器的存在。”
安德鲁没有再说话。
前方再次传来声音。
“又一具尸体。”
“确认。”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即便纪律严明,连续发现尸体也不可能毫无波动。
其中一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保持注射频率。”
队长的声音压下波动。
“不要消耗太快,最好能预留给浪子先生一支。”
注射器的细微声响再次传来。
他们确实在对抗疲惫。
但药物只是延迟。
不是解决。
安德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如果继续跟着,对方有药剂可以延缓中招时间,自己可不行。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神器。
不是和公司的人在雾里对峙。
就在他准备侧移改变位置时——
腰间的绳索,轻轻一震。
一下。
停顿。
第二下。
安德鲁立刻停住。
两下。
不是紧急。
是呼叫。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绳索没有异常抖动。
只是明确的信号。
艾什莉在叫他。
外面一定有情况。
他没有犹豫。
转身。
顺着绳索方向快速撤退。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放慢节奏。
只是稳步向回。
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
小队仍在推进。
他们没有察觉到,离自己不远处有个人影消失不见了。
几分钟后。
前方出现了一丝轮廓。
不是白。
是灰。
出口。
当他踏出迷雾的一瞬间。
空气骤然清晰。
视线恢复。
灯光刺进眼睛。
他下意识眯了一下。
肩膀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酸痛。
像负重突然卸下。
又像长时间紧绷后松开的后遗症。
他抬手按了一下肩膀。
肌肉僵硬。
“你脸色不太好。”金币站在旁边。
艾什莉已经松开绳索。
“你们拉我干嘛?”安德鲁开口,声音略哑。
“另一边有动静。”艾什莉说,“刚才的那两个保安对讲机响了,说是派遣了新的人进入。”
“我知道。”安德鲁点头,“我在里面听见了。”
金币皱眉:“公司的人?”
“嗯,一支小队。”安德鲁靠在墙边,“已经发现前几波的尸体。”
金币脸色微沉。
“他们是冲着浪子去的.......救人?”
“也会冲到神器那里。”安德鲁补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一秒。
神器这个词,在金币面前仍旧是“书中传说”。
他不知道阿兹拉。
不知道真正的背景。
但他知道——核心区域有问题。
安德鲁肩膀的酸痛越来越明显。
金币没有废话。
从随身包里掏出自己的布球。
淡淡的红光在掌心散开。
他把布球按在安德鲁肩上。
一股温和的力量渗入肌肉。
酸痛迅速缓解。
像被人揉开。
不到半分钟,紧绷感消散了大半。
“好点没?”金币问。
“嗯。”安德鲁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再进去一次。”
“还要进?”艾什莉看着他。
“对。”安德鲁看向洞口,“不能让他们先碰到神器。”
金币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寻找源头。”安德鲁回答得很平静,“我和艾什莉的能力都可以感应到神器。”
就在这时。
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刚才翻阅了一下终焉之书。”
阿兹拉的语气依旧温和。
像在讲一段旧事。
安德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微微侧头。
“书里提到怠惰的迷雾有解决方法。”阿兹拉继续道,“原文是——‘透过生命的猩红可以看得更远。’”
安德鲁微微一怔。
猩红。
生命。
他皱眉。
“什么意思?”他在脑海里问。
“书并未详细解释。”阿兹拉回答,“我尚不确定实现方式。”
安德鲁抬头看向艾什莉。
她正盯着他。
显然注意到他短暂的走神。
“阿兹拉说什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金币在一旁,听不见两人的对话。
安德鲁往侧边走了两步。
拉开一点距离。
“他说书里提到解决怠惰的方法。”安德鲁低声,“原话是‘透过生命的猩红可以看得更远。’”
艾什莉眉头轻轻皱起。
“猩红……血?”
“第一反应也是这个。”安德鲁说。
“透过生命的猩红……”艾什莉重复了一遍,“不是泼血吧?”
“太直白了。”安德鲁摇头,“而且也没那么多血可以使用。”
脑海里,阿兹拉温和补充:“猩红象征的不一定是液体。也可能是生命力本身。”
安德鲁把这句话转述给艾什莉。
她沉默了几秒。
“我感觉大概率是和血液有关系.......但要怎么做?把血涂到眼睛上?但那会让自己也啥都看不到吧?”
“应该是这样子........或者要有一个让视线不受影响的办法。”安德鲁说。
金币走了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
安德鲁简单概括了一下线索。
金币听完,沉思片刻。
“如果真是血,那倒简单。”他说,“但问题是,怎么‘透过’?”
艾什莉忽然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眼镜?”
第600章 眼镜
“……眼镜?”
艾什莉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并不确定。
像是她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
不是灵光一现。
更像是在黑暗里摸索时,指尖无意碰到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
安德鲁看着她,没有催促。
她低头回忆着那句话。
“透过。”她又说了一遍,“书里写的是——透过生命的猩红。”
她抬起眼。
“不是沾上。不是浸进去。是透过。”
金币皱起眉。
“你是说……给视线加一层血液?”
艾什莉缓慢地点头。
“如果迷雾只对‘看’起作用——那就改变‘看’的方式。”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替自己确认逻辑。
“我想......只要改变‘看’的方式就可以了吧?”
空气沉下来。
洞口前的雾仍然静静翻滚着。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血液遮挡视野。
行动能力下降。
突发情况反应会慢半拍。
但——如果有效。
那就意味着单方面的信息差。
脑海里,阿兹拉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尝试本身不会带来损失,放弃才会。”
语气慈祥。
不带引导。
像一位长者,只陈述最简单的道理。
安德鲁没有回应祂。
只是开口。
“你能做得出来镜片吗?”
艾什莉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
空气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动。
那是她权能的痕迹。
不是爆发式的创造。
只是——塑形。
两块薄薄的透明片,在半空中缓慢凝聚。
像是从空气里被一点点挤压出来。
边缘并不规则。
表面甚至带着肉眼可见的细微波纹。
然后,一根细长的金属条延伸出来,将两片镜片连接。
弯折。
调整角度。
再延伸出两段简陋的支架。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没有光效。
没有异象。
只是机械般的精确。
最后,一副极其粗糙的护目镜悬在空中。
没有鼻托。
没有固定带。
结构简单到近乎原始。
“先试试这个。”她说。
金币看向那两名倒在地上的保安。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避这个步骤。
安德鲁走了过去。
动作很稳。
从腰间抽出螺丝刀小刀。
刀锋没有颤抖。
他蹲下。
贴着防护衣的接缝刺入。
布料撕裂的声音并不大。
更像布帛被缓慢拉开。
血液从破口处渗出。
不是喷溅。
没有夸张的画面。
只是缓慢流淌。
暗红色。
略带黏稠。
还没有完全凝固。
金币移开视线。
艾什莉没有。
她只是看着。
像是在观察实验。
安德鲁用刀刃接住一部分血液。
动作精准。
然后抬起镜片。
将血液均匀涂抹在透明表面。
红色缓慢扩散。
像薄雾在玻璃上铺开。
第一层太厚。
几乎看不见后面。
“这也太厚了,比我常吃的那个蛋糕硬壳还厚。”艾什莉平静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把蛋糕硬壳和血液放在一起说出来的.......”
金币已经无力吐槽了。
安德鲁点头。
他用保安的衣袖轻轻擦拭中央区域。
留下边缘更深的红。
中间稍微透亮。
血色依旧存在。
但不再完全遮挡。
他站起身。
将镜片架在脸上。
世界瞬间变色。
一切都被染成深红。
岩壁像被血浸透。
地面呈现暗沉的褐色。
光线被压低。
像傍晚。
他看向洞穴入口。
雾仍在翻滚。
白色与红色叠加。
形成一种混浊的视觉噪点。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
一步。
鞋底踩在湿石上。
声音清晰。
两步。
三步。
雾吞没了他。
他停住。
身体僵在原地。
金币立刻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
安德鲁没有说话。
因为他正在确认。
迷雾——
不见了。
不是淡化。
不是变薄。
不是被染红。
而是——消失。
他眼前的空间干净得过分。
岩壁的纹理清晰。
石缝里的水渍清晰。
地面上细小的碎石清晰。
空气中没有白。
没有遮挡。
没有那种仿佛被包裹的窒息感。
只有真实的空间。
他缓慢抬头。
更深处的结构轮廓清晰呈现。
弯曲的通道。
向下延伸的坡度。
左侧的支洞。
甚至——
他看见了那支通道A的小队。
三十多米外。
八个人。
排列松散。
动作迟缓。
像在摸索。
其中两个人还在对着空气比划。
显然,他们仍然被雾困住。
安德鲁摘下镜片。
白色迷雾瞬间扑回。
世界再次模糊。
再戴上。
清晰。
摘下。
模糊。
戴上。
清晰。
没有偶然。
金币的声音带着压低的急促:“有效?”
安德鲁语气平稳:“完全有效。”
艾什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真的……看不到雾?”
“看不到。”
他看向更深处。
在那支小队更前方。
有一片极不自然的区域。
不是颜色。
不是形状。
而是一种结构上的违和。
像空间被轻微拉扯。
岩壁线条出现细微弯折。
在红色滤镜下,那片区域呈现出一种略微暗沉的阴影。
“源头在那边。”他低声说。
脑海里,阿兹拉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很好。”
没有惊讶。
没有赞许。
只是确认。
像早已预料。
“生命的猩红。”祂缓慢说道,“是让你不再被幻象遮蔽。”
语气慈祥。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愉悦。
安德鲁没有回答。
金币看着他。
“你现在进去,他们会看见你。”
安德鲁抬头。
“雾气会遮蔽我的身形的。”他说,“他们现在都是关着灯在走。”
金币明白了。
信息差。
“你要直接绕过他们?”
“对。”
语气干脆。
没有英雄感。
只是选择最合理路径。
艾什莉看着那副粗糙的护目镜。
“我再做一个,我和你一起进去。”
安德鲁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一个就够了。”
他不需要两个人暴露。
只需要一个清醒的观察者。
“你一个人?”金币问。
“你们在外面接应。”
他说得平静。
但眼神已经变了。
没有再说话。
转身。
再次踏入洞穴。
雾包围他。
但对他而言——
什么都没有。
只有真实的岩壁。
真实的地面。
真实的路径。
那支小队还在前方推进。
动作谨慎。
枪口指向空气。
完全不知道。
身后多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安德鲁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当所有人都是蒙上眼睛的瞎子的时候。
而他却解下了束缚眼睛的布条。
这将会有极大的优势。
透过生命的猩红。
世界终于不再扭曲。
而他。
终于站在真实之中。
第601章 断裂
安德鲁没有再看那支小队。
他很清楚——他们的目标是救援浪子。
那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方向。
既然如此,他们会沿着最可能找到人的路径推进,搜索、呼喊、布置标记。
他们会彼此靠拢,形成安全区。
而神器不在那条路上。
至少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既然方向不同,他就没有必要再去接触那支小队。
信息差是优势,接触意味着变量。
变量意味着不可控。
他在一处岩壁凹陷后贴身停住,等那支小队的脚步声在迷雾中渐远,然后轻轻绕开。
动作很慢。
几乎贴着石壁滑行。
转向更深处。
红色视野之下,洞穴的结构异常清晰。
没有迷雾的干扰,空间仿佛被剥开了一层遮蔽。
岔路远比他预想的要多。
有向下延伸的缓坡,表面湿滑;
有狭窄到必须侧身才能通过的裂缝;
有自然塌陷形成的空腔,顶部悬着尖锐的钟乳石。
每一条路都在向未知延展。
没有白雾遮挡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洞穴有多大。
它不像一条隧道。
更像一具被掏空的巨型骨骼。
通道纵横,空间层叠。
上下错落,彼此贯通。
红色滤镜让岩壁呈现出暗沉的血色,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腔。
安德鲁开始默默计时。
他没有看表。
只是凭呼吸估算。
吸气。
四拍。
呼气。
四拍。
脚步压低。
鞋底落地尽量贴合石面。
避免碎石滚动。
五分钟。
七分钟。
节奏一直稳定。
他甚至开始适应这种红色视野。
像戴了一层滤镜的世界。
然而,在第七分钟左右——
疲惫毫无预兆地落下。
不是渐进。
不是体力消耗的自然衰退。
而是一种从神经深处渗出的沉重。
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压在他的后脑。
眼皮变得极重。
思维开始变慢。
“……这是精神层面的影响?”
他低声自语。
透过猩红可以看见迷雾。
却不代表迷雾的影响彻底消失。
它只是换了形式。
从视觉遮蔽,转为意识侵蚀。
阿兹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温和响起。
“你开始触碰到它的核心了。”
安德鲁没有回应他。
回应没有任何意义。
他继续往前走。
但疲惫感迅速加剧。
像一层湿冷的布覆盖在大脑表面。
思维变得粘稠。
每一个念头都要花更多力气才能形成。
再走两步。
视野边缘轻微发黑。
不是失血。
是意识在下坠。
他停下。
没有犹豫。
抬手。
“啪!”
第一下耳光。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脆。
脸颊瞬间发热。
疼痛像电流炸开。
神经短暂清醒。
他再来一下。
“啪!”
更重。
牙齿磕到嘴唇。
血腥味迅速弥散。
刺痛覆盖困倦。
大脑被强行拉回。
呼吸急促。
心跳加快。
“疼痛覆盖疲劳。”
他低声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记录实验。
不优雅。
不体面。
但有效。
他继续前行。
脚步反而更快一些。
因为他明白——停下来只会更糟。
一旦静止,困意会立刻反扑。
又过了四五分钟。
洞穴开始变窄。
岩壁不再圆滑。
而是锋利、参差。
石面像被粗暴撕裂。
地面出现不规则的裂隙。
红色视野让阴影变得更深。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片空间扭曲的区域。
那是唯一明确的目标。
他必须靠近。
必须确认。
却忽略了脚下。
下一瞬。
鞋底踩空。
脚尖卡进一条隐藏在阴影里的裂隙。
宽度不大。
却足够让身体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向前倾倒。
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
骨头与岩石碰撞的闷响在空腔里回荡。
身体侧翻。
肩膀撞上石壁。
呼吸被瞬间震断。
空气从肺里挤出。
他躺在地上。
天旋地转。
还没来得及起身——
疲惫猛然席卷。
不是缓慢侵蚀。
而是洪水决堤。
四肢发沉。
意识往下坠。
眼皮无法控制地闭合。
像有黑色的水面在上方缓缓合拢。
他知道。
如果在这里睡过去。
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起来。”
他低声命令自己。
声音几乎听不见。
手撑地面。
却感觉力量被抽空。
他勉强抬起手。
摸向腰侧的绳子。
只要拉三下。
艾什莉会拖他出去。
这是最后的保障。
他抓住绳子。
用力一拉——
没有阻力。
没有绷紧的回弹。
只有一截松垂的断端。
他愣住。
低头。
红色视野下,绳子的断口清晰可见。
纤维整齐断裂。
显然是被锋利石壁割断的。
什么时候?
刚才摔倒的时候?
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
疲惫感让他失去了部分判断。
绳子已经彻底失去张力。
退路消失。
洞穴深处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
没有滴水声。
没有脚步声。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
一下。
一下。
像在数着剩余的时间。
他闭上眼一瞬。
如果现在回头去找绳子。
也许不远就能找到断掉的那一段。
也许还能接上。
也许……
但回头意味着放弃。
意味着承认这条路走不通。
而且——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回去。
疲惫正在吞噬。
意识开始断续。
思维像断裂的线。
再没有更强烈的刺激——
他会倒下。
他缓慢抬手。
从腰间拔出螺丝刀小刀。
金属在红色视野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向自己的肩膀。
没有犹豫。
没有自我安慰。
只是计算。
避开关节。
避开大血管。
避开锁骨。
“……希望这一下足够痛就行。”
下一秒。
他咬紧牙关。
猛地扎下去。
刀锋刺入肌肉。
阻力清晰。
然后突破。
剧痛瞬间爆炸。
不是表层刺痛。
是深入骨髓的撕裂。
像火焰从伤口处灌进身体。
他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手指痉挛。
视野剧烈晃动。
鲜血迅速渗出。
顺着衣袖滴落。
滴在岩石上。
暗红在暗红之中扩散。
但意识——
被强行拉回。
疼痛像烈火。
烧掉困倦。
神经被彻底点燃。
他没有立刻拔出刀。
停留两秒。
确认自己清醒。
确认思维连贯。
然后慢慢抽出。
呼吸粗重。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肩膀在剧烈跳动。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很好。
疼痛会持续。
这比耳光更持久。
他扶着岩壁。
一点一点站起来。
动作缓慢。
但稳定。
他没有再看断绳。
没有回头。
只是调整姿势。
让受伤那侧贴近内侧岩壁。
减少晃动。
减缓失血。
然后——
继续向前。
步伐比之前慢。
但更加坚定。
红色视野依旧清晰。
那片空间扭曲的区域——
更近了。
疲惫仍然存在。
像暗流在脚下涌动。
但被疼痛压制。
意识不再坠落。
阿兹拉在他脑海中轻声说道:
“……凡人的意志中所潜藏的力量,确实惊人。”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叹。
不像神明对信徒。
更像旁观者对一种现象的评价。
安德鲁没有回应。
他没有余力回应。
他只是走。
血顺着指尖滴落。
在岩石上留下细小而持续的痕迹。
一步。
又一步。
在这片巨大而沉默的地下骨骼之中。
他独自一人,艰难向前。
第602章 神庙
安德鲁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已经失去意义。
他的世界只剩下三样东西——
红色的视野。
肩膀的疼痛。
脚下的路。
一开始他还能计算步数。
后来连计算都变得多余。
他只是在向前。
机械地向前。
肩膀上的伤口早就不止一个。
第一次刺下去后,疼痛持续了几分钟。
当那股疲惫再一次试图卷土重来时,他又补了一刀。
然后是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都避开要害。
每一次都让神经重新燃烧。
他知道自己在流血。
他也知道衣袖已经被血液浸透。
知道体温在缓慢下降。
但只要意识还清醒,他就能继续走。
洞穴的结构开始发生变化。
岩壁不再杂乱。
地面逐渐平整。
空气变得干燥。
那种压迫性的沉重感也在某个瞬间变得极端浓稠。
像是最后一道门槛。
他的脚步已经开始蹒跚。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意识在边缘摇晃。
直到——
他的脚踏进某个区域。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般的变化。
只是一步。
但就在那一步落下的瞬间——
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疲惫感骤然消失。
不是减弱。
而是被瞬间抽离。
像一层覆盖在身上的沉重水幕被整个撕开。
大脑一片清明。
呼吸顺畅。
视野稳定。
下一秒——
被疲惫压制住的疼痛全部回来了。
肩膀上的每一道伤口同时清晰地传回大脑。
刺痛、撕裂、灼烧。
血液沿着皮肤流动的感觉都变得无比真实。
他身体晃了一下。
几乎跪下。
但他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走出来了。”
至少,那种精神压制结束了。
至少,他踏进了真正的核心区域。
直到这会,他才抬头。
然后愣住。
在他面前——
是一座石制神庙。
不是天然岩石形成的结构。
而是明显的人工建筑。
灰白色石块堆砌成规整的形状。
阶梯。
柱子。
门廊。
比例庄严。
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像装饰。
更像某种符号。
层层叠叠,交错延展。
像是在讲述什么。
又像是在封印什么。
红色视野下,神庙显得沉默而冰冷。
他缓缓摘下血色眼镜。
世界恢复正常色彩。
然后——
神庙微微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
而是柔和的、从石材内部渗透出来的光辉。
淡淡的白。
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神圣感。
纹路之间有微弱的光流在缓慢游走。
像血管里流淌着光。
安德鲁站在那里。
没有贸然上前。
神器如果存在。
就在这里。
但急躁一定是错误的选择。
他先脱下外套。
动作很慢。
肩膀的伤口随着布料摩擦再次传来刺痛。
他咬牙忍住。
将外套撕成布条。
粗略地缠绕在伤口上。
压住出血点。
不讲究美观。
只求止血。
简单包扎完成后,他重新穿好残破的外衣。
然后绕着神庙外围走了一圈。
脚步谨慎。
观察石块之间的缝隙。
留意是否有机关。
地面是否有陷阱。
没有异常。
没有暗格。
没有触发式结构。
整座神庙安静得像一座墓。
他回到正面。
站在紧闭的大门前。
石门高大厚重。
上面同样布满纹路。
没有锁孔。
没有把手。
他伸手触碰。
冰冷。
坚硬。
毫无反应。
“血……?”
他低声喃喃。
透过猩红。
生命的猩红。
这一切似乎都和血有关。
就在这时——
他肩膀上包扎处渗出的一滴血,顺着指尖滑落。
落在神庙门前的石地上。
那滴血砸在地面。
极轻。
却像触发了什么。
瞬间——
整座神庙的光芒暴涨。
纹路全部亮起。
白光沿着石块迅速扩散。
空气震动。
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
石门缓缓震动。
沉重的摩擦声回荡在洞穴深处。
然后——
缓缓开启。
一道缝隙。
逐渐扩大。
光从门内溢出。
纯净而强烈。
安德鲁站在原地。
只是看着。
门,终于完全打开。
————
另一边。
洞穴入口外。
艾什莉和金币靠着岩壁坐着。
绳子从洞内延伸出来。
松松垂着。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语气并不轻松。
但在刻意保持冷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绳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艾什莉忽然皱起眉。
“……太久了。”
她抬手,轻轻拉了一下绳子。
没有阻力。
她愣了一瞬。
又用力拉了一下。
依旧没有任何拉扯感。
绳子轻飘飘的。
像根废线。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不会吧……”
她开始快速往回收绳子。
一米。
两米。
三米。
收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
绳子断端出现在她手里。
纤维断裂。
整齐。
安静。
艾什莉和金币同时愣住。
空气像被抽空。
“断了……?”
她的声音发抖。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
“不行!”
她直接朝洞口冲去。
金币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她。
“冷静!”
“放开我!”
艾什莉挣扎。
声音已经失去控制。
“他一个人在里面!绳子断了!”
“你进去能做什么?!”金币低吼。
“我陪着他!”
她的眼眶通红。
“就算死,我也陪着他!”
她拼命挣脱。
力量远超平时。
金币几乎压不住她。
“你要相信他!”金币喊道,“就像他相信你那样子!冷静!”
“你放开我!!”
她几乎哭出来。
“我不能在外面干等!我做不到!”
金币知道。
再这样下去,她会真的冲进去。
而一旦冲进去——
她连迷雾都看不见。
那不是救人。
是送命。
金币一咬牙。
抬手。
一记手刀。
精准落在她颈侧。
艾什莉身体一僵。
眼神失焦。
然后软倒在她怀里。
洞穴依旧沉默。
绳子断掉的一端垂落在地。
金币怀里抱着昏过去的艾什莉。
眸色中闪烁的皆是无奈的意味。
“你最好是能活着出来。”
“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代。”
第603章 壁画
视角再次转回安德鲁那边。
石门依旧敞开着。
门内没有一丝光。
外头洞穴里弥漫的白雾,多少还透出些微冷淡的荧辉,能将岩壁的轮廓勾出一个朦胧的边缘;而神庙之中,却是彻底的漆黑,仿佛光线本身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便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安德鲁站在门口,停了一息。
随后,他打开了手电筒。
“咔。”
一道笔直的白光刺入黑暗。
光束所及之处,尘埃缓缓浮动,如同沉在深水中的微小生灵。
再远一些,便被黑暗吞没。那种黑不是颜色,而是一种厚重的存在,安静地覆盖着空间。
他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在石砖上,发出低沉而空旷的回响。
声音被穹顶放大,又被四周石柱接住,慢慢消散。
他的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神庙内部极为高阔。
两侧排列着粗壮的石柱,一根根向前延伸,像沉默的守卫。
穹顶隐没在黑暗中,手电光打上去,也只能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仿佛头顶悬着一片不见星辰的夜空。
空气干燥,没有风,没有水声。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手电光向前扫去。
第一具骸骨出现在光束边缘。
安德鲁停下脚步。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侧倒在石砖上。肋骨清晰,指骨分散,头颅歪向一旁。
没有明显的断裂,也没有被啃噬的痕迹。
不像是谋杀,或者意外死去的。
更像是——在某个时刻,生命忽然被抽离。
他缓缓移动光束。
第二具。
第三具。
骸骨零零散散地躺在神庙四周。
有的靠着石柱,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保持着跪姿。
它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密集,却也谈不上整齐。
但有一点相同——
全部都没有任何的挣扎痕迹。
仿佛死亡降临时,他们没有反抗。
安德鲁蹲下身,伸手轻触其中一具骸骨。
骨头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干裂声,尘灰落下。
年代久远。
久到无法追溯。
他站起身,目光在黑暗中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向前。
手电光打在墙壁上。
壁画渐渐显露出来。
刻痕粗糙而深刻,线条带着原始的力量。
人物的头颅被刻得异常巨大,身体却简化成几笔曲线;动物与山川被压缩成象征性的图形,火焰用放射状的尖线表示。
安德鲁走近。
第一幅。
天空被刻成一条弯曲的裂口。
裂口之中,一张长方形的物体正缓缓下落。
周围环绕着放射线,像是在强调它的神圣或威严。
第二幅。
一个头戴羽冠的人物高高举起那物,身形被刻得比其他人更为高大。
下方的人群跪伏,双臂向前。
第三幅。
石块被搬运、堆叠。
神庙在刻痕之间渐渐成形。
第四幅。
那张长方形之物被置于中央高台。
壁画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战争。
没有衰败。
没有背叛。
仿佛故事在“供奉”完成的那一刻便被封存。
安德鲁皱了皱眉。
“从天而降的一张羊皮纸……”他低声自语。
那刻画得实在抽象,若不是形状与比例明显不同,他甚至看不出那是什么。
类似部落酋长的人物高举它。
然后便是建庙。
线索清晰,却又过于简略。
他后退几步,将整面壁画纳入视野。
云里雾里。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张所谓的羊皮纸,应该就是神器【怠惰】了。
只是,那会神器应该并没有启动,不然应该所有人都会进入疲惫的状态才对。
就在这时,手电光晃动间,照到了神庙中央的某个结构。
一座石制的供奉台。
它静静立在那里,比周围石砖略高半尺,四方端正,边角磨得圆润。
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
安德鲁走上前。
他弯下身,用手拂去灰尘。
灰尘在光中翻飞,落下。
下方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供奉台中央,有一个下沉的格子。
长方形。
边缘规整。
尺寸与壁画中那张“从天而降”的物件几乎一致。
安德鲁伸手比了比。
完全吻合。
“要放进去某个东西......”
他低声道。
他站起身,在神庙内开始仔细搜索。
石柱背面。
墙角阴影。
骸骨之间。
他甚至俯身敲了敲地砖,试图确认是否有暗格。
没有。
没有任何额外的物件。
没有箱子。
没有器皿。
甚至连一块碎片都没有。
整座神庙空得异常彻底。
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那一个嵌槽。
而如今,那里空着。
安德鲁再次回到供奉台前。
手电光停在下沉的格子里。
那空洞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壁画。
从天而降。
高举。
建庙。
供奉。
线索都在那几幅抽象的刻痕里。
他沉默片刻。
意识深处,阿兹拉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温和而平静,像在夜里讲述一段久远的故事。
“看来你需要看看更深处的故事了,而石头不会说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只是提醒。
安德鲁的目光在壁画上停留许久。
是的。
石头不会说谎。
它们记录着刻下它们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幅壁画前。
手电光固定在那条天空裂口之上。
那张坠落的长方形之物,线条虽简,却被刻得格外醒目。
他抬起手。
掌心贴在石壁上。
冰凉。
粗糙。
刻痕清晰可辨。
他闭上眼。
呼吸渐渐放缓。
神庙内部一片死寂。
手电光在他身侧投出一道孤独的影子。
他没有要改变什么。
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那张“羊皮纸”真正降临时的模样。
看看这座神庙为何建立。
看看那嵌槽曾经承载过什么。
掌心之下,石壁似乎微微震动。
极其细微。
仿佛沉睡已久的年轮被触动。
时间在石中沉积。
岁月在纹理间流淌。
安德鲁的意识缓缓下沉。
回溯。
第604章 文明的开始
那一年,那座山谷尚未有名字。
群山层层叠叠,如远古沉睡的巨兽,脊背起伏,覆着厚重而深沉的林海。
晨雾常在山腰盘旋,仿佛白色的潮汐在山体之间缓慢流动;黄昏时分,夕光沿着山脊滑落,将林梢染成暗金。
河流自高地倾泻而下,穿过嶙峋岩石,在石罅间分出无数细小的支流,叮咚作响,终在谷底汇成一条宽阔而沉稳的水带,缓慢却执拗地向远方延伸。
这里的人类依附于水而生。
他们尚不知“文明”为何物,也不曾为未来命名。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他们与天地之间最朴素的契约。
石器粗粝,却在无数次敲击中磨出锋刃;火焰稀罕,需用心守护,夜里围火而坐,是他们抵御寒冷与黑暗的唯一屏障。
狩猎与采集维系着脆弱的平衡,丰饶与饥馑如潮水般交替往复。
年长者凭记忆辨认季节,从风中嗅出雨意,从落叶的厚薄判断寒冬将至;猎人凭经验判断兽群迁徙的方向,足迹与粪便皆是他们的书卷;女人们在河滩挖掘根茎,在林间辨识浆果,手指常被泥土染成暗褐;孩童追逐昆虫,在水边嬉戏,将世界视作一片无尽的草原。
这个世界简单,却辽阔得没有边界。
他们敬畏雷电,那一瞬间劈开天地的白光;敬畏洪水,那吞没一切的奔腾之力;敬畏夜晚的星辰,那高悬天穹、冷漠而永恒的光点。
他们以为自己已见过天地间所有的奇迹,却从未见过——天穹被撕裂。
那一天,天空异常清澈。
风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河水安静地贴着岸边流淌,林间鸟群忽然沉默,连枝叶的沙响都变得稀薄。
空气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沉静得令人心生不安。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他正蹲在草地上追逐一只青色的甲虫,忽而停下,仰起头。他的目光被天际的一抹细光吸引。
那光细长而笔直,如同一枚银针刺入蔚蓝。
它不像雷电,不带轰鸣;也不像流星,不拖尾焰。
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毫无声息,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随后——
裂开。
不是炸裂,不是崩碎,而是像布帛被极慢极稳地割开,一道细口自光中延展,悄然张开。
裂隙之中没有火焰,没有黑暗,亦无雷鸣翻涌。
那里只有纯净得近乎冷冽的光,像尚未被尘世沾染的晨曦。
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
猎人忘了张弓,箭矢滑落在地;妇人松开篮子,野果滚散在草间;连火堆前的老人也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颤抖地仰望天际。
他们的心跳在胸腔中擂动,却无人发声。
从裂隙之中,缓缓落下一件物体。
它轻得像一片秋叶,却稳得像被无形之手托举。
风没有吹动它,空气仿佛为它分开道路。
它在光中下降,不急不缓,最终落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那是一张羊皮纸。
没有图案。
没有纹饰。
边缘整齐,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仿佛自带呼吸。
它静静躺在草地之上,像一件被遗落的器物,又像一枚等待启封的秘密。
天空随即闭合。
裂隙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蓝色重新铺展开来,风再次吹动树梢,鸟鸣一点点回归林间。
山谷恢复原状。
只有那张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人敢靠近。
人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低声议论,眼神惶惑而游移。
年长的猎人握紧石矛,仿佛那物会突然跃起伤人;女人们抱紧孩子,神情紧张;孩童被拉到身后,眼里却闪烁着无法抑制的好奇。
最终,酋长走了出来。
他年过半百,肩宽背厚,脸上布满岁月与风霜刻下的纹路。
他见过洪水冲毁营地,也见过猛兽撕裂族人的躯体;他知道恐惧会蔓延,如野火般烧尽人心。
作为领导者,他有义务站出来——哪怕那一步意味着未知。
他走向那张羊皮纸。
脚步缓慢,却坚定。
所有人屏住呼吸。
酋长在纸前停下。他俯身,伸出手。
他捡起了那张羊皮纸。
就在指尖触及羊皮的一瞬间——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字迹。
那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刻痕。不是刻在石头上的符号,不是木炭描出的线条。
那些文字仿佛自纸中生长出来,一行一行,清晰而端正,宛若从未书写,却早已存在。
酋长怔住。
他不识字。这个族群尚未拥有文字。
然而当他看向那纸面时,却“明白”了。
不是阅读。
是理解。
文字绕过眼睛与思索,直接进入意识,像有人在耳畔低语。
——“明日,河水将暴涨。”
酋长抬头。
河水平稳。
天色清朗。
没有乌云。
没有风暴的预兆。
可那句话清晰无误,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沉默良久。族人们焦急地等待,目光灼灼。
最终,他转身,对众人发出命令。
第二日,所有人撤离河岸。
不再耕作。
不再捕鱼。
营地迁往高地。
有年轻人抱怨,觉得这是无端的恐惧;有老人困惑,怀疑天象并无异样。
但无人违抗酋长。
多年的威望与责任,使他们选择服从。
夜晚平静。
然而清晨时分,远方天际忽然翻起黑云。
风骤然变冷,雨在毫无征兆中倾落,像从天穹倾倒而下的河水。
短短数个时辰,山洪暴涨。
河水翻滚,携泥沙与断木,冲毁岸边旧营地,吞没低地耕作区。
原本熟悉的草地被卷入水下,火堆的灰烬在浪中散尽。
人群站在高地,目睹洪水肆虐。
若他们仍在原地,必将死伤惨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酋长手中的羊皮纸上。
敬畏,在这一刻生根。
那不是巧合。
不是预感。
是指引。
夜幕降临时,酋长再度触碰羊皮纸。
新的文字浮现。
——“在西坡三十步之处,有可食之根。”
他们照做。
果然在湿润的坡地找到大片未曾察觉的植物,块根肥厚,汁液甘甜,缓解了粮食危机。
第三次触碰。
——“明日向北行五十步,可遇鹿群。”
猎人们拉弓搭箭,循着指引前往。鹿群果然出现在林间,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一次。
两次。
三次。
没有错误。
没有偏差。
那张纸所给予的每一道“神谕”,都精准得令人颤栗。
从此,羊皮纸被安置在营地中央,以石块垒起简陋的台座。
每日清晨,酋长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触碰它。
人们围在四周,静默等待。
等待文字的浮现。
等待酋长对文字的解读。
然后,分头去执行。
不再犹豫。
不再争论。
他们开始胜过自然。
提前避开灾祸。
在狩猎中占尽优势。
在迁徙中避开瘟疫与饥荒。
原本与天地抗衡、以血肉换取生存的族群,第一次拥有了“确定”。
那是比火焰更耀眼的东西。
是比勇气更稳固的力量。
渐渐地,部落不再为选择而苦恼。
何时播种,何时迁移,何时狩猎,何时休息——答案总在纸上浮现。
他们开始依赖。
不再仰望天空。
不再揣测风向。
甚至不再彼此争论对错。
因为答案已在手中。
山谷的风仍旧吹拂。
河水仍旧流淌。
四季仍旧更迭。
可这个族群的命运,已在无声中改写。
有人开始称那张纸为“天赐”。
有人跪伏在它前方,献上猎物的鲜血。
有人在夜里低声祈祷,感谢那不可见的存在。
酋长没有反对。
他只是每日触碰它,等待新的指引。
天空再未裂开。
那道光仿佛只是一次偶然。
但他们已不再需要第二次。
因为足以影响整个文明的“神谕”,已然安静地躺在他们的中央。
第605章 神之谷
洪水退去之后,山谷变得格外清澈。
被冲刷过的土地露出新鲜的土色,河道改换了几分曲折,树木折断的枝干横陈在浅滩上,像一场天地之间的战争留下的残骸。
部落的人站在高地上俯瞰旧营地的遗址,心中再无疑虑。
那不是偶然。
那是恩赐。
自那日之后,羊皮纸不再只是“指引”,而是神意本身。
它被包裹在最柔软的兽皮之中,放置在营地中央最高的位置。
酋长每日清晨净手净身,在众人注视下触碰纸面。
文字依旧如初次般自然浮现,没有迟疑,没有晦涩。
它所言之事,从不落空。
它教他们如何引河水入渠,在低洼处挖出浅浅的水道;教他们将木桩削尖,围起防兽的栅栏;教他们在特定时节收集某种草种,埋入湿润的泥土。
那些原本需要漫长试错才能掌握的经验,被压缩成寥寥数语的指引。
他们学得飞快。
两代人之间的时间,被折叠得像薄薄一页纸。
第一年,他们不再因洪水而流离。
第三年,他们有了稳定的粮食储备。
第七年,他们已经开始制造不同用处的石器用于不同的工作。
第十年,他们在山谷中建起了第一排真正意义上的房屋——以石为基,以木为梁。
邻近山谷的部落开始注意到他们。
最初是交换。
兽皮换谷物。
盐石换陶器。
后来是惊讶。
他们总能预知灾祸,总能抢先一步迁徙,总能在狩猎中取得丰厚战果。
仿佛山谷中的风都在为他们指路。
有人开始称他们为“被神选中的族群”。
这称呼并非自夸,而是旁人所赋。
而他们自己,则愈发笃信那张纸的神圣。
时间一晃而过,第一代见识过神迹的人也逐渐老去。
第二代酋长,是第一任酋长的长子。
他在羊皮纸的指引下长大,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无助。
他习惯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习惯了在迷雾中总有一束光为他开路。
在他的治理下,部落人数翻了数倍。
战斗不再盲目。
当相邻的部落试图劫掠他们时,羊皮纸早已提前数日警示“北方来敌”。
他们设下埋伏,轻而易举地击溃对方。
胜利的俘虏与资源,进一步壮大了他们的力量。
他们开始扩张。
不再只是求生,而是征服。
当族人们在战场上将羊皮纸高高举起时,敌人心中已先行崩溃。
那不是一件武器,却胜过刀刃。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第一次出现了“建庙”的神谕。
那日清晨,文字浮现得格外庄重。
——“以石为躯,以血为誓,立殿于谷心。”
酋长反复触摸纸面,确认无误。
“立殿”二字,让他心头微颤。
此前他们虽供奉羊皮纸,却未有固定的神圣之所。
它总被安置于营地中央的石台之上,四周仅以木柱围护。
而如今,神谕要求他们建造一座真正的神庙。
族人无不振奋。
这是神明亲自下达的命令。
他们开始在山谷中央选址。那是一片地势略高的空地,四周河水环绕,远山为屏。
酋长认为,这是最接近“天意”的位置。
石料被一块块运来。
他们不再只是堆砌,而是依照羊皮纸的指示,打磨、拼接、嵌合。
神谕甚至教会他们如何利用杠杆与滚木,让巨石移动如同行走。
这是从未有人教过他们的知识。
石庙一层层垒起。
墙体厚重,门扉低矮而深邃。内部空旷,中央设有一座石台——那是为羊皮纸准备的位置。
建造的过程中,神谕偶尔会给出更为奇特的指示。
——“选一人,净身三日,入殿。”
最初,他们以为这是某种祈福仪式。
被选中的,是一名年轻猎人。
他强壮、忠诚,对神谕从无怀疑。入殿之前,他在众人面前跪拜,将额头贴在地上,口中念着感谢神恩的话语。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三日后,门再度开启。
他被抬了出来。
呼吸尚在,脉搏微弱。
却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他的四肢软趴趴的,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像一个空壳,被虫子蛀干了灵魂。
族人惊惶。
酋长触碰羊皮纸。
——“神意已取其思。”
没有解释。
没有补偿。
只有冰冷的陈述。
那一夜,部落陷入长久的沉默。
有人第一次在心中生出疑问。
可疑问尚未成形,便被更多的“应验”压了下去。
第二日,羊皮纸再次预示了邻谷的山火,他们及时避开。
数月后,它指引他们在旱季找到深埋地下的水源。
神迹接连不断。
质疑者渐渐沉默。
“那是必要的代价。”新任酋长在火堆前如此说道,“我们应该忠诚的执行神明的意志。”
于是石庙继续扩建。
墙壁内侧开始刻下壁画。
他们并无真正的绘画传统,只能依稀描摹“天裂”“神纸降临”“酋长高举”“石庙建立”的场景。
线条粗糙,比例失衡,却倾注了全部的虔诚。
羊皮纸被正式供奉在庙中。
每日清晨,酋长与祭司入殿,其余人等跪于门外。
神谕不再在露天显现,而只属于殿内之人。
权力因此改变。
曾经围观的众人,再无法亲见文字浮现。
他们只能听从转述。
而转述者,只有酋长与被挑选的祭司。
神庙成为山谷的心脏。
所有决定,皆从那里传出。
人们的生活愈发井然。
却也愈发安静。
孩子们不再被鼓励探索山林,因为神谕已告知何处有果、何处有兽。
猎人不再凭经验判断风向,因为纸上会写明出猎的时辰。
他们仍在劳作。
却不再思考。
两代人的时间过去。
山谷已不再无名。
周围部族称之为“神之谷”。
石庙巍然立于中央,如一块无法撼动的脊梁。
而羊皮纸,安静地躺在供台之上。
第606章 神之谷之战
石庙建成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山谷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质朴。
高墙环绕,石阶铺陈,河道被引导得规整而顺服。
田地分区明确,仓储有序,狩猎、播种、征战、祭祀——一切都按照神谕的节律运行。
部落的人口已逾千人,远近山谷再无人敢轻视这片土地。
他们说,这里有神。
而神的居所,便是那座石庙。
石庙的门终年半掩,但始终没人敢随意闯入。
门内幽深,常年点燃松脂火把,烟气缓缓升腾,在穹顶下积成一层淡淡的灰色。
墙壁上刻着早年的壁画:天穹裂开、羊皮纸降临、第一任酋长高举神谕。
线条虽粗拙,却被一遍遍描深,像是在加固一段记忆。
第三任酋长在这样的庇护下成长。
他出生时,羊皮纸已存在近四十年了。
他从未见过部族在迷茫中摸索的样子,也从未听过长辈讨论“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
在他的世界里,答案总是先于问题存在。
他继位那年,山谷正处鼎盛。
粮仓满盈,武力强盛,四周部落向他们纳贡,以换取神谕的“指点”。
有人甚至远行数十里,只为在石庙外跪伏一夜,求得一句未来的提示。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时期,神谕开始变得不同。
那一日清晨,酋长与祭司如常入殿。
火把摇曳,石壁微冷。羊皮纸平铺于供台之上,安静得像一片普通的旧物。
酋长净手,闭目,触碰。
文字浮现。
——“以血为桥。”
祭司愣住。
酋长皱眉,再次触碰。
字迹未变。
“以血为桥。”
没有地点,没有数量,没有解释。
他们沉默许久。
自羊皮纸降临以来,它的神谕向来清晰明确。
何时迁徙、何处筑渠、如何御敌,皆言简意赅。
而这一次,只有四个字。
祭司小心翼翼地问:“或许……是祭礼?”
酋长未作回答。
当日傍晚,神庙外点起巨大的火堆。
族人齐聚,低声议论。
酋长宣布神谕——神明要求以血为桥,连接天地。
“血,是誓言,是献祭。”他如此解释。
族人并未质疑。
他们早已习惯将所有未知,交付于石庙之内。
第一场血祭,在夜色中进行。
他们宰杀最肥壮的鹿,将鲜血盛入石盆,端入神庙。
羊皮纸被高悬于供台之上,血盆置于其下。
当血液蒸腾的气息在殿中弥漫时,纸面再次浮现文字。
——“纯度不足。”
祭司的手开始发抖,他隐隐察觉到了它的意图。
酋长沉声命令,再献。
第二次,是战俘。
邻谷早已被他们击败,俘虏被关押在营地边缘。
那夜,有三人被带入神庙。
石门缓缓闭合。
殿外的人听见低沉的吟诵声,听见压抑的呜咽。
火光在门缝中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
再开门时,地面已被鲜血染红。
羊皮纸之上,文字清晰而冷静。
——“可。”
那一夜之后,石庙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神意的殿堂,更是献祭之所。
血成为桥梁。
桥梁连接的,是他们所信仰的力量。
神谕依旧精准。
他们在旱年依旧有水,在疫病初起时便提前隔离,在敌军尚未出发时已布下陷阱。
部族的强盛未曾减退,反而愈发牢固。
可献祭的频率,渐渐增加。
起初是战俘。
后来是罪人。
再后来,是所谓的“被选中之人”。
羊皮纸会在某些清晨浮现名字。
那名字属于部落之中的某个人——或老或少,或强或弱。
理由从不说明。
“神意已定。”
这是祭司唯一的解释。
被选中的人,在入殿前会被要求净身三日。
他们被告知,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为族群架桥。
祭司许诺会照顾他们的后人,会让他们的事迹永久流传。
有人恐惧。
有人哭泣。
也有人麻木。
三日后,石门闭合。
再开启时,有人再未出现;有人尚存气息,却如当年那名猎人一般,目光空洞,神志被抽离。
他们仍能呼吸,却再也无法言语。
他们像被掏空了内里,只剩躯壳。
族人开始称他们为“空壳者”。
空壳者被安置在石庙外围,日复一日地保持坐着的姿态,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有人说,他们的意念被神明取走,用于在神界服侍神明。
这种说法渐渐被接受。
质疑在血与神迹之间,变得微不足道。
酋长偶尔会在夜里独自入殿。
火把映着他的侧脸,墙上的壁画在光影中扭曲,仿佛那些粗糙的线条正在缓慢蠕动。
他触碰羊皮纸,低声询问。
有时得到答案。
有时只有沉默。
沉默的次数,开始增多。
祭司察觉到了不对,却不敢言明。
某一年冬末,邻近三个部落联合而来。
他们不再恐惧神谷的威名。
战争在谷口爆发。
酋长照例入殿,请求神谕。
羊皮纸浮现文字——
——“悬于血上。”
这一次,他们将羊皮纸高高悬挂在战场中央,用长矛撑起。
它散发出阵阵的光芒,被照射到的人无一不倒下。
它敌我不分,哪怕是神之谷的士兵,也挨个倒下。
待到敌军全部倒下,羊皮纸也不再散发出光芒之后。
剩下的士兵从从远处赶来,挨个割开敌军的士兵喉咙。
脚下,是刚刚斩杀敌人的血泊。
族人围绕其旁,齐声呼喊。
敌军见此异象,心生动摇。
那一战,神之谷再胜。
胜利之后,献祭再度进行。
用于献祭的血液一增再增。
而族人们的目光,却愈发迟钝。
年轻一代的猎人已不再擅长追踪,他们只等神谕告知方向;农人不再尝试改良作物,只依纸上所示播种;工匠不再发明新的工具,只按既有指示打造。
思考变成多余。
判断变成危险。
当答案总在手中时,人便失去了提问的勇气。
石庙在岁月中愈发阴冷。
火把的烟痕在穹顶积成浓重的黑色,壁画被一遍遍重复的描摹,却无人再记得它最初的意义。
第607章 巅峰
当第四任统治者踏上第七层石阶时,山谷已不再需要名字。
河流替它传声。
来往的人们替它作证。
战俘替它扩散威名。
消息顺水而下,穿越峡谷与平原,抵达更远的土地。
人们在篝火旁低声议论那座石庙,那张会显现文字的羊皮纸,那些几乎从未失手的预言。
渐渐地,人们不再称此地为神之谷。
他们称它为——圣地。
第四任统治者并非最强壮的战士,也非最年长的长者。
他身形并不魁梧,却有一种难以忽视的沉稳。
他自幼生于石庙之影,尚未学会奔跑,便已学会在供台前跪坐;尚未懂得山林的方向,便已熟记历代神谕。
他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在众人之前保持克制。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急不缓,像石壁间回荡的回声。
他的目光常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笃定——那不是自信,而是确定。
他比前三任统治者更清楚一件事——
神谕不仅是指引。
神谕,是权力。
石庙之外的世界,早已在岁月中分化得清晰而冷酷。
最内层,是“执谕者”。
他们世袭其位,血脉相承,是唯一被允许进入神庙深处的人。
每日清晨,他们在白石供台前跪坐,记录文字的每一道浮现,逐字逐句传达神意。
执谕者从孩提时代便被教导沉默与肃穆。
他们不得高声谈笑,不得与平民混杂。
他们的语言精简,表情节制,仿佛早已与人群分离。
再外一层,是“护庙者”。
他们持矛守卫七层石阶,昼夜轮替,步伐整齐。
任何未获许可之人不得踏上第三层以上。
护庙者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矛的影子在地面拉得笔直。
更外,是“奉献者”与“工造者”。
奉献者负责祭礼与献血。
他们熟悉仪式的每一个步骤,熟悉火焰升腾的高度,熟悉血液在石槽中流动的速度。
工造者修筑城墙、开凿水渠、打磨器具、耕种田地——他们支撑着这座金字塔最沉重的部分。
至于最外围的平民,则只需劳作、供奉、等待。
等待下一次神谕。
等待下一次征战。
等待下一次庆典。
阶序森严,如石庙层层叠叠的基石,一块压着一块,严丝合缝。
在第四任统治者的手中,这套结构被推向极致。
他下令扩建石庙。
原本的正殿之外,增添偏殿与回廊。
石阶由三层增至七层,每上一层,石材愈加精细,纹理愈加洁白。
最上层的供台由整块白石雕成,四角刻有繁复纹样,中央安置羊皮纸,四周悬挂赤色帷幔。
风吹过时,帷幔缓缓起伏,如血色的潮。
壁画被重新描绘。
不再只是“天裂”“神纸降临”“第一任酋长高举神谕”的朴素线条,而是加入了更为宏大的场景——
神谷征战。
四方来朝。
血桥延伸至天际。
画中人物比例夸张,统治者的身形几乎与山峦等高,手中的羊皮纸发出光芒,照亮下方跪伏的万众。
人们仰望壁画,仿佛仰望自己的命运。
在这样的氛围中,颂歌诞生了。
起初,只是祭司在仪式中低声吟诵,旋律缓慢而单调,仿佛在重复某种古老的誓言。
后来,年轻人将这些句子改编,加入鼓声与节拍,使其更具力量。
“在苍穹撕裂的那刻,
神明投下温暖的注视。
在洪水将至的夜晚,
神谕替我们点燃火炬。”
这样的词句在夜色中回荡。
孩子们学会的第一句完整话语,往往不是对父母的呼唤,而是对神纸的赞颂。
每逢丰收或凯旋,山谷都会举行盛大的仪式。
羊皮纸被置于高台之上,执谕者肃立两侧。
统治者净手触纸,文字浮现。随后,祭司高声诵读,鼓声骤起,火焰高燃。
众人齐唱。
歌声最初虔诚,带着感恩与敬畏。
后来,渐渐带上炽烈与狂热。
旋律在石墙之间回荡,层层叠叠,如同翻涌的浪潮。
火光映红每一张面孔,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
他们歌唱的不只是神谕。
他们歌唱自己的强盛。
歌唱自己的优越。
歌唱自己是被选中的族群。
在这样的氛围中,一群人悄然聚集。
他们自称“近光者”。
最初不过十余人,皆为年轻男女。
他们在庆典之外也不愿离去,而是自发来到石庙外围,围绕七层石阶缓缓行走。
赤足。
低头。
额贴石面。
每走一圈,便低声吟诵神谕的句子。
他们相信,只要足够虔诚,或许有朝一日能被选为执谕者,甚至被神纸直接“注视”。
他们制定规矩。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石阶上时,必须完成七圈。
日落时,再七圈。
夜半时,再七圈。
不论风雨。
不论寒暑。
渐渐地,这种行为被视为至高的虔诚。
更多人加入。
年迈的妇人拄杖前行。
少年在寒风中赤足流血也不肯停步。
有人因长时间跪行而膝骨变形,却仍不退缩。
石阶下的土地被无数脚印踏得平整发亮,形成一条无形的环道。
第四任统治者没有制止。
相反,他在某次神谕公布后,公开赞许了“近光者”的忠诚。
那日清晨,羊皮纸浮现的文字只有一句——
“信者可近。”
执谕者郑重宣读。
人群沸腾。
从此,“近光者”拥有了特殊地位。他们被允许踏上第三层石阶,在某些祭礼中站得更近。
狂热由此滋长。
有人主动请求成为祭品,只为在神谕中留下姓名。
有人在额头刻下象征神纸的纹印。
有人终日不事生产,只围绕神庙吟诵颂歌。
阶级更加分明。
执谕者居于顶端。
护庙者环绕其外。
近光者在下。
其余众人,则如塔基般沉默承重。
整个文明如一座庞大的金字塔。
塔尖细小,却耀眼夺目。
塔基宽广,却被阴影覆盖。
神谕依旧准时显现。
战争仍然轻松胜利。
他们的作物依旧丰收。
四方部落或臣服,或远离。
圣地的权势,在第四任统治者手中达到顶峰。
正午时分,石庙的影子笔直落下,如一柄插入大地的利刃。
颂歌日夜回荡。
朝圣者的脚步未曾停歇。
而在那七层石阶之上,白石供台中央——
羊皮纸静静躺着。
它空白。
它沉默。
它等待着被触碰。
等待下一行文字。
等待下一次血液流入石槽。
等待着——
有人,为它再一次,献上一切。
第608章 转机
第四任统治者在巅峰之上辞世时,圣地正处盛世。
七层石阶在晨光中洁白如雪。薄雾自山谷升起,在石阶之间缓缓流淌,如同温顺的兽伏在神庙脚下。
回廊深处香烟缭绕,金铃在风里轻响,颂歌日夜不歇,音调沉稳而庄严,仿佛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绕着圣地流淌。
远方部落年年进贡。
驼队与牛车在山道上排成蜿蜒长线,铜器与盐块在阳光下闪烁。
战士们的盔甲擦得锃亮,肩甲如鳞,刀锋如霜。
仓廪满盈,谷粒堆积如丘,连风穿过粮仓时,都带着丰熟的香气。
第五位统治者,便是在这样的光辉之下登位。
他与前任不同。
他并非冷峻之人,也不以威仪着称。
他的目光温润,眉宇间常带柔和的神色。少年时,他在仪式中从不迟疑,跪坐端正,聆听执谕者讲解神明过往的显现与隐退。
他熟知每一场仪轨,熟记每一句祷词,却在肃穆之外保留着一份罕见的柔情。
他有一个爱人。
那女子并非执谕者之女,也非近光者中最虔诚之人。
她出身工造者之家,自幼在河畔长大,识水流涨落,辨草木寒温。
她的双手沾过泥土,指尖有薄茧,却不粗糙。她的笑声清亮,不似庙中回声那般低沉回荡,而像夏日河面被风拂开的一圈圈涟漪。
他们相识于少年时。
那时他尚未被层层仪式完全包裹,仍可以在暮色中独自走出石阶,沿着河滩散步。
他们曾在浅水中踩着卵石,曾在群山染上紫色晚霞时并肩而坐。
她从未仰望他,只当他是寻常少年。
他在她面前,不是“神谕的继承者”,只是一个会因河水太凉而皱眉的年轻人。
这份平等,在圣地之中弥足珍贵。
即位之后,他将她安置在圣地高处的一处偏静庭院。
那里远离七层石阶的喧嚣,没有日夜不息的诵唱,只有风穿过竹影的声音。
夜深之时,他褪去祭袍,卸下沉重冠饰,坐在庭中,与她低声交谈。
她会为他端来温水,替他解开腕间勒痕。
那是他唯一不被神谕笼罩的时刻。
直到那一日。
清晨如常。
白石供台冷静肃穆。火把微燃,烟气轻升,细灰在光线中缓缓坠落。
执谕者立于侧,垂首不语。
第五任统治者净手、跪坐、触纸。
羊皮纸微微发凉。
文字浮现。
他本以为,又是一句关于边境或收成的指示。
可那行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献汝所爱。”
他怔住。
手指尚未离开纸面,他再度触碰。
——“以其血,延桥。”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火焰轻轻一颤,烟气散开又合拢。
他缓缓收回手,将羊皮纸卷起。那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执谕者察觉到异样,却不敢出声。
那一日,圣地未公布神谕。
他对外宣称,神谕言及南方小族将生异动,需以血镇之。
当晚,数名圣地女子被选中。
她们来自近光者与奉献者之中。她们在火光下跪伏,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荣耀。
她们相信血会化作桥,桥会通向更远的胜利。
石门闭合。
血液流入石槽。
暗红顺着刻纹缓缓汇聚,滴落在供台下的浅渠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气息。
羊皮纸浮现新的文字。
——“可。”
它没有拒绝。
它从不拒绝。
然而自那一夜之后,神谕变了。
次日清晨,他再次触纸,询问东境军务。
往昔,文字会标明时辰、地点、兵数,甚至细至山谷转折与伏兵位置。
如今,纸面上却只缓缓显出一句——
——“向东,或可。”
没有时间。
没有地势。
没有敌军数目。
甚至连“可”都显得模糊。
他皱眉,再次触碰。
纸面不再添加。
执谕者只能对外解读:“神明言东。”
军队出发。
东方丘陵间早设伏兵。
敌军似乎提前得知圣地动向,埋伏深谷。
那一战,圣地精锐被彻底击溃。
护庙者折损殆尽,年轻战士在混乱中溃散。
鲜血浸透盔甲,阳光照在染红的刀刃上,刺目而沉重。
这是数十年来第一次惨败。
山谷震动,石阶上的颂歌也第一次出现断续。
长老们在偏殿聚集。低声议论在石壁间回荡。
“神谕是否被误读?”
“仪式是否有失?”
“统治者是否……有所隐瞒?”
第五任统治者再入殿。他在供台前长跪不起。
“请对我发出明确的指示。”他低声道。
他触纸。
纸面沉默。
良久,才浮现模糊的一行字。
——“桥已断。”
桥已断。
他心中骤冷。
血不足?
祭品不洁?
还是——他违逆了那最初的命令?
此后,无论如何触碰,文字愈发含糊。
“或南。”
“未可知。”
“行则危,止亦危。”
有时整整一日空白。火焰燃尽,纸面仍如初。
圣地开始动摇。
长老在众人面前质问:“神谕为何不再清晰?”
他无法回答。
他不能说出真相。不能承认那句“献其所爱”。
不能承认自己以他人替代。
夜里,他回到庭院。
女子在灯下等他。
她察觉到他的疲惫,却未追问。
她为他洗去指尖残留的血痕。
她的手仍然温暖。
他望着她,明白神谕所求从未改变。
改变的,是他。
数月之间,边境失守。
粮道被断。曾经战无不胜的军队,如今只会等待神谕。
将领们不再独立判断。
年轻战士仰望石庙,等待那张纸给出答案。
而纸沉默。
近光者在石阶下高声诵唱,祈求神明再显。
颂歌变得急促,音调不再沉稳。
石庙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像一块沉重石碑压在众人心头。
终于,在一个无月之夜,他做出决定。
他取走羊皮纸。
他带上那女子。
北门尚未完全封锁。
马蹄踏碎尘土。
风声呼啸。
他未曾回头。
圣地在黎明发现统治者失踪。
混乱持续不过半日。
长老迅速推举新任统治者。
近光者在石阶上加倍诵唱,试图压下恐慌。
新统治者触碰羊皮纸。
文字浮现得极慢。
——“或行。”
——“当慎。”
——“未定。”
甚至有时,整整三日空白。
军事彻底停摆。没有精准部署。
没有绝对胜利。
那些曾经败北的部落察觉异样。
神明或许并非永远眷顾着他们。
于是,他们揭竿而起。
敌军如潮水逼近。
新统治者不得不决断。
他放弃神庙。
带上羊皮纸。
带上仍愿追随的族人。
迁徙远方。
七层石阶空置。
回廊沉寂。香烟断绝。
金铃再无回响。
风穿过石阶,只剩空洞回声。
而那张羊皮纸,在迁徙的队伍中央,安静卷起。
第609章 攻破
新的山谷比旧圣地低矮许多。
没有高耸入云的石阶,也没有终年缭绕的白雾。
群山在远处围拢,像沉默的兽伏在地平线上。
谷底一条河流缓缓穿行,水色清冷,河岸碎石裸露。
土地谈不上肥沃,却尚能开垦。
对一支疲惫的迁徙之族而言,这里已经足够。
他们停下来的那一日,没有欢呼。
只有长久的沉默。
人群在谷口站了很久,像是不敢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否真的属于他们。
孩子们抱着行囊,老人扶着木杖,战士把残破的旗帜插在山坡上。
那旗帜在风中飘动,却不再如昔日那般笔直。
最先开口的是长老。
“我们先把神庙建立起来。”
没有人反对。
仿佛只要神庙立起,一切秩序便能重新归位。
—
他们砍伐山林,搬运石块。工匠的手上布满裂口,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测量供台的尺寸。
近光者在一旁低声吟诵旧日的仪式词句,提醒石台的高度、凹槽的弧度、供火的位置。
那张羊皮纸被新首领取出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它在风中微微卷起,边缘因长途迁徙而略显磨损,却仍完好无缺。
凹槽凿得极为精确。
当纸被安放进去时,几乎没有缝隙。
那一瞬间,许多人眼中泛起久违的光。
火焰被点燃。
烟气升腾。
统治者上前,净手,跪坐,触纸。
殿内静得连火焰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等。
所有人都在等。
没有字。
火焰燃尽。
灰烬落在供台边缘。
纸面一片空白。
统治者没有立即起身。
他的手指停留在纸上,缓慢而谨慎地再次触碰。
依旧空白。
那种沉默,比昔日的“或可”更加冰冷。
神谕没有模糊。
它彻底消失了。
—
山谷的生活不得不继续。
他们开始搭建简陋的房屋,用木桩围起聚落。猎队被重新组织,农人试着在河岸播种。
可每一项决定,都显得迟疑。
“我们应该线修建水渠还是先盖房子?”
“这里的收成到底需不需要建造粮仓?”
“应不应该分出宝贵的人手去探索大山?”
讨论往往持续整日。
最终却无人敢拍板。
百年来,他们习惯了在供台前等待答案。
神谕曾标明敌军数量、出兵时辰,甚至细致到某条山谷的转折。
它替他们承担风险,也替他们承担判断。
如今,判断的权力回到人身上。
却变得异常沉重。
有几次,统治者主动做出决定。
修渠。
扩田。
巡山。
可每一次若出现小小偏差,便有人低声议论:“若神谕尚在,便不会如此。”
这句话像一根刺,慢慢扎进人心。
—
仪式反而变得更频繁。
近光者几乎每日在殿中诵唱。
火焰长时间燃烧,烟气让梁柱染上黑色。
有人提议再次祭献,有人提议净化供台,有人怀疑凹槽的角度是否偏差。
于是他们重新打磨供台。
重新测量。
重新刻纹。
血液再次流入石槽。
红色顺着刻痕缓缓渗入。
纸依旧无声。
年轻人开始私下议论。
他们没有见过旧圣地的辉煌,只听过传说。
对他们而言,神谕的沉默并非失落,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现实。
“或许本就没有字。”
“或许是我们太依赖。”
这样的言语很快被长老压下。
“与神明的桥梁被切断,是因为前者的过错导致神明不悦。我们当更虔诚的祈祷神明重新注视我们。”
于是诵唱更高。
供火更旺。
山谷却依旧发展缓慢。
田地收成时好时坏,猎物数量不稳定,人口增长缓慢。
周围部落开始在山外活动频繁,试探他们的边界。
他们看见了,却迟迟未作出清晰回应。
—
敌军真正来临时,是在一个清晨。
山口守卫远远望见尘土升起。
最初以为是单一部落。
可很快发现旗帜各异,阵列绵长。
数支部落联合而来。
那些曾经向他们纳贡、被视为边缘与蛮荒的族群,如今并肩而立。
战鼓声从山外传入谷中。
节奏沉重。
统治者站在神殿前,没有再去触碰那张纸。
因为他知道不会有字。
军队被匆忙召集。
可阵型生疏。
将领们相互询问是否主动出击,是否固守山口,是否分兵绕后。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最终答复。
时间却在流逝。
敌军没有等待。
山口在短暂抵抗后失守。
火焰很快蔓延到粮仓。
水源被截断。
围困形成。
—
第三日,谷中开始缺粮。
孩子的哭声在夜里回荡。
百姓聚集在神殿外,高声祈求神显现。
有人跪在石阶上磕头。
有人喊着旧圣地的名字。
统治者站在殿门前,看着那些面孔。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祈求的不是神。
是确定。
是有人替他们决定命运。
第四日清晨,敌军在谷口宣告:放弃神明者可以加入他们!
这句话像风一样迅速传遍山谷。
沉默蔓延。
第一批人放下武器。
然后是第二批。
他们并非懦弱。
只是太久没有在没有神谕的情况下为自己而战。
投降像潮水退去。
留下神庙孤立在谷中高处。
—
最终退守神庙的,只剩统治者、几位长老,以及所有的近光者。
石门被封闭。
供火再次点燃。
殿内光影摇晃。
统治者跪下,双手按在纸上。
“神啊......请给您虔诚的子民提示吧.......”
没有回应。
门外传来撞击声。
梁柱震动。
灰尘落下。
长老低声问:“是否……桥彻底断了?”
统治者缓缓抬头。
他望向那张空白的纸。
忽然明白,也许桥从来不在纸上。
桥是人承担选择的能力。
而他们,把这种能力交出去太久。
石门出现裂缝。
喊杀声彻底逼近了这里........
第610章 到此为止了
联军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近光者被拖出殿外时,仍在高声诵唱。
那声音起初整齐,低沉而稳重,像旧圣地石阶上曾经日夜不息的回响。
可刀刃落下之后,音调被生生截断,只剩破碎而仓促的尾音,在山谷中飘散开来,仿佛一条被斩断的河流。
鲜血在石阶上铺开。
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渗入尘土。
那颜色暗而沉,像某种迟到的祭礼,终于在错误的时刻完成。
神庙的大门被撞开。
木梁断裂,石屑飞溅,尘土在空中翻滚。
战靴踏入殿中,铁器与石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统治者与几位长老退至供台前。
他们身后,便是那张嵌在凹槽中的羊皮纸。
供火仍在燃烧。
火光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壁上,扭曲而晃动。
殿外的杀声渐渐逼近。
最后一名护庙者倒在门槛处。
他的手仍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指节僵硬,刀锋沾血。
就在那一刻,统治者忽然感觉到指尖下的纸面微微发凉。
不是错觉。
那种熟悉的、几乎被遗忘的寒意,自掌心缓缓渗入骨骼。
他低头。
空白已久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暗红的字。
——“将鲜血置于吾身。”
那行字并不耀眼,却异常清晰。
像是在等待已久。
统治者的呼吸猛地一滞。
长老们愣住。
供火跳动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他几乎是嘶哑着,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殿内短暂的死寂之后,仍站着的一名近光者忽然向前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眼睛亮得惊人,像看见了久违的曙光。
“神明仍然在注视着我们。”
那声音坚定而干脆。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没有丝毫迟疑,横向抹过自己的脖颈。
刀锋割开皮肉。
血喷涌而出。
温热、迅猛,带着生命最后的冲动。
他跪倒在供台前,身体颤抖,却仍努力向前靠近,仿佛要把最后一滴血献到纸面之上。
长老们只愣了一瞬。
随后像是忽然找回了曾经熟悉的秩序。
他们将近光者的身体拖到凹槽前,用器皿接住喷涌而出的血,一股一股地倒入嵌放羊皮纸的凹槽。
血迅速淹没纸面。
顺着刻纹蔓延。
将羊皮纸完全浸透。
与此同时,联军踏入大殿。
数名部落首领走在最前方。
他们踏着血迹,踩过近光者的尸体,神情轻松,甚至带着玩味。
“这就是你们的神?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你们还在等它救你们?我会在你们面前,彻底摧毁你们的神!”
笑声在殿中回荡。
有人踢翻接血的器皿。
有人用刀柄敲击神庙的墙壁。
统治者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双手死死按住凹槽。
鲜血继续被灌入。
顺着纸面扩散。
红色在纸上逐渐凝聚。
最初,只是一点微弱的光。
像血液中跳动的火星。
一名部落首领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皱起眉。
本能地感到不安。
“够了!抓住他!”
他的手下迈步上前,伸手欲将统治者拽开。
就在那一瞬间——
血光骤然爆发。
那是一种纯粹而刺目的红色。
从纸面中央迸发开来。
没有声音,却仿佛压碎了空气。
光芒迅速扩散。
铺满整座大殿。
石壁、梁柱、供台、尸体,全都被染上鲜红。
联军士兵的笑容僵在脸上。
动作停滞。
下一刻,他们齐齐倒地。
像被无形之手抽走骨骼。
轰然一片。
兵器坠地。
金属与石面撞击的声音连成一串。
回音在殿中震荡,又迅速消散。
殿内瞬间安静。
供火仍在燃烧。
统治者站在血光中央。
衣袍在红色映照下几乎发亮。
他缓缓环顾四周。
联军首领横倒在地。
士兵伏在石板上。
长老也失去支撑,倒伏一旁。
甚至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也被那股力量压平。
整座神庙里。
只剩他一人站立。
血光渐渐收敛。
空气恢复流动。
他怔了片刻。
似乎是不敢相信赢得如此轻松。
然后,笑了。
起初只是短促的一声。
随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放肆。
“神仍眷顾我......”
“桥梁没有断!”
“我才是被选中的人!”
他仰头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像胜利者的宣告。
像压抑多年后的狂喜。
血光褪去。
纸面上的红色开始收缩。
新的字,在血迹之上缓缓浮现。
他低头。
——“到此为止了。”
那行字极为平静。
没有威严。
没有怒意。
没有祝福。
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结局。
笑声戛然而止。
统治者盯着那几个字。
眉头慢慢皱起。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
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空。
仿佛体内的某种力量正在被抽离。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
膝盖发软。
呼吸变得沉重。
火光在视野中晃动。
他试图再触碰纸面。
手却抬不起来。
那种疲惫迅速蔓延至全身。
像长久紧绷的弦突然断裂。
“还没有结束……”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可意识在迅速下沉。
他忽然明白,那场血光并非拯救。
更像是一种清算。
他只觉得困。
极度的困倦。
仿佛多年未曾真正休息。
身体缓缓前倾。
额头几乎触到供台。
然后倒下。
重重伏在血迹未干的石面上。
供火在他身侧跳动。
殿内再无声息。
时间仿佛停滞。
片刻之后。
嵌在凹槽中的羊皮纸轻轻卷起一角。
没有风。
没有触碰。
它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血色余光一闪而逝。
下一瞬——
凹槽空了。
那张纸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灰烬。
没有残片。
仿佛从未存在。
供台上,只剩凝固的血迹。
大殿里,尸体横陈。
破碎的门外,风缓缓吹入。
尘土在光线中翻涌。
神庙失去了神谕。
也失去了最后一位统治者。
第611章 得手
安德鲁把手从壁画上收回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石灰粉的粗粝触感。
那种干燥而微微发凉的质地停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迟迟不肯散去的提醒。
壁画上的线条并不繁复,却极其克制,人物的姿态、刀锋的弧度、血色的铺陈都被压缩在简洁的构图之下。
正因如此,故事反而显得锋利——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只是冷静地陈列出一个族群的兴衰。
那些画面仍在他脑海中翻动。
一个因神谕而强盛的部落,在“回应”不断降临时走向鼎盛;人们习惯了依赖指引,习惯了神纸上的字句成为行动的依据。
神谕存在的每一天,都是秩序稳固的基石。
而当神谕忽然沉默,字迹不再浮现,信仰没有了支点,权威也随之坍塌。
舒适圈在顷刻间化为深渊。
最后,他们在屠刀与战火中绝望挣扎,以鲜血换来短暂的光芒,却终究逃不过结局。
简单,残酷,干净利落。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发冷。
安德鲁没有再回头去看那面壁画。
故事已经结束,谜题也已经解开。
最后一幅画面里的祭坛、凹槽的位置、神纸悬浮的方式,与眼前这座地下神庙几乎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那个地方——故事的终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
神庙里很安静。
空气沉滞,仿佛长久没有被人打扰。
石阶下方的凹槽安静地躺在祭坛中央,浅而狭长,边缘磨得发亮。
那种光泽并非金属的锋利,而是被无数次触碰、抚过、置放所留下的温润痕迹。
它原本只是用来托放那张所谓“神纸”的器物,不是血池,也不是献祭槽。
壁画已经给出答案——不需要成堆的尸体,也不需要撕裂灵魂,仅仅是血。
安德鲁站在凹槽前看了一会儿,呼吸始终平稳。
将鲜血置于吾身——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却没有任何神秘色彩,只是一道明确的指令。
他从腰侧抽出刀。
刀锋在昏暗的神庙里反了一下冷光,转瞬即逝。
他看了片刻,随后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刀刃贴上左手掌心,横向一划。
皮肤被割开的瞬间,疼痛清晰地扩散开来,不剧烈,却锐利。
像是一条被点燃的细线,沿着神经一路蔓延。
鲜血很快涌出来。
它顺着掌纹汇成一线,越过指根,滴落进凹槽里。
第一滴落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滴、第三滴,血色在石质的槽底慢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红漆,沿着微不可察的纹理向两侧蔓延。
安德鲁低头盯着那一抹颜色,视线却忽然恍惚了一下。
不是光线的错觉。
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从脊椎深处升起,像寒意,也像困意。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伤口,不是失血带来的虚弱,而更像某种意志被抽离的空洞感。
仿佛有人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拔走支撑的力量,把骨头替换成空壳。
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祭坛前。
耳边的空气变得沉闷,呼吸声被放大,心跳像隔着厚厚的棉布传来。
意识的边缘泛起暗色,视野收窄,仿佛整座神庙都在向远处退去。
他很清楚,只要顺着这股疲惫倒下去,他大概会像壁画里那些人一样,沉入漫长而无力的“睡眠”。
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洞口外,艾什莉站在石柱旁,手里拎着绳索,目光始终盯着黑暗深处。
她说过会在外面等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几乎要吞没他的倦意。
安德鲁猛地咬紧牙关,肌肉因为用力而发紧。
他把刀柄反握在手里,用刀柄狠狠抵住祭坛边缘,借力撑住身体。
掌心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被撕扯,疼痛骤然清晰。
疼痛让人清醒。
他不需要赢得什么神明的垂青,也不打算成为神话的续章。
凹槽并不深,鲜血很快就铺满底部。
红色在石槽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微微震颤的镜子。
就在最后几滴血落入的瞬间,空气忽然变得炽热起来。
红光从凹槽底部溢出。
那不是火焰的红,也不是灯光的红,而是一种近乎黏稠的血色,仿佛从石头内部渗出。
它沿着凹槽的边缘攀升,从细小的石缝里漫延出来,转瞬之间便将整座神庙笼罩。
壁画在红光下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人物的轮廓浮动着诡异的光泽,战士举刀的姿态、祭司垂首的神情、统治者仰望的侧影都变得鲜明而立体。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过去与现在在同一空间重叠。
凹槽里的血液开始沸腾。
没有火,却像被滚水煮开一般翻涌。
血面鼓起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气泡,随后拉长、扭曲,颜色逐渐加深,质地也发生变化。
原本液态的血在红光中迅速收缩、拉伸,仿佛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压缩。
安德鲁强撑着视线,盯着那团变化中的物质。
疲惫仍在侵蚀他的神经,像潮水一波波拍打意识。
血液不再流动,而是开始凝固。
边缘变得平直,中间出现细微的纹理。
那纹理像纤维一样一根根浮现出来,交织、排列,逐渐形成规则的结构。
几秒钟之后,那团翻腾的血已经完全脱离“液体”的形态,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片状物。
红光渐渐收敛。
它不再向外扩散,而是被吸入那张新生的纸里,仿佛所有能量都在向中心回归。
神庙的温度随之下降,空气重新变得冰凉。
最终,凹槽中躺着的,不再是血。
而是一张羊皮纸。
纸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像经历过漫长岁月的风干,却又带着刚刚诞生的温度。
那种质感既古老又新鲜,矛盾却真实。
安德鲁缓缓伸手,将它从凹槽中取出。
指腹触碰到纸面的一瞬间,那股沉重的疲惫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接触点侵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吞的诱惑——让人想要放松、想要闭上眼、想要把一切交给时间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羊皮纸原本空白的表面缓缓泛起暗色纹路。
字迹并非凭空浮现,而像是从纸纤维深处渗出来,一笔一划慢慢凝聚。
最终,只留下一个词。
【怠惰】。
字迹不张扬,却异常清晰,仿佛早就存在,只是在这一刻被揭开。
七宗罪之一。
怠惰。
安德鲁将羊皮纸折起,塞进口袋。
动作比平时慢,却没有迟疑。
红光已经彻底散去,神庙恢复原本的昏暗与寂静。
凹槽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承载过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伤口仍在渗血,但已经平缓许多。
他用剩余的布条简单缠住,打了个结。
布料很快被染红,却不再往下滴。
走下祭坛时,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迟缓。
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泥里,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抬起腿。
神庙的出口在前方微弱的光线里显现出来,像一道细窄的裂口。
疲惫感已经缓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持续增加的疼痛感。
看来得赶紧去找金币治疗一下了。
安德鲁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所有纠缠的倦意压进胸腔深处。
他抬起脚,快步走出了神庙。
第612章 营救成功
从时间上看,安德鲁在神庙里经历的一切不过半个多小时。
血滴进凹槽、红光漫延、羊皮纸成形——这些在他感知里漫长而沉重的片段,放在外界,不过是指针缓慢挪过一小格。
而在这同样的半个小时里,星河药业派出的雇佣兵小队,却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进入洞穴时一切还算顺利。
携带的照明弹与头灯将崎岖的岩壁映出冷白色的光,脚步声在狭长通道里回荡。
保持清醒的药剂被分配到每个人身上——透明的针剂安静地插在战术背心侧袋里,像一枚小小的保险。
但洞穴深处的迷雾,比他们预想得更诡异。
每往里走一步,精神就像被慢慢裹住,反应迟钝,思维发钝。
“别停,保持节奏。”
队长的声音始终沉稳,通过耳麦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走在中段位置,既能观察前锋,也能兼顾后卫。
作为星河药业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任务的重要性——找到浪子,并将其安全带回去。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真正接近目标,就出事了。
毫无征兆的震动先是从脚下传来。
岩壁发出低沉的闷响,像是某种巨物在地下翻身。
下一秒,头顶传来碎裂声。
有人刚抬头,一块巨石便从上方脱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砸了下来。
第一块落石砸中最前方的先锋队员。
第二块几乎同时落下。
整个通道瞬间陷入混乱。
碎石飞溅,尘土与迷雾混在一起,视线骤然被遮蔽。
通讯里传来断裂般的尖叫声,又迅速被杂音覆盖。
“后撤——!”
命令还没说完,更多石块坠落。
坍塌来得迅猛而干脆。
当震动终于停下,通道已经被硬生生截断。
两名队员当场被砸中头部与胸腔,没有任何救援的机会。
剩下的人被分割在不同的岩层间隙里,彼此之间隔着巨石与塌方的岩块。
耳麦里只剩下零散的回应。
“……我在左侧裂缝!左腿受伤!”
“这里被堵死了!我无法汇合!”
“该死!我这一片只有我自己,药剂还用完了……”
最糟糕的是,他们没办法原路返回。
后方通道同样被落石封死,来路彻底消失。
洞穴结构因为坍塌而改变,原本记忆中的路线图失去意义。
迷雾没有因为震动而散去,反而在尘土混杂下变得更加浓稠。
保持清醒的药剂开始被频繁使用。
针头扎入手臂时的刺痛短暂而清晰,随后是冰凉的药液沿血管扩散。
几分钟内,精神会被强行提起,思维变得锐利。
但那种清醒并不持久,像被借来的时间。
“别浪费药剂。”队长压低声音提醒,“保持间隔使用。”
他自己还没有注射第二支。
他需要判断局势。
必要的时候,他还需要主动让出这份药剂。
队员的呼吸声在通讯里变得急促。
有人开始咒骂,有人沉默不语。
洞穴深处传来偶尔的碎石滑落声,像远处的回音。
那种持续的疲惫感仍然压在每个人身上,仿佛空气本身就是沉重的。
“我们连浪子在哪都不知道……”有人低声说。
这句话没有人接。
他们进入洞穴是为了找到目标,现在却连方向都无法确认。
坍塌打乱了推进节奏,也打乱了心理预期。
时间在迷雾里变得模糊,半个小时像被拉长成数个小时。
终于,有人失去了耐心。
“没意义了。”那声音带着干裂的疲惫,“走不出去,找不到人,药也快没了。”
“我们完蛋了。”
他坐在岩壁边,头盔抵着石头,枪放在一旁。
那种放弃并非歇斯底里,而是彻底的泄气。
迷雾像顺着他的呼吸钻进身体,把最后一点斗志慢慢掏空。
队长没有骂他。
他只是冷静地报出自己的坐标,重新分配可能的会合点,尝试拼出一条新的路线。
他知道,一旦更多人开始自暴自弃,队伍就会彻底崩溃。
就在这种几乎凝滞的状态里,变化发生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走在最深处的一名队员。
“……雾好像变淡了?”
起初没人相信。
可几秒钟后,头灯照出的光柱明显变得清晰。
原本模糊的岩壁轮廓重新显现,空气不再像棉絮一样阻滞视线。
那种压在神经上的疲惫感,也在悄然退去。
不是瞬间消失,而是像潮水缓缓后撤。
呼吸变得顺畅,思维重新连贯。
有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空了的药剂袋。
“我没打针啊?”他低声说。
队长站在原地,闭上眼两秒,再睁开。
是的,那股异常的倦意确实在减弱。
与此同时,洞穴外。
负责外围支援的负责人一直盯着监测仪器。
迷雾浓度的变化在数据上并不明显,但现场观测人员已经发现洞口的灰白色气体正在消散。
“雾气......消散了??”有人不敢置信的汇报。
负责人没有犹豫:“快!组织人手,清理塌方!”
机械设备与人力同时投入。
原本因为雾气而造成的风险已经消失,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投入人力工作。
塌方的岩块被一块块撬动,碎石被搬离。
通道在一点点被打通。
洞穴内部,雇佣兵小队重新集合。
迷雾变淡后,原本被分割的视线重新连通。
他们依靠定位与声音确认彼此位置,逐渐汇合。
那名先前坐在地上的队员重新站了起来,沉默地拾起武器。
“继续推进。”队长的语气比之前更坚定。
他们不知道变化的原因,但结果对他们有利。
队伍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更深处移动。
失去迷雾掩护后,通道结构清晰可见,坍塌区域也更容易绕行。
大约十几分钟后,前方探路的人突然停下。
“发现目标。”
浪子倒在一处岩壁凹陷里。
他身上有擦伤与撞击痕迹,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他双手抱着手机,保持一个蜷缩的姿态。
他的这个位置还挺尴尬的,刚好倒在凹槽当中。
若迷雾继续维持原状,他们未必能这么快发现他。
队长迅速下达命令。
两人负责简单止血与固定,其余人警戒四周。
确认生命体征稳定后,他们将浪子抬起,开始向外撤离。
撤退途中,有人注意到一条偏离主通道的石阶。
“这里有建筑痕迹。”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层,而是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石面。
队长短暂犹豫后,派两人前去探查。
石阶尽头,是一座地下神庙。
祭坛静立,凹槽空空如也。
壁画在头灯下显露出古老而冷峻的轮廓。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血腥味,却没有任何人影。
“未发现敌对目标。”探查者回报。
队长没有贸然深入。
他清楚任务优先级——带回浪子,其余情报可以后续处理。
“记录坐标,撤离。”
当他们抬着浪子重新出现在洞口时,外部清理工作已经完成大半。
医护人员立刻接手,将浪子送往楼上的医疗部门。
负责人听完简短汇报后,目光沉了几分。
“神庙?”他重复了一遍。
“是。”队长回答,“是个完整的建筑,看着像是祭祀用的那种。”
负责人没有再追问,只是点头,示意将信息同步给上层。
不管怎么说,浪子救出来了。
他心中的那块石头也可以放下了。
洞穴深处重新归于寂静。
第613章 撤退
安德鲁沿着通道缓慢地往外走。
神庙的冷意还贴在他的背脊上,口袋里的羊皮纸沉甸甸地压着布料,仿佛不只是纸张的重量,而是一种无声的存在感。
掌心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能牵动那道裂开的皮肉。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始终稳定。
通道b的入口就在前方。
微弱的灯光从拐角处透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最后一个弯。
然后停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费解。
艾什莉和金币保持着相当明显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靠近谁。
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不算轻松。
艾什莉抱着手臂,表情倔强;金币则一脸无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释过很多遍却仍然没被接受。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安德鲁刚露面,艾什莉的目光立刻越过金币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了过来。
“安德鲁——!”
她跑得很快,完全没有收力。
安德鲁甚至来不及说一句“等等”,人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
冲击力直接压在他胸口和肩膀上,连带着左手的伤口也被牵动。
他闷哼了一声,下意识用右手环住她的后背稳住身体。
“嘶……轻点......疼.......”
那一声压得很低,但还是被艾什莉听见了。
她立刻抬头,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紧张:“你怎么了?”
她的目光往下滑,很快就注意到他左手缠着的布条。
布料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暗。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
安德鲁被她抓着手腕,动作有点僵。
他看了一眼掌心,语气尽量平淡:“小伤。”
“你管这叫小伤?怎么弄的?!遇到敌人了?”
艾什莉的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
“我自己弄的。”他补了一句,“为了保持清醒。”
这句话让她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安德鲁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的意味。
艾什莉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着唇,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没受伤的那侧,动作一下子放得很轻。那种刚才还带着冲劲的情绪忽然柔下来。
“……蠢货。绳子断了你就不能赶紧往回走吗?”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安德鲁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这时候金币已经走过来。
她扫了一眼安德鲁的伤口,叹了口气。
“出来了就好......我先给你治疗一下。”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布球。
安德鲁把左手伸过去,金币熟练地拆开临时包扎的布条,查看伤口。
“割得挺深。”
她淡淡地评价,“你是真下得去手。”
“时间紧任务重。”安德鲁回答。
布球贴上伤口的瞬间,一股微热的感觉顺着皮肉渗进去。
那种治疗方式并不刺痛,反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
金币的手很稳,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德鲁趁她处理伤口的空档,看了看两人:
“发生什么了?你们刚才那气氛……怎么回事?”
艾什莉立刻抬头,像个炸毛的小猫:
“那个坏女人......她居然打晕我!”
(哈气了说是)
金币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无奈地看了艾什莉一眼:
“我再不打晕你,你就冲进去了!”
安德鲁挑眉:“什么?”
“你绳子断了!”艾什莉立刻反驳,“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当然要进去找你。”
“拦都拦不住。”金币补充,“我拉她,她差点把我也拖进去。”
艾什莉哼了一声:“总比在外面干等着好。”
安德鲁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他能想象当时的画面。
绳索突然松脱,洞穴深处没有回应,迷雾又那么浓。
艾什莉那性子,确实不可能老老实实站着等。
“你进去能做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不重,但很实在。
艾什莉一噎。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她低声辩解。
“你进去,我们就得再多救一个。”安德鲁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而且还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金币在旁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艾什莉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安德鲁,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继续争。
她知道他说得对。
安德鲁看向金币,语气认真了一点:“谢谢。”
金币摇头:“你们也是来帮我救人的,不能让你们再搭进去了。”
“不是。”安德鲁淡淡地说,“谢谢你把她拦住。”
那句话让空气短暂安静了一秒。
艾什莉别过脸,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
安德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比平时轻一点:“好啦,别闹。”
金币已经把布球收回,伤口表面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刚愈合不久的旧伤。
她确认没有再渗血后,抬头问:“里面怎么样?”
安德鲁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
“拿到了。”他说。
艾什莉眼睛一亮:“真的?”
安德鲁点头,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羊皮纸。
展开时,纸面上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怠惰】。
艾什莉愣了一下:“所以……刚才雾变淡,是因为你把它带出来了?”
“应该是。”安德鲁点头,“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消散了。”
金币沉思片刻:“那外面的人也会发现异常。”
“会。”安德鲁语气平静,“浪子应该很快就能被救出来。”
艾什莉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那我们——?”
“撤。”安德鲁回答得很干脆,“他们那边自己会救人,我们跑路就行。”
金币点头,开始收拾装备。
艾什莉却还站在原地,看着安德鲁,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真的没事?”她问。
安德鲁抬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已经不再疼,只剩下微弱的紧绷感。
他笑了笑:“我不是好好站着吗。”
她盯了他几秒,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次别再自己割手了。”她说。
“看情况。”安德鲁回答。
“……”
艾什莉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通道b外的空气比里面清爽得多。
迷雾正在一点点退散,视线变得清晰。
安德鲁把羊皮纸重新收好,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走了,等待浪子消息就可以了。”
第614章 你们没动我手机吧?
从他们踏进地下施工基地,到怠惰落入安德鲁手中,其实只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他们没有走新的路线,而是原路返回。
通道里已经没有那种压得人呼吸发沉的雾气,空气清爽得近乎普通。
偶尔有远处机械的轰鸣声传来,说明施工仍在继续。
地下基地的日常秩序并未因神庙与七宗罪的存在而停摆。
三人原路返回,将研究服挽回了工人的服装。
艾什莉最先换好,然后伸出了手。
“站好。”她说。
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捏。
像揉面团一样,她的能力开始塑形。
空气里浮现出半透明的轮廓,五官、骨骼、皮肤纹理一层层覆盖上去。
几秒钟内,三张熟悉的人脸面具重新成型——正是他们进入基地时所使用的那三名工人的脸。
面具贴合在脸上的瞬间,没有缝隙,没有违和。
安德鲁重新戴好安全帽,低头拉了拉衣领,整个人气质随之收敛,变回沉默寡言的基层工人。
金币则把资料夹夹在腋下,神情自然。
艾什莉最后一个完成,她还特地对着旁边的金属表面照了照,满意地点头。
他们回到配电箱所在的角落。
那三个之前被艾什莉“捏”出来的劣质假人还站在那里,动作僵硬,姿势维持着离开时的样子。
远看尚可,近看却能察觉到细节粗糙——毕竟只是临时顶替用的。
“看来我们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金币笑着说。
艾什莉打了个响指。
声音清脆。
下一秒,那三个假人的身体像被抽走支撑,迅速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般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原本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仿佛从未出现过替身。
三人顺势接上动作。
安德鲁蹲下继续检查配电线路,金币翻着手里的记录板,艾什莉则装作在调试工具。
时间线被无缝衔接——即便有人无意看向这边,只会看到三个工人始终在此工作,没有离开。
一切恢复得天衣无缝。
午餐时间的铃声响起时,周围的工人陆续收工。
有人摘下手套,有人抱怨今天粉尘太多,还有人讨论下午的施工进度。
三人自然地混入人群,跟着人流往出口方向走。
地面上的阳光比地下刺眼得多。
穿过安检与门禁时,他们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星河药业的标识在大楼外墙上反射着金属光泽,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地下深处,刚刚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走出园区一段距离后,艾什莉率先摘下面具。
那层“人脸”像薄薄的皮膜般被揭下,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
金币也随之解除伪装,安德鲁最后一个恢复原貌。
空气一下子轻松起来。
“我饿了。”
艾什莉理直气壮地宣布。
她是真的饿了。
高度紧绷之后,身体的需求一股脑涌上来。
刚才在洞口的担心与怒气早就被抛到脑后,此刻她脑子里只有食物。
金币难得笑得很放松。
“西蒙那家伙算是救出来了。”她说,“这顿我请。”
艾什莉眼睛一亮:“真的?”
“算给你赔罪。”金币瞥她一眼,“谁让我是‘坏女人’。”
艾什莉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
安德鲁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也微微上扬。
他没有反对——撤离顺利,目标达成,确实值得一顿正常的饭。
“走吧。”他说。
三人沿着街道往商业区方向走去,像三个刚下班的普通年轻人。
——
另一边。
浪子是在星河药业医疗部门醒来的。
天花板是标准的白色消毒灯板,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输液管连接在他的手臂上。
意识回笼的过程并不剧烈,更像从一场极深的睡眠里浮出水面。
怠惰的影响已经消失。
那种沉重、缓慢、几乎要将人拖入深渊的倦意不见了。
身体虽然还虚弱,但思维清晰。
他眨了眨眼。
“醒了?”旁边有人出声。
地下基地的负责人站在病床旁,神情明显带着几分小心。
他在浪子昏迷期间已经听过太多关于这位“总部王牌”的传闻——效率极高,性格阴晴不定。
浪子缓缓坐起一点,视线扫过对方。
“你们怎么把我弄出来的?”他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负责人立刻回答:“迷雾自己消散了。我们的人推进后在深处找到您。”
“迷雾自己消散了?”浪子重复了一遍。
那一瞬间,他几乎立刻明白了什么。
安娜。
只有她会这么快反应,也只有她会派人来救他。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股温热的情绪,像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还是那么乐于助人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负责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背后发凉。
浪子抬手下意识摸向口袋。
空的。
他动作停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浪子的目光慢慢移向负责人,眼神变得意味不明:
“你们……没动我手机吧?”
那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冷的寒意。
负责人只觉得浑身寒毛瞬间竖起。
眼前这位可是总部的王牌杀手,别说手机,连他鞋带他们都不敢碰。
“没有!绝对没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起手,“我们只做了基础急救,随身物品一律未动!我可以保证!”
他甚至下意识抬头指了指天花板:“我现在就叫人拿过来!”
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对负责人来说漫长得像被审判。
最终,浪子轻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
“行吧。”他说,“料你们也不敢。”
负责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腿都有点发软。
浪子靠回枕头上,语气恢复成懒散的样子:“既然迷雾消散了,我的工作也算是完成了。”
“是的。”负责人连忙点头,“已经上报给总部了。”
“我会向总部汇报这里的情况。”浪子淡淡地说,“算你们一功。”
这句话对负责人来说无异于免死金牌。
“谢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浪子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点弧度。
想到金币,他心里那点阴恻恻的气息又散了些。
至于神庙和七宗罪——
算了,管它的。
第615章 报平安
星河药业终究还是发现了异常。
最先出问题的是研发区的例行巡检。
三名未按时提交实验记录的研究员迟迟没有回应通讯。
直到某个打算去角落抽根烟的安保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尸体被发现得并不算晚,但也绝对谈不上及时。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道b门口的两名保安的尸体也被雇佣兵小队发现。
他们本该轮换,却始终无人应答。
通道b那边本身就不是什么已经开发的区域,因此连监控都没有。
只有两具尸体的太阳穴的贯穿伤在无声说着什么。
现场很快被封锁。
地下基地负责人脸色发青地赶到现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计算——这件事能压到什么程度?
总部是否会追责?是否会牵连到那位刚刚醒来的“总部王牌”?
内部自查连夜展开。
仓库盘点、实验数据核对、核心设备扫描……一项一项对照下来,结果却出奇地“正常”。
没有丢失核心样本,没有数据外泄痕迹,没有异常拷贝记录。
甚至连门禁系统都显示一切合规。
像是一场毫无收益的杀戮。
最终,会议室里安静了许久。
负责人将报告合上,只说了一句:“应该是竞争对手的潜入,严重的安保漏洞。”
既能交代,又足够模糊。
说法很快统一——内部管理疏漏,保安制度调整,研发人员因意外冲突导致伤亡。
内部处罚若干,流程优化若干。
事情被压下。
至少表面如此。
——
而此时的城市另一侧,气氛却完全不同。
安德鲁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阳光。
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空气里是炸物与糖浆混合的香气。
桌上摆着三份餐点——主食、甜品,还有一杯冒着气泡的冷饮。
他只吃了两口。
手里的叉子在盘子边缘轻轻一顿,像是突然失去支撑力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发白。
失血带来的后遗症在撤离后才真正显现出来。
战斗时肾上腺素撑着,神经绷紧,一切感觉都被压在底下。
现在安全了,身体开始讨债。
冷。
那种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冷意,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你脸色有点差......怎么了?”艾什莉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奶油,说话有些含糊,但语气倒是真实的关心。
安德鲁摇了摇头:“没事......有点困,休息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趴在了桌子上。
动作并不夸张,也不狼狈,只是像普通人午后犯困一样,把脸埋进臂弯。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睡着了。
艾什莉愣了一秒。
“……这么快?”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再戳一下,还是没有。
耶?
再戳一下。
再戳一下。
再.......
好吧,没反应。
她这才意识到那不是单纯的犯困。
“看来有点失血了。”她小声嘀咕。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复杂。
想再多关心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把自己没动过的热饮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是这样就能替他做点什么。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甜品。
草莓慕斯切下去的一瞬间,蛋糕层次清晰。
她一口接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美味的糖分补给,让她整个人迅速回血。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安德鲁是否还在睡觉。
确认没问题之后,又安心地继续吃。
金币则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的餐盘。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界面停在最后一条未读消息上——空白。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看似随意,却暴露出一点焦躁。
“他还没回复你吗?”艾什莉随口问。
“他如果醒了的话,应该会第一时间找我。”金币淡淡地说。
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她视线始终没离开屏幕。
几秒后。
手机震动。
那种极轻微的震动,在她手边却像电流一样清晰。
金币低头。
——“我安全了。谢谢你。(比心)”
发件人:浪子。
她的嘴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起。
“哟?”艾什莉立刻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来了?”
金币没有回她,手指飞快打字。
——“废话,你下次打算怎么补偿我?(骄傲)”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请求。
金币抬头看了看趴着睡觉的安德鲁,又看了看沉迷甜品的艾什莉,站起身。
“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到餐厅外,阳光落在她肩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穿行,生活秩序井然。
电话接通。
“哎。”浪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刚醒后的慵懒。
“活着呢?”金币问。
“活着。”他笑,“托你的福。”
“少来。”
“真的。”他顿了顿,“谢谢你。”
这句谢谢比文字认真得多。
金币沉默了一秒。
“下次别那么莽撞了。”她说。
“知道啦,小班长。”他回。
两个人都笑了。
“总部那边怎么说?”金币又问。
“压下了。”浪子回答,“算是风平浪静。”
“那就好。”
短暂的安静后,浪子忽然轻声说:“晚上我做东,记得带上那两个小家伙。”
金币抬头看着天空,半眯着眼睛。
“行啊。”她说,“别食言。”
电话挂断。
她站在原地几秒,才重新走回餐厅。
安德鲁还在睡,艾什莉已经解决完第二份甜品,正心满意足地喝着饮料。
“他安全了?”艾什莉问。
“嗯。”金币坐下,“都安全。”
餐厅里光线温暖,空气里是糖和油炸的香味。
桌上有未吃完的食物,有趴着睡觉的同伴,有聊完电话后还带着笑意的人。
嗯,都有美好的未来。
或许吧。
第616章 晚宴
中午那顿饭最后几乎是草草收场。
安德鲁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连艾什莉后来轻声喊他都没听见。
失血带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漫,他整个人被拖进一种极深的沉眠里。
怠惰没有被处理。
那枚象征着七宗罪之一的核心,被安德鲁用一层隔绝布简单包裹,贴身放进了外套的内兜里。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行如同血耀那样的处理,只能暂时放下。
“先带着。”他当时语气平静,“等我恢复了再说。”
艾什莉没有反驳。
她只是伸手替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确认那枚东西安安稳稳贴在他胸口。
吃完饭后,她几乎是半拖半扶把他带回了住处。
安德鲁嘴上说自己能走,脚步却明显虚浮。
艾什莉嘴里嫌他麻烦,扶着他的手到还算是诚实。
回到房间,她把他按到床上。
“你要是感觉累就先睡一觉吧。”她言简意赅。
安德鲁还想说什么,话没出口,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这一觉,睡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刺眼渐渐柔和下来,影子缓慢移动。
艾什莉中途进来看了几次,确认他呼吸均匀,体温正常。
她甚至罕见地没有吵他,只是在旁边刷了会儿手机,又给他换了一次冷毛巾。
当然,这一下午零食也没少吃。
傍晚时分,安德鲁终于醒来。
那种空虚的冷意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清醒感。
他坐起身,按了按自己的脉搏,心率稳定,头脑清明。
“醒了?”艾什莉靠在门框上。
“嗯。”他低声应,“恢复得差不多。”
她上下打量他一圈:“还冷吗?”
“不冷了。”
“不冷了就好,刚才金币说晚上浪子要请客。你要是还不醒我在盘算要怎么把你扔房间自己睡呢.......你能去吗?”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理论上可以。”
“很好。”她满意地点头,“浪子请客,不吃回本对不起他。”
——
晚上,他们乘车回到了A市。
浪子订的地方是一家评价极高的自助餐厅,独立包厢。
包厢里灯光温暖,木质桌面宽敞,中央是嵌入式烤盘,两侧是已经摆好的餐具。
透明玻璃外能看到大厅里人来人往的热闹,但关上门,里面便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浪子已经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手机,看到三人进门时,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欢迎光临。”他抬手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今晚我做东,各位放开吃。”
金币跟在后面,轻轻笑着:“你确定你钱包撑得住?”
“无所谓了,多接两个人任务的事。”浪子摊手,“命都捡回来了,还在乎这点?”
艾什莉第一个冲向取餐区。
她拿盘子的速度极快,眼睛扫一圈就锁定目标——牛排、烤虾、甜点、小蛋糕……堆得像小山一样。
安德鲁跟在她后面,动作却克制得多,只挑了几样高蛋白和温热的食物。
“你就吃这么点?”艾什莉瞪他。
“失血后不宜暴食。”安德鲁语气冷静。
“那你看我。”她扬眉。
“你体质不同。”他淡定回应。
“啧,区别对待。”
“是科学区分......还有小心变胖。”
“嘿!闭上你的乌鸦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语气却轻松得很。
艾什莉最后还是把一块额外的牛排塞进他的盘子里。
“多吃点。”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晚点还要处理“那个”东西呢!”
安德鲁难得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声:“……好。”
金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笑得温柔。
“你们两个,真是一点没变。”
浪子端着满满一盘肉坐下,挑眉:“我们俩是不是应该单独坐一桌,免得被狗粮噎死?”
“你可以闭嘴。”艾什莉头也不抬。
“我建议你多吃点。”安德鲁认真补刀,“说话会消耗能量。”
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现在精神恢复得挺快啊。”
“基本稳定。”安德鲁淡淡地说。
说话间,他无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外套内侧。
那枚怠惰安静地贴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动。
它像沉睡的种子,又像尚未引爆的引信。
浪子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已经从金币的嘴里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你还没打算处理掉那个东西?”
“我现在状态不好。”安德鲁直言,“等我彻底恢复之后,我会和艾什莉把它处理好的。”
浪子点点头,没有追问。
锅里汤底翻滚,肉片在热气中迅速变色。
艾什莉抢最后一块虾时和浪子同时伸手,两人僵持一秒。
“女士优先。”浪子叹气,松手。
“有进步。”金币笑着看他。
“那是因为我差点被你们救命恩人记仇。”他耸肩。
金币脸微微一热,却没有否认。
她给他夹了一块肉,语气轻柔:“多吃点,别再乱来。”
浪子看着她,眼神难得认真:“遵命。”
这一瞬间,包厢里气氛柔软下来。
窗外霓虹闪烁,城市夜色铺开。包厢里笑声此起彼伏,盘子被一次次清空又填满。
没有任务,没有神庙,没有迷雾。
只有温热的食物,熟悉的人,还有那些没说出口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关心。
安德鲁吃到一半,忽然低声对艾什莉说:“谢谢。”
“谢什么?”
“下午。”
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别肉麻,吃你的。”
但她伸手替他把烤得过火的那块肉换掉,动作自然又细致。
浪子举起饮料杯:“来,敬一下——”
“敬什么?”艾什莉问。
“四个拉出去够枪毙十分钟的罪犯的晚宴,能完美收官。”
第617章 回“家”
夜色真正沉下来时,港口的风比市区更冷一些。
风是贴着海面吹过来的,带着潮湿与盐分,穿过空旷的集装箱间隙,再钻进衣领。
远处吊机的轮廓像沉默的巨兽,静静伏在黑暗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完晚饭,他们在路口分开。
金币和浪子要回公司处理后续的事情——事故被压下,并不代表事情结束。
相反,金币不在公司的这些天,虽然有让小助理负责干活,但也堆积了不少的她无法决断的事情。
额,希望金币会给她加点工资吧。
金币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包,灯光在她发梢上镀出一层柔软的金色。
“你的身体应该没问题了吧?”她看着安德鲁。
“嗯。”他点头,语气平稳。
浪子靠在车门边,嘴角带着惯常的散漫笑意:
“放心,他现在比谁都惜命。”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艾什莉白了他一眼。
浪子举手作投降状:“行,我闭嘴。”
短暂的笑声在夜风里散开。
车灯亮起,尾灯在街道尽头划出一道红色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
回到港口仓库时,已经接近深夜。
铁门被推开,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仓库内部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若有若无。
二楼休息室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床铺整齐,桌面干净,窗帘半掩。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铁锈与海风的气息。
这种熟悉感让人一瞬间放松下来。
艾什莉走进房间,把包往椅子上一丢,连外套都懒得脱,整个人往床上一摔。
“到家了——”
她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宣布今天结束。谁都不许再跟我说话。”
安德鲁关上门,顺手落锁。
他看了她两秒。
“起来。”
“不要。”
“去洗澡。”
“明天再说。”
“现——在——”
艾什莉翻身瞪他:“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
“我们今天出汗不少。”他语气冷静,“不洗直接睡,明天会更难受。”
“你连关心都像在写报告。”
“逻辑清晰比较有效。”
她气得坐起来:“你这种过分理智真的很烦。”
安德鲁走过去,单手抓住她的后衣领。
动作不粗鲁,却没有迟疑。
他把她从床上提起来,像拎一只不配合的小动物。
“洗完再睡。”
“我拒绝。”
“反对无效。”
艾什莉被放到地上,气呼呼地整理衣服。
“一天到晚就知道管人……”
嘴上抱怨着,人却还是转身往浴室走去。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安德鲁坐到床边,呼吸慢慢放缓。
白天的疲惫在此刻才真正浮上来。
虽然下午已经补眠,但失血带来的消耗不是一觉就能抹平的。
肌肉反馈稳定,体温正常,理性判断一切在安全区间,可精神深处仍然残留着一层轻微的迟滞。
他伸手摸向外套内兜。
怠惰安静地贴在那里。
冰冷,沉默,像一块贴在现实背面的阴影。
他没有在餐厅处理它,也没有在车上动手。
现在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了。
是时候准备处理一下这个东西了。
他闭上眼,意识向下沉去。
——阿兹拉。
黑暗中回应几乎是立刻的。
“终于想起我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调侃。
那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语气,更像一个看着晚辈强撑却始终在旁守着的长者。
“和血耀一样的处理办法?”安德鲁直接问。
血耀——愤怒。
那件神器曾与阿兹拉有着最深的联系。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时间确实是强大的权能。它几乎可以磨灭世间的一切。”
阿兹拉缓缓说道,“除了真正的爱与恨。”
作为完整的观看了他的故事的人,安德鲁完全可以理解这句话的涵义。
“回报呢?”安德鲁问。
“强化。”阿兹拉轻声回答,“与你们当前状态相匹配的强化。”
他顿了顿。
上一次,艾什莉获得了凭空造物的能力。
确实是相当实用的能力。
安德鲁沉默片刻。
水声仍在持续。
“明天再说吧。”他说。
“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还是不佳。”
“你状态已经恢复七成。”阿兹拉提醒。
“不是只有身体。”
黑暗中短暂安静。
“还有她。”安德鲁补充,“强化是两个人的事。”
阿兹拉低低笑了一声。
“你总是这样。”他说,“对所爱之人从不保留。”
语气里有一点毒舌,却没有恶意。
更像某种温和的叹息。
“这才是我选中你的理由。”
安德鲁没有再回应。
意识浮回现实。
——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蒸汽沿着门边缝隙缓缓溢出。
他起身打算接杯水,视线无意间落在门上。
门没有完全关严。
留着一道缝。
不算小。
光从里面斜斜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水汽顺着那条缝缓慢流动。
空气里多了一点温热的湿意。
安德鲁的眉头微微皱起。
艾什莉居然已经轻松大意到了这种地步了?
“搞什么鬼......”
那条门缝停在一个稳定的角度。
没有继续合上。
也没有晃动。
像是刻意保留。
风险等级:低。
环境安全度:高。
无需处理。
理性给出判断。
但他仍旧多看了一眼。
或许是试探。
又或许只是她的恶趣味。
水声依旧平稳。
光线安静地铺在地板上。
蒸汽缓慢流动。
安德鲁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门缝。
表情没有变化。
第618章 洗澡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不断。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打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蒸汽一点点升腾,把镜子彻底蒙住,连灯光都变得朦胧柔软。
艾什莉仰着头站在水流下,长发被水压顺,贴在背上。
她的心跳却完全不跟水声一个节奏。
怦。
怦。
怦。
有点快。
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拨,指尖碰到发烫的耳朵,自己都能感觉到温度不对劲。
“……烦死了。”
她低声嘀咕一句,却没什么底气。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在酒店里的画面。
那天她是真的喝多了。
一开始只是想帮安德鲁套个话,结果酒一杯一杯往下灌,脑子烧得发热,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懒得去管。
她记得自己坐在床上晃来晃去。
记得自己看着安德鲁那张冷静到让人牙痒的脸。
记得自己突然觉得不爽。
凭什么他总是一副什么都能控制住的样子?
于是她就行动了。
她几乎能清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动作——
她趴在安德鲁的耳边,说着那.......羞人的话语。
然后.......
她都有些不敢回忆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闭上眼,热水顺着睫毛流下来。
“……太丢脸了。”
她小声骂自己。
当时的她压根没觉得羞耻,只觉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清醒地回忆,脸就开始发烫。
那时候要不是安德鲁动作更快——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挣不开。
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防止她失去平衡。
然后用那种冷静得不像话的语气说:
“你喝醉了。”
“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责怪。
不是慌乱。
只是陈述事实。
她当时还不服气,甚至想反驳。
可最后还是被他按住,塞回被子里。
艾什莉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没有一丝怨气。
反而……有点复杂。
如果那天他真的顺势越过去那条线呢?
她会后悔吗?
热水顺着肩膀流下。
她抬手抹了把脸,认真地想。
如果是喝醉状态下.......
也许会........吧?
但如果是清醒的自己主动的。
她会介意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反复想过。
答案其实很干脆。
她不介意。
一点都不。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都乱了一瞬。
她不是矫情的人。
更不是那种非要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
她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也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
既然如此——
那她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今天的门缝。
不是马虎。
不是疏忽。
是她故意的。
她想试试。
想看看那家伙到底能冷静到什么地步。
热水落在锁骨上,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
外面很安静。
她能隐约听见他起身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
稳。
一点都不急。
她的心瞬间提起来。
来了。
他停在门口。
空气安静得过分。
她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那道存在。
几秒钟的沉默被无限拉长。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会犹豫吗?
会不会推门?
会不会至少——停顿更久一点?
门把手动了。
她的心几乎跳到喉咙。
下一秒——
“啪嗒。”
门被推合。
不是推开。
是合上。
光线被彻底切断。
连那条斜斜落在地上的亮线都消失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安德鲁平静到几乎冷淡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门没关好?”
“别这么马虎。”
“快点洗,洗完我还要洗呢。”
语气平稳。
条理清晰。
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艾什莉:“……”
她愣住。
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水还在往下冲。
可她脑子一片空白。
几秒后,她才慢慢回过神。
“……什么鬼?”
她低头盯着地板,脸红得彻底。
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发展都不一样。
没有暧昧。
没有试探。
没有心跳对视。
就——
关门。
提醒。
排队洗澡。
她猛地跺了一下脚。
水花被踩得四溅。
“木头!”
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甚至都能想象他此刻在外面的表情。
八成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单纯觉得她没把门关好。
然后顺手处理。
逻辑闭环。
任务完成。
想到这里,她又气又想笑。
她承认,她确实有点期待。
但他这个反应……也太稳定了吧?
她伸手抓住头发,用力揉了两下。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是他没察觉。
而是他察觉了。
却选择关门。
那不是迟钝。
那是克制。
这家伙从来不是感觉不到。
只是永远比她多一层理性。
多一层判断。
多一层刹车。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反而慢慢稳定下来。
气恼里掺进一点安心。
他不是不动心。
只是不会越界。
至少在她明确态度之前。
“……烦死了。”
她低声嘀咕,却比刚才轻了很多。
水声继续哗啦啦响着。
蒸汽越来越浓。
她仰头冲洗泡沫,脑子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这局算她输了。
但不代表结束。
既然他那么冷静——
那就让他再冷静一点试试。
她抿了抿唇,眼神里带了点不服输的光。
洗完之后,她擦干头发,动作比平时慢了点。
倒不是放弃了。
只是……在调整心态。
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伸手抹开一块水雾。
脸还是红的。
但眼神已经恢复成那个熟悉的样子。
不退缩。
不躲闪。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安德鲁大概以为她快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拧上水阀。
水声停止。
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停了一秒。
嘴角微微扬起。
“等着吧,你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第619章 没有必要因为过去而回头
夜已经很深了。
仓库二楼的休息室只开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柔软地铺在墙面与木质地板上,把原本略显冷清的空间映得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窗外是沉沉的海风声,远处港口偶尔传来船只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什莉洗完澡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换上宽松的睡衣,浅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上。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头,发尾还带着细碎的湿意,偶尔有水珠顺着发丝滑到锁骨。
她整个人趴在床上玩手机,下巴垫在枕头上,腿悬在床沿外,一晃一晃的,像只百无聊赖的猫。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安德鲁走出来,肩上搭着毛巾,发梢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到脖颈。
他抬手关掉浴室的灯,只留下房间里那盏床头灯的暖光。
光线勾出他肩线的轮廓,也把空气里的水汽衬得若有若无。
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去。
艾什莉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湿着的发梢滑到肩膀,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洗这么快?”
“男的洗澡一般都比女的快。”他答得干脆。
他走到床边,正要坐下,却忽然停住。
视线落在她头发上。
他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不吹一下头发?”
艾什莉连头都没回,语气理直气壮:“我懒。”
安德鲁皱了下眉。
“……湿着睡容易头疼。”
“我身体好得很。”她随口回。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看了她几秒。
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笃定他不会真拿她怎么样。
下一秒,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
“滚过来。”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艾什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干嘛?”
“坐好。”
她盯着他两秒,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是装作勉强的样子坐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床上。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了?”
“真不知道离了我你要怎么生活。”他淡淡回了一句。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温热的风从发根开始拂过。
安德鲁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间,动作不急不缓。
先把黏在后颈的发丝拨开,再从发尾一点点往上吹。
热风带着轻微的震动贴着她的头皮,连带着那只手的触感都变得清晰。
艾什莉原本还想继续调侃两句,可没多久就安静下来。
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
有点痒。
也有点说不清的舒服。
她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
“别吹太久,烫头。”她小声提醒。
“知道。”
风速调低了一档。
他一边吹,一边用手指帮她把发丝理顺。
动作自然得不像刻意温柔,更像早已熟悉这种亲密的距离。
她忽然问:“你以前给别人吹过头发吗?”
“没有。”
“茱莉亚呢?”
空气似乎轻微凝了一下。
安德鲁的动作顿了不到一秒。
茱莉亚——那个已经成为过去的人。
已经没有必要因为过去的事情回头了。
“没这个需求。”他语气平静。
艾什莉轻轻哼了一声。
“那我还挺荣幸。”
他没接话。
吹风机的声音填满沉默。
几分钟后,他关掉电源。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只剩海风透过窗缝的轻响。
他伸手拨了一下她的发尾,确认已经干得差不多。
“可以了。”
艾什莉抬手摸了摸。
确实干了。
还很顺。
她回头看他,粉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点不怀好意。
“谢了。”
“应该的。”
他说完,把吹风机收好,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才重新回到床上。
——
两人躺下。
艾什莉顺手关掉手机。
房间只剩床头灯柔和的光。
她侧过身看他。
“神器明天再处理?”
“嗯。”
“今天不弄了?”
“不了。”他闭上眼,“没必要着急。”
她应了一声。
他们一直睡同一张床。
最初是因为安德鲁的恐慌症,到后来逐渐变成习惯。
以前的姿势几乎固定。
她会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他单手环着她。
可今天。
气氛有点微妙。
安德鲁躺得比平时直,双臂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肩膀线条绷得清晰。
艾什莉看出来了。
她没说。
只是忽然翻身。
整个人贴过去。
手臂环上他的腰。
腿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
比平时更直接。
像树懒一样整只挂住。
安德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干嘛。”他声音低了一点。
“我冷,让我抱抱。”
房间温度刚刚好。
他没有拆穿。
只是呼吸慢了半拍。
艾什莉故意调整姿势,让身体贴得更紧。
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清晰传来。
安德鲁的喉结滚了一下。
“别乱动。”
“我没有,明明是你在动。”她语气无辜。
下一秒却轻轻蹭了一下。
不明显。
却足够让人分神。
他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抬起手臂,环住她的背。
收紧。
动作克制,却没有推开。
艾什莉把脸贴在他胸口。
能听见心跳。
比平时快一点。
她心里忍不住笑。
嘴上却偏偏装得认真。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
“骗人。”
他没有立刻反驳。
几秒后才低声说:“睡觉。”
语气压得很低。
像是在忍什么。
艾什莉闭上眼。
假装已经睡着。
可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阵不规律的心跳渐渐放缓。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
可那只环在她背后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反而在她稍微动了一下时,下意识地又收紧一点。
像确认她还在。
黑暗里,艾什莉的嘴角慢慢弯起。
她没有再动。
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更安稳地窝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份属于夜晚的温度。
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木头。
可骂归骂,她的呼吸很快也跟着放轻。
海风声、远处的船鸣、床头灯渐渐变暗的光。
一切都沉进夜色里。
而他们依旧贴在一起。
谁也没有推开对方。
第620章 新能力
第二天早上,仓库的窗帘还没完全拉开。
海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潮湿的空气顺着窗缝渗进来。
怠惰此刻正静静的躺在安德鲁的手心中。
他闭上眼,右手的黑痣随即转换成了熟悉的红色眼睛图案。
只有一瞬间的沉寂。
下一秒——
怠惰的边缘开始脆化。
像干裂的纸页在无声燃烧。
没有火焰。
却一寸寸剥落。
灰白色的碎屑脱离本体,化作细碎的飞灰,悬浮在半空,随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那些灰烬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气中旋转、聚拢,然后彻底消散。
房间恢复安静。
地面干干净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搞定了。”安德鲁低声说。
艾什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靠着墙,神情平静。
“效率不错。”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可就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两人的视线同时轻微一晃。
世界像被无形的手翻了一页。
下一刻,意识沉入熟悉的猩红。
——意识空间。
——
无边无际的暗红色天幕。
脚下是仿佛深海般缓慢流动的光纹。
空气里带着温热而厚重的气息。
他们再次看见了阿兹拉。
阿兹拉
他依旧站在那片深红光影中央。
脖子上挂着血耀。
那颗红宝石在暗色背景里异常醒目,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左手握着神谕——那卷羊皮纸已然完整,边缘不再破损,表面却多了一层隐约的红纹。
阿兹拉看着他们,嘴角扬起。
“办事效率不错。”
声音低沉而平稳。
“比我预想的要快。”
安德鲁没有回应赞美,只是微微点头。
艾什莉则完全没在意这些。
她抬眼直视他。
“那既然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新能力呢?”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阿兹拉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轻笑一声。
“放心。我从不食言。”
他抬起手。
指尖泛起两点红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浓稠得像液态。
下一瞬,两道红线飞出。
一道没入安德鲁的右手掌心。
一道没入艾什莉的左手掌心。
触感几乎同步。
温热。
不像灼烧。
更像某种能量顺着血管流淌。
安德鲁下意识握了下拳。
掌心的红痕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艾什莉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眉尾微挑。
“解释一下?”
阿兹拉放下手。
“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打开里世界的传送门。”
空气微微震动。
“不过——”
他顿了顿。
“这个传送门,只能通往我的精神世界。”
艾什莉挑眉。
“也就是这里?”
“没错,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毕竟,里世界可不止我一个存在。”
安德鲁沉思片刻。
“使用限制呢?”
阿兹拉笑意更深。
“你很直接。”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翻涌的红色光海。
“第一,传送门的大小由你们自己决定。但是最多只能是一个人大小。”
“第二,如果你们选择进入里世界——”
他的声音低了些。
“那么从里世界再次开启传送门出去,出口一定会在你们进入时的位置。”
安德鲁点头。
逻辑闭环。
不会随意跳跃。
“除非,”阿兹拉补充,“另一个人也打开了传送门。”
艾什莉眯起眼。
“也就是说,如果他在外面开门,我可以选择从他那边出去?”
“可以。”
她嘴角轻轻扬起。
这很有意思。
“第三,”阿兹拉继续,“你们可以往里世界储存物品。”
话音落下。
远处的红海微微翻涌。
“并且随时取用。”
艾什莉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这比她想象中实用。
移动仓库。
战术中转。
甚至是紧急隐藏的缓冲空间。
“当然,”阿兹拉语气变得平静,“精神力消耗是真实存在的。”
“这不是毫无代价的能力。”
“滥用,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安德鲁沉默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某种界限被拓宽了。
时间的流动在他意识深处变得更加清晰。
他闭上眼。
短暂地感知了一下。
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丝确定。
“我的时间暂停延长了?”
阿兹拉看向他。
“是的,随着精神力上升,你现在可以暂停整整八秒。”
比原来的五秒,多了整整三秒。
在战斗里,这不是小幅提升。
这是质变。
阿兹拉点头。
“愤怒与怠惰的平衡强化了你的掌控力。”
艾什莉这边也明显感受到不同。
精神海比以往更加清晰。
杂音更少。
集中时几乎没有阻力。
她抬手,轻轻在空气中勾了一下。
红色的光线短暂凝聚又散开。
“我的精神力增强了。”
阿兹拉满意地点头。
“你们的成长,在预期之内。”
艾什莉抱起手臂。
“目前为止,你确实没骗过我们。”
“我没必要骗你们。”阿兹拉淡淡回应。
“我们的目标一致。”
空气再次轻微波动。
意识空间开始淡化。
“去熟悉你们的能力吧。”他最后说道。
“别浪费这次冒险。”
红色天幕渐渐远去。
——
仓库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里。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安德鲁低头看向右手。
掌心没有痕迹。
可他知道,门就在意识的边缘。
艾什莉看向他。
“试试?”
他点头。
安德鲁抬起右手。
集中精神。
掌心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红色的裂隙缓慢张开。
像被撕开的一道缝隙。
里面是熟悉的暗红色光海。
艾什莉吹了声口哨。
“挺帅的。”
她抬起左手。
另一道小型裂隙在她身侧展开。
大小仅够一只手伸进去。
她随手把桌上的匕首丢进去。
裂隙闭合。
几秒后,她再打开。
匕首精准地落回掌心。
动作流畅。
没有延迟。
“很好用。”她评价。
安德鲁关上门。
空气恢复正常。
房间安静下来。
海风仍在吹。
阳光落在地板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感慨。
只是很自然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次冒险,值得。
八秒的时间暂停。
强化的精神力。
以及一个可控的里世界通道。
不华丽。
却极其好用。
艾什莉活动了一下手腕。
“下次遇到麻烦,我们大概会更难死一点。”
安德鲁看着窗外的光。
语气平稳。
“嗯。”
“确实。”
第621章 来晚一步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星河药业。
地下三层以下,本该只是封存待建的施工区域,如今却像被人从时间深处挖开了一道口子。
洞穴静静展开在灯光之下。
神庙矗立其中。
灰白色石柱高高撑起穹顶,柱身上盘绕着古老纹路,那些纹理并不规整,却奇异地严丝合缝,仿佛并非雕刻,而是从岩层内部“长”出来的。穹顶弧线自然得像溶洞,却又带着明确的人为秩序。
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
每一块石板边缘都干净利落,缝隙之间没有灰尘,没有沉积物,甚至没有地下常见的潮气。
像是刚刚醒来。
像是沉睡够了,自己推开了泥土。
而此刻——
它被围住了。
强光灯架设在四周,电缆像黑色的藤蔓在地面蔓延。
白色防护服在光下反射出冷调的光泽,几十个人在不同区域穿梭,动作克制又小心。
激光扫描仪缓慢扫过石壁,发出细微的嗡鸣。
光谱分析仪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温度探针被贴在石柱表面。
结构勘测器的数据显示在平板屏幕上,曲线安静地波动。
“这种结构……”一名年轻研究员站在石柱旁,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真的是闻所未闻。你看这里的承重分布,几乎是当时能做到的最优解了!”
旁边的同事皱着眉,语气却更谨慎:“问题是,这个‘最优解’属于谁?哪种文明?我们数据库里根本没有匹配项。”
“地下三层的地质层报告你看了吗?”有人插话,“没有这种岩石成分的记录。它是怎么埋进去的?”
“不是埋进去。”另一个人低声纠正,“更像是……嵌进来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苦笑了一下。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他们没有“回溯”的能力。
他们眼前只有石头。
只有结构。
只有冷冰冰的物理数据。
而不是那些在时间里流动的画面。
那些被压缩在壁画里的片段,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线条与色块。
几名研究人员站在正殿右侧的壁画前。
壁画巨大。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人物轮廓夸张,线条粗犷却充满张力。
中央是一道仿佛撕裂天空的裂缝。
裂缝下方,人影与火焰交织。
有人高举双臂,有人倒在地面。
可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这些画面只剩象征。
“第三号壁面开始记录。”一名研究员调整摄像头角度,“图像完整度在九成以上,没有明显风化痕迹。”
“这不合理。”另一人低声说,“地下环境不该保存得这么好。”
“可能有某种封闭能量场。”有人试探性猜测。
“那些迷雾?”
短暂的沉默。
有人轻声说:“像不像祭祀场景?”
“也可能是战争图腾。”另一人摇头,“裂缝那部分更像某种入侵象征。”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
猜测在空气里飘着。
没有人敢下结论。
负责人站在壁画正前方。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起,额角微微冒汗。
他抬头看着那道裂缝图案,目光从顶端一路扫到地面。
看得比所有人都久。
“真是奇怪……”他喃喃。
“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不信“偶然”。
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任何异常背后都该有逻辑。
可这里没有。
就像这座神庙原本就存在于地底的迷雾当中,只是昨天突然决定显形。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一凉。
助手凑近,小声问:“要不要先切一块石样回去分析?”
负责人立刻摇头。
“别乱动。”
语气比平时重。
“一旦破坏结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不是迷信。
只是直觉在警告。
总部那边已经打过电话。
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让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安保人员小跑过来,停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总部的人到了。”
负责人眉头一紧。
“这么快?”
“刚进这一层,马上就到。”
他没有再问。
转身往外走。
神庙外的临时封锁区气氛明显不同。
几名黑色作战服的安保已经站好位置。
动作整齐,目光冷静。
和刚才那些忙碌的科研人员完全两种状态。
领头的是个穿黑衣的男人。
没有工作证和肩章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外套剪裁利落,站姿笔直。
整个人像一道没有多余波动的线。
负责人快步上前。
“您来得很及时。”
对方没有寒暄。
“情况?”
声音不高,却让人下意识站直。
负责人简要汇报,从发现经过到目前检测结果,一条条说清楚。
黑衣男人听得很安静。
偶尔点头。
“目前没有能量反应?”
“没有异常波动记录。”
“活体信号?”
“没有。”
短暂沉默后。
黑衣男人淡淡开口:“这里我们接手。”
负责人心里早有预感,但还是本能皱了下眉。
“我们还有一些扫描没完成——”
对方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带情绪。
“这是命令。”
只有这两个字。
却像直接把话题掐断。
负责人沉默一秒。
最终点头。
“明白。”
他转身招呼手下。
“撤主殿设备,转东侧通道继续开挖。”
科研人员面面相觑。
不甘心是有的。
可没人敢抗命。
几分钟后。
主殿区域空了大半。
灯光还亮着。
仪器却撤走了。
黑衣男人这才缓步走进正殿。
石板地面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站在壁画前。
抬头。
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
看得很专注。
不像第一次见。
更像在确认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没有闪光。
只是拍了几张照片。
角度刻意。
中央裂缝。
两侧人物。
穹顶连接处。
他低头,快速操作。
收件人早已设好。
他输入一行字。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停顿半秒。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
他再次抬头看向壁画。
表情仍旧平静。
可那种平静之下,隐约多了一层冷意。
像是某个计划被人抢先一步。
几秒后。
他转身。
“将这里的封锁等级提高。”
“所有原始数据副本移交总部,不得私藏。”
“未经批准不得外传。”
语气不急不缓。
却没有人会怀疑执行力度。
手下迅速行动。
灯光一盏盏关闭。
设备撤离。
封锁线重新拉紧。
没过多久。
神庙只剩几盏低功率警戒灯。
石柱在暗影里拉出高高的轮廓。
穹顶沉默。
壁画上的裂缝依旧张开。
仿佛静静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最终。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黑暗重新覆盖。
第622章 假药风波
月末的天气有点黏。
不算特别热,但空气里带着一股慢吞吞的倦意,像城市也知道自己快到结算日了。
街角那家小卖部照旧开着。
塑料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玻璃冰柜里结着一层白霜,压缩机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艾什莉蹲在冰柜前挑了半天。
“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抬头举起一根双棍冰棍,透明包装里是浅橙色的冰体,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断痕,理论上可以一分为二。
安德鲁站在她身后,单手插兜,低头看着她。
“你确定你能做到平均分配?”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这种设计不就是给两个人吃的吗?”
“设计是设计,执行是执行。”
“我相信我的物理水平!”
“.......我记得我当初帮你签过一张只考了17分的物理卷子。”
“闭嘴!”
艾什莉有点恼羞成怒了。
安德鲁一个战术后仰看着艾什莉。
她把冰棍递给老板结账,塑料袋都懒得要,直接拆开包装。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影里。
艾什莉双手握住冰棍两端,对准中间的细线。
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某种精密操作。
“看好了。”
“我没准备录像。”
“你再说一句我掰你的脑袋。”
她用力一掰——
“啪。”
断是断了。
但明显一多一少。
一个是L形的,一个是i去掉那个点。
空气安静了一秒。
艾什莉低头看着手里的成果。
安德鲁也低头看着。
一米九多的身高让他几乎不用弯腰就能清楚看见差距。
艾什莉面不改色。
把短的那根递给他。
“给。”
安德鲁盯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能平均吗?”
“这叫战略分配。”
“哦?”
“我负责能量摄入,你负责情绪稳定。”
她已经咬上那根明显更长的冰棍,表情愉快。
安德鲁沉默两秒。
叹了口气。
还是接过那根短的。
“你物理确实不错。”
“谢谢夸奖。”
“力学方向错了。”
她当没听见。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最近这段时间,安德鲁几乎都在陪着艾什莉到处乱逛。
商场、夜市、公园、电影院,甚至有一次她突发奇想要去看凌晨四点的海。
理由是“想知道海里会不会突然飘一个神器出来”。
他没问意义。
也没拒绝。
说是放松。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只是暂时的空档。
圣教十二主教。
除去金币这个站在他们这边的。
活着的只剩五个。
怠惰已经处理。
愤怒在阿兹拉那里。
剩下的五个神器的事情也不急,随缘就好。
局面正在倾斜。
但只要还剩下那五个人,就不算结束。
就算处理完他们之后,毒之水公司的悬赏也得解决掉。
艾什莉忽然开口:“我们去找金币吧?”
安德鲁侧头看她。
“现在?”
“对啊。”
她舔了舔冰棍,“乘胜追击。早点全干掉,早点过二人生活。”
她说得自然得像在安排旅游行程。
安德鲁没有反驳。
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风险拖得越久,变量越多。
而且现在他们的能力刚刚强化。
八秒的时间暂停。
更强的精神力。
还有里世界的储存与传送。
这是最好的时机。
“行。”他说。
——
公司大楼一如既往。
刷卡进门没有阻碍。
大厅里人来人往。
打印机声、键盘声、电话铃声混杂在一起。
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小跑,会议室门开了又关。
月底的节奏肉眼可见地紧绷。
安德鲁站在大厅中央扫了一圈。
嘴角轻微抽了一下。
“我们今天大概要白跑一趟了。”
艾什莉正在嗦冰棍,愣了一下。
“为什么?”
“诺。”
他示意她看四周。
财务部灯火通明。
市场部会议室门口排着队。
地上甚至放着几箱还没拆封的文件资料。
艾什莉沉默两秒。
“……有点惨。”
“是很惨。”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在门口掉头。
两人熟门熟路往楼上走。
办公室门没锁。
推开。
首先看到的是文件山。
其次是火力全开的金币。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起。
她左手翻文件,右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桌面上分门别类堆着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电脑屏幕上开着不止一个表格。
整个人状态拉满。
沙发那边——
浪子趴在桌面。
脸贴着文件。
一副灵魂已经离体的模样。
听见门响。
金币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来了?”
语气平静。
像在说“你们吃了吗”。
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艾什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你们这是打仗?”
浪子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看来你们还知道来看看我……”
声音虚得像被掏空。
安德鲁走过去。
“什么情况?”
浪子抬手指了指桌上最厚的那摞文件。
“自己看。”
安德鲁随手拿起一份。
艾什莉还在嗦冰棍,但努力踮脚想看内容。
奈何身高差距明显。
她只能扒着安德鲁手臂往上瞄。
“举低点。”
“你要不站椅子上?”
“滚,你放低一点!”
安德鲁无奈,把文件微微放低一点。
第一页是数据表。
第二页是检测报告。
第三页是投诉记录。
页脚标注着时间、批号、渠道。
安德鲁的神情慢慢变了。
原本只是随意一翻。
现在停住。
目光在几行字上来回扫。
浪子有气无力地补充一句:“这是这几天刚汇总出来的。”
艾什莉啃着冰棍含糊问:“到底啥?”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到下一页。
批号对比。
成分偏差。
不良反应统计。
他沉默了几秒。
金币那边敲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艾什莉冰棍只剩最后一截。
她踮着脚,努力从他肩侧往下看。
“说话啊?我看不到!”
安德鲁缓缓合上文件。
抬眼。
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假药?”
第623章 还挺会放松哈?
艾什莉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嘴里那口冰差点没咽下去。
“假药?”
她把已经啃得七七八八的冰棍叼在嘴边,愣愣地抬头看安德鲁,又看桌上那一摞文件,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办公室里空调声低低地响着,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金币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摘下眼镜,随手往桌上一丢。
金属框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靠进椅背,闭了闭眼,手指用力按着眉心。
“嗯。假药。”
她语气平平,但那种压着火的平静,比发怒更让人不舒服。
浪子趴在桌上,脸贴着文件堆,一副被榨干灵魂的样子,连抬头都懒得抬,只是用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示意“就这事”。
艾什莉慢慢把冰棍抽出来,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完全没心思享受。
“你们的药?”她问。
金币点头。
她把桌上一份文件抽出来,随手翻开。
“公司最近主打的那款感冒药,这个月开始频频出事。过敏、发热、休克……最严重的一个,进了IcU。”
她语气仍旧冷静。
“可是我们内部抽检了三次。生产线、仓储、抽检样本——全部合格。”
“但是我们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安德鲁站在她办公桌旁,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眉头慢慢皱起。
“数量不对?”
金币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
“对。数量不对。”
她起身,走到墙边的电子屏前,点开了一张图表。
红色曲线往上蹿得离谱。
“市面流通数量,远高于我们实际出货量。”
艾什莉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仿造你们的药物?”
“嗯。”金币点头,“而且做得很像。”
她语气里多了一点冷意。
“包装几乎一模一样。批号、条码、防伪标签都在。甚至连说明书的排版都复制得很精细。”
浪子终于撑着胳膊抬起脸,声音有气无力。
“但他们的药是垃圾。”
艾什莉眨了眨眼。
金币叹了口气。
“消费者出事,只会找原公司。”
“哪怕我们拿出防伪码比对、批号核验,证明不是我们生产的——”
“舆论不会等你解释。”
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官司能赢。但声誉掉得比股价还快。”
安德鲁沉默。
办公室里气氛明显沉了下去。
艾什莉突然把剩下半根冰棍递到安德鲁嘴边。
“吃不吃?”
安德鲁低头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金币:“……”
浪子:“……你们两个能不能尊重一下气氛?”
艾什莉咬着木棍,含糊不清地说:“气氛不重要,假药才重要。”
“那你们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黑市。”
“黑市?”
金币点头。
“我们顺着流通渠道查。源头不在正规药品批发链。”
她语气顿了顿。
“黑市有人在大量散货。”
安德鲁把文件放回桌上。
“他们的仓库在哪?或者说制药窝点?”
“还没完全确定。”
金币重新坐回椅子里,伸手把桌上一叠照片推过来。
“不过,有个意外收获。”
艾什莉立刻凑过去。
她个子矮,只能扒着桌边踮脚看。
安德鲁叹口气,干脆单手拎着她衣领后背,把她往上一提。
艾什莉:“……”
浪子:“……”
金币:“……”
艾什莉稳稳地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两厘米,表情却极其自然。
“你继续,不用管我们........”
她淡定地说。
金币轻咳了一声,点开其中一张照片。
画面有点模糊。
像是在昏暗环境里偷拍的。
“”
安德鲁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也没看明白这大概是个什么地方。
“黑市妓院门口。”金币淡淡地说。
艾什莉眼睛瞬间亮了。
“哟呵?你的人挺会放松的嘛!”
浪子猛地咳了一声,脸色微妙。
“是调查途中顺路——”
“顺路自拍?有点意思。”艾什莉挑眉。
金币懒得理他们,指着照片角落。
“看这里。”
画面里,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经过。
侧脸冷艳,步伐稳。
耳垂上挂着一枚粉色的耳环。
形状奇特。
像是半枚断裂的月环,中间嵌着暗色石。
艾什莉的神情瞬间认真起来。
安德鲁也眯起眼。
“眼熟?”
金币点头。
“还记得在毒师那边开会的时候发下的那张单子吗?”
她语气低了下来。
“发下来的清单里,有这件东西。”
安德鲁沉默两秒。
“对得上?”
金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对比给他们看。
图样几乎一致。
“分毫不差。”
办公室空气微微紧绷。
艾什莉慢慢落回地面,站稳。
“也就是说——”
“假药团伙,可能和神器有关。”金币说。
她看向两人。
“主教最近没动作。像是全体潜水。”
艾什莉撇嘴。
“怂了?”
“未必。”金币淡淡道,“也可能在等什么。”
她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过神器既然现身,就不能放着。”
她目光落在安德鲁身上。
“帮我查假药源头。”
又看向艾什莉。
“顺便,把那枚耳环拿回来。”
艾什莉嘴角慢慢勾起。
“听起来不错。”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想了片刻。
他点头。
“接了。”
金币明显松了口气。
“资料稍后发你们。”
浪子猛地直起身。
“我也去。”
金币头都没抬,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三天文件。”
浪子:“……”
艾什莉笑得幸灾乐祸。
“劳动改造。”
浪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回桌面。
“你忘了我小学都没毕业吗.........”
金币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干练。
她压根就没打算接浪子的话茬。
“假药渠道,我会让人继续调查。你们先从黑市切入。”
她顿了顿。
“别把动静闹太大。”
艾什莉歪头。
“那得看对方配不配合。”
安德鲁伸手把她的木棍从嘴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什么时候出发?”
金币看了一眼时间。
“今晚。”
事情突然有了明确的方向。
艾什莉舔了舔嘴唇。
“听起来比逛街有意思多了。”
安德鲁低头看她。
“你是因为无聊才来接任务的。”
艾什莉眨眼。
“现在不是了。”
她笑得很干净。
“现在是顺便把剩下的主教解决干净。”
金币推了推眼镜。
“你们俩上次差点死在毒师手里,这么快就又坐不住了?”
艾什莉耸肩。
“那不是没死嘛,要狠狠的报复回去。”
她语气轻飘,带着满满的骄傲自得的神情。
“而且现在,我可不一样了。”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倒是罕见的没有拆台。
第999章 出轨了?(番外)
最近几天,艾什莉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危险逼近的直觉,也不是谁在暗处盯梢的寒意。
而是——安德鲁变得奇怪了。
他会在清晨刷牙的时候盯着手机日历发呆。
不是看任务排期,也不是看汇报时间。
就是单纯盯着日期那一页,停很久。
有一次艾什莉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就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在某个数字上,眼神发直。
“看什么呢?”
安德鲁愣了一下,立刻按灭屏幕。
“没什么。”
回答得太快。
艾什莉眯起眼。
她对这种细节向来敏感。
之后几天,他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发呆。
端着水杯发呆。
盯着仓库墙壁发呆。
甚至在她说话的时候,也会走神两秒。
艾什莉心里有点发毛。
更离谱的是——
某天傍晚,安德鲁忽然说要去文具店。
“咱去买点本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
“之前的写完了。”
这倒是合理。
之前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本子早就写完了。
艾什莉没多想,顺手把外套穿上。
“我也去。”
两人走进街角那家文具店。
书架间弥漫着纸张和塑料的味道。
安德鲁挑了几本厚厚的空白笔记本。
黑色封面。
标准直男审美。
艾什莉靠在货架旁,百无聊赖地拨弄挂在墙上的贴纸。
然后她眼角余光看到——
安德鲁停在了彩笔区。
她本来没在意。
直到他伸手拿起一盒。
又换了一盒。
最后挑了一整盒彩色马克笔。
粉嫩包装。
印着小兔子。
艾什莉:“……”
她站在原地,脑袋空白了两秒。
结账时,她还在怀疑人生。
“这个也要。”
安德鲁把那盒彩笔放上柜台。
收银员小姑娘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什莉,嘴角带着一点奇妙的笑。
艾什莉感觉自己脸有点僵。
“你……记录情报用这个?”
安德鲁面无表情。
“用颜色分类清晰一点。”
艾什莉:“……”
她没再说什么。
但回到仓库之后,事情就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安德鲁真的在用那盒彩笔写写画画。
而且——
他用的颜色,全是粉色。
浅粉。
玫粉。
珊瑚粉。
甚至还有那种亮晶晶的少女樱花粉。
艾什莉坐在床上,看着他趴在桌子前,拿着粉色笔认真描线。
他写完一句,还会停下来,盯着本子傻笑两声。
“……”
那一刻。
艾什莉心里某个阴暗的念头悄悄冒出来。
总不能……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安德鲁低头给别的女孩写情书。
粉色的。
还带爱心。
她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他敢——
艾什莉的思路往极端方向滑过去。
她能陪他出生入死。
能和他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但要是他背叛——
她真的会先杀了他。
然后再自杀去找他。
那种疯狂而绝对的念头像一把刀,在她胸口慢慢翻动。
她盯着他背影,眼神渐渐阴下来。
安德鲁却毫无察觉。
甚至有一次,他写着写着,还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心形。
艾什莉:“……”
杀意在酝酿。
——
这天傍晚。
安德鲁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艾什莉立刻抬头。
“去哪?”
“很快回来。”
他拿起外套。
语气自然。
但就是这种自然,反而更让人心慌。
“我跟你去。”
艾什莉站起来。
“不用。”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十分钟就回来了,在家等我。”
他说完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艾什莉站在原地。
空气突然变得很空。
她坐回床边,手指抓着床单。
脑子里开始疯狂脑补。
彩笔。
粉色。
傻笑。
出门。
不让她跟。
……
艾什莉猛地站起身。
“不行。”
她咬了咬牙。
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枪,塞进腰间。
外套一披。
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
街道不算热闹。
天色微暗。
她远远看见安德鲁的背影。
高高的。
走得很稳。
她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然后——
他拐进了一家蛋糕店。
艾什莉脚步顿住。
蛋糕店?
她站在对面街角,透过玻璃看进去。
安德鲁站在柜台前,低头和店员说着什么。
店员拿出一个圆形冰淇淋蛋糕。
他指了指上面。
像是在要求加什么图案。
艾什莉的呼吸慢慢变沉。
她看见店员拿起粉色的巧克力笔,在蛋糕表面画——
一个爱心。
爱心。
爱心。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安德鲁付了钱。
提着盒子出来。
刚一拐角——
就看见艾什莉站在那。
路灯从她背后打下来。
她表情阴得吓人。
粉色的瞳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生气。
“……”
安德鲁愣住。
“你怎么——?”
艾什莉一步步走过来。
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跟哪个贱人好上了?”
安德鲁:“?”
他脑子空了两秒。
然后视线往下。
看见她腰侧微微鼓起。
手已经搭在枪柄上。
“等一下——”
艾什莉眼神危险得像下一秒就会扣扳机。
安德鲁连忙反应过来,连忙把蛋糕盒子翻过来,打开。
“你看清楚。”
盒盖掀开。
冷气冒出来。
蛋糕表面是粉色奶油。
正中央写着——
“生日快乐,艾什莉。”
下面一行小字。
“敬我的爱人。”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艾什莉的杀意,卡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
又盯着那颗爱心。
头脑陷入了风暴。
额.......
今天.......
好像是她的生日?
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给她过生日。
除了安德鲁。
所以连她自己都不去记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了。
一般来说,安德鲁什么时候告诉她生日快乐,什么时候就是生日。
空气突然安静得过分。
安德鲁慢慢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语气带着一点戏谑。
“想哪去了?”
艾什莉僵在原地。
几秒后,她默默把手从枪柄上拿开。
枪收回去。
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确认一下。”
安德鲁挑眉。
“确认到要掏枪?”
艾什莉脸有点热。
但她绝不会承认。
她立刻恢复理直气壮的模样。
“谁让你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粉色。”
“傻笑。”
“谁不怀疑?”
安德鲁看着她。
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我准备了一个星期。”
他说。
“结果差点被你打死在蛋糕店门口。”
艾什莉抿了抿唇。
然后轻哼一声。
“谁让你不提前报备。”
安德鲁把蛋糕盖上。
“我好心给你准备生日。”
“你就这样对我?”
他语气夸张地叹气。
“太让人心寒了。”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勾起嘴角。
“行啊。”
她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他衣领。
“那我把自己赔给你?”
安德鲁微微一愣。
艾什莉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危险又坦荡。
“我自己,够不够?”
街灯下。
晚风有点凉。
蛋糕盒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安德鲁低头看着她。
几秒后,轻轻笑了一声。
“勉强。”
艾什莉哼了一声。
“便宜你了。”
她伸手把蛋糕接过去。
“走。”
“回家。”
第624章 红馆
A市的黑市两人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里的路怎么拐,哪条街容易堵,哪个摊主脾气最差,他们心里多少都有数。
但熟悉不代表轻松。
夜色彻底落下时,黑市才算真正醒过来。
霓虹灯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油彩,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主街宽阔,音乐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笑声、骂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的水。
远处主街尽头,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依旧嚣张。
红色灯带沿着外墙一路往上爬,顶楼甚至打出旋转射灯,光柱在夜空里扫来扫去。
门口人来人往,西装保镖站成两排,进出的人穿着光鲜,脸上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那是红馆。
俗称妓院。
但他们今晚的第一站,不在那里。
侧街的酒馆比主路安静一些,但依旧热闹。
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
木质吧台被酒液浸得发亮,墙上挂着旧式霓虹灯牌,灯光偏暗偏红,像是刻意把一切表情都压在暧昧里。
安德鲁走向吧台。
艾什莉跟在他后面,随意扫视四周。
她的视线在几桌人身上停顿了一瞬,确认没有明显威胁后才移开。
在台子后面擦着玻璃杯的酒保听到声音,抬眼。
“欢迎,要喝点什么吗?”
“夜还没深,不急着喝酒。”
安德鲁语气平稳。
“我们先打听点事。”
酒保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安德鲁把几张钞票压在桌面上。
“最近这片,有没有卖感冒药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酒保动作顿了半拍。
旁边一桌正在掷骰子的男人抬起头。
“感冒药?”
他笑了声。
“兄弟,这里不流行感冒。”
安德鲁神色未变。
“就是那款蓝盒子的。”
“最近挺火的。”
空气微微收紧。
酒保擦杯子的手慢下来。
“你要多少?”
“不是买。”安德鲁说,“打听。”
寸头男人站起身,端着酒走过来。
“打听这玩意干嘛?”
“我后面的老板想分一杯羹。”安德鲁语气淡淡,“想找源头商谈谈合作。”
他语气自然,没有半点犹豫。
像是真的来谈生意。
空气里的警惕没有消失,但变得更理性。
黑市不怕卖药的人。
怕的是查药的人。
酒保盯着他看了几秒。
“源头不好找。”
“但散货的人,最近常在赌场那片晃。”
他下巴往南边扬了扬。
“那边人流大,好出手。”
寸头男人接话:“晚上十一点之后,二楼包间最热闹。”
“你要是真想找人,去那边看。”
安德鲁点头。
“谢了。”
气氛稍微缓和。
酒保把钱收进抽屉。
“不过劝一句。”
“黑市的药,你要是想查,最好别太认真。”
“或许后面的人你惹不起呢?”
这话像提醒。
也像警告。
安德鲁没有回应。
艾什莉却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
她声音轻,却透着一点冷。
“我们不是来讲道理的。”
寸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种漂亮不是温顺的漂亮。
是带着锋芒的。
“你们这是打算去找麻烦的?”
“不是,我们还没活够本呢。”
“行吧,祝你们好运。”
他说完就回了桌。
情报算是拿到了第一步。
但艾什莉没有立刻离开。
她手指敲了敲吧台。
“再问一个。”
酒保看她。
“主街尽头那栋楼。”
她语气随意。
“听说挺出名。”
这次,气氛变化得更明显。
几个人同时笑出声。
“红馆?”
“哈哈——”
“你们这是打算顺路放松?”
寸头男人又回头,眼神揶揄。
“刚打听完药,又问红馆。”
“业务挺广啊。”
安德鲁面无表情。
“顺带问问的。”
这种解释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起哄声开始。
“兄弟,你要是想去红馆,直说就行。”
“在这里,去那种地方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有人目光落在艾什莉身上,“带着这么漂亮的女伴,还去那边?”
“想玩刺激的?”
哄笑声此起彼伏。
安德鲁眉头微皱。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位置。
艾什莉却在这时走上前一步。
她自然地靠在安德鲁身侧。
手指轻轻勾住他衣角。
“他好奇而已。”
她语气平淡。
“听说很热闹。”
这句话半真半假。
足够暧昧。
酒馆里的笑声更大。
“原来是带女朋友开眼界。”
“现在年轻人真会玩。”
寸头男人端着酒晃过来。
“红馆就在主街尽头。”
“那栋灯最亮的就是。”
“不过别惹事。”
他压低声音。
“那地方有后台。”
“最近跟赌场走得很近。”
这句话,让安德鲁目光微动。
“走得近是什么意思?”安德鲁随口问。
男人耸肩。
“赌桌上的钱,会流到那边。”
“有些客人输了不想走,就被带去‘缓缓’。”
“反过来也一样。”
他没说太细。
但已经够了。
“谢了。”安德鲁低声道。
两人离开酒馆。
门关上,喧闹被隔在身后。
夜风吹过来。
主街的灯光在不远处闪烁。
艾什莉松开他的衣角。
“赌场和红馆走得近。”
她轻声说。
“嗯。”安德鲁看向南侧街区。
赌场区域的灯光比红馆冷一些。
白色灯牌,高耸的电子屏显示赔率和数字。
门口没有太多排队的人,但进出频率很高,显然是常客聚集的地方。
“假药在赌场活动。”安德鲁说。
“神器在红馆。”
艾什莉嘴角慢慢扬起。
“咱们要从哪一个开始调查呢?”
远处霓虹灯闪烁。
音乐声震动空气。
主街尽头那栋楼像一团燃烧的火。
而赌场区域,则在另一侧亮着冷白色灯光。
两个方向。
同一个夜晚。
安德鲁目光平静。
“先去赌场,把金币的事情先处理了。”
语气毫不犹豫。
艾什莉点头。
“找假药。”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顺便看看——”
她望向赌场那边。
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黑市到底是谁在做主。”
第625章 黑市赌场
赌场区在黑市的南侧。
从侧街转过去,灯光的色调就变了。
红馆那边是暧昧的红紫,霓虹像是被烟雾浸过,连空气都带着暧昧的黏腻;而赌场这边则是冷白与金色交织,灯光干净利落,线条分明,仿佛刻意要把“钱”这个字拆开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整栋建筑外墙贴着反光金属板,灯带沿着边缘勾勒出锐利的轮廓,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刀。
门口高悬着电子屏,数字不断跳动,赔率滚动更新。
红与绿的曲线此起彼伏,光影映在来往行人的脸上,仿佛给每个人都套上一层虚假的希望。
金碧辉煌。
甚至有点张扬得过头。
艾什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还挺像样。”
安德鲁没有回应灯光,他的视线从门口两排安保扫过。
这里的保镖没有穿统一西装,而是简单的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
耳麦贴在鬓角,对讲机别在腰侧,衣摆下方隐约鼓起的轮廓毫不掩饰。
他们不讲究优雅。
讲究威慑。
不像圣伯纳德皇家酒店那种表面优雅、实则规矩森严的赌场。
那里连笑容都是训练出来的。
而这里——
更直接。
更野。
他脑海里闪过上一次去圣伯纳德皇家酒店赌场的画面。
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灯光温柔得像丝绸。
礼服长裙拖过大理石地面,正装西服熨得笔挺,连空气里都带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那是钱堆出来的体面。
而眼前这家赌场,门口站着的多半是皮衣、纹身、带着刀疤的男人。
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手背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血痕。
不需要正装。
也不需要伪装身份。
只要有钱。
或者——看起来像有钱。
“进去看看?”艾什莉侧头。
“嗯。”
两人并没有刻意高调。
但也没遮掩。
安德鲁走到门口,递出一叠现金。
纸币厚实,边角整齐。
安保接过,掂了掂,拇指轻轻翻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艾什莉今天穿得干净利落。
黑色短外套,长裤贴身,鞋跟不高却稳。
安德鲁的身高摆在那里,本身就带着压场感。
他站得不紧不慢,却让人下意识不想靠得太近。
安保没有为难。
“欢迎。”
门被推开。
声音像是被一股浪潮卷进来。
筹码撞击声、电子音效、骰子滚动声、欢呼与咒骂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大厅宽阔,地面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没有水晶吊灯,只有嵌入式灯带,将每张赌桌照得清清楚楚。
一排排赌桌分区摆放。
轮盘、骰子、扑克。
荷官的手干净利落,动作流畅。
角落还有老虎机区域,电子音效此起彼伏,闪烁的灯光像不断眨眼的怪物。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烟味和汗味。
还有兴奋。
充斥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艾什莉下意识靠近安德鲁一点。
两人走向兑换区,随便换了些筹码。
数额不算夸张,但也足够被当作正常玩家。
“咱们别搞得太明显。”安德鲁低声说。
“我什么时候太明显过?”艾什莉哼了一声。
她从托盘里拿起一杯免费的柠檬茶。
透明塑料杯里冰块浮沉,柠檬片在灯光下泛着淡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
她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安德鲁的手臂。
姿态随意。
像来消遣的情侣。
两人没有急着下场。
而是慢慢在大厅里走。
轮盘桌那边人最多。
他们靠近。
“十七!十七!”
有人高声喊着。
轮盘减速,指针停下。
荷官报出数字。
下一秒——
筹码被收走。
骂声骤起。
有人一拳砸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艾什莉抿了一口柠檬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围。
“没听见什么有用的东西欸。”她低声。
安德鲁点头。
他们换到扑克区。
二十一点桌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赢了一把,笑得很大声,笑声里带着不真实的轻飘。
有人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筹码越来越少。
艾什莉轻轻晃了晃杯子。
“散货的人会怎么接头?”
“反正肯定不会像推销员一样到处跑。”安德鲁说,“那样也太掉价了点。”
“那就是——”
“包间。”
两人目光几乎同时往二楼看去。
二楼有一圈半开放式包间,玻璃做了单向处理。
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
灯光柔和,隔音良好。
那才是适合谈生意的地方。
但他们不能直接冲上去。
于是两人继续在一楼转。
艾什莉挽着他,步伐放慢。
他们几次刻意靠近人群密集处,假装围观。
耳朵却在捕捉关键词。
“今天的赛马你看了吗?”
“看了,总感觉今天赔率怪怪的……”
“我打算再借点。”
“什么时候能回本啊……”
没有一个词指向药。
艾什莉微微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毫无进展的感觉。
这种被动的等待让她烦躁。
“会不会我们来早了?”她低声问。
“现在确实还没到十一点半。”安德鲁看了眼时间,“再等等。”
他们走到吧台旁。
有人在那里大声讨论一场牌局,语气激烈,甚至开始争吵。
艾什莉靠着吧台边缘,轻轻晃着杯子。
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她看似在看赌桌。
实际上在观察谁在频繁出入楼梯口。
但一无所获。
两人沉默。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厅里的气氛愈发高涨。
输红眼的人开始骂人。
赢了的人开始得意忘形。
筹码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像金属雨点落在桌面上。
艾什莉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柠檬茶喝完,把空杯随手放回吧台。
“要不要我去赌一把试试?”
安德鲁侧头看她。
“咱们赌品可说不上好。上次跟我们赌的已经被我们弄死了。”
“那是他运气不好。”她理直气壮,“再说了,并不影响我们在这里玩几把。”
安德鲁没有立刻反对。
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欢呼。
是带着惊讶、压抑、甚至危险意味的喧闹。
“开!开!”
“真的假的?!”
“卧槽——”
人群迅速往一个方向聚集。
筹码哗啦啦撞在桌面上。
有人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掀翻。
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艾什莉和安德鲁同时抬头。
那是大厅中央的一张高额赌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外围的人踮着脚往里看。
里面似乎发生了什么极端结果。
安德鲁目光微沉。
“去那边看看。”
艾什莉已经挽着他往那边走。
人群越聚越多。
喧闹声压过音乐。
空气突然变得紧绷。
两人挤进外围。
前排有人情绪失控,脸色涨红。
桌对面,一个男人站着,手按在赌桌边缘,指节发白。
荷官面无表情。
筹码堆在桌面中央。
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两人还没完全挤进去。
就听见那个男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
“这把,我要你的命!”
第626章 加注
人群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赌场大厅中央那张高额赌桌像是突然成了舞台,四周的人不断往里挤,连旁边几张桌子的玩家都停了手里的牌局,探头往这边看。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人群外侧,稍微往里挤了几步。
两人的身高优势在这种地方立刻体现出来——尤其是安德鲁,一米九多的个子,让他几乎不用踮脚就能看清桌面的情况。
艾什莉则干脆往他身侧靠了靠,从他肩膀旁边往里看。
她低声问了一句:
“谁在喊?”
安德鲁目光落在赌桌旁。
“黑衣服那个。”
那人正站在赌桌一侧,身体前倾,手掌压在桌面上,像是要把整张桌子掀起来。
刚才那句“这把,我要你的命”显然就是他喊出来的。
只不过——
气势是喊出来了。
人却没有那么从容。
近距离看得更清楚。
黑衣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着划到脸颊。
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凶狠。
可此时此刻,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
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动。
那种紧绷感,就像是输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情况完全不同。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
不是西装,就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干净利落地卷到小臂,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
他坐得很放松。
背靠椅子,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随意摆弄着筹码。
他的面前——
筹码高高垒起。
红色、蓝色、黑色的筹码堆成好几摞,像小塔一样立在桌面上。
反观黑衣男人面前——
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堆。
差距一眼就看出来了。
艾什莉轻轻“啧”了一声。
“这还敢赌命?”
安德鲁没说话。
赌桌另一侧,白衣男人似乎也被逗乐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下来的赌桌边却格外清晰。
“赌命?”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黑衣男人。
“你拿什么赌?”
语气不紧不慢。
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看看你自己。”
“筹码都快没了。”
“我凭什么压上我的命呢?”
他轻轻挑了挑眉。
“你配吗?”
这句话一落,周围立刻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
“确实啊。”
“筹码都快输光了,还赌命?”
“你的烂命值几个钱啊?”
围观的人最喜欢这种场面。
有人起哄。
有人吹口哨。
甚至有人直接大声喊:
“要赌命先把筹码补齐啊!”
黑衣男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本来就输红了眼,现在被这么一嘲讽,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拳头慢慢攥紧。
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发作。
赌场里,输急眼的人多得是。
可真敢在这里掀桌子的——
不多。
因为这里的保安不会讲道理。
荷官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周围的喧闹稍微收敛一点。
“先生们。”
“牌局还要继续吗?”
白衣男人耸了耸肩。
“当然。”
黑衣男人咬着牙坐回椅子。
“继续。”
这桌玩的,是德州扑克。
桌面中央已经摆着几张公共牌。
荷官动作熟练地发牌、翻牌。
筹码一轮一轮往桌中央推进。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连旁边几张桌子的玩家都跑过来围观。
赌桌外围像是形成了一圈人墙。
艾什莉靠在安德鲁旁边,小声说:
“咱们要不要走?”
“这看起来像要闹事。”
安德鲁抬手看了眼表。
时间还不到十点。
现在去楼上也没意义。
他重新把视线落回赌桌。
“看看吧。”
“反正也没别的线索。”
艾什莉“嗯”了一声。
反正她也不讨厌看这种场面。
赌局继续。
几轮下来,局势居然慢慢变了。
黑衣男人的运气似乎突然好了起来。
一把顺子。
一把两对。
连续赢了几轮。
桌面上的筹码慢慢往他那边挪。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喊:
“哟——”
“翻盘了?”
“有点东西啊。”
黑衣男人脸上的紧绷感终于松了一点。
呼吸也顺畅了。
他把赢回来的筹码重新堆好。
看向对面。
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底气。
可白衣男人却始终没有什么反应。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
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表演。
艾什莉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轻轻皱了皱眉。
“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表示?”
安德鲁点头。
“嗯。”
真正的老赌徒,不会因为输几把就急。
更不会因为赢几把就兴奋。
赌局继续。
筹码再次堆上桌面。
气氛慢慢紧绷起来。
终于——
荷官发出最后一轮底牌。
白衣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然后——
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手边所有筹码往前一推。
哗啦一声。
整整一大堆筹码滑到桌面中央。
“全压。”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出一阵低呼。
“卧槽——”
“这么狠?”
黑衣男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
眼神一瞬间亮了。
那是一手好牌。
非常好。
如果对方不是诈唬的话——
这一把他很可能直接翻盘。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跟不跟?”
“这要是不跟就太怂了。”
黑衣男人抬头。
盯着白衣男人。
然后——
把自己所有筹码也推了出去。
“我跟!”
筹码撞在一起。
声音清脆。
荷官点头。
“双方全压。”
“准备开牌——”
就在这时。
白衣男人忽然抬起手。
“等等。”
荷官动作停住。
“先生?”
白衣男人没有解释。
只是侧头看向身后的随从。
“再拿点筹码过来。”
他随口说了一句。
像是在点一杯酒。
人群一阵骚动。
几秒后。
一个手下模样的人快步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端着一托盘筹码。
全是高面额。
白衣男人把那些筹码往桌上一倒。
然后——
慢慢往前推。
筹码数量。
瞬间超过了黑衣男人。
赌场规则很简单。
押注必须对等。
如果一方追加筹码——
另一方必须跟注。
否则就视为弃牌。
荷官看向黑衣男人。
“先生。”
“对方加注。”
“请跟注。”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黑衣男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因为——
他已经没有钱了。
他刚才推出来的。
就是全部筹码。
可问题是。
他手里的牌——
太好了。
好到让人不甘心丢掉。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没钱了?”
“那不就弃牌了?”
“可惜了啊……”
黑衣男人低着头。
手指死死抓着牌。
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抬起头。
眼睛里像是烧着火。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加注。”
荷官皱眉。
“先生,你没有筹码了。”
黑衣男人慢慢抬起左手。
放在桌面上。
掌心向下。
“加注。”
他声音沙哑。
“我这只手。”
第627章 兑现
赌桌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种赌注在黑市赌场里并不算前所未闻。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眼前,还是让不少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人低声咂舌,有人干脆往前挤了两步,像是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荷官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黑衣男人按在桌上的左手。
那只手粗糙、宽厚,指关节明显有旧伤,虎口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层厚茧。
看起来像是常年握刀或者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仿佛这种赌注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笔交易。
荷官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叠筹码。
“按照赌场规矩——”
“肢体抵押成立。”
他说完,抬手示意双方准备开牌。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还真押手啊……”
“疯了吧。”
“不过一整只手,确实能抵不少筹码。”
“这要是输了可就真没了。”
有人甚至兴奋地往前挤,恨不得整个人趴到赌桌边上去看。
这种场面,在普通赌场永远不可能出现。
艾什莉微微眯起眼。
她看着那只按在桌上的手,轻声说:
“他们还真允许这种赌注。”
安德鲁低声回应:
“人性的黑暗面总是超乎你的想象的。”
艾什莉侧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半秒。
“……我感觉你在内涵我?”
安德鲁语气平静:
“其实咱俩都是。”
艾什莉轻轻哼了一声。
“那倒是。”
赌桌中央。
荷官抬起手。
“开牌。”
黑衣男人先翻。
两张底牌被他用力甩到桌面上。
“啪!”
牌面露出的一瞬间——
“哗——”
人群瞬间爆出一阵低呼。
那是一手非常漂亮的牌。
公共牌早就摊开在桌上。
牌型已经成型。
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强牌。
只要对方不是更高的组合,这一把基本稳赢。
黑衣男人脸上瞬间浮现出狂喜。
像是从深水里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整个人的表情都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眼神里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兴奋。
“开啊!”
他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看你怎么赢!”
白衣男人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表情没有变化。
就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
然后,他慢慢把牌翻开。
第一张落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
第二张落下。
下一秒——
整个赌桌周围猛地炸开。
“卧槽?!”
“这怎么可能?!”
“刚好压一头?!”
桌面上的牌型已经完全摆开。
黑衣男人那手漂亮的牌,确实很强。
甚至可以说强得离谱。
但白衣男人的牌——
刚好更高一点。
只高出那么一点点。
像一把刀刃刚好压在另一把刀上。
多一分都没有。
少一分也不行。
就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黑衣男人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狂喜甚至还没有完全褪去。
就被一种彻底的空白取代。
他低头看着桌面。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像是大脑一时没法接受这个结果。
周围已经彻底炸开。
“差距居然这么小?”
“怎么会?难道出千了?”
“他刚才是不是知道自己会赢啊?不然怎么敢押注这么多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人兴奋,有人震惊,还有人不停地回忆刚才每一轮下注。
黑衣男人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胸口明显起伏。
视线一点点下移。
最后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只刚刚被当作赌注押出去的手。
赌场的规矩很简单。
输了。
就得兑现。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然后——
他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掀翻。
“妈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手伸向腰间。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
有人骂了一句:
“他有枪!”
周围的人条件反射往后退。
赌桌外围立刻出现了一圈空隙。
艾什莉反应极快。
她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体重心微微下沉。
安德鲁的动作更直接。
他一把抓住艾什莉的手腕。
低声说:
“准备走。”
他的视线已经锁定出口方向。
一旦对方真的开枪,赌场肯定会出现混乱。
而混乱一旦扩大——
就是最好的脱身时机。
到时候时间暂停直接开。
跑路。
这是最简单的方案。
然而——
赌桌另一侧。
那个白衣男人却始终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戏。
黑衣男人已经把枪掏出来了一半。
眼睛里全是疯狂。
“你他妈——”
话还没说完。
“砰!”
枪声突然响起。
不是他开的。
是另一侧。
赌场入口方向。
两名安保几乎同时举枪。
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
第一枪。
子弹直接打在黑衣男人的大腿上。
“啊——!”
他惨叫一声。
整个人踉跄着跪倒。
第二枪几乎紧跟着响起。
子弹精准地打在他握枪的右手上。
“砰!”
枪直接被打飞。
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
黑衣男人整个人摔倒在地。
惨叫声刺耳。
赌场里短暂混乱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安保已经迅速围上来。
两个人把他按在地上。
另两个人踢开那把枪。
还有人立刻用布压住他腿上的伤口。
动作干净利落。
像是一套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
周围的人群往后退了几步。
但没有人真正惊慌。
更多的是看热闹的表情。
甚至有人还在点评刚才那两枪。
艾什莉低声说:
“效率挺高。”
安德鲁点了点头。
“看起来他们天天处理这种事。”
赌桌边。
几个工作人员已经推着清洁车过来。
拖把、消毒水、抹布。
地上的血迹被迅速擦掉。
椅子被扶正。
桌面重新整理。
筹码重新摆好。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那黑衣男人已经被拖走。
他被两名安保架着往后拖。
腿上的血一路滴在地毯上。
惨叫声渐渐远去。
像是被拖进走廊深处。
赌场大厅的音乐重新盖过一切。
筹码再次碰撞。
骰子再次滚动。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赌桌前。
白衣男人依旧坐在那里。
他慢慢把赢来的筹码往自己面前拢了一下。
动作从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既没有兴奋。
也没有得意。
就像——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觉得他出千了吗?”
安德鲁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
已经有人走了过来。
一个新的赌客拉开椅子。
坐在白衣男人对面。
他把一摞筹码放在桌上。
笑了一下。
“刚才那局挺精彩。”
“介意再来一局吗?”
白衣男人抬起眼。
目光平静。
他轻轻点头。
“请。”
第628章 不对劲
赌场大厅的喧闹声很快重新恢复了原样。
赌桌前的筹码还在不断被推来推去,骰子的声音、筹码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人群时不时爆出的叫好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永远不会冷下来的沸水。
但安德鲁已经把注意力从那张赌桌上移开了。
艾什莉也一样。
她刚才还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不过在新的赌客坐下之后,她就没再继续盯着那边。
“走吗?”她小声问。
安德鲁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两人慢慢从人群边缘退出来。
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这种地方,本来就没有人会在意谁来谁走。
他们沿着赌场大厅慢慢往外围走,脚步不急不缓。
艾什莉一边走一边还喝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
“说实话,”她低声说,“我还以为那家伙的手会当场被剁下来。”
安德鲁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黑市赌场不都这样吗?”
“那是拍给观众看的。”
安德鲁伸手从侍者托盘里顺手拿了一杯酒。
“真要这么干,这地方每天得洗多少血?”
艾什莉撇了撇嘴。
“听起来你挺懂嘛。”
“带点脑子想想就行。”
“........算了,想太多很累。”
两人已经走到了大厅边缘的位置。
周围的人明显少了一些。
安德鲁没有立刻继续往出口走。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安德鲁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两秒,他忽然说:
“你还记得刚才在酒馆那个家伙说的话吗?”
“哪个?”
“跟我们说赌场和红馆关系很近的那个。”
艾什莉想了想。
“哦……那个嘴特别碎的?”
“对。”
“记得啊。”
她又喝了一口柠檬茶。
“他说赌场这边的人,有时候会直接把人送去红馆。”
安德鲁点了点头。
“嗯。”
艾什莉看着他。
“所以?”
安德鲁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张赌桌的方向。
人群已经重新围上去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艾什莉眨了眨眼。
“哪奇怪?”
“那家伙赌输了一只手。”
安德鲁慢慢说。
“按规矩,他是要付代价的。”
艾什莉点头。
“对啊,怎么了?不是你说的不会当场动手的吗?”
“可他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拔枪,就立刻挨枪子了。”
安德鲁继续说。
“这里的人流量这么大,保安刚好就注意到了这一片?”
艾什莉想了两秒。
“嗯……所以?”
安德鲁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突然问:
“你觉得他们会把人拖去哪?”
艾什莉愣了一下。
她刚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
“你是说……红馆?”
安德鲁耸了耸肩。
“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但如果那个酒鬼说的是真的。”
“赌场和红馆有联系。”
他顿了顿。
“那被拖走的人,说不定正好会被送过去。”
艾什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哦。”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有可能。”
她把杯子里的柠檬茶喝完。
随手把空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所以你想跟过去看看?”
安德鲁点头。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线索。”
“那个酒鬼不是说了吗。”
“假药贩子经常在这一带活动。”
艾什莉笑了一下。
“行吧。”
“那走呗。”
两人很快离开了赌场大厅。
出口的位置有两名安保。
不过他们只是扫了一眼安德鲁和艾什莉,确认不是闹事的人,就没再多看。
黑市这种地方,进出的人太多。
没人有兴趣管闲事。
赌场外的空气明显比里面冷了一些。
夜市的灯光从街道另一侧照过来。
人来人往。
但赌场这栋楼的后侧明显要安静得多。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直接往后门走。
而是先沿着街道绕了一圈。
“这栋楼还挺大的。”艾什莉小声说。
安德鲁抬头看了一眼。
赌场确实是个筒子形状的大楼。
外墙贴着亮得晃眼的金属板。
正门那一侧灯火通明。
而他们现在绕到的这一侧,灯光明显少了很多。
“后门一般都在这种地方。”
安德鲁说。
“方便处理一些不太好看的事情。”
艾什莉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挺含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
一扇金属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门是半开的。
旁边有一盏昏黄的灯。
安德鲁停下脚步。
“应该就是这。”
艾什莉往那边看了一眼。
“人呢?”
门口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安德鲁慢慢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然后停住了。
艾什莉也走过来。
“怎么了?”
安德鲁抬了抬下巴。
“你看地上。”
艾什莉低头。
下一秒,她轻轻“啧”了一声。
地面上有一片已经开始发暗的血迹。
不是很多。
但很明显。
是一条血痕。
像是被人拖着一路留下来的。
艾什莉蹲下来。
用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额,还没干呢。”
她抬头看向安德鲁。
“应该刚拖走没多久。”
安德鲁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没来晚。”
艾什莉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痕迹一路往巷子深处延伸。
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小路。
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
“走?”
安德鲁笑了一下。
“走。”
两人很自然地沿着血迹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
两边都是老旧的墙。
灯光稀稀拉拉。
空气里甚至有点潮湿的味道。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夜市那边的音乐声。
但这里明显安静多了。
艾什莉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说真的。”
“要不是这条血迹,我都不知道黑市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安德鲁笑了一下。
“你要是天天在这种地方待着。”
“很快就会习惯。”
艾什莉撇嘴。
“那还是算了。”
两人继续往前。
血迹越来越零散。
但依旧能看得出来方向。
又走了大概一百多米。
前面的巷子突然出现了一个拐角。
血迹在那儿消失了。
安德鲁停了下来。
艾什莉也停住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德鲁压低声音。
“前面可能有人。”
艾什莉点头。
“听到了。”
拐角另一侧隐约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听不太清。
但距离不远。
安德鲁慢慢靠近墙边。
然后小心地往拐角那边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艾什莉小声问:
“什么情况?”
安德鲁低声说:
“找到了。”
“人就在那边。”
第629章 I have a good plane!
拐角另一侧的巷子比刚才那条还要窄。
灯几乎没有。
只有远处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勉强把这条巷子照出一点轮廓。
安德鲁贴着墙,慢慢把头收了回来。
艾什莉立刻凑过来,小声问:
“什么情况?”
安德鲁压低声音。
“人在那边。”
“谁?”
“赌场的人,还有刚才那个赌输的黑衣服。”
艾什莉的眉毛立刻挑了一下。
“还真在这。”
两人又稍微往前挪了几步。
拐角处有个堆满杂物的铁箱子,正好能挡住视线。
安德鲁和艾什莉就蹲在那后面。
从这里稍微探头,就能看见巷子里的情况。
艾什莉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低声说:
“嚯。”
“阵仗还不小。”
巷子深处。
两名赌场安保正架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赌桌上那个黑衣男人。
不过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刚才那股疯劲。
整个人软绵绵地垂着。
头歪在一边。
脸上全是冷汗。
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裤子已经被染成一片深色。
但奇怪的是——
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
艾什莉眯起眼。
“他这是晕过去了?”
安德鲁看了两秒。
“要么是打晕了。”
“要么就是给他打了麻醉。”
艾什莉点点头。
“挺像麻醉的。”
“这种地方的人,下手一般不会这么讲究。”
安德鲁没有说话。
因为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另一边。
在那两名安保对面。
站着几个人。
第一眼看过去,实在很难不注意。
因为那几个人的头发实在太扎眼了。
一个红的。
一个蓝的。
一个紫的。
还有一个——
亮绿色。
全是夸张的莫西干发型。
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排荧光灯。
艾什莉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帮人是刚从什么摇滚演唱会下来吗?”
安德鲁轻声说:
“看起来是的,聚光灯成精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绿色莫西干。
他个子不算高,但气场倒是挺足。
正低头打量地上的黑衣男人。
那两名赌场安保把人往前一丢。
“砰”的一声。
黑衣男人重重摔在地上。
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中一个安保拍了拍手。
“这是今天第二个。”
他的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交货。
绿色莫西干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皱起眉。
“啧。”
“你们赌场下手能不能轻点?”
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黑衣男人的腿。
“流了这么多血,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旁边那个蓝色莫西干也凑过来看。
“对啊。”
“上次那个就弄得我们清理半天。”
另一个安保耸了耸肩。
“他都把枪拔出来了。”
“我们总不能站着让他打。”
绿色莫西干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你们赌场的人,做事就是这么粗暴。”
话虽然是抱怨。
但他也没有真的生气。
反而挥了挥手。
“抬走抬走。”
后面立刻上来两个小弟。
把黑衣男人从地上架起来。
艾什莉低声说:
“还真是来收人的。”
安德鲁点了点头。
“看起来像是固定合作。”
那边。
绿色莫西干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直接递给那两名安保。
“老规矩。”
“今天第二个。”
安保很自然地接过。
甚至连数都没数。
塞进了衣服里。
但绿色莫西干似乎还没完。
他又从那沓钱里抽出四张大额钞票。
一人递了两张。
“这个算我请你们喝酒。”
他笑眯眯地说。
“以后要是再有这种‘货’。”
“记得多照顾我们生意。”
那两名安保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拒绝。
其中一个甚至笑了一下。
“你放心。”
“赌场这边,规矩还是懂的。”
另一个人也说:
“不过我们得回去了。”
“离岗太久我们要被罚款的。”
绿色莫西干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我也不留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
甚至还挺客气。
等那两名安保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还挥了挥手。
“慢走啊。”
语气像是在送朋友。
安保没有回头。
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只剩下莫西干那帮人。
绿色莫西干这才收起笑容。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先给他止个血。”
他说。
“别真死了。”
旁边一个小弟立刻从包里掏出绷带。
“老大,这伤口不小。”
绿色莫西干耸肩。
“反正不是我们打的。”
“只要别死在我们手上就行。”
艾什莉在暗处小声说:
“这话听着真专业。”
安德鲁低声回应:
“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那边。
黑衣男人已经被简单包扎了一下。
腿上的伤口被粗糙地缠住。
虽然看起来不太专业。
但至少血不再往外流了。
绿色莫西干看了一眼。
点点头。
“行。”
“抬走。”
两个小弟立刻把人架起来。
往巷子另一头走。
整个过程非常熟练。
就像一条早就运转顺畅的流水线。
艾什莉盯着他们的背影。
低声说:
“所以他们这是——”
安德鲁接话。
“收人。”
艾什莉皱了皱眉。
“可他们要这些人干嘛?”
安德鲁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西干那群人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一点拖动的声音。
然后也没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艾什莉慢慢从杂物箱后面探出头。
“走远了。”
安德鲁也看了一眼。
确实已经看不见人影。
艾什莉立刻站起来。
“跟上?”
安德鲁却没有动。
艾什莉愣了一下。
“怎么了?”
安德鲁指了指那条巷子。
“太长了。”
艾什莉看过去。
这才发现问题。
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是一条笔直的长巷。
几乎没有岔路。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在最前面。
如果直接追过去——
很容易被发现。
艾什莉皱眉。
“你不是能暂停时间吗?”
安德鲁摇头。
“距离不够。”
“就算我开时间暂停冲过去,也追不上。”
“而且时间结束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艾什莉啧了一声。
“那从旁边绕过去?”
安德鲁看了看两侧的墙。
都是高墙。
而且没有明显的出口。
“也不一定能绕过去。”
两人一时间站在原地。
气氛有点尴尬。
艾什莉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碰到线索。”
“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人走了吧?”
安德鲁也有点无奈。
“确实。”
巷子又安静了几秒。
艾什莉忽然低头想了想。
然后——
“啪。”
她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声音不小。
安德鲁被吓了一跳。
“你干嘛?”
艾什莉却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到了!”
安德鲁眨了眨眼。
“想到什么?”
艾什莉转头看着他。
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办法啊。”
安德鲁挑眉。
“什么办法?”
艾什莉神秘地笑了一下。
“跟上他们的办法。”
第633章 你的计划怎么听着这么猎奇?
艾什莉拉着他往赌场方向走,脚步不算快,但语气明显带着一点兴奋。
“快点快点。”
“........慢点。”
安德鲁被她拽着走,表情上尽显无奈的神色。
“你刚才那一脸‘我有主意了’的表情,看着就不太妙。”
“要不你先透露一点消息?”
艾什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等回去再说。”
“外面不安全。”
几分钟后,两人重新走进赌场大门。
金碧辉煌的大厅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音乐声、笑声、筹码声交织在一起。
刚才那场赌局早已被新的热闹取代。
白衣男人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对面已经又换了人。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什莉拉着安德鲁往大厅边缘走。
找了个相对安静一点的角落。
她这才松开手。
“好了。”
她双手抱胸。
脸上是那种明显憋不住的表情。
“说吧。”
安德鲁看着她。
“你别告诉我你想硬来,大家基本可都带着枪呢。”
艾什莉摇头。
“当然不是。”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压低声音。
“我们不是正好有现成的‘通道’吗?”
安德鲁皱眉。
“什么通道?”
艾什莉指了指赌桌方向。
“他们不是专门‘收人’吗?”
安德鲁沉默两秒。
“你该不会——”
艾什莉点头。
“对。”
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你去跟那个白衣服的赌。”
安德鲁:“……”
“然后故意输给他。”
安德鲁:“…………”
艾什莉说得很顺。
“最好输得漂亮一点。”
“筹码输光。”
“最后来个‘加注一只手’。”
安德鲁抬手打断她。
“等一下。”
“你是认真的吗?”
艾什莉一本正经。
“当然。”
她甚至开始给他分析流程。
“你输了之后,赌场安保会把你拖出来。”
“按照刚才的流程,交给那几个红绿灯。”
安德鲁嘴角抽了一下。
“红绿灯?”
“你不觉得他们挺像的吗?”
艾什莉摆摆手。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就能被‘送’过去。”
她说到这儿,脸上已经是那种“计划完美”的自信。
“整个过程中——”
她指了指自己。
“我会躲在里世界。”
“藏在你口袋里。”
安德鲁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
艾什莉耐心重复。
“我用新能力进里世界。”
“然后在你口袋里开一个小型传送门。”
“就像个监听装置。”
“我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要是出现问题,我随时出来支援。”
她越说越顺。
“等成功潜进去之后,你再开门把我放出来。”
“我们就能一起行动。”
说完,她一脸“怎么样是不是很天才”的表情。
安德鲁沉默了。
他花了整整五秒钟消化这个计划。
然后很诚实地说:
“这主意听起来……挺猎奇的。”
艾什莉眨眼。
“哪里猎奇?”
“全部。”
安德鲁掰着手指给她数。
“第一,我得跟那个白衣男人赌。”
“他刚刚连赢两局,状态正好。”
“我要是演得太假,他未必接。”
“第二,我还得保证自己‘输得合理’,得符合一个输了的赌徒的样子。”
“第三,赌场安保会不会真的给我打两枪?”
艾什莉愣了一下。
“呃……”
安德鲁继续。
“第四——”
“停停停。”
艾什莉举手。
“你别吓自己。”
安德鲁看着她。
“我是在吓自己吗?”
艾什莉想了想。
“好吧,有一点风险。”
“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她开始逐条反驳。
“第一,你赌牌本来就不差。”
“故意输几局不难吧?”
“第二,只要别演得太刻意就行。”
“第三——”
她顿了一下。
“他们刚才没杀那个黑衣服的。”
“说明赌场更倾向于‘交货’而不是处决。”
安德鲁叹气。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有固定买家。”
“现在多了我这个‘货’,人家未必欢迎。”
艾什莉耸肩。
“那就更好。”
“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
安德鲁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反驳。
她整个人看起来兴致勃勃。
像是已经默认这个计划成功了一半。
“而且。”
艾什莉补了一句。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安德鲁挑眉。
“什么?”
“我在你口袋里。”
她理直气壮。
“有我兜底。”
“你怕什么?”
安德鲁沉默两秒。
“我怕你在关键时候会看热闹。”
艾什莉立刻抗议。
“喂!”
“我是那种人吗?”
安德鲁没说话。
艾什莉眯起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
安德鲁轻咳一声。
“没有。”
“我只是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
“变数确实太多。”
艾什莉收起玩笑的表情。
认真看着他。
“安德鲁。”
“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帮人。”
“赌场和红馆有联系。”
“赌场又把‘输家’送给他们。”
“这条线很可能就是假药那条链的一部分。”
她语气不算激动。
但很笃定。
“如果错过这次。”
“下次未必还能这么顺利。”
安德鲁知道她说得没错。
他也明白。
这种地方的交易,不会天天摆在明面上。
今天能撞见。
多少带点运气。
艾什莉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刚才的玩笑。
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倔劲的认真。
“我能保护你。”
她说。
“真的。”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计划。”
“真的很怪。”
艾什莉扬起下巴。
“但有效。”
安德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有自信?”
艾什莉耸肩。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翻过车。”
安德鲁想反驳。
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行。”
艾什莉眼睛瞬间亮起来。
“真的?”
“真的。”
安德鲁看向赌桌方向。
“不过——”
艾什莉立刻警觉。
“不过什么?”
“你最好别在我口袋里笑出声。”
艾什莉愣了一秒。
然后忍不住笑。
“放心。”
“我专业的。”
“.......”
“除非忍不住。”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去输钱咯!”
第632章 最笨的人用计成功率最高
计划相当顺利。
顺利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安德鲁坐在赌桌前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艾什莉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或者低估了对面那个白衣男人的警觉。
但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得还要自然。
白衣男人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桌面上筹码高高垒起。
像一座小山。
他看见安德鲁坐下,只是淡淡抬眼。
“新面孔?”
语气平静。
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拒绝。
安德鲁把筹码往前推了推,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怎么的也得玩几把再走吧?”
白衣男人没有接话。
荷官发牌。
第一局,安德鲁赢了一点。
不多。
刚好让人觉得他是个普通赌客。
第二局,他又赢。
围观的人开始有些兴奋。
“哟,新人还挺猛。”
白衣男人眼神没变。
第三局开始,节奏慢慢转了。
安德鲁开始“失误”。
跟注过深。
诈唬失败。
几次明明该收手的局面,他都硬撑。
筹码开始往对面流。
他眉头渐渐皱起。
甚至在一把摊牌之后,低声骂了一句。
“见鬼。”
情绪自然。
不夸张。
白衣男人偶尔会看他一眼。
像是在判断他是真上头,还是在演戏。
安德鲁控制得很好。
他没有急躁。
只是逐渐被“拖”进一个越来越糟的局面。
筹码见底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叠推了出去。
周围有人笑。
“差不多了吧。”
白衣男人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筹码区。
“没钱了。”
安德鲁沉默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押点别的。”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周围气氛明显一变。
“又来?”
“今天真刺激,居然能连着看到两次这种场面?”
安德鲁把手按在桌面上。
语气不高,但很清晰。
“押一只手。”
有人吹口哨。
白衣男人看着他。
那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两秒。
“确定?”
“确定。”
荷官点头。
流程熟练得像流水线。
“肢体抵押成立。”
发牌。
这一局没有太多波折。
安德鲁表现得很“挣扎”。
几次犹豫。
几次深呼吸。
最后在一个看似还有机会的牌面上——
输了。
不是惨败。
是那种“差一点”。
足够让人觉得他是真倒霉。
周围人群爆出一阵嘈杂。
“今天第二个了!”
“这桌风水不太对。”
安德鲁坐在那里,像是彻底泄气。
他低声笑了一下。
“行吧。”
白衣男人只是收拢筹码。
没有嘲讽。
没有多余的表情。
几秒后。
两名安保已经站在安德鲁身后。
“先生。”
语气客气。
“请跟我们走一趟。”
安德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现在?”
“现在。”
他站起身。
没有反抗。
甚至还自嘲地笑了一下。
“愿赌服输。”
周围人群让开一条路。
有人低声调侃。
“哥们,你不打算反抗一下?”
“这可是一只手呢,不再搏一搏?”
安德鲁没有回应。
两名安保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姿态不算粗暴。
却牢牢控制着节奏。
他们离开大厅。
穿过走廊。
空气逐渐从香烟味和酒精味,变成夜风的凉意。
后门打开。
熟悉的巷子映入眼帘。
安德鲁心里默数。
第一阶段。
完成。
几分钟后。
那几抹扎眼的颜色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红的。
蓝的。
紫的。
还有最显眼的绿色。
绿色莫西干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到安德鲁时,嘴角扬了一下。
“哟。”
“挺快嘛,又来一个?”
其中一名安保笑了笑。
“这个比较配合。”
说完,把安德鲁往前轻轻一推。
“货到了。”
绿色莫西干上下打量他。
“看着比刚才那个精神。”
“没流血。”
蓝色莫西干走上前。
“规矩。”
他说。
下一秒,一块布从后方罩下来。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
布料有股淡淡的烟味。
“别乱动。”
蓝色头发的声音贴得很近。
搜身开始。
动作很细。
外套。
内袋。
袖口。
腰间。
裤脚。
甚至连鞋底都检查了一下。
安德鲁在上赌桌前,就已经把所有武器丢进了里世界。
交给艾什莉保管。
而在即将被搜身前,他更是提前关闭了口袋里的微型传送门。
彻底断开。
搜身的人在他外套内侧停顿了一下。
手掌按了按。
然后移开。
“安全,没有什么东西。”
那个搜身的人说。
绿色莫西干笑了一声。
“挺懂省事。”
安德鲁没有回答。
布料依旧蒙在眼前。
“走。”
有人推了他一下。
他顺着力道往前。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然后转弯。
再转弯。
空气里的味道逐渐变化。
从夜风变成封闭空间的沉闷。
脚下地面也在变。
水泥。
木板。
再到某种空洞回响的地砖。
路线明显在绕。
像是刻意不让人记住。
安德鲁在黑暗里默默数步。
同时,在确认搜身已经结束、周围没人贴身之后——
他在口袋里极轻微地重新打开了那个微型传送门。
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另一边。
里世界。
艾什莉的声音像一缕气息。
“情况如何?”
安德鲁在喉咙里几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没想到你的计划居然意外的顺利。”
她轻声笑了一下。
“你表现不错啊。”
“演得挺像。”
安德鲁没有回应。
因为脚步停下了。
“到了。”
周围有人说。
金属门被推开。
空气更冷。
“进去。”
他被往前一推。
脚步跨过门槛。
下一秒。
蒙在眼睛上的布被猛地扯开。
光线刺进视野。
安德鲁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几秒后再睁开。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
四面是灰白色的墙。
没有窗。
只有头顶一盏冷白灯。
光线直直打下来。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椅子。
椅子前面是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消毒水。
纱布。
一个托盘。
还有——
几件他暂时看不太明白用途的器械。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
锁上了。
安德鲁缓缓吸了一口气。
“搞定了。”
第634章 突击
安德鲁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行动。
铁门在身后,厚重而结实,边缘焊接得极其严密,门轴的位置有明显加固的痕迹。
门板上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曾经用硬物反复敲击留下的。那不是装饰,而是时间的痕迹。
墙面干净得近乎刻意,没有装饰,没有涂鸦,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标记。
更重要的是——没有摄像头。没有红点闪烁,也没有隐藏式半球镜头。
天花板嵌着一盏冷白色的灯,光线笔直垂落,把整间屋子照得毫无遮掩。
桌上摆着消毒水、纱布、金属托盘,还有几件明显不是摆着好看的器械。
金属器具在灯下反着冷光,锯齿状的边缘锋利到几乎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不是陈年的味道。
是新换的。
说明这地方最近刚用过,而且用得不止一次。
“看起来这里并没有监控。”安德鲁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空间里依然带着回音。
里世界中,艾什莉透过那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传送缝隙观察着外界。
她的视角有些偏,但足够看清屋内结构。
“还给你安排了个单人间……”她语气有点复杂,“不过这些设备看着可不像给你疗伤的。我怎么感觉这地方像个加工间?”
安德鲁没笑。
“嗯。”
他没有立刻把艾什莉放出来。
现在把她放出来,除了让被关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没有任何意义。
目前而言,他并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因此,它需要主动出击,至少得想办法把这门打开。
需要有人出现。
所以,他得让这里变得“不安静”。
想到这里,他抬手,用力拍在铁门上。
“砰——!”
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铁门震得嗡嗡作响,震动顺着金属传到他的掌心,震得骨节发麻。
艾什莉在里世界里差点把耳朵捂住。
“你疯了吗?这么大声!”
安德鲁没理她。
又拍了一下。
“砰!”
再一下。
“砰!”
节奏清晰,力道毫不收敛。
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声音被无限放大,像在金属罐子里敲鼓。
几秒钟后。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快。
不急。
但方向明确。
朝这边来。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逐渐清晰。
停在门外。
小窗“唰”地被拉开。
一道昏黄的走廊灯光照进来。
安德鲁抬头。
透过栏杆,看见那张脸。
蓝色莫西干。
嘴里叼着牙签,嘴角油光发亮,像是刚吃完东西被人打断。
他眯着眼看进来,神情烦躁。
“干嘛?”
语气很冲。
安德鲁皱起眉,语气压着火气。
“我不是赌了一只手吗?”
“把我关这儿算什么意思?”
蓝色莫西干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
他举起手里的棍子,“当”地敲了一下铁门。
金属声刺耳。
“让你待着就待着。”
“哪来这么多废话?”
安德鲁往前走一步。
表面上像是想继续理论。
实际上——
他目光飞快扫过走廊。
灯光昏暗。
走廊不长。
这一段区域,没有第二个人。
“你们到底想干嘛?”安德鲁又问。
蓝色莫西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听不懂人话是吧?”
“闭嘴。”
他说着,又抬起棍子。
就在这一瞬间。
安德鲁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里世界。
艾什莉几乎同步行动。
传送口极小。
枪柄精准地出现在安德鲁掌心。
冰冷。
沉重。
现实世界里,只有他手臂极其自然地动了一下。
蓝色莫西干还在准备敲门。
“砰!”
枪声炸裂。
在狭窄走廊里形成恐怖回响。
子弹穿过栏杆缝隙。
精准命中。
蓝色莫西干脸上的不耐烦凝固。
额头正中绽开血洞。
牙签掉落。
身体后仰。
“咚——”
倒地。
声音沉闷。
走廊恢复死寂。
枪声的回音在墙壁间反复弹跳,几秒后才彻底消散。
安德鲁没有一丝停顿。
枪立刻回收。
传送口关闭。
空气恢复平静。
他后退一步。
吸气。
吐气。
然后——
表情骤变。
瞳孔放大。
呼吸急促。
像刚目睹意外。
他冲到门边,用力拍门。
“砰!”
“喂——!”
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怎么回事?!”
再拍。
“喂!”
“有人吗!”
“外面出事了!”
金属震动声连成一片。
走廊空荡荡的。
没有回应。
安德鲁继续喊。
“你们听见没有?!”
“死人了!诶!”
他甚至故意让声音颤抖。
“我什么都没干!”
“你们快来看看啊!”
拍门的节奏急促而混乱。
像真的慌了。
里世界里。
艾什莉全程看完。
从拔枪到开枪。
从收枪到演戏。
干脆得可怕。
她沉默了几秒。
“你……”
她咽了口气。
“你刚才那表情切换也太自然了吧?”
安德鲁一边继续拍门一边低声回她。
“专心听外面。”
他再次重重拍门。
“喂!”
“来人啊!”
走廊还是没有人出现。
没有急促的脚步。
没有惊呼。
仿佛那一声枪响被这栋建筑吞掉了。
安德鲁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不对劲。
这种地方。
不可能没人听见枪声。
除非——
隔音做得极好。
或者,这里本来就离主区域很远。
“你觉得呢?”艾什莉低声问。
“有可能是隔音。”安德鲁回。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演。”
他又狠狠拍了一下门。
“喂!”
“你们这里死人都不管的吗!”
声音回荡。
铁门震动。
门外那具尸体安静躺着。
血缓缓在地面铺开。
安德鲁的呼吸控制得很好。
表面急促。
内里冷静。
他在等。
等脚步声。
等有人出现。
等下一步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空气压抑得像凝固。
艾什莉低声说:
“要不要我直接出来?”
“不急。”
安德鲁继续喊。
“来人!”
“喂!”
他拍门的力道没有减。
声音一次比一次大。
整个走廊似乎都被他的呼喊填满。
但——
依旧没有人过来。
铁门震动。
灯光冷白。
走廊死寂。
而安德鲁还在拍门。
还在喊。
像一个被困住的倒霉赌徒。
只是眼底深处。
冷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第635章 盾牌
走廊尽头的空气忽然被搅动了。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急促、沉重。
像有人踩着金属楼梯一路往下冲,鞋底与铁板碰撞,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是逼近的潮水。
越来越近。
安德鲁仍在拍门。
“喂——!来人啊!”
铁门在他掌下震动,金属嗡鸣扩散开去,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下一秒,拐角处冲出几道身影。
莫西干头。
发色张扬——紫的、红的、灰的,还有一个发尾漂成荧光黄。
全是生面孔。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蓝色莫西干仰躺在地,后脑塌陷,血液已经铺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老蓝?”
“操——!”
骂声几乎是本能地爆出来。
枪在同一瞬间被拔出。
四把枪口迅速分开,分别对准走廊两侧、楼梯口、天花板死角。
动作干脆利落。
其中一个蹲下去探了探蓝毛的脖子,指尖刚碰到皮肤,脸色就沉了下来。
“死了。”
灰毛瞥了一眼尸体,语气冰冷:“……你要是不瞎,也能看出来他被爆头了。”
空气骤然绷紧。
没人再说笑。
枪口抬得更稳。
安德鲁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喂!我刚才还在跟他说话!”
“突然‘砰’一声!”
“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向铁门。
“里面那个!”
“你看到什么了?!”
安德鲁贴着门,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有个黑影——真的!”
“一晃就过去了!”
“特别快!”
“往里面跑了!我还以为是你们的人!”
他说得急促又凌乱,仿佛连思路都被打乱。
紫毛眯起眼。
“黑影?”
“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安德鲁立刻摇头。
“我哪敢骗你们!”
“我还以为你们内部出问题了!”
“那枪声差点把我心脏吓出来!”
几个人对视。
地上只有一具尸体。
没有第二人的脚印。
没有多余血迹。
走廊安静得近乎诡异。
红毛皱眉:“这地方外人进得来?”
灰毛低声道:“不排除提前混进来的。”
空气像被拉到极限的钢丝。
荧光黄忽然和灰毛交换了个眼神。
他从腰间抽出一副手铐。
“咔啷。”
金属声清脆。
他走到门前,从小窗把手铐丢进去。
“自己拷上。”
枪口透过栏杆对准安德鲁。
“快点。”
“敢耍花样直接打死你。”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
粉红色。
边缘还缝着廉价绒毛。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黑市据点,装备倒是挺有创意。
但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行,我配合。”
他弯腰捡起手铐。
“别开枪。”
“咔哒。”
一只手。
“咔哒。”
另一只。
双手被铐在身前。
他抬起手,示意无害。
“这样行了吧?”
外面几人盯了几秒。
灰毛点头。
“开门。”
钥匙插入锁孔。
“咔——”
铁门被拉开。
四人鱼贯而入。
枪口始终没有离开安德鲁。
房间本就狭窄。
四个成年男人挤进来,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安德鲁在心里默数。
一共四个人。
最后一个进来时还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声音不大,却像落锁一般干脆。
“把手举高。”
安德鲁配合地举起手。
金属手铐在灯下泛着冷光。
“我真没干什么……”
紫毛冷声打断:“闭嘴,鬼话连篇的家伙。”
灰毛偏头。
“搜。”
红毛单手持枪,另一只手伸过来。
一步。
两步。
距离迅速缩短。
空气几乎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刚要触到安德鲁的口袋。
安德鲁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像裂开的细缝,悄然蔓延。
“你上当了,蠢货。”
下一瞬。
他消失了。
时间暂停。
四个莫西干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像被按下暂停键。
红毛的手停在半空。
枪口悬在空气里。
安德鲁从枪口中心迅速移开。
动作利落而精准。
他抬手,打开了传送门。
黑色裂隙无声张开。
另一侧的光线透出来。
他将被铐住的双手伸进传送门,摸索,握住熟悉的冰冷金属。
抽出。
转身。
对准紫毛胸口。
扣下扳机。
时间恢复。
“砰——!”
枪声炸裂。
紫毛胸口爆开血花,整个人向后倒去。
几乎同时。
安德鲁脸色骤白。
耳鸣。
眩晕。
视野边缘发黑。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
能力的反噬如约而至。
剩下三人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
传送门那头——
两发子弹破空而出。
“砰!砰!”
干脆利落。
灰毛喉咙中弹,血喷溅出来。
荧光黄太阳穴炸开。
两人倒地。
只剩红毛。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时,四人之中只剩他还站着。
恐惧瞬间攫住他。
他对着传送门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子弹倾泻而入。
安德鲁退到墙边,呼吸紊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枪声渐渐停下。
空仓声清脆响起。
就在这时。
艾什莉缓缓从传送门中走了出来。
毫发无伤。
手里举着一块防暴盾牌。
子弹嵌在盾面上,像钉在玻璃上的虫子。
红毛愣了一下。
随即慌乱地换弹。
手抖得厉害。
弹匣几次插歪。
艾什莉站在盾后,微微歪头。
“怎么不打了?”
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恶劣的笑意。
“你这也不行啊?”
红毛终于把弹匣推进去。
却还没来得及上膛。
“砰。”
一声清晰的枪响。
子弹精准命中眉心。
他身体僵住。
倒下。
房间归于死寂。
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四具尸体横七竖八。
血缓缓流淌,靠近安德鲁的鞋尖。
安德鲁靠着墙滑坐下来。
呼吸急促。
视线轻微晃动。
艾什莉收起盾牌。
打了个响指。
盾牌化作光影消散。
她走到安德鲁面前,低头看他。
“虚了?”
“有点。”他声音低哑。
“没事吧?”
“能力后遗症而已……”
他勉强笑了一下。
“反正目的达到了。”
停顿片刻。
他抬眼看她。
“你那有巧克力吗?”
艾什莉没说什么。
从包里翻出一块。
撕开包装。
塞进他嘴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谢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
血腥味被压下去一点。
安德鲁闭上眼,靠着墙慢慢调整呼吸。
片刻后,他含糊地开口。
“……帮我找找钥匙。”
第636章 牢笼
门外的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硝烟味还没散,血腥味却已经慢慢沉了下去,黏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艾什莉应了一声,蹲下身去翻找尸体。
她动作熟练,毫不拖泥带水。
先把几把枪踢远,再一个一个摸过去。紫毛的口袋里只有烟盒和零钱;灰毛身上挂着一串钥匙,却全是仓库和储物柜用的普通铁钥匙;红毛的腰间还别着一把折刀,刀刃带着旧血渍,看上去不像第一次用。
“审美挺一致的。”她低声评价。
她最后才去翻荧光黄。
那家伙倒在墙边,脑后血迹溅得最远。
艾什莉在他身上摸索了一圈,终于在内侧口袋里摸到一串金属。
叮当一声。
她抽出来。
钥匙串上挂着几把形状怪异的小钥匙,其中一把是粉色的,亮得刺眼。
她盯着那颜色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扬起。
“找到了。”
安德鲁靠在墙边,眼睛半阖着,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这么快?”
“嗯。”
艾什莉晃了晃那把粉色钥匙。
“还挺搭。”
安德鲁睁开眼,看清那颜色,额角微微一抽。
“……闭嘴。”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芯弹开。
粉色的绒毛手铐松脱,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来。
安德鲁低头看着自己被勒出浅红痕迹的手腕,活动了一下关节。
“这帮人审美真的有问题。”
“我倒觉得挺用心。”艾什莉一本正经,“至少颜色统一。”
“统一个鬼。”
“说不定是批量采购。”
“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她笑了一声,把那副手铐在手里转了转。
“留作纪念?”
“你留。”
“我才不要这么廉价的。”
安德鲁已经站起身,没再理她。
血液循环恢复后,手指的麻意渐渐消退。
时间能力带来的反噬像潮水退去,只留下轻微的虚弱和耳鸣的余韵。
他揉了揉太阳穴。
“时间停顿用得有点久。”
“你刚才脸色白得跟尸体差不多。”艾什莉说。
“夸人可以换种方式。”
“那我说你演技不错?”
“这句倒是真心的。”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枪,熟练地退弹匣、检查余量,再重新装回去。
动作流畅。
冷静。
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失控只是短暂插曲。
艾什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然后,她很自然地抬起手。
黑色裂隙在掌心旁悄无声息地张开。
那副粉色手铐被她轻轻一抛。
金属落入另一侧的空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裂隙闭合。
空气恢复原状。
安德鲁毫无察觉。
他直起身。
“走吧。”
“嗯。”
两人跨过尸体,走出房间。
门外的走廊比刚才更冷。
灯光昏黄,墙面泛着湿气,墙角甚至能看到渗水留下的痕迹。
地面有细小的水渍,踩上去带着轻微的黏滑。
安德鲁停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他们是从左边把我带过来的。”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路线。
“那出口应该在右边。”
艾什莉挑眉。
“你这逻辑有点草率。”
“目前能依赖的只有记忆。”
“行吧,带路。”
两人并肩向右走去。
枪在手中。
姿态压低。
步伐缓慢而均匀。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门。
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小窗紧闭。
没有光透出来。
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你当时被关在哪间?”艾什莉低声问。
“我可没注意编号。”
“你可真随意。”
“谢谢夸奖,不过我可没有长住的打算。”
她轻哼一声。
他们经过第一间。
第二间。
第三间。
每一扇门都紧闭。
空气沉闷。
没有人说话。
“这地方湿气好重。”艾什莉皱了皱鼻子。
“像地下水管炸了。”
安德鲁淡淡回一句:“还好你没有关节炎。”
她侧头看他。
“你现在是在挑衅吗?”
“客观陈述。”
“再说一句试试。”
安德鲁没再接话。
但嘴角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玩笑归玩笑。
他们的动作始终保持警惕。
艾什莉每走几步就会微微侧身,保证自己和安德鲁之间的射击角度不会重叠。
安德鲁则偶尔停下,倾听远处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对讲机的杂音。
没有人喊话。
安静得过分。
“刚才那几个人冲下来动静那么大。”
艾什莉压低声音,“不可能只有他们。”
“嗯。”
“说明这一层不止五个人。”
“也说明他们还没意识到人死了。”
走廊尽头出现拐角。
光线更暗。
墙面开始出现铁锈色的斑驳。
空气里的湿气更重。
“像地下一层以下。”艾什莉说。
“可能更深。”
安德鲁伸手摸了一下墙。
冰凉。
潮湿。
指尖带着细小的水珠。
“一个长期封闭环境.........”
“长期?”
“嗯。”
“那关的是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答。
显而易见。
两人继续前行。
某一扇门后,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咚。”
像是什么碰到了铁门。
两人同时停下。
艾什莉抬起枪。
安德鲁侧身贴墙。
第二声没有出现。
空气重新安静。
艾什莉慢慢靠近那扇门,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面上。
几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错觉?”她低声问。
“也可能是刻意的。”
“诱导我们开门?”
“有可能。”
她直起身。
“那就别配合。”
两人继续往前。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门一扇接一扇。
编号从A-17跳到A-24。
中间几扇像是被刻意拆掉编号。
“这地方不像普通黑市仓库。”艾什莉说。
“嗯。”
“更像实验区。”
安德鲁沉默。
前方出现分叉。
一边继续直行。
一边向下延伸。
楼梯。
黑暗。
“你选。”艾什莉说。
安德鲁站在分叉口,思索片刻。
“他们冲下来时声音是从上往下。”
“对。”
“说明这一层不是最底层。”
“所以?”
“楼梯的上面应该就是他们待得地方。”
艾什莉叹了口气。
“你脑子转得挺快。”
“谢谢。”
两人对视一眼。
默契无需多言。
他们调转方向,朝楼梯走去。
脚步压得更轻。
枪口始终对准黑暗深处。
空气仿佛更冷了。
背后那一排排铁门,像一只只闭合的眼睛。
安德鲁忽然有种感觉。
那些门后面。
并不是空的........
第637章 浮出水面
楼梯不算长。
往上走了半层,空气里的潮气明显淡了一些。
灯光从昏黄变成偏冷的白色,像是有人刻意换过灯管。光线干净,却没有温度。
安德鲁走在前面,枪口略微下压,脚步放得极轻。
艾什莉落后半步,视线不断扫过转角与顶部阴影,确认没有摄像头反光,也没有呼吸声。
楼梯尽头是一条短走廊。
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光。
还有声音。
电视的声音。
新闻主播平稳而公式化的语调,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对视一眼。
安德鲁抬手示意停下,贴墙移动到门侧。他先侧耳听了一秒。
除了电视那轻微的电流滋滋声,没有其他动静。
他用枪管轻轻顶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
比下面那层铁门与混凝土地面体面得多,像是专门给人“生活”的地方。
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挂在墙上,屏幕亮着,晚间新闻正在播气象板块。
画面里是城市航拍夜景,灯火辉煌。
电视前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堆着一次性饭盒、半袋薯片、几瓶没喝完的啤酒,还有烟灰缸里密密麻麻的烟头。
三张沙发围成U形,其中一张沙发上扔着一件皮夹克。
食物已经不冒热气,但还没完全冷透。
有人刚刚离开。
“看来我们是摸到他们老巢了?”
艾什莉将枪放下,歪着头看了一眼安德鲁。
“我想也是。”
安德鲁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呼吸起伏、没有隐蔽枪口,才走进去。
空气里混着烟味、油脂味和廉价香水味。
和刚才那几个莫西干身上的气味一致。
“我去门那边盯着。”安德鲁说。
“你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行。”
“别走太远。”
“放心。”
“我不放心。”
艾什莉侧头看他一眼,没再反驳。
安德鲁退到门侧,把门关到只留一道细缝,身体贴墙,仔细聆听着可能会出现的动静。
他的呼吸逐渐放慢,节奏稳定。
电视还在播放。
艾什莉开始翻找。
她动作干脆,不急躁。
先清桌面。
弹匣型号不匹配。
打火机、零钱、撕开的外卖袋,没有价值。
她蹲下拉开茶几抽屉。
空的。
她站起身,走向立柜。
柜门打开。
里面摆着几支步枪和几盒弹药。
数量不少。
她拎起一支,检查枪膛。
保养粗糙,但还能用。
“有武器。”她扭头,对着安德鲁说。
“什么武器?”安德鲁问。
“反正我是没见过........而且我也不会用。”
“那就别带了,防止影响我们行动。”
“嗯。”
她嘴上答应,手却抬起。
掌侧空间轻微扭曲,一道黑色裂隙无声张开。
几支步枪被她直接推进里世界。
裂隙闭合。
柜子里只剩一些小垃圾。
她关上柜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视线落在电视机下方的矮柜。
她弯腰拉开。
下一秒,动作停住。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药盒。
蓝白色包装。
熟悉到刺眼。
她伸手拿起一盒。
指尖在封膜上停了两秒。
“安德鲁。”她低声。
“说。”
“你看这个。”
他没有离开门侧,只是侧头看了一眼。
看清包装的瞬间,眼神微微变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而且不止一盒。”
她把柜门完全拉开。
里面堆满了同款感冒药。
至少上百盒。
分层摆放,像仓储。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
“你看一下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也这么想。”
艾什莉翻到背面,看防伪码。
她掏出手机,输入编号。
页面加载。
几秒后。
——查无此码。
她换一盒。
再查。
无效。
第三盒。
第四盒。
全部无效。
“全都是假的。”她低声说。
房间突然变得更安静。
电视里正播流感病例上升的新闻。
医院门诊排队的画面一闪而过。
声音温和。
现实却冷得发硬。
“生产日期呢?”安德鲁说。
艾什莉翻看底层。
“最早的......一周前?”
“上层的是.......一周后?”
安德鲁愣了一下。
“一周后???”
“额.......是的。”
艾什莉即便再常识,也知道这有多荒谬。
什么叫你手上的药是下周才生产的啊混蛋!
安德鲁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这里就是他们中转药物的地方?”艾什莉说。
现在证据就在眼前。
“数量不少。”她说。
“那如果这里是中转点.........”安德鲁冷静分析,“下面那些铁门,是用来做什么的?”
“或者只是临时仓储?”
“那他们把我这种赌徒关在里面是要做什么?”
艾什莉轻轻敲了敲药盒边缘。
“不知道........不过我们也不需要自己猜。”
“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他们的休息区吗?”
安德鲁忽然抬眼,看向走廊。
“你的意思是?”
艾什莉抬头。
“我觉得我们还没暴露,我想打一手伏击战!”
“抓一个活口就行了,剩下的问他不就好了。”
又开始了,艾什莉那天马行空的计划。
但这次的可行性相当高。
安德鲁沉吟片刻,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
“可以。”
“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去处理一下那五个家伙的尸体。”
艾什莉点点头,和安德鲁一起返回了刚才关押安德鲁的地方。
处理尸体倒是并不麻烦。
其中四个直接死在房间里的,把外面那个蓝毛莫西干的尸体也拖进房间里,然后把地上的血液擦一擦也就搞定了。
很快,走廊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德鲁将牢房的小窗户关上,然后带着艾什莉返回了休息区,开始计划了起来。
在稍微侦察了一下地形之后,两人发现这个房间整体是一个“中”的形状。
后面的门通往地下室,前面的门有个密码锁,
反正两人肯定是没有密码的。
.........
很好,计划通。
第638章 捉人
时间在地下室里变得很难判断。
这里没有窗。
没有昼夜变化。
只有灯光。
冷白色的灯管挂在天花板上,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像某种疲惫的呼吸。
电视画面循环播放着新闻、广告、天气预报。
主播换了一个又一个。
城市夜景切成商业街,商业街又切回演播室。
镜头里的人穿着笔挺西装,神情从容,语气稳定。
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地下室。
没有铁门。
没有血。
艾什莉已经数到第三次播同一条流感提醒。
“本市进入流感高发期,请市民注意防护……”
她打了个哈欠。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仍然清晰。
“你说,他们会不会今天不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整个人缩在电视墙侧的阴影里,膝盖微屈,枪搁在大腿旁边。
安德鲁贴在门后死角。
身体几乎与墙融为一体。
“会回来。”他的声音很平。
“你怎么这么肯定?”
“这里是他们的休息区。”
“也可能其他地方也有呢?”
“那他们冲下去之前在这儿喝酒做什么?”
艾什莉想了想。
“有道理。”
她又打了个哈欠。
这次更大一点。
“要是他们集体出去团建,我们是不是有点尴尬。”
“那就当踩点成功。”安德鲁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
“我现在需要无趣。”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里开始插播深夜广告。
夸张的音乐突然响起,又被压低的音量削成一种诡异的背景噪音。
艾什莉的耐心逐渐见底。
她开始在脑子里想别的事。
想金币收到假药样本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那些生产日期写着“未来一周”的荒谬盒子。
想这帮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她刚准备再说点什么——
安德鲁突然抬手。
动作很小。
但足够明确。
她立刻闭嘴。
整个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几秒后。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
很轻。
先是铁门开启的金属摩擦声。
那种略带锈迹的拖拽感。
然后是脚步。
拖着点重量的那种。
像有人肩上扛着什么,或者身后带着一个人。
还有人说话。
“喂?老红?”
声音由远及近。
带着点不耐烦和疲惫。
“你们几个又跑哪去了?”
脚步声继续。
伴随着金属锁扣“咔哒”一声。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锁上。
艾什莉的眼神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她用口型说。
安德鲁点头。
呼吸放得更慢。
脚步继续往这边走。
那人一路走,一路喊名字。
“黄毛?灰子?”
“蓝毛你人呢?”
没人回应。
走廊的回声把他的声音拉得有些空。
他又骂了一句。
“都在搞什么鬼……”
脚步在走廊里回荡。
他经过那间关押室。
停了一下。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并没有完全散去。
血液的气味还是黏在墙面上。
他吸了吸鼻子。
皱眉。
“妈的,谁又在下面乱搞……”
但也仅此而已。
他太习惯这种味道了。
这里有血腥味太正常不过。
他甚至懒得多想。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一墙之隔。
房间里躺着的正是那几个人。
血迹已经被擦干。
尸体被拖进角落。
小窗紧闭。
灯光昏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人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便继续往前走。
嘴里还在念叨。
“估计又在休息室喝酒。”
“妈的,又不等我,喝死你们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艾什莉屏住呼吸。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压在耳膜上的声音。
安德鲁手指轻轻收紧。
门把转动。
“咔。”
门被推开。
那人烦躁地揉着脑袋走进来。
莫西干发型。
发梢被染得发亮。
肩膀上挂着枪。
脸上带着一股常年熬夜的浮躁。
“喂?”
他往里走了两步。
“你们几个——”
声音停住。
房间里空无一人。
电视在播广告。
沙发整齐。
桌上酒瓶摆着。
烟灰缸里烟头还在。
但没有人。
“人呢?”
他皱眉。
又往里走了几步。
“老蓝?别装死啊。”
没有回应。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安静到连电视的背景音乐都显得突兀。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浮上来。
刚才走廊里的血腥味。
现在这间房的整洁。
某种违和感开始在脑子里敲门。
他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操……”
他骂了一句。
刚想转身——
有人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非常轻。
轻得像朋友打招呼。
他整个人一抖。
寒意从后颈直冲天灵盖。
条件反射地骂出声。
“有病啊你——”
他猛地回头。
下一秒。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打来。
“砰!”
一口平底锅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
声音闷响。
金属与骨骼撞击的回震在空气里炸开。
鼻梁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
视线瞬间花成一片。
鼻血喷溅。
世界天旋地转。
耳鸣压过电视声。
艾什莉站在他面前,双手握锅。
姿势标准得像在拍蒜。
“抓到一个。”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刚打到一只苍蝇。
莫西干还没反应过来。
安德鲁已经从门后走出来。
枪口对准他额头。
语气冷静。
“别动。”
那人躺在地上。
眼前全是星星。
脑子里还在回荡刚才那一下。
鼻血流进嘴里。
一股铁锈味。
他本来还打算反抗一下的。
但枪口压在眉心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一半。
冰凉。
真实。
死亡距离极近。
艾什莉蹲下来,晃了晃手里的锅。
“还行。”她评价,“质量不错。”
安德鲁瞥她一眼。
“你哪来的?”
“厨房找的。”
“你什么时候去厨房了?”
“刚才等太久,顺便转了一圈。”
“……”
莫西干的意识终于稍微聚拢。
他看清面前两个人。
陌生。
还没有标志性的莫西干头。
不是自己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散乱的信息瞬间拼到一起。
下面没人回应。
休息室空着。
血腥味。
现在——
“你们——”
“嘘。”艾什莉用锅沿轻轻点了点他的脸,“别太激动。”
血顺着他鼻梁往下淌。
滴在地板上。
安德鲁枪口压得更近。
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回答我们的问题。”
整个休息室。
灯光冷白。
电视还在播广告。
而外面走廊尽头。
刚刚被锁进牢房的那个“犯人”,
还不知道。
自己的看守,
已经躺在地上。
也变成了犯人。
第639章 三角贸易
门锁上了。
电视也被关掉。
整个休息室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灯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
那个莫西干被拖到沙发前,鼻血还在往下淌。
他刚挣扎了一下,就被安德鲁按住肩膀摁回地上。
“别动。”安德鲁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人更不舒服。
艾什莉把平底锅随手放在桌上,金属和木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人明显抖了一下。
“绳子。”安德鲁说。
艾什莉熟练的伸出手,凝聚权能。
很快一根绳子出现在她的手上
她蹲下,动作熟练地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
绳子勒紧时,那个莫西干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他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话没说完。
艾什莉手腕一翻,绳结猛地收死。
他疼得闷哼一声。
“我好像没允许你说话。”
她冰冷冷的说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灯光直直照在他脸上。
莫西干的发梢被汗水粘住,染发颜色在灯下显得廉价。
安德鲁在他面前蹲下。
“名字。”
那人瞪着他们。
几秒后,移开视线。
“西奥斯......”
“做什么的?”
“看守。”
“看守什么?”
西奥斯抿嘴。
艾什莉叹了口气。
她左手拿起平底锅,右手拿着一把厨房拿的锅铲。
轻轻凑到了西奥斯的耳朵旁边。
安德鲁见状,已经知道了她要做什么,默默的堵住了耳朵。
西奥斯看着越凑越近的平底锅,心中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
“砰!砰!砰!”
艾什莉跟敲锣一样,将手中的平底锅砸的震天响。
西奥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痛苦的表情。
“停!我说!”
他终于受不住了,大声让艾什莉停下。
艾什莉将手中的道具扔到一边去,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早这样子不就完事了?”
安德鲁也默默的将手放了下来。
西奥斯的耳朵已经被巨大的噪音震出了耳鸣,他晕乎乎的,但还是努力开口:
“这......这里就是仓库。”
“替谁做事?”
“红馆。”
安德鲁的视线微微一顿。
“黑市最大的那一家?”他确认。
西奥斯点头。
“我们只是外围……仓储、看人、接货。”
艾什莉靠在桌边,盯着他。
“那电视下面那一柜感冒药是怎么回事?”
西奥斯明显没想到居然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
“那是上面的人放的。”
“上面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喽啰。”
安德鲁语气没有变化。
“通知怎么来?”
“这个......只有我们老大知道。”
“你们老大是谁?”
“绿总,就那个绿色莫西干发型的家伙。”
看来就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个了。
安德鲁心中有数了。
艾什莉歪头。
“那生产日期写在未来一周,也是你们上面的人负责?”
西奥斯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
“你们那批药,有的是下周才‘生产’的。”
西奥斯的表情不像装的。
“这个……我还真没认真看过,货送来什么样,我们就摆什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德鲁换了一个问题。
“赌场抓人,是怎么回事。”
西奥斯的下颌绷紧。
不说。
艾什莉蹲下来。
“你想让我换个问法吗?”
他看着艾什莉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感觉全身发毛,直摇头。
“……我们跟赌场那边有合作。”
“什么合作。”
“那些赌徒输红眼了,会签协议。”他说得很快,“抵押身体之类的。”
“身体?”
“器官……四肢……甚至整个人。”
艾什莉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
西奥斯被那目光看得发毛。
“我们出钱。人归我们。”
“然后呢?”安德鲁问。
西奥斯沉默。
艾什莉忽然站起来。
她没有用平底锅。
只是单纯一拳砸在他腹部。
不花哨。
很干脆。
空气从他肺里被打出来。
他弓起身子,脸涨得通红。
“然后。”安德鲁重复。
西奥斯咳了两声。
“关起来。”
“关在哪?”
“下面。”
“做什么。”
他闭上眼。
“做实验。”
房间里安静下来。
灯光冷得像手术室。
“什么实验。”安德鲁问。
“药物测试……比例调整……副作用观察……”
“强制的?”
西奥斯没再嘴硬。
“我想他们也没得选。”
艾什莉站在原地,没有再动手。
她只是慢慢消化这句话。
“那些感冒药。”她问,“是实验产物?”
“有些是。”西奥斯声音发。
“有些是?”
安德鲁继续追问。
“分散风险。”西奥斯低声说,“我也是听老大说的,他们买一些正版药和他们自己做的盗版药掺着出,这样被发现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意识到说得太多了。
于是他闭上了嘴。
安德鲁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
脑子里很多碎片开始拼合。
如此一来,这一整条线索也算是串联起来了........
红馆的人雇佣了这一批莫西干头负责抓人来做试验,这帮莫西干头去找赌场合作,将人带回来给红馆的人做实验。
一个精密且稳固的三角形。
艾什莉忽然问了一句:
“那红馆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西奥斯喉结滚动。
“昨天。”
“人呢?”
“他们一般不会停留太久.........不过昨天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四具尸体。”
艾什莉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她和安德鲁对视。
他们这下知道房间里的那些设施是干什么用的了.......
西奥斯小声说:
“我们只是拿钱干活……真正做实验的是红馆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安德鲁问。
“不知道……他们的时间并不固定。”
“今天会来吗?”
西奥斯迟疑了一秒。
“……可能。”
房间安静下来。
安德鲁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来我们比想象中的要麻烦一点。”
第640章 红馆之前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归于死寂。
西奥斯已经不会再说话了。
艾什莉蹲在铁门前看了一眼,确认锁扣咬死,这才起身。
“看来又少一个人吵闹了。”她说。
语气中带着点熟悉的轻松。
安德鲁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们走吧。”
地下空间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压抑。
也许是因为知道真相之后,他们反而变得轻松了不少。
具体的东西,总比未知好对付。
他们穿过那条走廊。
铁门一扇接一扇。
门后安静得像从未关过人。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艾什莉刚才顺手处理血迹时用的。
不得不说,在保持卫生方面她一直做得挺好。
但........其他的,安德鲁拒绝评价。
“说真的,”她低声,“我现在有点后悔刚才没再多问两句。”
“问什么?”
“红馆到底在做哪种药?”
安德鲁没有停下。
“肯定不会只是金币那边的........你还记得星河药业那个事情吗?估计也是他们做的。”
艾什莉沉默了一秒。
“嗯。”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如果只是劣质感冒药,那还只是黑市假货。
但活体实验.....
那就不是假药问题了。
那是研发。
地下研发。
楼梯出现在前方。
他们往上走。
每一步都比来时轻松一些。
空气变干。
灯光变暖。
人声隐约渗进来。
世界重新有了温度。
走到那面墙前时,安德鲁停下。
这堵墙从外看只是一堵普通水泥墙。
没有裂缝。
没有门框。
没有任何“机关”该有的戏剧感。
“就是这里?”艾什莉问。
“我记得我是从这个方向被带过来的,那么.......”
安德鲁伸手在墙面摸索。
指腹沿着细小的凹陷移动。
几秒后,按下某个点。
墙体轻轻一震。
接着向内旋开。
冷风灌进来。
不是地下那种带着铁锈味的冷。
而是夜晚的空气。
带着烟火气。
黑市的声音一下子铺开。
叫卖声。
笑声。
讨价还价。
有人在远处吵架。
有人在放音乐。
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两人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从外面看——
那不过是巷子尽头一堵破旧的墙。
旁边堆着木箱和废弃油桶。
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艾什莉深吸一口气。
“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坟墓。”
“还没结束。”安德鲁说。
黑市夜晚的灯光杂乱。
霓虹闪烁,颜色混在一起。
空气里是烤肉味、机油味、汗味、香水味。
混乱但真实。
地面湿漉漉的,像刚被冲洗过。
人流在狭窄街道间穿梭。
有人低声交易。
有人在角落交换现金。
有人醉醺醺地笑。
没有人知道——
就在几百米外的地下,有人被当成实验材料。
或者。
他们知道。
但不在意。
安德鲁慢慢往前走。
他的目光在移动。
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艾什莉跟在旁边。
“你现在脑子里在拼图,是吧?”
“嗯。”
“拼出什么了?”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
他停在一个路口。
抬头。
黑市中心那栋建筑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灯光偏红。
门口装潢精致得不像黑市风格。
保镖站在门口。
姿态松散,眼神却很锋利。
红馆。
“看来老板和他的员工们距离并不远。”安德鲁说。
艾什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
从他们刚才出来的那条巷子走过去。
最多五分钟。
甚至更少。
“他们将实验放在了外围........”
“那里面的核心会是什么?”
“这个.........确实值得我们进去调查一下。”
艾什莉转头看他。
“你听见西奥斯说‘分散风险’那句话时,脸色变了。”
安德鲁没有否认。
“这意味着我们的调查难度会大大增加........”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可以连着神器的事情一起解决了。”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
周围嘈杂。
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艾什莉忽然轻声说:
“你发现了吗?”
“什么?”
“下面那地方不算简陋。”
安德鲁看向她。
“灯是新换的。”
“墙面有重新抹过的痕迹。”
“连隐藏门都做得很专业。”
艾什莉点头。
“这不是一群混混自己搞出来的。”
“是有人投资。”
“而且投资不小。”
两人沉默下来。
黑市的霓虹灯在他们脸上闪过。
红。
蓝。
绿。
像不断变换的警报。
“所以,”艾什莉慢慢说,“我们现在知道的,不只是红馆卖假药。”
“而是红馆在做研发。”
“用活人。”
安德鲁目光落在红馆门口。
人来人往。
有人在笑。
有人递烟。
像普通娱乐场所。
“西奥斯说他们昨天带走了四具尸体。”
“嗯。”
“也就是说,实验在持续。”
“而且效率不低。”艾什莉说。
意识到他们不是误闯一个小作坊。
而是撞进了一条完整运转的产业链。
“你现在在想什么?”艾什莉问。
“我在想,”安德鲁缓缓说,“如果我们今晚没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人继续被关着。”
“继续做实验。”
“继续变成尸体。”
“然后市面上继续出现假药,再有人死去。”
艾什莉沉默。
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句:
“我突然有点不爽。”
“嗯。”
“你呢?”
“我一直都很不爽。”
她笑了一下。
那笑不轻松。
“那走不走?”
安德鲁看着红馆。
门口保镖换了个姿势。
一辆车停下。
有人下车,被迎进去。
节奏自然。
熟练。
像每天都在发生。
“我们本来是来查假药的。”他说。
“现在呢?”
“现在查到源头了。”
艾什莉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那还等什么?”
安德鲁没有立刻跟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隐藏门所在的方向。
那面墙静静立在黑暗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转身。
跟上她。
“先过去看看。”他说。
“只看?”
“先看。”
“如果有机会?”
安德鲁没有回答。
夜色下。
两人的影子被霓虹灯拉长。
“再说吧。”
第641章 同行?
红馆的门一推开,空气就变了。
外面的夜风带着潮气和烟味,混着路边摊的油脂味道;而门内——
是甜腻到近乎黏稠的香水味。
那种味道不是单一的香,而是许多气息叠在一起,花香、果香、酒精和香烟混杂着,像是被灯光加热过,在空气里缓慢发酵。
灯光被刻意调成暗红与紫色,柔软得像浸在酒里的丝绒。
没有刺眼的白光,也没有明确的边界。
光线落在人脸上,会自动替人抹去瑕疵,把阴影拉长,把轮廓变得暧昧。
音乐从大厅深处震过来。
低频鼓点踩在地板上。
一下一下。
仿佛在敲胸腔。
安德鲁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
他可能低估了这里的“属性”。
红馆。
黑市几处地标性建筑之一。
灯火通明。
说是娱乐场所都太含蓄。
说穿了,就是妓院。
而且是经营得极其成熟、甚至带着某种优雅伪装的那种。
不过它那肮脏的属性却从未改变过。
大厅是开放式夜场。
中央舞池里灯光扫射,几道身影随着音乐晃动。
有人跳得放肆,有人只是随意摇摆。
酒杯在灯下反光,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地穿过音乐。
四周是低矮沙发和卡座。
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有人半躺着,怀里搂着穿着贴身裙子的女孩。
有人贴在对方耳边说话,笑声被音乐吞没。
还有人被女孩挽着往楼梯方向走。
二楼栏杆后偶尔掠过人影。
至于是去做什么的,傻子都能猜得出来。
安德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他们一进门,就有目光投过来。
不是敌意。
是疑惑。
毕竟——
来这种地方还自带女伴的,确实不多见。
有男人挑眉。
有女人打量。
有几道视线在他们身上停得格外久。
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让人很难忽视。
艾什莉却完全不在意。
她扫了一圈大厅,目光甚至带着点专业评估意味。
“灯打得挺讲究。”她低声说,“红光掩瑕疵,紫光显轮廓。难怪大家看起来都比实际顺眼一点。”
安德鲁侧头:“你研究过?”
“没有。”她耸肩,“但我有眼睛。”
说得理直气壮。
安德鲁却明显有点不自在。
他不习惯这种环境。
音乐太吵闹、灯光太昏暗、甚至还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艾什莉察觉到他肩膀微微绷着,凑近一点,小声说:“别这么僵硬,你看起来像第一次来。”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面无表情。
“那你更要自然一点。”
“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
“因为我不是来消费的。”
她说完,还往舞池方向看了一眼。
“节奏一般,dJ有点偷懒。”
安德鲁:“……”
他开始有点后悔进来了。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氛围太过鲜明。
像误入某种舞台剧。
他带着艾什莉走到大厅边缘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半圆形沙发。
位置不显眼,却视野极好。
可以看到楼梯。
可以看到吧台。
也可以看到入口。
典型的观察位,老板居然没在这里设置一个暗哨,真是失职。
两人落座。
沙发柔软得过分。
身体陷进去,像被轻轻包住。
音乐在耳边震着,灯光不时扫过他们。
艾什莉靠在沙发上,双手搭着扶手,姿态随意。
“我突然理解黑市的人为什么爱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
“酒精,音乐,女人。”
她掰着手指。
“再加上你们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二楼对你的吸引力也不小吧?”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盯着楼梯口。
“没有。”
“哦?”她侧头看他,“你刚才明明看了两次。”
“我在看守卫。”
“真的?”
“真的。”
艾什莉眯起眼。
“你最好是。”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楼梯口两个男人看似随意站着,但目光始终扫视。
吧台后调酒师动作流畅。
卡座之间走动的女孩数量不少。
服装风格统一。
暴露,但不廉价。
笑容像训练过的。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低胸短裙的女服务员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步伐熟练。
她在他们面前停下,笑容职业得无懈可击。
“先生,喝点什么?”
安德鲁随口说:“两杯可乐。”
那服务员笔尖顿了一下。
“可乐?”
“对。”
“确定不要别的?”
“确定。”
她点头记录。
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艾什莉身上。
停住。
从头到脚。
不动声色地打量。
艾什莉起初没在意。
几秒后,她察觉到了那种带着判断意味的目光。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她问。
服务员皱眉。
“你是哪的姐妹?”
空气静了一瞬。
艾什莉:“……什么?”
“新来的?”对方语气困惑,“我怎么没见过你?”
安德鲁差点笑出声。
艾什莉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姐妹?”她重复。
“对啊,你不是楼上的?”
这已经相当明确。
她被认成这里的姑娘了。
艾什莉瞬间炸毛。
“你看我像在上班吗?!”
声音压低,但火气十足。
服务员愣住。
“那你……”
安德鲁幽幽开口:“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伴。”
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服务员这才反应过来。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看错了。”
说完迅速离开。
背影都带着点逃离意味。
艾什莉坐在原地。
脸色不好看。
安德鲁侧头看她。
然后没忍住。
笑了。
低低的。
肩膀都在抖。
“闭嘴。”她说。
他笑得更明显。
“你刚才的表情——”
“砰。”
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力道不轻。
安德鲁很配合地吸气。
“嘶——”
“活该。”艾什莉冷冷道。
“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的样子看着不太像。”
“安、德、鲁。”
“好好好,我闭嘴。”
他举手投降。
她抱着胸,扭过头去。
气鼓鼓的。
像个充气的球。
安德鲁还在偷笑。
但笑意里没有嘲弄。
只是单纯觉得——
在这种地方还能被误认成“同行”,
某种程度上,
也算是一种奇怪的肯定。
第642章 被搭讪了
低频鼓点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连沙发都跟着微微共振。
灯光从舞池那边扫过来,红紫交织,在他们脸上掠过一层暧昧的影子,又迅速滑开。
艾什莉还抱着手臂坐着。
侧着脸。
明显没消气。
她的下巴微微扬着,视线却并不真的落在舞池上,而是虚虚地盯着某个方向。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懒得理人,但肩膀的线条还是绷着。
安德鲁刚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另一道身影已经走到桌边。
是刚才没见过的女孩。
个子比前一个矮一点,卷发披在肩上,眼尾用亮片压着妆,灯光扫过时会闪一下。
她端着托盘,笑容自然,眼神却很会捕捉目标——一眼就落在安德鲁身上。
“两杯可乐。”她声音轻柔。
她把杯子放下。
冰块在透明杯壁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杯壁上凝着水珠,在暗红灯光下像细碎的光点。
艾什莉没回头。
女孩已经顺势绕到安德鲁那侧。
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离得很近。
近到安德鲁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甜腻型,而是偏清冷的花香,刻意压过酒味。
灯光昏暗。
安德鲁坐姿微微前倾,身高又高。
女孩大概没注意到沙发另一侧还有人。
她端起一杯可乐,手腕轻轻一转,杯口递到安德鲁唇边。
“帅哥,要不要我喂你?”
语气带笑。
像在哄一个第一次来夜场却装镇定的客人。
安德鲁愣了一瞬。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谢谢,不用。”他说得很客气。
女孩没退。
反而笑得更明显。
“第一次来吧?”
她眨了眨眼。
“别这么拘谨,这里没人会笑你。”
“放开一点嘛。”
音乐在耳边炸开。
舞池那边有人起哄。
灯光又扫了一圈。
安德鲁刚想再拒绝。
女孩抬头。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然后——
她对上了一双极其不友好的眼睛。
艾什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
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另一只手。
举着枪。
动作自然。
稳定。
枪口指着女孩。
她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眼神干净得像冰。
音乐还在震。
舞池里有人欢呼。
可这个角落。
空气仿佛被一刀切开。
女孩停顿了半秒。
她显然见过大场面。
但还是微微挑了下眉。
安德鲁叹了口气。
“别闹。”
他伸手按住艾什莉的手腕。
枪口被压下去。
“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艾什莉没移开视线。
只是冷冷盯着那女孩。
女孩却忽然笑了。
单手捂嘴。
像看见什么有趣的小剧场。
“哎呀。”
“您的女伴看着还真可爱。”
她语气轻松。
“就是有点不愿意分享。”
艾什莉:“……”
那句“可爱”听着像火上浇油。
女孩甚至还俯身一点,靠近安德鲁耳侧。
语调暧昧得刚好。
“不如我们两个上楼聊聊?”
“保证让你今晚难忘。”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安德鲁肩上。
动作很轻。
但意图明确。
安德鲁几乎能感觉到——
旁边的温度骤然降低。
艾什莉没再举枪。
但她的手。
已经悄悄挪到安德鲁腰侧。
非常精准的位置。
隔着布料。
指尖轻轻按住。
安德鲁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那不是随便碰一下。
那是——警告。
“谢谢。”他保持语气平稳,“不过我们等下有私事要谈。”
“可能不太方便。”
女孩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确实可惜。
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女孩终于站直。
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你长得真不错。”
“可惜了。”
说完,她优雅地转身离开。
像一阵香风。
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日常流程。
音乐再次填满空隙。
灯光晃动。
周围的人毫无察觉。
安德鲁刚松口气。
腰间骤然一疼。
“嘶——”
艾什莉掐得毫不留情。
她转过头。
盯着他。
眼神幽怨得近乎危险。
“有我还不够吗?”
声音不高。
却带着压抑的火气。
安德鲁立刻坐直。
“够。”
“当然够。”
“她自己贴上来的。”
“你看起来挺享受?”
“没有。”
“她夸你帅,你还挺开心?”
“我没有——。”
“你心里笑了。”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
“我只是礼貌回应。”
艾什莉冷笑。
“礼貌到差点被喂饮料?”
“我拒绝了。”
“拒绝得不够快。”
“已经很快了。”
她盯着他。
几秒。
音乐震动。
灯光在她侧脸滑过。
她眼里的情绪不是假装。
是真的不爽。
安德鲁意识到这一点。
他微微靠近。
压低声音。
“我对她没兴趣。”
“真的。”
艾什莉没接话。
他继续:
“我们是来查事的。”
“不是来体验服务的。”
她抬眼看他。
“那如果我没在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却很认真。
安德鲁顿了一下。
“我也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他说得很平静。
就像在陈述事实。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
音乐还在。
人群还在笑。
但他们的角落。
像被隔开了一层。
艾什莉盯着他。
“真的?”
“真的。”
“你最好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经常。”
“那这次没有。”
她看着他好几秒。
然后终于松手。
但还是在他腰上又掐了一下。
“再敢让人碰你——”
她语气低低的。
“你知道后果。”
“明白。”
“还有。”
“嗯?”
“我没有分享的打算,谢谢。”
这句话说得非常认真。
安德鲁差点笑出来。
但忍住了。
“我知道。”
艾什莉这才重新靠回沙发。
抱着手臂。
脸还是有点红。
也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情绪。
但火气明显小了。
安德鲁揉了揉被掐的位置。
小声嘀咕:
“真疼。”
“活该。”
她侧过脸。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音乐依旧震着。
舞池里灯光闪烁。
楼梯口又有客人被带上去。
而在这片暧昧灯影下。
他们坐在角落。
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第643章 壁咚
音乐还在震。
低频像心跳一样敲在地板上,连沙发靠背都在细微颤动。
红紫灯光从舞池那头扫过来,擦过玻璃杯壁,又从人脸上掠走,把一切都涂上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但艾什莉已经听不进去了。
自从刚才那个女孩离开后,她的注意力就彻底转移了。
不是在观察楼梯口。
不是在看吧台动线。
而是在——数人。
准确来说,是数那些从他们身边路过的女人。
几乎每一个经过这桌的女孩,都会不着痕迹地往安德鲁那边看一眼。
有的冲他笑。
有的眨眨眼。
有的走过时故意放慢脚步,让裙摆晃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动作不夸张。
但次数多了——
就非常明显。
艾什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安德鲁女人缘不错。
长相干净,轮廓分明,站在人群里不张扬却很显眼。
身形高挑,气质偏冷,话不多——这种类型在这种地方简直像“高难度目标”,越难接近越有人想试。
可她没想到能夸张到这个程度。
又一个女孩从旁边经过,目光在安德鲁侧脸停了两秒,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艾什莉咬牙。
“狐狸精。”
她低声骂了一句。
安德鲁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她语气冷淡。
但下一秒又有一个路过的女孩轻轻抛来一个媚眼。
艾什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
指节微白。
“咱们走。”
她忽然站起来。
动作干脆。
安德鲁愣住。
“去哪?”
“离开。”
“现在?”
“对,现在!”
她已经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我再也不会让你来这种地方了。”
语气阴沉。
带着压不住的不爽。
安德鲁无奈地看她。
“我们还没搞定——”
“闭嘴!”
她拽着他往出口方向走。
步伐带风。
安德鲁叹了口气,但没有挣开,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
音乐声渐渐远离舞池中心。
人群变得稀疏一点。
出口就在不远处。
就在这时——
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几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莫西干头。
发色张扬。
穿着带街头气的外套。
艾什莉的脚步瞬间顿住。
呼吸停了半拍。
那几个人——
是在赌场后面接应赌徒的家伙。
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绝对见过安德鲁。
如果在这种距离被认出来——
大厅会在三十秒内变成枪战现场。
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往腰后探去。
指尖已经触到枪柄。
就在她准备拔出的瞬间——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
视线天旋地转。
她被猛地往旁边一带。
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胸腔被迫贴近另一具温热的身体。
安德鲁单手撑在她耳侧。
另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身体压近。
动作利落。
干脆。
自然得过分。
艾什莉脑子空白了一瞬。
视线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脸。
灯光在他侧脸打出深浅交错的阴影,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呼吸近得几乎能触到她的额发。
他低声道:
“别动。”
声音压得极低。
贴着她耳侧落下。
与此同时,那几个莫西干从他们身旁经过。
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哟——”
“热情点啊兄弟。”
另一个笑着说:
“祝你有个不错的夜晚........但是请你别挡路。”
他们的视线只是一掠而过。
在这种地方。
像这样子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无数次。
这可再正常不过了。
脚步声远去。
笑声混进音乐里。
几秒后。
一切恢复喧闹。
安德鲁侧头确认了一下。
等那几个人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才慢慢退开一步。
“好了。”
他说。
艾什莉却没有动。
她还靠在墙上。
抱着手臂。
抬头看着他。
眼神复杂。
“你怎么这么熟练?”
语气幽幽的。
安德鲁:“……”
“刚才那动作。”她挑眉,“行云流水。”
“壁咚专业户?还是说你对茱莉亚也——”
安德鲁连忙打断艾什莉:
“只是本能反应,你别多想。”
“哦?”
“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动手而已。”
“所以顺手就给我按墙上了?”
“那是最快的掩护方式。”
艾什莉盯着他。
慢慢开口:
“你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吧?”
“没有。”
“动作这么自然?”
“.........”
“没话讲了?”
“掩护视线,贴墙遮挡角度,制造视觉盲区.......我平时做得不少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
艾什莉却越听越觉得不爽。
“那你贴那么近干嘛?”
“距离越近越真实。”
“真实什么?”
“情侣状态........之类的,这里毕竟是妓院诶!”
她眯起眼。
“你很懂啊。”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有些抓狂。
“重点是这个吗?”
艾什莉哼了一声。
“重点当然是这个。”
她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近。
“你刚才靠得很近。”
“我必须挡住你。”
“手还撑在我耳边。”
“防止你乱动。”
“脸都快贴上了。”
“.........灯光问题。”
她盯着他几秒。
忽然笑了。
那笑不太温和。
“安德鲁。”
“嗯?”
“你以后再这么熟练。”
“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叹气。
“我只是救场。”
“有时候我反而希望你笨一点。”
“……”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好,下次我笨一点。”
艾什莉这才勉强满意。
但还不完全消气。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
“走。”
“我们跟上去看看。”
安德鲁看向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
人群在舞池外侧流动。
楼梯口那边光线更暗。
“确定?”
“确定。”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冷静。
吃醋是一回事。
任务是另一回事。
“他们刚进来,不会立刻上楼。”
“很可能会去和谁汇合。”
安德鲁点头。
两人重新融入人群。
第644章 尾随
二楼的音乐没有一楼那么炸。
低频依旧存在,却被厚重的墙体压成沉闷的震动,像隔着水面传来的鼓点。
灯光明显暗了几分,不再是舞池那种炫目的闪烁,而是偏向深色调的氛围灯。
长廊曲折,地毯厚实,脚步声被吞噬得几乎听不见。
空气里混着酒精、雪茄和香水味。
这里比一楼安静。
也更危险。
那几个莫西干并没有停留。
他们进门后在一楼只待了不到两分钟,便径直往楼梯方向走。
路线熟得像是回家。
艾什莉的手还攥着安德鲁的袖口。
“别太近。”她低声。
“知道。”
他们刻意与对方保持十几米的距离。
每次对方拐弯,他们都会放慢半拍;每当有服务生或客人从中间穿过,他们就顺势换个角度继续跟。
那几个人显然是常客。
一路上有侍应生微微点头示意。
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主动让开半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
“看来他们在这里的地位不低啊。”艾什莉轻声判断。
“毕竟是帮人办事。”安德鲁淡淡道。
“或者替人背锅。”
“那更值钱。”
两人跟着上了二楼。
上来之后,空间明显收紧。
走廊更窄,门更厚,墙面甚至做了隔音处理。
拐角处有摄像头,镜头黑漆漆地俯视着整个通道。
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那几个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楼梯口前。
不是主楼梯。
而是更往里的备用通道。
通道灯光偏冷。
楼梯口前站着四个黑衣安保。
西装剪裁利落,耳麦隐蔽,目光冷硬。
他们不像普通保安,更像专职的守门人。
莫西干们一到,气氛立刻变了。
没有寒暄。
没有笑。
绿毛先抬手。
腰间的枪卸下。
匕首。
伸缩棍。
甚至鞋里藏着的小刀也主动掏出来。
动作熟练到没有一丝停顿。
明显不是第一次。
安保开始搜身。
从肩膀到脚踝。
袖口翻开。
裤腿按压。
确认彻底没有武器后,其中一人拿出对讲机。
“老板,绿毛他们几个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让他们上来。”
简短。
冷淡。
没有任何多余字句。
安保点头,侧身让开。
绿毛几人重新收好武器,却没有再带在身上,而是空手上楼。
那条楼梯不长。
但很明显——
通往真正的核心区域。
艾什莉和安德鲁躲在拐角阴影里。
沉默两秒。
“我想我们应该是不会得到上楼许可的。”她说。
安德鲁耸耸肩。
“明摆着的,我想他们并不欢迎我们。”
艾什莉看着楼梯。
“你来得及冲上去吗?”
安德鲁抬头估算了一眼。
十几级台阶。
有一次转弯。
以他们的位置,甚至能直接看到楼梯的尽头。
他平静地说:
“八秒……足够了。”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会。”
她点头。
“那我先进里世界等你。”
左手掌心微光一闪。
空间像被针尖刺破。
空气轻微塌陷。
她向后一退,身影消失。
传送门闭合。
走廊里只剩安德鲁一人。
楼梯口的安保还在。
他们背对着楼梯,目光巡视四周。
安德鲁从藏身处走出两步。
其中一名安保似乎察觉到动静,刚扭头——
红光闪过。
时间定格。
安德鲁没有停顿。
越过他们。
冲上楼梯。
过程极短。
没有拖泥带水。
他只是在最后两阶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下一秒——
时间恢复。
声音轰然回归。
扭头的保安看着空荡荡的角落,皱着眉。
“你怎么了?”
另一个保安见他这样,问道。
他挠了挠头,感觉怪怪的。
“没什么........”
错觉吗........
视角转回安德鲁。
楼上空无一人。
安德鲁抬手,再次发出红光。
传送门随即开启。
艾什莉跃出。
几乎同时——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呼吸紊乱。
虚弱感如潮水般压下来。
艾什莉一把扣住他肩膀。
“行了,换你进去歇歇。”
她没有废话。
直接把他往后一推。
将安德鲁被扔进里世界。
然后将传送门重新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楼梯口安静如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艾什莉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迅速观察四周。
这里的走廊更安静。
灯光冷白。
地面铺的是硬质地砖。
走廊尽头几扇厚重的门。
左侧一块指示牌。
她没有细看。
先处理安德鲁。
她迅速闪进最近的一扇门——
厕所。
灯光冷得发白。
水龙头在滴水。
空无一人。
她反手锁门。
背靠门板。
数三秒。
没有脚步声。
没有警报。
安全。
她这才重新打开传送门。
把安德鲁拖出来。
他落地时膝盖微弯。
几乎站不稳。
艾什莉扶住他。
“怎么样?”
“还能说话。”他低声。
“那你先别说话。”
她把他拖进最里面的隔间。
反锁。
“恢复要多久?”
“几分钟。”
他额头细汗明显。
呼吸比平时急促。
艾什莉蹲下来。
盯着他眼睛。
“看来你需要多锻炼锻炼了……回去找浪子练练?”
安德鲁闭着眼轻哼一声。
“……我想他不见得会搭理我们。”
“那我去找金币帮忙劝劝他?”
“……算了吧。”
她轻笑一声。
“怕被安排加练?”
“怕你兴奋。”
她瞥他一眼。
“少来这一套。”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进厕所。
水龙头打开。
关上。
门合上。
脚步远去。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艾什莉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上面才是真正的核心区。”
她压低声音。
“绿毛他们见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
安德鲁靠着隔板。
闭着眼。
“等我三分钟。”
“好。”
她站在门边。
耳朵贴近隔板。
听外面的动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
音乐震动几乎听不见了。
这里只剩灯光的嗡鸣。
以及她自己的心跳。
危险没有消失。
只是被压在门外。
等他恢复——
他们可就要好好会会这个幕后黑手了。
第645章 莉莉丝
这一层最深处的那间办公室,灯光比外面更柔。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楼下的音乐与喧嚣。
低频鼓点只剩下一层几乎听不见的震颤,像远处的雷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是偏冷的木质调,不甜,不腻,带着某种克制。
落地窗前垂着深色窗帘。
黑市的霓虹被过滤成模糊的光带。
老板椅缓缓转动。
一个女人坐在那里。
她约莫三四十岁。
黑发盘起,发丝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眼线干净利落,唇色偏冷。
耳垂上挂着一对粉色耳饰,在她转动椅子的瞬间轻轻晃动,像两滴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柔软。
她保养得很好。
但真正让人不敢直视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会有的锋利。
她叫莉莉丝。
红馆的老板。
此刻,她的心情并不美丽。
“我是不是说过——”
她的声音不高。
却冷。
“馆里严禁出现违禁药品?”
办公桌前站着一个高壮的男人。
红馆的安保队长。
平日里在大厅里吼一声都能让人噤声,此刻却把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像个被抓到现行的孩子。
桌上文件被甩了出去。
纸张散落一地。
“我下去转一圈。”
莉莉丝站起身,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就看到有人给姑娘们递粉的。”
她走到他面前。
停下。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安保队长喉结滚动。
“……是底下的人失察。”
“失察?”
她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
是那种听到蠢话时的冷笑。
“那我要你做什么?”
男人沉默。
汗从额角往下滑。
办公室里只剩她高跟鞋的回声。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
语气平稳,却带着压迫。
“酒可以。”
“暧昧可以。”
“交易可以。”
“但违禁药品——”
她停下。
声音压低。
“这种东西只会腐蚀我手底下的姑娘们!”
“你是想到时候让那些客人看到的只有一些浑浑噩噩,不成人样的姑娘侍候他们?”
安保队长几乎要跪下去。
“我立刻整改。”
“查清是谁带进来的,谁牵的线,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肃处理。”
她转回办公桌后。
“再让我看见一次——”
她没说后半句。
但威胁已经足够。
“是。”
“滚。”
门被关上。
办公室恢复安静。
莉莉丝靠回椅子。
闭了闭眼。
太阳穴微微发胀。
她当然知道地下世界是什么样。
灰色地带从来不干净。
可红馆有她的规矩。
这种完全没有半分益处的东西,她完全不希望出现。
敲门声响起。
她还没开口。
门已经被推开。
“姐——”
语气松散。
吊儿郎当。
莉莉丝睁开眼。
那一瞬间,冷意更重了几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三十五岁左右。
脸长得不难看,但带着懒散和放纵的痕迹。
衣服价格不低,却穿得松垮。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轻佻。
她单手扶额。
“……我是不是说过,敲门再进表示礼貌。”
“哎呀,咱俩还讲什么礼貌。”
他随手把门关上,径直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今天火气挺大啊?”
莉莉丝看着他。
那是她的亲弟弟。
血缘无法否认。
麻烦也无法否认。
“你都三十五了。”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能不能像个成年人。”
他耸肩。
“我这不挺好的吗?”
“好在哪?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钱不够就从流动资金里拿。”
“那是借。”
“借?”
她抬眼。
“你什么时候还过?”
他摸摸鼻子。
笑得有些敷衍。
空气沉了下去。
莉莉丝看着他。
脑海却不由自主回到三十年前。
那年她八岁。
他五岁。
经济崩溃。
父母无力抚养。
一个雨夜。
两个孩子被丢在城市边缘。
她牵着他的手。
他一直哭。
一直说饿。
她那时就知道——
她必须活下来。
后来她做过很多事。
端盘子。
跑腿。
替人送信。
替人挨打。
在地下世界一点点站稳。
等她终于有能力抬起头的时候——
他已经长大。
也已经变了。
缺少约束。
缺少边界。
习惯伸手。
习惯索取。
她曾经以为只要给他钱,他就会安稳。
后来才发现——
钱只会让他更放肆。
“说吧。”
她回过神。
“来干什么。”
他坐直了一点。
笑得神神秘秘。
“我最近搞到了一笔钱。”
“打到公账上了。”
莉莉丝皱眉。
打开电脑。
账目界面跳出来。
确实有一笔不小的资金入账。
数额大得有些刺眼。
她抬头。
目光冷了几分。
“哪来的?”
他笑。
“保密。”
她盯着他。
几秒。
“你没那个本事。”
“姐,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我对你太有信心了。”
她声音冷下来。
“说实话。”
他靠回沙发。
不回答。
那笑容甚至带点挑衅。
莉莉丝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地下世界的钱,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
“你动了谁的蛋糕?”
她问。
“没有。”
“别撒谎。”
她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俯视。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但别去碰别人已经切好的那块。”
“查到你头上——”
她顿了一下。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一定保得住你。”
他眼神闪了一下。
却很快恢复轻佻。
“姐,你想太多。”
“钱是好事。”
“别老一副要世界末日的样子。”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这次很规矩。
“进。”
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身材高挑。
职业套装。
但裙摆短得夸张,领口开得大胆。
妆容精致,姿态刻意。
“老板,绿毛到了。”
她声音柔软。
莉莉丝眼皮微跳。
这是她弟弟的“秘书”。
名义上是秘书。
实质上更像一个玩具。
“知道了。”
她挥手。
秘书退下。
弟弟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
“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姐。”
“你别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又不是敌人。”
门关上。
办公室再次安静。
莉莉丝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
粉色耳饰在灯光下轻轻晃着。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笔钱。
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她轻轻靠回椅背。
闭上眼。
“最好别让我发现是你在后面搞鬼.........”
第646章 财务总监
厕所里安静得过分。
灯管老旧,偶尔发出轻微电流声。
瓷砖泛着冷光,空气里有清洁剂残留的薄荷味。
最里面的隔间门轻轻掩着。 安德鲁坐在马桶盖上,背靠墙面。
几分钟前那股撕裂般的反噬已经退去,残留的只是肌肉深处的钝痛。
他低头活动手指,掌心一抹暗色裂隙无声张开,里世界的边缘像一条被撕开的缝。
枪。
匕首。
几枚钢珠。
装备一件件被取出,又迅速贴身收好。
动作干净,没有多余声响。
艾什莉始终站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走廊。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脚步声,两个人。
节奏松散。
不像巡逻。
厕所门被推开。
“咔哒。”
水龙头旋开,水流冲击瓷面的声音清晰。
“那家炸鸡确实不错。”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带笑。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女人语气轻快,“下次别嫌弃要排队了,或者我们可以提前让他做一份——”
“可惜最近加班这么多,还能吃点好的算不错了。”
“也是,最近年初,又要整理去年一整年的账单了。头疼。”
语调自然,毫无戒备。
艾什莉轻轻拉开隔间门缝。
镜子反射出两道身影。
西装外套。
工作证。
身上看着也没有携带武器。
她回头看了安德鲁一眼。
他已经站起身。 点了点头。
门被悄悄地推开。
安德鲁和艾什莉已经闪身到两人身后,用着枪柄对着那两人的后脑勺重重砸下。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眼前一黑,齐齐倒地。
水还在流。 然后恢复平静。
安德鲁伸手关掉水。
“我们时间不多。”
他低声。
两具身体被拖进最里面的隔间。
艾什莉蹲下,动作利落地搜身。
手机、钱包、工牌、钥匙。 没有武器。
“财务室?”
她手上拿着人家的工牌,端详着上面的字。
安德鲁低头扫了一眼。
“还算有用。”
衣服被迅速换下。
西装外套有点皱,衬衫尺寸略紧,但不至于明显违和。
安德鲁扣上袖口时顿了一秒——男人手腕偏细,他的骨架更硬朗一些。
“看来你等下不太适合做大幅度的动作了?”
艾什莉戏谑了一句。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地上这两人的样貌,一打响指,熟练的又出现了两张人皮面具。
她先替安德鲁戴上。
贴合、压边、调整鼻梁阴影。
不到十秒,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成刚才的男人。
安德鲁抬手触了触脸侧。
艾什莉给自己戴上面具。
最后整理发丝,微调唇线弧度。
镜子里,是刚才那个女人。
她甚至连对方眼尾那点细微的倦意都模仿出来。
两人把这俩昏迷的文职人员拖到隔间深处。
手脚反绑。
封嘴。
艾什莉拿着胶带绕了整整一卷,层层缠紧。
“有必要弄那么多圈吗?”
安德鲁低声。
她没有抬头。
“稳妥一点。”
胶带封到几乎看不见嘴唇形状。
确认了这两人还能呼吸,她才停手。
隔间门锁好。 外表看不出异常。
两人站在镜子前。
短暂沉默。 他们现在像一对加班过度的情侣—— 松散,普通,不具威胁。
“走。”
安德鲁说。
厕所门被推开。
走廊冷白。 摄像头在天花板缓慢转动。
艾什莉自然地把手搭在安德鲁臂弯上。
不是刻意亲密,只是贴近。
步伐不快。 肩膀放松。
经过摄像头时,安德鲁低头滑了一下手机屏幕——掩饰视线方向。
路牌在前方。
财务区。
这一侧灯光更亮一些,空气里多了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门口坐着一名夜班安保。
他靠在椅子上刷着手机。
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视线停在工牌上。
艾什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
“........加班的。”
安保笑了一下。 “你们财务真辛苦。”
“毕竟要计算去年一整年的账单.........”
她轻描淡写。
安保没再问。
安德鲁拿出身份牌,刷卡。 滴—— 绿灯亮。
门开。
财务区的灯比外面亮得多。
冷白。
没有暧昧,没有音乐,只有打印机运转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安德鲁照着工作牌的编号,在工位前坐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他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然后非常诚实地低声说:
“我看不懂。”
艾什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
停顿。
“你不会觉得我看得懂吧?”
两人对视一瞬。
没有尴尬。
只有确认。
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查账的。
混进来——才是第一步。
“别乱点。”艾什莉低声。
“我没打算点。”
安德鲁把手放在鼠标上,随意滑动了一下,让屏幕保持活动状态。
他不需要懂数字。
他只需要观察——
远处两个员工还在埋头敲键盘。
其中一个摘下耳机,走去咖啡机。
另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伸了个懒腰。
没有人理他们。
“这里权限分区很明显。”艾什莉轻声说。
安德鲁装作翻阅文件,手指随意在桌面敲了敲。
“你觉得,财务的人知道多少?”
“底层的不会。”艾什莉回答,“他们只处理分段数据。”
“真正知道流向的——”
她目光向里侧偏了一下。
财务区最深处,有一扇半透明磨砂玻璃门。
里面灯还亮着。
独立办公室。
“在那。”
安德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大概率属于部门经理。
“所以我们坐在这没意义。”他说。
“有。”
艾什莉声音很轻。
“我们现在有身份。”
“财务的身份。”
“至少能在这层自由活动。”
这才是重点。
如果他们以外来者身份在这一层游荡,不出几分钟就被发现了。
但现在——
他们属于这里。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更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员工的松散节奏。
安德鲁抬眼。
走廊尽头,一道高挑身影走来。
职业套装。
步伐利落。
气场明显压人一头。
“应该是管理层。”他低声。
门禁刷卡。
滴——
女人走进来。
视线在区域内扫了一圈。
停在他们身上。
那一瞬间。
空气像被压紧。
安德鲁的手指不动声色贴近袖内的匕首。
艾什莉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
“我们在整理年度汇总。”
没有解释太多。
女人盯着她几秒。
目光停在屏幕上。
表格密密麻麻,看不出异常。
“动作快点。”她声音冷淡,“老板等会要看报表。”
说完,转身往里侧办公室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
空气重新流动。
安德鲁缓缓松开手。
“看来她就是财务总监。”
“嗯。”
艾什莉视线落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
“那我们要怎么动手呢?”
第647章 克劳斯
另一间办公室。
比财务区更偏。
装潢却明显浮夸许多。
深色墙面,酒柜半满,地毯厚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里没有冷白灯,只有暖黄光线,把空间烘得有些闷。
门被推开。
克劳斯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神情还带着刚才在莉莉丝面前的敷衍笑意。
秘书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等着。
绿毛。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捏着张纸,来回踱步。
看到克劳斯进来,他立刻直起身。
“老板。”
克劳斯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不是我的头号大忙人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语气懒散。
绿毛却没有笑。
他脸色不太好,额角还带着汗。
“出事了。”
克劳斯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事?”
“地下室那边……出问题了。”
克劳斯抬眼。
绿毛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有六个负责留守的弟兄,被人杀了。”
空气瞬间沉下去。
酒杯停在半空。
克劳斯缓缓把杯子放下。
“你再说一遍。”
“地下室的据点,似乎是有人突破了牢房.........留守在那里的弟兄们都........死了。”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低鸣。
克劳斯愣了几秒。
然后第一反应不是震怒。
而是难以置信。
“你们一帮人,是怎么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的?”
声音陡然拔高。
“六个!”
“六个带家伙的成年男人!”
“地下室的入口是隐藏式的!另一端的门甚至就连接在红馆的后门——”
“就这么被人端了?!”
绿毛脸色发白。
“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一个押送人回去的和发现尸体的人中间只隔了五分钟。”
“对方的动作........很快。”
“很快?”克劳斯冷笑,“快到六个人连按响警报的机会都没有?”
绿毛沉默。
“据点肯定暴露了。”他低声说,“老板,要不要换地方?”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
手指无意识敲着玻璃。
脑子飞速运转。
地下室据点。
是假药链最关键的实验室。
就这么放弃了........
“地下室那些标本呢?”他突然问。
绿毛愣了一下。
“还在。”
“全部?”
“……跑了一个。”
空气更冷了。
克劳斯慢慢转过身。
“跑了一个?”
绿毛点头。
“死去的六个弟兄都被堆在了那个牢房内,而原来那个牢房是由死去的老蓝负责的。”
“其他的还关着?”
“是,都还在笼子里。”
克劳斯往后重重坐进椅子。
椅背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闭了闭眼。
这不像单纯的报复。
更像——
精准行动。
那个跑掉的人是谁?
他是逃出生天过程中反击杀了这六个弟兄的?
还是另有目的?
最麻烦的是——
这个假药链,是他背着莉莉丝搞的。
他没敢让姐姐知道。
莉莉丝可不愿意沾染太多麻烦的事情。
可他........
居然堂而皇之的大量伪造大公司的药品进行售卖,而且还进行人体实验。
现在还跑了一个可能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勾当的家伙。
一旦事情闹大。
莉莉丝第一个会掐死的人,就是他。
更别说——
他还觊觎着那把椅子。
莉莉丝的位置。
他不想一辈子做个靠姐姐养的废物。
女人就要有作为女人的觉悟,权力就应该是男人该掌握的东西。
可现在——
他的地下室被端了。
实验体还跑了。
甚至连这个秘密,都有可能保守不住了。
“换据点也来不及了。”他低声说。
“对方既然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绿毛脸色更难看。
“那怎么办?”
克劳斯沉默。
几秒。
十几秒。
然后,他抬头。
眼神变了。
从慌乱变成算计。
“晚一点,我给你们打一笔钱。”
绿毛一愣。
“老板?”
“重新招人。”
“扩充火力。”
“买更好的装备。”
“把地下室清干净。”
他语气平稳下来。
仿佛刚才的暴躁只是插曲。
“那个跑掉的,优先找出来。”
“无论死活。”
绿毛眼睛亮了。
“明白!”
“我们一定把人抓回来。”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钱意味着支持。
意味着这条线不会被放弃。
也意味着,自己和兄弟们的命保住了。
“去吧。”克劳斯挥了挥手。
绿毛连连点头,快步离开。
门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
秘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走近。
“老板。”
“我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所剩无几了。”
克劳斯皱眉。
“还剩多少?”
秘书报出一个数字。
不难听。
但远远不够支撑扩招和军火采购。
克劳斯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地下室那边的损失也要补。”
“是。”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酒杯被他随手推到一边。
“我们还能从黑市的借贷人那边拿到多少钱?”
“这个........”秘书语带阻塞,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直接说吧。”
“我们还欠斯别克几十万没还,我担心这样子下去他要是上门讨债的话——”
“您的姐姐莉莉丝那边,可能就会知道我们在做的事情了。”
克劳斯停下。
脸色阴沉。
几秒后。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太好看。
“那就从她那边拿。”
秘书没有立刻接话。
“您的意思是……?”
“账目。”
克劳斯走回桌后,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红馆最近营业额不错。”
“做点小手脚。”
“分几笔拆出来。”
“她应该不会立刻发现。”
秘书沉默了一下。
“风险很高。”
“风险一直都在。”克劳斯冷声说,“我现在没得选。”
他看向桌面。
那把椅子。
他也想要。
红馆在整个黑市里,都是最赚钱的几个项目之一了。
而这条假药链,是他证明自己能“做大事”的筹码。
他要一步一步的将莉莉丝从那个位置上挤下来。
他不能现在停。
“准备方案。”他说。
“把资金挪出来。”
秘书点头。
“明白。”
她转身去准备。
办公室再次只剩克劳斯一人。
他靠进椅背。
盯着天花板。
低声自语。
“啧........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把位置让出来呢?”
第648章 挪用
财务区的灯依旧冷白。
那种白,不温柔,也不刺眼,只是持续地存在着,像一层薄霜,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抹平了。
键盘声此起彼伏,咖啡机间歇性低鸣,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粉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安德鲁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维持着一种“认真核对数据”的姿态,手指偶尔滑动一下鼠标,让界面看起来处于工作状态。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个刚入职不久、害怕犯错的新员工。
实际上——
他和艾什莉根本看不懂。
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这里,观察人流与层级结构。
谁进谁出,谁对谁点头,谁敢在走廊里打电话,谁连接水都要左右看一眼。
真正的线索,从来不在账目里。
而在人。
就在这时。
财务区门禁再次响起。
滴——
声音不大,却清晰。
脚步声比普通员工更散漫一些。
不快,也不急。
带着一种“这里本来就属于我”的理所当然。
安德鲁没有立刻抬头,只用余光扫过去。
一个男人走进来。
衣服穿得不算严整,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那种松散不是贫穷带来的随意,而是仗着身份不必收拾自己的漫不经心。
神情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松散。
身后跟着一名女秘书。
她穿得比楼下的姑娘还要张扬几分,妆容精致,步伐利落。
但安德鲁和艾什莉并不认识他。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瞬。
来者不像真正掌权的人。
更像——某种关系户。
克劳斯扫视一圈。
视线掠过一排排低头工作的员工,目光里没有真正的关注,只有选择。
最终,他停在离门口最近的两个人身上。
也就是他们。
“你们两个。”
他走过来。
语气随意。
“现在在忙吗?”
安德鲁抬头。
眼神带着一点茫然和谨慎。
“还在对账。”
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克劳斯打量他们几秒。
明显没认出来。
他平时根本不进财务区。
一般缺钱了,就是去找老姐诉诉苦,或者让秘书过来传话。
这种普通文职的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记忆价值。
他忽然露出一个笑。
“你们认识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
周围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
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同时轻轻摇头。
神情自然。
甚至带着点“不知道是不是该认识你”的迟疑。
克劳斯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一点被冒犯的恼意。
但很快掩饰过去。
“我是你们老板的弟弟。”
他抬了抬下巴。
“克劳斯。”
语气里带着点自得。
像是在说——现在可以记住了。
安德鲁反应很快。
表情立刻变化。
“原来是克劳斯先生。”
语气里多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既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冷淡。
“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那种——
想表现,又怕犯错的普通员工姿态。
拿捏得刚刚好。
艾什莉没有多话。
但也露出类似的神情。
眼神稍微放低,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桌沿。
看起来很“职场”。
克劳斯很受用。
他喜欢这种感觉。
被认出来,被需要,被仰视。
哪怕这种仰视是依托于其他人的。
“是这样。”
他往前凑了一步。
“我需要从账上抽一笔资金。”
语气说得很轻描淡写。
像在说拿一份文件。
安德鲁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抽资金……?”
“嗯。”
“走内部流程太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仿佛规章制度是专门用来为难他的。
安德鲁露出为难神色。
“这个……按照规定,大额资金调动需要财务总监签字,我们可能需要——”
“别提她。”
克劳斯脸色一沉。
“她不会帮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压抑已久的怨。
不仅仅是不满。
还有被看不起的不甘。
他当然知道财务总监是谁。
莉莉丝最信任的人。
陪她出生入死多年的闺蜜。
那个总是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他的女人。
他讨厌那种眼神。
那种把他当成拖油瓶的目光。
克劳斯左右看了看。
确认附近没有人靠近。
秘书也自觉站在不远处,替他挡住视线。
他压低声音。
“不会亏待你们。”
“事成之后,我会在我姐姐面前推荐你们。”
“升职不是问题。”
他说得很真诚。
甚至微微笑着。
那笑容里有一种假装慷慨的自信。
仿佛他已经坐上了那把椅子。
安德鲁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他几乎能看清这个人的全部轮廓。
不是聪明的阴谋家。
不是沉得住气的继承者。
而是一个——
急着证明自己,却又不愿意真正承担责任的人。
钱一旦出问题。
锅就会扣在“操作人”头上。
他自己全身而退。
甚至还能顺势向姐姐表示“我也被他们骗了”。
艾什莉余光扫了安德鲁一眼。
只一瞬。
无声交流。
答应。
他们本来就在找突破口。
现在有人主动把门打开。
为什么不进去?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好。”
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
“不过我们两个是刚调过来的,对系统还不太熟。”
“操作可能不够熟练。”
这句话半真半假。
不熟练是真的。
但这不重要。
克劳斯一摆手。
“没关系。”
他回头。
“你来。”
秘书立刻走过来。
动作利落地坐到安德鲁的位置上。
键盘声响起。
页面切换。
验证,跳转,权限调用。
屏幕上闪过一串又一串数据。
安德鲁站在一旁。
却并没有太关注具体操作。
他只是偶尔点点头。
像在学习。
艾什莉也没有认真盯着数字。
她在看克劳斯。
这个人,比账目更有价值。
克劳斯站在他们身后。
双手插袋。
下巴微抬。
眼睛盯着屏幕。
但其实——
他并不懂那些数字。
他只关心结果。
秘书操作得很快。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
这一点,安德鲁记下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此时的站位很微妙。
最前面——秘书。
中间——他们。
最后——克劳斯。
像一条被刻意安排好的食物链。
屏幕上数字飞快滚动。
拆分。
转接。
伪装成常规支出。
克劳斯看着这一切。
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
那不是开心。
而是一种自以为聪明的满足。
在他看来——
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挪用。
红馆的钱,本来就有他的一份。
他只是提前拿走。
等他坐上那把椅子——
一切都会名正言顺。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
有一天,莉莉丝不得不看着他签字。
不得不承认,他也有资格。
这种幻想,让他眼神微微发亮。
他太渴望那位置了。
他不知道的是。
站在前面的安德鲁。
嘴角也微微扬起了一点。
第649章 录音笔
键盘声还在继续。
咖啡机低鸣。
远处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很快被吞没在环境音里。
秘书按下最后一个键。
屏幕上的界面停住。
她简单检查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站起身。
“已经处理好了。”
语气干脆。
克劳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看具体数字。
对他来说,钱只要“有了”,就够了。
“行。”
他拍了拍安德鲁的肩。
像是在奖赏。
“做得不错。”
那语气,像是已经把功劳算在他们头上。
却没有半句实质承诺。
他转身就走。
秘书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禁再次响起。
滴——
门关上。
财务区重新恢复原本的节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德鲁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坐回去。
他看着那扇门。
几秒。
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
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艾什莉也放松了一点。
她下意识看向刚才秘书操作的屏幕。
那些数字已经回到普通界面。
干干净净。
像从未被动过。
她歪了歪头。
压低声音。
“那两个人……还挺走运的。”
安德鲁侧目。
“嗯?”
“厕所里那两个。”
艾什莉语气很自然。
“被我们换掉身份,反倒撞上这种事。”
她轻轻啧了一声。
“说不定真能升职加薪。”
这话说得没有恶意。
甚至带点认真。
像是在做一个单纯的判断。
安德鲁听完。
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
语气平静。
艾什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皱了皱眉。
“刚才那个……克劳斯?不是说会推荐吗——”
“他连我们叫什么都没问。”
安德鲁直接打断她。
声音不大。
却很干脆。
艾什莉的话卡住。
她眨了眨眼。
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
开始回想。
刚才的过程。
从走近,到对话,到操作结束。
她的思绪往回走了一遍。
停住。
确实。
从头到尾——
克劳斯没有问名字。
没有看工牌。
甚至连编号都没扫一眼。
他只是随便挑了两个“在场的人”。
用完。
就走。
艾什莉沉默了两秒。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
像是把这个逻辑接上了。
然后她又甩了甩头。
像是在把刚才那个“升职加薪”的想法甩掉。
“那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看向安德鲁。
语气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黑色的。
很普通。
放在桌面上,甚至不会被多看一眼。
艾什莉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眼神变了。
“这是……”
“录音笔。”
安德鲁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语气带着一点轻松。
刚才那段对话。
从克劳斯自报身份,到要求抽资金。
再到那句“不会亏待你们”。
全在里面。
艾什莉盯着那支笔。
几秒。
然后轻轻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开的?”
“他说‘我是你们老板弟弟’的时候。”
安德鲁语气平淡。
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艾什莉笑了一下。
“挺快。”
安德鲁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收回口袋。
“证据是够了。”
他说。
语气不重。
却很明确。
艾什莉点了点头。
“那就直接交上去?”
她的思路一向简单直接。
有问题——解决问题。
有证据——交给能处理的人。
但安德鲁却没有点头。
他看向远处。
财务区的灯光在他眼里反了一层冷白。
“我们现在可交不上去。”
他说。
艾什莉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安德鲁靠在桌边。
声音压得很低。
“首先,我们在这里谁都不认识,都不知道要交给谁。”
“其次,我们并不知道这里的老板和克劳斯的关系如何。”
“但是作为亲弟弟,最多被骂一顿。”
“甚至——”
他停了一下。
“可能连骂都不会。”
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在听。
“但如果——”
安德鲁抬眼。
“我们在某一个特殊的时刻,将这份证据放到他们老板的桌子上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什莉明白了。
她的思路很快接上。
“你是说……等他再出手几次?”
安德鲁点头。
“我们再出手,换取跟他们老板见面的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
但方向很清晰。
不是阻止。
是放任。
甚至是——
利用。
艾什莉看着他。
没有评价。
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
她不需要完全认同。
只需要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两人重新坐回位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屏幕亮着。
键盘声继续。
他们依旧是两个“看不懂账”的普通文职。
只是现在——
他们手里,多了一张牌。
——
与此同时。
另一间办公室。
灯光偏暖。
空气却比财务区更沉。
莉莉丝站在窗边。
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一下。
一下。
节奏不快。
但持续。
那种隐隐的跳动感,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停过。
不是疼。
是预感。
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的预感。
门被敲响。
“进。”
她没有回头。
几名手下走了进来。
脚步整齐。
站定。
“老板。”
莉莉丝这才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
看不出情绪。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问。
语气很淡。
像是在例行询问。
其中一人微微低头。
“目前没有明显异常。”
“各区运转正常。”
莉莉丝看着他。
几秒。
没有说话。
那人背后微微发紧。
他不知道问题在哪。
但他感觉——
这个回答,不够。
莉莉丝移开视线。
“盯着点克劳斯。”
她说。
语气依旧平静。
但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是。”
几人应声。
没有多问。
他们知道。
老板很少点名。
一旦点了。
就说明——
已经不信任了。
几人很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恢复安静。
莉莉丝站在原地。
没有动。
几秒后。
她轻轻抬手。
指尖触到耳垂。
那是一枚精致的耳环。
造型不张扬。
甚至可以说低调。
但此刻——
它正在微微发光。
淡淡的粉色。
很弱。
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莉莉丝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那一抹光。
第650章 活口
凌晨将近四点。
楼里的灯还亮着,但已经不再“工作”。
更多的是——拖着尾巴的清醒。
安德鲁站在窗边。
没有拉窗帘。
玻璃外是昏暗的街道。
路灯把光打成一圈一圈的橘黄。
人,从那扇大门里陆陆续续走出去。
三三两两。
有人结伴。
有人独自离开。
方向各不相同。
没有固定路线。
也没有任何“统一撤离”的迹象。
艾什莉站在他旁边。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窗框。
“看起来他们并不是一窝的。”
她低声说。
安德鲁点头。
“嗯。”
“没有宿舍。”
他说。
“也没有统一接送。”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清楚。
这些下班的员工并没有被监视。
看来这些员工也没能接触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然绝对不可能管理那么松散。
艾什莉收回视线。
“那我们留在这的意义就不大了。”
安德鲁没有立刻动。
他又看了几秒。
确认最后一批人离开。
门口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
这才转身。
“走一趟厕所。”
他说。
——
厕所依旧安静。
灯光冷白。
镜子里的人影有点发虚。
隔间门被推开。
那两个被顶替身份的倒霉蛋还在。
手被反绑。
头歪着。
还没醒。
艾什莉靠在门边,看了一眼。
“还挺顽强。”
她说。
“这么久都没醒。”
安德鲁走过去。
没有废话。
手起。
落下。
两声闷响。
干净利落。
“现在也不用醒了。”
他说。
艾什莉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手。
空气微微一扭。
像水面被拨开。
一道裂缝安静地张开。
里世界。
两个人被拖进去。
裂缝合上。
一切恢复原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安德鲁说。
——
离开地下黑市的时候,外面的风有点凉。
街道空旷。
远处偶尔有车灯掠过。
他们没有停。
安德鲁和艾什莉轻车熟路的走进一条巷子。
不一会,巷子里驶出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离去。
回到金币公司。
办公室的门刚被推开。
屋内的画面就很清楚的展示在了两人的面前。
安娜趴在桌子上。
一只手还压着文件。
睡得不深。
呼吸很轻。
但整个人的姿态依旧端正。
像是随时可以醒来接着工作。
西蒙在沙发上。
完全相反。
整个人横着。
腿搭在扶手上。
一张报纸盖在脸上。
姿势可以说毫无形象。
门开的一瞬间——
他醒了。
他微微将报纸拉下,露出眼睛。
身体很轻微地绷了一下。
手指动了动。
但没有完全掀开报纸。
“……啧。”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小鬼。”
语气带着点不爽。
像是被打断了难得的休息。
说完,又准备继续睡。
但这点动静已经够了。
安娜醒了。
她抬头。
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糊。
很快恢复清醒。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安德鲁。
而是——
侧头看了西蒙一眼。
确认这人还活着。
然后才转回来。
“回来了?”
她问。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点刚醒的沙。
安德鲁点头。
“嗯。”
“有进展了。”
这句话刚落——
安娜已经坐直了。
整个人状态切换得很快。
“说。”
她简短地开口。
安德鲁走进来。
顺手把门带上。
“我们在黑市找到了参与假药的人。”
他说。
“和他们展开人体实验的地方。”
安娜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确认?”
“确认。”
安德鲁点头。
“顺手处理了几个。”
他说得很平。
像是在汇报一件顺带完成的小事。
安娜没有评价。
“制药点呢?”
“还没找到。”
安德鲁耸了耸肩。
“不过已经有了点进展了。”
他停了一下。
“和黑市那边的妓院有关。”
这句话一出来。
沙发上的报纸微微动了一下。
西蒙没掀开。
但明显在听。
安娜的表情也沉了一点。
“继续。”
她说。
安德鲁没有继续解释。
而是抬手。
空气一扭。
一道裂缝打开。
下一秒——
两个人被直接丢了出来。
砰。
砰。
落在地上。
还在昏迷。
安娜眉头微微一挑。
西蒙那边,报纸掀起一角。
“哪来的?”
他懒洋洋地问。
艾什莉开口。
“财务的。”
“从妓院那边带出来的。”
“应该知道点东西。”
安娜看着地上的两人。
“活口?”
“暂时是。”
安德鲁说。
“而且——最好先别动。”
安娜抬眼看他。
“你有想法?”
安德鲁点头。
“有。”
“可能需要他们配合。”
安娜没有追问。
她信这点判断。
就在这时——
她伸手,从桌上的小碟子里捏起一颗糖。
薄荷的。
没有看。
手腕一抖。
糖已经飞了出去。
目标——
西蒙的脸。
几乎是同一瞬间。
报纸下的手动了。
啪。
在糖砸到之前——
被稳稳接住。
像是早就算好轨迹一样。
西蒙这才把报纸往上一掀。
露出一只眼睛。
“谋杀未遂啊?”
他懒洋洋地说。
安娜白了他一眼。
“醒了就干活。”
她伸了伸腰。
“我也得开始干活了.......”
语气不重。
但很熟。
西蒙笑了一下。
把糖纸撕开。
丢进嘴里。
咔的一声咬碎。
“你这叫叫醒服务?”
他含着糖说。
“还挺贵。”
安娜没理他。
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种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忽略。
她重新看向地上的两人。
“你先把这俩人带去地下靶场的休息室。”
她说。
“先关起来。”
“叫两个人去门口盯着点。”
西蒙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骨节轻响。
“终于轮到我了。”
他说。
语气带点轻松。
他走过去。
一手拎一个。
动作随意。
“别玩坏了?”
他回头问。
安德鲁淡淡地说。
“活着更有用。”
西蒙点头。
“懂。”
他说。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侧头看了安娜一眼。
“等下记得帮我叫份早餐,谢谢。”
他说。
安娜没抬头。
“看心情。”
西蒙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要吃哪个的。”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房间安静下来。
安娜坐在桌后。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一下。
她在想事。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打扰。
几秒后。
她开口。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们了。”
“等你们醒了,再回来找我。”
语气恢复冷静。
“有点事情,我得派人核实一下。”
安德鲁点头。
“正合我意。”
第651章 故地重游
时间已经接近六点。
天色从灰蓝一点点变成湛蓝色。
整栋楼都已经从安静,一点又一点的过渡成了吵闹的姿态。
安德鲁和艾什莉拖着步子回到他们那间办公室。
门推开时,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些废弃的文件堆在角落。
墙上贴着临时写下的便签。
窗帘半掩。
还有那张用两张沙发拼在一起的“大床”——歪歪扭扭,却意外结实。
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状态。
没有人动过。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困死了。”
艾什莉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整个人往里走。
声音里已经没有平时那股锋利劲。
安德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尾音拖得很长。
“你刚刚在车上已经睡了三分钟。”
他语气平平地提醒。
艾什莉一头栽进拼好的沙发床里。
“那不算。”
她翻了个身,手臂盖住眼睛。
“那是浅睡眠。够干什么的?”
安德鲁懒得跟她争。
鞋往旁边一踢。
人也倒了下来。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谁也没再说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
呼吸变得均匀。
整个房间彻底安静。
——
再醒过来时。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光线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斜斜的亮带。
时间接近下午。
艾什莉先醒。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大脑像是刚开机一样缓慢运转。
然后坐起来。
“几点了……”
安德鲁翻了个身。
声音闷在枕头里。
“快一点了。”
他顿了顿。
“一点……那看来午饭是不用吃了。”
这句话像是按了某个按钮。
艾什莉猛地坐直。
“什么?!那可不行!”
安德鲁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作瞬间弄清醒了。
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动作都不算快。
但效率很高。
简单洗了把脸。
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往食堂去。
——
公司食堂此时人不多。
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间段。
剩下的都是慢悠悠吃饭的人。
两人一人端着托盘。
随便夹了点东西。
坐下。
安德鲁一边吃一边发呆。
目光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像是在思考。
艾什莉低头扒饭。
吃得很专注。
“那两个人应该醒了。”
她忽然说。
安德鲁点头。
“差不多。”
“西蒙没动他们?”
“安娜没点头,他不会那样做。”
语气很笃定。
艾什莉想了想。
“也是。”
两人没再聊。
几分钟解决。
托盘一推。
起身。
——
安娜的办公室。
门被敲了两下。
“进。”
声音比昨晚清醒得多。
两人推门进去。
安娜坐在桌后。
一只手端着咖啡。
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轻轻搅拌。
勺子碰到杯壁。
发出清脆的声音。
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
她抬头。
看到两人。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睡醒了?”
艾什莉拉开椅子坐下。
“勉强。”
安德鲁没绕弯子。
“那两个醒了吗?”
安娜点头。
“醒了。”
她把咖啡放下。
“还没安排审讯。”
“只是关着。”
“休息室里有吃的喝的。”
“短时间不用管他们。”
安德鲁点点头。
没有再问。
安娜将文件往前一推。
纸张在桌面上滑动。
停在两人面前。
“先看这个。”
她说。
“这是我的人从黑市那边带回来的资料。”
“关于红馆。”
安德鲁翻开第一页。
照片。
资料。
简单的关系图。
艾什莉也凑近。
安娜靠在椅背上。
语气平稳。
“红馆老板,莉莉丝。”
“白手起家。”
“从给人跑腿做到现在。”
“在黑市里算是个励志人物。”
安德鲁的视线停在照片上。
那张他们之前见过的照片。
疑似神器拥有者。
“是她。”
他低声说。
安娜点头。
“她有个弟弟。”
“克劳斯。”
“名声不太好。”
“游手好闲。”
“经常惹麻烦。”
艾什莉抬眼看向安德鲁。
“就是之前那个?”
“嗯。”
安娜继续。
“红馆内部结构不复杂。”
“财务部。”
“安保部。”
“清洁部。”
“层级简单。”
“管理相对集中。”
安德鲁翻页。
“那些女孩呢?”
安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比较特别。”
她说。
“她们不受强制管理。”
“是自愿的。”
“按天结算工资。”
“待遇不错。”
“来去自由。”
艾什莉轻轻挑眉。
“听着比外面正规。”
安娜淡淡地笑了一下。
“至少表面上是。”
“也因此有不少人愿意在她手下干活。”
安德鲁沉默片刻。
手指轻轻敲着文件边缘。
“这个被重点标记的财务经理是?”
“她闺蜜。”
安娜回答。
“从她还在给别人跑腿的时候就认识。”
“算是一路陪着走过来的。”
“其他的?”
安德鲁问。
安娜摇头。
“安保和清洁人员来源复杂。”
“黑市里招募。”
“账目我们暂时接触不到。”
“至于人员流动——”
她顿了一下。
“红馆一晚进出的人太多。”
“无法精确统计。”
“但目前看起来——”
她的声音慢了一点。
“一切都很规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扩散。
安德鲁盯着照片。
没有说话。
时间拉长。
几秒。
十几秒。
艾什莉侧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安德鲁合上文件。
“太干净了。”
他说。
语气不重。
“干净得有点刻意。”
安娜没有反驳。
她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只是目前证据不足。
“所以?”
她问。
安德鲁站起身。
“先去看看那两个人。”
他说。
“再决定。”
安娜点头。
“西蒙在地下。”
“我通知他一声。”
安德鲁轻轻应了一声。
艾什莉也站起来。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让我们去见见受害者吧。”
第652章 发展卧底
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门板贴合的一瞬间,外面的走廊声响被隔绝,只剩下电梯内部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数字开始往下跳。
1。
-1。
-2。
灯光比楼层上方冷了一截,白得有些发青。
封闭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机油气息。
艾什莉打了个哈欠,后脑勺轻轻磕在电梯壁上。
“你说西蒙会不会一整天都坐那刷手机?”
她语气懒洋洋的。
安德鲁盯着跳动的数字,表情没什么波澜。
“我都懒得猜。”
他回答得相当肯定。
-3。
叮——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地下靶场大厅出现在眼前。
空间开阔得有些空旷,靶道一排排向里延伸,墙面铺着吸音材料,灯光整齐排列,照得地面泛着冷光。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像是刚刚有人训练过。
西蒙果然坐在大厅长椅上。
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
手机横着拿在手里,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他头都没抬。
电梯门的提示音让他稍稍掀了一下眼皮。
看清来人。
没有寒暄。
没有招呼。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往走廊尽头指了一下。
“那边。”
说完继续低头操作。
屏幕里传来细微的游戏音效。
艾什莉往他手机屏幕瞄了一眼。
“输了几把了?”
西蒙啧了一声。
“闭嘴。”
“影响我发挥。”
安德鲁听得出那股真实的烦躁,没再搭话。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走廊不长,脚步声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尽头的门前站着两名安保。
神情严肃。
看到有人靠近,下意识绷紧身体。
安德鲁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安保主管。
艾什莉也亮出副主管的身份。
两名安保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开。
“人已经醒了。”
其中一人低声提醒。
“情绪稳定。”
安德鲁点头。
“辛苦。”
他推门。
房间并不压抑。
灯光柔和,桌椅摆放整齐,角落里有饮水机和几份简单的餐食。
不像审讯室。
更像临时休息室。
那一男一女原本坐在桌边。
听见门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男人往前一步。
把女人护在身后。
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气氛瞬间紧绷。
“别紧张。”
安德鲁语气平缓。
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坐。”
不像命令。
更像建议。
那两人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慢慢坐下。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里水流轻微的回响。
“你们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率先开口。
声音压着怒气。
安德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温和。
“有点事想请你们帮忙。”
“帮忙?”
男人皱眉。
“我们只是做账的。”
“帮不上什么。”
“红馆的账单。”
安德鲁直接切入。
“你们平时怎么处理?”
男人神色一僵。
“我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艾什莉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一旁,手慢悠悠伸向腰间。
抽出手枪。
没有指向任何人。
只是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绕着枪柄转动。
金属在灯下泛出冰冷的光。
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都没说。
却比任何话都更有存在感。
空气明显收紧。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只是做基础账务。”
他声音低了几分。
“比如?”
安德鲁语气依旧平稳。
“每日收入登记。”
“现金流入统计。”
“场地费、抽成。”
“账面怎么做?”
男人沉默几秒。
最终还是开口。
一开始说得小心翼翼。
慢慢地,话多了起来。
红馆的收入分成很清晰。
场地费按时段算。
服务抽成按比例扣。
每天结算。
现金流量很大。
账目做得规整。
至于更深层的资金流向——
“不在我们权限里。”
女人小声补充。
她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接触不到核心账户。”
艾什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节奏不快。
却足够让人心跳跟着节拍起伏。
十几分钟后。
该说的都说完了。
确实没什么突破性的内容。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
“制药相关的资金流向。”
他最后问了一句。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莉莉丝老板开的是红馆,制药什么的我们真的不清楚.......”
气氛再次沉下来。
男人忍不住问:
“你们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安德鲁抬眼。
目光第一次变得锋利。
“回去。”
他说。
“继续上班。”
“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们。”
房间瞬间安静。
男人脸色变了。
“你是要我们当卧底?”
“对。”
回答干脆利落。
几乎没有停顿。
“不可能。”
男人几乎立刻拒绝。
“莉莉丝老板对我们不薄。”
“她给的待遇很好。”
“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女人也点头。
“她帮过我们。”
艾什莉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没有发火。
没有威胁。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
啪。
放在桌面。
“看看。”
男人迟疑着拿起。
翻开。
第一页。
薪资数字映入眼帘。
他眼神明显一顿。
第二页。
福利条款。
住房补贴。
保险保障。
合法合规。
第三页。
岗位晋升路径。
合同期限。
每一条都清晰明了。
女人也凑过去看。
呼吸渐渐急促。
“这是……”
“正式员工合同。”
安德鲁语气平静。
“编制内。”
“稳定收入。”
“比你们现在多三倍。”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合法。”
空气变得复杂。
男人握着合同的手有些发紧。
“我们只是普通人。”
女人声音很低。
安德鲁点头。
“正因为是普通人。”
“才更需要安全感。”
他语气不急不缓。
“你们现在的老板确实不错。”
“但她的生意,安全吗?”
没人回答。
安德鲁继续。
“你们不需要背叛谁。”
“只是多一条退路。”
男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被发现呢?”
“我们负责。”
安德鲁回答。
没有多余解释。
语气却很稳。
女人咬了咬唇。
“我们需要时间。”
“当然。”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
神情恢复温和。
“今天不会逼你们做决定。”
“合同可以留着。”
“考虑清楚。”
艾什莉把枪收回。
动作干脆。
气氛明显缓和。
男人低头看着那份合同。
目光复杂。
良久。
他抬起头。
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也不是不能谈谈。”
女人轻轻点头。
“我们……可以配合。”
安德鲁眼神微微一动。
不是喜悦。
是确认。
“很好。”
他说。
“那我们聊聊具体细节。”
第653章 进货了
那扇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和进去时完全不同。
男人和女人站在门口。
神情依旧紧张,但不再敌对。
更多的是一种——被迫接受现实后的沉默。
安德鲁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把那份合同递过去。
“复印件。”
“原件等你们正式签。”
男人点头。
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
像是对未来的妥协,也像是对现在的松口。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走廊的灯光重新落在四人身上。
两名安保站得笔直。
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对男女脸上。
但没人多问。
流程已经走完。
那两人被带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德鲁和艾什莉走出大厅。
西蒙还坐在长椅上。
手机已经锁屏。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人。
“完事了?”
“嗯。”
“这么快。”
西蒙挑眉。
“你不怕那两个家伙转头就去找那个什么——莉莉丝?”
“然后把这里的事情全部抖落出来?”
他念名字时带着点不以为意。
艾什莉靠在柱子上没说话。
安德鲁语气平稳。
“我做了三层保险。”
西蒙:“?”
“监控。”
“合同签名记录。”
“录音笔。”
他说得不紧不慢。
“刚才在里面,他们自己说的东西够多了。”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音频流出去,他们在红馆也待不下去。”
“反水的成本太高。”
“他们可没太多选择。”
西蒙听完,哼了一声。
“行。”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回办公室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心别玩火自焚了就是了。”
说完摆摆手。
人已经往电梯方向去了。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艾什莉看向安德鲁。
“那现在我们要干嘛?回去睡觉?”
安德鲁没动。
目光落在靶场深处。
“来都来了。”
他语气忽然轻松了一点。
“上次来还没有传送能力。”
“现在有了,不薅点羊毛对不起自己。”
艾什莉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你在想这个。”
几分钟后。
电话接通。
安娜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什么事?”
“我们想要申请一批武器补给。”
安德鲁语气一本正经。
”好说,前任药师在地下靶场堆积了不少武器。“
”你们要多少?“
“很多。”
他顿了顿。
“外加两套防弹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最近训练量是不是有点夸张?”
“增强实力是好事。”
安德鲁回答得理直气壮。
安娜轻笑了一声。
“行。”
“登记在册。”
“除了子弹,其他的别弄丢了就行。”
“不会。”
电话挂断。
艾什莉得意洋洋的甩着手机,他们刚才可是开着免提的。
看守武器库的安保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手脚麻利的打开了武器库的大门。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冷气混着枪油味扑面而来。
架子上整齐摆放着枪械。
子弹箱叠放在一侧。
防弹衣挂在专门的架子上。
艾什莉吹了声口哨。
“这才是安全感。”
安德鲁没有废话。
一把。
两把。
弹匣。
子弹箱。
战术背心。
防弹板。
他抬手。
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细小的裂隙无声张开。
黑色的里世界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
武器一件件消失。
艾什莉动作也不慢。
她甚至挑得很仔细。
像是在商场购物一样。
一堆装备很快被转移干净。
武器库表面看起来几乎没少什么。
登记表上也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合法合规。
艾什莉拍了拍手。
“有种囤货的快乐。”
安德鲁把最后一箱弹药送进里世界。
“以后用得到。”
与此同时。
办公室。
西蒙推门进去。
安娜正在低头看文件。
咖啡杯在桌角。
“你回来了?他们刚打电话过来。”
”打电话?做什么?“
西蒙走到她身后,看向了桌子上的手机。
她头也没抬。
“要补给。”
西蒙走到桌前。
“........我记得这两小家伙手上应该有不少钱才对吧?”
他靠在桌边。
“对了。”
“毒之水公司那边——”
安娜抬头。
“怎么?”
“对他们的悬赏重新生效了。”
他说得随意。
”就在昨天,毕竟我这么久都没有执行。自动重新生效在榜单里了。“
安娜眉头微微一皱。
“金额呢?”
“翻倍。”
西蒙耸肩。
“看来他们认为我一个王牌杀手都没找到的人,上次的赏金已经配不上他们了。”
安娜沉默了几秒。
“得提醒他们。”
西蒙已经拿出手机。
靶场。
安德鲁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接通。
“喂。”
西蒙声音传来。
“刚收到消息。”
“毒之水公司对你们的悬赏重新生效。”
空气似乎冷了一点。
艾什莉挑眉。
“多少?”
“翻倍。”
西蒙语气平静。
“这段时间低调点。”
“别出风头。”
“等一个月左右我想办法接上关系。”
“把单子转到我的手上。”
安德鲁“嗯”了一声。
“知道了。”
“你们最好别再往黑市那边晃悠太频繁。”
西蒙补了一句。
“现在风向不太友好。”
电话挂断。
靶场灯光依旧冷白。
艾什莉靠在墙上。
“翻倍诶。”
“我们身价上涨了。”
安德鲁把手机收回。
“也意味着麻烦翻倍。”
她笑了一下。
“怕了?”
“怕不至于。”
他语气平稳。
“但现在确实不能太显眼。”
艾什莉歪头。
“那红馆那边?”
“更要小心。”
安德鲁目光沉了沉。
“现在每一步都算风险叠加。”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艾什莉忽然笑了。
“不过。”
“至少我们现在弹药充足。”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里世界空间微微荡开。
隐约能看到堆积的武器轮廓。
像一座安静的军火仓库。
安德鲁也看了一眼。
“底气多一点,总没坏处。”
第654章 虚幻
夜色压下来时,公司大楼外已经没什么人。
安德鲁把车从地下车位开出来,拐上主路。
艾什莉在副驾驶拆开刚买的薯片,塑料袋被她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刚才是不是多拿了一包?”她看着怀里那堆零食。
“是。”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会放回去?”
“不会。”
“那提醒有什么意义?”
艾什莉哼了一声,把一片薯片递到他嘴边。
“张嘴。”
“我在开车。”
“你就不能单手?”
“不能。”
她翻了个白眼,把薯片自己吃掉。
车窗外的街景逐渐从写字楼变成老旧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临港工业区。
路灯间距拉开,空气里开始有一点咸湿的味道。
“西蒙刚才那句‘别玩太疯’,说得跟家长似的。”艾什莉嚼着薯片,“他是不是觉得我们会炸港口?”
“实事求是的说,我们三个都在码头差点被炸死过。”
“......还真是。”
车继续往前。
路口红灯亮起。
安德鲁减速。
左侧是一排低矮围墙,围墙后是成片的树影。
铁门半掩着,门牌在夜里看不清,但熟悉的人一眼就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去。
多停了半秒。
脚下刹车踩晚了一点。
车身轻微前倾。
“喂——!”
艾什莉猛地抓住薯片袋,脑袋差点撞到了玻璃上。
“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把散出来的碎屑按回袋子里,“差点全撒了。”
安德鲁把车停稳。
“看错路牌了。”
“路牌在前面,不在侧边。”
“嗯。”
“嗯什么嗯?”
绿灯亮起。
车重新启动。
艾什莉还在嘟囔,“你要是再来一次,我就把薯片全倒你身上。”
“你舍得?我可不会专门再开回去给你买。”
“……不舍得。”
她自己笑了。
车窗外的围墙已经被抛在后面。
安德鲁没有再往那边看。
——
码头仓库区比城区安静得多。
他们的仓库外观普通,铁门上甚至有几道刻意做旧的划痕。
两人轻车熟路的绕过安娜堆在一楼的货物,来到了二楼。
“回家。”艾什莉把零食往桌上一倒,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摊。
“把鞋换了。”安德鲁说。
“你越来越烦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乖乖把鞋踢到门边,换上拖鞋。
安德鲁把水和即食食品收进厨房,顺手把新买的吐司放进储物柜。
“悬赏翻倍,你有什么感想?”艾什莉趴在沙发背上问。
“意味着有人会认真一点。”
“那我们也认真一点?”
“我们一直很认真。”
“我说的是认真花钱。”
“你想买什么?”
“新的武器?”
“咱们不是刚换了一批武器吗?”
“那不一样。”
她说着坐直,“这次我想要那种更轻一点的,握感好一点的。”
“你现在那把已经够顺手。”
“顺手不代表完美。”
安德鲁看她一眼,“你对完美的要求有点高。”
“那你呢?”
“够用就行。”
艾什莉笑,“这就是我们的差别。”
他没反驳。
他们在桌边简单吃了点东西。艾什莉把即食面泡好,边吃边看手机上的一些新闻。
“诶?明天有几艘医疗船要进入我们这边的港口欸!”
“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看着玩。”
她吸了一口面,忽然抬头,“安德鲁,你刚才真的只是看路牌?”
“嗯。”
“你最近说谎水平下降了。”
“我没说谎。”
“行吧。”
她没有再追问。
她向来这样。
察觉到了,也不会刨根问底。
有些东西她知道安德鲁会自己消化。
安德鲁走到控制台,调出外围监控。
画面清晰,红外线模式正常,仓库外无人停留。
这是安娜帮他们安装的。
“明天要不要去跑一圈?”艾什莉突然说。
“去哪?”
“海边。”
“你讨厌海水。”
“我讨厌的是被浪拍到我的衣服!”
“那就别站太前。”
她哼了一声,“你就不能偶尔说点浪漫的话?”
“比如?”
“比如‘好,带你去看日出’。”
安德鲁直接被她气笑了。
“我们凌晨四点起得来?”
“……算了。”
她自己先笑出来。
气氛轻松。
不像亡命之徒。
更像普通同居的两个人。
吃完后,艾什莉把零食袋折好丢进垃圾桶,又去冰箱里拿了罐汽水。
“你今天真有点怪。”她一边开罐一边说。
“哪里怪。”
“走神。”
“人都会走神。”
“我觉得你不太会。”
安德鲁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了口水。
“可能是累了。”
“那早点睡。”
“嗯。”
艾什莉晃着汽水罐,“不过说真的,翻倍悬赏听着还挺爽。”
“嗯?”
“说明我们值钱。”
“那是他们觉得我们麻烦。”
“麻烦等于厉害。”
“也等于危险。”
“你怕?”
“不怕。”
艾什莉点点头,“那就行。”
她总是这样。
事情再糟,只要安德鲁说“不怕”,她就当真的不怕。
夜深了一些。
他们各自去洗漱。
二层走廊灯带只留一排微光。
艾什莉先回房间,也没有关门。
她在床上翻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安德鲁最后检查了一遍监控。
画面切换到仓库外街道。
远处港口灯塔闪烁。
再往远一点,是城市边缘的那片黑暗。
他没有切到更远的摄像头。
他关掉屏幕。
走廊安静。
他路过窗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脑海里却还是刚才那排围墙的轮廓。
铁门。
树影。
一排排整齐的白色。
他记得那个位置。
记得编号。
记得风吹过时树叶的声音。
他也记得,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当时不信。
现在也不太信。
房间里传来艾什莉翻身的声音。
安德鲁收回思绪。
他走进他们的房间。
灯关上。
黑暗落下。
仓库外海风掠过铁门,发出低低的震动声。
屋内却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远处那片沉默的土地,偶尔在记忆里浮上来。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会照常起床。
第655章 谣言
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五年前。
开学第一天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点潮湿的粉笔味和翻新课桌的木屑气。
走廊上贴着“欢迎返校”的横幅,颜色有些褪了边角,却依旧扎眼。
安迪——或者应该是安德鲁——单手拎着挎包走进教学楼。
他的脚步不算慢,但也不急。
他向来不爱拖延,只是今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莉莉还在跟他冷战。
两个人前两天因为一件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事情闹别扭——一张没回的消息,一句语气不够耐心的话。
外人听了会觉得幼稚,可他知道,那对莉莉来说并不是能轻轻带过的小事。
她没有等他一起上学。
他也没有去敲她的门。
【算了。】
安迪揉了揉头发,指尖带着一点不耐烦。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他更擅长的,是把一切情绪压平,塞进抽屉里,锁上。
只是今天,显然不止情绪在发酵。
走廊里有不少人回头看他。
视线很明显。
窃窃私语,压低的笑声,带着一种刻意遮掩却又故意泄露的兴奋。
他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那些人嘴角扯开的弧度,和眼底藏不住的异样。
那不是单纯的八卦。
那是一种——嫌恶。
安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流言困住的人。
高一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了被议论。
成绩稳定靠前,又不怎么参加社交活动,偶尔还会因为冷淡的性格得罪人。
指指点点,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框上贴着“高二(A)班”的纸条。新学期,连字体都显得新鲜。
【已经高二了吗……】
时间过得太快。
【再过两年。】
只要再两年。
他就可以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些人。
他正想着,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上。
“嘿!安德鲁!好久不见啊!”
熟悉的声音。
安迪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抬手把搭在肩上的手扫开。
“嗯,贾斯丁。好久不见。”
贾斯丁笑得很灿烂,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总是这样,神经大条又带点不自觉的热情。
“暑假过得怎么样?我跟你说,我差点被我爸拉去打工——”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教室。
时间还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低头刷手机。
有人在他们进来时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种回避式的视线,让安迪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贾斯丁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
安迪坐在他旁边。
气氛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
贾斯丁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
“怎么了?”安迪瞥他一眼。
贾斯丁抓了抓后脑勺,神情有点古怪。
“那个……你今天来学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嗯,有点不太对?”
安迪淡淡地说:“他们在看我。”
“你知道啊?”贾斯丁愣了一下。
“很明显。”安迪靠在椅背上,“又有人说我什么?”
他语气平稳,甚至带点不在意。
贾斯丁沉默了几秒。
“你别生气啊。”
安迪挑眉:“我先听听。”
贾斯丁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学校里在传……说你——”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似乎说你和你的妹妹.......在礼堂乱来?”
空气像被按下暂停键。
安迪的大脑先是空白了几秒。
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是纯粹的——宕机。
仿佛有人往他脑子里丢了一个荒唐到极点的词组,他的神经一时无法处理。
“……”
他慢慢转头,看向贾斯丁。
“你说什么?”
贾斯丁脸都红了:
“就……他们说你跟艾什莉在礼堂后台……做那种事情........”
安迪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那种波动不是羞耻。
是无语。
“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贾斯丁立刻摆手:“我当然不信!我又不是傻子!”
他急得有点语无伦次:
“你什么人我不知道吗?而且艾什莉也是你的亲妹妹——不是,重点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
他越说越乱。
安迪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怎么会传出这种事情?”贾斯丁压低声音。
“难道你真的带她去过礼堂?”
安迪侧头看向教室墙上的时钟。
秒针正在慢慢走。
他指了指钟。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贾斯丁愣住。
“啊?”
安迪语气平静得可怕:“暑假学校封闭。门卫估计都不怎么上班。你觉得我怎么带她进礼堂?”
贾斯丁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好像……确实有点站不住脚。”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尴尬。
刚才那句质疑,现在听起来像是在给流言添砖加瓦。
“我不是怀疑你啊,我就是……想不通他们怎么编得这么具体。”贾斯丁低声说。
安迪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情绪化的叹气。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世界的荒谬程度又刷新了一次。
“谁传的?”他问。
贾斯丁摇头。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早上我进学校的时候,已经好几个人在聊了。”
安迪靠回椅子,视线落在前方黑板上。
粉笔灰还没擦干净。
这种程度的谣言,不是临时起意。
太精准了。
精准到知道他和莉莉的关系,知道他们同校,甚至选了礼堂这种容易制造暧昧想象的地点。
他和莉莉的关系,在学校里并不算秘密。
毕竟莉莉在学校里就是个混世魔王来着,每次都得他来帮她解决烂摊子。
虽然安迪对她有些头疼,但这不代表任何人有资格往那上面泼脏水。
“艾什莉知道吗?”贾斯丁小心翼翼地问。
安迪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我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我希望她不知道。”
贾斯丁愣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安迪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
那些人进门时,下意识往他这边看一眼,又迅速挪开。
像在看什么危险品。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夜之间。
他从成绩稳定、性格冷淡的优等生。
变成了——
传闻里的怪物。
“没想到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谣言,居然能说动这么多的人。”
安迪低头笑着,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贾斯丁听得一愣一愣。
“那……要不要找老师?”
安迪摇头。
“你觉得老师会怎么处理?”
贾斯丁沉默。
这种事,一旦闹到明面上,只会更难堪。
老师可能会说“不要传播不实消息”,但真正的视线和揣测不会消失。
反而会变得更浓。
安迪缓缓吐出一口气。
“安德鲁……”贾斯丁低声说,“你还好吗?”
安迪侧头看他。
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看起来像有事?”
贾斯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他知道安迪的习惯。
越冷静的时候,越危险。
上课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嘈杂声慢慢压下去。
班主任还没进来。
空气却比刚才更沉。
安迪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前方。
脑子里却异常清晰。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然后停住。
“贾斯丁。”
“嗯?”
“帮我留意一下。”他语气依旧平稳,“谁最起劲。”
贾斯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安迪没再说话。
第656章 初三
时间回到同一天的上午。
初中部的教学楼比高中部矮一截,外墙刷着偏浅的米黄色。
楼道里贴着五颜六色的板报,字迹比高中那边更张扬些,像是刻意强调“青春”两个字。
莉莉——或者说,艾什莉。
只有在成绩单、点名册,或者麻烦找上门的时候,那三个字才会被完整地念出来。
一般而言,她总是会要求安德鲁叫她莉莉。
那是她自己选的名字,而不是那个整体冷着脸的“母亲”。
她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进教学楼。
没有人跟她并肩。
她也没有刻意去找谁。
她在这所学校没什么朋友。
或者说,她从来没打算经营那种需要交换真心的关系。
对她而言,同学只是“同一栋楼里的陌生人”。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教室。
座位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窗,最后一排。
她喜欢这个位置。
视野好,也安静。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笔袋、课本依次摆好。
刚坐稳,周围的声音就低了下来。
那种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
“还装得这么淡定……”
“脸皮真厚……”
莉莉连眼皮都没抬。
她当然听见了。
她一向听得很清楚。
“真不知廉耻。”
这句话飘过来。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知廉耻?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用来惩罚谁的。
可问题是——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惩罚。
谣言传的是什么,她一清二楚。
她并不打算澄清这个事情。
不是心虚。
只是懒得解释。
更何况——
如果别人误会她喜欢安迪。
那又怎么样?
她确实喜欢。
她甚至还想告诉其他人,让他们别打安迪的主意。
她也没打算替谁澄清。
那是安迪的事。
不是她的。
她乐见其成。
上课铃响。
新学期第一节课,气氛刻意庄重。
门被推开,一位陌生的女老师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脆而用力。
“安静。”
她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那种视线,像在寻找突破口。
莉莉靠在椅背上,叼着笔,目光已经飘到窗外。
她的教室在三楼。
斜对面,是高中部。
再往右一点,是安迪的班级方向。
她看不到他。
只能看到一排排窗户在阳光下反光。
她盯着那片光,思绪却飘回昨晚。
其实真的只是纸条而已。
他忘了留。
她回家时,桌面干干净净。
没有“早点回来”。
没有“冰箱里有牛奶”。
没有“别打架”。
那一瞬间,她心里突然有点空。
明明他说过会记得。
后来他道歉了。
语气诚恳。
她却偏要赌气。
“那就几天不理你。”
她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才第一天。
她已经开始不习惯。
像是生活里某个小细节被抽走了。
笔在嘴里转了两圈。
她还是盯着那栋楼。
如果他现在也在上课,会不会也在发呆?
会不会在想她?
“这位同学。”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提高。
莉莉没反应。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
全班视线齐刷刷地落过来。
她这才慢悠悠地回神,把笔拿下来。
“你,站起来。”
老师翻着点名册,拖长语调。
“艾——什——莉。”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那种笑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兴奋。
莉莉站起来。
神情懒散。
“刚才讲到哪了?你来说说。”
老师双手抱胸。
显然是打算立威。
莉莉眨了眨眼。
她刚才在看窗外。
一个字没听。
“不会。”
回答得很干脆。
空气顿时安静。
老师脸色沉下来。
“第一天上课就走神,你态度是不是有问题?”
“可能有。”莉莉说。
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底下有人笑出声。
老师眉头拧紧。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杀鸡儆猴。”
莉莉打断。
教室里一阵抽气。
老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
“不过选错人了。”莉莉歪头看她,“我不配合。”
这话没有情绪。
却更气人。
老师冷笑:“你以为自己很特别?”
“没有。”莉莉说,“我只是懒得陪一只真正的“鸡”表演而已。”
空气绷紧。
老师的声音开始发硬。
“像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成绩一般,态度恶劣,还——”
她顿了一下。
视线意味深长。
“名声也不太好。”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笑声再次浮起。
莉莉看着她。
没有愤怒。
也没有羞恼。
只有一点淡淡的无趣。
“名声这种东西,是别人给的。”她说,“我又没有签收。”
底下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老师彻底失控。
“你给我闭嘴!”
“你可以先示范一下。”莉莉淡淡回。
接下来,她没有再绕弯子。
讽刺、嘲笑、直白的挖苦,一句接一句。
有些话难听。
但每一句都踩得很准。
她不是在为谣言辩护。
她只是单纯地不爽被人当成示众的对象。
老师完全没料到一个初三学生敢这样当众顶撞。
“你……你等着!”
她抓起教材,气冲冲地走出教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
教室安静一秒。
莉莉站在原地。
呼吸平稳。
她拍了拍手。
“行了,清净了。”
然后拿起书包,往外走。
没有人拦。
没有人敢拦。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哄笑。
“她真敢啊——”
“老师都被骂跑了……”
“疯子吧……”
笑声四起。
可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一句。
走廊上。
风从窗户灌进来。
莉莉慢慢往楼梯口走。
脸上的张扬一点点淡下去。
她停在拐角。
抬头看向高中部。
那一排窗户依旧安静。
阳光落在玻璃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
谣言怎样,她其实不在乎。
别人怎么想,她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安迪现在在做什么。
她低声嘟囔:
“算了。”
却不知道这句“算了”,到底是对谣言说的,还是对那场冷战说的。
风吹起她的发尾。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下楼。
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没有消失。
反而在沉默里,变得更清晰了。
第657章 鱼
下午的铃声一节接一节地响。
而莉莉一节都没回去。
她从教学楼出来之后,沿着操场外侧的围墙绕了一圈,翻过那段年久失修的铁栏杆。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校外那条小巷子长年没人管,杂草和碎石混在一起,鞋底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犹豫。
那间废弃仓库在更远一点的旧工业区边缘。
原本是存放建筑材料的地方,后来厂子倒闭,门锁坏了,窗户裂了,渐渐成了没人要的壳。
那是她和安迪的秘密基地。
也是他们共同犯下第一次罪行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后来他们把这里收拾了一点。
清理掉玻璃碎片,搬来两把废弃的椅子,甚至铺了一块旧毯子。
不算温馨。
但足够安静。
莉莉推开那扇半塌的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味。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把书包扔到地上,整个人往墙边一靠。
她本来只是想躲一会儿。
结果一躲,就是一下午。
另一边。
安迪是在第三节课下课时,被叫去教务处的。
“安德鲁,你妹妹今天又怎么回事?”
主任把投诉单往桌上一拍,语气已经熟到不能再熟。
安迪扫了一眼。
内容和往常差不多。
顶撞老师,扰乱课堂秩序,擅自离校。
他几乎能背下来格式。
“对不起。”他开口。
声音平稳。
“她情绪不太稳定,是我没看好。”
主任叹气。
“你每次都这么说。”
安迪低头。
“我会跟她谈的。”
后面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
道歉。
写情况说明。
补一张请假条。
再附上一份保证书。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甚至还会替老师补一句“态度确实有问题”。
主任看着那份保证书,叹了口气。
“安德鲁,你成绩这么好,别被她拖累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礼貌地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夕阳已经开始往窗外压。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的时候,班里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多看。
他知道她去哪了。
他太清楚。
回家的路不长。
老旧的小区楼道灯常年坏着,墙上贴满了水电费催缴通知。
他们家在四楼。
两室一厅。
一个开放式厨房。
一个卫生间。
这个家很小,如同牢笼一样将安迪死死的压在其中。
安迪开门进去。
屋里没人。
父母还没下班。
他把书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剩下的不多。
几块鱼肉。
几个鸡蛋。
半袋米。
他动作熟练地开火。
油在锅里发出滋啦声。
鱼肉下锅时,空气里立刻有了香味。
他翻面,压火,撒盐。
动作精准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其实也确实如此。
他把鱼肉煎得金黄。
又打了两个鸡蛋,做成简单的煎蛋。
再多煎两块鱼,给父母留着。
锅里留着他们的分量。
剩下的装进两个餐盒。
一个是他的。
一个是莉莉的。
他看着那两个盒子,沉默了一秒。
然后合上盖子。
提起袋子,关灯,出门。
晚风已经有点凉。
工业区那边人很少,路灯昏暗。
仓库外的铁门虚掩着。
他推开。
吱呀——
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莉莉。”
他喊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没回应。
他走过去。
她坐在地上,背靠墙,头微微低着。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还晚。”
她撇撇嘴,语气带着点幽怨。
“你又逃课了?”他说。
语气不是责怪。
更像陈述。
莉莉抬头看他。
“你又去教务处了?”
“嗯。”
“写保证书?”
“嗯。”
她撇嘴。
“无聊。”
安迪走到她面前,把餐盒放下。
“吃饭。”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
其实不是猜。
他知道她只会来这里。
莉莉没再说话,接过餐盒,打开。
鱼的香味冒出来。
她饿了一下午。
却还是先问了一句:
“那两个老家伙呢?”
“还没回。”
她“哦”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坐着。
仓库里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咬了一口鱼。
热的。
味道刚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闹?”
她突然开口。
安迪吃了一口饭。
“你想说就说。”
她哼了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
老师讨厌。
课堂无聊。
别人爱看戏。
她懒得配合。
安迪点头。
“下次别骂那么狠。”
“你心疼她?”
“我心疼你。”他说。
语气平静,脸上看不见一点表情。
她动作顿了一下。
“……少恶心。”
嘴上这么说。
却低头继续吃。
安迪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点倔。
“关于那个谣言的事——”他忽然说。
她抬眼。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不打算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随意地说:
“他们爱说就说。”
安迪看着她。
“你不介意?”
莉莉咬了一口鸡蛋。
“我介意什么?”
她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喜欢你犯法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风从破窗灌进来。
安迪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别乱说。”
“我又没说哪种喜欢。”她轻笑。
他没接话。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填上了一点。
“昨天的纸条。”她说。
“忘了。”他说。
“你还会忘第二次吗?”
“不会。”
她盯着他看。
像在确认。
“真的?”
“真的。”
她这才低头继续吃饭。
天色慢慢暗下来。
仓库里只剩下一点残光。
吃完饭,她把餐盒递给他。
“安迪。”
“嗯。”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会。”
“那我明天不闹了。”
他看着她。
“真的?”
她笑。
“看心情。”
他轻轻叹气。
却没有再说什么。
第658章 茱莉亚
第二天的空气,比前一天更黏。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过,一夜之间发酵、膨胀、扩散。
安迪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
视线不再躲闪。
不再假装。
有人站在花坛边,有人倚着公告栏,有人干脆不掩饰地打量他。
“就是他。”
“看着挺正常的。”
“你觉得是真的吗?”
“谁知道……”
声音压低,却故意留出缝隙,让他听见。
安迪没有停步。
步伐与往常一样,甚至比平时更平稳。
他不是不在意。
只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一旦你显出愤怒、慌张或辩解的欲望,他们就赢了一半。
走进教室时,空气同样怪异。
前排两个女生窃窃私语,见他进来迅速收声;后排有人笑了一下,像是憋不住。
安迪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
动作利落。
没有多余。
贾斯丁几乎是踩着铃声冲进来的。
他一坐下就压低声音:“情况更糟了。”
“嗯。”安迪翻开书。
“昨天还只是我们班传。今天我去打水,别的班也在议论。”
贾斯丁咬牙,“有人说得特别具体,连‘后台灯没关’这种细节都编出来了。”
安迪手指顿了一下。
具体细节,是谣言升级的标志。
当一个故事开始拥有“细节”,它就会显得更像真的。
“你跟他们解释了吗?”安迪问。
“解释了啊!我说暑假学校封校,礼堂钥匙在总务处,保安每天巡逻——我连时间线都给他们列出来了。”
“有用?”
贾斯丁沉默两秒。
“……没什么用。”
安迪轻轻合上书页。
谣言从来不是靠逻辑活着的。
它靠的是情绪。
靠的是刺激。
越有人认真反驳,越有人觉得“他急了”。
越急,越像真的。
第一节课结束时,班里气氛依旧浮躁。
有人假装无意地问:“你暑假都干嘛了?”
安迪抬头看他一眼。
对方讪笑,摆手:“随便问问。”
安迪没回答。
第二节课间,他被叫到了走廊。
是班主任。
对方语气还算克制。
“最近外面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
安迪点头。
“老师们当然知道这种说法很荒谬。”
她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不过影响不太好。”
“影响?”安迪问。
“就是……和你妹妹的接触,稍微注意一点。毕竟现在大家都在议论。”
这句话说得温和,却异常刺耳。
安迪抬起眼。
“她是我亲妹妹。”他说,“我们住在一起。”
“我知道。”老师叹气,“但别人未必知道。你们平时太亲近,会被误解。”
太亲近。
这个词让他胸口一紧。
亲兄妹的相处,被定义为“太亲近”。
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老师的语气并不是指责。
更像一种消极的建议——
退一步。
避开风头。
仿佛只要他收敛一点,这场风暴就能自己消散。
安迪没有再争辩。
“我明白了。”他说。
老师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阳光很好。
却没有温度。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学生之间的玩笑。
它开始渗进老师的视线。
开始影响他的“形象”。
而最糟糕的是——
他依旧不知道源头。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
脑子里不断拆解可能。
谁会做这种事?
嫉妒成绩的人?被莉莉骂过的人?单纯喜欢看热闹的人?
范围太广。
动机太多。
但真正推动谣言扩散的,往往不是第一个说的人。
而是那些乐于传播的人。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几乎没动过情绪。
像在冷水里泡着。
麻木。
他收拾书包,往初中部走。
今天教务处没有电话。
莉莉没有闹事。
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夕阳斜照。
初中楼比高中更嘈杂。
他站在莉莉班级门口。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有女生路过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开口。
“她去兴趣班了。”有人小声说。
“吹笛子。”
安迪点头。
兴趣班在音乐教室。
还没走近,声音已经传过来。
——刺耳。
不是形容词。
是真正意义上的刺耳。
像锯子在铁皮上来回拉。
“哔——”
长音歪得理直气壮。
走廊上两个学生捂着耳朵跑开。
安迪站在门外,忍不住闭了下眼。
他知道莉莉吹得不怎么样。
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物理攻击的程度。
音乐教室里传来老师的声音:
“艾什莉!气息!”
紧接着又是一声走调。
有人憋笑。
安迪靠在墙上。
那种因为谣言而堆积的阴郁,竟然被这荒唐的笛声冲淡了一点。
至少她此刻烦恼的,是音准。
他走神时,拐角处忽然有人转出来。
“砰。”
肩膀撞在一起。
对方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安迪下意识伸手拉住她。
“抱歉。”
女孩站稳。
抬头看他。
脸微微发红。
“没关系。”
她声音很轻。
安迪觉得有些眼熟。
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谢谢你。”
她说完就低着头小跑离开。
马尾在身后晃动。
安迪盯着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记忆慢慢对上——
茱莉亚。
莉莉的同班同学。
安静、成绩不错、几乎不参与任何闹剧的那种人。
他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怀疑。
而是因为某个记忆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孩。
音乐教室里又是一声长音。
“哔——”
这次更歪。
教室里爆出一阵笑声。
老师叹气。
安迪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音乐教室门被推开。
莉莉背着笛子出来。
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她看到安迪,语气依旧带点赌气。
“顺路的。”他说。
“哼。”
她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了?”
“听到什么?”
“.......我吹笛子的声音。”
安迪故作惊讶:
“什么吹笛子?你报的不是木工课程吗?”
莉莉盯着他两秒。
“安——迪——!”
“听到了,别那么大声。”
她翻了个白眼。
“笑就笑吧。”
“我没笑。”
莉莉撇嘴,却没有再追究。
走廊尽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前面。
脚步轻快。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偶尔回头看去,安迪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还想问问,却还是选择了闭嘴。
她耸耸肩。
“算了,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又往前走。
像是真的不在意。
但安迪知道。
她其实很敏感。
只是习惯用不在乎将自己包起来。
第659章 女友
转眼,学期已经过半。
操场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清晨的风里多了一点干燥的味道。
早读的声音不再像刚开学时那样整齐有力,班级里的座位也悄悄固定下来,每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节奏里。
时间在向前走,课本一页页翻过去,考试范围一点点推进。
只有那则谣言,像卡在喉咙里的刺,没有继续长大,却始终存在。
安迪用了整整一个多月,才把源头彻底锁定。
过程不算戏剧化。
他没有当众对峙,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动作。
他只是观察,拼接,等待。
线索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耐心。
最后指向的那个人,让他甚至有些失望。
不是算计深远的对手。
也不是积怨已久的仇家。
只是暑假时被莉莉放了鸽子的男生。
那天对方约她去一家新开的餐厅,说她那粉色的眼眸像天上的星星。
话说得认真又拙劣。
莉莉当时答应得含糊,到了约定时间却没有出现。
后来她随口解释了一句,说忘了。
但其实,她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了而已。
她对这种事向来不上心。
对方却没有那么轻易翻篇。
被拒绝本身或许算不了什么,难堪才是重点。
自尊心受挫后,人往往会选择一种能让自己“挽回面子”的方式。
于是,“她和哥哥太亲密”这句话被悄悄塞进几个人的耳朵里。
再添上一点模糊的暗示。
再补上几句似是而非的细节。
剩下的,交给人群。
当安迪确认这一切时,他没有立刻去找那个人。
没有质问,也没有威胁。
他只是把逻辑在脑子里走完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后来事情还是传到了教导主任那里。
那男生被叫去谈话,低头认错,当众解释,说只是玩笑,说自己一时糊涂。
可谣言并没有因此消失。
它已经脱离了最初的制造者。
像一条被解开绳子的野狗,在校园的角落里随意游荡。
即使源头闭嘴,旁观的人也不会自动停下。
因为这件事早就不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那些愿意反复讲述它的人。
安迪意识到,澄清解决不了问题。
单纯地解释,只会让话题延长寿命。
想让它彻底失去市场,必须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覆盖它。
一个足够清晰、足够明确的现实。
这半个学期里,莉莉出奇地安静。
没有闹事,没有和老师顶撞。
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她,她也只是匆匆点头,然后继续往教室走。
音乐课依旧艰难,但她开始在课后留下来练习。
笛声还是不稳,却比最初少了那种刺耳的失控。
有一次放学,她忽然停下脚步,问他:“最近他们还在说吗?”
安迪想了想,回答:“少了。”
她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的敏感不写在脸上,却藏在那些短暂的停顿里。
她不会主动诉苦,也不会表现出脆弱,只是把情绪压下去,然后装作无所谓。
安迪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拆穿。
与此同时,另一种变化也在悄悄发生。
茱莉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最初是偶遇。图书馆借书台前,她站在他后面,小声打招呼。
操场边的自动售货机旁,她递来一瓶水,说多买了一瓶。
走廊拐角,她因为转身太急差点撞上他,脸红得像被抓到什么秘密。
后来,这些“偶遇”开始带上刻意。
她会在初中部出口附近等人。
会在他接莉莉时,顺势跟上几步,说一句天气或者作业。
话题总是简单,却准备得很认真。
她的示好不张扬,甚至有些笨拙。
贾斯丁最先看出来。
“她喜欢你。”他说得理直气壮。
“别胡说,我们不熟。”安迪没有抬头。
“你自己看看她的眼神。”贾斯丁压低声音,“都写脸上了。”
安迪皱了皱眉。
“她是莉莉的同学。”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亲戚。”
贾斯丁耸肩,“而且她成绩不错,性格也好。你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安迪本想直接打断他。
让他别把事情说得这么轻率。
可那一瞬间,他的思路忽然拐了一个弯。
如果——
他有一个女朋友呢?
不是暧昧,不是传闻,而是公开存在的关系。
谣言的逻辑会自行崩塌。
人们喜欢简单的解释。一个“他在谈恋爱”的现实,比任何澄清都更有说服力。
贾斯丁还在说:“你要是突然脱单,话题自然就换了。”
安迪合上书,没有接话。
这个想法并不轻松。
因为对象不是符号。
更不是工具。
那天放学,他照常去接莉莉。
楼梯口,茱莉亚正抱着一本本子。看到他时明显紧张了一下。
“学长。”
“怎么了?”
“我参加了文章比赛……您能帮我看看吗?听说您文学很好。”
她把本子递过来,手指有些发紧。
安迪接过翻了几页。
内容朴实,没有刻意堆砌辞藻。结构清晰,情感克制。对一个初中生来说,已经算是不错。
这种稿子本该交给语文老师。
却被送到他这里。
他抬头时,她的目光已经移开,像是在等待审判。
那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如果他真的要走那一步。
就不能抱着算计。
她不是棋子。
她是真心。
“这里可以再具体一点。”他说,指着其中一段。
她凑近听。
距离保持得很礼貌,却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讲解并不长。
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讲完后,她轻声说:“谢谢。”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一直觉得学长很厉害。”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退缩。
安迪沉默片刻。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夕阳,光线落在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音乐教室传来笛声,比开学时稳了一些。音准依旧不算好,却不再刺耳。
很多事情在悄悄改变。
谣言没有彻底消散,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汹涌。
情绪沉淀下来。
人群的注意力在转移。
安迪合上本子,把它还给她。
“茱莉亚。”
“嗯?”
她抬头,眼睛明亮。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放缓。
“明天放学,你有空吗?”
第660章 玩火自焚
那天之后,事情推进得比安迪预想中更顺。
顺得甚至有些过于自然。
没有盛大的告白,没有精心准备的仪式,没有围观的人群,也没有刻意安排的浪漫桥段。
事情就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里,起初只激起一点涟漪,随后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扩散开来。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
夕阳从教学楼侧面斜斜地落下来,把跑道染成温暖的橙色。
他们绕过操场,从银杏树下慢慢走向校门。
秋意还没完全褪去,树叶半黄半绿,风一吹就有零星几片飘下来。
茱莉亚一路都很紧张。
她说话断断续续,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一会儿提到昨天的数学小测,一会儿又提到周末新开的甜品店。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却始终没有退缩半步。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也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安迪走在她身侧,神情依旧平稳。
他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
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处理一件理性的决定。
走到校门前那排路灯下时,他停下脚步。
“如果我们试试在一起,”他说,“你能接受低调一点吗?”
语气很直接。
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
茱莉亚愣了一下。
“低调?”
她原本设想的画面,是一种更明确的确认。
或许会有一句“我喜欢你”,或许会有一点羞涩的停顿。
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谈的是“条件”。
“暂时不要告诉莉莉。”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语气依旧平稳。
但他自己知道,那并不是完全轻松的提议。
茱莉亚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眼神闪过疑惑,也闪过本能的不安。
她不是没听过关于他们兄妹的流言,也不是不知道这段关系里存在某种微妙的平衡。
“为什么?”她轻声问。
安迪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的,她的情绪一直都.......不太稳定。”
安迪长叹一口气。
茱莉亚看着他。
她当然察觉到了那层隐约的防线。
她意识到,自己被允许靠近,却还没有真正走进他的核心。
可最终,那些疑虑都被更强烈的喜悦压过。
她喜欢他。
喜欢到愿意先接受不完整的答案。
她点头。
“我可以。”
声音轻,却坚定。
对她来说,被回应本身已经足够。
至于那些细节、那些潜在的问题,她还来不及细想。
于是,他们就这样成为了男女朋友。
没有张扬。
却并不隐藏。
接下来的几天,变化在不知不觉间扩散开来。
不需要刻意宣布。
只要有人看到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看到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变长,看到他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下楼,看到午休时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一切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消息在高中部迅速传开。
起初是窃窃私语。
随后变成半公开的调侃。
“原来是她啊。”
“怪不得最近总在一起。”
“之前那些话真是乱传。”
流言开始迅速退潮。
当有人还试图提起那则关于“兄妹”的旧话题时,旁边的人往往会不耐烦地打断一句:
“他有女朋友的,别再说这种事情了。”
“别乱传。”
“早就澄清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的理直气壮。
仿佛当初参与传播的人并不是他们。
话题就此终止。
人群的兴趣总是追逐新鲜。
当旧故事失去刺激点,它就会被自动淘汰。
没有人会为它负责,也没有人会为它道歉。
安迪站在走廊上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种视线的变化。
不再是暧昧和猜测。
不再是含糊的笑意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而是单纯的打量。
甚至带着一点“原来如此”的释然。
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被填上答案。
计划从结果上看,是成功的。
谣言止住了。
可与此同时,有一件事却变得微妙。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了女朋友。
除了莉莉。
这并不是谁刻意策划的阴谋,却像一种集体形成的默契。
没有人主动告诉她。
理由并不复杂。
莉莉的人缘算不上好。
她锋利、任性、刻薄。
对不喜欢的人从不掩饰情绪,对不公平的事情也从不装作看不见。
她不太会经营关系,也不屑去迎合谁。
大多数同学对她的态度,介于“避开”和“算了”之间。
告诉她这件事,意味着可能要面对她的反应。
而没有人愿意承担那个后果。
于是,这段关系在高中部逐渐公开,在初中部却保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茱莉亚起初对“保密”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感觉。
她沉浸在恋爱的喜悦里。
第一次牵手是在图书馆的角落。
午后的光透过窗帘落下来,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的味道。
她紧张得连书页都翻错了。
安迪动作克制,却没有拒绝。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那一刻,她愿意相信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她会在周末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出来走走。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答应。
咖啡店、书店、学校附近的河堤。
傍晚的风,路灯下拉长的影子。
对茱莉亚来说,这些普通的场景都变得格外明亮。
只是,有一个前提始终存在。
只要莉莉需要,他必须立刻回去。
第一次,是练笛子忘带谱子。
第二次,是数学题卡住半小时。
第三次,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在哪”。
手机震动时,他几乎条件反射般低头。
看见名字的瞬间,神情就会微微变化。
“我得走了。”
他说。
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茱莉亚会点头。
起初她是真的理解。
“没关系,妹妹重要。”
她笑着说。
可次数多了,她脸上的笑开始变得勉强。
某次傍晚,他们坐在河堤边,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
他手机又一次亮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秒的迟疑,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每次都是她。”她终于忍不住说。
声音很轻。
却藏不住委屈。
安迪抬头看她。
“她是我妹妹。”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知道。”茱莉亚低声,“可你现在也有女朋友。”
那句话不算指责。
更像提醒。
提醒他身份的变化。
提醒他关系的边界。
安迪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改变对莉莉的优先级。
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改变。
在他心里,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可在茱莉亚看来,那条线早就模糊。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
只是那种位置,始终像站在门外。
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却进不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
真正的转折来得突然。
那天下午,莉莉提前下课。
她站在教学楼侧门时,正好看见茱莉亚。
两人对视了一秒。
空气短暂凝固。
茱莉亚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退缩。
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在那一刻冲破理智。
她走过去。
“艾什莉。”
莉莉眯起眼。
“有事?”
语气淡淡的。
茱莉亚深吸一口气。
“我和安德鲁在一起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
像宣告。
也像宣战。
空气瞬间安静。
远处有学生说笑,却仿佛被隔离在另一层空间。
莉莉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明显变化。
只是盯着她。
那种目光冷静到几乎让人不安。
几秒后,她笑了一下。
“哦。”
那笑意很浅。
浅到没有温度。
“挺好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笔直。
没有停顿。
茱莉亚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发疼。
她以为会有争吵。
以为会有质问。
甚至准备好了反击。
却没想到,是这种平静。
这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那平静,反而让人更难承受。
那天晚上,安迪回到家时,气氛明显不对。
房门是锁着的。
他试着推了一下。
“莉莉?”
里面没有回应。
“开门。”
还是沉默。
他敲了几下。
门内忽然传来一句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去陪你的女朋友。”
语气冷得发直。
安迪站在门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她把锁拧得更紧。
问题在于——
那是他们共同的房间。
安迪在门外站了几分钟。
没有发火。
也没有强行开门。
最后,他转身走到客厅。
沙发不算小,却远不如床舒服。
夜里灯光昏暗。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下午的对话。
他本来以为,一段恋爱可以解决谣言。
却没想到,会制造新的裂痕。
房门另一侧没有声音。
安静得过分。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脖子发僵。
房门已经开了。
床铺整齐。
莉莉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
“以后不用来接我了。”
第661章 承诺
第二天在学校走廊上再次遇见莉莉时,安迪几乎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同。
他们之间并不是没有吵过架。
从小到大,争执、冷战、赌气,都发生过。她发脾气,他沉默;她摔门,他在门外等。那种冲突像是两块石头相互摩擦,锋利,却始终贴在一起。
可这一次不一样。
莉莉从楼梯口走上来,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抬眼看见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直接把目光移开。
她的表情很冷。
是那种彻底抽离的冷。
最让安迪心里发寒的,是她那双粉红色的瞳孔。
那颜色原本总是带着一点亮意,像盛着某种执拗又炽热的情绪。
可此刻,里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高光,只剩下一层平静得近乎冰冷的表面。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有停顿。
没有一句话。
连刻意的躲避都没有。
像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安迪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他太清楚她的依赖。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同盟。
父母忙碌,家里拮据,生活琐碎而沉重。
他们像两块被丢在河滩上的石头,彼此靠在一起,抵御风和水。
她遇到问题会第一时间找他。
她受委屈会躲在他身后。
她生气时也只对他发。
那种依赖不是一句“妹妹需要哥哥”那么简单。
是习惯。
是生存方式。
所以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不好受。
可他也知道,这种过度依附不是办法。
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围着一个人转。
第二天放学时,茱莉亚在校门口等他。
“今天去我家吗?”她笑着问。
语气轻松,却带着期待。
安迪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行。”
“怎么了?”
“有点事。”
他没有多解释。
茱莉亚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好。”
语气平稳,却明显有失落。
安迪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找莉莉。
而是独自一人拐进了街角那家玩具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
玻璃橱窗有些陈旧,门口挂着风铃。
推门进去时,铃声轻轻晃了一下。
店里堆满了毛绒玩具、塑料模型和一些廉价的卡通摆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布料味。
安迪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他口袋里的钱不多。
足够买晚饭,却买不起那些摆在正中央的精致玩偶。
他本来也没打算买什么。
只是想找个理由。
找个能让她愿意开口的契机。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落在角落。
那是两只小兔子。
一只是粉色的,一只是绿色的。
两只兔子并排坐着,中间抱着一颗缝制得有些粗糙的爱心。
针脚明显,布料廉价,看起来并不精致。
可那一瞬间,他却停住了。
他的瞳孔是绿色的。
她的是粉色的。
对应得刚刚好。
那种巧合让他心里轻轻一震。
他走过去,把两只兔子拿起来。
毛绒的触感很普通。
价格也不高。
他几乎没有犹豫,掏钱买下。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楼道里灯光昏黄。
推开家门时,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房门依旧锁着。
和昨天一样。
安迪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他当然有钥匙。
昨天没开,只是想给她留一点情绪的空间。
今天不一样。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下一秒,他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莉莉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听见动静,她猛地动了一下。
安迪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装死呢?”他说。
语气和平常一样。
莉莉没理他。
被子里一动不动。
安迪把鞋子一脱,随手往旁边一丢,然后走到床边。
他抬脚,轻轻踹了踹那团被子。
“出来。”
“我不!”
安迪可没惯着她,一把将被子掀开了。
下一秒,被子猛地掀开。
莉莉扑过来,张嘴就要咬他。
动作凶狠得像只炸毛的小兽。
可安迪早有准备。
他一侧身躲开,同时把手里的袋子直接甩到她脸上。
“啪”的一声。
袋子砸在她额头。
她愣了一下。
“你有病啊!”她瞪着他。
安迪没回答。
只是示意她看袋子。
莉莉皱着眉,把袋子拽下来。
打开。
那两只小兔子露出来。
粉色和绿色,抱着一颗红色的爱心。
她怔住了。
目光落在那抹粉色上。
又落在绿色上。
几秒钟,她没有说话。
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被突然拉住。
安迪坐到她身旁。
床微微下陷。
他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莉莉。”他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们永远没办法完全依赖一个人。”
语气很平静。
不像训斥。
更像陈述。
莉莉沉默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手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明白他说的道理。
可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
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她曾经做过极端的事。
曾经有一个女生喜欢他。
那个女生温柔、开朗,总是主动找他聊天。
莉莉察觉到危险。
她设计了一场事故。
不是亲自动手。
只是诱导。
让安迪误判。
让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意外发生。
她看着那个女生死在了箱子里,看着尸体被他们掩盖在了公园的泥土之下。
她以为,威胁已经被清除。
她以为,这束光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可现在呢?
茱莉亚出现了。
光明正大。
站在阳光下。
她忽然意识到,威胁是永远清不完的。
只要他向外走一步,她就会被迫退一步。
想到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毛绒玩具上。
布料很快被浸湿。
她咬着唇,不出声。
肩膀却轻轻发抖。
安迪低头看着她。
心里发紧。
他当然知道她的偏执。
也知道她的阴暗。
可她的脆弱,从来只在他面前显露。
他没有责怪。
也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抱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
良久,莉莉声音哑哑地开口。
“安迪........你会不会离开我?”
她没有抬头。
像是在问。
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判决。
安迪本能地想说——
总有一天会的。
人都会离开。
都会长大。
都会走向不同的生活。
可那句话在舌尖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看见那双失去高光的粉色瞳孔里,藏着几乎崩溃的恐惧。
那双眼睛里,居然有的只是恐惧。
最终,他听见自己说:
“我永远都在。”
第662章 完美男友
从那天之后,莉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她依旧会在清晨懒洋洋地赖在床上,等安迪第三次催促才慢吞吞地起身;依旧会在晚饭时挑食,把不喜欢的菜悄悄拨进他的碗里;依旧会在写作业写到一半时突然把笔一丢,理直气壮地说“教我”。
她笑得自然。
说话也自然。
仿佛那场冷战、那扇被反锁的门、那张写着“以后不用来接我了”的纸条,从来没有存在过。
唯一的区别,是她比以前更粘人了。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高中部的楼梯口,说是“顺路”;会在午休时发来消息,问他“在干嘛”;放学时间也刻意卡得更精准,几乎不会再错开。
有时候,安迪正准备和茱莉亚去买饮料,手机就会震动。
“安迪——你人呢?”
语气平常。
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不过,她确实没有出现在茱莉亚面前。
至少在安迪的视角里是这样。
他没有再看到那种针锋相对的对视,也没有再听说任何直接的冲突。
莉莉像是懂得了分寸。
像是退了一步。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茱莉亚那边,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第一次发现信,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她拉开抽屉,想拿出英语练习册。
却发现里面多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没有署名。
没有信封。
打开之后,只有一句话。
——“离开他,否则你会后悔。”
字迹刻意歪斜,像是故意压低了笔锋。
她愣了一下。
心里某个隐隐的不安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
把纸折好,塞进书包。
第二封是在三天后。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
第三封。
“别逼我。”
语气越来越直接。
甚至有一次,纸上用红色水笔画了一个模糊的叉。
像某种警告。
她不是傻子。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
可她没有去找安迪。
也没有去找老师。
她只是把所有信件都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像是在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纸屑。
她不想承认自己被影响。
也不想让安迪觉得她在挑事。
更不想让莉莉觉得,她被吓到了。
可恐惧这种东西,不会因为沉默就消失。
它只会慢慢渗进缝隙里。
——
安迪这段时间确实尽量抽出时间陪着茱莉亚。
他会在放学后绕远路送她回家。
会在周末答应她的提议。
会在她情绪低落时安静听她说话。
他做得几乎无可挑剔。
体贴、温和、耐心。
可奇怪的是——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顺着她。
她说去哪里,他就去。
她说看什么,他就看。
她说吃什么,他就点。
几乎没有自己的偏好。
像是刻意维持一种完美的平衡。
茱莉亚偶尔会跟朋友吐槽。
“他真的很好。”
“就是……太好了。”
朋友们笑她。
“这不是很好吗?”
“你还想要什么,天天吵架吗?”
她也跟着笑。
可笑过之后,却会低下头。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安迪对她很好。
可那种好,像是一种责任。
像是一种补偿。
不像是出自本能。
他不会吃醋。
不会任性。
不会因为她某句话而失控。
一切都在合理范围内。
甚至没有强烈的占有欲。
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用力得更多。
而这一切,莉莉自然毫不关心。
她依旧照常生活。
依旧笑得明亮。
依旧在安迪面前像个乖巧的妹妹。
只有那一封封信,是她亲手写的。
她写字时很冷静。
一笔一划。
甚至会刻意改变笔迹。
她不是冲动。
是计划。
在得到“我永远都在”的承诺之后,她的恐惧暂时平息了。
但那不代表威胁消失。
她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她的爱也从来不是温和的。
那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执念。
她可以假装退让。
可以假装不在意。
但她不会真正放手。
既然安迪说不会离开她。
那她就会想办法,让别人离开。
而不是等着被取代。
——
至于安迪这边。
某个夜晚,安迪做了一个梦。
梦境没有明确的起点。
像是时间被揉碎。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看见逼仄的房间。
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背靠背坐在地上。
他们分享一块糖。
分享一张被子。
分享彼此的体温。
画面一转。
他又梦见那天——
莉莉得知他和茱莉亚在一起。
她脸色苍白。
转身夺门而出。
背影消失在雨里。
他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场景再次变换。
家中的门铃声响起。
茱莉亚站在家的门前。
灯光柔和。
她的脸干净又漂亮。
眼睛带着一点羞怯。
她靠近他。
“可以吗?”
她轻声问。
那种亲近,是恋人之间理所当然的要求。
可奇怪的是——
他没有感觉。
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冲动。
像是在面对一张静止的画。
他张了张嘴。
刚想拒绝。
突然——
“茱莉亚”伸手摘下兜帽。
兜帽下的脸,变了。
粉红色的瞳孔。
熟悉的笑。
古灵精怪的神情。
是莉莉。
她歪着头。
“不喜欢啊?那这样呢?”
声音带着调皮。
像小时候恶作剧得逞时那样。
梦里的安迪沉默了一瞬。
然后。
他低下头,狠狠地亲了上去。
那一刻,他没有挣扎。
没有犹豫。
他甚至在心里想——
反正是梦。
无所谓。
可梦境的荒谬,并不能掩盖某种真实。
他对莉莉的感情,从来就不只是“兄妹”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混杂着责任、依赖、占有与爱意的复杂情绪。
纠缠多年。
早已分不清边界。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房间安静。
莉莉背对着他睡着。
呼吸均匀。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心里某种东西,悄悄沉了下去。
第663章 忌日
周五放学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学校门口的行人比平时多一些,周末的气息像一层松动的雾气,笼在每个人脸上。
笑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饮料店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混在一起,显得热闹而轻浮。
安迪和茱莉亚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饮料店里。
靠窗的位置。
玻璃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玻璃内是冷气和甜腻的果香。
这原本应该是一次普通的约会。
桌上放着两杯饮料,一杯是她常点的葡萄气泡水,一杯是他习惯的无糖柠檬茶。
可气氛却有些奇怪。
茱莉亚握着吸管,反复在杯子里搅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却没有真正看向什么。
安迪察觉到了。
“怎么了?”他问。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她迟疑了一下。
“明天……是妮娜的忌日。”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从空气里砸下来。
安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妮娜。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年级那年。
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在他们的那个秘密基地里,那个发出臭味的箱子。
一切都在脑海里骤然翻涌。
那是他和莉莉“不小心”的失误。
至少他们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莉莉只是想吓吓她。
只是想把她关一会儿。
只是想让她别再靠近。
可他们却忘了,箱子里的空气是有限的。
时间是残忍的。
以及........妮娜的哮喘。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箱子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后来他们把尸体埋在秘密基地不远处的土里。
手抖得厉害。
呼吸急促。
泥土压下去的时候,世界安静得可怕。
再后来,尸体被晨练的过路人发现。
警察来了。
他们在学校大肆取证走访。
可最终,没有人查到他们。
那件事被定性为一起随机杀人事件。
他们认为是某个变态杀手杀死了路过的妮娜。
时间掩埋了一切。
除了记忆。
安迪坐在饮料店里,面前是夏日傍晚的光。
可他却觉得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你……还会去看她吗?”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每年都会。”
茱莉亚低声说,“我们以前约好,要一起长大的。”
她笑了一下。
笑容却很淡。
“结果她先走了,真是个不讲诚信的家伙。”
安迪不知道该接什么。
脑子里一片混乱。
画面重叠。
妮娜笑着跑过操场。
妮娜和莉莉在秘密基地门口。
妮娜被锁进箱子时的惊恐。
空气里那种越来越重的窒息感。
“安迪......你要一起去吗?”
茱莉亚突然问。
这句话把他从混乱里拽出来。
“明天。”
她抬起头看他。
眼神认真。
“我想有人陪我。”
安迪愣了一下。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
可他点了头。
“好。”
他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
空气带着湿气。
莉莉还在睡。
她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
安迪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
心里某种不安缓慢地扩散。
他轻轻拿起钥匙。
没有发出声音。
门合上的瞬间,屋里依旧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在街口和茱莉亚汇合。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小包。
没有化妆。
眼睛微红。
两人几乎没有寒暄。
一起坐上去公墓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落进来。
一切都显得安静。
公墓在城市边缘。
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上坡路。
空气清冷。
草木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
远处偶尔传来鸟鸣。
安迪的脚步有些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愧疚。
或许两者都有。
墓园里整齐排列着墓碑。
灰白色的石碑在阳光下显得冷硬。
茱莉亚走得很熟练。
像是来过很多次。
最后,她停在一块墓碑前。
“到了。”
安迪的视线落在那块石碑上。
上面刻着名字。
妮娜。
旁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明亮。
那双紫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
干净。
澄澈。
毫无防备。
就如同九年前一样。
安迪呼吸微滞。
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照片的凝视。
而是一种无声的质问。
像在宣泄不甘。
像在追问——
为什么?
明明天气很好。
阳光温暖。
可他却感觉背后生寒。
冷意沿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墓碑前放着一束早已风干的花。
花瓣卷曲,颜色也早已褪去。
茱莉亚蹲下来。
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
她动作很熟练。
像是早已形成习惯。
她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从上到下。
一遍一遍。
指尖触碰石碑的时候很温柔。
“她最喜欢紫色。”茱莉亚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在对墓碑说话。
“以前我们约好,以后一起去看紫色的花海。”
她顿了一下。
“结果她什么都没看到。”
安迪喉咙发紧。
阳光照在墓碑上。
那张照片里的紫色眼睛仿佛更亮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
妮娜在箱子里敲打的声音。
逐渐减弱。
最后彻底消失。
他当时对自己说。
只是意外。
只是玩笑失控。
可现在站在这里,他无法再用那些词汇自我安慰。
这是死亡。
真实的。
无法逆转的。
茱莉亚站起来。
看向他。
“你能帮我去找一束紫色的花吗?”
她拿起那朵早已风干的花朵,似乎是在追忆着什么。
“她喜欢紫色。”
安迪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
可他还是点了头。
“好。”
第664章 无人宽恕
墓园外的风比里面更直接一些。
石阶被阳光晒得发白,空气里有青草被割过后的味道。
安迪站在墓园门口,手指微微收紧。他目光在四周游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搜寻。
红的玫瑰。
白的百合。
黄的菊花。
花摊一排排铺开,颜色鲜艳得近乎张扬,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已经被分类整理,贴好了价格标签。
唯独没有紫色。
安迪走到第一个摊位前,问了一句。
摊主摇头,说最近紫色的花不好进,尤其是这种日子,早被订光了。
他点点头,又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
第三个。
答案都一样。
没有紫色。
像是这个颜色被刻意抹去。
就像是他和莉莉将这抹颜色从茱莉亚的生活中抹去了一样。
他绕着墓园外围慢慢走了一圈。
围墙外种着低矮的灌木,零星开着小花。
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阳光把它们照得透明,却依旧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深紫。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墓园深处隐约传来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九年前,他亲手掩埋的那条生命,如今竟然要靠他去寻找一束象征她喜好的花。
命运像是在故意安排一个讽刺的循环。
他低下头,打算放弃。
就在那一瞬间——
视线边缘闪过一抹极其鲜艳的颜色。
紫。
他猛地抬头。
那是一束三角梅。
浓烈到近乎灼目的紫色。
花团簇拥,攀在高处的阳台上,阳光落在花瓣边缘,像是燃烧着一层细微的火焰。
他顺着花枝向后看去。
那是一座教堂。
灰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深色的砖石。
窗框生锈,彩色玻璃碎裂。十字架歪斜着,像是被时间推倒后又勉强立起。
大门被粗铁链绕了好几圈,锁得严严实实。
显然已经荒废多年。
可那束三角梅却盛放得近乎放肆。
安迪盯着那抹紫色。
心跳缓慢而沉重。
他绕到侧面。
一扇窗户半开着。
玻璃缺了一角。
看起来他们没有忘记锁门。
不过他们忘记锁上窗户了。
他没有再犹豫。
踩上墙面凸起的砖块,借力向上。
手掌扣住窗沿。
身体翻进教堂。
落地的瞬间,灰尘扬起,光束里浮动着细小的颗粒。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和霉味。
长椅东倒西歪。
祭坛上的布料垂落,颜色暗沉。
一切都静止得像被遗弃。
那束三角梅在二楼阳台外侧。
他必须上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制的,早已腐朽。
扶手松动。
木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响。
他试探着踏上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一切正常——
个鬼。
就在即将登顶的时候。
“咔嚓——”
声音清脆得刺耳。
下一秒,脚下骤然一空。
整块木板断裂。
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失重感猛地袭来。
他本能地伸手抓住旁边的台阶边缘,指节发白。
身体悬在半空。
心脏狂跳。
但那块木板承受不住重量。
伴随着第二声断裂声,他连同碎裂的板块一起摔下。
重重砸在地面上。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小腿传来。
他闷哼了一声。
低头看去。
断裂的木板边缘划开了小腿外侧。
血迅速渗出。
沿着脚踝向下流淌。
在灰尘中晕开暗色的痕迹。
教堂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坐在地上,闭了闭眼。
确定骨头没断。
只是皮肉伤。
教堂一侧的桌子上堆着几块废弃的布料,脏兮兮的,灰尘厚重。
他拖着脚走过去。
挑了一块相对干净的。
抖了抖。
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他走到门口的水龙头前。
拧开。
水流断断续续,却还能流出来。
冰凉的水冲在伤口上。
刺痛感让他牙关紧咬。
血被冲淡,顺着石阶流走。
他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用湿布料粗糙地缠绕住。
绑得并不好看。
但足够止血。
包扎好后,他抬头看向二楼。
紫色依旧在那里。
安静。
灼目。
像是在等待。
他捡起刚才断裂掉落的木板。
拖到楼梯断口处。
把木板横架在两端之间。
临时搭成一条窄窄的桥。
木板放下的瞬间——
脑海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九年前。
泥土松软。
夏日闷热。
他和莉莉拿着木板当工具,一下一下地刨开土层。
木板插入泥土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们用力的展开防水布,让妮娜的尸体自己滚进坑里。
脸色苍白。
眼睛半闭。
他不敢多看。
土一点点盖上去。
世界安静得像被抽空。
现在。
同样是木板。
同样是为了紫色。
他手指微微发颤。
呼吸停滞了一瞬。
最终还是踩了上去。
木板发出低沉的呻吟。
却撑住了。
他缓慢地走到二楼。
伸手够到那束三角梅。
花枝上带刺。
划破他的手背。
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
他把花折下来。
抱在怀里。
紫色在灰暗的教堂内部显得异常刺眼。
像是某种象征。
像是一种提醒。
下楼比上去更难。
每一步都牵动伤口。
他扶着墙,缓慢移动。
终于从窗户翻出。
落地时差点失去平衡。
小腿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他一瘸一拐地往墓园方向走。
阳光依旧明亮。
街道平静。
仿佛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茱莉亚远远看见他。
起初只是抬头。
下一秒,她的神情骤然紧绷。
她看见他走路姿势不对。
看见小腿上缠着那块格格不入的布料。
看见布料边缘渗出的血。
她快步走过来。
“安德鲁!你.......你怎么了?”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慌。
安迪却笑了一下。
脸色苍白。
“没事。”
他说。
然后把那束紫色的三角梅递给她。
花瓣在阳光下明亮得近乎刺目。
茱莉亚愣住。
她接过花。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你为了这个……”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蹲下身。
把花轻轻放在妮娜的墓碑前。
紫色与照片里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遥相呼应。
风轻轻吹过。
花瓣微颤。
茱莉亚沉默地站了一下。
仅仅几秒而已。
没有再说太多。
她忽然伸手扶住安迪的手臂。
动作很坚定。
“走。”
她低声说。
“我们得先去找药店。”
这是这么多年来,它第一次祭拜被草草结束。
墓园依旧安静。
紫色的花在墓碑前轻轻晃动。
像是在风中点头。
又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第665章 垃圾情绪
天边残着一点灰蓝色的余晖,像被水洗过一样发冷。
楼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层一层叠在小区的地面上。
安迪拖着那条仍旧隐隐作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进单元门。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
裤脚早就干了,但布料摩擦皮肤时,还是会带起一阵细碎的刺痛。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呼吸比平常慢一点。
茱莉亚一路把他送到楼下。
她始终虚扶着他的手臂,手指很轻,却没有离开。
像是怕他突然失去平衡,又像是怕他忽然消失。
“真的不用我送你上去吗?”她问。
声音很温柔。
安迪摇头。
“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那种关心干净、明亮、毫不遮掩。
她爱他,这件事清清楚楚。
可安迪心里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
像是胸腔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没有被触碰到。
“回去记得换药。”她又叮嘱。
“嗯。”
他应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前,他看到她还站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完成某种流程。
该说的话说了,该有的温柔也有。
可那种轻松感,却始终没有出现。
电梯里只剩他一个人。
镜面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嘴角勉强挂着一点笑意。
他看了两秒,自己都觉得那笑有点假。
“叮——”
电梯门开。
走廊灯光冷白。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打开的瞬间——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莉莉站在沙发旁,抱着手臂。
她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姿态懒散,肩膀微微靠着墙,头发随意垂在脸侧。
可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戏谑的玩味。
“哟。”
她懒洋洋地打招呼。
视线从他脸扫到脚,再慢慢回到他眼睛。
“还知道回家呀?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呢!”
安迪关门。
“我不是住这儿吗。”
“那可不一定。”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墙上的钟。
“都已经要七点了。某人今天出门的时候天都没亮。”
语气轻飘飘的。
带着一点明显的酸味。
安迪低头换鞋。
右脚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很快的将那只染血的袜子藏到了身后。
动作没逃过她的眼睛。
“啧。”
莉莉轻笑。
“约会这么激烈?”
安迪没接她的茬。
“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
她慢慢走近。
在他面前站定。
“从早到晚,人家送你回来,楼下还依依不舍——”
她故意拉长语调。
“甜不甜?”
安迪抬头看她一眼。
“你站在阳台偷看?”
“谁偷看了?”
她立刻否认。
“我只是无聊看看风景,顺便看到你们。”
说得理直气壮。
安迪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真闲啊。”
“对啊。”
她承认得干脆。
“毕竟有人现在忙着谈恋爱,哪有时间理我。”
这句话说得轻巧。
却并没有冷。
更像是在调侃里藏了一点小小的不满。
安迪没有辩解。
他往客厅走了一步。
脚下一软,身体晃了一下。
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莉莉的目光瞬间落到他脚上。
已经包扎好的绷带之下似乎隐隐有一抹暗红。
她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秒。
“站住。”
语气变了。
安迪还想往前。
她已经蹲了下来。
“你要干嘛?”
“别乱动!”
她伸手去碰他的脚踝。
指尖刚触到,他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疼?”她问。
声音压低了。
“还好。”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什么?”
“受伤了还装没事........”
她哼了一声。
“给谁看?在那个贱人面前装装英雄好汉的样子?”
安迪笑了一下。
“给你看啊。”
她愣了一瞬。
随即瞪他。
“少来。”
但嘴角却压不住。
她起身去拿医药箱。
动作比刚才利落得多。
回来时蹲在他面前,解开那层包得乱七八糟的纱布。
“这谁给你弄的?”
她一边拆纱布,一边问。
语气看似随意,手指却已经掀开了那层包扎。
安迪顿了一下。
“茱莉亚帮我包的。”
空气静了一秒。
莉莉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哦——”
拖得很长。
“原来是她。”
她低头看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嘴角一勾。
“我还以为是哪家三流兽医路过顺手给你缠的。”
安迪皱眉。
“她第一次处理这种伤。”
“是啊,看得出来。”
莉莉面无表情地把纱布全拆掉。
“第一次给人包扎就敢下手,你还真是她的试验品。”
她拎起那团布。
“这结打得跟捆猪似的。”
“喂——”
“我说错了?”
她抬头瞪他。
“她要是真心疼你,至少会查一下怎么处理吧?绷带松成这样,血都渗出来了。”
她语气越来越快。
带着点明显的不爽。
酒精棉重重落下。
安迪倒吸一口气。
“你轻点。”
“疼?”
她抬眼。
“疼就对了。”
“有人愿意心疼你,你还嫌人家笨手笨脚?”
安迪无奈。
“我没嫌。”
“那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那种——”
她学他刚才那副平静的样子。
“‘她很好。’”
语调模仿得夸张又敷衍。
“听着跟交作业似的。”
安迪被她逗笑。
“你演技不错。”
“别转移话题。”
她重新按住他的小腿。
这回动作倒是轻了不少。
“她是不是一天到晚围着你转?”
“差不多吧。”
“啧。”
莉莉翻了个白眼。
“烦不烦。”
“不烦。”
“你当然不烦。”
她冷笑。
“有个人天天用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你,恨不得把‘我好爱你’写脸上,你肯定爽死了。”
安迪低头看她。
“你语气很酸。”
“我本来就酸。”
她抬头。
毫不掩饰。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重新缠绷带。
“她抢我哥。”
说得理直气壮。
“她没抢。”
“你现在晚上都不在家吃饭了。”
“就今天。”
“以后呢?”
她挑眉。
“以后是不是要搬出去跟她住?”
“想太多。”
“我就爱想。”
她哼了一声。
“我还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呢。”
她绑好最后一个结。
故意勒紧了一点。
“你干嘛!”
“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她松开手,站起来。
“下次再让那种半吊子给你包扎,我就把她拎过来当面教学!”
“你别闹了。”
“我哪闹了?”
她双手叉腰。
“她连伤口边缘都没处理干净,还好意思装体贴?”
安迪靠在沙发上看她。
那种熟悉的泼辣劲,让他心里反而踏实。
“你不是说她很好吗?”
她突然换了语气。
带点阴阳怪气。
“嗯。”
“那你跟她在一起开心吗?”
安迪沉默了一瞬。
“她对我很好。”
“我问的是你开心吗。”
她盯着他。
不让他糊弄。
安迪想了想。
“有时候挺开心。”
“有时候?”
“嗯。”
“还有时候呢?”
他笑了笑。
“有时候觉得有点累。”
莉莉眯起眼。
“果然。”
“果然什么?”
“我了解你,你的眼中没有那种感觉。”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是不是老觉得你什么都对?”
“差不多。”
“那当然累。”
她嗤了一声。
“你本来就毛病一堆。”
“谢谢。”
“脾气臭,爱逞强,还喜欢装没事。”
她数落得理直气壮。
“她要是哪天发现你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哭都来不及。”
安迪看着她。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毛病一堆。”
“废话。”
她翻白眼。
语气突然正经了一瞬。
“只是我不嫌弃而已。”
她很快又恢复那副泼辣模样。
“但她就不一定了。”
安迪轻笑。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分手。”
“我又没那么恶毒。”
她哼了一声。
“我顶多在旁边看戏。”
“顺便准备接收你失恋后的垃圾情绪。”
“说得我一定会失恋一样。”
“你这人。”
她指着他。
“情感迟钝得跟石头似的。”
“人家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还一脸‘还行’。”
她撇嘴。
“她迟早被气死。”
安迪没有反驳。
因为某种程度上,她说得对。
在茱莉亚面前,他总要维持某种样子。
温柔、可靠、体贴。
可在莉莉面前,他不用。
他可以懒。
可以毒舌。
可以坦白说自己有点空虚。
“我没不珍惜。”
他低声说。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没有讽刺。
只是语气有点闷。
“我就是不喜欢被分走。”
她抬眼看他。
“很自私吧?”
“有点。”
“嘿!我只是谦虚一下!你给我闭嘴!”
空气松下来。
安迪伸手拿起座机。
他看向她,手指停留在按键之上。
“你要吃什么?”
莉莉靠在门框上。
表情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耸耸肩。
“反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第666章 噩梦
安迪站在一条林荫道上。
树影斑驳,阳光透过叶片洒在地面。空气干净得不真实,带着青草和糖霜一样的甜味。
茱莉亚站在他对面。
她穿着浅色裙子,笑得很温柔。那种笑像水一样,轻轻地铺开,没有棱角。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问。
安迪低头看她。
心里那种空落感,在梦里被抹平了。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
触感柔软。
温度真实。
“没什么。”他说。
她靠近一步。
仰头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语气依旧温柔。
却像有一根细线,悄悄勒住他的喉咙。
安迪想笑。
“没有。”
茱莉亚没有笑。
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那种温柔一点点褪去,像水面退潮,露出底下冰冷的石头。
“.......真的吗?”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空旷。
四周的树开始晃动。
阳光变冷。
安迪愣住。
“什么?”
“你难道忘记她了吗?妮娜!”
她重复。
“是不是你杀的?”
空气一下子抽空。
安迪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在说什么?”
茱莉亚忽然伸手,用力推开他。
力道大得不像她。
安迪踉跄着往后退。
脚下的地面突然断裂。
树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悬浮在空中的岛屿。
它们之间只用了一块块木板进行连接。
它们拼接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每一块木板上都沾着一点泥。
暗褐色的泥。
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安迪低头。
他认得那种泥。
湿冷。
黏腻。
带着埋葬过什么的气味。
远处。
有人站着。
是妮娜。
她穿着死去时的那件衣服。
紫色的。
眼睛也是紫色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更像是某种安静的审判。
安迪呼吸变得急促。
“不是我……”
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却没有回声。
他转身想跑。
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薄的棺材板上。
他跑。
木板一块接一块延伸出去。
可无论他怎么转弯,怎么加速。
前方总会出现身影。
有时是妮娜。
有时是茱莉亚。
茱莉亚站在另一块木板上。
她看着他。
眼神冰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妮娜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静静看着。
像是在等他靠近。
木板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宽。
下面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底。
没有声音。
安迪跑得气喘。
木板上的泥开始变得明显。
每一块都带着同样的痕迹。
那年夏天。
铲子。
汗水。
呼吸急促。
土被一点点翻开。
又一点点填回去。
“我不想那样子的……”
他喃喃。
可他的声音被风声卷走。
麻绳发出断裂的响声。
他停下。
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窄窄的木桥上。
桥只够一个人站立。
前方。
是妮娜。
后方。
是茱莉亚。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
茱莉亚的声音冷得不像活人。
“你以为埋起来就没事了吗?”
妮娜没有开口。
她只是一步一步向前。
脚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
安迪退。
退无可退。
桥在晃。
“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
喉咙发紧。
“那她是故意要死的吗?”
茱莉亚问。
声音贴在他耳边。
妮娜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碰到桥的边缘。
茱莉亚也伸手。
两个人站在桥的两端。
同时抬起木桥。
“不要——”
安迪伸手去抓。
木板被掀起。
整个世界翻转。
脚下一空。
他直直坠落。
下方是无边的虚空。
没有风声。
没有尽头。
只有一种坠落时失重的绝望。
他张开嘴。
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身体快要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光突然亮起。
刺眼。
冰冷。
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急促。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
房间是真实的。
天花板安静。
墙壁没有裂开。
脚下没有木板。
只有床。
和被子。
一道白色的光柱晃了晃。
落在他脸上。
“你干嘛?”
熟悉的声音响起。
安迪转头。
莉莉站在他床边。
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正对着他的脸。
她歪着头。
表情带着一点好奇。
“你刚刚一直在喘气。”
她把手电筒移开一点。
“做噩梦了?”
安迪还没完全回神。
心脏跳得很快。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掌心全是汗。
梦里的画面还在。
木板。
泥土。
紫色的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两秒。
才慢慢坐起来。
“没什么。”
声音有点哑。
莉莉皱眉。
“你脸色很难看。”
她把手电筒关掉。
房间重新暗下来。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
他低声说。
莉莉狐疑地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判断真假。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她突然说。
语气没有讽刺。
“别老胡思乱想。”
安迪低头。
“嗯。”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莉莉站在原地。
像是还想问。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自己注意点。”
她转身往自己的床旁边走。
走到床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别把自己搞垮了。”
语气轻轻的。
她重新盖上被子。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
安迪坐在床上。
呼吸一点点平复。
可胸腔里的沉重感却没有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仿佛还能感觉到泥土的黏腻。
窗外风声很轻。
夜色沉默。
他没有再躺下。
第667章 怀抱
那场梦之后,安迪开始生病。
不是发烧,也不是感冒。
是那种看不见却一点点吞噬人的病。
一开始只是睡不好。
夜里总是醒。
醒来时心脏狂跳,胸口发紧,像刚从水里被人拽出来一样。
枕头是湿的,呼吸却干得发疼。
后来发展成白天也会发作。
在教室里,笔还握在手里,耳边却忽然响起梦里那句——
“你为什么不说?”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会让他条件反射般抬头。
身后有人轻轻笑,他会以为有人在叫“妮娜”。
甚至有一次,操场边风把落叶卷起,他看见泥土翻动的一瞬间,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恐慌来得毫无征兆。
手指发凉。
视线收窄。
世界像被压进一个狭小的黑盒子。
他知道那是恐慌症。
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软弱。
所以他装得很好。
在茱莉亚面前,他依旧温和。
依旧体贴。
依旧在她靠过来时伸手接住她。
她说话时,他会认真听。
她笑,他会回应。
只是偶尔,在她突然沉默的那几秒,他会下意识紧绷。
怕她下一句话是——
“妮娜是不是你杀的?”
可她没有。
茱莉亚什么都没发现。
她只觉得安迪最近有点累。
于是她更温柔了。
更小心了。
那种温柔反而让他更疲惫。
像被人轻轻捧在手心,却无法呼吸。
唯一察觉不对的,是莉莉。
她不问。
也不揭穿。
只是夜里醒得越来越频繁。
因为安迪开始做更频繁、更剧烈的梦。
某天夜里。
风很大。
窗帘被吹得微微起伏。
安迪在床上翻身。
呼吸忽然急促。
手指无意识抓紧被单。
梦又来了。
还是那条木桥。
还是那一块块沾着泥土的木板。
妮娜站在远处。
茱莉亚站在另一头。
这次没有对话。
没有质问。
只有靠近。
她们一步步走向他。
脚步声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
“你逃不掉的。”
不知道是谁说的。
木桥开始塌陷。
板子一块块断裂。
他脚下一滑。
妮娜忽然出现在面前。
紫色的眼睛近得可怕。
她伸出手。
指尖冰冷。
就要掐住他的喉咙——
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温热的触感忽然从背后贴上来。
很轻。
却真实。
不像梦里的冰冷。
像有人从现实里伸手,把他拽住。
那种温度慢慢扩散。
从背后传到胸口。
梦里的风忽然停了。
木板不再晃。
妮娜的脸开始模糊。
紫色一点点淡下去。
像被水冲散。
安迪的呼吸慢慢平稳。
那股温度环着他。
很紧。
却没有压迫感。
像有人抱着他。
不是梦里的。
是真实的。
他第一次在噩梦中没有坠落。
没有被掀翻。
只是安静地站着。
然后画面一点点熄灭。
夜色重新合上。
这一晚,他没有惊醒。
这是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
清晨。
光线柔软地落在窗边。
安迪缓缓睁开眼。
头一次醒来时,没有那种濒死后的空虚。
身体很沉。
却是放松的沉。
他动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
怀里有东西。
不对。
不是东西。
是人。
柔软的头发蹭在他下巴。
一只手横在他腰上。
腿也搭在他身侧。
安迪僵住。
低头。
莉莉的脸近在咫尺。
她睡得很安稳。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眼。
视线对上。
她愣了两秒。
然后极其自然地露出一个笑。
“早啊,安迪。”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安迪盯着她。
“你怎么在我床上?”
莉莉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忽然“啊”了一声。
迅速把手收回去,捂住胸口。
一副震惊又羞愤的样子。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安迪:“……”
“趁我睡着把我抱上床?”
她瞪他。
“禽兽不如!”
安迪面无表情。
“你自己爬上来的。”
“胡说。”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我昨晚明明在自己床上。”
她眯起眼看他。
“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安迪直接甩了她一个白眼。
“够了,你戏真多。”
莉莉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清了清嗓子。
表情恢复正常。
“好吧。”
她轻咳一声。
“昨晚你又做噩梦了。”
安迪顿了一下。
“很吵?”
“吵死了。”
她翻白眼。
“翻来覆去,呼吸跟要断气一样。”
她抱着膝盖坐着。
语气故作嫌弃。
“我本来想忍的。”
“结果你一直在抖。”
她看了他一眼。
“烦得我睡不着。”
安迪沉默。
“所以?”
“所以我决定小小地牺牲一下。”
她扬起下巴。
“大发慈悲地爬上来抱着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
“没想到你还真安静下来了。”
她啧了一声。
“效果不错。”
安迪看着她。
“你就这样睡了一晚上?”
“怎么?嫌弃?”
“不是。”
“那就闭嘴。”
她伸了个懒腰。
“我可是勉为其难的。”
话是这么说。
可她嘴角明显带着一点笑。
没有半点不情愿。
甚至有点得意。
安迪盯着她看了几秒。
心里那种持续多日的紧绷,忽然松了一截。
“谢谢。”
他低声说。
莉莉愣了一瞬。
然后立刻别开脸。
“别突然这么肉麻。”
她耳朵有点红。
“我只是嫌你吵。”
她重新躺回去。
顺便故意把腿压在他身上。
“不过你抱得还挺紧。”
“……”
“手都勒我腰了。”
“你自己抱过来的。”
“是吗?”
她眯起眼。
“那你还挺主动。”
安迪彻底无语。
他把她的腿挪开。
“起床。”
“干嘛?”
“做早饭。”
“哇。”
她夸张地感叹。
“睡了我一晚上还负责早餐。”
“不错啊安迪。”
他又甩她一个白眼。
但还是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
这一次,没有发抖。
没有那种忽然袭来的窒息感。
莉莉趴在床上看他。
嘴角弯着。
“喂。”
“干嘛。”
“今晚要是再做噩梦。”
她歪头。
“要不要我继续牺牲?”
安迪头也不回。
“随你。”
“这么冷淡?”
“你不是嫌我吵?”
“我是嫌你没良心。”
她哼了一声。
“抱了人家一晚上,一句感谢都没有。”
安迪回头看她。
“刚刚说过了。”
“再说一次。”
“别得寸进尺。”
“哎呀。”
她笑。
“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她翻身滚到床另一边,笑得肆无忌惮。
安迪看着她。
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出房门。
厨房里响起水声。
阳光慢慢铺进客厅。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莉趴在枕头上。
盯着门口的方向。
眼神比刚才安静得多。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笨蛋。”
第668章 依赖
这段日子像一场缓慢退潮的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也没有骤然撕裂的真相。
只是情绪一点点收拢,风暴退到远处,只剩下潮湿的空气和隐约的盐味。
海水退走后,沙滩上留下凌乱的贝壳和被翻过的痕迹——那些痕迹不会立刻消失,只是被阳光一点点晒干。
安迪的恐慌没有彻底消失。
它仍然会在夜里翻身时,悄悄爬上来。
像潮湿的雾,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无声无息。
只是频率变了。
强度变了。
他开始学会在那种窒息感来临之前,先去确认一件事——
隔壁床有没有动静。
有。
几乎总有。
有时是翻书的声音。
纸页摩擦的声响不算好听,甚至有点刻意拖长,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当然,十有八九是那些封面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
女主不是总裁的白月光,就是失忆的替身,情节夸张得离谱。
莉莉翻到高潮处,还会“啧”一声,像在点评什么狗血桥段。
有时候会大声找安迪说话,然后被蕾妮大声的从她的房间训斥她,
仿佛全世界都该知道她在聊天。
这栋公寓的隔音向来不怎么样。
有时是她故意夸张的叹气。
“你再不睡我就投诉你。”
“投诉什么?”
“投诉你隔这扰民。”
“……”
安迪会闭着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动一下。
她的存在感不是温柔的。
不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轻轻包裹人的关怀。
她是吵的。
是直白的。
是把人拽回现实的。
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可安迪发现——
自己越来越依赖那种吵。
依赖那种真实。
依赖那种哪怕他不说话,也有人在旁边的感觉。
那是一种粗糙却可靠的存在。
像旧木桌的纹理,不漂亮,却结实。
白天。
他依旧会和茱莉亚见面。
咖啡馆的玻璃窗透着暖光。
她依旧温柔。
依旧靠在他肩上时很轻。
依旧认真地听他说话。
她笑的时候,会微微歪头,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
一切都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会细心记住他不爱加糖的人。
会在他皱眉时轻声问一句“怎么了”的女孩。
可安迪开始察觉一个微妙的习惯。
约会结束时,他不再慢慢走。
不再刻意延长时间。
不再站在路灯下多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会看时间。
会算着回家的点。
甚至会在电梯里,松一口气。
那种松弛不是因为疲惫。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归位。
像完成了一段流程。
然后打开门。
客厅灯亮着。
莉莉可能趴在沙发上。
也可能在厨房翻冰箱。
甚至可能半躺在地上,手机举在脸上,完全不顾形象。
听到动静,她会抬头。
“回来了?”
语气随便得像例行公事。
“嗯。”
“今天吃什么?”
“你冰箱都翻完了还问我?”
“我这是巡视库存。”
她理直气壮。
这种毫无仪式感的对话,却让安迪胸口那点莫名的空,总会落回原位。
他没有意识到。
但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某个傍晚。
外面下雨。
雨水打在窗户上,声音细碎却连绵。
空气潮湿。
书页都有点卷边。
安迪坐在书桌前发呆。
笔悬在半空。
灯光落在纸面上。
心口忽然开始发紧。
不是剧烈的恐慌。
只是那种熟悉的预兆。
像黑暗即将靠近。
像远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
他没动。
也没出声。
只是手指慢慢收紧。
纸张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呼吸变浅。
视线有点发虚。
下一秒。
门被推开。
莉莉探头进来。
“你是不是又开始发呆了?”
她的声音很自然。
没有刻意放轻。
安迪抬眼。
“没有。”
“骗谁。”
她直接走进来。
把他桌上的笔抽走。
“你这状态一看就不对。”
她坐到他床上,盯着他。
“又想到那件事了?”
安迪沉默。
喉咙发干。
她没追问。
只是往后一仰,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过来。”
“干嘛?”
“叫你过来就过来。”
语气不容拒绝。
安迪站着没动。
她皱眉。
“你是不是想等自己憋出毛病?”
语气突然有点凶。
那种凶不是责怪。
更像是担心被包装成了脾气。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直接抓住他手腕。
“你手冰的。”
安迪怔了一下。
她的掌心是热的。
那种热度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像有人替他挡住了外面的雨。
“坐下。”
她把他按到床边。
自己坐到他旁边。
肩膀贴着肩膀。
没有抱。
没有安慰。
只是靠着。
“呼吸。”
她说。
“跟我一样。”
她刻意放慢节奏。
深吸。
缓慢吐气。
节奏稳定。
不急不缓。
安迪本来不想配合。
可身体还是跟上了她的节奏。
一次。
两次。
三次。
胸口那股闷痛慢慢散开。
像一团打结的线,被人一圈圈拆开。
雨声还在。
可已经不刺耳。
他忽然意识到——
她没有问太多。
没有逼他解释。
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是坐在这里。
把自己的节奏分给他。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种场景变得自然。
自然到不像帮助。
更像日常。
夜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梦到那座木桥。
有时会惊醒。
但不再坠落。
因为他知道。
只要翻个身。
就能听到她。
听到她呼吸。
听到她翻身。
听到她不耐烦地嘀咕一句“你又干嘛”。
某晚。
他醒得很轻。
月光铺在地板上。
房间安静。
莉莉已经睡着。
呼吸均匀。
安迪看着天花板。
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独自入睡是什么时候。
不是物理上的独处。
而是心理上的。
那种孤零零、无人承接的状态。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他轻轻翻身。
看向她的床。
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
却清晰得让人安心。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开始害怕失去这种声音。
害怕有一天房间彻底安静。
害怕夜里没有人骂他“别乱想”。
害怕没有人半夜翻上他的床,说是“被你吵得睡不着”。
这种依赖不是轰轰烈烈的。
不是刻意的。
它像水。
慢慢渗透。
渗进日常。
渗进呼吸。
渗进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瞬间。
甚至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占据了位置。
时间继续往前走。
表面一切如常。
笑还是会笑。
吵还是会吵。
酸还是会酸。
茱莉亚仍旧温柔。
莉莉仍旧泼辣。
安迪仍旧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根支撑他夜晚的线,已经悄悄换了方向。
不再是“撑过去”。
而是——
“她在。”
某个清晨。
阳光落在窗边。
空气干净。
莉莉还在睡。
头发散在枕头上。
安迪已经醒了。
他没有急着起身。
只是听。
听她呼吸。
听窗外远处的车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或许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梦。
不是妮娜。
不是过去。
而是失去这个房间里微弱却真实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比爱情更直接的依赖。
比承诺更本能的存在。
他轻轻起身。
没有吵醒她。
走出房门。
厨房水声响起。
阳光慢慢铺开。
这一段回忆,没有高潮。
没有断裂。
没有宣告。
它像海水退后留下的一层湿沙。
安静。
真实。
而安迪已经明白一件事——
他可以假装镇定。
可以隐藏恐慌。
可以维持一切平衡。
但他开始,越来越离不开莉莉了。
第669章 维斯
第三天。
风平浪静得几乎让人误以为那场暗流从未存在过。
晚上,地下黑市的红馆。
财务办公室内。
十点二十七分,财务部的内线电话同时在两张办公桌上响起。
那两名被策反的卧底对视了一眼。
短暂。克制。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财务总监让你们过去一趟。”电话那头语气平静。
平静到没有温度。
两人挂断电话的时候,手心已经有了细汗。
他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
财务总监办公室位于财务部的最内侧。
那是一间光线极好的房间,落地窗几乎占了整面墙。
但今天,窗帘只拉开一半。
室内光影斜落,空气里像是被压低了分贝。
两人敲门。
“进来。”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刃。
他们推门而入。
门刚合上,两名安保已经一左一右站在门后。
位置精准。
没有多余动作。
两人直接封死了退路。
办公桌后,财务总监正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开口。
只是用一种几乎可以将人剖开的目光盯着他们。
那种目光不带愤怒。
更像是在衡量——
该怎么处理垃圾。
空气凝滞。
几秒之后,她缓缓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报告。
没有任何预告。
啪。
文件被直接甩在两人脚边。
纸张散开。
其中几页滑到了鞋尖。
他们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终于听到她开口。
“做得挺好。”
语气轻缓。
“居然敢更改公司的账目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
咔嚓。
金属机械声。
两名安保已经拔枪。
枪口毫不犹豫地指向他们的后脑与太阳穴。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女卧底呼吸明显急促。
男卧底却强迫自己抬起头。
“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声音有点发紧,但没有失控。
财务总监微微挑眉。
“哦?”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桌面。
“还有什么遗言?”
男卧底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
那支笔外壳普通。
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走上前一步。
枪口随之压得更紧。
“放在桌上。”
安保低声警告。
男卧底照做。
录音笔被轻轻放在办公桌中央。
“这不是我们做的。”
他说。
“有人利用我们的身份权限操作了账目。”
财务总监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落在那支录音笔上。
“谁?”
男卧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自称克劳斯。”
空气忽然轻微一滞。
那个名字落下的瞬间——
财务总监的指尖明显停顿了一秒。
几乎不可察。
但他们捕捉到了。
她认识这个名字。
不仅认识。
她知道。
她的好闺蜜——
莉莉丝。
克劳斯是她的弟弟。
财务总监的视线缓慢抬起。
“继续。”
男卧底将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
“这是那天他亲口下令我们配合操作的录音。”
“他自称是老板的弟弟,说要从公司的账目上抽取一笔资金.......”
“我们不敢拒绝。”
“也不敢留书面痕迹。”
“只能……”
他顿了顿。
“留这个。”
财务总监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
而是思考。
她伸手示意。
安保将枪口略微放低。
“把枪收起来。”
两人迟疑了一瞬,最终执行命令。
枪回到腰间。
财务总监拿起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轻响。
随后——
清晰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
克劳斯。
那种带着自信与轻蔑的语调。
对财务流程的熟悉。
对拆分转移的指令。
甚至还有一句——
“莉莉丝不会过问这种小数目。”
录音不长。
却足够致命。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财务总监没有立刻表态。
她将录音笔关掉。
放在桌面上。
然后看向两人。
目光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准备处决”的冷。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冷静。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说?”
女卧底这次开口。
“这个.......因为他是老板的弟弟,而我们两个只是打工的.........”
“我担心如果我们将这件事情捅出去,保不准我们会被杀人灭口。”
“而真正的操作者……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财务总监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录音属实——
那就代表克劳斯已经无法无天到敢于威胁内容的员工了。
这个家伙是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的?
更重要的是。
那句话。
“莉莉丝不会过问。”
她太了解自己的闺蜜。
莉莉丝的眼里或许能容忍克劳斯整天花天酒地。
但绝对不可能容忍他如此肆意妄为的插手红馆生意。
财务总监缓缓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
背对两人。
光线在她肩上勾出冷色边缘。
她的声音很轻。
“录音留在这里。”
“今天的事,你们没有来过。”
两人同时愣住。
“另外。”
她转过身。
“如果这份录音被证实伪造——”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安保的手已经再次碰到枪柄。
“我们明白。”
男卧底立刻回答。
财务总监点头。
“出去。”
门打开。
他们走出办公室时,腿几乎是软的。
门在身后合上。
室内重新安静。
财务总监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
目光沉沉。
她知道。
这不是简单的账目问题。
这是一场——
内部权力的越界。
而且。
涉及的人。
是莉莉丝的弟弟。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最上方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拨通。
只是盯着那个名字。
良久。
拇指终于落下。
通话拨出。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
被接起。
“嗯?维斯?怎么了?这个点居然有空来找我?”
莉莉丝慵懒的声音从电话的那边响起。
维斯的脑袋上挂上了几条黑线。
额.......她好像一直都得快十二点才回来红馆坐镇。
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恢复了冰冷冷的神色。
“我有事要问你。”
她的语气冷静到几乎没有波动。
“关于你弟弟。”
第670章 酒窖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维斯最后那几句话在耳边回响。
录音。
账目。
克劳斯。
莉莉丝坐在沙发上,指尖还停留在手机边缘。
她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垂着眼,像是在计算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
几分钟后,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知道了。”
她对着早已挂断的通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站了起来。
她换了一身外套,从玄关拿起自己的包。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通知任何人。
车子停在那个公园的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红馆灯火依旧。
霓虹在夜色里翻涌。
她从侧门直接进了内部电梯。
安保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老板。”
她没有回应。
电梯门合上。
数字往上跳动。
维斯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
“账本在里面。”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但眼神已经不再只是职业层面的严肃。
莉莉丝点了点头。
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摊着几本账册。
标记清晰。
红色便签插在几页纸上。
她坐下,翻开第一页。
动作很稳。
没有急躁。
但翻页的速度极快。
维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
莉莉丝停下。
她的指尖压在一页采购记录上。
“酒水.......”
维斯点头。
“高端酒水那一批。”
账面上显示——
原本三个月前入库的几批名贵酒水,使用的时间被人为向后推移。
推迟了整整两周。
这意味着——
在那两周的时间里,账面上将根本不存在那批酒。
如果有人检查库存。
看到空缺。
也只会认为是尚未到货。
逻辑严丝合缝。
莉莉丝的唇角微微收紧。
“走,去酒窖。”
地下酒窖空气微凉。
灯光昏黄。
酒架整齐排列。
负责看管的男人早已被叫到一旁。
他脸色苍白。
额头全是汗。
两名安保站在他身后。
莉莉丝走到最里侧那排酒架前。
她抬手取下一瓶。
标签还在。
年份也对。
她拧开。
轻轻闻了一下。
下一秒——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是那批酒。
香气完全不对。
她又拿起一瓶。
一样。
第三瓶。
还是一样。
维斯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莉莉丝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瓶酒高高举起。
砰——
玻璃在地面炸裂。
酒液四溅。
廉价的气味迅速弥漫。
“.........他也是挺厉害的。”
“能搞到这么不入流的东西。”
她声音极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那批真正的名贵酒水,显然早就被调包。
账面延后采购时间。
库存假酒填充。
只要检查周期对不上。
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直到今天。
看管酒窖的负责人已经快要站不住。
“老、老板……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声音发抖。
莉莉丝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怒火。
只有冷淡。
“不知道?”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每天清点库存。”
“你签字确认。”
“现在告诉我不知道?”
男人嘴唇发白。
“是……是克劳斯先生……他说他需要调用这批次的酒水用于宴会,让我配合……”
空气骤然凝固。
维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莉莉丝却没有任何意外。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走回酒架前,随手拿起另一瓶假酒。
在掌心掂了掂。
“他给了你多少?”
男人猛地摇头。
“没有!我只是……不敢违抗……”
莉莉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有温度。
“你们这些人。”
“总是把‘不敢’当成挡箭牌。”
她忽然将酒瓶重重砸在酒架上。
玻璃震响。
男人吓得几乎跪下。
两名安保已经将他按住。
他低着头,身体抖得厉害。
莉莉丝走到他面前。
俯视。
“你是自己说清楚。”
“还是我替你说?”
“我说!我说!”
男人几乎崩溃。
“是他让我签的单子……他说账目他会处理……只要库存对得上就行……我以为……我以为只是走个流程……”
莉莉丝沉默。
几秒后。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瓶被砸碎的假酒瓶口。
锋利的玻璃边缘还沾着液体。
她看了一眼。
然后松手。
玻璃落地。
清脆声响。
“废物。”
她淡淡地说。
随后转头对安保吩咐:
“处理掉。”
那男人猛地抬头。
眼神里是绝望。
安保已经将他拖到一旁。
维斯没有多问。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莉莉丝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
克劳斯越界了。
而且越得太过分。
莉莉丝想到了什么,她缓缓直起身。
她伸出手。
“把他的手机给我。”
安保从男人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
解锁。
翻通讯录。
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然后把手机扔回男人怀里。
“打给他。”
男人双手颤抖。
“说什么?”
莉莉丝的目光冷到极点。
“你跟他说,说我又进了一批酒。”
“现在酒窖正在装货。”
她顿了一下。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就说我也在。”
男人喉咙发紧。
却不敢迟疑。
电话拨出。
铃声在酒窖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几秒后。
电话被接起。
“喂?”
克劳斯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
男人故意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
“克劳斯先生......那个.......老板进了一批新酒........她现在正在酒窖里.......我担心我们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轻笑了一声。
“这么晚还查账?”
“行。”
“我过去。”
电话挂断。
酒窖里再次安静。
莉莉丝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排被调包的酒架前。
指尖轻轻掠过标签。
目光平静。
却压着风暴。
这一次。
不是内部试探。
不是账面瑕疵。
而是赤裸裸的背叛。
而她最不能容忍的——
从来不是损失。
而是有人自以为可以替她做主。
第671章 裂痕
酒窖的门被推开。
金属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在水泥地面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克劳斯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
西装随意地披着,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微微卷起,像是刚从某个酒局抽身。
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懒散而自信。
仿佛这里不是审讯现场。
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夜谈。
“哟。”
他扫了一圈环境。
目光掠过被按在一旁的酒窖负责人,掠过维斯,最后落在莉莉丝身上。
“姐姐这么晚还查账?”
语气轻佻。
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听说进了批好酒?”
“赏我一瓶尝尝?”
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维斯站在一侧,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沉稳,像是在观察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两名安保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出口。
退路被封死。
被按在一旁的酒窖负责人低着头,肩膀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莉莉丝看着克劳斯。
几秒。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轻得像羽毛。
却冷得刺骨。
“好酒?”
她转身,从酒架上随手拿下一瓶。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顿。
抬手——
砰。
酒瓶在地上炸裂。
玻璃碎片四散。
廉价刺鼻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种混着工业酒精的呛味,与红馆一贯收藏的高端酒水气息截然不同。
地砖上迅速铺开一层浑浊的液体。
“滚过来。”
她语气轻得像在谈天气。
“闻。”
克劳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
蹲下。
手在空气里挥了挥。
闻了一下。
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他知道。
事情暴露了。
彻底暴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姐,你别这么大火气。”
“我这边最近生意不太稳定。”
“周转有点紧。”
“就借点资金先活一活。”
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挪了几万块零花钱。
莉莉丝盯着他。
“借?”
她一步步走近。
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声响。
“你把我红馆的酒调包卖掉。”
“账目往后挪。”
“库存塞垃圾。”
“这叫借?”
克劳斯摊了摊手。
“账不是还对得上吗?”
“等我缓过来,再补上不就行了。”
“做生意嘛,总有起伏。”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莉莉丝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她忽然提高声音——
“没钱了为什么不能找我要?!”
酒窖的墙壁都仿佛被震得发颤。
“你是没长嘴?”
“还是觉得我会看着你饿死?”
克劳斯低着头。
表面恭顺。
“我是不想麻烦你。”
“你已经够忙了。”
“而且这点小事……”
“闭嘴!”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叫小事?”
“你动的是我的生意!”
“你在我眼皮底下挖钱!”
“还瞒着我!”
她逼近一步。
克劳斯被迫后退。
“你到底还要瞒我多少?”
“你那点所谓的生意是什么?”
“武器?假药?地下实验?”
维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克劳斯的瞳孔也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依旧低着头。
“姐,你想多了。”
“我只是想自己做点事。”
“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名下吧。”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导火索。
莉莉丝盯着他。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怒火忽然褪去。
剩下的,是清晰可见的失望。
“你觉得你在独立?”
“你是在给我添麻烦。”
“你动账目。”
“威胁员工。”
“现在连库存都敢碰。”
她的声音低下来。
“下一步呢?”
“是不是要把整个红馆掏空?”
克劳斯没有抬头。
嘴角却微微抿紧。
心里已经翻涌起怨毒。
——装什么清高。
——要不是你压着我,我至于这样?
——红馆的钱难道没有我的那一份?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维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我会补上的。”
“真的。”
“你别生气。”
莉莉丝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怒火更可怕。
她转身。
又从酒架上拿下一瓶假酒。
走到他面前。
停住。
“抬头。”
克劳斯犹豫了一秒。
还是抬起头。
下一瞬——
砰。
酒瓶重重砸在他额头。
玻璃炸裂。
鲜血瞬间涌出。
红色顺着额角滑落,与酒液混在一起。
滴在地面。
克劳斯踉跄一步。
险些站不稳。
酒窖陷入死寂。
莉莉丝的声音冷得几乎没有起伏。
“清醒了吗?”
血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格外清晰。
克劳斯抬手擦了一下。
手指一片猩红。
他低着头。
没说话。
眼神却阴沉得厉害。
那种压抑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莉莉丝看着他。
没有再提高声音。
“去包扎。”
“从今天开始。”
“你和你的人。”
“都不准再进红馆。”
她顿了顿。
语气轻得像最后的裁决。
“再让我发现你碰一次账。”
“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空气沉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克劳斯低声道:
“知道了。”
声音听起来温顺。
他转身。
血顺着脖颈滴落。
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电梯门在远处打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酒窖里只剩下破碎的玻璃。
和混杂的酒味。
莉莉丝站在原地。
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之后的余震。
维斯走近一步。
“你还好吗?”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血。
看着那片刺眼的红。
许久。
她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会停手的。”
第672章 赶走
原本属于克劳斯的办公室,在第二天上午就被彻底清理干净。
没有留下一张便签。
没有留下一只水杯。
甚至连他常年放在桌角的那枚银色打火机,也被收进了纸箱。
清洁人员进出三次。
地毯被重新吸尘,桌面用酒精擦过一遍又一遍,文件柜里的资料按编号重新排列。
那把他曾经坐过的椅子,被推回桌后,角度摆得极正,仿佛从未有人靠在上面懒散地转过。
墙上挂着的装饰画被换了一幅。
原本略带张扬的抽象风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冷色调的几何图案。
风格克制,干净,毫无情绪。
就像这间房间现在的状态。
中午时分,门牌被摘下。
名字被拆走。
螺丝孔用同色填补。
到下午,门外已经换上了新的牌子。
干净利落。
毫不拖泥带水。
红馆处理问题,一向如此。
事情可以发生。
人可以存在。
但痕迹,必须被抹平。
夜色渐沉。
大厅灯光亮起,音乐声从内部缓缓流出,香水、酒精与金属灯光混在一起,形成那种独属于红馆的气息。
门口人来人往。
客人并不知道楼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也没人会去在意。
台阶下。
克劳斯站在那里。
额角已经重新包扎,白色纱布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血迹被清理干净。
但伤口还在。
秘书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那是他被“清出来”的全部东西。
几本记事本。
两支钢笔。
备用手机。
一个烟盒。
还有那块已经被拆下来的门牌。
纸箱边缘压着它,像某种被强行剥离的身份。
秘书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怎么办?”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了一支烟。
火光亮起的一瞬,映出他微微下沉的眼神。
他抬头看着红馆的招牌。
那几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像什么都没发生。
也像是在提醒他——
这里不属于你。
他缓缓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鼻间吐出。
表情恢复成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
“先回去。”
语气低而平。
“等那个女人的气消了再说。”
秘书点头。
却仍旧站着没动。
她显然也意识到,这一次不像往常。
以往争执归争执。
但从未到这种程度。
被当众砸头。
被赶出红馆。
被明令禁止进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警告。
克劳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台阶。
红馆的大门就在几步之外。
只要他现在转身走进去。
安保也未必真敢拦。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分寸。
至少现在是。
毕竟莉莉丝并没有强行要求他将所有的资金归还。
这意味着——
门没有彻底关死。
她还留着一条线。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
只要时间够。
只要态度低一点。
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收敛”了。
事情未必不能翻篇。
至于那批酒。
卖掉了又怎样?
账往后挪一挪。
库存做个假。
等周转回来补上。
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抬脚,把烟头丢在地上。
狠狠踩灭。
火星被碾碎。
“走。”
他说。
转身下了台阶。
秘书抱着纸箱跟上。
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红馆门口依旧灯火通明。
没有人回头看他们。
——
车上。
秘书把纸箱放在后座。
发动引擎。
车缓缓驶离。
车窗外霓虹一闪一闪。
克劳斯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额头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
是情绪。
他压着火。
压得很深。
“她还是不信我。”
他忽然开口。
语气听不出情绪。
秘书不敢接话。
他却继续说下去。
“从小到大。”
“她总觉得我不够稳。”
“做什么都像在玩。”
车内安静。
只有引擎声。
“可她忘了。”
“如果没有我。”
“她那些脏活,谁替她做?”
他说得轻。
却带着冷意。
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
克劳斯睁开眼。
看着窗外。
目光幽暗。
“没关系。”
“她现在气头上。”
“等她冷下来。”
“还是得用我。”
他靠回座椅。
不再说话。
车驶入夜色。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金币的办公室里。
灯光温和。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还有一只白色的药盒样品。
艾什莉把盒子递给安娜。
“这是我们在那边找到的战利品。”
语气平静。
像是在谈一批再普通不过的商品。
安娜接过来翻看。
条形码、防伪标、批号、说明书。
一应俱全。
西蒙也凑近。
看了一会儿。
皱眉。
“这包装……和我们公司生产的几乎一模一样。”
艾什莉点头。
“是的。非常以假乱真。”
“除了他的生产日期是在下周之外,一切正常。”
安娜抬眼。
“他们这外包装技术——”
她顿了顿。
“已经熟练到有点猖狂了。”
语气里有半分玩笑。
也有半分真实的惊讶。
艾什莉只是淡淡收回盒子。
“还没开始。”
西蒙问:“红馆那边呢?”
安德鲁坐在窗边。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根据我们的内应传回来的消息,克劳斯已经被赶出去了。”
他说得很轻。
安娜一愣。
“这么快?”
安德鲁把手机放下。
“动作越大。”
“说明那位老板的火气越大。”
艾什莉将样品放回箱子里。
扣上盖子。
屋内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明白。
这条线已经动了。
而且不会轻易停下。
安德鲁靠在窗边。
目光沉静。
“他会更急。”
他说。
没有解释。
但所有人都知道。
急,就会露出破绽。
窗外车灯掠过。
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局势,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红馆灯火依旧。
第673章 产能全开
过了一段时间,克劳斯的车停在了新仓库的门口。
铁门半掩着。
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昏黄而刺眼。
像一只睁开的眼。
刚一下车,门内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回音此起彼伏。
下一秒,一群顶着莫西干发型的小弟呼啦啦围了上来。
烟味、机油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
有人嘴里还叼着烟,烟灰摇摇欲坠。
有人手上沾着机油,袖口卷到手肘。
有人神情兴奋得像在等一场凯旋。
“老大?怎么样?”
“红馆那边松口了吗?”
“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去了?”
“是不是误会已经说清楚了?”
声音七嘴八舌,叠在一起,吵成一片。
他们眼里带着期待。
带着一种盲目的信任。
仿佛只要克劳斯点头,事情就会翻篇。
克劳斯站在原地。
车灯还没熄灭。
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
却仍旧隐隐渗着疼。
他看着那一圈晃动的脑袋。
心口那股压着的火猛地往上顶。
不是因为问题。
而是因为他们的眼神。
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像针。
“滚。”
声音不大。
却冷得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周围瞬间安静。
有人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
克劳斯抬眼。
视线一一扫过他们。
“都给我滚开!”
“该干什么干什么!”
“别围在这儿!”
看起来他很生气。
带着压不住的不耐烦。
空气像是被骤然抽干。
莫西干小弟们面面相觑。
兴奋被一盆冷水浇灭。
没人再敢多问。
很快散开。
脚步声重新退回仓库深处。
机器的低鸣声隐约传来。
只剩下秘书还站在原地。
她神情平静。
像是早已预料。
对众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
“老大刚从那边回来。”
“事情还在处理。”
“你们别添乱。”
语气温和。
却带着不容质疑的节奏。
人群彻底散去。
仓库重新归于秩序。
克劳斯已经走进内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
声音在铁皮墙上反弹。
办公室灯亮起。
屋子不大。
却比红馆那间更杂乱。
墙面裸露着水泥。
桌上堆着账本、散落的零件、几份尚未封口的合同。
墙角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外包装纸壳。
印着熟悉的药品标志。
看上去正规。
却全是假的。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
布料滑落半截。
他没有理会。
坐下。
双手撑在桌面。
指节泛白。
头微微低着。
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几秒后。
他忽然抬手,狠狠把桌上的烟盒扫到地上。
烟散了一地。
他呼吸沉重。
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
外面。
秘书留在大厅。
几个小弟迟疑着又围过来。
神情比刚才收敛许多。
其中一个头发染成荧绿色的男人走在最前。
体型高大。
脖子上纹着半截蛇尾。
那蛇尾绕着喉结。
像随时会咬下去。
他是这群人里说话最有分量的。
“姐。”
绿毛压低声音。
“招人的事差不多了。”
“新来的已经分配到位。”
“枪和弹药也联系好了。”
“钱已经垫出去一部分。”
他说话的时候很稳。
不像其他人那样浮躁。
他顿了顿。
“生产线那边……要不要恢复?”
空气安静了一秒。
远处机器还没开。
仓库像在等一句命令。
秘书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快。
脑子却转得更快。
克劳斯在黑市那笔高利贷。
利息按周滚。
时间越拖。
窟窿越大。
已经拖不得。
再不进账——
不是红馆的问题。
是命的问题。
那些放贷的人。
从来不讲情面。
她心里很清楚。
现在最缺的不是面子。
是现金。
“恢复生产线吧。”
她说。
语气冷静。
绿毛抬头。
“全部恢复?”
秘书点头。
“不只是恢复。”
“我们还要扩大。”
“多开一条线。”
“人手不够就继续招。”
“包装照旧,渠道加快。”
她停了一下。
“最近市面上查得紧。”
“运输路线换两条。”
“旧仓库只留中转。”
绿毛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明白。”
“那红馆那边——”
“那边你不用管。”
秘书打断他。
“老板会处理。”
她说这话时。
语气平稳。
却没有多余解释。
绿毛点头。
转身去安排。
很快。
仓库深处传来机器启动的声音。
铁轴转动。
皮带运转。
压膜机发出规律的撞击。
像某种沉睡的野兽被重新唤醒。
灯光亮得更刺眼。
一条灰色的流水线开始移动。
印刷好的包装盒被整齐堆起。
工人戴着手套。
动作熟练。
没人再提红馆。
现金才是信仰。
——
与此同时。
黑市红馆。
地下酒窖的门缓缓关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凉意。
莉莉丝踩着楼梯上来。
高跟鞋落在石阶上。
节奏清晰。
一下一下。
像在敲打什么。
她刚亲自清点完库存。
那批被动过的酒空出了一排。
即便账目能做平。
即便数据能修改。
她还是看得出来。
那种被触碰过的痕迹。
怒气没有消。
只是压进了眼底。
变得更冷。
维斯跟在她身侧。
西装一丝不苟。
手里还拿着平板。
“跟你这么多年。”
他淡淡开口。
“我还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能忍他这么久。”
“换别人,早被丢出去喂鱼了。”
他说得随意。
却不是玩笑。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吧台边。
摘下手套。
指尖有些发凉。
酒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觉得他蠢?”
她问。
维斯挑眉。
“差不多吧?都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自力更生的。”
莉莉丝轻轻笑了一声。
很淡。
她揉了揉眉心。
动作罕见地带着疲惫。
“有些事。”
“我不能亲自做。”
片刻后。
维斯叹了口气。
“别太耗自己。”
他说。
“注意身体。”
他说完。
拍了拍她的肩。
转身往财务区走去。
脚步声渐远。
莉莉丝站在原地。
灯光落在她侧脸。
她闭了闭眼。
像是在压住某种即将外泄的情绪。
——
角落里。
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身影静静站着。
托盘早已放下。
他原本只是负责送酒。
却无意间听到了对话。
他站得很安静。
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
等维斯走远。
他才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灯光照到他的脸。
表情平静得过分。
没有惊讶。
也没有慌张。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
动作细致。
然后转身。
消失在通往后勤通道的门后。
第674章 流浪办公
下午三点。
金币安娜的办公室。
空调温度调得偏低。
玻璃窗外阳光正好。
城市的喧闹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
室内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艾什莉盘腿坐在地毯上。
面前摊着一堆拆开的电子零件。
螺丝、线路板、塑料外壳分门别类摆开。
像一场微型拆解展览。
安德鲁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腿上摊着平板。
已经看了十分钟。
眉心几乎没动过。
终于抬头。
“你在干什么?”
“改装。”
“改装什么?”
“报警器。”
安德鲁视线落在桌上那个被拆得只剩壳的装置。
“我记得它原本的功能是报警。”
“现在也是。”
艾什莉理直气壮。
“只是升级。”
“升级成什么。”
她很认真地按了一下线路。
下一秒。
屋里响起一段极其欢快的儿歌旋律。
音量还不小。
节奏清晰。
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违和。
安德鲁:“……”
他缓慢眨了下眼。
“这是报警?”
艾什莉点头。
“原来的声音太刺耳。”
“这个比较友好。”
“如果有人闯进来。”
“我们会被提醒。”
“用‘小星星’?”
“音乐可以缓解紧张气氛嘛。”
安德鲁沉默三秒。
“敌人可能会以为我们在开幼儿园。”
“那也挺安全的。”
“没人会对幼儿园下手。”
“……我看未必。”
门被推开。
西蒙走进来。
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刚好听到副歌。
他停在门口。
“我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艾什莉抬头。
“测试设备。”
西蒙看向安德鲁。
“你同意的?”
安德鲁翻了一页文件。
“我早就放弃阻止她了。”
西蒙笑了一声。
“那祝你们测试顺利。”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办公桌上。
安娜正坐在桌后签文件。
笔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零件。
又看了一眼播放儿歌的报警器。
“这是新的安全系统?”
语气很平。
听不出情绪。
艾什莉立刻认真解释。
“声波分散型警示。”
“敌人难以判断方位。”
安娜盯着她看了两秒。
“听起来像你临时编的。”
“理论还在完善。”
“嗯。”
安娜低头继续签字。
“别把整栋楼变成托儿所就行。”
西蒙忍笑。
艾什莉不服气。
“那我加一个进阶功能。”
五分钟后。
她宣布升级完成。
“如果连续触发三次。”
“会自动播放第二首歌。”
安德鲁抬头。
“什么歌。”
“摇滚版。”
西蒙差点呛到。
“你准备开演唱会?”
“层次感。”
艾什莉很认真。
“敌人会困惑。”
安娜终于停笔,嘴角抽抽看着在那边胡闹的三人。
“如果真的有人闯进来。”
“我建议你们第一时间通知安保。”
“而不是在那边听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什莉乖乖点头。
“好。”
折腾完报警器。
屋子重新安静。
空调轻响。
纸张翻动的声音细碎。
艾什莉趴在地毯上转着螺丝刀。
过了一会儿。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太安静了。”
安德鲁目光没离开文件。
“这是好事。”
“我有点不习惯。”
“你可以再拆一个东西。”
“比如?”
安德鲁思考两秒。
“西蒙的咖啡机。”
西蒙:“?”
他下意识护住自己杯子。
安娜头也不抬。
“你敢?那是我买的。”
艾什莉认真思考了一秒。
“那不行。”
“他会真的生气。”
西蒙:“谢谢你还记得这一点。”
傍晚。
外卖到了。
四个人围在小会议桌边。
安娜把文件收好。
西蒙顺手把咖啡换成了汤。
艾什莉盯着安德鲁那份。
“你为什么总点一样的。”
“安全。”
“人生需要尝试。”
“上次尝试的结果是你拉着我找医生。”
“那是个意外。”
“你说每次都是意外。”
安娜慢条斯理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艾什莉安静两秒。
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鸡块扔到安德鲁碗里。
“交换一下。”
“你尝试一点。”
安德鲁看着那块裹满辣酱的鸡。
“这是报复。”
“这是关爱。”
安娜看了眼那块红得发亮的鸡肉。
“他好像不适合吃太刺激味道的食物来着.........我的医生应该是这么说的来着吧?”
艾什莉停顿。
默默把鸡块夹回自己碗里。
“那我自己承担。”
吃到一半。
艾什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我今天顺手给你的手机装了个新系统。”
空气停了一秒。
安德鲁缓慢抬头。
“什么系统。”
“更安全的。”
“具体。”
“我改了你的铃声。”
安娜放下餐具,有些好奇的问。
“你动了他手机?”
艾什莉立刻解释。
“征用五分钟。”
“已经测试完成。”
西蒙笑。
“那铃声是什么?”
就在这时。
安德鲁手机响了。
极其响亮的一句——
“接电话啦——”
声音清晰。
语调甜美。
好吧,是她自己的声音。
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安娜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西蒙低头忍笑。
安德鲁看着艾什莉。
“你还有十秒解释。”
艾什莉立刻举手。
“增强识别度。”
“避免错过来电。”
“而且很可爱。”
安娜终于笑了一下。
“确实很有辨识度。”
“会议室里会更有。”
安德鲁面无表情。
拿起手机。
挂断。
语气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挂断后。
他把手机递过去。
“恢复原样。”
艾什莉乖乖接过。
几秒后还给他。
“好了。”
安德鲁拿起艾什莉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嗯,正常了。
“下次别乱动我的设备。”
艾什莉点头。
“遵命。”
西蒙靠在椅背上。
“我觉得挺好的。”
然后被安德鲁狠狠剜了一眼。
艾什莉“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
“那我动你电脑?”
安德鲁抬眼。
语气平静。
“我最好是有那种东西。”
安娜看向他。
“你没有?”
“没有。”
“那你平时?”
“用你公司的。”
西蒙笑出声。
艾什莉一本正经点头。
“对,他是流浪办公。”
安娜靠在椅背上。
看着他们。
嘴角有一瞬很淡的弧度。
然后她重新低头。
“算了,别把我公司拆了就行。”
第675章 愚蠢
夜晚,克劳斯的新仓库。
仓库外的路灯坏了一盏。
剩下一盏忽明忽暗,把铁门照得像一块生锈的伤疤。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
光线偏冷。
克劳斯独自坐在桌后。
桌面摊着几张账单。
黑市高利贷的利息明细。
数字密密麻麻。
每一行都在提醒他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却没有看进去。
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一圈一圈。
脑子里反复盘算的,不是钱。
是红馆。
是莉莉丝。
是那句“被禁止进入”。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驱逐。
他更愿意称之为“情绪化处理”。
仿佛这样子说就可以欺骗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她不会真舍得吧.......”
他低声自语。
像在给自己下判断。
这时。
敲门声响起。
两下。
节奏克制。
秘书推门进来。
“有人找您。”
克劳斯皱眉。
“谁?”
“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什么服务员?”
秘书顿了一下。
“看穿着,是红馆来的。”
空气静止了一瞬。
克劳斯手里的钢笔停住。
他慢慢坐直。
“红馆的?”
“是。”
“他说什么?”
“说想见您。”
克劳斯沉吟。
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红馆的人。
这个时候。
主动来找他。
他心里那点被压着的火忽然转成了另一种情绪。
“带进来。”
他说。
语气刻意放缓。
秘书点头离开。
几分钟后。
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领口扣得整齐。
手指却微微发紧。
明显紧张。
但眼睛亮。
带着某种急切。
秘书关上门。
退到一旁。
克劳斯没有起身。
只是打量他。
像在看一件还未评估价值的物品。
“说。”
他淡淡开口。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
“我……我是来投诚的。”
克劳斯的眉毛轻轻一动。
“投诚?”
他嘴角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个投诚法?”
服务员鼓起勇气。
“我听到了莉莉丝和维斯的谈话。”
克劳斯的目光立刻锐利。
“说清楚。”
服务员一五一十地复述。
从酒窖出来。
维斯质疑。
莉莉丝回答。
“他够狠。”
“而且够脏。”
说到这里。
克劳斯的脸色已经变了。
服务员继续。
“她还说……有些事她不能亲自做。”
空气忽然沉默。
克劳斯的呼吸慢了半拍。
脑子却飞快转动。
“有些事她不能亲自做。”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
而是一种自得的、几乎带着怜悯意味的笑。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得出结论。
她还是离不开他。
她嘴上狠。
心里却清楚。
自己才是她的血亲。
所谓驱逐。
不过是气话。
所谓封门。
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姿态。
他甚至开始自动补全逻辑。
“只是我这次做的确实有点过分了........”
“她只是需要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罢了。”
“那这样子看来,只要我低个头,这件事情也就翻篇了。”
他越想越顺。
越顺越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
甚至有些得意。
服务员还站在原地。
等回应。
克劳斯这才清了清嗓子。
慢慢坐直。
下巴微抬。
恢复成那副自以为从容的上位者姿态。
“你叫什么?”
“库洛。”
“你为什么来找我?”
服务员低声说。
“我觉得……您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红馆现在太保守。”
“跟着您有前途。”
这话说得并不高明。
甚至带着明显讨好。
可克劳斯听得很舒服。
非常舒服。
他喜欢这种语气。
喜欢被需要。
喜欢被仰视。
他点了点头。
“你很有眼光。”
秘书站在一旁。
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极轻地扫过克劳斯。
像是在确认他此刻的判断。
克劳斯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推演里。
“既然你听到了。”
“那就继续听。”
“盯着她。”
“她见谁。”
“说什么。”
“都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威严。
仿佛他已经重新坐回了红馆的核心。
服务员立刻点头。
“是。”
“我一定。”
克劳斯摆摆手。
“跟着她,不要暴露。”
“等我回去那天。”
“你会有位置。”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回去已经是既定事实。
秘书走上前。
“我送他出去。”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
克劳斯坐在椅子上。
几秒后忽然站起身。
走到柜子前。
拿出一瓶酒。
是之前囤的高档货。
原本准备送人的。
现在他自己开。
“啪”的一声。
瓶塞弹起。
他倒了一杯。
举起来。
对着空气。
“敬聪明人。”
他笑。
笑得带点轻蔑。
“女人。”
“就是心软。”
“嘴上狠,心里离不开。”
他喝了一口。
喉咙发热。
情绪越发膨胀。
“这么大的产业。”
“她能撑到现在,也真是个奇迹。”
“现在倒好。”
“装清高。”
他嗤笑一声。
忽略了“不能亲自做”的真正含义。
在他眼里。
那不是利用。
不是工具。
不是弃子。
而是——依赖。
他举着酒杯走回桌前。
脚步都有些轻快。
仿佛刚刚得到某种胜利。
甚至开始盘算。
“再撑一阵。”
“等她自己来找我。”
“我就顺势回去。”
“到时候条件要改。”
“分成也该重新谈。”
他甚至幻想着。
自己坐回红馆高位。
俯视众人。
维斯低头。
莉莉丝让步。
他笑出声。
完全没意识到。
自己所谓的“眼线”。
不过是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服务员。
而红馆里。
真正掌权的人。
从来不缺清理灰尘的手段。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晃动。
灯光在杯壁折射。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
显得夸张。
甚至有些滑稽。
他却毫无察觉。
愚蠢往往不是没有脑子。
而是只听见自己想听的部分。
傲慢也不是张扬。
而是把一切都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证明。
克劳斯此刻。
正沉浸其中。
仿佛胜券在握。
而另一边。
红馆灯火未熄。
没有人提起他。
仿佛他从未存在。
只有他自己。
在仓库的办公室里。
为一场并不存在的胜利举杯。
第676章 自大
酒杯很快就空了。
杯底留下一圈浅浅的酒痕。
克劳斯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像是在慢慢淡掉。旧的东西正在退场。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啪”的一声。
清脆,干脆。
这种声音让他心里很舒服。
他靠回椅子,双手交叉,拇指有节奏地互相敲着。
开始认真盘算。
回去之后该怎么走第一步。
先找谁谈。
先给谁一个信号。
谁最容易松动。
谁会趁机跳船。
他想得很细,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
他要拉拢几个人。
不能多。
多了显得急。
但也不能少。
少了撑不起场面。
他还在考虑——如果莉莉丝松口让他回去,他该坐哪个位置才最合适。
太低,丢脸。
太高,又显得急功近利。
他要一个“顺理成章”的位置。
一个别人不得不承认合理的位置。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可所有推演都有一个前提。
他一定会回去。
这点他深信不疑。
不是猜测。
不是希望。
是结论。
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开始回忆红馆内部的结构。
财务、采购、后勤、外联。
每一条线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个部门动一下会牵连最大。
哪个岗位一旦空出来,整个运转都会不顺。
他越想越觉得思路清晰。
“人只要少一个。”
他低声说。
“整个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他说得很笃定。
仿佛只要抽掉一块积木,整座塔就会自动为他腾出位置。
他完全没去想——塔倒了,会不会先砸到他。
在他的理解里,事情就是直线。
挡路的人没了。
路自然就是他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走动。
鞋跟敲在水泥地上。
声音空荡。
他停在窗边。
天还没亮。
街道上只有一辆清洁车慢慢驶过。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里带着一点不屑。
也带着压了很久的怨气。
“看不起我。”
他想起那张冷冷的脸。
会议室里,她翻文件时的神情。
几次当众否定他的提议。
一句“风险太高”。
一句“不可控”。
还有那种不需要多说就能让人难堪的沉默。
他当时忍了。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全是轻视。
他把这些画面一件件翻出来。
不再觉得羞辱。
反而觉得那是证据。
证明他早就该动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
脑子里的线索接上了。
“对。”
他低声说。
“就这样。”
计划成形得很快。
简单。
直接。
几乎没有弯路。
在他看来,这种办法最有效。
他没有认真去想后果。
没有推算连锁反应。
甚至没考虑事成之后的收拾。
他只看见一个结果。
那结果里,他站在最中间。
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他的分量。
他回到桌前。
按下内线。
“让绿毛过来。”
语气平稳。
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差事。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绿毛进来。
瘦,精神,眼里总带着讨好。
“老大。”
克劳斯看了他一会儿。
“有件事交给你。”
绿毛立刻站直。
“您吩咐。”
克劳斯没有马上说内容。
绕到他身后。
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不急不缓。
“这事要是办成。”
“以后不一样。”
绿毛眼睛一亮。
“明白。”
克劳斯靠近他耳边,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
绿毛的表情一开始是兴奋。
接着有些迟疑。
最后咬了咬牙。
“行。”
克劳斯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说得很随意。
像是在发奖。
却完全没意识到——真正稳妥的事,他从不亲自承担。
绿毛走后。
办公室安静下来。
克劳斯重新坐下。
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
他觉得自己终于拿回主动权。
事情已经开始转向。
接下来只要等。
他甚至开始想象事发之后的场面。
有人慌张。
有人急着补位。
有人找不到解决办法。
然后——
会有人想起他。
会发现,有些事情离不开他。
他忍不住笑出声。
那种笑带着明显的自满。
天渐渐亮了。
他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未来。
每一步都对他有利。
他甚至开始考虑,到时候要不要表现得克制一点。
别显得太迫不及待。
要给别人一种“被请回去”的感觉。
这样才体面。
第二天上午。
他刻意装作若无其事。
在外面转了一圈。
确认没人注意。
才联系那个服务员。
约在一处不显眼的茶水间。
服务员比昨晚更紧张。
但脸上还是带着讨好。
克劳斯看着他,心里很满意。
“帮我打听一个情况。”
他说得很轻。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服务员点头。
“您说。”
克劳斯说了几个点。
时间。
日常安排。
某个固定习惯。
还有一个具体的时间段。
他说得很平常。
像是在安排接待流程。
服务员听完愣了一下。
似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但还是答应。
“我会注意。”
“别露痕迹。”
克劳斯提醒。
语气很稳。
服务员离开后。
他站在原地。
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已经认定——棋子落好了。
接下来只等时间。
他没有想过如果事情出岔子怎么办。
也没有想过对方会不会察觉。
在他看来。
别人没有他想得远。
别人也没有他敢赌。
回到办公室。
困意终于上来。
不是因为担心。
而是兴奋过头后的松弛。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嘴角还带着笑。
“差不多了。”
他低声说。
像是在给自己盖章。
灯关掉。
屋子陷入昏暗。
他躺下。
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重新站在那个位置上。
人群低头。
有人不得不向他汇报。
有人不再质疑。
他带着这种画面。
很快睡着。
第677章 吃口夜宵
夜色刚刚沉下来。
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被霓虹吞没。
高架桥上的灯带次第亮起。
沿着城市的骨架铺展开去。
像一条缓慢流淌的光河。
安德鲁把车从公司的地下车库开出来。
车灯在水泥墙面上扫出两道稳定的弧线。
轮胎碾过减速带。
几乎没有多余的震动。
他握方向盘的手一向很稳。
指节分明。
掌心贴着真皮方向盘的弧度。
今晚原本该是四个人一起行动。
安娜下午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皱眉。
文件堆在桌上。
像一道道尚未拆解的防线。
她抬头时只说了一句。
“我可能走不开了。”
她的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歉意。
看来身居高位有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西蒙更干脆。
他下午就接了个任务,跟三人稍微打了声招呼就跑路了。
于是这趟黑市之行。
又只剩他们两个。
副驾驶上的艾什莉扣好安全带。
侧着身子看窗外。
路灯和广告牌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
像碎光在水面上漂浮。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沉默维持了三分钟。
或许更短。
然后。
“我饿了。”
语气不重。
却理所当然。
像在宣布一个自然现象。
安德鲁目视前方。
“我们一个小时前才在食堂吃完。”
“那是正餐。”
她认真纠正。
“现在是夜宵。”
他说。
“我们是去办事。”
“办事也需要能量。”
她语气平稳。
像在引用教科书。
车子驶入主干道。
车流渐渐密集。
远处红灯倒计时跳动。
路灯一盏盏掠过挡风玻璃。
光影在他侧脸上移动。
冷静。
克制。
艾什莉忽然侧过身。
整个人往他这边靠。
抱住他的手臂。
“我要吃炸鸡。”
尾音拖得很轻。
像一根羽毛落下来。
方向盘微微偏了一瞬。
安德鲁立刻收正。
语气低沉。
“松开。”
“不要。”
她抱得更紧。
脸贴在他肩侧。
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我真的好饿。”
“艾什莉。”
他叫她名字。
语调压低。
带着一点警告。
她抬头看他。
眼神里有无辜。
有委屈。
还有藏不住的笑。
明明是装的。
却装得自然。
“你这么凶干什么。”
她慢吞吞松开手。
靠回座位。
小声嘟囔。
“我又没抢方向盘。”
安德鲁没有接话。
目光依旧在路上。
但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
他很清楚。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在开车时最讨厌被干扰。
也知道。
自己的靠近会让他分神。
那不是失控。
只是细微的波动。
像水面掠过的一点风。
车子逐渐靠近黑市入口附近的公园。
夜里的树影很重。
枝叶把路灯切成碎片。
光落在地上。
像被撕开的纸。
再过一个路口。
就到了。
艾什莉忽然又开口。
“真的好饿。”
这一次。
声音没有刻意。
她抱着肚子。
看向路边那家还亮着灯的炸鸡店。
暖黄色的招牌在夜里格外醒目。
玻璃门里透出油炸的光。
人影晃动。
像一种单纯而世俗的诱惑。
安德鲁余光扫过去。
她没有再抱他。
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种安静。
反而更难拒绝。
他沉默两秒。
打了转向灯。
方向盘轻轻一转。
车子离开主路。
艾什莉愣了一下。
然后笑。
笑得不张扬。
“你最好了。”
“现在给你填饱。”
安德鲁语气平静。
“等会儿就不许再说饿。”
“好。”
她答得很快。
进店。
排队。
点单。
她点了双份。
出来时。
抱着一大袋。
像抱着某种战利品。
车门关上。
油炸的香味迅速占领空间。
热气在夜色里蒸腾。
艾什莉捧着纸盒。
小口咬下去。
眼睛弯起来。
“这种时候才像生活。”
安德鲁侧头。
“别把油滴在座椅上。”
“你真现实。”
她笑。
却认真把纸巾铺好。
动作细致。
车子重新上路。
她一边吃。
一边点评。
外皮酥。
盐味刚好。
鸡肉还算嫩。
偶尔伸手把鸡块递到他嘴边。
他没有张口。
“开车。”
他说。
语气没有起伏。
她收回手。
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块。
她靠回椅背。
满足。
车窗开了一条缝。
夜风卷进来。
把油香慢慢吹散。
安德鲁以为世界终于安静。
几分钟后。
她忽然坐直。
“等一下。”
“又怎么。”
他语气很平。
她神情郑重。
“我们是不是还得去一趟超市?”
他缓缓侧头。
“为什么。”
“买点零食。”
她认真解释。
“你刚刚说吃饱就不许吵。”
“那我得提前准备。”
“万一待会儿又饿呢?”
“你刚吃完两份。”
“那只是现在。”
她摊开手。
“黑市走一圈很耗体力。”
“精神集中会消耗糖分。”
“低血糖会影响判断。”
她说得严肃。
像在开战前会议。
安德鲁沉默。
前方路口红灯。
倒计时跳动。
十。
九。
八。
“就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的。”
她补充。
“很快。”
“我不耽误时间。”
红灯变绿。
车子缓缓前行。
再往前。
就是公园。
黑市的入口静静躲在阴影里。
像一张无声的嘴。
他握着方向盘。
停顿了一瞬。
然后。
打了转向灯。
车子驶向另一条街。
艾什莉靠回座位。
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带着一点小小的得逞。
“最后一次。”
安德鲁说。
“嗯。”
她点头。
语气温顺得不像话。
窗外霓虹掠过。
光影在她侧脸流动。
她望着前方。
心情很好。
仿佛这趟夜行。
不是潜入。
不是交易。
不是试探。
只是去买零食。
只是去走一走。
而他专注看着路。
神情依旧稳。
方向盘在掌心下。
没有偏移。
车子在夜色里前行。
第678章 车队遇袭
在安德鲁和艾什莉吃东西的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维斯坐在车后座。
她并不喜欢夜间出行,但在黑市红馆担任财务总监的她并没有太多选择。
白天太亮,太显眼,太多不必要的视线。
但至少安全。
夜色反而会遮蔽掉所有东西,包括暗处不怀好意的目光。
不过只要安保到位,路线规划严密,她通常不会担心。
她低头看着平板。
屏幕上是刚更新的报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织网一样铺开。
红馆近三个月的现金流波动明显,克劳斯试图在账目里藏针。
她已经标记出三处异常支出,手指轻点屏幕,调出对应审批流程。
“这笔是谁签的?”她语气平静。
副驾驶的安保队长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酒水存储,管酒窖的葛洛夫吧。”
“我问签字人。”
队长沉默一瞬,翻看随身终端:“流程显示是克……”
维斯抬眸,目光锋利。
队长顿了一下,改口:“临时授权,走的是快速通道。”
“回去调原始记录。”
“明白。”
她重新低头,继续往下翻。
车队保持着固定队形。
前后各一辆护卫车,她所在的是中间的第二辆。
司机车速稳定,转弯提前减速,整个车队运转得像精密仪器。
维斯对这种秩序感到安心。
她不相信人,但她相信流程。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皱眉:“前面路口信号灯怎么灭了?”
队长抬头:“备用灯呢?”
“也没亮,不过也没有其他的车辆经过。”
维斯没有抬头。
“继续走。”她淡淡地说。
话音刚落。
白光骤然炸开。
前方夜色被撕裂。
轰——
爆炸声几乎掀翻空气。
最前方的护卫车在火焰中腾空,车头高高扬起,下一秒重重砸落。
火舌吞噬车身,碎片四散。
冲击波扑向后方车队。
她的车猛然急刹。
安全带勒紧肩膀。
平板从膝上滑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车厢里一阵失重般的晃动。
“爆炸!爆炸!”司机失声喊。
队长已经推门:“有埋伏!快下车!”
下一秒,枪声从两侧高处倾泻而下。
砰砰砰——
密集的弹雨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玻璃瞬间龟裂。
子弹击穿前车门,一名安保当场倒在驾驶位上。
维斯的耳朵嗡鸣,视线却异常清晰。
她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那辆被炸飞的车,原本是她的。
出发前,她临时换到后车,只因为平板在这里。
仅仅一秒。
她就明白。
不是误伤。
是精准伏击。
“带我走。”她声音低而冷。
两名安保迅速拉开车门,将她护在中间。
子弹擦着车门边缘飞过,溅起金属火星。
“高处!左侧三楼窗口!”
“楼顶还有两个!”
安保队分散反击。
但对方占据制高点,火力持续压制。
一名安保刚探出半个身子,头部中弹,身体后仰摔在地上。鲜血在路面蔓延。
“烟雾弹!”
“你他妈的傻逼吧!?我们哪来的那玩意!”
下一刻,这两人双双被射杀当场。
维斯被拖向侧边小巷。
子弹打在墙面上,碎石崩裂。
她接过递来的手枪,检查弹匣。
“带着总监撤到巷尾。”她冷静地下令。
“掩护维总!”队长吼。
他们冲进巷子。
狭窄。
堆满垃圾桶。
空气里是腐败的气味。
队长把她推进角落阴影里。
“别动。”
“等我们清掉他们。”
她抬眼看他。
“保重。”
队长没有回应。
转身冲回火线。
枪声在巷外爆裂。
近。
远。
交错。
惨叫声短促。
然后是一声闷响。
接着只剩零星点射。
维斯靠墙蹲下,背贴冰冷砖面。
她数呼吸。
一。
二。
三。
枪声渐少。
再过十秒。
彻底安静。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危险。
她没有动。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
手中的枪稳得出奇。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踩过碎玻璃。
踩过尸体。
“确认车辆全部失去行动能力。”
低沉的声音响起。
“清点。”
“六个……七个。”
“目标未确认。”
维斯的心脏收紧。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她不在那辆被炸的车上。
“分两组。”
“逐个搜巷子。”
脚步声开始靠近。
金属摩擦声。
有人踢开路边杂物。
垃圾桶翻倒,铁皮滚动。
“这边有血迹。”
“这边有一具尸体.......哦,不是她。”
“继续。”
维斯屏住呼吸。
她能闻到火药味。
能听到对方压低的交流。
专业。
有纪律。
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她的安保队——
已经没有动静。
没有人回来。
没有呼喊。
没有补枪声。
结论清晰。
全军覆没。
她的指节泛白。
但没有颤抖。
恐惧在最初那一秒爆炸时已经过去。
现在只剩计算。
巷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住。
黑影停下。
枪口缓缓抬起。
对准巷内。
维斯的呼吸几乎消失。
她调整角度。
枪口压低。
如果对方踏进来两步——
她可以先打腿。
再补第二枪。
前提是——
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又多了一道。
“这边还没搜。”
“进去看看。”
黑影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水渍上。
发出轻微声响。
空气紧绷到极点。
维斯的手指贴在扳机上。
巷子深处阴影浓重。
她整个人几乎融在黑暗里。
对方似乎在判断。
没有立刻进来。
几秒的停顿。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那人回头。
“那边有发现。”
“先过去。”
脚步声渐远。
巷口重新恢复空荡。
维斯没有松懈。
她知道——
这只是第一轮搜索。
真正的猎手,不会轻易离开。
她靠着墙,听着远处零散的脚步与指令。
夜风吹进巷子。
带着硝烟味。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的袭击不是随机。
是准备充分的清除。
而她,才是唯一的目标。
至于那些人是否会回来。
是否已经锁定她的位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下一次脚步声响起时,
就是她的死期了........
第679章 救援
维斯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藏在垃圾堆里。
膝盖微曲,背贴砖墙,枪口对准入口。
腐败的气味混着硝烟味在巷子里盘旋,黏在喉咙里。
她的西装下摆沾了污水,却没有去管。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长。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否真的离开。
她只知道——他们还没结束。
果然。
不到两分钟。
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谨慎。
不像巡查。
更像确认猎物还在不在。
“分开搜索。”
低低的声音压得很轻。
“刚才那边没有。”
“她一定还在附近。”
维斯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贴近本能。
慢。
浅。
几乎无声。
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有人踢开了巷子外侧的木箱。木板倒下,扬起灰尘。
“这里没人搜过。”
“去里面看看。”
阴影在地面拉长。
一个人影探进来半步。
枪口先伸进巷子。
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里像一只睁开的眼。
维斯的手指压紧扳机。
她已经计算好了距离。
对方只要再往前一步。
她就先射喉咙。
然后赌对方因为突然减员而自乱阵脚。
再伺机离开这里。
脚步声更近了一点。
那人似乎就要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极短促的惊呼。
“——什么?!”
那声音不是发现目标时的兴奋。
而是本能的惊恐。
下一秒。
一道闷响。
像是利器扎进肉里。
紧接着。
混乱爆发。
“有——”
话没说完。
又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重物砸落。
枪声骤然响起。
却比刚才散乱。
没有指挥。
没有配合。
“在哪?!他——”
砰!
子弹擦着墙壁飞过,石屑崩在巷口。
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维斯整个人僵住。
她刚才还准备开枪。
现在却一动也不敢动。
巷外。
第二场战斗正在进行。
节奏完全不同。
没有持续压制。
没有整齐火力。
只有零星、仓促的射击。
以及断断续续的惨叫。
“上面——!”
“背后!”
“他在——”
声音一个接一个断掉。
有人似乎试图组织反击。
“散开!围——”
话音被截断。
空气里只剩短促的呼吸声。
然后又是一声闷响。
像刀刃扎进骨骼。
两分钟。
甚至不到。
枪声彻底停下。
夜色重新归于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彻底。
像是连空气都被清空。
维斯没有动。
她在等。
也许这是诱饵。
也许有人故意演一出戏。
她数到三十。
再数到六十。
再数到一百。
依然没有动静。
没有走路的声音。
也没有交流的声音。
连金属摩擦声都没有。
只有远处风吹动塑料袋的细碎声响。
她终于慢慢抬起手。
小心地扒开挡在前面的垃圾袋。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停住。
确认无人回应。
然后再轻轻推开一角。
视线透出去。
巷外的画面映入眼帘。
地上横七竖八。
刚才还在搜索她的枪手,此刻全部倒在地上。
有人喉咙插着飞刀。
刀柄还在轻微晃动。
有人胸口正中央。
血从伤口边缘缓慢溢出。
有人太阳穴。
精准得几乎残酷。
没有多余伤口。
没有浪费动作。
像是提前在脑中排练过。
血沿着地面缓慢流淌。
汇成一小片暗色。
而在尸体之间。
站着一个人。
身形并不高大。
姿态甚至有点松散。
像是在散步。
他正弯腰,从一个人的胸口拔出飞刀。
动作干净。
利落。
刀刃拔出时发出细微声响。
血珠被甩落在地。
刀身在夜色里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随手把刀插回腰间。
动作自然得像在收起餐具。
维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见过这个人。
至少在红馆的名单里没有。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抬头。
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藏身的方向。
没有试探。
没有犹豫。
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然后。
咧嘴一笑。
笑得很轻松。
像是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手。
朝她挥了挥。
仿佛在打招呼。
维斯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见她了。
而且从一开始就看见。
没有犹豫。
她抬手。
扣动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
子弹直奔对方眉心。
那人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动作幅度小得近乎随意。
子弹擦着他发梢飞过。
甚至没有打乱他的步伐。
下一秒。
一道寒光闪过。
她只觉得手腕一震。
剧烈的冲击传来。
手中的枪被震飞出去。
金属撞在墙上。
清脆。
落地。
而她的手——
毫发无伤。
那把飞刀只是精准击中枪身。
没有擦到她分毫。
对方皱了皱眉。
“没人告诉过我——”
他语气带着点困惑。
“保护对象会先朝我开枪啊?”
维斯缓缓站起身。
后背依旧紧绷。
她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你是谁?”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
那人歪了歪头。
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片刻后。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慢条斯理地叼在嘴里。
点火。
火光短暂照亮他的脸。
年轻。
轮廓干净。
眼神却懒散得过分。
仿佛刚才那场杀戮只是热身。
他吸了一口。
吐出烟雾。
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我啊?”
他轻轻笑了笑。
“代号浪子。”
维斯盯着他。
没有放松。
“接了个委托。”
他语气轻描淡写。
“雇主叫莉莉丝。”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
维斯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莉莉丝?”
“对。”
他把烟夹在指间。
火星在指尖明灭。
“她让我过来保护你。”
他说得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没有情绪。
没有立场。
只有事实。
“不过现在看来——”
他环顾一圈地上的尸体。
又看向她。
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只是没想到除了防范杀手,还得防范目标呢。”
“看来回去得让她加钱。”
夜风吹过。
烟灰轻轻落下。
维斯盯着他。
大脑飞快运转。
莉莉丝为什么会派人?
她提前知道袭击?
还是——她就是变量?
眼前这个自称浪子的人。
是救援。
还是另一枚更锋利的棋子?
浪子却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像是完全不在意她是否相信。
也不在意她是否配合。
第680章 割裂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尸体横陈。
血迹在路面慢慢铺开,沿着砖缝渗进黑暗里。
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着垃圾堆的腐臭,沉沉地压在夜色之下。
维斯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看那些倒下的人。
那是她早已习惯面对的画面。
她的目光越过血泊,落在不远处那个自称“浪子”的人身上。
他站在一具尸体旁,弯腰把最后一把飞刀拔出。
动作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停顿。
刀刃抽离时带出一线血色,他随意甩了甩,像抖掉雨水。
然后插回腰间。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维斯低头沉思了几秒。
“浪子”这个名字在她记忆深处翻动。
不是红馆内部的核心名单。
不是黑市流通的赏金榜。
而是更久以前——那些被当成传奇讲出来的故事。
一个专门接高难度委托的独行杀手。
一个从不组队、从不留活口、行踪像影子一样的人。
有人说他专杀叛徒。
有人说他只接私人单。
还有人说,他曾在三分钟内清空一栋楼。
当时她听过这些传闻。
只是淡淡一笑。
把它们归类为黑市惯用的夸张叙事。
可现在。
她刚刚亲眼见证。
两分钟。
十余名武装枪手。
没有火力压制。
没有重型武器。
只有飞刀。
精准。
干净。
几乎没有多余的枪声。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那她对“传奇”这个词的理解,恐怕确实太保守了。
她缓缓抬头。
目光定在他脸上。
“你是那个……浪子?”
语气里第一次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个传闻里的传奇杀手?”
浪子眨了眨眼。
似乎很享受这个问题。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的名声还算响亮。”
他说得甚至有点愉快。
像是在确认自己多年积攒的口碑没有白费。
维斯一时无言。
她习惯掌控局面。
习惯掌控信息。
但此刻,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并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人。
浪子掏了掏口袋。
摸出一个备用手机。
随手朝她抛过去。
“喏。”
手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维斯下意识伸手接住。
“自己打电话叫人来处理现场。”
他语气轻松。
“我只负责保护任务。”
“善后不归我管。”
他说完,转身又踢了踢地上一具尸体,确认对方彻底失去威胁。
动作随意,却透着职业习惯。
维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是干净的待机界面。
没有锁。
像是专门为这种情况准备的工具。
她沉默片刻。
然后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维斯?”
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冷静。
平稳。
没有慌乱。
“莉莉丝。”
维斯的声音同样冷静。
“浪子,是你派来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是。”
简单直接的回答。
没有解释。
没有铺垫。
维斯的视线不自觉地再次落在浪子身上。
他正背对着她,整理袖口。
像是刚结束一场无聊的加班。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遇袭?”
她问。
这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短暂的思考。
而是明显的迟疑。
时间被拉长。
维斯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等你回红馆再说。”
莉莉丝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已经重新派人过去处理现场。”
“你和他先待在那里。”
“别乱走。”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
维斯盯着那一瞬间消失的光。
心里涌起的不是安心。
而是更多疑问。
她收起手机,朝浪子走去。
想把手机还给他。
可刚走到刚才的位置——
人不见了。
维斯的眉头骤然皱起。
警觉瞬间回到最高。
她迅速扫视四周。
尸体。
血迹。
空荡的巷口。
下一秒。
头顶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她抬头。
二楼某个阳台上。
浪子正坐在栏杆边缘。
一条腿搭在里面。
另一条腿悬在外面。
身体前倾。
姿势危险又随意。
他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亮着。
似乎在视频通话。
“我这边结束了。”
“嗯?没受伤。”
“你别瞎想。”
语气懒散。
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和。
维斯站在下面。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刚才的爆炸冲击里。
他笑了两声。
“行行行,知道了。”
“回去给你带点夜宵。”
那种语气太过日常。
太过平凡。
几分钟前,他还在飞刀穿喉。
现在却像个普通青年,在阳台上哄对象。
维斯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荒诞得近乎滑稽。
她没有打断他。
只是安静站着。
浪子聊得很开心。
甚至侧过手机,让对面看了一眼夜景。
“你看,这边灯还挺好看的。”
语气轻快。
几分钟后。
他终于收起手机。
低头看见她。
“聊完了?”
维斯举了举手机。
他笑了一下。
“马上。”
说完。
他直接从阳台翻身跃下。
没有助跑。
没有预备动作。
身体在半空轻巧翻转。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像一片落叶。
维斯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见过很多高手。
但这种近乎随意的身手,依旧让人难以适应。
浪子拍了拍裤腿。
“手机。”
维斯把手机递过去。
“谢谢你今晚的救援。”
她语气郑重。
“冒昧问一句——”
她顿了顿。
“你刚才在和谁讲电话?”
浪子接过手机,塞进口袋。
耸了耸肩。
“我对象。”
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天气不错。
说完。
他又低头开始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毫无杀气。
维斯沉默良久。
她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散漫、随意、甚至有些不正经的人——
和刚才那个在枪火中瞬杀十余人的杀手重合起来。
这两种形象几乎割裂。
却真实地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意识到。
或许真正危险的人,本就不需要时时刻刻维持危险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
高跟鞋踩在血迹边缘。
她却已经无暇顾及。
夜风渐凉。
远处终于传来车辆的声音。
灯光在巷口晃动。
莉莉丝的人。
到了。
第681章 浪子:付钱了吗?
远处传来引擎声的时候,维斯就知道是红馆的人到了。
两辆黑色轿车几乎没有减速地滑进巷口,车灯照在满地尸体上,白光冷得刺眼。
车门打开,十几名穿着深色外套的人迅速下车,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惊讶的表情,分工明确地开始封锁现场。
有人拉起警戒线。
有人检查呼吸。
有人拍照、取弹壳、搜身。
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维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高跟鞋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浪子坐在不远处的水泥台阶上,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像是个等朋友放学的学生。
一名领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维斯面前。
“维斯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她语气平稳。
“莱利呢?”
莱利,她的安保队长。
“还活着。”对方压低声音,“多处枪伤,已经送去处理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维斯眼神微微一动。
居然还能活下来。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如此忠心的手下倒是可以提拔提拔。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中年男人视线扫过现场,又不着痕迹地落在浪子身上。
“那位是?”
维斯停顿了半秒。
“自己人。”
她回答得很快。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处理尸体的速度很快。几具尸体被拖上车,血迹被冲洗覆盖,连弹孔都被贴上遮挡板。
不到二十分钟,这条巷子和外面的马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空气里残留的一点硝烟味。
“车准备好了。”中年男人低声说,“先送您回红馆。”
维斯点头。
她转身准备上车。
浪子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非常自然地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维斯动作顿了一下。
司机皱起眉头。
他不认识这个散漫的年轻人。
“喂,你——”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是内部——”
“停。”
维斯立刻出声。
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司机愣了一下。
维斯背脊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她看过浪子几分钟前的样子。
那种轻描淡写的杀人方式,不需要第二次提醒。
“他是跟我一起的。”维斯平静地说,“是莉莉丝安排的。”
司机看向浪子。
浪子正低头玩手机,耳机塞着,一副完全没听见的样子。
甚至还懒懒地靠着椅背。
司机沉默两秒。
最终什么也没说。
老老实实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后排。
维斯坐在左侧。
浪子坐在右侧。
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窗外灯光一盏盏掠过。
浪子始终在玩手机。
偶尔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刷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
维斯侧目看了一眼。
“你一点都不担心?”
浪子没抬头。
“担心什么?”
“今晚的事。”
“哦。”
他终于抬眼看她一眼。
“担心有用吗?”
维斯没接话。
浪子又低头继续滑屏。
“而且你不是活着吗?不影响我领赏金。”
语气轻松,看不出一点战斗后的疲惫。
维斯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沉默。
她不确定这个人是真的散漫,还是把所有警觉都藏在皮肤之下。
车内气氛安静。
只有引擎低鸣。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浪子几次,明显还是不太放心。
但终究没再开口。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入一片看似普通的居民区。
老旧民宅,昏黄路灯。
这里白天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区。
司机熟门熟路地将车停进一处不起眼的地下停车位。
然后下车。
走到角落。
掀开一个铁盒。
里面是数字密码锁。
他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
滴——
一声轻响。
原本紧闭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
缓缓向两侧滑开。
下方露出灯光。
通往黑市的入口之一。
维斯下车。
浪子也跟着下车,伸手拍了拍车顶。
“不错的设计。”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两人稍作休整之后,又重新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入通道。
斜坡向下。
灯光从暗到亮。
空气变得不同。
那种属于地下世界的混杂气味——香烟、酒精、金属与欲望。
黑市的街道出现在视野里。
霓虹灯交错。
人群嘈杂。
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
车子稳稳停在红馆的专属停车区。
门口的守卫立刻上前。
看见维斯下车,迅速低头示意。
“维斯小姐。”
她点头。
浪子从另一侧绕出来,双手插兜,像是来旅游。
守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显然不认识。
维斯没有解释。
“他是我的客人,跟我一起的。”
她淡淡说了一句。
守卫点了点头,双双让开了道路。
两人并肩走向红馆入口。
红馆的灯光比黑市其他地方更亮。
大门两侧的装饰灯在夜色里显得庄重又华丽。
门被推开。
暖色光线倾泻而出。
空气里是淡淡的香气。
音乐声从大厅深处传来。
与刚才满地尸体的巷子仿佛是两个世界。
维斯脚步没有停顿。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浪子跟在她旁边。
“你们这里装修挺有品位。”
他随口评价。
维斯瞥了他一眼。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你可别污蔑我,我可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看不出来啊。”
“我可是有对象的,要洁身自好........不过我倒是见过比这更夸张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懒散。
两人很快来到了电梯旁。
这个点电梯可是只有那几个高层才可以使用的。
维斯刷好卡,熟练的按下三楼的按钮。
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维斯脸色已经恢复平静。
浪子仍然一副随意模样。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
维斯忽然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对我发起反击?”
浪子侧头。
“嗯?”
“我对你开枪了。”
“那是本能反应。”他笑了一下,“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不生气?”
“你付钱了吗?”
“……我想莉莉丝应该是付钱了的。”
“对啊,那我为什么要生气?”
维斯第一次有些无语。
电梯“叮”地一声。
门打开。
通往莉莉丝办公室的走廊安静而笔直。
守卫已经提前收到消息。
自动让开。
维斯走在前面。
浪子落后半步。
他没有再玩手机。
眼神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
像是终于认真了一点。
第682章 幕后黑手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灯光正亮。
莉莉丝已经站了起来。
几乎是在看见维斯的瞬间,她就快步走了过来。
“你有没有——”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站到维斯面前。
她伸手抓住维斯的手臂,从肩膀一路检查到手腕,又按了按她的侧腰。
“转一圈。”
维斯被她推着原地转了一下。
“别闹。”
“少废话。”
莉莉丝语气急,却不像上司训人,更像急坏了的同伴。
她低头看见维斯手背上已经处理过的擦伤,眉头皱得更深。
“就这些?”
“就这些。”
“没中弹?”
“没有。”
莉莉丝这才停下来。
呼吸慢慢缓下来。
整个人像是从紧绷的弦上松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
维斯抬眼看她。
“我还活着。”
“废话。”
莉莉丝瞪她一眼,随即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门口的浪子。
“谢谢。”
她语气干脆。
浪子双手插兜,靠在墙边。
“谢谢就不必了。”
他笑了一下。
“工资多给点更实在。”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秒。
莉莉丝毫不犹豫地点头。
“加。”
“翻倍?”
“翻。”
维斯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钱多烧的?”
“你命比钱值钱。”
莉莉丝回答得理所当然。
浪子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没意见了。”
莉莉丝收回目光。
“麻烦你先去门外等一下。”
“有点私事。”
浪子耸耸肩。
“理解。”
他推门出去,顺手还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屋内安静下来。
维斯站在原地,看着莉莉丝。
“说吧。”
她语气平静。
“你为什么提前知道?”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办公桌旁,坐下。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沉默了几秒。
“一个服务员泄露了你的行踪。”
维斯眼神微沉。
“哪一个?”
莉莉丝抬起手。
她耳垂上的粉色耳环,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维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微光。
下一秒。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走了进来。
动作机械。
眼神空洞。
维斯看了一眼她,又看向莉莉丝。
“你控制的?”
“嗯。”
莉莉丝语气平静。
“今天下午,她潜进我办公室。”
“拿到了你的行程。”
“等我们的人察觉异常,她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维斯的视线停在那名服务员身上。
“她是自愿的?”
“是。”
莉莉丝冷淡地回答。
“他投靠敌人了。”
维斯没再问机制。
她当然知道那对耳环不只是装饰。
但具体怎么运作,她从没深究过。
有些东西,不问更安全。
“你怎么确定她泄露的是我的行踪?”
“因为我的所有文件只有关于你的那一份不见了。”
莉莉丝站起身,走到那名服务员面前。
“而且他的通讯记录,我们已经查到了。”
维斯沉默。
“你的人战斗力不够。”
莉莉丝轻轻“嗯”了一声。
“你的人也一样。”
“别互相伤害。”
“别打岔,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临时在黑市内网发布了高危委托。”
她看向维斯。
“浪子接得很快。”
维斯皱眉。
“你信他?”
“信钱。”
莉莉丝笑了一下。
“他接任务只认钱。”
“反而安全。”
维斯没有反驳。
今晚的结果已经说明问题。
她抬头。
“幕后黑手是谁?”
莉莉丝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
她盯着桌面。
指尖慢慢收紧。
“动手的是克劳斯。”
维斯愣了一秒。
“……谁?”
“克劳斯。”
莉莉丝抬眼看她。
维斯大脑像是卡了一拍。
然后才反应过来。
“你弟?”
空气突然沉下来。
莉莉丝没有否认。
“他最近动作很多。”
“资金抽调,私下扩张人手。”
“我以为他只是急功近利。”
她声音低了一些。
“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维斯皱起眉。
“他想杀我?”
“他觉得你的存在会影响我对你的判断。”
莉莉丝语气平稳。
“也可能觉得,你是我的软肋。”
维斯轻笑了一声。
“他高估自己了。”
“也低估你。”
莉莉丝揉了揉眉心。
整个人罕见地露出疲态。
“做出这种事……”
她停顿了一下。
“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维斯看着她。
没有立刻接话。
两人从二十岁出头一路走到今天。
从黑市边缘的小角色,到如今的红馆核心。
风浪一起扛过。
人命也不是没见过。
但背刺来自家人。
那是另一种感觉。
“你打算怎么办?”
维斯问。
莉莉丝抬眼。
“你是受害者。”
“你决定。”
维斯挑眉。
“你这么民主?”
“.........。”
莉莉丝靠在桌边。
“他是我弟弟,我怕我会下意识的袒护他。”
维斯沉默片刻。
“你舍得?”
莉莉丝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他惹错对象了,也低估了我们两个的交情了。”
她抬头看着维斯。
“这不可饶恕。”
空气安静下来。
服务员仍然站在一旁,像个被拔掉电源的木偶。
维斯缓缓开口。
“先别动他。”
莉莉丝眼神微动。
“理由?”
“如果他敢动一次,就敢动第二次。”
维斯语气冷静。
“我要看他下一步。”
“抓现行。”
“不是抓动机。”
莉莉丝看着她几秒。
然后轻轻笑了。
“你还是这么狠。”
“彼此彼此。”
维斯回敬。
两人对视。
那种默契无需多言。
片刻后,莉莉丝抬手。
耳环的光芒再次闪过。
“自己离开。”
服务员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只剩下她们。
莉莉丝走近一步。
“今晚别回去。”
维斯看她。
“我住你这?”
“你以前又不是没住过。”
维斯哼了一声。
“那是十年前。”
“现在也可以。”
莉莉丝语气平静。
维斯盯着她几秒。
然后点头。
“行。”
门外。
浪子靠着墙,正低头打字。
门开的时候,他抬头。
“聊完了?”
“嗯。”
莉莉丝恢复成红馆主人的样子。
“加钱的事别忘了。”
“不会。”
浪子满意地点点头。
维斯走到他旁边。
“今晚谢谢了,不介意的话,接下来几天可能还要稍微麻烦一下您了。”
浪子看她一眼。
“钱到位当然可以。”
“对了,理论上来说,我现在应该享有休息时间吧?”
第683章 你请客啊
黑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晃眼。
霓虹牌匾一块叠一块,红的绿的紫的,像是把夜色切成碎片又重新拼接起来。
空气里混着油烟、香料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吵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安德鲁和艾什莉刚踏进主街没几步,就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章鱼小丸子。
而且是加了双份酱料、双份柴鱼片的那种。
“……不会吧。”安德鲁下意识低声嘀咕。
视线顺着味道望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西蒙——也就是浪子——正站在路边的小摊前,手里捧着一盒超大分量的章鱼小丸子,低着头吃得相当专注。
完全没有一点“传奇杀手”的形象。
外套拉链半开,袖子随意卷起一截,嘴角还沾了点酱汁。
艾什莉盯着那盒小丸子,眼睛亮了一下。
安德鲁正想开口吐槽一句——
一扭头。
艾什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拆开了一包薯片。
咔嚓。
咔嚓。
声音清脆得毫无心理负担。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表情肉眼可见地复杂。
“你什么时候打开的?”
“刚刚啊。”
艾什莉理直气壮。
“走路太无聊了。”
“……”
安德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
他就不该指望任何人能和他站在同一个“画风”上。
就在他内心无声叹气的时候——
西蒙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
对上了他们。
“哟。”
他嘴里还含着一颗小丸子,说话有点含糊,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挥了挥。
“过来过来。”
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街头偶遇老朋友。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
“他是不是完全不怕被认出来?”艾什莉小声问。
“黑市里谁认得他?”安德鲁淡淡回。
两人走过去。
西蒙刚好把最后一颗小丸子塞进嘴里。
“你们怎么在这?”
他问得自然。
安德鲁反问:“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出去做任务了吗?”
西蒙嚼完,满意地点点头。
“做完了啊。”
说完,他手腕一转——
那只空盒子被他轻描淡写地抛了出去。
轨迹漂亮得像经过计算。
盒子划过一道弧线。
“咚”的一声。
精准落进十几米外的垃圾桶。
艾什莉眼睛都亮了。
“哇——”
安德鲁下意识看向垃圾桶,又看回西蒙。
“你练这个也算职业技能?”
“无聊练的。”
西蒙擦了擦嘴。
“顺手。”
他这才回答刚才的问题。
“接了个保护任务。”
“雇主还挺有钱。”
安德鲁微微眯眼。
“谁?”
西蒙随口道:“红馆的老板。”
他顿了顿。
“莉莉丝。”
艾什莉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么巧?”
她侧头看安德鲁。
安德鲁眼神闪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保护谁?”
“具体对象保密。”
西蒙耸肩。
“反正是她身边的人。”
他说得漫不经心。
艾什莉忍不住问:“那你要工作到什么时候?”
西蒙抬手看了看手表。
“根据合约。”
“只有当雇主通知我去保护某个目标的出行时,我才算上班。”
“平时不算。”
安德鲁挑眉。
“这么自由?”
“夜班制。”
西蒙一本正经。
“我只上夜班。”
“明晚六点开始待命。”
艾什莉忍不住笑。
“你还挺讲究工作时间。”
“职业素养。”
西蒙一本正经点头。
“过劳的身体很影响状态的,所以我一般都劳逸结合。”
他说得轻松。
安德鲁看着他。
“所以现在你是……休息时间?”
“理论上是。”
西蒙伸了个懒腰。
“刚结束一轮,今晚算放假。”
艾什莉眼睛一亮。
“那你现在算自由人?”
“算吧。”
西蒙打量她。
“你想干嘛?”
“没什么啊。”艾什莉笑得有点无辜,“随便问问。”
安德鲁却没有笑。
他在算。
西蒙刚执行完保护任务。
雇主是莉莉丝。
时间节点——
刚好卡在他们准备接触红馆的阶段。
太巧了。
“保护任务顺利吗?”
安德鲁语气随意。
“还行。”
西蒙回答得轻描淡写。
“有点小摩擦。”
“小摩擦?”艾什莉忍不住插嘴,“看着可不像。”
西蒙笑了一下。
“那说明对方不够专业。”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轻蔑。
安德鲁注意到了。
“目标没事?”
“活蹦乱跳。”
“那你现在算完成阶段性任务?”
“算。”
西蒙眯眼看他。
“你问这么细干嘛?”
空气微妙地停了一秒。
艾什莉又咔嚓一声咬碎一片薯片。
安德鲁缓缓开口。
“随便聊聊。”
“毕竟我们现在在也在调查那个莉莉丝。”
西蒙笑。
“你这话听着像在套情报。”
“是吗?”
“有点。”
“那你给吗?”
西蒙盯着他几秒。
然后笑得更明显。
“看心情。”
艾什莉突然凑过来。
“那你心情好吗?”
西蒙想了想。
“刚吃完东西。”
“还行。”
艾什莉立刻补刀:“那再请你喝杯奶茶?”
“你请?”
“安德鲁请。”
“……”
安德鲁侧目看她。
艾什莉若无其事继续吃。
西蒙看看两人,笑得更开心。
“行啊。”
“不过我不喝太甜的。”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我没说要请。”
“你刚才默认了。”艾什莉无辜。
“我什么时候——”
“你没反驳。”
安德鲁再次沉默。
西蒙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点玩味。
“你们俩还挺有意思。”
艾什莉挑眉。
“你才发现?”
“之前没仔细看。”
西蒙回答得诚实。
安德鲁忽然问:“你明晚六点之后,是一直待命?”
“对。”
“地点?”
“红馆附近。”
安德鲁点点头。
像是随意地记下。
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
霓虹灯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某个念头正在成型。
他抬眼看向西蒙。
嘴角轻微上扬了一点点。
艾什莉捕捉到了。
她太熟悉那个表情。
“你想干嘛?”
她小声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或许可以顺便利用一下你的夜班。”
西蒙听见了。
“利用?”
他笑着挑眉。
“说清楚点?”
安德鲁没有马上解释。
他看着黑市街道上来往的人群。
灯光跳跃。
喧闹掩盖一切。
脑子里的思路逐渐清晰。
“明晚六点才到你上班........”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抬头。
“我突然有个主意。”
第684章 展示能力
莉莉丝正伏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线条。
桌上摊着的是最新一季度的账目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她偶尔抬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维斯——
维斯正倚着靠背,平板横在膝上,手指轻点屏幕,翻阅着另一份财务明细。
屋内很安静,只剩翻页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门被敲了两下。
“进。”
秘书推门而入,步伐轻而迅速。
“老板,浪子先生回来了。他……还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说想见您。”
笔尖顿住。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莉莉丝抬起头,目光沉了沉。
维斯也放下平板,眉梢微挑:“他不是说明晚才上班?”
“是这么说的。”秘书点头,“不过他说是工作相关。”
空气安静了一秒。
莉莉丝思索片刻,合上文件:“让他们上来。”
秘书退了出去。
维斯轻笑一声:“你刚给他加钱,他就主动加班?”
“他不像会做亏本买卖的人。”莉莉丝起身,绕到沙发旁坐下,“既然回来,说明他觉得有必要。”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
西蒙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神态松散。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生神情冷静,目光清澈却不张扬;女生则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视线轻轻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莉莉丝先看向西蒙:“怎么又回来了?”
西蒙笑了笑:“工作内容稍微有点多,我想优化一下排班。”
“哦?”莉莉丝示意他们坐,“说来听听。”
西蒙随意地往沙发上一靠:
“合约里写得很清楚——我只负责在您指定的出行时段保护目标。也就是说,我是夜班。”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白天,我想安排我的两个助手顶上。”
维斯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没有说话。
莉莉丝的目光则落在安德鲁脸上,停了两秒。
“助手?”她语气温和,“黑市排名多少?”
西蒙耸肩:“没有排名。”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莉莉丝微笑得依旧得体:“两个没有排名的人,要负责红馆的白天安保任务——说实话,多少有些勉强。”
话音未落。
她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气流波动。
下一秒。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这样呢?”
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
维斯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起身。
莉莉丝身体微微一僵。
她分明看到安德鲁还站在好几步之外——可现在,他已经在自己身后。
距离近得能听见呼吸。
但那只手只是礼貌地搭着,并没有施力。
时间仿佛断了一帧。
下一瞬,安德鲁已经重新回到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莉莉丝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心跳略微加快,却没有慌乱。
她活到今天,不是第一次见到异常能力。
“瞬移?”她问。
安德鲁语气平静:“类似。”
西蒙在一旁笑得像个局外人:“我觉得这应该算是能力证明了吧?”
维斯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安德鲁。
而安德鲁此刻却在打量另一件东西——莉莉丝耳垂上的那枚粉色耳饰。
光泽柔和。
像一颗半透明的水滴。
刚才那一瞬,它没有发光。
他在心里默默思索。
七宗罪。
这枚耳饰代表的会是哪一个?
嫉妒?
还是色欲?
莉莉丝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有遮掩,只是轻轻拨了拨耳边的发丝。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好。”
维斯侧头:“你这么快就答应?”
“能我想他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莉莉丝看着安德鲁,“而且既然是浪子带来的,我愿意给这个面子。”
西蒙双手合十,夸张地鞠了一下躬:“感谢信任。”
“不过。”莉莉丝语气一转,“白天保护的对象,是维斯。”
她看向安德鲁:“如果出问题,我不会只找浪子。”
“明白。”安德鲁点头。
艾什莉始终安静地站着,此刻轻声补了一句:“我们会做好分工。”
维斯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看着像是那种蛮横的小太妹一样的人物。
但是她总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莉莉丝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临时通行文件,递给秘书:“给他们安排房间。今晚留在红馆熟悉环境。”
她又转向西蒙:“你也留下。”
西蒙摆摆手:“不了,我得给我对象带夜宵。”
维斯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个传奇杀手的人设真的很难维持。”
“人设是给外人看的。”西蒙低头看手机,“对象是给自己看的。”
莉莉丝轻哼一声:“记得明晚六点准时到。”
“放心,我职业道德一流。”
他说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还挥了挥手:“白天交给他们,你们安心赚钱。”
门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莉莉丝重新坐回沙发,看向安德鲁。
“既然如此,今晚先休息。明早开始跟维斯走动。”
维斯靠回沙发,语气随意:“我明天行程不多,不过我需要去一趟外环的仓库。”
“毕竟除了开红馆.........咳咳,售卖某些需要用到的小道具也需要有地方存放。”
安德鲁点头:“我们会提前勘察。”
“还有一件事。”莉莉丝忽然开口,“别再随便出现在我身后。”
“有点吓人。”
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提醒。
安德鲁微微一笑:“抱歉。”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秘书带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维斯和莉莉丝。
维斯伸手拿起平板,却没有立刻翻开。
“你相信他们?”
莉莉丝沉思片刻。
“我信浪子,他在黑市的口碑那是数一数二的。”
“那两个呢?”
“我还在观察。”
维斯轻轻点头。
窗外夜色更深。
红馆灯火通明,像一座沉在地下的城。
而另一边,西蒙已经踏出红馆大门,掏出手机。
“喂?还没睡吧?给你带了章鱼小丸子!”
第685章 小道具
红馆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带路的侍者将他们引到最内侧的一间房门前,微微躬身:“两位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有需要可以按铃。”
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
那种带着甜味与酒气混合的味道,暧昧得几乎可以具象成颜色,像是看不见的薄纱,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灯光不是普通的白炽灯,而是偏暖的琥珀色,柔软地铺满整个空间。
床很大,床幔半垂,纱质轻薄;墙上挂着抽象画,线条交缠得意味深长。
沙发低矮,靠垫柔软,桌面上甚至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酒瓶旁边还放着两只细脚杯。
一切都刻意得毫不遮掩。
艾什莉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还真是风格鲜明。”
她语气平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轻轻上扬了一点。
安德鲁没有评价。
他走进去,顺手关门。
然后——
反锁。
“咔哒”一声,清脆,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停。
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杯,走到门边,轻轻将杯子挂在门把手内侧,调整角度,让杯底正好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只要有人从外面拧门把手,门把微动,杯子就会滑落。
简单。
有效。
低成本。
艾什莉看着他布置完,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真是谨慎得可爱。”
安德鲁没理她,目光已经开始扫视整个房间。
从天花板到地面,从灯罩到画框,他的视线没有遗漏任何角落。
“检测器。”
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艾什莉这才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装置。
那是浪子临走前丢给他们的——一个改装过的信号扫描仪,体积不大,却能检测常见的窃听与监控设备。
“这可是职业级别的。”艾什莉一边开机一边说,“他居然舍得借给我们。”
安德鲁淡淡回:“他是借给我。”
“哦?”艾什莉挑眉,眼神意味深长,“你确定?”
“确定。”
语气依旧平直。
艾什莉哼了一声,但还是认真地开始工作。
她绕着墙壁缓慢移动,仪器在手中轻轻震动。
她检查插座、吊灯底座、墙角装饰缝隙;拆开镜子后方的固定扣;甚至俯下身去查看床底。
仪器始终保持着稳定的绿色指示灯,没有出现异常波动。
安德鲁则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根笔直的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几分钟后,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手。
“干净。至少没有常规设备。”
她看向安德鲁。
“如果有更高级的,就不是这个价位能配的了。”
安德鲁点头。
忙完这一圈,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暧昧的灯光重新变得明显。
空气仿佛被加了温度,缓慢、粘稠。
安德鲁解开外套扣子,语气平静:“你先去洗。”
艾什莉转过头,眨了眨眼。
“这么急?”
她忽然双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收拢,做出一个夸张的羞涩姿态,声音软了几分。
“哥哥别这样嘛,人家还没准备好。”
安德鲁:“……”
空气静了三秒。
他缓缓攥起拳头。
指节轻微发出“咔”的一声。
那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艾什莉忍不住笑出声。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她动作干脆地转身,几步就闪进浴室。
门关上。
水声很快响起。
蒸汽开始在门缝里漫出来。
安德鲁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也知道自己不该被带着走。
可这间房间的布置——实在太过明显。
他走到床边,准备找找空调遥控器。
床头柜。
拉开。
——沉默。
抽屉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各种包装花哨的“用品”,尺寸分明;几件用途明确却让人难以直视的器具;甚至还有一些明显不属于普通客房配置的东西。
色彩刺眼。
意味直白。
安德鲁盯着看了两秒。
三秒。
呼吸停顿了一瞬。
然后——
猛地将抽屉推了回去。
“砰”的一声。
声音不小。
抽屉与柜体撞击的闷响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浴室里的水声停顿了一瞬。
艾什莉听见了。
她睫毛微微一动。
没有出声。
只是嘴角轻轻上扬。
几秒后,水声重新响起。
安德鲁站在床边,神情恢复冷静。
他告诉自己——
这只是环境布置。
是场所属性。
与任务无关。
不要被外物干扰判断。
可脑海里,那些画面还是残留得过分清晰。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念头。
浴室门打开时,热气裹着湿润的空气一同涌出。
艾什莉穿着宽松的睡衣,发丝还滴着水,随意搭在肩上。
她抬眼看他。
“你脸怎么有点红?”
语气轻轻的,像是不经意。
“灯光问题。”
安德鲁面无表情。
“哦——”
她拉长声音,没有继续追问。
“你去吧。”
安德鲁点头,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门合上。
水声再次响起。
艾什莉在原地站了两秒。
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
她慢慢走过去。
拉开抽屉。
“……”
即便已经听见那一声巨响,她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脸颊一点点泛红。
“这地方还真是……彻底。”
她小声嘀咕。
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包装。
与安德鲁的反应不同,她没有立刻关上。
而是认真看了看。
研究般地打量。
像是在思考某种策略。
安德鲁刚才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明明努力保持冷静,却还是被冲击到的神情。
僵硬。
克制。
又有一点不知所措。
有点可爱。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你不是完全没感觉啊。”
声音低低的,几乎被水声掩盖。
她把抽屉合上,坐到床边。
指尖在床面上轻轻敲着。
思绪却转得很快。
如果环境本身已经这么“明显”,那是不是有一天可以顺势而为?
当然——
不是现在。
她并不打算打破某种平衡。
至少,在任务结束之前。
她对自己的分寸还是有信心的。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下。
艾什莉迅速收回神情,恢复成那副无辜又轻松的模样。
几分钟后,安德鲁走出来。
发梢还带着水汽,神情已经恢复成往常的冷静。
他目光扫过房间。
在床头柜上停了一瞬。
“你动过?”
语气平直。
“没有啊。”
艾什莉眨眼。
神情干净得毫无破绽。
安德鲁盯着她两秒。
没有继续追问。
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被捕捉到了。
极轻微。
像湖面一圈细小的涟漪。
艾什莉忍住笑。
【啊,真是纯情啊——】
某个腹黑的家伙,在心里这样想着。
第686章 贼心不死
夜色沉沉。
城市的另一端却并不温柔。
高楼外的霓虹像一层冷色的滤镜,将窗玻璃映成模糊的光影。
室内灯光惨白,照得空气都显出一种压抑的质感。
克劳斯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砰——!”
一只水晶烟灰缸被狠狠砸向墙面,碎片在撞击的一瞬间四散炸开,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玻璃碎屑落在地板上,滚动几下才停住。
文件被掀翻。
椅子被踹倒。
厚重的办公桌被推得歪斜,桌面上的物件早已被扫落一空。
电脑屏幕裂出蛛网般的纹路,液晶内部泛着灰白的碎光。
克劳斯站在这一片混乱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额角青筋暴起。
“废物!”
“全是废物!”
他一脚踢向早已空荡荡的桌面,桌体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件夹顺势滑落,纸张像被撕开的雪片一样散落四处。
他真的没想到。
一点都没想到。
那批枪手,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提前踩点。
精确埋伏。
交叉火力压制。
围点封锁退路。
几乎把维斯的车队逼到无路可走。
火光、爆炸、弹壳在地面滚动的照片传回来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算过后续的布局。
那样的阵势。
那样的火力密度。
维斯身边的护卫几乎被打到全灭。
车体破损。
现场狼藉。
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板上钉钉。
结果呢?
维斯活着。
毫发无损地活着。
而他的人——
一个都没回来。
“怎么可能……”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传回来的疼痛感。
“她凭什么能活下来?!”
声音在室内回荡,带着几乎失控的愤怒。
秘书站在角落。
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神情冷静,像是在等待这场风暴自行耗尽力量。
克劳斯来回踱步。
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碾压声,像某种隐秘的噪音,不断刺激着神经。
“那种火力,她不可能躲得过去!”
他低吼。
“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脑海中闪过现场传回来的照片。
除了零星几个被射杀的之外,剩下的大部分杀手都死于利器攻击。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
一个名字浮上来。
浪子。
那个传闻中几乎从不失手的人。
他咬紧牙关。
腮侧肌肉绷紧。
“莉莉丝……”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是她出手了。”
秘书这时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服务员那边传回消息了。”
克劳斯猛地转头,眼神阴沉。
“说。”
“莉莉丝刚刚让人往她的办公室送了两份床被。”
秘书语调依旧平直,“应该是要和维斯一起在红馆过夜。”
空气仿佛被压低了一寸。
克劳斯的脸色瞬间沉得发黑。
“过夜?”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原本的计划很清晰。
如果第一轮伏击没能当场解决——
那维斯必然会回家。
回家的路上。
他还能再补救一次。
他早已准备好第二组人手。
可她——
她竟然直接住进红馆?
“那个碍事的女人!”
他猛地将桌边最后一盏台灯扫落在地,灯泡碎裂,灯丝在瞬间熄灭。
“莉莉丝,你非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红馆不是普通的娱乐场所。
那是她经营多年的据点。
内部安保严密。
武装力量充足。
地形复杂。
通道交错。
在那里动手,不仅成功率极低,还极容易被反咬一口。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
他只是——
咽不下这口气。
秘书仍旧站在那里。
等到他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才轻声补充:
“维斯明天要去外港仓库。”
克劳斯猛地抬头。
“确定?”
“确定。港口那边有一批红馆的货物要收入仓库,她作为负责人一定会出现的。”
短暂的沉默。
怒火没有完全消退,但理智开始缓慢回流。
外港。
只是用来放一些货物的地方。
安保强度远不如红馆。
他深吸一口气。
“这次行动损失了多少?”
秘书如实回答:
“武器折损超过六成。”
“战斗人员……死伤惨重。”
数字冰冷。
但分量沉重。
克劳斯的脸色更加难看。
资金。
问题正在向资金倾斜。
假药那条线虽然暂时被一个神秘顾客全部包下。
但价格压得极低。
对方几乎是以接近成本价收货。
利润被极限压缩。
更麻烦的是——
那个人的能力极强。
黑市里其他人甚至不敢接触他的货。
像是默认了他的优先权。
“那家伙到底是谁?”
克劳斯皱眉。
秘书摇头。
“查不到。”
“背景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
“像是被刻意抹过。”
克劳斯冷笑。
笑意里没有温度。
“又一个躲在暗处的老鼠。”
资金受限。
武器折损。
人手损耗。
行动失败。
一件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像无形的石块压在胸口。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控制力在一点点流失。
“莉莉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不是单纯的恨。
更像某种纠缠不清的情绪。
“你非要站在她那边?”
秘书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回答。
房间逐渐安静下来。
碎玻璃反射着灯光,像一地冰冷的碎冰。
克劳斯挥了挥手。
“你出去。”
秘书微微颔首。
“是。”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过碎屑,发出细小的声响。
在门口,她停了一瞬。
低头。
脚边躺着一个相框。
玻璃已经裂开。
裂痕从一侧斜斜延伸到另一侧,几乎将画面一分为二。
照片里,是两个孩子。
笑得肆意。
肩并着肩。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对成年人。
但那对成年人的面部,已经被撕掉。
只剩下残缺的边缘。
相框的裂痕,正好横穿两个孩子之间。
像一道冰冷的界线。
将他们彻底分开。
秘书沉默地看了一秒。
然后推门离开。
门合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克劳斯站在狼藉中央。
目光最终落在那张照片上。
许久。
他弯下腰,把相框捡起。
指腹缓缓划过那道裂痕。
“是你先变的。”
声音低沉。
不再歇斯底里。
也没有刚才的暴怒。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偏执。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
将相框重新丢回地面。
转身走到窗边。
城市灯火在他脚下延展开来。
远处外港的灯塔一明一灭。
节奏稳定。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股愤怒被逐渐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平静。
“这一次。”
他低声开口。
“不会再失手。”
第687章 行动准备
当安德鲁的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艾什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盯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几秒,昨夜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暧昧迷离的装饰,此刻在刚睡醒的她眼中反而显出几分俗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甜腻的香薰味,让人有点发腻。
“几点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我的闹钟定的是七点四十。”安德鲁的声音已经清醒。
艾什莉侧头看过去,他正坐在床边穿外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就醒了很久。
“你都不困的吗?”她翻了个身,撑着脸看他,“昨晚那么晚才睡。”
“我们今天可是有事情要做。”安德鲁拉开窗帘一角,阳光瞬间照进来,“而且今天不会轻松。”
阳光刺得艾什莉眯起眼,她哼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好吧,起床。先找吃的。”
两人简单收拾好便出了房门。走廊依旧灯光昏暗,红馆像是拒绝白天的存在一样。
虽然在地下,白天晚上也没什么差别。
走出大门,外面的黑市与昨夜截然不同。
摊位大多收了起来,只剩零星几家在慢吞吞地整理货物,空气里弥漫着油烟与酒气残留的味道。
艾什莉转了一圈,摊开双手:“说好的黑市热闹呢?连早餐都没有?”
“黑市只对夜晚负责,而现在是白天。”安德鲁淡淡道。
他们沿街走了几圈,看到的不是冷掉的油炸物,就是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
艾什莉拿起一块试了试,掂了掂重量,又默默放回去。
“我怀疑这东西能砸晕人。”
“关键时刻确实可以,我记得隔壁某个国家也用这东西当过武器。”安德鲁面无表情。
艾什莉忍不住笑出声,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叹气:“我饿了。”
安德鲁看向不远处那家酒馆,昨晚灯火通明,此刻门半掩着。他抬了抬下巴:“去那边碰碰运气吧。”
酒馆里光线昏暗,木桌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酒渍。
老板显然刚睡醒,听他们要吃的,懒洋洋端来一盘豆子、一截煎得发黑的香肠和几片面包。
艾什莉盯着那盘东西沉默三秒。
“这是……早餐?”
“至少是口热乎的。”老板简短回答。
她勉强尝了一口,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太咸了。”她压低声音,“而且香肠为什么这么油?!”
安德鲁已经开始吃了,神情平静:“算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艾什莉努力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还是摇头:“不行,我受不了。”
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安德鲁抬眼看她。
“你不是很能吃吗?”她眨眨眼。
安德鲁沉默两秒,还是把她那份拉了过来,一口一口解决。
艾什莉撑着下巴看他,笑得幸灾乐祸:“辛苦了,【屠夫】先生。”
“你还是回去吃零食吧。”他淡淡道。
“遵命。”
吃完那顿勉强称得上早餐的东西,两人离开酒馆。
艾什莉一路嫌弃,安德鲁没再接话。回到房间,她立刻拆开零食袋子,薯片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文明社会的味道。”她满足地叹气。
安德鲁坐在沙发上,没有参与。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你别一直盯着它。”艾什莉含着薯片说,“它不会因为你看着就走快一点。”
“我们九点就得上班了。”他答。
“我知道。”她擦了擦手,表情也慢慢收敛,“外港那边今天应该不会太平。”
“不会。”安德鲁语气平静,“所以我们要更准时。”
时间一点点接近九点。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秒针走动的声音。
九点整。
敲门声准时响起。
安德鲁起身开门,门外是红馆的工作人员,态度恭敬而疏离:
“【枪手】女士,【屠夫】先生,我们的老板请你们两位过去。”
“知道了。”安德鲁点头。
艾什莉已经收起零食袋,神情恢复冷静。此刻他们不再是住客,而是执行任务的人。
“走吧,【枪手】。”安德鲁低声道。
她扬了扬眉:“别抢我台词,【屠夫】。”
两人沿走廊前往莉莉丝的办公室。门口守卫明显增多,气氛比清晨的街道紧绷许多。
推门进去时,莉莉丝正坐在办公桌后打哈欠,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维斯站在窗边翻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早。”莉莉丝语气懒散,“睡得好吗?”
“还行。”艾什莉笑了笑,“除了早餐难吃得要命。”
莉莉丝轻笑:“黑市白天不营业,你们得习惯。”
维斯合上文件,走到桌前,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说正事。”
她看向两人:“今天的安排很简单。护送我去外港仓库。我会核查账单和货物,之后召开一次内部会议。流程结束后,再护送我回来。”
“预计多久?”安德鲁问。
“一整天。”维斯答,“中途可能会临时增加行程。”
“人员配置呢?”艾什莉接话。
“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之后,我手下还有十五名安保人员。”
维斯指了指桌上的名单,“没办法,手下补充也需要时间,不过这些人员应该已经够用了。”
莉莉丝喝了一口咖啡,看向安德鲁:“外港道路单一,视野开阔。优点是容易观察,缺点是容易被狙击。”
安德鲁点头:“我们会提前布置外围观察点。”
“难度如何?”维斯问。
安德鲁沉吟片刻,语气平稳:“不算太难。”
艾什莉轻轻一笑:“放心好了,我们遇到过不少次比这种情况还要危险的事情。”
维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阳光渐强,照进办公室,落在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香。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外港在等待。
第688章 戏耍
车队离开黑市时,街道仍旧安静。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天光压在地平线上,让一切都显得模糊而迟钝。
三辆黑色越野车前后拉开距离,保持标准队形。
最前一辆领航,中间为“座驾”,最后一辆负责压尾。
发动机的低鸣在空旷的道路上格外清晰。
不远处,一名黑色莫西干头的男人倚在路边的电线杆旁,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
他装作在打电话,实则镜头已经对准了车队离去的方向。
“目标已出发。”他低声说道,“一共有三辆车组成的车队,向外港出发了。”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平静的回应。
“知道了。”
消息几乎是同步送到了克劳斯的桌面。
克劳斯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角,阳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嘴角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开始吧。”他将手机放在桌上,语气平淡,“让A队准备伏击。”
站在一旁的手下微微一愣:“现在?白天?”
“正因为是白天。”克劳斯淡淡道,“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们敢动手。”
“重武器?”
“不。”克劳斯抬眼看向他,“别犯蠢。大白天动用重型武器,是想把军警都招来吗?轻火力,远距离。制造事故就够了。”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
车队行驶在通往外港的山谷道路上。
这条路只有一条车道,两侧是陡峭山坡,视野开阔却毫无遮挡。阳光从高处直射下来,柏油路面被烤得泛起白光。
车内的对讲机里传来平稳的汇报声。
“一号车正常。”
“二号车正常。”
“三号车正常。”
风声掠过车窗,发动机的节奏均匀。
就在这片平静之中——
“砰!”
一声突兀而尖锐的枪响划破空气。
最前面的司机胸口瞬间炸开血花,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方向盘失控偏转,车子猛然向左甩尾,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越野车直接撞向路边山石,车头凹陷,安全气囊爆开,白色烟雾弥漫。
后方两辆车几乎同时踩死刹车,轮胎拖出长长的黑色痕迹。
司机第一时间伏身躲进方向盘下方的空隙,双手抱头。
车门没有打开,车窗紧闭。
山坡上,几道身影伏在岩石后,瞄准镜反射出一瞬冷光。
“目标已命中。”狙击手低声道,“第一车司机死亡。”
“其余未见动静。”
“继续观察。”耳机里传来指挥的声音。
山谷再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从车里冲出来,也没有人开火反击。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车队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在等什么?”副手低声问。
“等我们暴露。”狙击手冷笑,“不出来是吧?看谁耗得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渐渐升高,山石开始发烫。狙击手的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眼睛,他却不敢眨眼。
一小时。
两小时。
三个小时。
车门依旧紧闭。
山谷里连鸟都不敢靠近。
“他们不会全死在车里了吧?”有人压低声音。
“闭嘴。”狙击手语气开始不耐,“再等半小时。”
然而半小时过去,依旧没有动静。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空气被晒得发白。
狙击手终于皱起眉头。
“不对。”
他放下瞄准镜,再次确认——车内确实没有任何活动迹象,连影子都没有移动。
“派人下去看看。”他果断下令,“小心点。”
山坡上几道身影迅速下移,借着岩石与灌木掩护接近公路。
他们分成两组,一组警戒,一组逼近第一辆车。
车门半掩,血迹已经干涸。
确认司机死亡后,他们迅速转向后两辆车。
“出来!双手抱头!”
枪口对准车门。
片刻后,后两辆车的司机缓缓举手,从车内爬了出来。
他们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别开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趴下!”
两人被迅速按在地上,双手反绑。
“车里还有多少人?”领头的冷声问。
“没人了……就我们三个……”
“放屁!”
领头的挥手示意。
几名枪手绕到第二辆车后方。
“开门!”
领头的猛地拉开车门——
“哒哒哒哒!”
后方枪手直接对着车内疯狂扫射,子弹在车厢内来回反弹,金属火花四溅,座椅被撕碎。
硝烟弥漫。
几秒后,枪声停止。
“清理!”
一名枪手小心翼翼探头进去。
然后愣住。
“……没人。”
“什么?”
第三辆车被同样处理。
子弹打空。
车内空无一人。
三辆车,三名司机。
没有护卫。
没有目标。
山谷里一片沉默。
领头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司机面前,一把拎起对方的衣领。
“说!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声音发颤:“我、我只是个流浪汉……有人给我钱……说开车去外港,到了还能再给一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谁给你的钱?”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就今天早上……在红馆附近……”
另一个司机也连连点头:“我也是!他说只要开车就行,别问别看……”
领头的盯着他们,眼神冰冷。
这不是护送。
这是诱饵。
他们在山谷里蹲了整整三个小时,对着三辆空车。
“混蛋……”他咬牙。
耳机里传来催促声:“情况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我们被耍了,三辆空车。”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克劳斯的声音传来。
“哦。”
仅仅一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领头的反而更不安。
“老板……我们——”
“处理干净。”克劳斯淡淡打断,“别留下痕迹。”
“明白。”
电话挂断。
克劳斯站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远处港口的方向。
他本就没指望山谷那一枪能解决问题。
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要暗杀她了,维斯可就不会留下太多纰漏了。
“提前埋伏在外港的人准备好了吗?”他问。
手下立刻回答:“已经就位。”
“很好。”克劳斯轻声道。
阳光照进办公室,将地面分割成明暗两半。
而此时,真正的车队,正从另一条无人注意的旧工业支路,悄然驶向外港。
车窗后,艾什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摘下耳机。
“山谷那边,应该已经开始骂人了。”
安德鲁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
“让他们骂吧。”他淡淡道,“至少他们暴露了一部分火力点。”
第689章 仓库
山谷里的三辆车,只是诱饵。
真正的车队,从来没有出现过。
安德鲁亲自开车。
方向盘在他手里很稳,油门和刹车的控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副驾驶上,艾什莉靠着车门,手肘撑着窗框,视线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后排,维斯坐得端正,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处理文件。
她没有多问一句山谷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对三辆车的“损失”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那根本不重要。
“其他人已经分散出发了。”安德鲁淡淡开口,“三人一组,从不同方向进入外港。”
“嗯。”维斯点头,“不错的想法,这样确实不会引起注意。”
“比拉着十几辆车招摇过市强。”艾什莉随口接了一句。
维斯轻笑了一声:“黑市的人,果然懂黑市的规矩。”
车子走的是旧工业区的一条辅路。
路面有裂缝,两边是废弃厂房和生锈的铁门。几只流浪狗趴在阴影里,他们的车子快速驶过,却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 。
十一点将近。
远处海港的塔吊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空气里开始带着咸味。
安德鲁减速,驶入外港外围区域。
这里比山谷更开阔,也更复杂。集装箱层层叠叠,像一座钢铁迷宫。叉车来回穿梭,装卸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车子稳稳的停下 。
安德鲁下车,第一时间环视一圈。
港口入口处已经有安保人员到位。他们站位分散,看似随意,实际上彼此之间有交叉火力角度。每个人都保持着正常工作姿态,没有人端枪,但谁都不是真的松懈。
维斯下车,扫了一眼四周,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效率很高。”
安德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艾什莉连笑都懒得笑,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领口,视线已经在屋顶和高点来回移动。
维斯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她知道,有能力的人都不太好相处。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她不在乎对方有没有礼貌。
“走吧。”
她径直往内走。
仓库区域正在装卸。叉车鸣笛声不断,工人喊着号子,一箱箱货物被吊装进仓库。地面有机油痕迹,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海水的味道。
维斯在仓库门口停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观察了一会,才缓缓说:
“看起来他们干得还不错嘛。”
安德鲁站在她左后侧,视线扫过仓库顶部的钢梁。
艾什莉则盯着对面那排高高叠起的集装箱。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偶尔会反光。
“制高点不少啊。”她轻声说。
“是。”安德鲁回答,“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对面应该不会做什么太过夸张的行动。”
维斯走向正在指挥装卸的工头。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汗,嗓子有点哑。
“账目。”维斯开门见山。
工头立刻把一叠文件递过去,还有电子报表。
维斯站在一旁翻看。她的速度很快,重点明显。进货量、出货时间、费用明细——都过了一遍。
“最近没有异常支出?”她问。
“没有。”工头立刻回答,“都按流程走的。”
维斯点头,继续翻看。
安德鲁和艾什莉寸步不离。
他们没有参与谈话,但也没有离开一步。两个人站位微微分开,刚好覆盖维斯左右两侧的死角。
艾什莉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那帮杀手会死心吗?听西蒙说,幕后动手的是克劳斯?”
安德鲁目光没动。
“没错,不过既然山谷那边出事了,那就代表他们并不打算停手。”
“山谷那边已经被我们耍了,他不会轻易再出手吧?”
“克劳斯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安德鲁语气平静,“越被戏弄,越想找回场子。”
艾什莉侧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接这个活,是为了把他引出来?”
“嗯。”
“利用维斯?”
“互相利用。”安德鲁淡淡道,“她需要人护送,我需要机会。”
艾什莉嘴角弯了一下。
“安娜那边的事?”
安德鲁这次沉默了一秒。
“对。”
安娜那边的事情拖了太久。要彻底解决,就必须把克劳斯这个源头清理掉。
外港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他不可能完全不管。
只要能抓个现行,或许有机会在“混乱中”“不慎”杀死他。
“你倒是算得清楚。”艾什莉轻声说。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只是觉得有意思。”她耸了耸肩。
几秒后,她又补了一句:
“那莉莉丝呢?”
安德鲁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对耳环。”
“那是神器对吧?”
“嗯。”
艾什莉轻笑。
“你还真敢想,你要怎么做到呢?她看起来似乎还风韵犹存,你要不试试色诱人家?”
“别闹。”安德鲁说得很直接,“如果有机会,拿到手。”
“偷?”
“或者抢。”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讨论天气。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出声。
“你这个人,胃口真不小。”
“机会不会自己来。”安德鲁平静回答。
那边,维斯已经合上了文件。
“账目没问题。”她说,“下午两点开内部会议。”
她刚说完,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坠地的巨响。
“哐——!”
所有人下意识看过去。
一个工人慌张地解释,是固定架没锁紧。叉车停下,几个人跑去扶起倒下的铁架。
安德鲁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他盯着仓库顶部的一排通风窗。
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有一道反光。
极短。
像是瞄准镜。
艾什莉也察觉到了。
“刚才窗户外面是不是有个反光?”她声音几乎听不见。
“看到了。”
两人没有立刻动作。
人太多。环境太复杂。
如果对方真的有狙击手,此刻一定也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维斯注意到他们的沉默,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安德鲁回答。
“继续。”
第690章 潜藏
午间的汽笛声从海面传来时,仓库里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
叉车陆续熄火,吊机停在半空,工人们擦着汗,从各自的位置走出来。
有人把手套往口袋里一塞,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喘气。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机油味,还有逐渐飘散开的饭菜香。
仓库中央的空地早已摆好几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饭盒、烤肉、炖菜,还有几箱饮料。对这些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一顿。
“都过来吧。”工头喊了一声。
人群慢慢围拢。
维斯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往前走。
“等等。”
安德鲁伸手拦住她。
“怎么?”维斯挑眉。
“别站高处,小心狙击。”
原本搭好的小木台就在旁边,只要站上去,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样也最符合“动员讲话”的场面。
“那我应该站在哪里?”
“站在人群里,而且还更能体现你体恤下属。”安德鲁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的意味。
艾什莉已经往前几步,视线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
“人墙比讲台好用。”她补了一句。
维斯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
如果真有狙击手,高处是最好的靶子。
而在人群中——除非对方有百分之百一击毙命的把握,否则不会轻易开枪。
误伤一个工人,引起混乱,反而会让自己没有再开出下一枪的机会。
“好。”维斯点头。
她走进人群中央,几名安保不着痕迹地贴近外围,形成一个松散却有层次的保护圈。
安德鲁站在她左后侧半步的位置。艾什莉站在右边。两人视线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
维斯清了清嗓子。
“各位辛苦了。”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
工人们安静下来。
“最近港口这边的账目我已经看过,没有问题。”她语气稳健,“出货效率也保持得不错。”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松了口气。
“不过,”维斯继续道,“现在的局势并不轻松。外部盯着我们的人不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规矩。”
她没有提克劳斯的名字,但几名资历老一点的工人脸色微微变了。
“我不希望有人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去碰不该碰的线。”
气氛安静下来。
安德鲁的目光始终在移动。仓库顶部的通风口、对面堆叠的集装箱、远处的塔吊驾驶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度都在他的视野里过了一遍。
艾什莉微微侧头。
“灯塔那边的人回报了。”她低声说。
“嗯?”
“刚才那个高点。”
安德鲁目光没有转动:“说。”
“安保汇报说他们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并不意外。
真正专业的狙击手,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尤其是在已经暴露反光的情况下。
“确认过脚印吗?”
“没有,这边乱糟糟的怎么可能会有脚印。”
安德鲁轻轻点头。
对方至少在观察。
这意味着,克劳斯没有完全放弃。
人群里,维斯的讲话接近尾声。
“——总之,只要大家按规矩做事,外港这边就不会有问题。”
她扫了一圈众人,露出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笑容。
“开饭吧。”
气氛瞬间松动。
工人们发出低低的欢呼声,围向桌子。饭菜的热气在空气里弥散开来。有人开始倒饮料,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餐盒。
艾什莉盯着桌上的烤肉,眼睛亮了一下。
“看起来不错。”
她刚往前一步,手腕就被拽住。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别碰。”
“我就尝一口。”她压低声音,“闻着挺香的。”
“吃你自己的。”
艾什莉皱眉:“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是紧张。”安德鲁语气很平,“是规矩。”
港口这种地方,人多、手杂。下毒这种事,成本低、效果好。尤其是在公开场合。
“我们是护卫,不是客人。”他补了一句。
艾什莉叹了口气,从小包里掏出一包薯片。
“行吧,文明社会的味道。”
她拆开袋子,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见。
维斯那边,工头已经替她盛好一份饭。
“维斯小姐,您也吃点吧。”
她刚伸手,安德鲁再次开口。
“等一下。”
维斯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别吃。”
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担心下毒?”她微微一笑。
“任何公开场合,都有风险。”安德鲁回答。
维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觉得他们会在这种场合下手?”
“如果我是对方,”安德鲁说,“我会选你最放松的时候。”
维斯沉默了一瞬。
她最终把餐盒递还给工头。
“我等会儿再吃。”
工头明显有点尴尬,但还是点头应下。
艾什莉咬着薯片,小声嘀咕:“你今天真的很像个保姆。”
“你也别吃太多。”安德鲁冷冷看她一眼。
“薯片还能下毒?”
“理论上可以。”
“……哈!那你来陪我一起中毒吧混蛋!”
她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薯片不由分说的往安德鲁的嘴里塞了几个。
维斯:..........
外围的安保已经占据各个高点。仓库屋顶、对面集装箱顶层、塔吊平台——都有人在监视。无线频道里偶尔传来简短汇报。
“西侧正常。”
“北侧视野清晰。”
“灯塔无异常。”
海风吹进仓库,卷起一点纸屑。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人群里,表面看起来和平而普通。
可安德鲁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那名狙击手既然来过,就不会只是看一眼。
“你觉得他还在附近吗?”艾什莉问。
“可能。”
“那为什么不动手?”
“他在等更好的角度。”
或者,更好的混乱。
艾什莉咬碎嘴里的薯片。
“我讨厌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明明知道有人盯着,却不知道他在哪。”
安德鲁目光落在远处海面。
“这就是狩猎。”
“谁是猎物?”
他没有回答。
而在人群之外的某个角落。
或许有一双眼睛。
正在重新校准瞄准镜。
第691章 对决
山风从海面一路卷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礁石与荒草,在山林间被层层枝叶切碎,化作细碎而低沉的呼啸。
离灯塔不远的一片山坡上,林木茂密,地势略高,视野却极佳。
这里既能俯瞰灯塔,也能远远望见港口仓库的屋顶轮廓。
一棵枝干横斜的老树上,趴着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由枯叶、藤蔓与碎枝拼接而成的伪装服,外层还撒了些干土与草屑,连肩膀与枪管都被处理得没有一丝反光。脸上涂着深浅不一的迷彩,眉眼藏在树影之间。
若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那里还伏着一个活人。
他左手拿着半块面包,动作不急不缓地咬着,右手则稳稳举着望远镜。
镜片反射出一线极细的光,却被树叶遮掩得恰到好处。
望远镜的另一端,是灯塔。
几分钟前,他还在那里。
那是个不错的高点,射界开阔,角度干净。唯一的缺点,是那个位置居然被一名安保发现了。
镜头里,一队安保人员正冲上灯塔顶层。
动作急促,分工明确。有人半蹲查看地面,有人举枪警戒,还有人检查塔壁与扶梯。
他轻轻嗤笑一声。
作为职业狙击手,被察觉之后还停留在原位,是最愚蠢的选择。
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虽然只有短短一刹,但足够说明对方阵营里有人观察力敏锐。
他在察觉到异样的第一时间便撤离。
路线早已规划好,退路不止一条。
而现在,那些人还围着一个早已空掉的狙击点位忙碌。
他慢慢咽下面包,将最后一点残渣也舔干净。随后把包装纸仔细折叠,塞进随身包的最内层。
山林中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一片纸屑,足以成为线索。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望远镜,将一旁静静躺着的狙击枪拉到身前。
枪身缠着消光布条,瞄准镜经过特殊处理,在阳光下不会轻易反射。
他将枪稳稳架好,视线却没有立刻贴上去。
而是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略微卷起,但画面清晰。
人群中央,一个女人正侧身下达命令。神情沉稳,线条冷静。
维斯。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加深印象。
目标确认。
他收起照片,重新举起望远镜,观察仓库方向。
此刻的仓库中央,人群正围拢在一起。
女人没有站上高台。
她站在人群里。
这一点,让他微微挑眉。
聪明。
站在人群中央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子弹若偏移半寸,便会误伤无关之人。
而误伤引发的混乱,很可能让自己失去第二次开枪的机会。
对方显然也懂这一点。
只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狙击,从来不只是选择一个高点,然后扣动扳机。
那只是最基础的部分。
真正的猎杀,是布网。
他伸手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位置更换,执行第二方案。”
短暂的电流声后,对面传来回应。
他语速平稳,简洁地下达指令。
频道恢复寂静。
他再次将视线移向仓库周边。
屋顶、集装箱顶层、塔吊平台——安保人员已经全面占据。
防守做得很到位。
他轻轻笑了笑。
“盯灯塔是对的。”
“可惜,我不在那里了。”
风从树梢掠过,枝叶轻晃。
他的目光越过仓库,缓缓移动到更远的方向。
狩猎,从来不只是一条直线。
——
仓库内。
午间汽笛声已经远去,空气里的节奏慢了下来。
叉车陆续熄火,吊机停在半空。
工人们擦着汗,从各自的岗位走出来。
折叠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铁锈味与机油味混杂其中,却掩不住烤肉的香气。
维斯站在人群中央。
“各位辛苦了。”
声音不算高,却清晰有力。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简短而精准地总结了港口近期的账目与出货情况,语气稳健。
“局势并不轻松。”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规矩。”
没有人提某个名字,但空气中有短暂的凝滞。
安德鲁站在她左后侧半步的位置。
目光始终在移动。
仓库顶部的通风口、堆叠的集装箱、远处塔吊驾驶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度都在他视野里过了一遍。
无线频道偶尔传来汇报。
“西侧正常。”
“屋顶无异常。”
“灯塔空点。”
安德鲁没有因此松懈。
狙击手既然出现过一次,就不会只为试探。
维斯的讲话很快进入尾声。
“——只要大家按规矩做事,外港不会有问题。”
她扫视众人,露出克制的微笑。
“为了鼓励大家,这一次我们将对你们的薪资进行调整。”
“在场的各位都会得到一定比例的上涨。”
气氛瞬间松动。
汹涌的欢呼声顿时填满了整间仓库。
工人们围向桌子,拆开餐盒,倒饮料。
艾什莉靠在一旁,看着那盘烤肉,眼神闪了一下。
她刚往前一步。
“忘记我刚才说什么了?”
安德鲁淡淡开口。
她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规矩。”
艾什莉叹气,只能将目光移回手上干巴巴的薯片。
平日里吃起来有滋有味的薯片此时居然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安德鲁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眼时间。
拖得越久,变量越多。
“尽快结束。”
维斯点头。
她交代完最后几项细节,宣布散场。
人群慢慢散开。
机器重新启动,金属碰撞声回荡在仓库里。
表面一切恢复如常。
艾什莉活动了一下肩膀。
“看样子今天就这样了。”
“还没结束。”安德鲁淡淡道。
三人朝仓库大门方向走去。
海风从外面灌进来。
阳光落在地面上,明亮得近乎刺眼。
就在这时——
侧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声音凌乱而慌张。
一个小弟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满头是汗,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维斯小姐——!”
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几名安保瞬间转头。
安德鲁的视线骤然收紧。
“怎么回事?”维斯停下脚步。
那小弟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空气像是被人猛地压低。
下一秒——
“出、出事了——!”
第692章 爆胎
“出、出事了——!”
那小弟几乎是跌进仓库的。
他满头是汗,呼吸急促,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已经恢复运转的机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压低了几分,几名安保条件反射般转头。
安德鲁看见他那副神情时,心里骤然一沉。
看来他们开始行动了。
“说清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低。
小弟撑着膝盖,喘得断断续续。
“车……车子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维斯站在原地,神情没有波动。
“轮胎……轮胎全被打爆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掐住。
艾什莉下意识皱眉:“打爆了?”
“是枪打的!不是扎破,是直接穿孔!我们开来的几辆车,大部分轮胎都废了!”
安德鲁已经转身往外走。
维斯和艾什莉跟上。
仓库外侧通道处,几辆车歪斜地停着。橡胶胎壁塌陷,边缘翻卷,弹孔整齐利落。
不是胡乱射击的。
而是有节奏、有选择地逐个击毁。
安德鲁蹲下身,手指触碰轮胎裂口。
橡胶边缘还带着轻微的温度。
时间不会太久。
也就是说——
就在他们讲话、吃饭、准备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完成了这一切。
而且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看来我们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了。”艾什莉低声道。
“嗯。”
安德鲁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
仓库屋顶、对面堆叠的集装箱、远处塔吊平台——他们的人还在。
但现在问题不在于防守。
而在于机动性。
维斯抱着手臂,看着瘫在地上的轮胎。
“看来对方不打算让我轻易走。”
她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
安德鲁没有接她的话。
目前时间刚过正午。
日照还充足。
可一旦天色暗下来——
如果对方配备夜视设备,视野优势会被放大数倍。
而港口这种高低落差较大,而且环境复杂的地形,夜晚远比白天危险。
“必须离开这里。”
他说得很直接。
艾什莉侧头:“这么急?”
“拖到晚上,对方的优势会扩大到我们难以控制的程度。”
维斯看向他。
“那你打算怎么离开?车子废了。”
仓库里确实还有工人的车辆、货车、备用轮胎。
可问题在于,如果不能解决掉狙击手,那依旧是白搭。
对方只需要看住出口的车辆,就能实施击杀。
而且对方肯定不会静观其变的,肯定会继续下手。
“他们准备在这里动手。”安德鲁淡声道。
艾什莉双手插兜,抬眼看他。
“你有什么计划?”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脑海里飞快排列方案。
强行突围?
不行,敌人在暗处而他们却在明处,太过冒险了。
等待支援?
别逗了,维斯自己的安保人员已经全部带来了,莉莉丝的手下还需要看守红馆。
隐藏转移.........
这个倒是可行,但是还需要一点帮助.......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艾什莉身上。
她对那种视线很敏感。
“……你看我干嘛?”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真正最简单的办法,其实就在眼前。
让“维斯”继续留在仓库里。
而真正的维斯,从另一条路径离开。
只要对方的视线被吸引——
哪怕几分钟,也足够转移。
而艾什莉的能力,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只是——
维斯并不知道。
那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底牌之一。
在这个局面下贸然暴露给她,并不明智。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维斯小姐,先回仓库里面。”
维斯看了他一眼。
“你想到办法了?”
“算是。”
她没有多问。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
三人重新回到仓库内部。
工人们还在忙碌,对外面轮胎的情况一无所知。
安德鲁环视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多余视线后,忽然伸手抓住艾什莉的手腕。
“跟我过来一下。”
“啊?”
他带着她绕到一排堆叠的木箱后面。
这里光线偏暗,视线遮挡较多。
艾什莉靠着箱子,双臂抱胸。
“说吧。”
安德鲁压低声音。
“给我做一张脸。”
她眨了眨眼。
“谁的?”
他没有犹豫。
“维斯的。”
空气安静了半秒。
艾什莉的嘴角缓缓勾起。
“你想替她出去?”
“我需要一个‘她’。”
“然后呢?”
“然后让对方继续盯着。”
艾什莉盯着他几秒。
“你确定?”
“这是目前风险最低的办法。”
她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我的能力。”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
安德鲁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远处机器声轰鸣,像是某种压迫的节奏。
“你认真的吗?外面可是有狙击手的!”
艾什莉摇了摇头,并不同意安德鲁的提议。
“我自己有分寸,相信我。”
安德鲁神色认真。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
“你真是麻烦。”
“做得到吗?”
她轻轻哼了一声。
“废话。”
她向前一步,站在他面前。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别动。”
安德鲁没有动。
仓库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湿气味。
阳光斜照在木箱边缘。
空气仿佛凝住。
艾什莉伸出手。
她的手中,一股物质正在缓缓的揉捏,成型。
第693章 大爷
安德鲁并没有立刻戴上那张面具。
那张“维斯”的脸此刻还安静地躺在木箱后方的暗处,柔软而逼真,像一件等待启封的武器。
真正动用之前,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对方的手到底已经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在交代艾什莉在仓库里看住维斯之后,他独自走出仓库。
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目,港口上空泛着被热浪扭曲的光线。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柴油、海水与灰尘的味道,沉闷而粘稠。远处塔吊缓慢移动,钢索摩擦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像一头低声喘息的钢铁巨兽。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可越是正常,越令人不安。
安德鲁缓步走向停车的位置。
几辆车依旧歪斜停着,轮胎瘪塌在地面上,橡胶边缘翻卷,弹孔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撕裂痕迹。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停车区域附近并没有制高点。
左侧是厚重的仓库墙体,灰白色水泥墙面几乎没有可攀附结构。右侧是堆叠整齐的集装箱,层层叠叠形成天然遮挡。后方是防护围栏与铁门,视野狭窄。
如果狙击手在远距离射击,必须拥有良好的视线与角度。
可这里,几乎没有能够直接俯瞰停车区的高地。
那意味着什么?
这不可能是狙击手干的。
或者说——
除了他们先前察觉到的那个高点狙击手之外,至少还有同伙在更近的地方进行协助。
安德鲁微微抬头。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就在这一瞬,他注意到侧方电线杆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
监控探头。
角度正对停车区域。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如果对方是近距离射击轮胎,那么即便有意躲避镜头,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
想到这里,他转身朝停车场管理处走去。
管理处是一间简易铁皮房。
外墙斑驳脱漆,门口挂着一块发黄的“值班室”牌子。窗户半开着,纱窗破了一角,边缘微微卷起。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室内光线昏暗,一台老式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发出规律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烟味和茶水发酸的气息。
一个老大爷正躺在椅子上睡觉。
帽子扣在脸上,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安德鲁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师傅?”
没有反应。
“师傅?”
依旧没有反应。
他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椅子。
椅子晃了一下。
老大爷这才发出一声含糊的“嗯?”,慢慢把帽子掀开,眯着眼看他。
“干嘛啊……”
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迟钝。
“我想调一下刚才停车场的监控。”安德鲁语气平稳。
老大爷皱起眉头。
“调监控?出啥事了?”
“说来话长……我们的轮胎被人扎爆了。”
安德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像个单纯倒霉的外来客户。
老大爷愣了愣。
“扎爆了?在停车场?”
“是。”
他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坐直身体。
“行吧……你自己看,我不会弄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旁边那台老旧电脑。
安德鲁点头,在桌前坐下。
屏幕亮起。
监控界面缓缓加载。
时间轴被往回拖动。
画面中,车辆安静停放。几名工人从远处经过,叉车缓慢移动,一切如常。
然后——
画面边缘出现一个人影。
对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面部,手套、长袖风衣,甚至裤脚都紧紧收束。
像个粽子。
他步伐不快。
甚至……有些迟缓。
安德鲁的眼神微微收紧。
那人绕到第一辆车旁。
左右环顾。
确认无人注意。
随后从风衣内掏出一把手枪。
枪口修长。
前端明显延伸。
是消音器。
他对着轮胎扣下扳机。
画面中的轮胎瞬间塌陷了下去。
画面继续。
第二辆。
第三辆。
动作稳定。
节奏精准。
没有慌乱,没有犹豫。
像是在执行一份早已排练好的流程。
安德鲁按下暂停。
放大画面。
监控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枪型轮廓。
并非廉价型号。
消音器在这个国家并不容易取得。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反复拖动时间轴。
从不同角度观察。
对方始终低头。
没有看监控。
没有回避镜头。
那种过于自然的状态,反而令人警惕。
仿佛根本不在意是否被拍到。
安德鲁的眉头慢慢收紧。
不对。
太从容了。
一个执行破坏任务的人,不可能如此松弛。
除非——
他知道监控不会构成威胁。
又或者。
他根本不在乎被监控识别。
安德鲁再次回放。
刻意放慢。
当对方蹲下时,右手动作略显僵硬。
起身时,身体重心有极轻微的晃动。
行动不够流畅。
不像专业杀手。
更像是……年纪偏大的老家伙?
最少也得是五六十岁.......
安德鲁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一个需要体力劳作的外港,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行动迟缓的中老年男人?
这里的工人,大多年轻力壮。
体力活不适合年纪大的人。
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除非——
他本来就在这里。
安德鲁的思路突然一滞。
不对。
是有的。
有一个人,完全符合以上所有的条件。
屋内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风扇的嗡鸣被放大。
电流的细微杂音在耳膜里震动。
空气似乎变重了。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头。
但他全身的神经在这一刻同时绷紧。
背后。
原本沉默的老大爷。
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呼吸节奏改变了。
不再是松散的、拖沓的老人气息。
而是短促、压抑、极其稳定。
那是——
他的手上,已经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消音手枪。
安德鲁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金属冰冷的气味。
“喂!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安德鲁还试图说些什么。
下一秒——
——砰!
——砰!
两声极低沉的枪响在狭小的管理室里轰然炸开!
第694章 近距离
枪声响起的瞬间——
安德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他的意志下被硬生生掐断。
世界安静了。
风扇停在半空。
子弹脱膛的火焰被冻结成一团橙红色的花。
两枚弹头正以极近的距离朝他飞来。
第一发对准后心。
第二发锁死脊椎。
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处决射击。
安德鲁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
他侧步,压低重心,避开第一枚子弹的轨迹,同时身体顺势旋转,从椅子与桌子之间的缝隙中滑出。
第二枚子弹擦着他原本的位置静止在半空。
他已经绕到了老大爷的背后。
两秒。
足够了。
时间重新流动。
——啪!
第一发子弹打进空椅背。
——砰!
第二发击碎桌面边角。
木屑飞溅。
而原本站在电脑前的年轻人,消失了。
老大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未等他转身。
冰冷的枪口已经稳稳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安德鲁的呼吸平稳。
“别动。”
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老大爷沉默了一秒。
随后竟轻轻笑了一声。
“啧……年轻人,真够快的。”
语气像是在街边下棋输了半步。
没有惊慌,没有挣扎。
下一瞬,他极为干脆地松开手。
手枪落地。
“行了行了,我认输。”
那种反应,反而让人更加警惕。
安德鲁没有被他的态度带偏。
“你的同伙在哪?”
“同伙?”老大爷轻笑,“小伙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枪口微微向前顶了一分。
“别装了,你是克劳斯派来杀维斯的吧?”
老大爷沉默了一瞬。
“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家后院。
安德鲁心底微沉。
“你们怎么联系的?”
“喏。”
老大爷微微偏头。
“角落里那个对讲机。”
安德鲁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去。
只是一瞬。
不到半秒。
就在这一刹那——
老大爷猛地向后撞来!
不是普通的挣扎。
是全身发力的背撞。
肩、腰、腿同时爆发。
安德鲁反应极快,几乎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
但枪口被强行顶偏。
子弹只打进了老大爷的肩膀。
血雾炸开。
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失衡。
枪脱手飞出,在地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大爷借着冲势翻滚,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甚至在翻滚途中就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把小刀。
寒光一闪。
飞刀直奔安德鲁胸口。
距离太近。
安德鲁知道——
时间暂停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发动。
他没有退。
反而迎上去。
——噗。
飞刀狠狠撞在他的肩膀。
防弹衣下传来沉闷的撞击感。
冲击震得他肩膀有点不听使唤。
不过刀尖并没有彻底穿透,只是微微的在肩膀上刺出了一个缺口。
老大爷站起身,肩膀血流不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穿着防弹衣啊?”
他咧嘴笑。
“防飞刀确实好用。”
“不过——”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近距离刺击,软质防弹衣可没那么神奇。”
话音未落。
他已经动了。
速度极快。
一步跨进攻击距离。
小刀从下往上直刺腹部。
安德鲁后退半步,匆忙用匕首格挡。
——叮!
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震得手腕发麻。
老大爷的力量远比外表强。
而且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动作。
第二刀横扫。
安德鲁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摆划过。
第三刀直取喉咙。
逼得他不得不大幅度后仰。
空间太小。
桌椅限制了移动。
他必须立刻结束战斗。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发动加速。
不是时间暂停。
而是将“加速”施加在自己身上。
血液流速加快。
肌肉反应被放大。
世界似乎慢了半拍。
他主动抢攻。
匕首连刺三下。
第一刀锁腕。
第二刀逼喉。
第三刀直刺腹部。
但老大爷的防守几乎无懈可击。
格挡。
卸力。
转腕。
每一步都精准。
甚至还能在间隙里反击。
刀锋擦过安德鲁侧腰。
虽未刺入,却割开了他的衣角。
“你的经验还是太少了,小子。”
老大爷冷笑。
“就算我无法攻击到你,等我们的人来了,你也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如果战斗扩大,枪声与动静都会引人过来。
安德鲁知道,必须在这里结束。
他突然改变节奏。
不再追求精准刺击。
而是——
硬拼。
下一次攻击被挡开时。
他没有收刀。
反而借着反震力整个人猛地前冲。
直接撞进老大爷怀里。
这一举动完全超出对方预判。
加速权能在这一刻发挥到极限。
肩膀重重顶在对方胸口。
两人一起失去平衡。
砰!
重重摔倒在地。
老大爷试图翻身。
但安德鲁死死的压住他。
距离太近。
小刀已经没有挥舞空间。
老大爷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对方会放弃技巧,直接用身体硬拼。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终究还是无法仅凭力量在如此小的环境压过安德鲁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安德鲁左手死死压住对方持刀手腕。
右手迅速摸向腰间。
飞刀。
他之前带的备用飞刀。
没有一点点的犹豫。
安德鲁一只手死死压住大爷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飞刀。
——噗嗤。
刀锋自下而上。
精准刺入咽喉下方。
气管被生生切断。
大爷的手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
安德鲁猛地将小刀拔出。
血液喷溅在铁皮墙上。
老大爷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瞪着安德鲁。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嘲讽慢慢熄灭。
几秒后。
彻底静止。
管理室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风扇还在缓慢转动。
安德鲁缓缓起身。
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肩膀、手腕都在发麻。
如果没有防弹衣。
如果没有那一瞬的加速。
如果再慢半秒。
死在地上的人就是他。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
一个近六十的大爷都差点让他翻车了。
“看来要小心一点了........”
第695章 处理伤口
画面一转。
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被压得发灰。
屋外机器运转的低鸣隔着墙体传进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安德鲁坐在桌边的木椅上,外套已经脱下。
肩膀处的布料被剪开一道口子,里面的防弹衣边缘还能看到飞刀擦出的痕迹。
血不多,但确实渗出来了。
艾什莉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消毒棉和纱布,眉头紧锁。
“你怎么能搞成这个样子的?”
她语气压得很低,但明显带着火气。
“把后背完全交给一个刚认识几分钟的人,你怎么想的?”
安德鲁没说话。
消毒棉按上去的瞬间,他肩膀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忍着。”艾什莉没好气地说。
“我没喊疼。”他低声回了一句。
“你还敢顶嘴?”
“........没有。”
这难得的顺从,让艾什莉一时间反而顿住了。
她抬头看他一眼。
安德鲁神情平静,没有平日里那种半真半假的调笑,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
是真的在反省。
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轻了一些。
飞刀虽然被防弹衣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刀尖仍旧擦进了肩膀皮肉,留下两三厘米长的浅口。
血已经止住,只是翻开的皮肉看着有些刺眼。
“幸好你穿着防弹衣,不然这一下应该直接扎进你的肩膀了。”她低声说。
安德鲁淡淡道:“他比我想象得强。”
“所以你更不该一个人去。”
“确实有些大意了.......”他平静回应,“但还好你没去,不然也不会知道那么多的消息。”
艾什莉没再接话。
她熟练地处理伤口,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安德鲁都没有再说一句玩笑。
这让空气变得有些沉。
维斯站在办公桌另一侧。
他一直沉默地看着两人。
视线偶尔落在桌面上。
那台对讲机静静摆在那里。
黑色外壳,边缘磨损明显。
不像临时准备的工具。
更像长期使用的通讯设备。
“这个,”维斯终于开口,“就是他们联络的方式?”
安德鲁点头。
“那个杀手老头说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真假,拿着就是了。”
艾什莉手上动作一顿。
“是个老头?”
“嗯。”
“一个老头能打得你这么狼狈?”
“你够了,他好歹是个专业的杀手。”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
维斯看着安德鲁,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你确认他是其中一员?”
“确认。”安德鲁语气没有迟疑,“他自己承认的,而且明确有不少同伙。”
维斯目光转向对讲机。
“会不会有暗号?”
“有可能。”安德鲁说,“所以我才没有尝试去联系他的同伙们。”
艾什莉包扎完最后一道绷带,收回手。
“好了。”
安德鲁活动了一下肩膀。
抬臂。
转动。
肌肉牵扯到伤口时略微皱眉,但很快恢复。
“问题不大。”
“当然问题不大,”艾什莉冷笑地说,“下次自己包去。”
他这才笑了一下。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你拖累行动。”
“哦,天哪——你怎么这么冷淡?”
安德鲁依旧装疯卖傻。
艾什莉瞪了他一眼,却没再继续数落。
维斯看着两人短暂的斗嘴,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他们还能这样说话。
说明局面还是很轻松的。
安德鲁转身看向维斯。
“对讲机我们暂时不动。”
“等他们主动联系?”
“嗯。”他点头,“不清楚内部是否有呼号或者识别口令。如果贸然回应,反而会暴露。”
维斯思索片刻。
“车呢?”
“轮胎已经让工人换了。”安德鲁说道,“随时可以离开。”
“那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安德鲁的目光沉了几分。
“对方的狙击手还在。”
简单一句话。
办公室里的气压仿佛低了一度。
“只要他还在制高点,我们离开就是活靶子。”
维斯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出头。
距离原定离开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们决定吧。”
语气不再质疑。
他转身拿起文件,走向门口。
“我去处理账目,剩下的交给你们。”
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
屋里只剩安德鲁和艾什莉。
安德鲁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帘观察外部动向。
港口依旧正常运作。
吊车移动。
工人穿行。
表面平静。
实则暗流涌动。
“你觉得他们会藏在哪里?”他低声说。
艾什莉站在他身后。
“那个老头说‘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心理战罢了。”安德鲁回应,“但也不能完全当成虚张声势。”
他回头看着艾什莉。
沉默了半晌才叹气。
“还是两个人一起稳妥一点。”
语气很轻,却坚定。
她没再说话。
安德鲁走到桌边,拿起那台对讲机,调试了一下音量。
静默。
没有任何频道响动。
他将其放回桌上。
随后走出办公室。
楼下仓库依旧忙碌。
他找到负责外部调度的工人,要了两个备用对讲机。
简单测试频段。
确认可用。
回到办公室后,他将其中一个递给维斯。
“有情况直接联系我。”
维斯接过,点头。
“你们呢?”
“出去一趟。”
“找狙击手?”
安德鲁没有否认。
维斯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们自己小心。”
安德鲁点头。
他把自己的对讲机挂在腰侧。
确认匕首、飞刀位置。
检查枪械。
肩膀包扎处略微发紧,但不影响动作。
艾什莉已经在门口等他。
“走后门。”
她说。
安德鲁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言。
从仓库侧面的通道离开。
铁门被轻轻推开。
外面的空气比室内更闷热。
阳光斜照进后巷。
影子被拉得细长。
远处海风掠过集装箱边缘,发出低沉的呼啸。
安德鲁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对讲机静静挂在腰侧。
第696章 牢底坐穿
下午一点,又开始起风了。
这并不是什么突兀的变化,而是海岸线再寻常不过的气流规律——正午时分地表升温,热气上浮,海风逐渐反压陆地,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完成转折。
空气依旧闷热。
但与正午那种沉闷压抑不同,此刻多了一丝躁动的流动感。
像是某种力量在缓慢推动着气流转向。
风不大。
却足够稳定。
安德鲁站在仓库后方的临时调度台前。
铁皮棚投下的阴影将他半张脸笼罩在暗色里,另一半脸则暴露在热浪之中。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握着对讲机,目光在港区建筑群与远处起伏的山林之间来回移动。
狙击手绝对藏在高处。
这是最基本的判断。
山林那边地形复杂,不利于大规模排查。
但外港内部的制高点,他们还有能力控制。
“所有人听着。”
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低沉而清晰,没有多余情绪。
“安保分为五组,每组三人。”
“优先占领可俯瞰港区的高点。”
“移动间距保持五十米以上,避免被同一方向锁定。”
“不要暴露完整轮廓,利用掩体。”
“报告必须简洁。”
命令下达。
十五名安保迅速行动。
他们是维斯长期雇佣的护卫,算不上精锐,却习惯高风险环境,服从命令几乎是本能。
五组三人,以扇形阵列向外扩散。
第一组登上码头吊塔控制室。
金属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回响。
第二组爬上仓库顶层。
第三组借助叉车与堆叠货柜,占据最高层平台。
第四组进入港口东侧废弃了望塔。
第五组沿着西侧山脚边缘的临时信号塔展开。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汇报。
“一号点安全。”
“二号点未发现异常。”
“三号点视野清晰,无狙击痕迹。”
……
声音平稳。
没有慌乱。
没有枪声。
没有异常呼叫。
一切都太正常了。
安德鲁听着这些汇报,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因为太干净了。
没有弹壳。
没有压痕。
没有人为踩踏的痕迹。
干净得近乎刻意。
当第五组报告结束时,外港内部所有可利用制高点已全部排查完毕。
“确认完毕。”
对讲机那头传来最后一句。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视线缓缓抬向远处那片起伏的山林。
那山不算高。
却植被密集。
高低落差不规则。
如果对方足够专业,只需在山坡某个半开阔点架枪,就能覆盖港区大半视野。
“目前排除港区内部制高点。”
他低声说道。
“目标极有可能在山里。”
艾什莉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胸。
“所以呢?”
她语气平静,却明显带着不耐。
“下一步——”
安德鲁刚开口。
话还未说完。
艾什莉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对讲机。
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迅速得毫无预兆。
“唔——”
安德鲁一怔。
对讲机那头瞬间安静。
艾什莉语气平稳。
“暂停行动,全部原地待命。”
她关闭频道。
松开手。
安德鲁看着她,语气无奈。
“你干什么?”
“你那一套太慢了。”
“慢才安全。”
“安全?”她轻哼,“你现在是在跟一个远距离猎手玩排查游戏。”
安德鲁盯着她。
她的眼神没有玩笑意味。
是认真的。
“你有方案?”
艾什莉点头。
“我当然有。”
安德鲁微微眯起眼。
“说说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头望向远处山林。
目光落在西侧山坡与港区之间那片干燥灌木带上。
风正从海面吹向山侧。
偏西。
她嘴角缓缓勾起。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干了。”
——
几分钟后。
画面切入山林。
一处天然岩石凹陷地带。
那名狙击手趴伏在那里。
姿势标准。
枪托稳抵肩窝。
三脚架固定得一丝不晃。
狙击枪外包迷彩布,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旁边摆着测距仪、备用弹匣,以及五个已经空掉的矿泉水瓶。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三个小时。
耐心。
安静。
等待。
瞄准镜里,是港区一角。
只要目标再次进入视野。
他就会扣动扳机。
然而。
今天的太阳格外毒辣。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他皱眉。
抬手擦汗。
“奇怪……”
低声嘀咕。
头顶明明有树荫。
风虽不大,却并非全无。
可热得异常。
不是自然升温。
更像是空气在某个方向持续积聚热量。
他伸手拿起最后一个水瓶。
仰头。
咕咚。
咕咚。
最后一口水流进喉咙。
瓶子空了。
他愣了一瞬。
“我刚才喝这么快?”
作为长期蹲守的狙击手,他对水量控制向来精确。
这五瓶水,本应足够支撑到明日清晨。
可就在刚刚十几分钟内,他仿佛被烘烤一般。
口干。
喉咙发涩。
水分流失得不合常理。
他挪动身体,试图更贴近阴影。
然而——
热感没有减弱。
反而更明显。
背部开始发烫。
空气似乎变得厚重。
呼吸带着干燥灼感。
他终于将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
抬头。
先看树叶。
枝叶仍在风中轻晃。
没有异常。
再看远处山坡。
空气出现轻微扭曲。
像热浪在翻滚。
他低头。
地面枯叶异常干燥。
泥土裂纹明显。
就在这时。
一抹橘红色在林间闪动。
他愣住。
眨眼。
再看。
不是错觉。
是火。
火焰沿着地面枯叶蔓延。
而且——
不止一处。
左侧。
右侧。
身后。
多条火线几乎同时燃起。
火焰并非从一个方向推进。
而是呈包围态势。
风向偏西。
火势顺风加速。
火舌窜起。
干燥枝叶发出密集爆裂声。
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温度骤然上升。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短暂空白。
几秒后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些火点不是自然形成。
不是偶发。
而是人为。
精准。
而且计算过风向。
火线距离他不过数十米。
再晚一点发现。
退路就会彻底封死。
到时候,他就会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他心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问号。
“……?”
第697章 真正的计划
如此庞大的山火压根瞒不住人。
浓烟从山坡后方滚滚升起,灰黑色的烟柱在海风的推动下缓慢偏移,像一条巨大的伤口在天空中撕开。火焰未必所有人都看得清,但烟,谁都看得见。
码头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最先察觉异常。
“山上着火了!”
有人指着远处喊了一声。
几秒钟的迟疑之后,更多人停下手里的活,仰头张望。原本沉闷的港区立刻多了几分躁动,手机被纷纷掏出,有人拨打电话,有人拍视频。
消防局的电话很快被打通。
“山林起火了!”
“在外港西侧那片山!”
“天哪,不会烧到码头这里吧?”
因为是山林火灾,出警级别自然不会低。不到十分钟,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色消防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外港外围道路,水罐车、登高车、指挥车相继到位。
原本相对空旷的码头外围,很快就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永远是人最不缺的本能。
有人议论天气太热。
有人猜测是不是有人乱丢烟头。
也有人感叹最近山火频发。
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算好的风向与时机。
——
山脚临时封锁线外。
那个狙击手已经换下了部分伪装。
狙击枪被拆解后装进背包,三脚架收起,迷彩布塞入最底层。
他刻意压低帽檐,背着包,从山另一侧绕下,顺着人流混进围观的人群之中。
他看着远处不断喷水的消防车,脸色阴沉。
原本预留的备用狙击点就在更靠西的一处半坡。
如今全被封锁。
消防人员正在铺设水带,警戒线拉起,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拦下。
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脑袋,嘈杂的议论声,手机屏幕闪烁。
这种环境下,别说重新架起狙击枪了,连安静观察港区都成问题。
他站在人群里,背着沉重的装备,额头仍在出汗,却不是因为高温。
是烦躁。
计划被彻底打乱。
火是人为的,这一点他已经明白。
可对方动作比他预想得更果断。
直接掀桌。
根本不给他慢慢周旋的机会。
他侧头看了一眼港区方向。
目标没有出现。
这场火等于是宣告——这个狙击点彻底作废。
他缓缓退出人群,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确认无人注意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对讲机。
按下按钮。
“这里是幽灵,听到请回复。”
声音压低。
“我这里无法再进行狙击,重复,我无法再进行狙击。”
短暂静默。
那头传来低沉回应:“什么原因?发生了什么?”
“那帮家伙给山林点了一把火。”
对方沉默两秒。
“人为的?”
“基本可以确认,因为起火点大概就在离外港最近的山脚下。”
“不过我刚刚透过狙击镜观察到了,目标应该还在仓库。”
又一阵沉默。
“明白了,你先撤退吧。”
他收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任务暂时中止。
——
与此同时。
仓库内部。
安德鲁与艾什莉已经返回。
维斯站在两人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看着实时新闻推送。窗外浓烟清晰可见。
他只是抬眼瞄了一下山头,嘴角微微一抽。
“这火,不会是你们俩的杰作吧?”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艾什莉立刻扬起下巴。
“怎么样,效率高不高?”
维斯轻笑一声。
“放火烧山可是要牢底坐穿的。”
她刚要继续得意。
下一秒。
安德鲁伸出手,单手按住了她的脑袋。
动作干脆。
“别太嚣张了。”
他语气平静。
“哼!你就说我的计划管不管用吧!”
“我没想到你的计划能这么抽象。”
“抽象?”艾什莉挣扎了一下,“这叫高效。”
维斯看着两人斗嘴,视线却落在仓库外。
消防车已经到位。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
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热闹。
“现在走吗?”他问。
安德鲁点头。
“是。”
维斯扫了一眼外面,“开车吗?”
“不开车。”
安德鲁晃了晃手里的一把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里可是有快艇租赁服务的。”
维斯挑眉。
艾什莉则疑惑地看向他。
“搞这么多此一举干什么?”
安德鲁语气依旧冷静。
“外面人太多了。”
“虽然我故意将那个人皮面具让一个手下带着先行离开了外港,但保不齐人家有什么后备手段。”
“加上先前山谷的人也有可能支援过来了,所以我们要稳妥一点。”
他停顿一下。
“走水路更干净。”
港区另一侧有专门的小型码头。
平日供游客或商人租赁快艇出海游玩。
位置不在主要围观方向。
“我们四个人。”安德鲁继续道,“我、你、维斯小姐、还有驾驶员。”
“狙击手已经被逼退。”
“只要能顺利上到快艇上,这一段基本算安全。”
艾什莉看着他。
“你已经安排好了?”
“嗯。”
安德鲁点头。
“我提前让那些手下把车开去指定地点。”
“海上绕行,到那边汇合。”
维斯轻轻点头。
逻辑清晰。
山火制造混乱。
人群吸引视线。
水路脱离视野。
港区的确不适合继续停留。
艾什莉撇了撇嘴。
“原来你刚才一直在算这个。”
“当然。”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
“你负责制造混乱,我擅长利用混乱。”
她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三人没有再多停留。
仓库后门打开。
外港另一侧的通道相对安静。
远处消防水柱喷射的声音隐约传来。
空气里带着淡淡焦糊味。
维斯整理了一下外套。
“希望海风能把烟吹远点。”
安德鲁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扫过四周,确认路线。
“走。”
几人沿着港区侧道向小码头方向移动。
远处人群喧哗。
近处却出奇安静。
山火、消防车、围观群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片浓烟吸走。
而真正的目标,正悄无声息地从另一条路径离开。
第698章 你会开的,对吧?
小型码头的位置果然清净许多。
远处山火升起的浓烟吸走了大部分注意力,港区主干道挤满围观群众,而这条通往快艇泊位的侧道却显得格外安静。海面被午后的风推起细碎波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快艇已经等在那里。
白色船身,流线型结构,尾部挂着发动机,外观看上去并无异常。
驾驶员站在船边抽烟,见三人过来,随手将烟头踩灭。
“几位就是预约的客人?”
维斯点头,将钥匙递过去。
“现在走。”
驾驶员没多话,动作利索地解开缆绳。
安德鲁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衣着普通。
帽檐压得很低。
手臂线条结实,站姿却有种刻意放松的感觉。
身上背着一个包,不过看着装得并不是很满。
没有明显破绽。
但经历了大爷的那档子事情之后,这副模样也没有完全让安德鲁安心。
艾什莉已经先一步跳上船,回头冲安德鲁挑眉。
“发什么呆呢?”
安德鲁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维斯最后一个登船。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
快艇破开海面,迅速驶离码头。
岸边喧哗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海风与引擎的低沉震动声。山火的烟柱在远处逐渐模糊,港区轮廓被拉远。
一切似乎都顺利得过头。
艾什莉坐在船侧,脚踩在甲板边缘,眯着眼看海面。
“早知道这么简单,刚才还紧张什么?”
维斯站在另一侧扶着栏杆,神情比她冷静许多。
“简单往往是假象。”
安德鲁没有说话。
他站在靠近驾驶位后方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在船舷上轻敲。
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发动机持续运转。
方向——
正在朝着更开阔的海域驶去。
几分钟后。
快艇已经离岸不近。
四周海面空旷,没有其他船只靠近。
就在这时。
发动机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紧接着彻底熄火。
快艇惯性滑行数十米后,缓缓停下。
海面恢复平静。
艾什莉皱眉。
“怎么回事?”
驾驶员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可能是供油系统卡住了。”
“我看看。”
他说着弯下身,掀开驾驶位下方的盖板。
安德鲁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他的动作有点笨手笨脚的。
抠了两三下才将那块隔板掀起来。
他皱了皱眉,转身准备告诉维斯情况。
“维斯小姐?发动机出故——”
话音刚出口。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几乎被海风掩盖。
安德鲁没有丝毫的犹豫。
下一个瞬间,他发动了能力。
时间静止。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凝固。
海浪停滞在半空。
艾什莉的发丝停在风中。
维斯的手还搭在栏杆上。
驾驶员半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座椅夹层中抽出的手枪。
枪口尚未完全抬起。
眼神里带着即将得手的冷意。
安德鲁的视线冷了下来。
看来他们中头奖了。
他一步跨前。
手掌猛地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
力量毫不保留。
关节发出清脆的错位声。
下一秒,他抬腿,狠狠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时间恢复。
“砰——!”
驾驶员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就被整个人踹飞出船外。
手枪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扑通两声。
人和枪几乎同时落水。
海面炸开水花。
本来还在玩手机的艾什莉猛地转头。
“哎?发生什么——?”
维斯也本能的弯了一下腰。
水里的男人剧烈挣扎,惊恐地抬头看向船上。
“你——”
安德鲁站在船舷边,俯视着他。
眼神冰冷。
“同样的招式。”
他语气平淡。
“我可不会连着中两次。”
水里的杀手脸色惨白。
显然,他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刚举起枪,下一秒就被踹进海里。
安德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对讲机。
正是之前从那个“老大爷”身上缴获的那一台。
他晃了晃。
“看来你的同伴,也没机会告诉你这件事。”
那人瞳孔骤缩。
意识到什么。
水浪拍打船身。
他拼命往远处游,却因为背包还没完全脱下而动作笨拙。
就在这时。
艾什莉已经走了过来。
看到安德鲁手里握着枪,正对着水中的人。
她几乎没有多想。
手腕一翻。
空气中仿佛泛起一阵无形波动。
下一瞬。
一根长棍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结实、笔直。
她掂了掂重量。
嘴角扬起。
“现在是——打地鼠时间!”
话音落下。
长棍狠狠砸向水面。
“啪!”
正中那人的肩膀。
“啊——!”
水花四溅。
他抱头下潜。
艾什莉毫不客气。
“啪!”
“啪!”
“啪!”
一棍接一棍。
精准砸向每一次冒头的位置。
男人在水里狼狈翻腾,鼻青脸肿,根本无法稳定方向。
维斯看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场面荒谬得像某种失控的游戏。
安德鲁始终没有阻止。
只是冷冷注视。
几分钟后。
水里的挣扎明显减弱。
体力迅速流失。
动作越来越迟缓。
艾什莉最后一棍落下。
那人已经几乎漂浮在水面上。
喘息断断续续。
安德鲁抬起手枪。
没有犹豫。
“砰。”
枪声在海面上格外清晰。
水面泛起一圈暗色涟漪。
身体缓缓下沉。
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剩风声与远处若有若无的引擎回响。
艾什莉握着长棍,看向安德鲁。
两人对视一秒。
然后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发动机熄火。
驾驶员没了。
海面空旷。
而他们——
都不会开快艇。
沉默。
风吹过。
维斯似乎看懂了他们的窘迫。
维斯清了清嗓子。
“……我会。”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维斯无奈地走向驾驶位。
“让开。”
他检查了一下油路与电路。
问题根本不在机械。
只是那个驾驶员主动熄火了而已。
她熟练地重新点火。
发动机轰鸣再起。
快艇重新破开海面。
艾什莉长出一口气。
“下次你早点说啊。”
维斯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单手捂着脸。
“你们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第699章 天降黑锅
废弃工业区外围的公路几乎没有车流,只有偶尔掠过的远光灯在荒草间扫出一片苍白。
幽灵站在车旁,手里还握着狙击枪的背带。
他面前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后脑开花。
血液已经不再流淌,只留下暗沉的痕迹。
他盯着那张脸。
维斯。
事情顺利得诡异。
他原本在山火之后选择撤离,按流程重新寻找机会。山火明显是人为,狙击点暴露,他不打算再硬拼。
可偏偏就在撤退途中,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驾驶座上的人——居然是维斯?
单独一人。
甚至是她亲自开车,连一个安保人员都没有。
幽灵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诱饵。
太明显了。
可他还是放慢车速,保持安全距离跟上。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对方没有任何反侦察动作。
就是一直不断的提速。
像是单纯地在赶路。
他越跟越疑惑。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那辆车在一段偏僻路段停下。
维斯下车。
走向路边灌木。
像是……上厕所。
幽灵当时几乎笑出声。
职业习惯让他没有贸然行动。
他从车子的扶手箱拿出了一把备用的手枪。
他观察了好一会。
整整两分钟。
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了。
对方背对着他。
毫无防备。
“你是在侮辱我吗……”
他自言自语两句。
他悄悄摸到了那个维斯的身后。
非常自信的抬手,一枪扣了下去。
枪声在空旷路段显得格外清晰。
子弹精准贯入后脑。
维斯身体前倾,倒下。
干脆。
利落。
完美的一枪。
幽灵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太轻松了。
像是对方故意送死。
他又藏了一会,确定周围根本就没有人埋伏。
这才上前开始检查起了尸体的样子。
得益于艾什莉的造物能力,幽灵压根就没发现任何的伪装痕迹。
他从怀里拿出维斯的照片,再三确认了面前尸体的身份。
确实是一样的脸,不会错的。
他盯着那张脸几秒。
心里仍旧有一点说不出的违和。
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迅速回到车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裹尸袋。
成年人死亡后的重量总是超出预期。
失去支撑的身体沉得吓人。
他费劲地将尸体拖起,塞进袋子,拉上拉链。
再拖到后备箱。
举起。
推进。
“砰。”
后备箱关上。
公路恢复安静。
他这才上车,点火。
随手拿起了对讲机。
“幽灵呼叫。”
“任务完成。”
“水鬼。”
“老兵。”
“收到回复。”
电流杂音。
无人应答。
他皱眉。
重复。
仍然沉默。
“信号问题?”
他嘀咕。
是山火的影响吗?
他没有多想。
踩下油门,朝约定的交货地点驶去。
——
废弃仓库里灯光昏黄。
铁皮墙壁反射着冷光。
克劳斯已经等在那里。
身后站着几个莫西干发型的手下,手臂纹身外露,神情嚣张。
车灯扫过地面。
幽灵停下车。
“这不是幽灵吗?任务完成了?话说其他两人呢?”
克劳斯非常浮夸的张开手,嘴里还叼着根雪茄。
“嗯,目标的尸体我带回来了,你确认一下。”
“至于另外两人,我暂时还联系不上他们。”
幽灵下了车,摆了摆手。
打开后备箱。
将裹尸袋拖下来。
拉链缓缓拉开。
那张带着弹孔的脸露出。
克劳斯走近。
蹲下。
端详。
脸上慢慢浮现出满意的笑。
“啧。”
“真干净。”
他伸手拍了拍尸体的脸。
“维斯。”
语气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气。
“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挥手。
绿色的莫西干头提来黑色箱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箱子打开。
里面的现金堆叠整齐。
幽灵扫了一眼。
没有废话。
“合作愉快。”
克劳斯笑得意味深长。
“以后有活还找你。”
幽灵点头。
转身离开。
车子驶出仓库。
尾灯渐渐消失。
——
铁门关上。
仓库安静下来。
克劳斯重新走到尸体旁。
围着转了一圈。
像是在欣赏战利品。
“当初在红馆门口,你那副样子。”
“看我像看垃圾一样。”
“现在呢?”
他蹲下身,凑近那张脸。
“死了还不是一样丑陋?”
手下们哄笑。
有人踢了一脚裹尸袋。
“老大,拍个照发群里?”
“留个纪念?”
克劳斯摆手。
“不急。”
“我要慢慢看。”
他甚至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那张脸。
“来,给你个特写。”
就在这时。
变化发生。
没有血肉崩裂。
没有皮肤撕开。
那张“维斯”的脸,忽然开始变淡。
像是水面倒影被抹开。
五官边缘虚化。
轮廓扭曲。
然后——
消失。
凭空消失。
露出下面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仓库里笑声戛然而止。
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克劳斯整个人僵住。
“……?”
空气凝固。
手下们面面相觑。
“老大……这……”
“刚才不是她吗?”
“我亲眼看到的!”
地上的尸体安静躺着。
后脑伤口仍在。
但那张脸。
根本不是维斯。
克劳斯缓慢站起。
脸色一点点变黑。
他走近一步。
蹲下。
仔细看。
甚至伸手去摸。
但不管摸了几次,沾了一手的血。
结果都不会改变。
那就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
怒火爆炸。
“幽灵——!!!”
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手下吓得一哆嗦。
“老大,这……是不是他搞鬼?”
“拿假尸体糊弄我们?”
“钱都给他了!”
克劳斯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在他逻辑里。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们小队三人的另外两个人死了,任务失败了!
而他!为了骗到钱才铤而走险,拿假的尸体糊弄他!
“好。”
“很好。”
他咬牙。
“敢耍我。”
他猛地踢翻旁边铁桶。
“通知黑市。”
“给幽灵挂悬赏。”
“我要他的人头。”
手下立刻行动。
手机拨号。
信息发出。
地下世界的渠道开始运转。
悬赏挂出。
“幽灵——携款潜逃,欺诈雇主。”
赏金高得离谱。
——
另一边。
夜路上。
幽灵心情难得轻松。
副驾驶座上放着装满现金的箱子。
他甚至在盘算要不要休假一阵。
风从车窗吹进来。
凉意贴着后背。
忽然。
他打了个冷颤。
后背莫名发凉。
像是被什么盯上。
他看向后视镜。
空无一车。
公路笔直。
一切正常。
“错觉吗……?”
第700章 幽灵:为我发声!
夜色尚未完全压下,红馆外墙的霓虹灯已经提前亮起。暗红色的光线在金属雕花上流淌,像血在缓慢流动。
安德鲁将车停稳,视线在门口两侧停留了两秒。
确定了周围确实没有什么人靠近,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车门打开。
维斯先下车。
虽然今天一整天都是关于她的刺杀,不过这位当事人今天甚至都没怎么见过血。
因此她回到了熟悉的地盘,立刻就恢复了往日的姿态。
那种属于“红馆核心人物”的气场,在跨入熟悉地盘的一瞬间便重新回到她身上。
艾什莉则几乎是拖着脚下车的。
她已经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山火、转移、假尸体制造、神经高度紧绷——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词:碳水。
红馆大门缓缓推开。
大厅的人不多,毕竟现在才晚上六点出头,这个时间点黑市都还冷冷清清,何况是红馆。
三人刚刚进门,温暖的灯光与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等会?烤肉?
三人循着味道诧异的看向味道的来源。
就在离大门最近的那个位置——
一个人正毫无形象地翘着腿。
他椅子后仰,鞋底搭在对面空椅上,头发有点乱,衣领半敞,像是刚睡醒又懒得整理。
他的左手里还拿着一把铁签。
右手则拿着最后一根烤得油光发亮的大鱿鱼。
“哟。”
他抬起下巴,视线扫过门口三人。
“活着回来了啊?”
语气轻飘,仿佛只是问一句“天气不错”。
这是浪子。
他晃了晃手里的鱿鱼,像是在敬酒。
“辛苦了。”
说着,还故意把那串大鱿鱼往前递了递。
——但距离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够不着的范围。
艾什莉盯着那根鱿鱼。
视线锁死。
油脂顺着焦脆的边缘滴落。
香味在空气里翻滚。
她吞了一下口水。
浪子嘴角一勾。
“想吃?”
艾什莉没说话。
下一秒——
她直接冲过去。
“喂——”
浪子手腕还没来得及收回。
那根鱿鱼已经被一把抢走。
动作干脆利落。
毫无预兆。
“?!”
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已经开始咬第一口的艾什莉。
“你这——”
艾什莉根本没理他。
她咬得非常认真。
甚至眼睛都眯了一下。
那是久违的幸福。
维斯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近一天没吃东西了。”
浪子嘴角抽了抽。
“那是我的最后一根烤串,很珍贵的!”
艾什莉含糊地回了一句:“现在不是了。”
语气理直气壮。
大厅角落里有两个侍者憋着笑。
安德鲁走上前。
没有训斥。
只是轻轻抓住艾什莉的手腕,把她往旁边拉了一点。
“慢点。”
语气低沉。
“注意形象。”
艾什莉嘴里还咬着鱿鱼。
含糊抗议:“我快饿死了。”
安德鲁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一点酱汁。
动作自然得不像是在公共场合。
浪子挑了挑眉。
“啧。”
他双手抱胸。
“你们两个,真是一点都不避人。”
安德鲁瞥了他一眼。
“你应该还记得你是夜班吧?”
“没想到白天的任务还这么难搞。”
浪子摊手。
“只能算你们走运咯?反正今天可是提前上岗的,只是你们刚才不在这里而已。”
维斯走到桌边坐下。
“外面情况怎么样?”
浪子耸耸肩。
“白天的黑市能有啥事情?”
“不过…….关于悬赏的那边倒是有点不错的消息。”
安德鲁目光微动。
“什么消息?”
浪子笑了笑。
“幽灵那边,好像有点热闹。”
空气安静了一秒。
艾什莉咬鱿鱼的动作顿了顿。
安德鲁神色没有变化。
“幽灵?说具体一点。”
“具体。”
浪子压低声音。
“我稍微托人调查了一下,这个幽灵就是白天在外港负责狙击你们的那个狙击手!”
“有人在黑市频道放话,说幽灵拿假货糊弄雇主。”
“悬赏已经挂出来了。”
“金额不低呢。”
维斯轻轻抬眼。
“克劳斯?”
浪子点头。
“除了他还能有谁。”
艾什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居然真信了。”
浪子看向她。
“什么意思?”
安德鲁淡淡开口:
“没什么意思。”
他视线扫过大厅。
“这里不适合说。”
浪子也意识到气氛的转变。
他把椅子放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
“反正我晚上当值。”
“现在就陪你们去见老板。”
维斯站起身。
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莉莉丝应该在办公室。”
红馆的二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
脚步声被吞没。
灯光柔和,却带着一点压迫感。
艾什莉终于吃完最后一口。
她把签子递给路过的侍者。
“帮我们来两份烧烤大礼包,加点辣。”
侍者愣了一下。
维斯扭头看了一下,轻笑一声。
随即对着那名侍者继续开口:
“去帮他们买点吧,算员工餐的账上就行了,我等会帮你批条子。”
安德鲁补了一句:“送到二楼休息室。”
艾什莉满意地点头。
“还是你懂我。”
浪子在后面笑出声。
“这俩真是——”
话没说完。
艾什莉回头瞪了他一眼。
浪子立刻举手投降。
“我闭嘴。”
走廊尽头。
老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门上那枚象征红馆的徽章在灯下泛着暗光。
维斯抬手敲门。
三下。
节奏平稳。
几秒后——
里面传来一个慵懒而低哑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
办公室内光线偏暗。
落地窗外是尚未完全沉下的天色。
办公桌后。
莉莉丝坐在那里。
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红唇微勾。
目光落在门口的四个人身上。
“哦?”
“什么事情值得你们全员到齐啊?”
她的视线在维斯脸上停留了一瞬。
“欢迎回来。”
空气里的张力悄然变化。
安德鲁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坐。
只是微微颔首。
“事情比预想顺利。”
莉莉丝挑眉。
“顺利?”
艾什莉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味道。
笑得有点狡黠。
“堪称完美。”
浪子站在一旁。
眉头轻轻皱起。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维斯走到沙发前坐下。
“简单来说,克劳斯那个蠢蛋目前估计一心一意的在盯着幽灵那个倒霉蛋了。”
“我想,我们可以对克劳斯组织反击了。”
第701章 我犯天条了?
第二天的天色灰得发冷。
废弃城区的天空像被脏水洗过一样,太阳躲在云后,连光都显得虚弱。
幽灵躺在一间几乎称不上“房间”的地方——那是旧工业区边缘一栋烂尾楼的顶层,窗户碎了半边,墙皮大块大块剥落,地上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和碎石。
他背靠着墙滑坐在地,呼吸沉重而不规律,像一台快要停摆的机器。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完整的。
肩膀有擦伤,左臂中弹后简单包扎过,血已经把布条浸成深色。
腹部那一枪最致命,子弹还留在体内,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慢慢割开。
他用手死死压着伤口,指缝里全是血。那种温热的黏腻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生命正以最直观的方式从身体里流出去。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昨晚离开仓库的时候,他甚至心情还算不错。
任务完成,钱到手,雇主也很满意,没有尾巴——流程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他还在想是不是可以消失一段时间,换个城市待一阵。可还没等他把那点轻松消化完,第一波伏击就到了。
两辆车从前后夹击,火力压得极狠,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是奔着要命来的。
他当时还以为是雇主的惯例灭口,反应极快地弃车翻进旁边的沟渠,借着夜色两枪做掉了这两个来袭击他的杀手。
可紧接着又来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一波接一波,完全不给他喘息的空间。
更离谱的是,这些人彼此之间明显不属于同一个团队——有老派用狙的,有玩近战刀的,还有人甚至拿着自制炸药包,像疯子一样往他藏身的仓库里扔。
他一路撤退,一路反击。
凌晨三点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地上躺着的影子越来越多,血腥味浓得让人发呕。
真正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是他的那个“朋友”。
那是在一条窄巷里,他肩膀中枪,靠着墙勉强站稳。
那人从巷口走进来,脸上是熟悉的笑,甚至还调侃了一句:“你怎么会搞成这样的?”
幽灵那一瞬间真的松了口气,哪怕只是半秒。
但下一秒,那个朋友的枪口抬起,火光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块皮肉。
如果他慢半拍,那个时候躺在地上的尸体就是他。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击,一枪正中对方眉心。
那人倒下时眼神还带着错愕,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打中。
那一刻,幽灵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灭口,这是悬赏猎杀。
而且悬赏金额不低。
他能活到天亮,已经是靠硬实力硬拼出来的结果。
可硬拼终究有极限。
腹部那一枪,是在他转移据点时被一个埋伏的杀手打中的。
对方藏得极好,几乎没有呼吸声。
他中弹后第一时间开枪反击,七发子弹全部打在对方头上,直到那颗脑袋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才停手。
可那时候,他已经没力气再走远了。
于是他拖着身体爬到这栋烂楼顶层,把通往楼上的铁梯踹断,算是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他靠着墙坐下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现在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成暗色。
呼吸越来越浅,视线开始模糊。
他试着理清思路——
到底是谁要杀他?还愿意出这么高的悬赏?
这群杀手一波接着一波,完全没完没了的涌上来。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快死了。
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尘土。远处偶尔传来铁皮碰撞的声音。
幽灵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作为一名狙击手,他不想死在毫无意义的困惑里。
脚步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急不缓,从楼下传上来。
踏在碎石上,声音清晰,却没有丝毫慌乱。
不是那种急于领赏金的猎手,更像是来散步的人。
幽灵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向门口。
一道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轮廓清晰。
对方懒洋洋地走进来,外套敞着,手里把玩着一把飞刀。
刀锋在指间转动,反射出冷光。
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
幽灵花了几秒才看清那张脸。
然后他笑了。
苦笑。
“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怎么连你都来杀我了?”
来者是浪子。
黑市杀手榜第一。
那个名字在地下世界几乎是传说。
浪子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
“啧,这不幽灵吗?”
他还很恶趣味的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上下拍起了照片。
“榜单上排名第六的杀手,有头有脸的家伙如此狼狈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语气轻松,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你昨晚搞出的动静不小,单独一个人就抗住了这么多人的袭击。连排名第九的【影子】都死在了你的手里……..”
幽灵没有力气回嘴了。
他只是喘着气,问出最困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浪子轻轻挑眉,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幽灵面前蹲下,目光扫过腹部的伤口,又想起了楼下那具被爆头七次的尸体,笑了一下。“下手真狠。”
“要杀我就快点动手吧。”幽灵闭上眼,“给我个痛快吧,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浪子却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支针剂,透明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谁说我要杀你?”
幽灵怔了一下。
“现在杀你,多没意思。”
浪子语气依旧懒散,“再说了,散人里能排到第六的不多,我还挺欣赏你的。”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把针扎进幽灵的颈侧。
冰凉的液体迅速涌入血管。
幽灵本能地想反抗,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那股冰冷顺着神经蔓延,意识像被厚重的棉絮包裹,渐渐往下沉。
“好好睡一觉。”
浪子的声音在耳边变得遥远。
“等你醒了,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幽灵想问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里的浪子变得模糊,只剩下飞刀在他指间旋转的冷光。
下一秒,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第702章 算计
破楼顶层的风还在吹。
幽灵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身体靠着墙滑落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腹部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地上那摊暗红色在清晨灰白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浪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两秒。
“命是真硬。”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
昨夜黑市几乎半数猎手都动了手,这家伙能一路杀出来,还撑到天亮,已经不只是实力问题了——是意志,是职业本能,是那种“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的执念。
不过欣赏归欣赏,人还是得救。
浪子单膝蹲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球。
布料陈旧,缝线歪斜,看起来像小孩子随手缝的玩具,没有任何杀手世界该有的锋利或精致。
可他握着它的动作却极其熟练。
“安娜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好用了。”
“就是这但凡不是恶魔的东西那就好了。”
他低声嘀咕一句。
布球在他掌心被轻轻捏紧。
下一秒,暗红色的光从布料缝隙里溢出来。
那光不是温暖的。
也不是冰冷的。
它像某种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东西,带着诡异的黏稠感,缓慢而坚定地流淌出来。
浪子手腕一翻,将布球按在幽灵的胸口。
红光仿佛找到了出口。
一瞬间钻入幽灵体内。
没有爆裂,没有夸张的特效。只是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低沉的鼓。
幽灵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重新贴合,血止住,淤青消散。肩膀的弹孔闭合,脸颊被子弹擦过的伤痕也慢慢恢复,只留下极淡的一道痕迹。
几秒后。
红光消散。
布球恢复原样,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幽灵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胸口有规律地起伏,像只是睡着了。
浪子收回布球,重新塞进内袋。
“我下的药剂分量可不少,睡吧。”
他伸手拍了拍幽灵的脸,没有得到回应。
确认无碍后,他单手抓住幽灵的衣领,轻松把人提了起来。
一个成年男人在他手里像没什么重量。
他走到楼梯口,踩着碎石下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几分钟后,幽灵被丢进了副驾驶座。
“砰。”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缓缓地驶向了黑市。
天刚亮。
黑市才刚刚进入沉睡。
红馆的外墙霓虹灯熄了大半,只剩下几条暗红色灯带在金属装饰上勾出轮廓。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凉意。
浪子的车稳稳停在后门。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把幽灵拖出来。
“人还活着。”他对门口的侍从说。
侍从看了一眼昏迷的幽灵,神情一僵。
“这是……?”
“临时客人。”
浪子语气轻松,“找个房间,软禁起来。别弄醒,别让他跑。”
侍从不敢多问,立刻招人把幽灵架走。
浪子目送他们离开,这才伸了个懒腰,往馆内走去。
二楼休息区。
窗帘半拉着。
桌上摆着早餐。
安德鲁坐在窗边,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
热气缓缓上升,他却没有急着喝,只是盯着杯中深色液体出神。
艾什莉则完全不同。
她面前是一杯加了两勺糖的热牛奶,还有两个三明治。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神情满足。
“早啊。”
浪子走进来。
安德鲁抬眼,看见他,随手抓起一个三明治抛了过去。
动作干脆。
浪子伸手接住。
“谢了。”
艾什莉眼睛一亮,学着安德鲁的样子端起桌上的咖啡。
“看我的——”
话还没说完。
“啪。”
一记脑瓜崩精准落在她额头上。
“嗷!”
艾什莉捂住额头瞪他。
安德鲁面无表情。
“他是很强。”
“但液体这种东西,我不认为他能一滴不漏地接住。”
浪子咬了一口三明治,笑出声。
“他说得对。”
“我可不想被烫一脸。”
艾什莉不服气地嘟囔两句,又低头继续吃。
气氛轻松了几秒。
安德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事情顺利吗?”
他问。
浪子拉开椅子坐下,把脚搭在桌沿上,又想了想,还是放下。
“找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三明治。
“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
艾什莉抬头。
“真的?”
“嗯。”
浪子点头,“一晚上被几十个人追杀,还能撑到天亮。说实话,我对他有点改观了。”
安德鲁目光平静。
“伤势如何?”
“挺重的,不过我提前去找安娜借了她的神器过来。”
浪子耸肩,“不过现在没事了。”
安德鲁没有追问。
艾什莉却插了一句:“不是说要对付克劳斯吗?怎么突然变成救人了?”
她咬着三明治,说话含糊。
安德鲁看向她。
“正因为要对付克劳斯。”
艾什莉眨了眨眼。
浪子接话:“现在黑市都以为幽灵拿假尸体骗了钱。”
“悬赏挂在那儿。”
“所有人都以为他黑吃黑。”
安德鲁放下咖啡杯。
“我们不会告诉他假维斯的事。”
“只需要告诉他一件事。”
他语气平静。
“克劳斯想黑吃黑。”
“任务成功后,挂悬赏灭口。”
艾什莉愣了一下。
随即眼睛亮了。
“这样他就会恨死克劳斯。”
“而且是死仇。”
浪子点头。
“一个顶级狙击手。”
“失去了刚赚到的钱,失去名声,还被全行业追杀差点死了。”
“你觉得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艾什莉咽下嘴里的食物。
“盯死克劳斯。”
安德鲁微微颔首。
“狙击手最擅长的不是开枪。”
“是等待。”
“他会消失在暗处。”
“每天盯着克劳斯的行踪。”
“寻找一个完美的射击窗口。”
浪子嘴角勾起。
“然后我们再放出一点风声。”
艾什莉接话:“说幽灵要狙杀克劳斯。”
“对。”
安德鲁语气依旧冷静。
“当一个顶级狙击手被确认盯上你。”
“你会怎么做?”
艾什莉想了想。
“缩在据点里。”
“加强安保。”
“不出门。”
“对。”
安德鲁点头。
“克劳斯会被困在他自己的堡垒里。”
“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如何防狙击’上。”
浪子笑得有些危险。
“而我们。”
安德鲁接上。
“就可以慢慢的去处理他的产业了。”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慢慢变亮。
艾什莉咬着最后一口三明治,忽然笑了。
“有点残忍。”
浪子挑眉。
“哪一部分?”
“对幽灵。”
她眨了眨眼,“醒来之后会很生气吧?”
安德鲁端起咖啡,语气淡淡。
“愤怒但是有方向,总比迷茫的等待好。”
“我们只是给他一个目标。”
浪子笑出声。
“而且他会感谢我们的。”
“毕竟——”
他看向窗外逐渐沉睡的黑市。
“要不是我,他就真的死了。”
第703章 心甘情愿
幽灵是忽然从黑暗中被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像是被人掐过一样粗重。
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
再摸自己的腿侧——还是空的。
视线在房间里飞快扫了一圈。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墙。
空气里没有霉味,没有昨夜那栋破楼的尘土气息,反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愣了一秒。
随即低头。
腹部——没有弹孔。
衣服被换过,干净整齐。
皮肤上连疤都没留下,只剩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浅色痕迹。
肩膀、肋下、手臂、脸颊……他一寸寸摸过去,越摸越沉默。
“……”
昨晚那种撕裂内脏的疼痛还残留在记忆里。
那不是幻觉。
他确定自己被打中了。
而且不止一枪。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幽灵瞬间绷紧身体,脚尖无声落地,重心前移。
哪怕赤手空拳,他也不会等死。
门被推开。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他认得。
浪子。
黑市杀手榜第一。
那种带着戏谑与散漫的气质几乎是标志性的。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像来串门的。
“醒啦?这里的床还挺不错的,要不多躺会?”
幽灵眼神一沉。
“是你。”
浪子笑了笑:“醒得比我预估的快。”
幽灵视线越过他。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黑发,神情冷静到近乎冷漠。
绿色的瞳孔透露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把待出的利刃。
另外一个女人,目光明亮,气质灵动,正在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粉色的眼睛透露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上下观察着自己。
幽灵皱眉。
他不认识他们。
“”
“红馆。”浪子随口答。
幽灵瞳孔微缩。
黑市的红馆,他当然知道。
那是莉莉丝的地盘。
他没有继续追问地点,而是盯着浪子:“为什么救我?”
语气平直,没有愤怒,没有感激。
只是单纯地确认。
浪子摊了摊手:“因为你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幽灵没有接话。
浪子笑意收敛了一点,语气变得认真:“说实话,昨晚那种局面,你还能活着,我有点欣赏。”
“排行榜第六,散人,没有靠山。”
“能活到现在靠的是实力。”
他耸耸肩:“我喜欢和有实力的人合作。”
幽灵眯起眼:“合作?”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我们可以让你知道,昨晚是谁要你的命。”
声音不高,却很稳。
幽灵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是?”
“屠夫。”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自我介绍。
旁边的女孩笑了一下:“枪手。”
幽灵没有回应她的笑,只是盯着安德鲁。
“说。”
安德鲁没有绕弯子。
“你昨晚完成了克劳斯的任务。”
幽灵脸色没变。
“然后在黑市,突然被挂了悬赏。”
空气静了一瞬。
幽灵眼底的寒意加深。
“你想说什么?”
艾什莉插话:“想杀你的人,不是同行的嫉妒。”
浪子接着说:“是有人付了钱。”
安德鲁走近一步,把一张照片丢到床边桌上。
照片上,一个留着夸张莫西干发型的男人正站在黑市悬赏公告前,神情阴鸷。
幽灵盯着那张脸。
他认得那个人。
昨天克劳斯和他交接任务的时候,就是这个家伙负责将钱交给他的。
安德鲁语气依旧平稳:“我们的人看到他出现在悬赏处。”
“时间,是你交付任务之后。”
“金额——”
他顿了顿。
“正好等于你拿到的报酬。”
空气像被压住。
幽灵没有说话。
手指却慢慢攥紧。
“黑吃黑。”浪子懒洋洋地总结,“典型操作。”
艾什莉靠在墙边:“你完成任务,他灭口。”
“顺便把钱收回来。”
“还能顺手清理一个不受控制的狙击手。”
幽灵脸色越来越沉。
他昨晚的遭遇在脑海里迅速重组。
突然出现的悬赏。
曾经称兄道弟的同行翻脸开枪。
那一枪擦过他脸颊时,他还以为是对方认错目标。
原来不是。
不是误会。
是价码。
“……他以为我死了?”
幽灵声音低哑。
“差一点。”浪子挑眉,“要不是我,你现在确实是。”
幽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
木质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
拳头没有流血。
但那一下的力道足以表达一切。
“好。”他低声说。
那不是情绪失控。
是某种冷静到极点的愤怒。
他抬头看向浪子。
“谢谢。”
两个字,很重。
浪子笑了笑:“不用这么正式。”
幽灵又看向安德鲁。
“你们想要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避。
“克劳斯。”
空气像被点燃。
幽灵嘴角勾起一点冷意。
“巧了。”
“我也是。”
艾什莉看着他,眼里有点兴奋:“你打算怎么做?”
幽灵目光变得锐利。
“狙击手最擅长的不是开枪。”
“而是耐心。”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压迫感。
“我会盯着他。”
“总会有一刻,他走出安全区。”
“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浪子满意地点头。
“不错。”
幽灵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神情变得有点……不自然。
安德鲁注意到了:“还有问题?”
幽灵沉默两秒。
“有。”
他抬起手,摊开。
空的。
“我现在没有枪。”
“没有装备。”
“钱也没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却掺着一丝极轻的尴尬。
黑市第六的杀手。
现在身无分文。
浪子差点笑出声。
艾什莉没忍住弯起眼睛。
幽灵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我可以帮你们干掉克劳斯。”
“但前提是——”
“我得活着。”
安德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点头。
“莉莉丝已经知道这件事。”
“你可以暂时留在红馆。”
幽灵眼神一动。
“条件?”
“合作。”
安德鲁语气淡淡。
“你盯克劳斯。”
“我们处理他的外围产业。”
“消息会适时放出去。”
幽灵听懂了。
“你们要把我当成明面上的威胁。”
“对。”
艾什莉笑着说:“你会成为他的噩梦。”
幽灵沉默片刻。
然后点头。
“可以。”
浪子站直身体:“那就这么定了。”
幽灵靠回床头。
“武器什么时候给我?”
安德鲁看着他。
“等你能下床。”
幽灵嘴角动了动。
“行。”
三人没有再多说。
浪子转身往外走。
安德鲁和艾什莉跟上。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
空气安静。
艾什莉压低声音:“情绪挺到位的。”
安德鲁神情依旧平静:“他本来就该愤怒的,毕竟在他的视角里他可是圆满完成了任务的。”
浪子忽然回头,看着他们俩。
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看吧。”
“他还得谢谢咱们。”
第704章 见证人
房门在三人离开后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幽灵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呼吸已经完全平稳。
他没有闭眼休息,而是在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昨晚的路线——伏击点、弹道角度、撤退路线、追兵数量。
他不允许自己再犯一次判断失误。
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三下。
“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浪子,也不是那个自称枪手的男人。
而是三个人。
两个红馆侍从,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神情克制;中间那人则不同——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袖口别着黑市徽记,胸前佩戴着象征见证身份的银色徽章。
幽灵视线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秒。
黑市见证人。
这东西,他当然认得。
西装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幽灵先生。”
声音客气,却没有温度。
“根据红馆与您的初步意向,我们今天过来完成正式雇佣协议。”
幽灵眉梢轻轻一动。
“这么快?”
“效率,是黑市赖以存在的基础。”
男人将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放在床边桌上,动作标准得像是仪式。
“我作为黑市见证人,将全程记录此次签约。”
“协议一旦成立,双方违约,将自动触发黑市执行机制。”
他说得平静。
但幽灵很清楚“执行机制”是什么意思。
黑市不轻易插手私人恩怨。
不管谁悬赏谁,那是市场行为。
可一旦是与黑市备案的正式雇佣协议有关——那就不是私人问题。
那是规则问题。
而黑市,从来比任何势力都更在意规则。
也正因为如此,黑市见证人只会出现在“大单子”和“势力雇佣协议”上。
他们不会为个人赏金任务站台。
所以——
克劳斯能挂他悬赏。
但如果红馆正式雇佣了他。
那就不一样了。
幽灵伸手拿起合同。
纸张厚实,边缘压有黑市暗纹水印。
第一页是雇佣主体:红馆。
第二页是雇佣对象:幽灵。
期限:一年。
身份:编外人员。
条款写得极其清晰。
——红馆提供住所、基础资金、装备支持。
——幽灵在协议期内优先执行红馆指派任务。
——红馆不得无故泄露幽灵身份信息。
——幽灵不得私自接取对红馆利益构成冲突的任务。
——若一方违约,黑市有权介入追责。
幽灵翻页速度不快。
但他不是在逐字逐句咬文字。
他在看“漏洞”。
可惜,这份合同干净得不像是匆忙拟定。
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模板,只是把名字填了进去。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在他昏迷的时候,这盘棋已经替他摆好了。
西装男人安静站着,没有催促。
红馆的侍从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
幽灵合上文件。
“没有强制任务数量?”
西装男人回答:“红馆提供优先权,不代表无限压榨。”
幽灵又问:“如果红馆被灭了呢?我需要为红馆复仇吗?”
男人神情不变:“合同自动失效。”
幽灵点头。
够现实。
他不喜欢空话。
他抬头,看向见证人。
“签了之后,我算红馆的人?”
“根据合同,属于编外人员。”
“身份独立,但在协议期内享有红馆势力背书。”
这句话的含金量很高。
意味着——
如果有人再想悬赏他。
那就等于向红馆挑衅。
幽灵心里冷笑了一声。
克劳斯大概没想到,自己那笔悬赏,反而把他推到了一个更难动的位置。
他伸手。
“笔。”
侍从递上钢笔。
幽灵没有犹豫。
在最后一页签名处写下两个字——
幽灵。
笔锋利落。
像子弹划过空气。
西装男人接过文件,确认签名。
然后在见证栏签下自己的编号。
最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枚黑市印章。
“根据黑市规则,第七类势力雇佣协议成立。”
“自今日起生效。”
印章落下。
“啪。”
声音不大。
却像某种锁扣闭合。
合同一式三份。
黑市一份。
红馆一份。
幽灵一份。
男人收起属于黑市的那份,向幽灵微微点头。
“祝你们合作顺利。”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红馆侍从也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房间安静下来。
幽灵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份合同。
一年。
他原本习惯独来独往。
不属于任何势力。
可昨晚那场围杀让他明白一件事——
散人,在某些时刻,是孤立无援的。
他不后悔自由。
但他不会拒绝筹码。
而现在——
他多了一层保护。
也多了一把刀。
几天后。
红馆的医疗资源远比破楼顶层靠谱。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被调理干净。
体力恢复。
精神稳定。
幽灵第一次走出房间时,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他甚至有种重生的错觉。
地下靶场。
红馆为他准备的。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金属味。
桌上,静静躺着一把狙击步枪。
黑色。
线条流畅。
改装痕迹明显。
枪管经过特殊消音处理,瞄准镜是高精度定制型号。
幽灵走近。
手指轻轻落在枪身上。
冰冷。
真实。
他拿起枪。
熟悉的重量压在掌心。
那种感觉,让他心脏都安静下来。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浪子靠在门口。
幽灵没有回头。
“不错。”
他拆开枪械,检查每一个部件。
扳机回弹、枪栓顺滑度、弹匣卡位、瞄准镜校准。
动作流畅到像在抚摸老朋友。
浪子走过来,把一盒子弹放在桌上。
“红馆赞助。”
幽灵装填。
上膛。
走到射击位。
呼吸调整。
瞄准。
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透远端靶心。
正中红点。
没有丝毫偏移。
幽灵眼神变得锐利。
第二枪。
第三枪。
全部压在同一个点上。
浪子吹了声口哨。
“看来排名第六没水分。”
幽灵放下枪。
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
“克劳斯会记住这把枪的声音。”
浪子看着他。
“准备好了?”
幽灵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他最好是不爱出门。”
第705章 步步紧逼
办公室里的瓷杯砸在墙上时,声音清脆得像枪响。
“你们都是废物吗?!”
克劳斯的怒吼几乎把天花板震出回声。
办公桌前站着一个染着荧绿头发的男人,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
绿毛。
克劳斯的头号马仔。
此刻他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任凭暴风迎面而来。
“几十个人!几十个!追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克劳斯抓起桌上的文件砸过去,纸张在空中散开,像是漫天的雪花一样。
“黑市一半的猎手都参与了行动,都这样了也没能杀了他?!”
绿毛没有躲。
文件打在肩上滑落,他只是更低了一点头。
克劳斯的胸口剧烈起伏。
幽灵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
原本一切都算得很干净。
任务完成——灭口——收回资金——顺带清理一个不受控的狙击手。
流程没有问题。
悬赏金额开得足够高。
同行会争先恐后。
他甚至让绿毛亲自去悬赏处露面,确保风声传开。
可结果呢?
人没死。
钱没收回来。
反而——
克劳斯咬紧牙。
“他是狙击手。”
这句话比刚才的怒吼低得多,却更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绿毛终于开口:“意味着他的狙击枪会用得很好………”
“废话!”克劳斯猛地拍桌打断了他。
“他会一直盯着我!”
他指着窗外。
“我出门一次,他有一百种角度能杀我!”
“我上车、下车、开会、视察……甚至走到窗边抽根烟!”
“只要有一个破绽——”
他做了个扣扳机的手势。
空气凝固。
绿毛沉默。
他不是不明白。
幽灵是排行榜第六。
散人。
没有势力,却能排到那个位置,本身就说明问题。
而现在——
如果他知道幕后是谁挂的悬赏……
克劳斯眼神变得阴沉。
“他会知道吗?”
绿毛停顿一瞬。
“……悬赏处那天,有不少人看到我。”
克劳斯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戴帽子?!”
“……戴了。”
“那你为什么还被认出来?!”
绿毛没说话。
黑市里混久了,谁不认得谁。
发色本身就是标志。
克劳斯胸腔像被火烧着。
他想继续骂。
却突然意识到——
骂也没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
手撑着额头。
怒气一点点变成烦躁。
“滚出去。”
声音低下来。
绿毛没有辩解,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克劳斯盯着桌面发呆。
他不是没遇过麻烦。
但这次不一样。
一个顶级狙击手。
被逼到绝路。
而且有充分理由怀疑他。
这种敌人——
不是冲上门的那种。
是会躲在几百米外,看着你呼吸的那种。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落地窗。
窗外是他自己的地盘。
高墙、电网、保镖巡逻。
可他忽然觉得——
不够。
门又被敲响。
克劳斯皱眉。
“进。”
秘书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手里拿着平板,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有件事需要您决定。”
克劳斯不耐烦:“说。”
“沃克先生那边,之前那笔高利贷……”
空气沉了一下。
“对方已经开始催款。”
克劳斯眼神微冷。
那笔钱是为了扩大渠道、压货、加快生产线周转。
他原本指望通过杀死维斯接管红馆的财政权回填那个窟窿。
结果现在——
人没死。
他还搭进去了给幽灵杀维斯的赏金。
甚至悬赏榜上还挂着对幽灵的赏金。
秘书继续说:“对方给出的宽限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利息会再次翻倍。”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应。
秘书滑动平板。
“目前账面流动资金不足以偿还本金。”
“加上近期外围产业回款异常缓慢。”
“仓储那边也反馈,有两批货被卡在路上。”
克劳斯抬眼。
“被谁卡了?”
“还在调查。”
秘书语气平直,“但时间对我们不利。”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克劳斯靠在椅背上。
怒火已经退去。
只剩下一种被掏空的疲惫。
幽灵的事情压在头顶。
高利贷在后面追。
外围回款出问题。
生产线资金紧张。
像一张网。
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怎么什么事情都没能搞定。”
像是自言自语。
秘书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指令。
她从来不评价老板的情绪。
只负责执行。
沉默持续了很久。
克劳斯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他的仓库区。
他的车队。
他的保镖。
他靠这些一点点爬到现在。
他不能倒。
“工厂那边最近怎么样?”
秘书答:“一切正常。”
“出货渠道?”
“还算顺畅,就是价格被压得有点低就是了。”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
“准备车。”
秘书抬头。
“您要外出?”
“去工厂看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已经恢复成往常的冷硬。
不管外面多少问题。
至少生产线不能出错。
那是现金流。
也是他的底牌。
第706章 假药工厂
克劳斯的车开进厂区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压低的铁板。
那地方在黑市边缘更往外的一片废弃工业区,原本是做保健品代加工的厂房,后来因为查封和欠税被封条贴过三次。
现在外墙的油漆斑驳脱落,铁门生锈,连招牌都歪着,只剩半个字挂在上面。
车门打开。
克劳斯走下来。
风很冷,他却没有穿外套,只是把西装扣子扣紧。
那张脸因为连续几天没睡好而显得阴沉,眼下发青,唇角却仍然绷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狠劲。
绿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根金属棍。
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廉价酒精、粉末、霉味、汗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像被反复用过。
厂房里光线昏暗,几排临时拼凑的操作台横在中央。十几个男人围在桌边,穿着脏旧的衣服,有的连鞋都没有,脚底缠着布条。
他们听见动静,全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目光闪躲。
没人敢直视门口。
克劳斯扫视一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像是在看牲口。
“现在的产量如何?”
他声音不大。
却让空气瞬间紧绷。
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被推了出来。他手臂上还留着针孔一样的伤口,衣服袖口沾着粉末。
“今……今天已经压了两千瓶……”
声音发抖。
“合格率多少?”
男人愣了一下。
“七……七成……”
“七成?”
克劳斯慢慢重复。
然后忽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甩过去。
男人直接摔在地上,牙齿撞出血。
厂房里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压着。
“原料都给你们了。”
“机器都摆在这里。”
“你告诉我七成?”
克劳斯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人手背上。
“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睡。”
“你给我七成?”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
男人痛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扎。
“对……对不起……我再盯紧一点……”
克劳斯低头看着他,目光冷漠。
“你不是来工作的。”
“你是来赎命的。”
他抬脚。
绿毛走上前,抓住那男人的衣领,把人拖到墙边。
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坐着。
不是在休息。
是被打到站不起来。
克劳斯走到生产线边,随手拿起一瓶刚压好的“药”。
标签印得精致。
瓶身透明。
里面是淡黄色液体。
“这批是要卖给谁的?”
绿毛低声回答:“还是那个神秘客户,毕竟除了他们都没人愿意收我们的产品了………”
克劳斯哼了一声。
“剂量再减一倍。”
绿毛愣了一下:“一倍?那副作用要怎么——”
“死人了更好。”
克劳斯打断他。
“死得越多,越说明他们病得重。”
他把瓶子扔回桌上。
“药效弱一点,回头再涨涨价格。这样才能补上资金的缺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像是在讨论一批劣质塑料。
厂房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流浪汉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年纪不大,可能二十出头,手指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品而起皮开裂。
克劳斯注意到了。
“你看什么?”
声音冷下来。
年轻人赶紧低头。
“没……没有……”
克劳斯走过去。
停在他面前。
“你不服?”
“没有……”
“抬头。”
年轻人犹豫了一秒。
抬头。
眼睛里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干净的情绪。
那种……还没完全被磨掉的东西。
克劳斯盯着他。
忽然笑了。
“你以前做什么的?”
“……打零工。”
“有家人吗?”
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
“很好。”
克劳斯转头对绿毛说:“这种人盯紧点。”
“别让他跑了,这些可是很好的劳动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跑一个,你自己给我顶进来。”
话落。
厂房里气氛更沉。
那不是管理。
那是圈养。
他根本不在乎质量,不在乎后果。
只在乎钱。
而钱——
现在是他最缺的东西。
秘书之前的话还在耳边。
高利贷已经开始催。
利息每天在涨。
仓库里堆着还没出手的货。
外面传闻幽灵没死。
像一把无形的枪口对着他。
克劳斯走到二楼临时办公室。
窗户玻璃脏得看不清外面。
桌上堆着账本。
他翻开。
数字像一排排嘲笑他的牙齿。
进账少。
支出多。
高利贷那边的利滚利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滑落。
失控。
他用手撑着桌子,低头。
沉默。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什么都没搞定……”
声音很轻。
像是对自己说的。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
只是闭了一下眼。
然后重新翻账本。
仿佛那一声惨叫,只是机器运转时的杂音。
第707章 狙击
保安亭藏在废弃工业区最西侧的死角里。
三面被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堵死,一面靠着长满荒草的土坡,距离克劳斯所在的主厂房足足三百米,中间还隔着两栋塌了一半的旧仓库,别说人,连只野狗都很少往这边来。
对两个负责外围安保的男人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摸鱼宝地。
“来,走一个!”
矮胖的保安举起玻璃啤酒瓶,跟对面瘦高个的瓶子狠狠一碰,泡沫溅出来几滴,落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桌上摆着花生、卤鸡爪、袋装小鱼干,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泡面,狼藉得像是摆了两三天。
“还是咱这位置舒服,”
瘦高个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满足的酒嗝,胳膊往椅背上一搭,翘着二郎腿晃悠.
“你看前面那帮守门的,一个个站得跟木桩子似的,还得看克劳斯那个疯子的脸色,傻不傻?”
“可不是嘛,” 矮胖保安抓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脸上满是得意,“谁让咱当初机灵,主动挑了这破地方。克劳斯连厂区大门都懒得踏出来,更别说来咱们这犄角旮旯了,就算咱在这喝一整天,他也不知道。”
他说着,又往杯子里倒满啤酒,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哎,你听说没?昨天晚上,厂房里又拖出去一个。”
瘦高个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
“哪个?就是那个前几天刚抓进来的小年轻?我看他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干重活的样。”
“不是他,”
矮胖保安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又被酒精冲得烟消云散,
“是之前管生产线的那个老东西,好像是昨天绿毛来查货,说合格率太低,当场就废了他一只手。晚上实在扛不住,没气了,绿毛就让人拖去后山埋了。”
“我靠,真狠啊,” 瘦高个咋舌,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满是庆幸,“还好咱不用进厂房干活,就守着这破亭子,拿命换钱的事,谁爱干谁干。”
“你懂个屁,” 矮胖保安嗤笑一声,又喝了口酒,“克劳斯现在就是疯狗,急眼了连自己人都咬。听说他欠了外面一大笔高利贷,天天被人追债,仓库里堆的那些破药又卖不出去,再不搞到钱,咱们这些人,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拉去顶债了。”
“不能吧?” 瘦高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轻松少了几分,“咱们好歹也是给他干活的,他不至于连咱们都下手吧?”
“不至于?” 矮胖保安冷笑,想起克劳斯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眼睛,后背莫名有点发毛,赶紧又灌了口酒壮胆,“你忘了上个月,那个偷跑出去的送货员?抓回来之后,就在厂房后院,活生生被……”
他话说到一半,正要继续往下说,动作突然猛地一僵。
举在半空中的啤酒瓶停住,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笑意,眼神却瞬间凝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气。
瘦高个正支棱着耳朵等八卦,见他突然不动了,顿时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抬头,看向了他:
“哎,你干嘛呢?话说一半吊人胃口是吧?赶紧的,后来咋了?”
矮胖保安毫无反应。
下一秒,他的脑袋重重往下一栽,“砰” 的一声砸在满是酒菜的桌子上。
玻璃啤酒瓶被撞翻,啤酒混着花生、卤味洒了满桌,湿漉漉的污渍迅速蔓延开来,狼藉一片。
“法克!你搞什么鬼!” 瘦高个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喝多了耍酒疯,当即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拉他,“装什么死啊,快起来!”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动作突然顿住。
视线里,一抹刺眼的猩红色,缓缓从矮胖保安的后脑勺处晕开。
那不是啤酒的泡沫,也不是卤味的酱汁,而是温热黏稠、带着浓重铁锈味的 —— 血。
鲜血正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砸出小小的血花,很快就跟啤酒渍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瘦高个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反应过来 —— 这根本不是喝多了,是有人袭击!
有人在暗处,一枪打爆了他搭档的脑袋!
“有……”
瘦高个喉咙发紧,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张大嘴巴,想要大喊,想要提醒厂房里的人,想要呼救。
可他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节,第二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噗 ——”
一声沉闷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轻响。
一发子弹精准无比地钻进了他张开的嘴巴里,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
声音戛然而止。
瘦高个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浮现,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短短两秒。
刚才还充满碰杯声、笑骂声、八卦闲聊的保安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桌上啤酒慢慢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
三百米外的土坡顶端。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将一道隐匿的身影彻底掩盖。
幽灵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块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岩石。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颜色近乎与周围的荒草、泥土融为一体,脸上戴着半遮面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狙击枪稳稳架在提前搭好的简易支架上,消音器前端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硝烟味。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瞄准镜,镜片里,清晰地映出保安亭里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狼藉满桌的酒菜。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708章 瓮中之鳖
那个每日负责往厂区配送廉价面包和饮用水的杂工,缩着脖子攥紧了手里的菜筐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荒草覆盖的土路上。
他是克劳斯花最少的钱雇来的边缘杂役,只敢在外围打转,从不踏足厂房半步,也从不敢打听里面究竟在生产什么。
往常这个时辰,西侧那处偏僻的保安亭里,总能传来两个保安划拳吹牛的笑骂声,偶尔还能听见啤酒瓶碰撞的脆响。
可今天,整条路上死寂得可怕,连飞鸟的踪迹都没有,只有风刮过集装箱的空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杂工心里犯嘀咕,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保安亭的方向挪了挪 ——
他得跟保安打个照面,才能被放行进去送吃食。
刚绕开挡路的锈迹集装箱,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就猛地钻进了鼻腔,混杂在尘土味里,刺鼻又恶心。
杂工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菜筐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面包滚得满地都是。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保安亭里歪倒的两具尸体,鲜血浸透了桌面,混着干涸的啤酒渍,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渍。
刚才还在喝酒吹牛的两个保安,此刻早已没了气息,一个后脑开花,一个中弹倒毙,死状惨烈。
“啊 ——!”
短暂的窒息后,尖锐的惨叫从杂工喉咙里炸出来。
他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主厂房的方向疯跑,头发散乱,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死人了!外面死人了!杀人了 ——!”
他的惨叫划破了工业区的死寂,也瞬间刺破了厂房里勉强维持的压抑平静。
守在正门的两个打手原本百无聊赖地靠着铁门抽烟,听见这凄厉的哭喊,立马直起身子,横眉怒目地拦住疯跑过来的杂工,抬脚就踹:“鬼叫什么!找死是不是!”
“外、外面…… 保安亭的人都死了!被人杀了!”
杂工瘫在地上,手指着西侧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有、有杀手……”
“杀手?”
两个打手脸色骤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他们不敢耽搁,其中一人立马抓过腰间的对讲机,声音发紧地往上报:
“绿毛哥!绿毛哥!外围出事了!西侧保安亭发现尸体,有外人闯进来了!”
此刻的二楼临时办公室里,克劳斯刚把那本记满赤字的账本狠狠摔在桌上。
纸张散落一地,刺眼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高利贷的催债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跳进来,仓库里积压的假药卖不出去,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他本就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太阳穴突突直跳,眼下发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讲机里慌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克劳斯的眉头狠狠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慌什么?”
绿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
“是不是那帮干活的偷懒闹事了?给我打,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不是!是外围保安!全死了!” 守门的打手急得大喊,“有人摸进工业区了,是杀手!”
“杀手?”
绿毛猛地僵住,转头看向克劳斯,声音都变了调:“老、老大……”
克劳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到那扇脏污的窗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玻璃上的厚灰,眯着眼睛往厂区外围看去。
空旷的土路上荒草连天,看不到半个人影,可那种被死神盯上的刺骨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他来了。
只有他,才有那个动机在这个节骨眼对他下手。
克劳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后颈瞬间沁出了冷汗。
“老大…… 现在怎么办?” 绿毛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金属棍 “哐当” 掉在地上。
“幽灵可是杀手榜第六的狠角色,咱们…… 咱们根本拦不住他啊!”
克劳斯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瞪着绿毛,厉声呵斥:
“慌什么!不过是一个杀手,他还能闯进来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可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幽灵真的有这个本事。
更让他绝望的是,这个工厂是他贪图便宜找的据点,原本只是打算暂时周转资金,生产一批假药应急,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长远的布防 —— 没有加固的围墙,没有暗哨,甚至连一条保命的地下出入口都没挖。
整个厂房,只有正门和后侧一扇小偏门两个出口。
现在幽灵守在外面,以他的狙击枪法,这两个出口,就是两道死门。
谁出去,谁死。
“工业区所有出口,给我死死守住!任何人不准踏出厂房一步!”
克劳斯对着对讲机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敢私自出门的,就地正法!”
对讲机那头的打手吓得连连应声,厂房里原本就噤若寒蝉的工人和打手们,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机器的嗡嗡声还在响,可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药粉味、霉味,而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恐慌。
那些被圈养的劳动力们缩在角落,眼神里满是绝望;跟着克劳斯的打手们也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都握不稳了 ——
他们敢欺负手无寸铁的工人,敢对克劳斯俯首帖耳,可面对幽灵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顶尖杀手,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老大,不能就这么困死在这里啊!”
一个脸上带疤的打手壮着胆子上前,他是克劳斯手下最能打的心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幽灵就算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我带几个兄弟从正门冲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我们就能跑了!”
克劳斯心里一动,却又犹豫不定。
他太清楚幽灵的枪法了,弹无虚发,冷血无情。
可他更不想困死在这个破厂房里 ——
时间越久,他越没有活路。
“好。” 克劳斯咬咬牙,
“你带两个人,从正门快速冲出去,看看他藏在什么位置!只要找到他的藏身地,我们就有机会!”
“是!”
疤脸打手一挥手,叫上两个身材壮硕的手下,抄起铁棍和砍刀,眼神狠厉地往正门冲去。
厂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锈铁门,连呼吸都屏住了。
克劳斯也快步回到窗边,死死盯着正门的方向,心脏狂跳不止。
“哐当 ——”
铁门被猛地拉开。
疤脸打手低吼一声,带着两个手下纵身就往外冲,脚步飞快,试图借着冲刺的速度躲开狙击。
可他们的动作,在幽灵的眼里,慢得可笑。
三百米外的土坡制高点,荒草将幽灵的身影彻底掩藏。
他趴在狙击镜后,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最精密的机器,牢牢锁定着厂房的每一个出口。
从他清完外围所有保安,到尸体被发现,过去了整整十分钟,他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安静地潜伏、监视。
浪子给他的任务很明确:不是击杀克劳斯,而是封锁。
把克劳斯死死堵在这座工厂里,不让他们的人离开。
剩下的,就交给红馆处理了。
所以他只狙杀踏出厂房的活物,绝不主动进攻。
狙击镜里,三个壮汉猛地从正门冲了出来,动作慌乱,毫无章法。
幽灵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稳如泰山。
没有丝毫犹豫。
“噗 ——”
消音器压制住了枪声,只有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疤脸打手,眉心瞬间出现一个血洞,身体重重栽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剩下两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脚步瞬间僵住,转身就想往回跑。
“噗 —— 噗 ——”
又是两记精准的狙杀。
两人相继倒地,鲜血染红了厂房门口的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都吓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还躁动着想冲出去的打手们,此刻全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亲眼看到三个最能打的同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一枪毙命。
这不是打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克劳斯靠在窗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门口三具冰冷的尸体,一股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完了。
彻底完了。
两个出口,正门已经被彻底封死,偏门更不用想,幽灵的狙击镜一定牢牢锁着那里。
没有地下通道,没有外援,没有退路。
他被幽灵死死困在了这座废弃的厂房里,成了瓮中之鳖。
第709章 打砸
城南酒水批发市场的午后,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闷浊。
低矮的铺面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褪色的帆布招牌耷拉着,酒坛、纸箱、破损的木架堆得半人高,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堵得七扭八歪。
空气里飘着勾兑酒精的刺鼻甜香、潮湿的霉味、尘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劣质香精味 ——
这里是黑市的灰色延伸,明面卖着廉价散酒,暗地里流转的,全是高仿名酒、三无勾兑酒、贴牌假货,是见不得光的快钱窝点。
寻常商贩都绕着这里走,唯有穿黑衣、带戾气的人,才敢在这片区从容穿行。
此刻,一队黑衣人就沉默地立在市场入口。
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深色短打,身形利落,脚步沉稳,没有多余的喧哗,只站在那里,就把周遭混混探头探脑的目光生生压了回去。他们是红馆的人,行动向来目标明确,雷厉风行。
人群正中,站着一个格外挺拔的身影。
男人肩背笔直,黑色作战服衬得身形愈发硬朗,脖颈侧边和小臂处,还留着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 那是前段时间拼死保护维斯时留下的伤,如今已经彻底痊愈,只余下浅浅的印记,成了他身上最无声的勋章。
他是红馆的安保队长,此次行动的领头人。
他的目光落在市场深处那栋三层高的砖混建筑上。
那是整片酒水市场里规模最大、防守最严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两个叼烟的混混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眼神警惕地扫着来往的人。
若是克劳斯站在这里,必定会瞳孔骤缩。
这是他藏得最隐蔽的假酒中转仓。
这里存放着所有他以姐姐莉莉丝的名义强取豪夺来的好酒、高仿贴牌货,全都在这里分拣、灌装、转手。
比起工厂里见效慢的假药,这门生意走货快、风险低,是他眼下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是他撑过高利贷催债的最后底气。
只可惜,他以为的隐秘,在红馆的情报网里,早已一览无余。
安保队长微微抬眼,目光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身后的黑衣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兔崽子们听好了!我这身伤就是拜这些人所赐!”
“今天,我们是顺便要来复仇的!”
他的声音低沉,穿透力却极强,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等下进去,除了我们这个服装的。见人就打!”
没有复杂的指令,没有多余的叮嘱。
红馆的手下早已习惯了这种干脆利落的命令。
“是!”
二十多道声音齐齐压低应和,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震得周遭空气都颤了颤。
门口放风的两个混混察觉到不对劲,刚想摸向腰间的短棍,嘴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吐掉。
下一秒。
“砰 ——”
安保队长身前的两名手下已经冲了上去,没有丝毫犹豫,一脚狠狠踹在半拉的卷帘门上。
铁皮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扭曲声,被直接踹得变形,连带里面的玻璃门轰然碎裂,玻璃碴溅了一地。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
铺面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在分拣酒瓶、灌装酒液的工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漏斗、瓶子 “哐当” 落地;守在仓库里的几个打手反应过来,抄起铁棍、木板就想冲上来阻拦,可在训练有素的红馆手下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笨拙又可笑。
“哐嚓 ——”
摆满高仿名酒的实木货架被狠狠掀翻,一排排印着精致商标的玻璃酒瓶砸在水泥地上,淡黄色的劣质酒液喷涌而出,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砰!”
堆在角落的整箱假酒被暴力踹开,纸箱碎裂,酒瓶碎裂,浑浊的酒液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汇成一片黏腻的水洼。
惨叫声、呵斥声、器物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隐蔽又有序的假酒仓,瞬间沦为一片混乱的战场。
安保队长缓步走进去,站在大厅中央,冷眼扫视着一切。
他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像一尊沉稳的标杆,把控着整场行动的节奏。
红馆要的是断克劳斯的财路,不是无端造杀孽。
不过几分钟,铺面里的反抗就被彻底肃清。
几个打手抱着胳膊蜷缩在角落,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出声;工人们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所有的假酒、高仿货、灌装设备,全被砸得稀烂,再也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
安保队长拿出手机,拨通了内线,声音平静无波:
“先生,我们这里搞定,您看接下来这是?”
电话那头简短回应后,他挂了电话,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狼藉,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示意手下:
“走了,人家可不打算给我们管饭。”
黑衣人迅速撤离,动作整齐,来去如风。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铺面,和一群惊魂未定的人,在刺鼻的酒精味里不知所措。
——————
安德鲁靠在不远处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卷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垂在半空,他却懒得去弹。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下方市场飘来的酒精味。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栋陷入混乱的假酒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泉,没有兴奋,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尽在掌控的淡然。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绷着,嘴里叼着烟,侧脸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
这场针对克劳斯的围剿,从幽灵封锁工厂,到红馆端掉假酒仓,全是按计划一步步推进,没有半分偏差。
身旁,艾什莉踮着脚尖,手里举着一个粉白相间的儿童望远镜,正凑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望远镜的镜身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熊,镜头边缘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奶渍,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与眼下这场暴力突袭的场景放在一起,透着一种莫名的反差萌。
“哇哦,那个家伙力气这么大啊!居然把货架抓起来当武器了?”
艾什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雀跃的点评,眼睛弯成了小月。
“安德鲁~我们真的不下去一起玩玩嘛?我觉得这可是个发泄情绪的好机会啊!”
她一边故意这样子说着,另一边却压根就没有打算下去的意思。
安德鲁侧过头,看着她手里那只格格不入的小熊望远镜,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终于弹掉了烟灰。
“你拿着个儿童望远镜........这能看清什么?”
他语气慵懒,带着一点淡淡的打趣,“别是看了个模糊影子,自己在这儿脑补。”
艾什莉立马不服气地扭过头,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鼓着腮帮子瞪他:
“你个混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她说着,又把望远镜凑回眼前,继续叽叽喳喳。
安德鲁轻笑一声,没有管他。
而是转回视线,重新望向远方。
目光越过错落的楼房,落在废弃工业区所在的方向 ——
那里,幽灵正像一尊沉默的死神,把克劳斯死死锁在那座绝望的厂房里。
当渔民开始收网的时候,大鱼再怎么怕死,也是会殊死一搏的。
第710章 绿毛之死
厂房内的死寂,已经浓稠到能掐出水来。
克劳斯蜷缩在二楼办公室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窗外那道无形的死神视线。
他不知道城南酒水市场的假酒仓被红馆彻底捣毁,那根支撑他撑过高利贷催债的最后财路,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幽灵的封锁像一道铁闸,把他死死焊在这座废弃厂房里。
门外三具打手的尸体还横在尘土里,鲜血干涸成发黑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踏出大门,就是死路一条。
焦躁像毒藤一样在他胸腔里疯长,高利贷的利息每分每秒都在翻滚,仓库里的假药烂在手里,地下势力的眼线随时可能传来他被困的消息,到时候虎视眈眈的仇家只会蜂拥而上,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不能就这么困死在这里。
“废物!全是废物!”
克劳斯猛地踹翻脚边的凳子,木质凳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吓得楼下缩在角落的工人们浑身一颤。
他双目赤红,眼底的青黑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躁愈发浓重,原本强撑的狠劲彻底碎了,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慌乱。
“联系我外面的人!”
他抓过对讲机,声音嘶哑地嘶吼,“让他们立刻往工厂周围的山头搜!给我把幽灵挖出来!他就一个人,能藏到哪里去!”
守在一楼的打手们不敢怠慢,连忙拨通克劳斯留在外围的人手电话。
数个小时后,消息传回。
“老大…… 我们联系到了最后一点还在放假的人手了。他们说........”
“说什么?”
“西侧土坡只有草丛,没有埋伏的痕迹,狙击位是空的!”
“所有制高点都查了,连个人影都没发现!”
克劳斯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松,悬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瞬间落地。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衬,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背上,甚至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原来幽灵也怕了。
杀了几个人,闹了一场,见他调人搜山,就吓得连夜跑了。
也是,幽灵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杀手,犯不着跟他这么多手下死磕。
“跑了…… 总算跑了……”
克劳斯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充斥着霉味、药味和血腥味的鬼地方了,他要立刻离开这里,去找姐姐莉莉丝求援,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绿毛!” 他厉声喊了一声。
头号马仔绿毛连忙凑上前,脸上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懦,却还是强装恭敬:“老大,我在!”
“备车!” 克劳斯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眼底重新燃起一丝侥幸,“我们走!那个胆小鬼已经跑了,这里不能久留!”
“是!老大!”
绿毛连忙应下,转身挥手示意几个手下开路。
女秘书也连忙跟上,她手里抱着克劳斯的重要账本,脸色苍白,刚才的恐惧还没散去,却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镇定。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厂房正门挪动,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空旷的土路,确认没有任何异动,才缓缓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外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来,空荡荡的路上一片平静,再也没有丝毫致命的杀机。
克劳斯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抬脚就要迈出门槛。
走在最侧前方的绿毛,是克劳斯最忠心的头号马仔,此刻主动上前,弯腰伸手去拉轿车的车门 —— 他要替克劳斯打开车门,恭送老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绿毛的手指触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
“噗 ——”
一道被消音器压到极致的轻响,划破了平静。
快到没有人能反应。
快到连风声都跟不上。
绿毛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的头颅如同被砸烂的西瓜,轰然爆裂。
鲜血、脑浆、碎骨混着温热的液体,瞬间飞溅四射。
距离最近的克劳斯首当其冲,猩红色的血雾喷满了他昂贵的西装,脸颊、领口、袖口全是黏腻的温热,甚至有细碎的血肉溅在了他的嘴角边。
一旁的女秘书更是直接被淋了满身,雪白的衬衫瞬间被染红,温热的脑浆糊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黏腻又恐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绿毛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车门边,半个头颅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狰狞的创口,鲜血汩汩地流进泥土里。
“啊 ——!!!”
女秘书终于崩溃了。
她见过黑市的厮杀,见过克劳斯的狠辣,可从未见过如此近距离、如此血腥暴力的爆头瞬间。
极致的恐惧冲破了她所有的镇定,尖锐的尖叫刺破天际,她浑身发抖,手里的账本散落一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疯狂哭喊,彻底失去了理智。
克劳斯僵在原地。
脸上的温热还在,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刚才那一瞬间的爆裂感深深烙在他的眼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被滔天的恐惧彻底吞噬。
幽灵根本没跑!
他根本就没离开!
所谓的搜山一无所获,不过是幽灵故意布下的假象!是引诱他出门的陷阱!
“鬼…… 有鬼啊……”
克劳斯牙齿打颤,双腿软得像面条,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连回头看一眼尸体的勇气都没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连滚带爬地朝着厂房里疯跑回去。
皮鞋踩在尘土里,沾满了血污,西装上的血迹蹭得到处都是,他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到了极点,只想逃回那座看似安全的囚笼里。
剩下的几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个胆子小的下意识想缩回厂房,刚一露头 ——
“咻 ——”
子弹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狠狠钉在身后的铁门之上,发出 “铛” 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只要露头,就会被狙杀。
这是幽灵用鲜血和死亡,给他们定下的死规矩。
刚才还想着跟着克劳斯一起逃跑的手下们,此刻彻底熄了所有心思。没人再敢往前一步,没人再敢靠近大门,一个个缩在铁门内侧的死角里,低着头磨洋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绿毛。
谁也不想被一枪爆头,死得尸骨不全。
厂房内外,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风依旧在吹,尘土依旧在飞,绿毛的尸体倒在车边,鲜血染红了车门,染红了土路,也染红了克劳斯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三百米外的新狙击点。
幽灵趴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狙击镜牢牢锁定着厂房正门。
他没有离开,只是更换了更隐蔽、视野更全面的制高点。
搜山?
他自然不会傻到留在原地等着被围堵。
引诱克劳斯出门,狙杀他的头号马仔,彻底击碎他所有逃生的侥幸 —— 这才是他的目的。
不需要杀死克劳斯。
只需要让他怕。
让他怕到不敢再踏出厂房半步,让他的手下怕到不敢再有任何异动,让这座工厂,彻底变成克劳斯插翅难飞的死牢。
这就是浪子交代的任务。
等待收网。
幽灵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瞄准镜里,克劳斯连滚带爬逃回厂房的狼狈身影清晰可见,女秘书崩溃的哭喊隐约传来,手下们缩头缩脑的怯懦尽收眼底。
效果,完美达成。
他保持着潜伏的姿势,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如同最忠诚的守墓人,死死看守着这座囚禁着克劳斯的绝望厂房。
僵持,还在继续。
而克劳斯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了。
外面的死神,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第711章 困兽
第二天的日光亮得近乎恶毒。
没有云,没有风,整片废弃工业区赤裸裸地暴露在晴空之下,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锈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厂房大门外的空地上,绿毛的尸体依旧维持着昨天中弹时的姿势,半个头颅的创口早已干涸发黑,苍蝇成群结队地盘旋其上,嗡嗡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混杂着淡淡的腐臭,成了这片死亡囚笼最真实的背景音。
没人敢去收敛尸体。
哪怕过去了一整夜,哪怕手下们把周围山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人敢踏出厂房铁门一步。
昨天那声沉闷的枪响、那瞬间爆裂的血雾、那喷溅在克劳斯和女秘书身上的温热脑浆,已经成了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靠近门口,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枪口死死锁定着眉心,呼吸都带着致命的寒意。
厂房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机器停止了运转,流水线安静地横在中央,瓶身上的精致标签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讽刺。
十几个被圈养的劳动力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连小声抽泣都不敢,只是死死低着头,仿佛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就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克劳斯的手下们分散在厂房各处,靠着柱子或墙角,手里的棍棒松松垮垮地垂着,一个个无精打采,磨洋工似的应付着搜索任务 ——
他们嘴上答应着搜遍每一个角落,脚步却始终不敢靠近门窗半步,所谓的搜查,不过是在厂房内部来回踱步,自欺欺人。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此刻,这座厂房早已被恐惧彻底填满。
二楼临时办公室里,空气浑浊而压抑。
克劳斯瘫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沾着昨天的血渍,暗褐色的斑块僵硬地贴在布料上,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衬衫领口敞开,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狠戾与嚣张,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惶恐和焦躁。
他一夜未眠。
只要一闭眼,绿毛爆头的画面就会强行闯入脑海,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脑浆黏在嘴角的黏腻、女秘书尖锐的尖叫,反复在他耳边回放,折磨得他精神濒临崩溃。
“老大,” 一个手下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外围第三轮搜查结束了,东侧土坡、南侧废弃水塔、西侧集装箱堆,全都查遍了,没有发现幽灵的踪迹,也没有找到新的狙击点。”
克劳斯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看向手下,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踪迹?
他不信。
那个魔鬼根本就没走,只是藏在了更隐蔽的地方,像一头耐心的猎手,静静等着他露出破绽,等着他主动送上门去。
搜不到又如何?
就算真的找到了狙击点又能如何?
他敢出去吗?
他不敢。
昨天近距离的狙杀已经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胆量,绿毛的尸体就躺在门外,那是最血淋淋的警告 —— 只要他敢踏出厂房,下一个被爆头的,就是他自己。
“继续搜。”
克劳斯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把人分成四组,轮流搜,就算把这片工业区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手下脸色一苦,却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克劳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憋闷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高利贷的催债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利息以恐怖的速度翻滚增长,催债电话的铃声他连听都不敢听,直接把手机关机塞进了抽屉。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假药,是他最后的希望,可现在……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丝窗帘缝隙,看向厂房后院。
后院的空地上,停着那辆专门用于运输假药的厢式货车,这是他唯一的运输渠道,是他把积压货物变现的最后希望。
可此刻,货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墙根,两侧轮胎全都瘪了下去,油箱底部有一个清晰的弹孔,深色的柴油渗漏出来,在地面积成一大滩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用下面的铃铛来想都知道,这是幽灵干的。
那个魔鬼在悄无声息间,废掉了他所有的退路。
断了他的逃生之路,断了他的财路,断了他所有翻盘的可能。
克劳斯的心脏狠狠一沉,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冷。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关进铁笼的困兽,张牙舞爪了半辈子,此刻却只能在笼子里徒劳地打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以前在黑市呼风唤雨,欺压弱小,黑吃黑,卖假药,贩假酒,赚着沾满鲜血的黑心钱,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敢惹他。可现在呢?被一个杀手堵在废弃工厂里,连门都不敢出,活得像一只缩头乌龟。
他本质上,就是个草包。
所谓的狠辣,不过是建立在欺负弱者、手下卖命的基础上;所谓的嚣张,不过是因为从未真正直面过致命的危险。一旦真正的死神降临,一旦所有依仗被尽数摧毁,他那层看似坚硬的外壳,瞬间就会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骨子里的懦弱与恐惧。
克劳斯缓缓松开抓着窗帘的手,后背紧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下去。
他不是没有底牌。
他手里还有一张鱼死网破的牌。
可他不想用。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还不想死,他还想活着,想活着翻盘,想活着继续享受金钱和权力带来的快感。
鱼死网破,是绝境中的最后选择,是彻底的绝望,他还心存一丝侥幸,不想这么快就放弃。
“咚咚咚 ——”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克劳斯的思绪。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女秘书走了进来。
她和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被血溅满身的惊恐、崩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下来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有余悸。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虽然有些褶皱,却依旧整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沉稳地走到克劳斯面前。
她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女人,在黑市摸爬滚打多年,跟着克劳斯见过无数血腥场面,昨天的爆头场景固然恐怖,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没有沉溺在恐惧之中,而是迅速冷静下来,思考眼下的处境。
“老板。”
女秘书开口,声音平静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后院的货车情况,我已经确认过了,油箱和轮胎全部是被枪击损毁,彻底无法使用,仓库里的货物,短期内绝对无法运出。”
克劳斯低着头,沉默不语。
“另外,我刚刚联系了外面的线人,”
女秘书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城南的酒水市场,我们的假酒中转仓,昨天被人彻底捣毁了,所有货物被砸毁,人员被控制,那条现金流,彻底断了。”
克劳斯的身体猛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女秘书,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假酒仓被捣毁了?
他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双重打击。
彻底的双重打击。
克劳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最后一条稳定的财路,也没了。
“是红馆的人干的,”
女秘书直言不讳。
“看来这次,莉莉丝小姐确实是想要给你一个教训了........”
她很清楚眼下的局势,没有半点隐瞒,也没有半句安慰,直白地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在克劳斯面前。
克劳斯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嘴里反复喃喃着:“完了…… 彻底完了……”
女秘书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依旧保持着职业素养,冷静地开口:
“老板,我们还没有彻底完。”
克劳斯茫然地看向她:
“还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连出去都做不到啊!”
“您现在还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女秘书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莉莉丝女士。”
莉莉丝。
克劳斯一愣。
他一直仗着姐姐的势力在外面横行霸道,却从来不肯向姐姐服软,总是自以为是的单打独斗,就算遇到困难,也宁愿铤而走险,不肯低头求助。
“我不会向她低头的。” 克劳斯咬牙,语气倔强。
女秘书轻轻叹了口气。
她顿了顿,看着克劳斯挣扎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不是认输,是保命。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如果您非要硬撑,等到最后鱼死网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女秘书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克劳斯的心上。
他不想服软,不想向姐姐低头,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
可眼下的绝境,冰冷的现实,容不得他半分倔强。
窗外,阳光依旧刺眼,绿毛的尸体在空地上腐烂,厂房里的人在恐惧中等待,幽灵在暗处静静守候。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生机,就在莉莉丝身上。
克劳斯缓缓闭上眼,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而挣扎的表情。
服软。
向姐姐服软。
这是他最不想走的一步,却也是眼下唯一的一条路。
第712章 财务魅力时刻
深夜的红馆与外头废弃工业区的死寂截然不同。
暖光从水晶灯里漫下来,落在莉莉丝长长的睫毛上,把她眼底那点冷硬都柔化了几分。
她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正翻着一叠精致的礼盒清单 ——
月底了,该给手下姑娘们准备护手霜、香水,给安保队挑实用又有面子的小物件。
说是收买人心,也确实是收买人心。
但红馆上下肯为她拼命,肯为她守口如瓶,肯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挡枪,也不全是靠这些东西。
莉莉丝拿起一支丝绒口红,在灯下轻轻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不响,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莉莉丝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放下口红,低头看向来电显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弟弟。】
她指尖顿在听筒上方,没有立刻接。
克劳斯。
她这个弟弟,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嚣张、草包、心狠手辣却没脑子,仗着她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惹了一堆烂摊子,从来只会躲、只会赖、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大。
看来这次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了听筒,贴在耳边,没有出声。
另一边。
假药工厂二楼办公室。
克劳斯瘫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阴沉。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再长长地吐出去,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模糊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一天一夜,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恐惧、焦躁、绝望、屈辱,一层层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想主动拨通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两边都沉默。
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莉莉丝握着听筒,安静地听着对面粗重而压抑的呼吸,眼神冷淡。
良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找我做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带着一种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求我” 的漠然。
克劳斯喉咙滚动了一下,烟蒂烧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掐灭在满是烟屁股的烟灰缸里。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莉莉丝几乎要直接挂掉。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硬生生剜出来:
“我认输了。”
“让幽灵停手吧。”
认输。
这两个字几乎把他最后一点尊严碾得粉碎。
莉莉丝听到这两句,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办公室另一侧的沙发。
维斯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翻着一本书,听见笑声,抬眸望过来。
莉莉丝对着他微微颔首,指尖按下了听筒上的免提。
“克劳斯,”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挖苦,“你认输?你当初不是很威风吗?派杀手去杀维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没人敢动你?”
她特意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清晰地送进电话那头:
“忘了告诉你,维斯现在就在我旁边,好好的,完整无缺。”
克劳斯在电话那头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浑身一颤。
愤怒。
滔天的愤怒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维斯居然就在莉莉丝身边!
她们是故意的!
故意羞辱他!
故意把他的失败摆在台面上踩!
可他现在有什么办法?
他是来求人的。
是来借钱的。
是来求她下令让幽灵停手的。
怒火再旺,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咽进肚子里,烧成内伤。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又哑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声好气:
“姐…… 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现在走投无路了,你借我一笔钱,帮我摆平这一切。”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话他说得屈辱至极。
莉莉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
“借钱可以啊。”
克劳斯心头一松。
然而下一句,直接把他打回地狱。
“不过,红馆的款项不是我随口批的,” 莉莉丝淡淡道,“你要借钱,要让我下令停手,你自己去跟维斯说。”
克劳斯:“……”
跟维斯说?
他派人去杀维斯,差点把人弄死,现在让他低头去求维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莉莉丝看向维斯,眼神里带着一点 “交给你了” 的示意。
维斯合上书,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
他之前差点死在克劳斯派来的幽灵手上,这笔账,他可没忘。
维斯对着电话,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克劳斯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红馆的财务流程有严格的风控审核。你目前名下资产几户为零,货物无法流通,高利贷逾期,信用评级为负,外部风险评级极高,属于高危拒贷对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挖苦:
“你之前试图暗杀我,已经构成严重威胁,按照红馆内部安全条例,对你的任何资金支持,都可能被认定为协同风险。所以 ——”
“这笔款,我批不下去。”
专业术语一串接一串,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严密。
说白了就是:
不借。
不帮。
不救。
你活该。
克劳斯在电话那头听得浑身发抖。
屈辱、愤怒、憎恨、绝望,一瞬间全部炸开。
他再也忍不住。
“砰 ——!”
手机被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瞬间碎裂,机身弹起,又重重落下,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克劳斯低头,死死盯着那台已经报废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阴冷、带着彻骨的狠戾:
“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那就…… 一起下地狱吧。”
第713章 测试
电话那头只剩下电流单调的 “滋滋” 空响,细弱而持续,像一截被生生掐断的神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微弱地颤动。
维斯慢悠悠地按下免提键,将电话搁置一旁,随即舒展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而随意。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懒懒散散,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场隔着电话线的屈辱与崩溃,不过是晚间消遣的一段小插曲。
“看来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啊。”
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莉莉丝,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节奏缓慢而慵懒。
“我打算再晾他几天,你没意见吧?”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望着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柔和的光线铺满桌面,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的复杂。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神情淡得让人捉摸不透,没有愤怒,没有惋惜,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克劳斯是她的亲弟弟。
一母同胞的弟弟。
哪怕他再不成器,再外强中干,再胆大妄为自作自受,哪怕他蠢到派人暗杀维斯、触碰红馆的底线,在她心底最深处,也终究不想把事情闹到赶尽杀绝、必须下死手的地步。
骨肉亲情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即便对方烂泥扶不上墙,也成了她心底一道无法彻底割舍的牵绊。
沉默片刻,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轻柔,却带着明确的应允。
“先晾他几天吧,我有告诉过幽灵不要下死手的。”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去看那部沉寂的电话,仿佛将刚才的插曲彻底抛在了脑后,目光缓缓转向办公室最角落的位置。
角落里,浪子正舒舒服服地缩在宽大的懒人沙发里,面前的小茶几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夜宵 ——
油光锃亮的烧烤、香气扑鼻的炒饭、卤味拼盘、冰镇汽水,满满当当堆成一座小山,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埋着头,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是油,一副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肚子的悠然模样。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毫无心机、只知埋头干饭的男人,却是黑市里最顶尖的杀手呢?
可此刻,他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吃货,外界的纷争、计划的推进、克劳斯的绝望,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口热乎的夜宵重要。
“浪子。”
莉莉丝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加强工厂周围的安保。幽灵那边继续盯着,别让克劳斯搞出什么意外。”
浪子嘴里还塞着一大口肉,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把这句指令放在心上。
他只空出一只手,随意地对着莉莉丝的方向比了个 oK 的手势,修长的手指随意晃了晃,便又立刻埋头继续大快朵颐,吃得更香了。
维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低失笑。
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松缓下来,暖光流淌,夜宵的香气淡淡弥漫,刚才电话里的压抑与戾气,早已消散无踪。
维斯忽然往前微微一倾身体,凑近莉莉丝耳边,声音瞬间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与试探。
“对了…… 这段时间早上负责安保的那两个小家伙。”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缓缓吐出两个代号 ——
“屠夫”、“枪手”。
也就是安德鲁与艾什莉。
“你有没有…… 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莉莉丝的眸色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抬起头,下意识先飞快瞥了一眼角落里依旧埋头猛吃的浪子,确认他完全沉浸在夜宵里,根本没有留意这边的对话,才也跟着压低声音,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维斯一下子惊了,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不是有…… 可以控制男人的那种超能力吗?”
他说的,自然是莉莉丝佩戴的那只耳环。
七宗罪 —— 色欲。
一件潜藏着神秘力量的神器,能够无声无息地潜移默化影响人心,甚至在短时间内控制他人的心神,从未失手。
莉莉丝的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抚摸着耳畔的耳坠。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耳垂,清晰而微凉,带着一丝诡异的静谧。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今天下午的画面。
下午,安德鲁和艾什莉完成任务回来报告情况时,她特意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不动声色地把性子跳脱、心思难测的艾什莉先支了出去。
那一刻,宽敞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安德鲁两个人。
空气安静,气氛恰到好处。
她表面平静如常,心底却暗自催动了耳环的力量。
色欲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轻柔、隐秘、无迹可寻,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缓缓笼罩向对面的安德鲁,没有丝毫波澜,不会引起任何警觉。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安德鲁的眼神明显恍惚了一瞬,目光出现刹那的失神,心神显然已经被耳环的力量影响,陷入了短暂的迷离。
莉莉丝心底微定,正准备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试探、探查安德鲁的真实底细,摸清他和艾什莉这两个突然出现在黑市、身手不凡却来历成谜的年轻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可就在这关键的瞬间 ——
安德鲁猛地皱紧了眉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原本失神的目光瞬间清醒,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淡漠,仿佛刚才的恍惚从未出现过。
他只是有些奇怪地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低声喃喃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解:
“…… 难道我生病了?”
没有怀疑,没有警惕,没有对莉莉丝产生任何戒备,甚至没有多想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只当是自己身体不适,短暂的头疼而已。
可莉莉丝心里却无比清楚。
机会,已经彻底没了。
第一次试探失手,对方即便没有察觉异常,也会在潜意识里留下一丝微弱的抗拒,再想下手,只会引人警觉,非但无法探知底细,反而会暴露自己的意图,得不偿失。
所以直到现在,她依旧摸不透 “屠夫” 安德鲁和 “枪手” 艾什莉这两个家伙的真正底细,他们像两个藏在迷雾里的影子,身手强悍,行事沉稳,却始终让人看不透、摸不清。
莉莉丝缓缓收回飘散的思绪,目光平静地看向维斯,指尖轻轻从耳环上移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暖黄的灯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试过了。”
“没成。”
第714章 艾什莉:请不要动我的玩具,碧池
安德鲁推开红馆侧翼那间偏僻客房的门时,艾什莉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玩手机。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明明安安静静的,却自带一股随时会炸毛的气场。
听见动静,她懒洋洋抬眼,把手机扔到一旁,伸了个懒腰起身,动作利落又带着点娇纵的散漫。
“你可算回来了。”
她下巴朝桌上的外卖扬了扬,语气还是那副惯有的不耐烦,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
“脸色这么难看,谁给你气受了?”
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很自然地拆开一次性餐具,递到他面前。
安德鲁没接。
他反手将门合上,指尖轻轻按下锁钮。
“咔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响动,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瞬间把房间里的气氛压沉了下去。
艾什莉递东西的手僵在半空,眉梢一挑,玩笑的意味彻底收了:“出事了?”
她不是傻子。
安德鲁平时再冷,也不会做出这种摆明了 “有秘事要说” 的动作。
“刚才在莉莉丝办公室。”
安德鲁靠在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句多余铺垫,直截了当戳破最危险的真相,“她对我用了那只耳环。”
艾什莉脸上的无所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神器?” 她一字一顿,尾音微微发紧。
“是。”
安德鲁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她找借口把你支开之后就动手了。一开始我确实被影响了一瞬,意识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清醒过来。我没拆穿,只装作突然头疼,糊弄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让艾什莉心惊的话:“应该是阿兹拉出手了,我晚点打算去问问情况。”
最后,他看着她,眼神沉定:“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她在试探我们。”
艾什莉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
下一秒,她直接炸了。
“她是不是疯了?!”
她声音压得极狠,却压不住翻涌的火气,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护短的戾气,“我们替她守外围、帮她盯克劳斯,出生入死的活儿没少干,她反过来试探你?还敢用那种脏东西碰你?”
她越想越气,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冒犯的狠劲。
艾什莉猛地转身,二话不说就往门口冲,摆明了要直接去找莉莉丝对质:
“我现在就去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她步子快,脾气更冲,真动怒的时候,半点娇蛮可爱都不剩,只剩一股不管不顾的悍气。
安德鲁连身都没起。
他只是坐在床沿,微微抬手,一探,一扣。
单手,轻松攥住了她的后领。
“喂 ——!”
艾什莉猛地顿在原地,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挣扎了两下,蹬了蹬脚,却半点都挣不开。
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猛地回头瞪他,又急又怒:“你拦我干什么?她都对你动手了,你还忍?”
“这里是红馆。” 安德鲁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却字字清醒,“真闹起来,走不掉的是我们。”
“那又怎么样?!” 艾什莉梗着脖子,“就让她白白试探,白白欺负到头上来?”
“她没有杀心。”
安德鲁一句话,直接把她的怒火按了下去。
“真想对我们下手,” 他淡淡分析,“根本不用单独把我留下、偷偷摸摸试探。直接叫人把我们围起来,再动用神器,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只是不确定我们的底细,不敢轻易信任,也不敢轻易放弃。”
艾什莉噎了一下,火气没地方撒,只能狠狠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那你想怎么样?一直装糊涂,一直被她试探?”
安德鲁看着她炸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不明显,却足够让艾什莉瞬间警觉。
“……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皱起眉,语气警惕,“别跟我玩那些弯弯绕绕,我没耐心听,也听不懂。”
安德鲁松开手,让她站稳,自己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他才有的笃定和冷静。
“她试探我们。”
“我们也可以,试探她。”
艾什莉眉峰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安德鲁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冷静,又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
“我们来玩 ——双面间谍。”
艾什莉整个人都愣了。
她呆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双面间谍?”
她盯着安德鲁,像在看什么疯子:“你认真的?”
“当然。”
“哪边真,哪边假?”
“都真,也都假。” 安德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对莉莉丝,我们听话、执行、汇报,让她觉得我们可控、好用、值得信任。”
“那另一边呢?” 艾什莉越听越懵。
“另一边。” 安德鲁眼神微微发亮,深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谋划,“我们查她的底、查耳环的秘密、查红馆真正的布局,查清楚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事。”
艾什莉沉默两秒,毫不客气地直白吐槽:“你疯了。”
“是稳。”
“稳个屁。” 她撇撇嘴,一脸不赞同,“被发现一次,我们俩直接死在这儿,连全尸都未必有。”
“她不会轻易动我们。” 安德鲁冷静得可怕,“她现在缺人手,更缺底牌。我们越神秘,越好用,她越舍不得丢。只要我们不露出马脚,她就只会继续试探,不会直接下死手。”
艾什莉看着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再气,也不得不承认 —— 安德鲁从来不会拿他们两个人的命乱赌。
他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抱臂站在原地,不耐烦地甩给他一句:“随便你,反正你别把自己玩进去。”
嘴上嫌弃得不行,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回床边,还把外卖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先吃饭,凉了就没法吃了。吃完再继续搞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
安德鲁微微颔首,拿起她拆开的筷子,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外卖淡淡的香气,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第715章 艾什莉:你非要犯贱一下才乐意吗?
意识下坠的瞬间,周遭一切都被浓烈的红吞噬。
不是暖红,是浓稠如血、沉郁如雾的暗红,天地间仿佛被泼洒了无尽的血色,触目所及,尽是妖异而死寂的红。
这是阿兹拉的里世界,没有昼夜,没有边界,只有独属于祂的、神秘而威严的气息。
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是同时踏入这片血色空间,没有丝毫不适,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意识穿梭的方式。
阿兹拉就站在血色中央,身形朦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看不清具体面容,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祂似乎早已等候在此,静静等着两人到来。
见两人现身,阿兹拉轻轻抬手,随意一挥。
虚空之中,两把舒适的躺椅凭空浮现,稳稳落在地上。
“坐吧。”
阿兹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回响,在血色空间里淡淡散开。
安德鲁没有多余的客套,迈步坐下,神色凝重,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在莉莉丝的办公室,是不是你出手了?”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艾什莉也跟着坐下,小脸上满是认真,紧紧盯着阿兹拉,等待着答案。
阿兹拉闻言,轻轻笑了两声,笑声轻柔,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并不是我。”
安德鲁眉头微蹙:“不是你?”
“是神器。”
阿兹拉缓缓解释,语气平静,“莉莉丝佩戴的那只耳环,本身就是一件蕴含力量的神器,我现在并没有直接对抗任何一件神器的实力。”
安德鲁依旧有些不解,眸底闪过一丝疑惑:“可我明明……”
他话未说完,便被阿兹拉打断。
“你之所以能轻易挣脱,并非是你的意志有多强大,也不是我暗中相助。”
阿兹拉淡淡道,“是因为此前,代表愤怒之罪的【血耀】,与代表怠惰之罪的【神谕】,已被我彻底吸收。而我的精神力,一直依附在你们两人的灵魂之中。”
“正因如此,你们对神器的精神抗性,也随之得到了对应的提升。”
说到这里,阿兹拉特意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艾什莉,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玩味:
“说起来,这还和神器本身的特质,有着不小的关系。”
艾什莉本就听得认真,闻言瞬间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地追问:“什么特质?快说说!”
她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里炸毛的娇蛮,满眼都是探究。
阿兹拉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两人耳中:“莉莉丝的那件神器,对应的是色欲之罪。”
“但凡对神器持有者,心中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邪念,中招的概率,都会被大幅度提升。”
这话一出,血色空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艾什莉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安德鲁。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安德鲁,眼神古怪,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目光直白又大胆,直看得安德鲁浑身不自在,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安德鲁被她看得眉头紧锁,冷冷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一点。
艾什莉却全然不在意,反而看得更起劲了。
一旁的阿兹拉见状,轻轻轻笑一声,及时制止了艾什莉的胡闹:“好了,别再打量他了。”
“肮脏灵魂没有中招,足以证明,他对你,倒是忠诚得很。”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其中关键。
艾什莉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小耳朵却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红。
闹剧就此作罢。
阿兹拉也收敛起周身的戏谑,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严肃,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
只见祂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虚空之中,两道光芒骤然浮现。
一枚是血色浓郁、散发着狂暴气息的血色宝石——【血耀】,代表愤怒之罪。
一卷是古朴泛黄、萦绕着静谧气息的羊皮纸——【神谕】,代表怠惰之罪。
两件神器静静悬浮在阿兹拉掌心,散发着独属于神器的威严与力量。
下一秒,两件神器化作两道流光,一红一金,缓缓朝着安德鲁和艾什莉飞去。
血色流光稳稳落入安德鲁的右手之中,金色流光则轻轻融入艾什莉的左手之内。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感,瞬间在两人体内蔓延开来。
阿兹拉的声音再次响起,严肃而郑重:“这两件神器,在尚未集齐七件之前,对我的增幅微乎其微,留在我这里,并无太大用处。”
“因此,我将它们暂时分给你们二人使用。”
“不过有一点,你们需牢记。”
祂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叮嘱:“调动神器力量,需消耗自身精神力作为代价,消耗虽小,却也不可过度使用。你们二人,务必悠着点,切莫贪多。”
话音落下,阿兹拉不再多言,轻轻摆了摆手。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安德鲁和艾什莉的意识。
“回去吧。”
血色空间渐渐模糊,意识再次轻轻一荡。
下一秒 ——
两人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红馆偏僻客房那熟悉的天花板,暖黄的灯光柔和洒落在房间里。
他们依旧躺在床上,仿佛刚才的血色梦境,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艾什莉看向了安德鲁,正打算说些什么。
却发现安德鲁在直勾勾的盯着她。
“........”
“........怎么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艾什莉开口询问,带着点关心的意味。
“........要不,你去把垃圾丢了吧?”
艾什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将安德鲁踹下了床。
“哎呦!”
第716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的假药工厂,连空气都沉淀着腐烂和绝望。
克劳斯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整个人已经被熬得神经衰弱。
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胡茬疯长,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嚣张与狠戾,只剩下被恐惧和屈辱反复碾过的疲惫。
地上,那部被他狠狠砸烂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裂开无数道蛛网似的缝隙,机身扭曲,仿佛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他已经走投无路。
财路全断,退路被封,手下人心涣散,外头幽灵虎视眈眈,向姐姐莉莉丝低头求助,却被维斯当众羞辱,一分钱没借到,一句软话没换来,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嘲讽。
鱼死网破。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他手里那张最后的底牌,那一旦动手自己就和黑市不死不休的报复方法,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不想死。
可莉莉丝摆明了要把他往死里逼。
不拼,就是慢慢等死;拼,还有一线同归于尽的机会。
克劳斯抱着头,指节深深抠进头发里,心烦意乱到了极点,正对着那个鱼死网破的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 ——
“嗡 —— 嗡 —— 嗡 ——”
碎裂的手机突然在地上震动起来,屏幕幽幽亮起,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在裂痕纵横的屏幕上不停闪烁。
铃声刺耳,在死寂的厂房二楼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克劳斯麻木地瞥了一眼。
他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高利贷?
那群催命的家伙跟活不到第二天似的。
手下?
一群废物,只会报忧,就不能干点啥大事然后来报个喜。
莉莉丝?
那就是让维斯来羞辱他的。
也不知道维斯给莉莉丝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莉莉丝愿意这么对自己。
他本想直接无视,任由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可不知为何,一股鬼使神差的好奇心,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麻木的神经。
走投无路的人,往往会对任何一丝意外,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克劳斯喘了口粗气,慢吞吞地伸出手,捡起那部破烂的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只是粗重地呼吸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浑厚、带着莫名压迫感的男声,缓缓响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克劳斯?芬迪克斯。”
竟然直接叫出了他的全名。
克劳斯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度的警惕和烦躁:“你是谁?”
男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神秘而平静,像是早已把他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我和红馆的老板,莉莉丝?芬迪克斯,有点小摩擦。”
“我想给她一个教训。”
克劳斯愣住了。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虚弱而自嘲的惨笑,笑声嘶哑,充满绝望:
“教训她?”
“我已经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门都不敢出。你来找我,能有什么用?”
他现在就是一只等死的困兽,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男声,却突然传来一声淡淡的讥讽,语气冰冷而尖锐,像一把刀,直直戳进克劳斯最痛的地方:
“你就这么软弱吗?”
“难怪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轰 ——!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克劳斯压抑已久的所有怒火和屈辱。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软弱,说他没用,说他比不上莉莉丝。
“你闭嘴!”
克劳斯猛地怒吼出声,情绪彻底失控,对着电话疯狂咆哮: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躲在背后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说话!不敢露面的胆小鬼!”
他歇斯底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狗,只剩下最后的嘶吼。
然而,电话那头的男声,只是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笑声淡漠,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下一刻 ——
异变陡生。
“嗡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切断。
整个世界瞬间静止。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凝固,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定格,连克劳斯怒吼到一半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瞬的异常。
除了安德鲁。
下一瞬 ——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直接出现在克劳斯的面前。
脚步落地,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正是安德鲁。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冰,手里还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
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浑厚男声,根本不是别人,正是他用特殊手段伪装出来的声音。
时间暂停,悄然入场。
神不知,鬼不觉。
克劳斯依旧僵在原地,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
安德鲁身后,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如同水面涟漪般的里世界传送门,无声打开。
艾什莉从门内迈步走出,动作利落,眼神锐利,一身利落的打扮,浑身透着一股随时可以动手的悍气。
传送门瞬间闭合,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芒外泄。
两人就这样,在克劳斯完全反应不过来的瞬间,突兀地出现在这间绝望的囚笼里。
克劳斯瞳孔骤缩。
他脸上的怒吼还没褪去,表情僵在原地,眼神从疯狂,到错愕,到震惊,再到极致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冷漠如冰,女的锋芒毕露。
克劳斯浑身一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怒吼和呼吸瞬间卡死。
他完全不明白。
这两个人…… 是怎么进来的?!
外面全是幽灵的封锁,工厂内外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出现?!
克劳斯靠在墙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
第717章 毫无诚意的邀请
克劳斯完全认不出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究竟是谁。
他只知道,这两人是凭空出现的,是冲破了幽灵封锁、悄无声息闯入这间死亡囚笼的怪物。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背靠冰冷斑驳的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安德鲁与艾什莉,惊恐到了极点。
“你们…… 你们到底是谁?!”
“怎么进来的?!这里被封锁了,你们不可能进来的!”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是莉莉丝?是维斯?还是…… 是幽灵?!”
他语无伦次地疯狂质问,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绝望和不安。
安德鲁和艾什莉这才定眼仔细打量了他几下。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往日半点嚣张狠戾的模样,只剩下被吓破胆的懦弱和狼狈。
一夜未眠的憔悴、接连受挫的打击、被至亲背叛的屈辱,早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除了嘶吼和恐惧,再也拿不出任何东西。
安德鲁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按下挂断键,将那部破碎的手机从耳边移开,随手一抛,扔向身旁的艾什莉。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仿佛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艾什莉伸手稳稳接住,随意揣进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在安德鲁身侧,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锐利的气场,目光扫过克劳斯时,没有半分同情。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缓缓传入克劳斯耳中,“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 ——”
“我们,有着相同的敌人。”
相同的敌人。
这几个字,像一道微光,瞬间刺破了克劳斯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瞳孔猛地一亮,原本绝望死寂的眼神,骤然燃起一丝求生复仇的火焰。
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突然看见救命稻草时的疯狂与希冀。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前微微探身,急切地追问,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希冀:
“真的?!你们真的和莉莉丝有仇?!”
“那…… 那你们打算怎么帮我?!你们能带我出去?能帮我对付她?!”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满脑子都是 “被帮助”“被拯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幅模样,有多令人不齿。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就看见安德鲁身旁的艾什莉骤然皱起了眉头。
她看向克劳斯的眼神,冰冷、厌恶、鄙夷,毫不掩饰,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那种眼神,直白又伤人,赤裸裸地写满了不屑。
艾什莉开口,语气尖锐直白,没有丝毫客气:
“帮你?”
“难怪所有人都说你烂泥扶不上墙,都到这种地步了,脑子里想的还是只会要求别人帮忙,自己半点用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克劳斯脸上。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青又白,屈辱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却又因为自身处于绝对弱势,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摆出往日的威风,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德鲁在一旁,语气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们并不急着复仇。”
“我们可以等。”
“等莉莉丝亲手解决掉你,清理完你这个麻烦,我们再慢慢找她算账。”
“我们可等得起,而你…… 似乎已经没几天好活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彻底击碎了克劳斯最后一丝侥幸。
他急了。
彻底急了。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
克劳斯猛地嘶吼出声,慌乱到了极点,“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如果你们现在不管我,我死了,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要抓住眼前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板,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往日的嚣张荡然无存。
安德鲁眼神冷淡,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合作,讲究的是诚意。”
“我看不到你的诚意。”
说完,他不再多看克劳斯一眼,微微偏头,对身旁的艾什莉淡淡道:
“走吧。”
艾什莉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转身,便打算直接离开。步伐沉稳,没有半点留恋,仿佛真的打算将他弃之不顾,任由他被莉莉丝碾得粉碎。
“等等 ——!!”
克劳斯见状,彻底崩溃了。
他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慌不择路,几乎是爬着向前冲了几步,激动地想要留住两人。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指甲抠进地板缝隙,狼狈不堪。
“别走!我有诚意!我有诚意!”
“只要你们能帮我!只要你们能帮我干掉莉莉丝,夺回红馆!”
“我答应你们!我让你们两个人,直接当上红馆的二号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们不用处理任何麻烦事务,不用参与任何争斗,只需要心安理得地分钱!红馆所有收益,你们都有份!永远有份!”
他嘶吼着,抛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诱人的筹码。
在他看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权力、地位、源源不断的金钱,不用付出任何辛苦,就能坐享其成。
不会有人和钱过不去。
绝对不会。
他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紧张、忐忑、恐惧,生怕下一秒,这两个唯一能救他的人,就会彻底消失在眼前。
听到这句话,安德鲁的脚步,果然停住了。
他背对着克劳斯,没有回头。
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留下一道沉默而挺拔的剪影。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克劳斯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他剧烈的心跳声。
艾什莉也跟着停下,侧过脸,悄悄看向安德鲁。
她眼底带着一丝了然,却不动声色,静静配合着他的节奏。
克劳斯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满眼紧张地盯着安德鲁的背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等待着,煎熬着,祈祷着对方能够点头,能够接受这个条件。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别人棋盘上,一颗主动送上门的棋子。
下一秒。
背对着克劳斯的安德鲁,嘴角,极淡、极冷、极隐秘地 ——
缓缓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18章 疯狂之前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废弃工厂的外围。
冷风卷着尘土掠过墙角,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人脚步平稳,神色轻松,仿佛刚才不是从一个被幽灵层层封锁、濒临疯狂的男人身边离开,而只是从一间普通的房间里走出来。
直到远离了工厂的警戒线,艾什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一松,整个人恢复了往日那副散漫又有点嚣张的模样。
“呼 —— 总算出来了。”
她拍了拍衣角,侧头看向安德鲁,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刚才在里面,我还真怕你玩过头,把那家伙直接刺激得当场炸毛了诶!”
安德鲁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他不敢。”
“也是。” 艾什莉嗤笑一声,眼里带着几分不屑,“都被你拿捏成那样了,除了乖乖听话,还能干嘛?”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阴影里站定。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铁皮的呜咽声。
艾什莉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
“说起来,刚才你突然说要去洗手间,我还愣了一下。”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时间暂停一开,人直接没影,”
艾什莉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又有几分好笑,“跑得是真快。”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起刚才工厂里的画面:
“我在那儿跟克劳斯干等着,我和他又没啥话题,看到他我就恶心。我还故意开玩笑,说你该不会掉马桶里了吧,那家伙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到这里,艾什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那会儿还纳闷,平时那么敏感易怒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我说要进去找你,他连拦都没拦,就跟没听见一样。”
她看向安德鲁,眼神里带着询问:“现在想想,不对劲吧?他怎么可能那么配合?”
安德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是【血耀】。”
艾什莉一愣:“愤怒之罪那个?你用了?”
“嗯。” 安德鲁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淡淡解释,“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对着他发动了神器。”
艾什莉眼睛微微睁大:“你从一开始就在影响他?”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崩溃,那么容易就开出条件,那么容易就相信我们?”
安德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他那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别的。”
“他满脑子都在反复回想维斯对他的冷嘲热讽,回想自己被莉莉丝抛弃、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画面。”
“愤怒、屈辱、不甘…… 这些情绪被【血耀】一点点放大,不断在他脑海里循环。”
艾什莉听懂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难怪。我说他怎么那么听话,你说去洗手间,我说去找你,他全都毫无异议。原来早就被你套牢了。”
她看着安德鲁,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跟他耗着,只是利用【血耀】,给他制造一个‘必须立刻信任我们、必须立刻抓住我们’的极端情绪。”
安德鲁没否认。
“察言观色,是从小就会的东西。”
他语气淡漠,“他被神器影响成什么样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点破?”
“没必要。”
安德鲁的目光冷了下来,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废物,一个早已被判了死刑的人。
“点破了,反而麻烦。”
“就让他一直活在愤怒里,活在仇恨里,活在自己编织的复仇美梦里面。”
艾什莉沉默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冷酷,又几分理所当然:
“也是。都说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现在的克劳斯,被愤怒冲昏头脑,被仇恨蒙蔽双眼,一门心思只想拉着莉莉丝同归于尽。”
“他离死,确实不远了。”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背影挺拔而冷漠。
刚才在工厂洗手间里的一幕,再次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 假装尿急,转身走向洗手间。
—— 进门,锁门,确认无人。
—— 瞬间发动时间暂停。
整个世界静止,他快步穿过静止的走廊,穿过静止的厂房,悄无声息离开工厂。
几分钟后,工厂洗手间内。
艾什莉假装不耐烦,笑着对神志早已被愤怒吞噬的克劳斯随口一句:
“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该不会掉马桶里了吧?我去找找他。”
克劳斯眼神空洞,满脑子都是昔日被羞辱的画面,对这离谱至极的借口,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艾什莉转身走进洗手间,反手锁门。
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只有两人能打开的里世界传送门,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门的另一端,安德鲁早已在工厂外等候,提前打开了对应的传送门。
她一步踏入。
穿过一片短暂的黑暗,再出现时,人已经稳稳站在安德鲁身边。
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一个被死死封锁的工厂里,全身而退。
而留在里面的克劳斯,还沉浸在【血耀】放大的愤怒之中,沉浸在 “向莉莉丝和维斯复仇” 的美梦之中,对自己即将迎来的结局,一无所知。
“合作是达成了。” 艾什莉轻轻开口,打破沉默,“笑容也装得够足了,戏也算演完了。”
她看向安德鲁,眼神认真起来:“接下来,就看他怎么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安德鲁微微颔首,声音冷而轻,像一句无声的宣判。
“没错。”
“回去吧,回去.......准备看一出闹剧吧。”
第719章 最后的疯狂
安德鲁与艾什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洗手间方向后,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只剩下克劳斯一个人。
他依旧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一场窒息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看似平静,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恐惧、屈辱、绝望、挣扎,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可此刻,他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却已经被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所取代。
成了。
他们答应了!
他们真的愿意帮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脑海里疯狂蔓延,瞬间点燃了他所有残存的求生欲与复仇欲。
克劳斯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肋骨,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视线模糊,烧得他神志都开始变得不清醒。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死寂与灰暗,而是燃烧着熊熊的、近乎毁灭的复仇火焰。
莉莉丝!维斯!
你们不是看不起我吗?不是把我逼到走投无路吗?不是把我当成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吗?
等着吧!
我找到了帮手!我找到了足以颠覆你们的力量!
等我夺回红馆,等我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我要让你们加倍奉还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
我要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求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克劳斯?芬迪克斯,不是废物!
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
他越想,情绪越是激动,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与压抑太久的愤怒。
血液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他疯狂的心跳声。
脑海里,维斯那冷漠讥讽的眼神、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嘲讽话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循环播放,无比清晰。
“就这点本事?”
“难怪莉莉丝从来没看得起你。”
“你除了惹麻烦,还会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他最脆弱、最敏感的心上,反复穿刺,带来钻心的疼。
而这刺痛感,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火上浇油一般,让他更加疯狂。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肤,渗出细密的鲜血,黏腻地沾在掌心。
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开。
都是他们的错!
都是莉莉丝的错!
都是维斯的错!
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如果不是他们绝情绝义,如果不是他们把他往死里逼,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越想越是愤怒,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根根狰狞地凸起,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即将扑出去撕咬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嘶吼。
洗手间的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换做平时,他早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先后进入洗手间,这么久不出来,实在太过反常,太过诡异。
以他原本多疑易怒、敏感猜忌的性格,就算不立刻冲过去查看,也会焦躁不安,来回踱步,甚至会当场暴怒,怀疑两人是不是在耍自己,是不是已经偷偷跑了。
可现在。
他只是麻木地、僵硬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又疯狂,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被羞辱、被践踏、被轻视的画面。
愤怒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仇恨蒙蔽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任何一丝异常。
【血耀】的力量,悄无声息、如同细密的毒藤,渗透在他的每一寸神经里,不断放大着他心底最阴暗、最狂暴、最极端的情绪,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真正的力量,只给他套上了一层名为 “疯癫” 的沉重枷锁。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怀疑,那两个突然出现、凭空来去、身份不明的男女,到底可信不可信。
也没有心思去思考,他们为什么要帮自己,到底图什么,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更没有心思去担心,这场所谓的合作,到底是生路,还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死局。
在神器的持续影响下,他的世界里,只剩下 “复仇” 两个字。
只要能报复莉莉丝,只要能毁掉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前路有多危险,他都愿意相信,愿意死死抓住。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双腿依旧发软,止不住地颤抖,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却强行撑着斑驳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倔强地站直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沾满灰尘与血迹的双手,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夜色,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疯狂、怨毒与迫不及待的毁灭欲。
“等着…… 你们都给我等着……”
“很快…… 很快我就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一个人的疯言疯语,和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抓住的,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稻草。
而是一根早已点燃引线、随时会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药。
他更不知道,那两个在他面前笑容满面、满口答应与他合作的人,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看他的眼神,冷漠得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毫无价值、即将被丢弃的废物。
安德鲁说得没错。
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而现在的克劳斯,已经彻底疯了。
他被愤怒吞噬,被仇恨绑架,被神器操控,心甘情愿地跳进了别人为他挖好的坟墓。
他的结局,从他点头答应合作、抛出所有筹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不远了。
一切
都不远了。
第720章 遗弃
克劳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铁,压得这座刚经历经济泡沫的城市喘不过气。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惨叫或呜咽,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 那是自己的手下,在被幽灵狙击的绝望尽头最后的挣扎。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
就像他早已习惯,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重温那场将他推入深渊的遗弃。
他也曾有过好日子。
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那种温暖。
那时他家境富裕,父母是小有名气的老板,家里有宽敞明亮的房子,有吃不完的点心,有永远干净柔软的衣服。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是所有人围着转的中心。
姐姐莉莉丝只比他大一岁,却总是让着他。
他要什么,父母就给什么;他想怎么闹,家人都笑着包容。
那段日子,阳光好像永远都是暖的,空气里都是甜的,他以为这种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那场席卷一切的经济泡沫,轰然爆发。
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崩塌。
父母的生意彻底破产,负债累累,昔日的光鲜荡然无存。
家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搬走,曾经热闹的房子变得空旷冷清,父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绝望。
可年幼的克劳斯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父母突然变得很奇怪,沉默,疲惫,看他和姐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直到那一天。
父母破天荒地,带着他和莉莉丝出门,去了一个他们以前从来不会踏足的、简陋又破旧的小公园。
地面坑坑洼洼,设施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廉价零食的味道。
可对很久没有出门玩耍的孩子来说,这已经足够新奇。
父母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气球,又买了两根最便宜的棒棒糖。
甜味在嘴里化开,克劳斯开心得不得了,完全没有察觉到父母眼底那抹沉重到极致的悲伤。
他们在破旧的公园里陪着姐弟俩玩了一会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珍惜最后的时光。
然后,父母蹲下来,轻轻摸着他和莉莉丝的头,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去给你们买点儿好吃的,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好不好?”
年幼的克劳斯懵懂地点点头,嘴里还含着棒棒糖,天真地以为父母很快就会回来。
莉莉丝紧紧牵着他的手,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不安。
他还记得,父母最后看他们的那一眼。
很深,很沉,像在告别。
然后,他们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拥挤的人群。
克劳斯和莉莉丝就在原地等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人来人往,他们再也没有看见父母的身影。
阳光渐渐落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冷风开始吹起。
手里的气球慢慢瘪了,棒棒糖也早已吃完,甜味散尽,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克劳斯有些害怕,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小声问:
“姐姐,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咬着唇,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紧紧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他们就这样,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那个破旧的公园里。
遗弃在了那场席卷一切的经济泡沫之中。
从那天起,他们的世界,彻底坠入了黑暗。
那一年,莉莉丝也只不过才七岁。
七岁的女孩,硬生生扛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
经济崩溃后的城市,宛如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破产、失业、绝望的人。
街道旁、桥洞里、废弃建筑中,随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自我了断的。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的臭味。
一开始,克劳斯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看到尸体就浑身发抖,躲在姐姐怀里不敢出声。
莉莉丝也怕。
她也只是个孩子。
可她不能表现出害怕。
她只能紧紧抱着弟弟,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别怕,有姐姐在。”
慢慢地,恐惧被麻木取代。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睡在桥洞下,睡在废弃房屋的角落,甚至睡在尸体旁边。
不是不怕,是没得选。
久而久之,克劳斯甚至能堂而皇之地在尸体旁安然入睡。
因为他发现,那些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反而能帮他们稍微阻挡一下警察的靠近 ——
那些人不愿意靠近这种肮脏又晦气的地方,正好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可克劳斯过惯了被宠坏的少爷日子。
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突然跌落到这种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死去的地狱生活,他根本无法适应。
他脾气越来越差,越来越暴躁。
饿了会发脾气,冷了会发脾气,稍微不顺心就又哭又闹,把所有的不满和委屈,全都发泄在唯一照顾他的姐姐身上。
莉莉丝想管教他。
她试过讲道理,试过严厉呵斥,试过冷处理。
可没用。
克劳斯的性子,一天比一天恶劣,一天比一天自私。
他只会抱怨,只会指责,只会理所当然地享受姐姐的付出,从来没想过,姐姐也只是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
为了养活两人,莉莉丝几乎拼了命。
他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温暖。
莉莉丝只能趁着半夜,偷偷翻墙潜入那些还勉强维持富裕的人家院子里,采摘院子里种的花,然后偷偷拿到大街上,低价叫卖。
一束花,换一口面包,换一口水。
生意惨淡到了极点。
有时候好几天,都卖不出去一朵。
两人经常饥一顿饱一顿,饿得眼冒金星,浑身发软。
克劳斯依旧只会发脾气。
他骂姐姐没用,骂姐姐连吃的都弄不到,骂姐姐不如爸爸妈妈。
莉莉丝从不反驳。
她只是默默忍受着弟弟的坏脾气,把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点点食物,全都推到他面前,自己则饿着肚子,看着他吃完。
直到那一次。
莉莉丝像往常一样,半夜翻墙去偷花。
可这一次,她被发现了。
院子里的人被激怒了,对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没有丝毫留情。
拳打脚踢,毫不手软。
莉莉丝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像垃圾一样,被人狠狠丢出墙外,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她疼得几乎昏厥,意识模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能回到桥洞下,没能回到弟弟身边。
一天。
两天。
三天。
她整整消失了三天。
桥洞下的克劳斯,彻底慌了。
没有人给他找吃的,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再忍受他的坏脾气。
他饿到极致,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没有力气发脾气。
他只能骂骂咧咧,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街边的垃圾桶旁,翻找着别人丢弃的、发霉变质的残渣剩饭。
他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还在心里抱怨,抱怨姐姐丢下他一个人,抱怨姐姐不管他了。
他并不知道,三天前,城市的另一边。
他的姐姐正趴在肮脏的地面上,生命已经如同即将烧干的蜡烛那样摇摇欲坠。
就在她奄奄一息,即将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穿着不算光鲜,却异常干净整洁,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递到了奄奄一息的莉莉丝面前 ——
莉莉丝浑身是伤,疼得意识模糊,呼吸微弱,几乎快要撑不下去。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问:
“你…… 是谁?”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缓缓响起:
“维斯。”
“维斯?里斯汀。”
第721章 帮派
莉莉丝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中,缓缓转醒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高烧烧得她脑子昏沉,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街头肮脏冰冷的地面,而是昏暗斑驳、布满灰尘的仓库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粗粝戾气。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用废弃油漆罐和破布简易搭成的 “床” 上。
周围密密麻麻站着、坐着不少人,个个穿着破旧却带着戾气的衣服,有人叼着烟大声说笑,有人摩挲着手里的短棍,眼神阴鸷凶狠 ——
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是这座绝望城市里,靠狠劲讨生活的帮派分子。
心跳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却被身旁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按住。
“别动,你还很虚弱。”
熟悉的轻浅声音在耳边响起。
莉莉丝转头,看见了维斯。
那个在她奄奄一息时,向她伸出手的小女孩。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
此刻的维斯正坐在她身边,小脸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见她醒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维斯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偏瘦,却脊背挺直,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周遭粗鄙氛围格格不入的沉稳冷硬。他刚才一直低头和维斯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神情严肃,似乎在交代着什么要紧事。
察觉到莉莉丝的目光,男子停下话,抬眼看了过来。
“这里是哪里?”
顾不上自己的虚弱,莉莉丝沙哑的开口询问。
“这里是我们索科罗斯帮的据点。”
维斯立刻侧过身,对着莉莉丝轻声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敬重:
“他是我哥,埃里希?里斯汀。”
“他是这里的人。”
那句 “这里的人”,莉莉丝瞬间就懂了。
帮派成员.......
是她们这种流浪孩童,平日里远远看见就要绕道走的存在。
莉莉丝咬着牙,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高烧烧得她头晕目眩,浑身虚软无力,可她顾不上这些,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拥挤、凶狠的人群,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这里没有克劳斯。
她的弟弟,不在这里。
记忆如潮水般猛地涌回脑海 —— 半夜翻墙偷花、被人抓住殴打、浑身是血被丢在街头、意识模糊之际看见维斯伸出的手……
最后停留在她脑海里的,是桥洞下那个饿了就发脾气、冷了就缩成一团的弟弟。
她已经消失了三天。
克劳斯一个人,肯定吓坏了,肯定还在等她回去。
他那么娇纵,那么没用,离开了她,根本活不下去!
“克劳斯!”
莉莉丝猛地低喊出弟弟的名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一秒,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猛地一翻身,直接从油漆罐搭成的简易床上跳了下来。
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她却浑然不觉,踉跄着就要往仓库门口冲。
她要去找他!
她必须去找他!
“你干什么!”
维斯眼疾手快,立刻起身一把死死按住她,力气大得不像个小女孩,“你不能走!你还在发着高烧,浑身是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放开我!” 莉莉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嘶哑又慌乱,拼命挣扎着,“我还有个弟弟!他一个人在桥洞下,等了我三天了!我要是不回去,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怕自己被打,不怕自己挨饿,不怕身处帮派虎狼窝,只怕她唯一的弟弟,就这么死在那个冰冷的桥洞下。
埃里希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个拉扯的小女孩。
他看着莉莉丝眼底不顾一切的慌乱,看着她浑身是伤却拼了命要往外冲的模样,眉头微蹙,始终没有说话。
维斯死死按着莉莉丝,既心疼又无奈:
“我知道你担心他,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去找他?”
莉莉丝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滴在沾满灰尘和血渍的手背上。
她才七岁,她已经撑了太久太久,此刻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埃里希忽然动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仓库角落一个破旧的背包旁,弯腰翻找了几下。
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 两个用粗糙油纸包着的黑麦面包,还有一小袋干净的水。
那分量,很足。
维斯看着他手里的面包和水,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她太清楚自己哥哥的处境了。
在帮派里,他年纪小,资历浅,分到的口粮本就少得可怜,这两个面包,几乎是他省下来、撑过接下来好几天的全部口粮。
可他现在,就这么拿了出来。
埃里希没有看妹妹震惊的眼神,只是迈步走到莉莉丝面前,一言不发地,将面包和水塞进了她颤抖的手里。
指尖传来面包粗糙却实在的触感,莉莉丝愣住了,抬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
“你带着吧,维斯跟你一起去。” 埃里希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带路,去找你弟弟。”
维斯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化作一片郑重。
她用力对着埃里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立刻伸手稳稳扶住浑身虚软、泪流满面的莉莉丝。
“走吧,我们去接你弟弟过来。”
第722章 寒心
通往桥洞的路并不好走。
坑洼的路面上散落着碎石与垃圾,冷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莉莉丝本就滚烫的额头一阵发昏。
她浑身是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高烧未退,双腿虚软得像棉花,若不是维斯稳稳地扶着她,恐怕早已栽倒在地。
维斯沉默地支撑着她,小小的身子却异常稳当,一路上没有半句怨言,只是偶尔收紧手臂,防止她摔倒。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灰暗破败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周围的景象依旧是人间炼狱。
经济泡沫破碎后的城市,到处都是绝望的气息,墙壁上斑驳发黑,角落里蜷缩着奄奄一息的流浪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灰尘与冰冷的味道。
莉莉丝却无心顾及这些,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点,再快一点,回到克劳斯身边。
她怕晚一步,那个被宠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的弟弟,就会永远消失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
两人跌跌撞撞,终于抵达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桥洞。
远远地,莉莉丝就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是克劳斯。
他瘦得脱了形,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沾满污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正有气无力地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眼神空洞,脸色蜡黄,看起来饿坏了,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三天没有进食,没有依靠,没有温暖,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克劳斯!”
莉莉丝瞬间挣脱维斯的搀扶,不顾身体的剧痛,不顾高烧带来的眩晕,踉跄着冲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颤抖与后怕,“姐姐回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饿到?有没有害怕?”
她满心都是担忧与心疼,脑海里全是弟弟这三天独自承受的恐惧、饥饿与孤独。
她恨不得立刻将他拥入怀中,用自己仅存的温度,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弟弟扑进怀里的委屈,会是那句久违的 “姐姐”,会是失而复得的相拥而泣。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欣喜,不是依赖,而是突如其来的怨毒与谩骂。
克劳斯猛地抬起头,看到莉莉丝的瞬间,眼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半分被抛下后的委屈,反而燃起一股压抑已久、近乎疯狂的怒火。
他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的野兽,猛地站起身,指着莉莉丝的鼻子,尖声咒骂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你死到哪里去了!整整三天!你知不知道我快饿死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故意丢下我不管!你根本就不配当我姐姐!”
尖锐刻薄、毫无温度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莉莉丝的心脏。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欣喜与担忧瞬间凝固,笑容僵住,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无措。
她拖着一身伤,从鬼门关爬回来,拼了命也要回来找他,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
维斯原本站在不远处,打算静静看着姐弟俩重逢,不打扰他们。
她只想确认莉莉丝平安找到弟弟,便转身回去。
可听到克劳斯这番蛮不讲理、颠倒黑白的谩骂,饶是她性子沉稳、遇事冷静,也气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她亲眼见过莉莉丝为了养活他,半夜翻墙偷花,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她亲眼见过莉莉丝昏迷中,还在喃喃念着弟弟的名字,死死不肯闭眼;
她亲眼见过自己的哥哥埃里希,拿出自己仅有的、撑过好几天的全部口粮,只为让莉莉丝能带着食物回来救他。
付出一切的是莉莉丝,拼了命的是莉莉丝,忍饥挨饿、伤痕累累的,还是莉莉丝。
可这个男孩,非但没有半分感恩,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心疼,反而一见面就肆意谩骂、指责、推卸所有的委屈。
不知好歹。
无可救药。
莉莉丝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被人打伤、高烧昏迷,想告诉弟弟自己有多担心他,有多害怕失去他,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委屈、疼痛、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克劳斯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面包和水。
那是埃里希省下来的、救命的口粮。
是用一个少年未来几天的生存机会,换来的一点点温暖。
食物!
克劳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谩骂瞬间停止,所有的怒火瞬间消失,他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眼里只剩下贪婪,猛地朝莉莉丝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手里的面包和水全部抢了过来!
莉莉丝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抢、一推,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看着眼前疯狂的弟弟,心一点点沉下去。
克劳斯却全然不顾,他抱着面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脸憋得通红,也顾不上喝水,只顾着疯狂往嘴里填塞,仿佛饿了整整一个世纪。他吃得很急、很凶、很贪婪,仿佛那不是面包,而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片刻之间,两个面包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碎屑都没剩下,连掉在地上的渣,都被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抹了一把嘴,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再空洞,反而带着一种贪婪、灼热、充满欲望的光亮,直勾勾地盯着莉莉丝,语气急促、迫切地追问:
“这食物哪来的?!”
“谁给你的?是不是有钱人?!”
莉莉丝心神俱疲,不想将维斯和帮派牵扯进来,不想给他们惹麻烦,只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 一个朋友施舍的。”
“朋友?!”
克劳斯眼前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机遇,像是看到了走出地狱的希望,他一把抓住莉莉丝的手,用力就要往前拽,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快带我去找他!”
“既然能施舍这么多,肯定还有更多吃的!说不定还有钱!还有干净衣服!还有大房子!”
“我们以后就跟着他!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睡桥洞了!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兴奋地喋喋不休,嘴里全是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幻想,仿佛只要找到那个 “朋友”,就能一步登天,从此摆脱所有苦难,过上曾经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被他紧紧攥着手的莉莉丝,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摇摇欲坠,高烧已经让她到达了极限。
她每被他拉动一步,都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
他更没有看到,莉莉丝眼底那最后一点光亮,那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待、对弟弟的疼爱,正在一点点熄灭,一点点变冷,一点点死去。
不远处的维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沉默地看着自私自利、不知感恩、毫无底线、只知索取的克劳斯,看着茫然无措、心如死灰、遍体鳞伤的莉莉丝,轻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
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没有指责,没有安慰。
有些道理,不是靠说就能懂的。
有些人心,不是靠暖就能热的。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默默地、决绝地,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第723章 白眼狼
日子在破败的仓库与冰冷的街头之间往复,一晃便是数月。
经济泡沫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城市,死亡与绝望从未散去,可莉莉丝的心,却比从前在桥洞下流浪时多了一丝安稳。
埃里希收留了他们姐弟,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郑重的承诺,只是在帮派分口粮时,默默多分出两份,放在她们面前。
仓库依旧嘈杂、混乱,充斥着烟酒味与戾气,可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至少不必再翻垃圾桶觅食,不必再睡在尸体旁担惊受怕。
莉莉丝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懂事、隐忍、勤快,仓库里脏活累活从无怨言,帮众人缝补破旧衣物,烧水、整理杂物,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每一个人,从不多言,从不出错。
她知道,她们是寄人篱下,是靠着埃里希与维斯的怜悯才得以存活,半点都放肆不得。
她与维斯日渐亲近。
维斯沉默寡言,却心思细腻,会在莉莉丝被帮派成员冷眼时默默站在她身旁,会悄悄把自己口粮里稍好的部分分给她,会在深夜里陪着她,听她小声担忧弟弟的近况。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在混乱的帮派之中,寻得了一丝微弱的慰藉。
可这份安稳,在克劳斯眼里,却一文不值。
他从未珍惜过。
从住进仓库的第一天起,他就满脸嫌弃。
狭窄拥挤的空间、粗糙难咽的口粮、周围粗鲁暴戾的帮派成员……
一切都与他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相差万里,与他幻想中 “找到靠山、一步登天” 的美梦截然不同。
尤其在得知,收留他们的埃里希,在帮派里的地位之后,他心底的不满彻底爆发了。
不是什么大哥,不是什么头目,只是一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小成员。
分最少的口粮,干最累的活,受旁人的白眼与支使,毫无地位可言。
“我真是受够了!”
深夜,仓库里众人熟睡,克劳斯压低声音,却满是戾气地对着莉莉丝抱怨,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天天待在这种破地方,跟着一个没用的底层废物,能有什么前途?”
莉莉丝脸色一白,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
“你小声点!不想活了吗?埃里希哥哥是我们的恩人,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在桥洞下了!”
“恩人?”
克劳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一把挥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甘,
“恩人能当饭吃吗?恩人能让我们变回以前的日子吗?我看他就是没本事!连带着我们都跟着他一起受穷、被人看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就该去找给食物的那个有钱人!说不定我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哪用在这里看人脸色,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
莉莉丝僵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寒。
她想反驳,想告诉弟弟,埃里希拿出了自己的口粮救他们,想告诉他,维斯一直默默护着他们,想告诉他,如今的生活已经是绝境中的生机。
可她看着克劳斯满脸的怨毒与不甘,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样的抱怨,日复一日,从未停止。
吃饭时嫌弃口粮粗糙,睡觉时抱怨空间拥挤,看到旁人被头目夸奖,便阴阳怪气地诋毁,转头就对着莉莉丝发泄不满。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在被收留,反而觉得自己屈尊降贵,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这一切,埃里希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仓库就这么大,克劳斯压低的抱怨,根本瞒不过他。
可他始终沉默。
这个身形瘦削、眼神沉稳的少年,依旧是那副不善言辞的模样,从未指责过克劳斯半句,从未赶他们走,也从未对莉莉丝解释过半分。
他只是依旧默默分出口粮,依旧在暗中护着她们不被旁人欺负,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不是不管,只是不懂表达,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维系着这脆弱的安稳。
维斯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对克劳斯的厌恶,早已深入骨髓。
自私、贪婪、忘恩负义、怨天尤人…… 所有不堪的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他享受着埃里希的庇护,吃着埃里希省出的口粮,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整日抱怨、诋毁、不知满足。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上前怒斥,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男孩赶出去。
可每次看到莉莉丝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模样,她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讨厌克劳斯,可她喜欢莉莉丝。
她不想让莉莉丝为难,不想让唯一的朋友陷入两难。
于是,她选择沉默忍耐。
依旧对莉莉丝温和,依旧默默帮助她,依旧对克劳斯视而不见,将所有的厌恶与不满,都藏在平静的眼底深处。
与莉莉丝的隐忍、克劳斯的抱怨不同,克劳斯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融入了这个他口中 “不堪” 的帮派。
他从小被宠坏,嚣张跋扈,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与自私,而这一切,恰好与帮派的氛围不谋而合。他不再抱怨口粮粗糙,不再嫌弃地位低下,反而主动凑到帮派成员身边,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学着他们的模样抽烟、说脏话、吹嘘自己。
很快,他便跟着帮派里的小头目,参与了外出的行动。
打砸、抢劫、抢夺地盘……
那些暴力、血腥、混乱的场面,莉莉丝光是听着就浑身发抖,克劳斯却乐在其中。
他终于找到了所谓的 “存在感”。
在打砸中肆意发泄怨气,在抢劫中获取钱财与食物,在旁人的畏惧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 “风光”。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保护、饿肚子发脾气的娇纵少爷,也不再是寄人篱下、抱怨不满的落魄少年。
他成了索科罗斯帮底层成员中,最活跃、最凶狠的那一个。
出手狠辣,毫无底线,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短短时间内,他竟在帮派底层混得风生水起,身边渐渐聚集了几个趋炎附势的小跟班,走到哪里都昂首挺胸,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他不再抱怨埃里希地位低下,不再抱怨仓库破旧,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 “出路”。
他沉浸在暴力与掠夺带来的快感中,沉浸在被人簇拥的虚荣里,彻底忘记了桥洞下的苦难,忘记了姐姐的付出,忘记了埃里希的收留,忘记了维斯的忍耐。
他像一株在黑暗中疯狂滋生的毒草,在帮派的土壤里,彻底扭曲了本性。
仓库里,莉莉丝看着弟弟日渐陌生的模样,看着他满身戾气、目中无人的样子,心底的不安与恐惧,越来越重。
维斯站在她身旁,沉默地望着克劳斯与众人嬉笑打闹的身影,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预判
第724章 闲来无事
在与克劳斯达成合作、从废弃工厂全身而退的第二天。
地下黑市。
正午的日光被地下黑市厚重的岩层隔绝在外,这里永远是昏沉如黄昏的色调。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硝烟、劣质烟草、食物油脂与淡淡血腥气,交织成地下城市独有的味道。
通道四通八达,两侧店铺林立,人影穿梭,有人行色匆匆,有人眼神警惕,有人低声交易,没有人抬头看天,也没有人关心地面上的昼夜更替。
维斯今日没有外出行动的打算。
对安德鲁与艾什莉而言,这意味着难得的自由。
安德鲁一早便决定,来黑市深处那家口碑隐秘的武器店,给他们的武器做一次彻底保养。
艾什莉本就无事可做,一听要去武器店,几乎是立刻跟上。
对她来说,只要跟安德鲁待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两人熟门熟路,穿过拥挤嘈杂的主通道,拐进一条相对狭窄、光线更暗的侧巷。
路面不平整,脚下偶尔踩到碎石与废弃铁片,两旁的店铺招牌歪歪扭扭,有的用喷漆涂鸦,有的直接挂一块锈铁,写着看不懂的暗语符号。
这里是地下黑市真正的核心地带,只接待熟客,只认实力与信用,不认身份。
安德鲁要找的武器店藏在巷子最深处,门脸小得可怜,不仔细看,几乎会当成一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艾什莉才真正意识到 —— 这家店,小得离谱。
内部空间狭窄逼仄,四面墙壁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武器,长刀、短刃、改装枪械、零件、配件、皮带、刀鞘…… 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空隙。
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站立的过道,角落摆着一张破旧的工作台,堆满工具、油渍、擦枪布。
两人一进门,几乎瞬间就挤在了一起。
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连转身都要小心翼翼。
艾什莉心里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而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她微微偏过头,能闻到安德鲁身上淡淡的、冷静的气息,混合着周围金属与机油的味道,莫名让她安心。
她甚至故意放慢动作,享受这种近距离的、不用刻意掩饰的贴近。
可这份微妙的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武器店的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道浅疤,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与武器打交道的人。
他接过安德鲁递出的武器,低头检查、擦拭、上油,动作熟练利落,全程话不多。
只是,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若有似无地瞥向艾什莉。
不是善意的打量,也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探究,甚至几分隐晦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艾什莉微微蹙起眉,身体不自觉绷紧,下意识往安德鲁身边靠了靠。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安德鲁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店主,只是一边安静等待,一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自然,给了艾什莉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这里太闷,空气也不好。”
“你先出去,在外面附近等一会儿。”
“透透气,很快就好。”
语气不算强硬,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
艾什莉愣了一下,心底微微不舍。她其实并不想离开,哪怕挤一点,至少能待在安德鲁身边。可她也明白安德鲁的用意,不想让她继续被那种目光打量,不想让她不舒服。
犹豫一瞬,她还是点了点头,听话地应了一声:
“…… 好。”
“那我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弄好了叫我。”
她轻轻转身,小心翼翼从狭窄的过道挤出去,推门走出武器店。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叮叮当当的轻微声响。
外面的巷子依旧昏暗安静,比主通道冷清许多。
艾什莉独自站在墙边,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平时她大多跟在安德鲁身边,很少有这样独自放空、无所事事的时刻。
她低下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一颗小小的石子。
石子在坑洼的地面滚来滚去,撞在墙壁上弹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踢着、走着,眼神散漫地扫过四周,脑子里空空荡荡,只等着安德鲁结束保养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经意的抬眼,她的目光落在了巷子拐角不远处。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门面,挂着一块更不起眼的破旧招牌。
招牌上画着模糊的星盘、纹路、符号,字迹褪色斑驳,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 ——
占卜。
一间占卜小屋。
在地下黑市这种刀光血影、利益至上、只信实力不信命运的地方,出现一间占卜屋,本身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艾什莉第一反应就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占卜、算命、预言…… 这种东西,在她眼里向来虚假又荒唐。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力量、手段、狠心才能活下去,所谓的命运、指引、天意,不过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谎言。
她几乎要收回目光,继续踢她的小石子。
可下一秒,脚步却顿住了。
她微微抿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这将近一年以来,发生在她和安德鲁身上的一切。
曾经安稳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他们身处深渊,步步惊心。
很多事情,早已超出了常理与预料。
艾什莉站在原地,眼神微微闪烁。
荒唐吗?可笑吗?
也许吧。
可是…… 在这样一片看不到光的地下深处,在这样一段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日子里,她忽然有了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好奇。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能走到最后吗?
那些仇恨,那些敌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她犹豫了。
脚步像被轻轻拉住,迟迟没有挪开。
几秒后,艾什莉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就看一眼。
就当…… 打发时间。
她暗自对自己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与不安,抬脚,一步步朝着那间不起眼的占卜小屋,走了过去。
第725章 占卜小屋
厚重的暗绒幕帘隔绝了黑市巷道的嘈杂,艾什莉抬手轻轻拉开,弯腰踏入占卜小屋的瞬间,外界所有纷乱的气息尽数被隔绝在外。
屋内没有地下空间惯有的阴冷暗沉,反倒萦绕着一层温柔又暧昧的深粉色柔光,光线朦胧又柔和,漫过简陋的陈设,落在墙面老旧的纹路与摆件之上。
恰好是艾什莉一直偏爱、暗自喜欢的色调,莫名抚平了她方才在外闲逛时的浮躁心绪。
小屋不大,布置得古朴又神秘。
墙角摆放着干枯的花艺与风干草药,木桌上搁置着蒙着薄尘的水晶球、老旧铜杯与零散的符文石,处处都透着与世隔绝的静谧。
屋子中央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脊背微微佝偻,眉眼温和,指尖正慢悠悠捻着细碎的黑色谷粒,专心投喂停在肩头的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乌鸦通体油亮,瞳色暗沉,透着几分诡异的灵性,察觉到陌生来客闯入,立刻扑棱着漆黑的羽翼,对着艾什莉轻轻振翅,发出一声低哑的轻鸣。
细碎的动静惊扰了老妇人。
她缓缓抬起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容,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费力地抬起,慢慢落在艾什莉身上,上下温和地打量了一番。
周遭的氛围安静又舒缓,没有半分阴森可怖,反倒让人莫名放松。
“小姑娘,独自一个人进来,是想求些什么,问些什么?”
老妇人的语气格外和蔼,嗓音沙哑轻柔,像沉淀了岁月风霜的晚风,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艾什莉本就性子大大咧咧,从不会怯场,更不会被这种神秘的氛围束缚手脚。
她随意走到木桌前的木椅上落座,毫不拘谨地翘起二郎腿,姿态散漫又随性,眼底带着几分随性的好奇。
“没什么特别要问的,就是路过看见你的小店,一时兴起,过来做个占卜。”
她语气轻松,完全没把塔罗命理当成多么严肃的东西,只当是打发等待安德鲁的无聊时光。
老妇人闻言,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慈和的笑意,缓缓挪动椅子,坐到了艾什莉的正对面。
她枯瘦的手缓缓伸向身后老旧的木柜,轻轻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副包装复古、牌面纹路精致的塔罗牌。卡牌边缘带着经年摩挲的温润质感,纸面沉淀着淡淡的木香。
老妇人将整副塔罗牌轻轻推到艾什莉面前,动作缓慢又从容:
“心诚则灵,你来亲手洗牌,打乱命运既定的排布,再交由我来解读。”
艾什莉哦了一声,随手伸手拿起塔罗牌,漫不经心地来回搓洗、打乱。
她没有讲究什么规矩,动作随意洒脱,全然一副玩乐的心态。
趁着她洗牌的间隙,老妇人默默抽出一张泛黄的素色纸条,拿起炭笔,低垂眼眸,安静地落笔,寥寥数笔,快速写下一行字迹,随后对折收好,藏在掌心,不露半点痕迹。
片刻后,艾什莉胡乱洗完牌,随手将整副塔罗推回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收起纸牌,指尖轻捻,从中从容抽出三张,依次倒扣在桌面中央,排列成整齐的三角阵型。
“你随意挑选喜欢的顺序,将牌逐一翻开就好。”
艾什莉点点头,指尖轻点,没有过多犹豫,顺着自己的心意,依次掀开三张倒扣的塔罗。
卡牌纹路清晰,寓意晦涩,她从未接触过塔罗命理,看着上面复杂的图案与符号,满眼茫然,根本看不懂其中分毫深意。
三张牌依次显露 —— 逆位皇后、逆位恶魔、正位恋人。
“这几张牌都是什么意思啊?我完全看不明白。”
艾什莉干脆直白开口,眼神坦荡,毫无遮掩。
老妇人缓缓俯身,目光落在三张塔罗之上,细细端详,沉默良久。
粉色柔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认真而肃穆,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缓缓拆解牌面暗藏的深意。
“第一张,逆位皇后。”
“牌面所示,你幼年时期,曾承受过极致的偏爱与溺爱。但这份宠爱并非来自完整圆满的家庭,内里藏着残缺与压抑,看似被迁就、被纵容,实则年少的日子,暗藏困顿与煎熬。”
艾什莉微微一怔,下意识攥了攥指尖,心底莫名一动。
“第二张,逆位恶魔。”
“恶魔正位代表沉沦枷锁、困于黑暗,而逆位,是挣脱,是逃离,是斩断过往的桎梏。你亲手告别了年少的泥泞与不堪,撕碎了曾经困住你的牢笼,靠自己挣脱了所有不堪的束缚。”
老妇人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缓缓道来:
“结合两张牌来看,你的童年算不上安稳幸福,甚至满是苦涩与狼狈,但在那段灰暗无光的岁月里,始终有一个人,无条件偏爱你、纵容你、顺从你,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你,成为你年少唯一的退路。”
这番话精准得可怕,直直戳中了艾什莉尘封的过往。
她怔怔坐在原地,方才漫不经心的心态瞬间消散,整个人都愣住了,愣愣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最后一张,正位恋人。”
老妇人的语气柔和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了然的笑意:“恋人正位,代表抉择、羁绊、宿命与心悦。你早已在漫长的同行里,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与一人缔结羁绊,达成生死与共的合作,日久情深,早已动心,心生爱慕。”
艾什莉彻底听懵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颊悄然泛起一层薄红,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这些隐秘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心思,竟被一副塔罗轻易看穿。
“我且问你。” 老妇人轻轻开口,目光温和,“这个让你心动、与你绑定一生羁绊的人,是不是年少那段灰暗时光里,唯一溺爱你、纵容你的那个人?”
艾什莉下意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声音轻得像呢喃:“是。”
老妇人瞬间了然,低低笑了两声,笑意温柔又通透:“我明白了。看你方才的神态,兴致缺缺,本是无心占卜,如今心神动摇,想来,是想问感情之事吧?”
原本只是抱着玩乐心态的艾什莉,瞬间来了精神,眼底亮起光亮,之前的散漫尽数褪去,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忐忑。
“没错,我就想问这个。”
“那我…… 到底该怎么做?”
老妇人缓缓抬手,拿起桌前蒙着一层薄雾的水晶球,取过一块柔软的细布,慢条斯理地轻轻擦拭着球面,水晶球在粉色柔光下泛着细碎朦胧的光泽。
她一边擦拭,一边轻声反问:“那你好好想一想,在你眼里,你深爱之人,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让艾什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垂眸沉思,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安德鲁的模样。
冷静、冷漠、腹黑、心思深沉,手段狠厉,步步为营,在外人眼中,他是不择手段的人渣,是城府极深的混蛋,是让人忌惮、不敢招惹的存在。聪明到极致,算计人心,掌控全局,从来不会心软,从不轻易流露情绪。
可只有她知道,这份冷漠之下,是独一份的包容与偏爱。
她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荒谬又禁忌,近乎悖论人伦,世俗的目光、旁人的议论,从来都是一道无形的隔阂。
但一路走来,彼此相依,并肩踏过无数黑暗与险境,她们从来都不在意世俗规矩,不在意旁人眼光,只在意彼此。
许久之后,艾什莉抬眸,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顿,清晰作答:
“他是别人口中十恶不赦的人渣,是心思缜密、算计一切的聪明混蛋。我们之间的关系,违背常理,悖论人伦,可我、还有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世俗束缚。”
听完这番直白坦率的回答,老妇人忽然爽朗地低笑起来,笑声温和通透,看透世事沧桑。
“小姑娘,世间情爱,从来都不需要被世俗定义,不必被旁人的目光绑架。”
“永远不要因为旁人的非议、世俗的偏见,去放弃那个满心在意你、护着你的人。世间人海茫茫,过客无数,可真正能陪你踏过黑暗、走过余生、终身相伴的人,寥寥无几,一旦遇见,便是万幸。”
“若是真心爱慕,便遵从本心,大胆去爱,好好相守就够了。”
简单几句话,却瞬间抚平了艾什莉心底藏着的那点纠结与不安。
老妇人说完,没再给她多想的时间,悄悄将方才写下、对折整齐的纸条递到她手中,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
“收好它,出门之后再独自拆开查看,看完,务必彻底烧毁,不可留存,不可示人。”
艾什莉握紧掌心薄薄的纸条,重重点头,将疑惑暂时压下。
她拿出提前备好的黑市通用筹码,付清占卜的费用,起身告别老妇,转身掀开绒布帘幕,走出了这间满是温柔粉光的小屋。
重新回到昏暗的黑市巷道,微风裹挟着地下独有的凉意扑面而来,与屋内的温暖截然不同。
她走到僻静无人的墙角,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展开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上字迹清淡,短短一行,寥寥数字,却格外戳心 ——
【一个终生未嫁的女人,得到了最幸福的婚姻。】
艾什莉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底五味杂陈,万千思绪翻涌。
片刻后,她遵照老妇人的叮嘱,拿出打火机,缓缓点燃纸条。
细碎的火光燃起,白纸慢慢蜷曲、燃尽,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了黑市的微风里。
第726章 琐事(内有神秘小代码)
艾什莉站在墙角,看着最后一点纸灰被微凉的风轻轻吹散,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燃烧过后的微热,心底却久久没能平静下来。
老妇人温和的话语,三张塔罗牌暗藏的寓意,还有那张短短一行字的隐秘箴言,像是一根轻柔的丝线,悄悄缠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再像方才那样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那间狭小的武器店。
厚重的木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金属摩擦、器械打磨的轻响,断断续续,沉稳又规律。
那是安德鲁在打理武器。
艾什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单手插在口袋里,眉眼松弛下来,难得露出了几分安静的模样。
平日里的她总是张扬、随性、大大咧咧,爱打趣、爱胡闹,唯独在等待安德鲁的时候,会不自觉收敛起所有棱角,变得耐心又平和。
回想刚才占卜屋里的一切,深粉色的柔和光线,温顺安静的乌鸦,慈祥通透的老妇人,还有精准到可怕的解读。
她原本只当是打发时间的消遣,却没料到简简单单一场占卜,竟戳中了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她从前从不会纠结感情,更不会在意所谓世俗规矩。
她和安德鲁并肩同行,互相依托,彼此是对方唯一的软肋与铠甲,一路踏过无数危险与阴暗,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也默认了这份旁人无法理解的羁绊。
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丝微弱的迷茫一闪而过。他们的关系太过特殊,行走在灰色的边缘,双手沾染黑暗,前路满是未知,没有人能告诉她,这样的相守究竟算不算正确。
但老妇人的话,像一剂定心丸。
不必在意旁人目光,不必困于世俗枷锁,能遇见一个真心在意自己、愿意终身陪伴的人,本就是难得的幸运。
想通这些,艾什莉轻轻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些细碎的纠结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坦然。
她不再胡思乱想,抬眼打量起周遭的景象。
等待的时光总是缓慢,却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变得不再枯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间武器店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安德鲁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有沾染过多油污,依旧是一贯干净利落的模样,周身清冷的气质与周遭混乱的黑市格格不入。
手中的武器被仔细擦拭保养完毕,刀身锃亮,寒气内敛,被他稳妥收在随身的鞘中,动作从容又利落。
抬眼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艾什莉。
女孩一改往日跳脱闹腾的样子,安安静静靠在石壁上,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柔和,没有平日里的狡黠与肆意,多了几分难得的恬静。
安德鲁脚步微顿,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等久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艾什莉立刻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光彩,所有的安静瞬间褪去,又恢复成那副鲜活随性的模样,直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还好啦,也没多久。”
她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收好的武器上,好奇地问道,
“保养完啦?里面那家店也太小了,挤得人浑身不自在,还好你让我先出来透气。”
“损耗都修整好了。”
安德鲁简单回应,目光落在她略显松弛的神情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刚才在外面,没乱跑吧?”
“我才没有乱跑。”
艾什莉撇了撇嘴,故意装作不服气的样子,随即又忍不住勾起笑意,老老实实回答,“就在附近转了转,看到一个奇怪的占卜小屋,闲着没事进去逛了一圈而已。”
安德鲁眸光微闪,并不意外。
以艾什莉的性子,无聊的时候总会找点新奇的东西打发时间,会被占卜屋吸引,也在情理之中。
“算的什么?” 他随口问道,只是平淡的日常闲聊,没有深究,也没有打探的意味。
艾什莉脚步一顿,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含糊地糊弄过去:
“没什么,随便问问运势而已,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这帮老神棍你也知道的,纯纯骗钱的家伙。”
她可不敢告诉他,自己跑去占卜了感情,更不敢说塔罗牌精准戳破了她藏在心底的喜欢,还有老妇人那些温柔又直白的劝导。
有些心思,悄悄藏在心里就好,没必要直白说破。
安德鲁看她刻意躲闪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拆穿。
他向来心思通透,怎么会看不出她藏了心事,只是不愿逼迫,顺其自然就好。
“弄完了就走吧,这里待久了空气太差。” 艾什莉主动转移话题,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往前走,“反正维斯今天不出门,我们下午完全自由,接下来去哪逛逛?还是直接找个地方休息?”
安德鲁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缓缓走在狭窄的巷道里,步伐步调默契相合。
“随意。” 他淡淡道,“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反正对他而言,只要身边是艾什莉,在哪里都无所谓。
“那我想想。” 艾什莉摸着下巴思索起来,“黑市东边有一条小吃小巷,东西算不上多好吃,但好歹能垫垫肚子,味道比仓库里那些干硬的口粮好多了。要不我们去那边逛逛,顺便买点吃的?”
“可以。” 安德鲁点头应允。
两人顺着狭长的巷道,慢慢朝着黑市东侧走去。
一路上,艾什莉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的小事。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片,平淡又琐碎,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血腥厮杀,只有最普通的闲谈。
安德鲁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偶尔淡淡点评一句,不会敷衍,也不会过多言语。
他习惯了倾听艾什莉的碎碎念,这份吵闹又鲜活的烟火气,是他冰冷枯燥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艾什莉也习惯了他的沉默,知道他不爱多说,却总会认真听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早已刻进两人相处的日常里。
她语气轻缓,眼神认真,“每天都在算计、防备、争斗,神经时时刻刻绷着,总觉得下一秒就会遇到危险。像今天这样,只是简单修个武器,散散步,聊聊废话,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虽然他们看着轻松惬意,但经历这凶险生活的其实也只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
安德鲁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清晰:“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但在那之前,先让我们好好处理一下这些烂账吧。”
(妖妖灵,三而久,陆陆陆零)
(神秘小代码,解密时刻!)
第727章 公园长椅
克劳斯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是焦躁地在仓库中央来回踱步,双手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急切与不安。时而抬头望向门口,时而低头搓手,连平日里最在意的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等那两个神秘人 —— 昨天与他达成合作,承诺帮他颠覆局面的人。
这场合作,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被维斯轻视,被莉莉丝无视,寄人篱下多年,复仇的火焰与对权力的渴望,让他输不起,也赌不起。
“大哥,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心腹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
那两个神秘人身份不明,实力莫测,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兑现承诺。
克劳斯猛地瞪了他一眼,语气暴躁:“慌什么!再等等!他们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话虽如此,他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就在他焦躁难耐之际,仓库门口传来轻微动静,两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男人依旧清冷疏离,一身利落服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手中揣着一个黑色小盒子,步伐从容。
女孩跟在他身侧,嘴角噙着淡笑,眼神狡黠,随意打量着周遭,毫无拘谨。
克劳斯见状,脸上的焦躁瞬间褪去,快步迎了上去,语气谄媚:
“两位,你们可算来了!我已经等很久了!”
他全程用 “两位” 称呼,自始至终不知道两人的名字,只当他们是实力强大的神秘合作者。
安德鲁停下脚步,淡淡抬眼,语气平淡无波:
“急什么?来了,自然会兑现承诺。”
“是是是,是我太心急了。”
克劳斯连忙点头哈腰,话锋一转,眼底的急切再次浮现,“我就是好奇,幽灵的狙击防守严密,遍布黑市外围,你们到底是怎么绕过来的?我派出去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半步。”
他太想知道两人的底牌,若是能摸清底细,往后或许还能有恃无恐,甚至反过来掌控局面。
艾什莉闻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边的安德鲁,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默契。
安德鲁与她对视一眼,抬手打开黑色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透明药剂,装着淡蓝色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光泽,显得神秘诡异。
他拿起药剂,递到克劳斯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想知道我们怎么进来的,就先把这个打进身体里。”
克劳斯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犹豫与警惕。
他左看看男人,右看看女孩,眉头紧锁 —— 这支药剂来路不明,谁也不知道是增强力量的药物,还是致命的毒药,或是控制人的手段。
他惜命,更怕白白送命,多年的隐忍与等待,不能就此付诸东流。
“这…… 这是什么?”
克劳斯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想去接,又下意识缩了回来,
“不注射不行吗?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怎么进来的而已……”
男人看着他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鄙夷。
“看来,你是不想合作了。”
他随手将药剂收回盒子,拉起身边的女孩,转身就往门口走,
“烂泥扶不上墙,既然你不敢,合作就此终止。你继续被莉莉丝踩在脚下,与我们无关。”
“等等!”
克劳斯瞬间慌了。
终止合作,就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翻身机会,再也不能摆脱寄人篱下的屈辱。
他猛地冲上前拦住两人,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决绝:
“别终止合作!我注射!我注射还不行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
安德鲁停下脚步,淡淡瞥了他一眼,再次将药剂递过去。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接过,闭上眼睛,将针头狠狠扎进自己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将淡蓝色液体全部推入体内。
仅仅几秒,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四肢发软,眼前发黑,意识迅速模糊。
他想站稳,却控制不住身体,直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失去力气的死狗,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 —— 这根本不是什么增强力量的药物,是麻醉药!
艾什莉蹲下身,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戏谑:
“真是笨蛋,居然真的敢注射来路不明的药剂,也不想想,我们怎么可能轻易泄露底牌。”
安德鲁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我们能进来,靠的是传送门,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一个死人,没有知道那么多的权力。”
艾什莉点点头,站起身,与安德鲁一起,像拖拽死狗一样,将昏迷的克劳斯拖到仓库角落。
男人抬手一挥,一道猩红色光晕悄然浮现,渐渐扩大,形成一个隐秘的传送门,门后光影模糊,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两人合力,将克劳斯狠狠扔进传送门,光晕轻轻波动,吞没了他的身影。
做完这一切,两人转身走进了传送门,通过传送门,抵达了城区外围。
与地下黑市的混乱不同,这里格外冷清,晚风微凉,昏黄的路灯照亮空旷的街道,偶尔有车辆匆匆驶过,打破寂静。
不远处的公园门口,摆放着几张破旧的长椅,在夜色中显得孤寂。
两人将克劳斯从传送门另一端拖出来,随手放在一张长椅上。
他依旧处于深度麻醉状态,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角还残留着不甘与怨毒,模样狼狈不堪。
“就这样扔在这里,没问题吗?”
艾什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放心。” 安德鲁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这支麻醉药是找浪子要的,他说能让他睡到明天中午,不会提前醒来。这里地处偏僻,很少有人来,就算被发现,也只会当他是流浪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低沉:“我们已经做好该做的,剩下的,就看明天晚上了。”
第728章 摇人
翌日午后。
日光穿透城市层层叠叠的阴云,落向破败萧条的街道。
城郊边缘的老旧公园更是冷清,鲜少有人专程前来闲逛,只有零星路过的附近居民,会抄着这条近路穿行而过。
斑驳老旧的长椅静静靠在枯黄的灌木丛旁,风卷着尘土掠过,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细碎声响。
下一秒,一道突兀的动静,骤然撕碎了这片沉闷的平静。
长椅上昏睡了整整大半天的克劳斯,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颤,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水浇透,又像是从一场冗长又晦涩的噩梦里骤然挣脱。
他背脊骤然绷紧,整个人猛地直挺挺从长椅上弹坐起来,动作幅度极大,浑身肌肉骤然收紧,瞬间打破了周遭所有的静谧。
突如其来的动静太过诡异,恰好有一位提着布袋、打算抄近路回家的老大爷从此处路过。
老人年纪大了,本就胆子不大,冷不丁看见一个原本一动不动躺着的人,猛地僵硬坐起,神情恍惚又阴戾,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当即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脚步猛地顿住,连连后退好几步。
老大爷捂着胸口,脸色铁青,惊魂未定地瞪着长椅上的克劳斯,积压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
在这片秩序混乱的城区,怪事本就不少,可这般冷不丁的惊吓,依旧让人难以忍受。
他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嘴里不停骂骂咧咧,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抱怨这片偏僻公园总是聚集些来路不明的怪人,语气里满是忌讳与不耐。
克劳斯此刻意识才刚刚回笼,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浑身还残留着麻醉药剂褪去后的酸软无力,根本没有多余心思理会旁人。
他眼皮沉重,眼神浑浊空洞,完全没有留意到老人的不满与怒骂,只是木然地坐在长椅上,缓了许久,混乱的思绪才一点点拼凑完整。
老大爷见他毫无反应,只一味呆坐着,模样阴沉古怪,也不愿多做逗留,生怕招惹上麻烦,最后狠狠瞪了克劳斯一眼,加快脚步,骂骂咧咧地快步走远,很快便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
周遭再度恢复寂静。
克劳斯缓缓抬起手,僵硬地活动了一下脖颈,酸痛的筋骨传来阵阵钝痛。
他慢慢抬手,从上至下仔细摸索着自己的四肢、脖颈、躯干,一寸寸检查,指尖划过皮肤,仔细感知着身体的每一处状态。
昨夜被那两个神秘的陌生男女哄骗,鬼使神差地将一支不明药剂注射进脖颈,之后便瞬间失去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毫无反抗之力。
那段空白的记忆,让他心底一直藏着深深的忌惮与不安。他本以为自己轻则会被重伤、被要挟,重则直接丧命,沦为黑市巷道里无人收尸的死尸。
可一番仔细检查下来,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全身上下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被捆绑束缚的痕迹,衣物整齐,随身的物件也全都还在,就连脖颈处注射针剂的细小针孔,都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
他就这样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这座远离黑市、远离帮派仓库的城郊公园长椅上。
疑惑、忌惮、不解,种种情绪在克劳斯心底交织翻涌。
但转瞬之间,所有的顾虑与迟疑,都被心底根深蒂固的恨意与执念狠狠压了下去。
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手段有多诡异,昨夜达成的合作是真的,摆脱现状、报复打压自己多年的人,是他刻在心底的执念。
报复莉莉丝,颠覆现有格局,夺取话语权,彻底摆脱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个念头,自始至终清晰又坚定,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克劳斯缓缓敛去眼底的恍惚,浑浊的目光一点点沉淀,最后化作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
他坐直身体,抬手从口袋里摸出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线映在他阴沉的侧脸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冷硬偏执。
指尖熟练地划过屏幕,翻出通讯录里一个置顶的号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在耳畔缓缓响起,单调又沉闷,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黑暗行动,铺垫前奏。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片低矮老旧、错综复杂的民宅区内。
这里房屋密集拥挤,巷道狭窄曲折,楼栋老旧破败,鱼龙混杂,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藏污纳垢的角落。
低矮的平房紧紧挨在一起,墙面发黑发霉,路边随意堆放着杂物与垃圾,平日里少有人关注,隐蔽性极强。
其中一间门窗紧闭、毫无辨识度的普通民宅里,光线昏暗,窗帘死死拉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
狭小的屋内摆放着简单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火药的淡味,角落里堆放着用黑布遮盖的长条物件,隐约能看出器械的轮廓。
一个身形结实、面色沉稳的年轻男人正静坐屋内,安静等候指令。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屋内的死寂,桌面上那部屏幕灰暗、常年调至静音的老旧手机,在此刻骤然亮起屏幕,震动声沉闷短促,在密闭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年轻人眸光一动,没有丝毫慌乱,神情肃穆,立刻伸手拿起手机。
他低头扫了一眼来电备注,神色愈发恭敬,没有半分迟疑,迅速按下接听键。
接通的瞬间,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将手机贴在耳边,垂着眼帘,腰背微微绷紧,以最恭敬顺从的姿态,默默等候电话那头之人的指令。
整条线路一片寂静,唯有呼吸的微响相互交织。
片刻后,克劳斯冰冷淡漠、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透过听筒缓缓传来,语气强硬,字字决绝,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感。
“通知所有人,即刻整装。”
“备好全部武器与家伙事,检查妥当,不许出现任何纰漏。”
“半个小时后,老地方集合,准时碰面,不得迟到,不得擅自缺席。”
每一道指令,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冰冷的部署与即将行动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静静聆听,全程一言不发,牢牢记下每一条命令,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服从与恭敬。
一场酝酿已久的报复行动,伴随着这通隐秘的通话,正式拉开了序幕。
克劳斯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揣回口袋,缓缓站起身。
城郊公园的冷风吹过来,掀起他破旧的衣角,眼底翻涌着戾气与野心。
他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望向黑市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隐忍了这么久,憋屈了这么久,属于他的清算,终于要开始了。
第729章 鱼死网破
暮色渐浓,残阳的最后一缕微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整座城市彻底陷入昏沉的阴影之中。
克劳斯独自一人,沿着斑驳的街道缓缓前行。
他步伐沉稳,神色冷峻,眼底藏着未熄的戾气与决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郊一座废弃多年的老教堂。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布满灰尘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与淡淡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
教堂内部昏暗无光,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压抑感,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
令人惊讶的是,这座荒废的教堂当中,居然有一位神父。
神父正拿着扫帚,弯腰打扫着教堂大厅的灰尘。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神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平静而淡然,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苦难与纷争。
看到克劳斯推门而入,神父打扫的手微微一顿,动作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位 “贵客” 会在这个时候到访。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了克劳斯一眼,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默默侧身,让出了通往大厅深处的道路,神色依旧淡然,仿佛眼前走来的不是一个满心戾气的复仇者,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克劳斯连眼神都没有分给神父半分,神色冷漠,径直越过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朝着教堂大厅中央走去。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带着审视与威严,仿佛这里不是神圣的教堂,而是他发号施令的据点。
神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随后再次拿起扫帚,缓缓低下头,继续打扫着地面,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在这座荒废的教堂里,他见过太多的黑暗与罪恶,看过太多的背叛与复仇,早已习以为常,也早已学会了沉默与漠视。
克劳斯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只见大厅两侧的长椅上,已经静静坐了六个人。
他们全都穿着深色衣物,身形各异,有的高大结实,有的瘦小精干,却都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压抑的气息。
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这六个人,是克劳斯多年来精心培养的手下,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们没有强大的战斗力,没有过人的智谋,甚至连不起眼的小喽啰都算不上,可克劳斯却对他们格外信任 ——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一手供养的。
多年来,他不仅养着他们,还默默照顾着他们的家人,给他们提供食物、住所,帮他们解决生存的难题,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这份恩情,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也成了克劳斯掌控他们的底气。
克劳斯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逐一停留,确认六个人全都到齐,没有缺席,也没有迟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上前方的演讲台。
演讲台破旧不堪,布满灰尘,台上摆放着一个简陋的十字架,神像矗立在演讲台后方,面容模糊,眼神悲悯,静静地注视着台下的一切,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即将发生的罪恶与复仇。
站在演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六个人,克劳斯的眼神愈发冰冷,周身的戾气也愈发浓重。
他微微抬手,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教堂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都知道,我忍了多久。”
“这些年,我寄人篱下,被莉莉丝轻视,被维斯无视,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受尽了屈辱。”
“莉莉丝,我的亲姐姐,明明应该是我的好帮手,本来应该是要全力帮助我的至亲!如今!居然也敢给我脸色看了!;维斯,一个外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凭什么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凭什么看不起我!”
说到这里,克劳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眼底翻涌着熊熊燃烧的恨意,多年来积压的委屈、愤怒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我要杀了维斯,那个看不起我的野丫头,让她付出代价;我要逼迫莉莉丝,让她主动让位,把属于我的一切,都还给我!”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克劳斯,不是任人欺凌的废物,我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轻视过我的人,都抬头仰望我!”
他的宣讲,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赤裸裸的恨意与野心,只有冰冷的报复与执念。
神像的目光依旧悲悯,仿佛在无声地谴责,可克劳斯却毫不在意,他此刻的心里,只有复仇,只有权力,只有那些被压抑多年的欲望。
台下的六个人,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克劳斯看着他们沉默的模样,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片刻之后,第一个人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在自己的小拇指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握紧受伤的手指,用鲜血证明着自己战斗的决心。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一个个陆续站起身,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小拇指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忠诚与决绝。
六个人,六道伤口,六滴鲜血,没有一句誓言,却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看着眼前的一幕,克劳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狂妄。
他猛地抬起手,大手一挥,语气强硬而有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很好!不愧是我养出来的人!”
“现在,按照原计划行动!记住,今晚,要么成功,要么死!”
第730章 风浪前夕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红馆。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褥轻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窗外的冰冷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德鲁侧身躺着,一手撑着额头,目光频频落在床头的闹钟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警惕。
身旁的艾什莉则截然不同。她舒服地平躺着,双眼紧闭,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有将即将到来的危机放在心上,正安心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逸。
安德鲁看了一眼身旁毫无防备、安然休憩的艾什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吐槽:
“等下就要准备应对克劳斯了,他的人随时可能出现,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睡觉?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艾什莉总能在这种关键时刻保持从容,甚至还能安心入睡,这份心大,有时候真的让他又气又无奈。
听到安德鲁的话,艾什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软糯又慵懒,带着刚被吵醒的几分沙哑,语气满是无所谓:
“急什么嘛,这不是还没来吗?”
“反正有你在,你肯定会盯着时间,等真到时候了,再叫我起来也不迟,耽误不了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被褥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眼依旧紧闭,一副随时能再次睡过去的模样,全然没有把安德鲁的提醒放在心上。
安德鲁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满心的无奈却无处发泄。
吐槽归吐槽,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叫醒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让自己保持最清醒的状态,也好随时应对即将到来的变故。
————
红馆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与客房的慵懒静谧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带着几分严肃与凝重。
莉莉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红馆近期的运营报表,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神色认真。
这段时间,红馆在她和维斯的打理下,收益还算不错。
维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正低声汇报着红馆近期的运营情况,语气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段时间,客流量还算稳定,收入也有所增长,只是外围偶尔会有小股势力试探,都被我们悄悄解决了,没有留下痕迹。”
“另外,仓库那边的物资也已经清点完毕,足够支撑一段时间,手底下的人也还算安分,没有出现什么异动。”
莉莉丝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依旧带着坚定:
“辛苦你了,维斯。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不然我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来。”
维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用跟我客气,我们是朋友,本该互相帮忙。只是,我总觉得,最近太过安静了,反而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段时间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莉莉丝闻言,心头微微一沉,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克劳斯现在应该还在幽灵的监视当中,翻不起什么风浪才对。”
办公室的角落里,浪子原本正靠在沙发上,低头玩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对莉莉丝和维斯的谈话毫不在意。
可实际上,他早已知晓安德鲁的计划,也清楚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从刚才开始,他就悄悄停下了玩手机的心思,脸上的慵懒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飞刀,那是他最常用的武器,刀刃锋利,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干净的绒布,轻轻擦拭着刀身,动作细致而认真,一遍又一遍,没有丝毫敷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床头的闹钟滴答作响,像是在倒数着风暴降临的时刻。
终于,当指针缓缓指向凌晨十二点的那一刻,清脆而悠扬的钟声,从红馆的时钟里响起,划破了舞吧的喧嚣,在整座红馆里回荡。
楼下的大厅舞吧中,依旧灯火璀璨,音乐劲爆,男男女女在舞池里肆意舞动,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危机已经悄然降临。
人群中,一个穿着花衬衫、面带笑容的男子,正搂着一位姑娘,在舞池里肆意舞动,脸上满是暧昧的笑意,看起来与寻常寻欢作乐的人别无二致。
可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骤然大变,眼底的暧昧与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与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身边的姑娘,不顾姑娘的惊愕与抱怨,转身就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冲去,脚步急促,神色慌张,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瞬间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他的动作太过突兀,太过匆忙,引起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却也只是被当成了急着去卫生间的寻常客人,没有人过多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钟声响起,便是行动的信号。
第731章 保洁:?
“嗯哼哼~”
一名保洁员身着洗得发旧的工装,握着清洁工具,漫不经心地清扫着男女隔间。
在这工作的工资确实很高,但是相对的要清理的东西可就多了不少。
例如他眼下正在清理的,某个不知名的家伙吐得这一地东西。
好不容易费劲清理完成之后,他正准备收工具离场时,最内侧的隔间里,忽然溢出一缕压抑细碎的呜咽。
那哭声极轻,裹在密闭空间的回声里,模糊又孱弱,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强忍情绪。
保洁员脚步顿住,出于寻常人的善意与几分好奇,他还是抬手轻叩隔间门板,语气平淡问询:
“先生?里面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只是话音落地的刹那,隔间内的呜咽骤然掐断。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连一丝呼吸起伏都仿佛凭空消散。
周遭瞬间坠入一种死寂的沉滞,空气凝固得发僵,隐隐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顺着背脊往上爬,让人莫名心生寒意。
嘀——嘀——嘀——
一阵怪异的声响自里面传了出来。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神,他下意识后撤半步,正要抽身撤离,一股灼热滚烫的气浪骤然席卷而来
刺目白炽的强光瞬间炸裂,裹挟着毁灭性的热浪轰然爆开。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整栋楼宇微微震颤,墙砖崩裂,玻璃粉碎,浓烟裹挟着硝烟与粉尘冲天而起,瞬间吞没整片洗手间廊道。
保洁员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被骤然迸发的冲击波与烈焰彻底吞噬。
惊雷般的爆炸顷刻撕碎了红馆纸醉金迷的表象。
舞池喧嚣戛然而止,狂欢的人群先是集体一怔,动作僵在原地,所有人下意识齐齐望向洗手间的方向。
滚滚黑烟顺着走廊翻涌溢出,破碎的建材、炸裂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人怔怔开口,声音发颤,带着茫然的惶恐。
轰 ——!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第二声爆炸骤然从二楼炸开。
强劲的冲击波横扫大厅,震得在场所有人身形踉跄,立足不稳,心头瞬间被一股寒意死死攥住。
“有…… 有炸弹啊!”
不知是谁惊恐嘶吼了一声,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大厅内当即陷入彻底的集体恐慌,尖叫、奔逃、推搡瞬间爆发,人群争相往出口挤撞,桌椅翻倒、杯盘碎裂的脆响混在一起,昔日奢靡浮华的红馆,顷刻间沦为人心惶惶的混乱漩涡。
红馆办公间内,原本正伏案商议红馆最近收入的莉莉丝和维斯,被突如其来的第一声爆炸狠狠惊得浑身一震。
震波猛地撞在墙体上,办公桌剧烈晃动,堆叠的文件纸笔哗啦啦散落满地。
两人皆是猝不及防心头一颤,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同时站起身,眼底掠过真切的惊惶,肩头都微微绷紧。
“怎么回事!爆炸?!”
维斯也没能维持往日的冷静沉稳,瞳孔骤然收缩,背脊一阵发寒,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勉强稳住慌乱的心神,迅速辨明声源,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是楼下传来的…… 是有人蓄意搞破坏!”
连日萦绕在心头的不安预感,在这一刻骤然成真,暗处潜藏的危机,以最暴戾的方式骤然爆发。
一旁原本闲散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玩手机的浪子,早在钟声敲响时便已暗自收敛心神,静静打磨着随身飞刀,早已知晓安德鲁的布局,等着今夜变局。
爆炸响起的瞬间,他立刻敛去所有玩世不恭,神色瞬间沉冷锐利,整个人气场骤然绷紧。
他当即起身,目光看向仍带着惊魂未定之色的莉莉丝与维斯,语气沉稳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沉声叮嘱:
“你们两个待在办公间别乱跑,立刻锁死门窗,再搬重物抵住门缝,不管外面闹出多大动静,都千万别开门外出。”
“我出去查看情况,应该是冲你们两个来的。”
莉莉丝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定了定神,点头应声:
“你千万小心,有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浪子不再多言,推门快步融入走廊的纷乱硝烟之中。
待到他离开,维斯才立刻回过神,快步落锁,又合力搬过厚重的实木柜抵死门板,后背隐隐绷得发紧,眼底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凝重,和莉莉丝并肩站在办公间里,默默警惕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同一时刻,红馆顶层客房厕所。
安德鲁正在洗脸,借着冷水沉淀心神,暗自拿捏克劳斯行动的分寸。
他确实有让克劳斯制造一点骚乱,为后续布局铺路,心里预想的只是小规模滋事扰乱。
万万没料到对方居然这么直接,使用了炸弹来请场子。
看来这家伙已经疯了。
他难道就没有想过,经过这次爆炸之后,哪怕他成功接手红馆,也彻底没有用处了吗?
第一声爆炸轰然入耳,盥洗室镜面震颤龟裂,水花四溅。
安德鲁身形微滞,眼底掠过明显的错愕与沉郁,眉头骤然拧紧。
事态,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预估。
他即刻抬手拭去脸上水渍,快步冲出盥洗室。
客房内,艾什莉也被震耳的爆炸震得骤然惊醒,倏然从床榻坐起身,眼底慵懒睡意瞬间散尽,只剩瞬间的警觉与清冷,神情立刻敛去松弛,染上临危的戒备。
“动静不对劲,来头不小啊。”
艾什莉语声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只眸底掠过一丝审视。
“是克劳斯的手笔。”
安德鲁语气沉敛,语速极快,“我只默许他造势牵制,没想到他竟敢直接引爆连环爆炸。动静闹得太大,一旦引来黑市的人或者其他势力的家伙,整个局面都会彻底失控的!”
艾什莉迅速起身整理衣衫,安德鲁俯身取出暗藏的器械与武器,指尖利落检查弹药、校准刃口,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冷静,没有半分冗余。
短短数秒,二人已然整装完毕,周身松弛感尽数褪去,覆上一层临阵的冷冽锋芒。
“走,去看看情况。” 安德鲁沉声开口。
第732章 推波助澜
安德鲁与艾什莉推门而出,廊道内浓烟未散,呛人的粉尘混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慌乱的人群仍在四处奔窜,哭喊声与脚步声交织,乱作一团。
两人循着楼梯口快步而去,刚抵达转角,便见几道惊慌失措的身影疯了似的冲了上来,神色惨白,嘴里嘶吼着 “有炸弹”“快逃”,脚步踉跄,几乎要撞在二人身上。
安德鲁眼神一凝,不及多想,单手紧紧攥住艾什莉的手腕,指尖微动,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 时间暂停的能力瞬间发动。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止,奔逃的客人僵在原地,飞溅的粉尘悬在空中,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都仿佛凝固。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安德鲁拉着艾什莉,身形如鬼魅般穿梭过静止的人群,下一秒便消失在楼梯口,稳稳落在了一楼大厅的阴暗角落。
时间缓缓恢复流动,那几个奔逃的客人依旧浑然不觉,只顾着疯乱地冲向顶层,全然不知方才擦肩而过的两人,早已悄然抵达了混乱的核心。
大厅内的景象已然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满地都是散落的杂物与血迹,浓烟滚滚,能见度极低。
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喧嚣,子弹呼啸而过,溅起墙面的碎屑,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枪手正依托翻倒的桌椅作为掩体,疯狂扫射。
他们手中握着制式步枪,火力凶猛,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刺眼,死死压制着对面的红馆安保。
红馆的安保人员事发仓促,毫无防备,第一波突击之下便损失惨重,倒地的安保浑身是血,气息全无,剩余的几人只能躲在远处的立柱后,凭借着手枪艰难还击,火力微弱,节节败退,只能勉强固守,根本无力反击。
混乱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猫着腰,在两名枪手的掩护下,沿着墙面快速向楼梯口移动。
正是乔装打扮过的克劳斯,他褪去了往日的张扬,身着深色工装,脸上蒙着半张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戾气与急切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定着二楼的方向,目标明确得毫不掩饰。
他心里打得算盘清清楚楚:
莉莉丝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只要能冲破阻拦,挟持住自己的亲姐姐,就能以此为筹码,逼迫她交出红馆的控制权。
到那时,他就能彻底摆脱寄人篱下的屈辱,成为红馆真正的主人,执掌这里的一切,再慢慢清算维斯,完成自己的复仇。
想法看似完美,可现实却远比他预想的残酷。
就在他带着手下冲到二楼楼梯转角,即将踏入二楼廊道时,一颗流弹骤然从斜侧飞来,精准击中了他身边一名枪手的胸口。
那名枪手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直直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手中的步枪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克劳斯心头一紧,他下意识俯身躲闪,死死贴在墙面,不敢贸然前进。
剩余的手下也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找到掩体,举枪还击,与远处赶来的几名安保展开对峙。
这些手下,是克劳斯养了多年的死士,虽说对他忠心耿耿,不惜以命相搏,可论战斗力,终究太过平庸,平日里只擅长执行一些隐秘的杂务,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安保对手。
更何况对方虽人数不多,却熟悉红馆布局,且渐渐稳住了阵脚,反观克劳斯的手下,接连有人中弹受伤,甚至已经出现了伤亡人员。
照这样下去,不等他们冲到莉莉丝的办公室,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他的复仇计划,也会彻底沦为泡影。
克劳斯躲在掩体后,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手下,眼底掠过一丝焦躁与狠戾,却又无可奈何 ——
他自身战斗力有限,根本无法亲自冲上前破局。
角落里,安德鲁与艾什莉静静观察着这一切,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看来,我们不出手,这位‘野心家’就要栽在这里了。”
艾什莉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漠然的戏谑,目光落在克劳斯狼狈的身影上。
安德鲁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武器,语气沉敛:
“我们得帮帮他.......至少要让他见到莉莉丝。”
“明白。”
艾什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废话,迅速开始制造其两人的面具。
她手法娴熟,动作利落,短短几分钟,便做好了两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眉眼、轮廓都极为普通,扔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安德鲁接过其中一张面具,快速戴在脸上,指尖轻轻按压,将面具与面部完美贴合,瞬间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毫无辨识度的中年男人。
艾什莉也迅速戴好另一张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形消瘦、神色冷漠的年轻女人。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十足地从阴暗角落走出,借着浓烟与掩体的掩护,悄然向克劳斯的方向靠近。
此时,克劳斯的手下又倒下一人,剩余的几人已然陷入绝境,火力被死死压制,连抬头还击的勇气都没有。
克劳斯脸色惨白,心底的绝望渐渐蔓延,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两道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不等克劳斯反应过来,安德鲁已然抬手,手中枪械精准瞄准,几声枪响过后,对面几个正压制着他们的安保应声倒地。
艾什莉则侧身躲在掩体后,用手枪帮忙进行压制。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克劳斯彻底愣住了,他抬头看向身边这两个陌生的身影,眼底满是疑惑与警惕 —— 他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可眼下局势危急,他没有时间深究,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对着两人快速道:
“多谢!快,跟我去二楼,莉莉丝的办公室就在再上一层!”
安德鲁与艾什莉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一边掩护他前进,一边清理着沿途的安保。
两只饥饿的“秃鹫”,就这样混入了濒死的狼群当中。
第733章 护送
安德鲁与艾什莉入局参战之后,僵持的战局瞬间被彻底改写。
两人身形利落如鬼魅,依托廊道两侧的立柱与翻倒的杂物作为掩护,游走间精准扣动扳机。
原本死死笼罩在克劳斯一行人身上的火力压制,如同被利刃划破的帷幕,瞬间瓦解,紧绷的局势与窒息的压力,顷刻间消散大半。
可战场之上,伤亡一旦酿成,便再无挽回之地。
最初奉命潜入洗手间引爆炸弹的那名死士,早已在剧烈的爆炸中尸骨无存,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方才冲上二楼转角时,又一名手下被斜侧飞来的流弹精准击中胸口,当场倒地身亡。
克劳斯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六名死士,到此刻,仅剩下四人还能勉强持枪作战,维系着微弱的战斗力。
楼下的混乱依旧在持续发酵,红馆各处的安保人员源源不断地朝着二楼调集,急促的脚步声、密集的枪声、安保人员的呵斥声层层逼近,追兵的声势越来越盛,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再拖延下去,所有人都将被合围堵死在狭窄的廊道里,沦为瓮中之鳖。
眼下,已然别无选择。
唯一的生机,便是留人断后,用少数人的牺牲,为主力部队争取突围的时间,护送克劳斯抵达莉莉丝的办公室。
四名仅剩的战斗人员里,当即有两人主动上前一步,神色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快速依托楼梯廊道的拐角与墙体作为掩体。
其中一人架起步枪,枪口对准下方赶来的追兵。
另外一人则打开了身后的背包,露出了里面满满当当的炸药。
克劳斯对此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名断后手下一眼,眼底只有冲向莉莉丝办公室的执念,那是他复仇的终点,也是他掌控红馆大权的起点。
他带着余下的两名手下,再加上伪装成陌生人的安德鲁与艾什莉,五人不再恋战,毅然抛下断后的两人,借着廊道内未散的浓烟与昏暗的光影作为掩护,低着头,全速朝着莉莉丝所在的办公室狂奔突进。
沿途,又遭遇了好几波闻讯赶来的安保拦截。
这些安保人员熟悉红馆的每一处地形,深谙迂回包抄之术,火力穿插不断,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短促而激烈的枪战在廊道里接连爆发。
子弹呼啸而过,击穿墙面,溅起漫天碎屑,浓烟与硝烟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难以呼吸。
一行人只能边打边冲,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安德鲁与艾什莉依旧是主力,两人分工默契,一人负责正面压制,一人负责侧翼警戒,死死护在克劳斯身前;克劳斯的两名手下则紧随其后,勉强支撑着火力,可他们本就战斗力平庸,又经过多轮激战,早已体力不支。
枪火交织、弹雨纷飞之间,一声沉闷的枪响传来,克劳斯身边又一名手下不幸中弹,子弹精准击中他的腹部,要害受创。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晃了晃,终究没能站稳,直直倒在冰冷的廊道地面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再也没能爬起来。
至此,克劳斯的六名死士已然接连折损,仅剩最后一人还跟在他的身侧。
那人浑身已经挂了数处枪伤,手臂、肩膀、大腿都在流血,衣衫被鲜血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动作变得迟滞而不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可他依旧没有退缩,双手死死攥着步枪,凭借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忠心与韧劲,硬撑着身形,勉强还击,早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可能倒下。
一行人拼尽全力,堪堪冲到莉莉丝办公室外的廊道拐角,距离目的地,只剩下短短几步之遥。
胜利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克劳斯的眼底,已然泛起了疯狂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道冷光骤然从廊柱的阴影中破空飞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划破浓重的硝烟,直奔那名重伤的手下而去。
那是一柄锋利的飞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那名重伤手下的后心,深入肌理。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躯直直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面上,彻底没了气息,手中的步枪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了几分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转瞬之间,狭窄的廊道里,便只剩下克劳斯、安德鲁与艾什莉三人。
甩出飞刀的人,正是一直隐在廊柱阴影里的浪子。
浪子从廊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形挺拔,神色冷冽,手中还握着另一柄飞刀,指尖轻轻摩挲着刀身。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安德鲁与艾什莉,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递去一个无声的眼神。
艾什莉会意,站了出来。
“这个家伙由我对付。”
她是背对着安德鲁和克劳斯说的,因为她怕笑场了。
一旁的安德鲁神色始终未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烟雾弹,指尖利落拔掉保险栓,没有丝毫犹豫,随手丢在两人脚下。
嘭的一声轻响,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从烟雾弹中喷涌而出,如同潮水般迅速弥漫整条廊道,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枪声、脚步声与呵斥声,将这片小小的空间,与外界的混乱彻底隔离开来。
烟雾升腾的瞬间,安德鲁侧身靠近克劳斯,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
“快!趁现在,去办公室!”
克劳斯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冲进房间、挟持莉莉丝、掌控红馆大权的念头,心神早已被野心和复仇的欲念填满,根本无暇留意周遭的细微变故,也未曾多想安德鲁话语里的深意。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身边的艾什莉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一门心思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挪动。
等到二人走到办公室门前的刹那,安德鲁借着浓重烟雾的遮蔽,身形悄无声息地一侧,脚步轻盈如羽毛,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径直遁入雾气深处,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一心只想冲进办公室、完成复仇的克劳斯,压根没有察觉身边少了一个人,更没有心思去追究那两个突然出手相助的陌生人去了哪里。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实木办公室木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急切,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抬起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了上去。
第734章 骨肉相残
门板重重拍撞在后方墙壁上,剧烈震颤不休,墙面积年积攒的浮沉簌簌扬起,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飘荡。
门外走廊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尘土气息,顺着敞开的门口肆意涌入室内,还夹杂着楼下隐约断续的枪声、人群惊慌的嘶吼与混乱喧嚣,瞬间撕碎了办公室内原本压抑紧绷的死寂。
屋内光线偏沉,办公桌横亘在房间正中,莉莉丝与维斯早已闻声戒备,并肩站在桌后,身心都已绷到极致。
破门声骤然响起的刹那,两人同时抬眸,目光齐刷刷落在闯入的克劳斯身上。
“克劳斯?!”
莉莉丝的面色沉得一片晦暗,眉眼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愠怒、失望,还有一丝至亲反目的彻骨心寒。
她周身气场冷冽如寒冬凝霜,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沉默地望着眼前面目扭曲的弟弟,一言不发,眼底里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身旁的维斯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积压的怒火,秀眉紧紧蹙起,眸光凌厉如刃,牢牢锁定克劳斯,语气压抑着怒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下面的事情都是你干的?!”
面对维斯直白的质问,克劳斯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与愧悔,反倒扯起一抹扭曲而张狂的冷笑。
他不慌不忙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手腕沉稳有力,缓缓抬起,冰冷黝黑的枪口精准对准桌后的莉莉丝与维斯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胁迫。
那抹笑意一点点蔓延至眼底,染上几分失去理智的疯癫与狂妄。
他刻意抬高语调,在封闭安静的办公室里肆意回荡,迫不及待宣告着自己所谓的胜利。
“我想干什么?”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跟我装糊涂?”
“虽然我的手下到不了这里........但你的手下也赶不到这里了!”
“这一次,是我赢了!”
他持枪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蛮横霸道,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近乎嘶吼着下达勒令:
“莉莉丝,立刻把红馆所有产业、势力与管控权交出来!现在!马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这一刻开始,我克劳斯,才是红馆唯一的新主人!”
办公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紧绷得仿佛一根拉至极限的弓弦,只需一丝外力,便会瞬间崩断。
莉莉丝望着他持枪相向、凶相毕露的模样,心底像是被冰水层层浸透,一片冰凉刺骨。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撑住办公桌的边缘,借着桌沿的力道慢慢站直身躯。
身形看着单薄纤弱,骨子里却依旧带着不肯屈从的倔强与自持。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克劳斯的神经骤然紧绷到极点,警惕心瞬间拉满,枪口立刻随之移动,死死锁定在莉莉丝身上,目光里翻涌着猜忌、阴鸷与深深的戒备,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姐姐而有半分退让。
他冷哼一声,语气阴恻恻的,带着刻意的揣测与无端的轻视:
“我从不否认你的能力,凭你一己之力,硬生生撑起这么庞大的地下势力,搭建起红馆如今的根基与格局,确实有几分本事。”
“但我从来都不信,只靠你一个人,就能安稳走到今天。你背地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依仗,有幕后势力撑腰,有隐秘后手兜底,不是吗?”
莉莉丝看着被野心彻底蒙蔽心智、变得偏执又多疑的弟弟,眼底满是无奈、疲惫与深深的不解,语气沉缓却带着痛心的质问:
“我是你的亲姐姐,从小到大,我处处顾及你、包容你,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本还算克制的争执,在莉莉丝这句诘问落下后,彻底点燃了克劳斯心底积压的戾气。
他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阴暗敏感的软肋,瞬间暴怒,眼底戾气暴涨,情绪彻底失控,整个人陷入一种偏执的愤懑之中。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从头到尾都是你先出手!是你这个虚伪的姐姐,背地里暗中布局,派人埋伏狙击我,一心想悄无声息除掉我,好独占红馆的一切!”
莉莉丝万万没有想到,克劳斯竟然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凭空栽赃抹黑,将过错全盘推到自己身上。
一时间惊怒交加,胸口起伏不定,当即拔高声调,愤然回击:
“你简直蛮不讲理、颠倒黑白!难道不是你先对维斯动手的?!如果我们要杀你,幽灵第一次的狙击就会直接干掉你的!”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道理、情理、亲情,在被权力与复仇欲冲昏头脑的克劳斯眼中,早已变得一文不值。
他自知理亏,辩驳不过莉莉丝的质问,脸上那点伪装的张狂,转瞬化作恼羞成怒的狠戾。
眼神骤然凌厉森冷,没有丝毫迟疑,指尖毫不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
一声刺耳的枪响骤然在狭小的办公室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
子弹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奔莉莉丝心口要害呼啸而去,杀机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维斯反应快到极致。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刹那,她猛地侧身跨步,拼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莉莉丝向侧面狠狠推开。
子弹擦着维斯的肩头疾驰而过,瞬间撕裂外层衣料,划破皮肉,一缕刺目的猩红鲜血立刻从伤口渗出,顺着肩头缓缓流淌而下。
“啊——”
肩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维斯身形忍不住微微踉跄了一下,可她依旧咬牙稳住身子,稳稳挡在莉莉丝身前,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盯住持枪的克劳斯,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被及时推开的莉莉丝稳住身形,转头望见维斯肩头浸染开来的血迹,又惊又怒,心底瞬间揪紧,满是后怕与愧疚。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耳畔佩戴的那枚耳环。
她要调用神器的威能,强行控制住疯狂的克劳斯!
第735章 失效
指尖死死攥着耳畔的耳环,莉莉丝拼尽全身心神催动神器威能,体内的力量如奔腾的潮水般涌向那枚看似普通的饰品,可耳环依旧沉寂无波,没有丝毫响应。
她眼底的慌乱与不甘愈发浓烈,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死死盯着眼前依旧持枪戒备的克劳斯——
她太清楚了,自己的耳环的能力,威能生效的唯一条件,便是目标被情欲裹挟、心神失守。
说白了,除非克劳斯此刻精虫上脑,否则这神器再强,也对他毫无半分用处。
眼下,克劳斯满心满眼都是红馆的控制权,胸腔里翻涌的全是野心与复仇的戾气,心底没有半分情欲杂念,神器失效,已是必然。
克劳斯看着她徒劳挣扎、脸色惨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笑,握着手枪的手腕微微用力,枪口又往莉莉丝的方向凑近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得意与狂傲:
“怎么?你已经没有后手了?我就说,你所谓的依仗,也不过如此!莉莉丝,现在没人能救你了,乖乖交出红馆的控制权,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他一边说着,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依旧挡在莉莉丝身前的维斯,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这个女人也不能留,他要让她最屈辱的死去!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转头间隙,莉莉丝心头骤然灵光一闪,绝境之中生出一丝求生的契机。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神色不动,目光飞快扫过身前的办公桌,指尖精准锁定桌角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徽章。
没有丝毫犹豫,莉莉丝手腕一扬,指尖发力,那枚银色徽章带着凌厉的劲风,顺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飞速飞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廊道的浓烟之中,不见踪影。
“砰——”
一声轻响,徽章落地的细微声响传来,克劳斯猛地回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被浓烈的怒火与疑惑取代。
他猛地转头看向莉莉丝,枪口死死对准她,语气里满是质问与急躁:
“你刚才扔的是什么?!莉莉丝,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莉莉丝缓缓站直身子,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什么,不过是我和红馆幕后之人的信物罢了。”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克劳斯瞬间变得惊愕的神色,继续说道:
“你以为,红馆真的是我一己之力撑起来的?你以为,没有幕后之人的支撑,我能坐稳这个位置这么久?那枚徽章,就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凭证,也是掌控红馆所有势力的关键。”
“没有那枚徽章,就算你杀了我,就算你掌控了这间办公室,也根本调动不了红馆的一兵一卒,更不可能真正控制住红馆——你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都只会是一场空。”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克劳斯耳边炸响。
他脸色骤变,眼底的狂傲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掌控红馆,若是因为一枚徽章功亏一篑,他绝对不能接受!
此刻的他,早已被野心冲昏了头脑,根本来不及分辨莉莉丝话语里的真假,满心都是那枚飞走的徽章。
“不可能!你在骗我!”
克劳斯低吼一声,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慌乱。
他死死瞪了莉莉丝一眼,此刻已然顾不上再挟持她、逼迫她交出控制权——
比起莉莉丝,那枚所谓的“信物徽章”,才是他掌控红馆的关键。
话音未落,克劳斯便转身,不顾肩头的松懈,像疯了一样朝着门口冲去,脚步仓促,连手中的手枪都微微晃动,满心都是要找回那枚徽章的执念,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两个随时可能反击的人。
看着克劳斯仓促冲出门外、消失在廊道浓烟中的背影,莉莉丝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双腿一软,下意识快速蹲下身子,后背紧紧贴在办公桌后,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指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解锁屏幕,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助理急促而紧张的声音:
“老板?您没事吧?楼下混乱不堪,我一直联系不上您!”
莉莉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速吩咐道:
“我没事,在办公室。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怎么做的!”
“明白!老板,我马上安排,十分钟之内一定到!”助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下。
莉莉丝快速挂断电话,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
她微微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在心底祈祷——这是她眼下唯一的计划,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但愿助理能顺利赶到,但愿这个计划能起到作用,能彻底困住克劳斯,能化解眼前的绝境。
办公室外,廊道里的枪声依旧隐约传来,浓烟尚未散去,克劳斯寻找徽章的呵斥声与脚步声混杂在其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维斯忍着肩头的剧痛,慢慢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莉莉丝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别担心,你的助理一定会赶到的,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
莉莉丝微微点头,看向维斯肩头的血迹,眼底满是愧疚,却也多了几分底气。
两人紧紧靠着办公桌,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待着转机的到来,而廊道里的克劳斯,还在疯狂地寻找着那枚根本无关紧要的徽章。
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莉莉丝布下的圈套之中。
第736章 欲哭无泪的助手
克劳斯冲出办公室,廊道里的白色烟雾尚未散尽,朦胧的雾气遮挡了视线,连脚下的路都看得不甚清晰。
那枚莉莉丝扔出的徽章,压根没飞出去几步,就落在了门口不远处的角落,被散落的灰尘半掩着。
可急于求成的克劳斯,此刻早已被 “掌控红馆” 的执念冲昏头脑。
加上烟雾阻隔,竟蹲在地上翻找了许久,指尖蹭得满是灰尘,嘴里还不停低声咒骂着,满脸急躁。
好不容易,他终于在墙角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银色徽章。
攥在手心的瞬间,眼底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仿佛攥住了整个红馆的控制权。
他来不及擦拭徽章上的灰尘,攥着徽章,大步流星地冲回办公室。
“莉!莉!丝!”
克劳斯双目赤红,握着手枪的手死死抵在莉莉丝的太阳穴上,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凶狠。
“快说!这枚徽章到底怎么用?怎么用它控制红馆的所有人?别跟我耍花样,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枪口冰冷的触感传来,莉莉丝的身体微微一僵,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依旧负伤的维斯,眼底闪过一丝隐忍。
她知道,此刻不能硬碰硬,只能假意顺从,拖延时间,等待助理赶来。
于是,她缓缓抬手,示意克劳斯冷静,声音带着几分被迫的顺从:
“别冲动,我告诉你,这徽章是红馆最高指令的凭证,只要我通过广播宣读指令,再加上徽章的印证,红馆所有人员都会听从指令。”
“少废话!”
克劳斯低吼一声,枪口又用力了几分,
“现在就去!立刻向所有人宣布,你把红馆老板的位置让给我,让他们全都听我的!”
莉莉丝咬了咬牙,缓缓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广播设备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开关。
广播里立刻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随后,她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了红馆的每一个角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是莉莉丝,从此刻起,我正式宣布,红馆所有产业、势力管控权,全部移交克劳斯,从今往后,克劳斯就是红馆的新主人,所有红馆人员,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指令。”
指令宣读完毕,莉莉丝按下关闭键,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而红馆各处,原本还在激烈交火的安保人员,听到广播里的指令后,全都愣住了。
手中的枪缓缓放下,齐齐停下了开火。
无论是守护红馆的安保,还是克劳斯残留的手下,都停下了动作,整个红馆的混乱,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克劳斯听到广播里的内容,感受着手中徽章的 “分量”。
脸上的凶狠瞬间被狂喜取代,他猛地松开抵在莉莉丝太阳穴上的手枪,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而张扬,眼底满是志得意满。
他梦寐以求的一切,终于到手了!
“哈哈哈!莉莉丝,你终于识相了!”
克劳斯狞笑着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维斯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
这个女人就和她的那个废物哥哥一样可恶,早就该直接杀了她的!
他缓缓举起手枪,枪口对准维斯,语气阴恻恻的:
“至于你,坏我那么多次好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维斯脸色一白,却依旧没有退缩,死死盯着克劳斯,眼底满是不屈。
莉莉丝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笃笃笃” 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谁?!”
克劳斯瞬间警惕,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手中的手枪也随之对准了房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相当清凉,一袭贴身的黑色吊带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长发披肩,面庞精致漂亮,眉眼间带着几分勾人的风情,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风情万种地靠在门框上。
她嘴角噙着一抹妩媚的笑,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动听:
“克劳斯大人,我是莉莉丝老板的助理,听说您成为红馆的新主人了,特意来恭喜您。”
克劳斯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瞬间就挪不开了。
他本就是个色中饿鬼,平日里最是贪恋美色。
此刻看到这样一个风情万种、容貌绝美的女人,眼底的狠戾瞬间被欲望取代,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中的手枪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女人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随即又换上更加妩媚的笑容,一步步朝着克劳斯走近。
姿态极尽妖娆,用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语气,娇滴滴地说道:
“克劳斯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从莉莉丝老板手里接过红馆,我早就看不惯她高高在上的样子了,一直都很仰慕像您这样有魄力、有能力的男人,能追随您,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克劳斯的心坎里,他被这马屁拍得飘飘然,浑身都酥麻了,先前的警惕与狠戾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上前一步,一把搂住女人的腰,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随即低下头,在女人的脖颈上狠狠吸了一口气,语气暧昧:
“哈哈哈,还是你有眼光!放心,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女人被他搂得紧紧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重的硝烟味与汗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厌恶,脸上依旧挂着妩媚的笑容,刻意往克劳斯的身上蹭了蹭,身体微微扭动,极尽讨好之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早已把克劳斯骂了千百遍。
同时在默默疯狂吐槽:老板,你快动手啊!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第737章 闹剧落幕
克劳斯正沉浸在女助理刻意营造的温柔与暧昧之中,手臂紧紧揽着她纤细的腰肢,鼻尖贪恋地萦绕在她颈间,整个人心神沦陷,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望。
他本就是本性风流、沉溺美色的色中饿鬼,此刻被助理刻意逢迎、刻意贴近撩拨,心中情欲翻涌,虚荣心也被捧到了顶点。
满心满眼再无半分理智,只剩下对美色的垂涎和大权在握的得意,完完全全坠入了色欲的桎梏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莉莉丝耳畔那枚沉寂许久、象征七宗罪「色欲」的耳环,终于迎来了生效的契机。
微弱却妖异的粉色光晕,悄然从耳环间缓缓流淌而出,无形的魅惑力量无声漫开,悄无声息笼罩了整间办公室。
这股力量专门针对深陷情欲、心神失守之人,一旦触发,便能强行禁锢对方的意识与躯体,任人摆布。
克劳斯浑然不知危险已至,还在享受着美人投怀送抱的虚荣,脸上挂着猥琐又张狂的笑意。
他下意识松开搂着女助理的手,微微侧过身子,打算转头再出言嘲讽一番一旁的莉莉丝,炫耀自己如今既得了权势、又抱得美人归的风光。
可就在他转身抬眼,视线对上莉莉丝双眸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定格。
莉莉丝眼底已然漾开一层朦胧的粉色柔光,那光芒看似柔美缱绻,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穿透克劳斯的双眼,直钻他的意识深处。
克劳斯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瞳孔骤然涣散,眼底的贪婪、狂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呆滞。
他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形,四肢发软,浑身脱力,双腿一软,毫无挣扎之力,整个人软软地顺着地面瘫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与行动能力,完完全全被神器的力量牢牢控制。
目睹这一幕,莉莉丝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
一旁肩头负伤的维斯,也缓缓放下了时刻戒备的姿态,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底的警惕与后怕渐渐褪去,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安稳。
凶险的对峙,总算在最关键的时刻迎来了转机。
不敢有丝毫耽搁,莉莉丝立刻整理好情绪,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全域广播控制台前。
她抬手稳住还有些微颤抖的指尖,迅速重启广播系统,电流滋滋的杂音过后,她清冷沉稳的声音透过广播设备,清晰传遍红馆的每一层楼宇、每一处廊道与据点。
她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而不容置喙,当众撤销了方才被枪口胁迫下达的权力移交指令,郑重宣告自己依旧是红馆唯一掌权人,重新收回所有产业、安保、势力的全部调度控制权。
广播声回荡之间,红馆各处原本僵持对峙、停火观望的安保人员瞬间回过神来,纷纷放下心中的迟疑,再度归位听命。
那些被克劳斯搅乱的防线迅速重整,各处混乱的局面开始被压制、平复,整座红馆躁动不安的氛围,渐渐趋于安稳。
另一边,维斯强忍着肩头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没有丝毫停歇。
她目光落在瘫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克劳斯身上,随即转身在办公室储物柜里翻找出几捆结实坚韧的粗麻绳,快步走到克劳斯身旁。
她俯身蹲下,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犹豫,顺着克劳斯的胳膊、腰身、双腿层层缠绕,一圈又一圈牢牢捆紧,将他五花大绑,束缚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可以挣扎、挣脱的余地。
做完这一切,维斯才缓缓起身,先是狠狠的踹了克劳斯几脚,然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静静守在一旁,提防突发变故。
而办公室外的走廊深处,硝烟还未散尽,方才留下断后的两名克劳斯残余死士,依旧死守楼道入口,妄图拖延时间,等待克劳斯掌控局面的消息。
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早已被隐在暗处的安德鲁、艾什莉与浪子悄然锁定。
........
处理完外头所有的麻烦,三人步履从容,一同朝着莉莉丝的办公室走来,轻轻推开房门走入室内。
映入眼帘的景象格外安静。莉莉丝与维斯并肩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神色间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已然安定下来。
地面之上,克劳斯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一动不动瘫在原地,彻底失去了所有威胁。
办公室内硝烟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却再也没有了先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莉莉丝抬眸看向走入房间的安德鲁、艾什莉和浪子。
稍稍平复心绪,开口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询问:
“刚才楼下与廊道乱作一团,你们三人一直都在暗处,方才都在做些什么?”
闻言,安德鲁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坦然开口回话:
“我想........这个点其实应该是我们睡觉的时候,我们甚至还出手解决了两个.........”
“按理来说,你应该给我们支付加班费!”
一旁的浪子随即微微颔首,补充说道,另有一名漏网在外游荡的残余手下,也被他出手及时清理,没有留下任何后患。
鉴于三人各司其职,都出手解决了隐患,莉莉丝也不好再追问什么。
她沉吟片刻,神色恢复平日里的沉稳,当即对着三人郑重吩咐道:
“如今克劳斯已经被制服了,你们把他带去地下室先关起来。”
顿了顿,莉莉丝目光扫过办公室破损的门窗,以及红馆隐约传来的收拾残局的动静,继续安排道:
“我这边立刻召集心腹人手,清点此次动乱造成的伤亡,修缮被枪战、爆炸损毁的场馆设施,安抚人心,尽快整顿秩序,让红馆恢复往日的运转。有劳你们三个了。”
安德鲁、艾什莉与浪子闻言,皆是点头应下,没有半句多余的推辞。
三人上前,俯身稳稳架起被捆住、依旧神志昏沉的克劳斯,转身迈步朝着门外走去,准备依照吩咐,将他押往地下室严加看管。
这场闹剧,才短暂的拉下了帷幕。
第738章 囚禁
地下室的空气裹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顺着阶梯往下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的杂音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修缮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回荡,每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都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废弃已久的棺木上。
安德鲁三人扛着五花大绑的克劳斯,跟在引路安保身后,脚步沉稳。
克劳斯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四肢被捆得严严实实,脑袋歪在肩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涎水,往日里狂傲癫狂的模样荡然无存,活像一滩被丢弃的烂泥,与先前持枪逼宫的嚣张判若两人。
艾什莉走在最外侧,他并没有负责抬着克劳斯,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时不时抬脚踢一下他垂下来的小腿,语气嫌弃又带着点戏谑:
“我说,这家伙是不是被神器抽走智商了?昏迷都睡得这么丑,比我上次练能力累晕过去的样子还邋遢。”
浪子走在中间,指尖转着腰间的飞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通道两侧的牢房 ——
铁栏杆锈迹斑斑,里面堆着废弃的杂物,蛛网遍布,显然许久没有关押过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暗黑式的调侃:
“知足吧,至少他没在你怀里醒过来,不然以他那色鬼本性,怕是要抱着你的腿喊美人。”
“滚蛋!”
艾什莉瞪他一眼,抬手就要发动能力,手心的黑痣微微发烫。
“信不信我造个炸药,直接塞进你嘴里堵上?”
“你俩别闹了。”
安德鲁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
“先把人扔进去,别节外生枝。”
安德鲁扛着克劳斯的上半身,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目光偶尔落在克劳斯毫无生气的脸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引路的安保脚步顿了顿,指了指通道尽头的一间牢房,语气公式化:
“就是这里,把他扔进去就行。楼上还在收拾残局,我得上去帮忙,你们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说完,不等三人回应,便转身快步往阶梯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入口。
安德鲁示意浪子打开牢门,铁栏杆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锈屑簌簌往下掉。
两人一起发力,将克劳斯狠狠扔了进去,“咚” 的一声闷响,克劳斯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但他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疼痛。
艾什莉扒着铁栏杆,探头往里面看,啧啧两声:
“啧啧,这待遇,比红馆的客房差远了。莉莉丝也太狠了,好歹是亲弟弟,就不能给个垫子?”
“亲弟弟?”
浪子靠在通道的墙壁上,把玩着飞刀,语气嘲讽,
“他刚才要杀莉莉丝的时候,可没想着姐弟情分。再说了,垫不垫子的,反正他现在跟尸体没区别,躺哪儿都一样。”
安德鲁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他缓缓走到牢门前,目光落在昏迷的克劳斯身上,眉头微蹙,闭上眼,在内心默默呼唤:“阿兹拉。”
片刻后,一道清冷而虚无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克劳斯现在是什么情况?”
安德鲁的意识沉凝,语气带着询问,“被神器控制之后,为什么一直是这副昏迷的样子?”
阿兹拉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缓缓解释道:
“他被七宗罪「色欲」神器的力量禁锢了心神,这种控制并非致命,却能彻底剥夺他的意识与行动能力。不过,神器的主人 —— 也就是莉莉丝,并没有向神器下达具体指令,也没有要唤醒他,所以他只能维持这种介于昏迷与无意识之间的状态,如同没有灵魂的尸体。”
“这个神器的效果,是纯粹的控制类?”
安德鲁追问,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没有其他副作用?也没有使用限制?”
“副作用倒是没有,但使用限制极强。”
阿兹拉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色欲」神器的生效,必须满足目标被情欲裹挟、心神失守的条件,一旦目标没有被情欲影响,或者对神器的拥有者没有任何的想法。神器便会失效。而且,神器的力量完全由主人掌控,主人不解除控制,他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安德鲁沉默了,意识在快速运转。
控制类神器,生效条件虽苛刻,但一旦生效,便能彻底掌控对方,若是能将这枚神器拿到手,日后行事,无疑会多一张王牌。
克劳斯已经被解决,金币那边的假药危机,也随着克劳斯的倒台彻底终结 ——
毕竟假药的幕后推手,说到底还是克劳斯为了筹措夺权资金,暗中操控的。
如今,所有无关的麻烦都已清除,终于可以全力处理莉莉丝的事情,而这枚「色欲」神器,便是他们眼下最需要得到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思索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转头看向还在插科打诨的两人。
艾什莉正用指尖戳着铁栏杆,试图发动能力造一根软棒,戳醒昏迷的克劳斯,嘴里还念念有词:
“醒一醒醒一醒,别睡了,起来陪我玩啊!”
浪子则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补一句:
“别白费力气了,神器控制的昏迷,你那软棒戳破他的头都没用。再说了,你要是把他戳醒了,咱们又得动手,麻烦得很。”
“我就是好奇嘛!”
艾什莉噘着嘴,收回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在这里闻霉味强。”
“别闲了。”
安德鲁开口,语气平淡,却成功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克劳斯已经解决,金币那边的事也了了,现在,该去见莉莉丝了。”
“见莉莉丝?”
艾什莉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
“去干嘛?要分好处吗?我觉得她应该给我们很多钱,毕竟我刚才帮着杀了死士,还陪你演戏,功劳可大了!”
浪子嗤笑一声,收起了手中的飞刀。
“庸俗,莉莉丝刚经历完夺权之乱,现在估计满心都是整顿红馆,哪有功夫给你分钱?我看,他是想跟她谈神器的事吧?”
安德鲁没有否认,只是淡淡点头:“没错,那枚「色欲」神器,有点意思。”
“如果能和平得手,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行.......那就只能强来了。”
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好人,帮莉莉丝解决克劳斯,不过是为了扫清障碍,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
第739章 清扫
红馆的喧嚣尚未完全褪去,办公室里却已恢复了几分秩序。
窗外的硝烟渐渐散去,零星的修缮声从楼下传来,混着远处隐约的车辆鸣笛声,成了这场动乱过后最实在的背景音。
莉莉丝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捏着手机,语气沉稳地对着听筒吩咐:
“尽快带人过来,优先修复大厅和廊道的破损,门窗要换成最结实的防弹款,还有广播设备,务必确保今晚之前能完全恢复正常…… 对,费用不是问题,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 ——
刚用广播安抚完所有受惊的客人,承诺全场消费免单,又联系了施工队,还要清点伤亡、整顿安保,一连串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安德鲁、艾什莉和浪子鱼贯而入。
莉莉丝抬眸看来,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放下手中的手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的询问:
“你们怎么来了?克劳斯安置好了?”
艾什莉率先凑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随手抓起桌上的糖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安置好啦,扔牢房里了,跟条死狗似的,动都动不了。”
浪子靠在门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办公室里破损的墙面,没接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安德鲁开口 。
安德鲁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沉稳,语气不卑不亢:
“莉莉丝小姐,克劳斯已被我们妥善关押,地下室有人看管,绝不会出现意外。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你请示。”
“你说。”
莉莉丝抬手示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克劳斯倒台,他暗中操控的那间假药工厂,目前还有不少人手。”
安德鲁缓缓说道,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幽灵一个人在那边盯梢,恐怕难以应付工厂里的所有守卫,我们申请带些人手过去,彻底清理工厂,顺便把幽灵接回来。”
他刻意避开了 “谋夺利益” 的心思,只以 “清理隐患” 为由,既合情合理,又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工厂的情况。
谁都知道,克劳斯的工厂是他筹措夺权资金的核心,里面定然藏着不少秘密,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
莉莉丝闻言,指尖的敲击顿了顿,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她清楚,克劳斯的工厂是个隐患,若是不彻底清理,万一有残余势力趁机作乱,又是一场麻烦。
而且幽灵一个人确实势单力薄,安德鲁三人出手,也能省去不少功夫。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语气坚定:
“可以,我给你们调十个心腹安保,跟着你们过去。”
话音刚落,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不过有一点,你们记好 —— 工厂里若是有被威胁来的流浪汉、苦工,就不要杀了。我会让人接手那间工厂,那些人继续留在那里务工,毕竟是廉价劳动力,杀了太可惜。”
艾什莉嚼着糖果,抬头插了一句:“啊?还要留着他们啊?万一他们闹事怎么办?”
“闹事倒不至于。”
莉莉丝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你们过去之后,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的薪资上调三成,只要好好干活,就不会有任何事,打消他们的逆反心理。”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但那些守卫,就不用手下留情了,直接杀了就行。尤其是那些留着莫西甘发型的,都是克劳斯的心腹死忠,直接杀,不会有错。”
莫西甘发型,是克劳斯培养的核心守卫的标志,那些人个个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不少血,留着也是后患。
安德鲁微微颔首,应道:“明白,我们会按照你的吩咐来做,绝不误事。”
“嗯。”
莉莉丝点点头,拿起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幽灵,是我。”
电话那头,幽灵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莉莉丝小姐?怎么了?克劳斯那边有消息了吗?我这边还在工厂盯梢,没发现异常。”
“克劳斯已经被我们制服了,关押在红馆地下室。”
莉莉丝缓缓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幽灵略显错愕的声音:
“什么?他居然跑出去了?还被你们制服了?”
他一直以为克劳斯还在工厂里,没想到居然已经被莉莉丝制服了?
怎么做到的?他可是二十四小时盯着的!
“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用再盯梢了。”
莉莉丝语气平静,“屠夫他们现在带人过去,清理工厂的守卫,顺便接你回来,你报一下你的坐标,等着他们汇合。”
“哦哦,明白,莉莉丝小姐。”
幽灵很快回过神来,没有多问,立刻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我在工厂后山的隐蔽处,周围没有异常,你们过来的时候注意隐蔽,工厂里的守卫不少。”
“好,他们很快就到。”
莉莉丝挂断电话,看向安德鲁三人,“幽灵的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了,你们现在就出发,注意安全,尽快处理完回来。”
“放心。” 安德鲁点头,转头看向艾什莉和浪子,“走了。”
艾什莉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嘴里还叼着半颗糖果,语气兴奋:
“走咯走咯!去清场!”
第740章 背锅侠
安德鲁一行人驱车赶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距离凌晨破晓,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工厂后山的隐蔽处,引擎熄灭的瞬间,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车间传来的单调机器声。
“应该就是这里了。”
安德鲁推开车门,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过高处附近的草丛,很快就锁定了那个蹲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人蜷缩在草丛中,身形单薄,后背微微佝偻着,脑袋埋在膝盖上,身上的衣服沾着尘土和草屑,看上去疲惫不堪。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血丝、眼眶黢黑的脸 ——
那正是蹲守多日的幽灵。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神色憔悴得像是好几天都没合过眼,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涣散,唯有看到安德鲁一行人的时候,才勉强有了一丝光亮。
幽灵连忙挣扎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显然是蹲守太久,双腿早已麻木。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武器,语气里满是愧疚和自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屠夫先生,枪手小姐,浪子先生…… 对不起,是我没用,没有看好克劳斯,让他从我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还冲到红馆,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一边说,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这些天,他一直潜伏在工厂附近,日夜盯梢,生怕克劳斯趁机溜走。
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克劳斯到底是从哪里跑出去的?
安德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毕竟,克劳斯能顺利逃出去,根本不是幽灵的错,而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目的就是为了借克劳斯的手,打乱莉莉丝的部署,为自己谋夺神器创造机会。
可这种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口。
安德鲁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平淡,试图缓解这份尴尬:
“不关你的事,克劳斯心思缜密,又有死士掩护,你一个人能盯梢这么久,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别人,未必能比你强。”
他的话刚说完,艾什莉就大大咧咧地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幽灵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本就疲惫不堪的幽灵拍倒在地。
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是就是,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自责吗?克劳斯跑了就跑了,反正现在也被我们抓起来了,你赶紧滚回去睡个好觉,睡醒了再去找莉莉丝,让她给你放几天假,多大点事儿?”
她完全没察觉到安德鲁的尴尬,也没体会到幽灵的自责,只觉得幽灵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太影响心情,还不如让他回去睡一觉,省得在这里碍眼。
幽灵被她拍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却依旧倔强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不行,我不能回去。莉莉丝小姐信任我,让我在这里盯梢,我却没能完成任务.......
现在工厂还没清理干净,我必须留下来,帮忙清理完工厂,再回去休息,不然我没脸回去。”
他的语气格外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显然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帮忙,弥补自己的过失。
安德鲁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没用。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既然你坚持,那就一起吧。”
浪子靠在车门上,指尖转着飞刀,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
“放心吧,有我们在,用不上你费太多力气,你只要在旁边指认一下那些守卫,别让我们杀错人就行。”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也算是给了幽灵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让他太过难堪。
幽灵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激,连忙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们,不会拖后腿的。”
安德鲁不再多言,从车上拿起望远镜,走到隐蔽处,缓缓举起,对准工厂内部,仔细观察起来。
望远镜里,工厂的大门有两名守卫把守,腰间别着枪支,神色警惕地来回巡逻;车间门口还有三名守卫,时不时探头往车间里看,除此之外,厂区的各个角落,还有零星的守卫在巡逻,大多是留着莫西甘发型的克劳斯心腹。
“工厂里大概有十五名守卫,大部分都在厂区巡逻,车间里还有几个,应该是看管那些苦工的。”
安德鲁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地向众人通报情况,
“后门守卫最少,只有两名,我们从后门进去,先解决门口的守卫,再逐一清理厂区里的巡逻守卫,最后去车间清理剩余的人,顺便通知那些苦工,莉莉丝的安排。”
“收到!” 艾什莉立刻站直身体,语气兴奋,指尖的黑痣微微发烫。
“行了,你别耍宝,记得按照计划行动。要玩回去我再陪你玩。”
安德鲁打断兴奋的艾什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他转过头,面向了幽灵:
“幽灵,你熟悉厂区的地形,你带路,我们跟在你后面,动作轻一点,尽量不要惊动其他守卫。”
“好!”
幽灵立刻点头,眼底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率先朝着工厂后门摸去,脚步轻得像猫,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
安德鲁、艾什莉和浪子紧随其后,身后的十名安保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一行人如同鬼魅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工厂后门潜行而去。
第741章 室内作战
天边的鱼肚白渐浓,晨雾裹挟着工厂的机油味,在厂区的廊道里弥漫。
幽灵率先摸到后门铁栅栏处,指尖轻触栏杆,确认没有红外预警后,对着身后比出 “安全” 的手势。
浪子紧随其后,身形压低如蓄势的猎豹,手中消音手枪握得极稳,枪口始终对准栅栏内侧的盲区,语气压得极低,用战术手势分配任务:
“这里我是最专业的,我当最高指挥没有人有意见吧?”
看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识趣的摇了摇头,浪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那兵分两路。A 组幽灵带队,带八名安保,从西侧廊道突入,负责清理车间外围及仓储区,重点排查隐蔽点位,留活口只留苦工,守卫格杀勿论;b 组我带队,屠夫、枪手,再加五名安保,从东侧楼梯突入,逐层清理办公区和控制室,最后在车间中央汇合。”
他语速极快,战术指令清晰利落,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专业杀手的冷静与凌厉。
幽灵微微颔首,接过浪子递来的消音冲锋枪,指尖摩挲着枪身,眼底的疲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杀手的敏锐与专注:
“明白,A 组三分钟后出发,同步清理外围巡逻守卫,绝不拖后腿。”
安德鲁抬手理了理袖口,手心的黑痣微微发烫,却并没有发动能力的打算。
这一次一起行动的人员这么多,浪子还负责当队长。
此时不摸鱼更待何时?
他收起杂念,接过消音手枪,语气平静:
“b 组就绪,听从指挥。”
艾什莉也收起了往日的嬉闹,指尖的黑痣轻轻跳动,却没有贸然造物,只是握紧了从车的后座拿出来的防暴盾,小声嘀咕:
“我不添乱,就帮你挡子弹。”
安德鲁点点头,语气带着欣慰,却难掩一丝叮嘱:
“好了,不过我应该不是很需要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就行,实在不行躲里世界里去。”
分配完毕,两组人悄然分开。
幽灵带着 A 组五名安保,贴着围墙阴影,朝着西侧廊道潜行而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消音冲锋枪的枪口始终朝下,却对准了每一个可能出现守卫的角落。
厂区西侧的巡逻守卫正背对着廊道入口,双手插在腰间,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是熬夜值守,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幽灵眼神一凛,抬手比出 “单点清除” 的手势,一名安保立刻会意,缓缓绕到守卫身后。
他突然伸手,捂住了那名守卫的嘴巴,另一只手用消音手枪抵住对方后心。
“噗” 的一声轻响,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还没落地就被两人迅速接住,拖到围墙后隐蔽。
与此同时,浪子带领的 b 组也已抵达东侧楼梯口。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浪子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指尖贴在唇上,做出 “噤声” 手势。
他探头扫了一眼楼梯转角,发现一名守卫正靠在墙上玩手机,耳机戴得死死的,完全没有察觉危险降临。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绕到守卫侧面,手肘狠狠撞在对方后颈,守卫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被安德鲁顺势扶住,轻轻放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然后干劲利落的抹了脖子。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继续前进,每层两人一组,交叉掩护,清理每一间房间,闪光弹准备,遇到反抗直接开火。”
浪子压低声音吩咐,率先踏上楼梯,安德鲁跟在左侧,艾什莉握着防暴盾走在中间,两名安保殿后,剩下的两名安保则分左右,形成交叉掩护阵型,朝着二楼办公区推进。
二楼办公区的房间大多虚掩着,浪子示意众人分散,他与一名安保一组,安德鲁与艾什莉一组,剩下的安保则自由组队。
浪子轻轻推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有两名守卫正趴在桌上打盹,桌上还放着散落的枪支和烟蒂。
他眼神一冷,抬手比出 “两点清除” 的手势,与身边的安保同时举枪,“噗、噗” 两声轻响,两名守卫应声倒地,没有发出任何挣扎的声响,子弹精准命中他们的后脑,一击毙命。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交谈声,安德鲁示意身边的艾什莉做好准备。
他自己则悄悄摸到门口,微微的将门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同时扔出一枚闪光弹。
闪光弹落地的动静瞬间吸引到了正在聊天的几名安保的注意,当室内的三人同时看向地面的时候,他们才彻底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闪光弹?!”
“砰!”
随着一声轻响,闪光弹在房间内炸开,刺眼的白光瞬间笼罩整个房间,里面的三名守卫惨叫着捂住眼睛,浑身抽搐,失去了反抗能力。
安德鲁趁机冲了进去,消音手枪接连开火,三名守卫来不及反应,便倒在了血泊中,全程不过十秒,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艾什莉倒也没掉链子,笨拙的拎着盾牌堵住了一个有门的通道。
另一侧,幽灵带领的 A 组已经推进到仓储区。
仓储区堆放着大量的假药原料和成品,箱子堆积如山,形成了许多天然的隐蔽点位,极易藏人。
幽灵示意安保分散开来,呈扇形推进,自己则握着消音冲锋枪,小心翼翼地绕到箱子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第742章 清剿
晨雾顺着仓储区的通风口飘进来,与空气中弥漫的假药原料异味、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压抑。
高大的货物箱堆叠至屋顶,形成纵横交错的狭窄通道,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零星的白炽灯,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威胁。
幽灵压低身形,脚步放得极轻,消音冲锋枪横握在胸前,枪口微微上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通道,指尖始终贴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他对着身后的安保比出 “放慢速度,逐点排查” 的手势,八名安保立刻会意,分散到两侧的货物箱后,形成交叉掩护,缓缓向前推进。
“注意左侧箱子拐角,大概率有暗哨。”
幽灵压低声音,用战术手势指引方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只有身边最近的两名安保能听清。
话音刚落,一名安保悄悄探出头,朝着左侧箱子拐角望去,果然看到一道黑影蜷缩在箱子后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死死握着步枪,正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正是克劳斯的守卫。
那守卫留着标志性的莫西甘发型,侧脸线条凌厉,眼神阴鸷,显然是心腹死忠。
安保立刻缩回脑袋,对着幽灵有人的手势。
幽灵微微颔首,抬手比出 “迂回包抄” 的指令。
一名安保顺着货物箱的阴影,悄悄绕到暗哨身后,另一名安保则在正面吸引注意力,缓缓探出枪口,对准暗哨的方向,随时准备配合夹击。
绕到身后的安保,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缓缓举起消音手枪,对准暗哨的后脑,正要扣动扳机。
那暗哨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猛地转头,手中的步枪瞬间对准身后。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正面的安保立刻探头开火,将这个守卫直接乱枪射杀。
幽灵上前补了一枪脑袋,确保这名安保彻底死透,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缓缓开口。
“刚才的声响可能会吸引其他守卫,加快速度,重点排查右侧仓储区,那里堆放的原料最密集,最容易藏人。”
幽灵压低声音吩咐,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手中的冲锋枪始终对准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众人加快脚步,沿着货物箱通道推进,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交谈声。
幽灵立刻示意众人停下,全部隐蔽在货物箱后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前方的动静。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不会是有敌人吧?”
一名守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烦,
“老大让我们守好仓储区,别出什么岔子,要是被克劳斯大人知道我们失职,肯定没好果子吃。”
“慌什么,估计是老鼠,这破地方常年没人打理,老鼠多得很。”
另一名守卫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再说了,后门有守卫,怎么可能有敌人进来?赶紧巡逻,巡完这一圈,我们就去休息。”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都是留着莫西甘发型的守卫,手中握着步枪,一边交谈,一边慢悠悠地向前巡逻,警惕性极低。
幽灵眼神一冷,抬手示意两人到另外一侧去,形成火力交叉火力。
等那三名守卫走到夹击范围之内,幽灵率先开火,子弹精准命中左侧毫无防备的守卫的眉心,那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右侧的守卫见状,吓得浑身一僵,正要举枪反击,另一侧的安保立刻开枪,子弹命中他的胸口,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在货物箱上,滑落在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至于中间那个,被其他的手下补刀杀死。
“快速清理现场,继续推进。”
幽灵低声吩咐,众人立刻行动,将尸体拖到隐蔽处,随后继续向前,沿着通道深入仓储区。
仓储区深处,堆放着大量的假药成品,箱子堆叠得更加密集,通道也更加狭窄,光线也愈发昏暗。
幽灵带领众人,小心翼翼地排查每一个隐蔽点位,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突然,一名安保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空箱子,“哐当” 一声,空箱子滚了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该死!”
幽灵暗叫不好,立刻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握紧冲锋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话音刚落,就听到前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呵斥声:“谁在那里?出来!”
紧接着,五道身影从不同的货物箱后面窜了出来,手中都握着步枪,朝着幽灵等人的方向开火。
子弹倾泻在货物箱上,发出 “砰砰” 的声响,木屑飞溅,碎石四溅。
幽灵立刻反击,依托货物箱作为掩护,消音冲锋枪接连开火,“噗、噗、噗” 的轻响不断,一名守卫应声倒地,子弹精准命中他的喉咙。
“分散开来,交叉掩护,逐个清除!”
幽灵嘶吼着,语气凌厉,手中的枪始终没有停过,不断瞄准、开火,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目标。
八名安保也立刻散开,依托货物箱,与守卫展开激烈的对峙,消音枪械的轻响在仓储区里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守卫的惨叫声。
一名守卫绕到幽灵身后,举枪对准他的后背,正要扣动扳机。
一名安保眼疾手快,立刻开枪,子弹命中那名守卫的肩膀,守卫惨叫一声,手中的步枪掉在地上。
幽灵趁机转身,手中冲锋枪对准他的胸口,补了一枪,彻底解决了隐患。
另一侧,两名守卫被安保夹击,陷入绝境,他们疯狂地开枪反击,却始终无法突破安保的火力封锁。
其中一名守卫见状,想要突围,朝着通道尽头跑去,幽灵眼神一凛,抬手瞄准,子弹精准命中他的小腿,那守卫踉跄着摔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安保一枪击毙。
剩下的一名守卫,见同伴接连被击杀,彻底陷入绝望,他放下步枪,想要投降,却被幽灵毫不犹豫地开枪击毙。
清理完这五名守卫后,幽灵示意众人停下射击,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其他守卫的声响后,才缓缓站起身,身上沾了些许灰尘和血迹,眼底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与敏锐。
“清点人数,检查有没有受伤。”
幽灵低声吩咐,八名安保立刻清点人数,万幸的是,只有一名安保被流弹擦伤了手臂,没有生命危险。
“报告,A 组无人员阵亡,一人轻伤,已清理守卫八名,均为莫西甘发型,无漏网之鱼。”
一名安保低声汇报。
幽灵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很好,继续排查,重点清理仓储区深处的隐蔽点位,尤其是原料堆放最密集的地方,防止有隐藏的守卫。另外,注意查看有没有苦工被关押在这里,若是有,暂时不要惊动,等清理完所有守卫,再统一安抚。”
众人继续向前推进,又排查出两名隐藏在原料箱后的守卫,均被幽灵一行干净利落地击毙。
推进至仓储区最深处,出现了一个小型隔间,隔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幽灵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悄悄摸到隔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发现里面有两名守卫,正围在一起休息,桌上还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面包。
幽灵对着身后的安保比出 “屋内两人” 的手势,两名安保立刻绕到隔间两侧,与幽灵形成夹击之势。
他用力一脚,猛地踹开了隔间的门。
屋内的两人听到巨大的动静,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
迎接他们的是两发温热的花生米。
清理完隔间后,幽灵带领众人,对整个仓储区进行了全面的排查,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守卫,也没有发现被关押的苦工 —— 显然,苦工们都被集中在车间里,由其他守卫看管。
“报告,仓储区全面排查完毕,共清理守卫十二名,均为克劳斯心腹,无漏网之鱼,无苦工关押,所有假药原料和成品均完好。”
一名安保低声汇报。
幽灵收起手中的消音冲锋枪,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眼底的凌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疲惫:
“很好,通知浪子,A 组已完成仓储区清理任务,无人员重大伤亡,现在前往车间,与 b 组汇合,协助清理车间剩余守卫,安抚苦工。”
一名安保立刻拿出通讯器,向浪子汇报情况。
第743章 麻木的工人
通讯器里传来幽灵沉稳的汇报声,清晰地穿透车间外围的寂静:
“浪子,A 组已完成仓储区清剿,守卫全部击毙,无漏网之鱼,现在前往车间西侧门,准备汇合。”
浪子收起通讯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随手将消音手枪别回腰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来得正好,b 组也刚清理完办公区和控制室,剩下的,就是这最后一块骨头了。”
此时,安德鲁正靠在东侧车间门口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心的黑痣,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
全程摸鱼成功,没费多少力气,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艾什莉则拎着防暴盾,时不时用指尖戳一下盾牌,小声嘀咕:
“早知道这么快就结束,我们就应该等打完了再进来!”
安德鲁斜睨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吐槽:
“行了,别抱怨了。毕竟幽灵给这些家伙上了太久的压力,估计也都是没怎么休息好的........ 这一路过来我看到好多熊猫。”
浪子拍了拍手,示意身边的五名安保做好准备,语气瞬间变得凌厉,恢复了指挥官的严谨:
“都精神点,最后一步,别出岔子。幽灵他们从西侧门突进,我们从东侧门切入,同步行动,不留任何活口,记住,只留苦工,守卫格杀勿论!”
“明白!” 众人同时应道,纷纷握紧手中的消音枪械,压低身形,做好了突袭准备。
片刻后,通讯器里传来幽灵的声音:“A 组已抵达西侧门,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
“收到,倒计时三秒,同步突进!” 浪子压低声音,指尖比出倒计时的手势,“三、二、一,行动!”
话音未落,浪子率先踹开东侧车间的大门,身形如猎豹般窜了进去,手中消音冲锋枪接连开火,“噗、噗” 的轻响瞬间打破车间的宁静。
安德鲁和艾什莉紧随其后,安保们则分散开来,形成交叉火力,朝着车间内部推进。
与此同时,西侧门也被幽灵一行踹开,消音枪械的轻响此起彼伏,两道队伍如同两把利刃,从两侧同时切入,朝着车间中央夹击而去。
车间内,数十名苦工蜷缩在角落,而看管他们的四名守卫,正靠在机器旁打瞌睡,有的甚至趴在桌上,嘴角还挂着涎水,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 他们压根没想到,工厂的守卫会被悄无声息地清剿干净,更没想到,危险会来得如此之快。
“砰、砰!”
两声轻响,两名趴在桌上的守卫应声倒地,子弹精准命中后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另外两名打瞌睡的守卫,被枪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身边的步枪,却早已被安德鲁和幽灵锁定。
安德鲁抬手,消音手枪轻轻一扣,子弹穿透一名守卫的胸口,那守卫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在机器上,滑落在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幽灵则对准另一名守卫的眉心开火,子弹瞬间贯穿,守卫双眼圆睁,直直地倒了下去。
全程不过十几秒,车间内的最后四名守卫,便被彻底清理干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子弹穿透身体的轻响,和苦工们轻微的呼吸声。
战斗,彻底结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洒在满地的血迹和尸体上,与机器上的油污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浪子收起手中的冲锋枪,扫视了一圈车间,语气平静:
“清理现场,把守卫的尸体拖到仓储区,然后集中安抚苦工,按照莉莉丝的吩咐,告知他们薪资上调三成,愿意留下的继续务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明白!”
安保们立刻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清理尸体,拖拽的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避免惊扰到苦工们。
可奇怪的是,那些苦工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坐在角落,眼神空洞,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 守卫被击杀、尸体被拖拽、安保们来回忙碌,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
艾什莉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小声对安德鲁说:
“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算不害怕,也该有点表情吧?跟木头人一样。”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些苦工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长期被克劳斯威胁,早已麻木了,无论是谁掌权,对他们来说,都只是换一个人压榨而已,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
浪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冷漠:
“麻木也好,省得我们费力气安抚。都动作快点,把他们赶到角落,登记一下人数,别让他们乱碰车间里的东西,等莉莉丝派人来接管。”
安保们立刻上前,对着苦工们扬了扬手中的枪,语气平淡地呵斥:
“都起来,往那边角落走,不许乱动,不许说话!”
苦工们依旧面无表情,听到呵斥,纷纷缓缓站起身,排着杂乱的队伍,慢悠悠地朝着角落走去,没有反抗,没有抱怨,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乖顺得像一群被驯服的牲畜。
安德鲁和艾什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艾什莉脸上满是不解,而安德鲁的眼底,却藏着一丝思索。
不过,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克劳斯留下的线索。
克劳斯经营这座假药工厂这么久,必然藏着不少秘密,说不定还有能用来牵制莉莉丝的筹码,这才是他此次主动申请来工厂的真正目的。
等安保们将苦工们全部赶到角落,登记完人数,安德鲁悄悄碰了碰艾什莉的胳膊,对着她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着浪子走去,语气平静:
“浪子,车间和仓储区都清理完了,苦工也安抚好了,我和艾什莉去厂区里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守卫,顺便找一找有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毕竟克劳斯经营这么久,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
浪子正靠在机器上,指尖转着飞刀,闻言,抬眸看了安德鲁一眼,没有多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别走远,巡查完赶紧回来,等莉莉丝派人来接管,我们就可以撤了。”
“放心。”
安德鲁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艾什莉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离开了车间,朝着厂区深处走去。
第744章 上锁的抽屉
安德鲁和艾什莉脱离队伍后,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车间附近忙碌的安保人员,径直朝着仓储区附近的办公区域快步走去。
克劳斯经营这座假药工厂多年,这里作为他筹措夺权资金、暗中布局的核心据点,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厂区廊道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机油味,地面残留着清理战场的痕迹,碎石与零星血渍,无声诉说着刚才的清剿战。
两人快步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既提防着可能遗漏的守卫,也担心浪子那边突然派人来催,耽误搜索进度。
艾什莉拎着防暴盾,时不时侧耳倾听周围动静,指尖的黑痣轻轻跳动,收敛了往日嬉闹,多了几分谨慎。
没过多久,两人就顺利找到了克劳斯的办公室。
并非两人侦查能力出众,实在是克劳斯太过骚包,将办公室装扮得与简陋破败的工厂格格不入,大气又张扬。
周围办公用房均斑驳破旧,门窗歪斜,甚至有些玻璃已然破碎,唯独这间办公室修葺规整,墙面干净,在杂乱厂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远远望去,办公室门口铺着鲜红的地毯,虽落了些灰尘,却依旧艳丽,与周围斑驳的墙壁、杂乱的廊道形成刺眼对比,一眼便能看出是工厂最高负责人的办公地点。
安德鲁停下脚步,快速扫过办公室门窗,确认无异常动静、无隐藏守卫后,对着艾什莉比出“安全”手势,示意她跟上自己。
艾什莉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两人下意识顿住,屏住呼吸确认室内无人后,才放心走进来。
刚进门,左侧一整排深色实木书架便撞入视线,材质高档、看着十分气派,上面整齐摆满书籍,却都落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是克劳斯用来充场面的摆设,从未被翻动过。
“这家伙也太浮夸了,在破工厂搞这么气派的办公室,还弄些没用的书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老大?”
艾什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手掸了掸门框上的灰尘,嫌弃地皱了皱眉,率先迈步走进办公室,脚步轻落在地毯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安德鲁神色平静,目光快速扫视整个办公室,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办公室不算大,布局简洁却不失奢华,除了门口的书架,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光滑,上面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旁边放着一个落灰的精致水晶杯;墙角摆着一张黑色真皮沙发和小巧茶几,同样落着灰,与奢华格调有些不相称。
“赶紧找线索,别耽误时间,万一浪子派人来催就来不及了。”
安德鲁低声吩咐,率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最上面一叠文件快速翻阅了起来。
艾什莉也收敛嬉闹,快步走到办公桌另一侧,随手拿起一叠文件装模做样地翻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办公室各个角落,小声嘀咕:
“这些全是工厂运作记录,要么是原材料采购清单,要么是苦工排班表,还有些无聊的报表,一点有用的都没有,真是浪费时间。”说着,她不耐烦地把文件扔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语气里满是失望。
安德鲁头也没抬,依旧快速翻阅手中文件,可翻来翻去,全是工厂日常运作内容,没有任何关于克劳斯夺权、神器线索或是牵制莉莉丝的秘密,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原本以为,办公桌上至少会有隐秘文件或核心笔记本,可眼前这些全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毫无价值。
安德鲁轻轻叹了口气,将文件放回桌上,对艾什莉平淡说道:
“别装样子了,这些文件没用,重点找隐蔽的地方,比如抽屉、柜子或墙壁暗格,克劳斯的秘密大概率藏在这些地方。”
艾什莉闻言,立刻放下文件点头,目光开始在办公室里四处扫视,一会儿查看书架角落,一会儿触摸墙壁,试图找到隐藏暗格。
安德鲁则绕到办公桌后方,目光紧紧落在两侧抽屉上——这是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也是他的重点排查目标。
办公桌两侧各有一个抽屉,左侧抽屉没有锁,轻轻一拉便开了,里面只有几支精致钢笔和一个黑色笔记本。
安德鲁拿起笔记本快速翻看,里面全是无关紧要的工厂小额收支账目,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失望地将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后又看向右侧抽屉。
安德鲁轻轻一拉右侧抽屉,却纹丝不动,显然被锁死了。
他又用力拉了几下,抽屉依旧没动静,锁芯卡得很紧,不用钥匙根本打不开。
他皱了皱眉,转头对着正在摆弄书架的艾什莉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
“过来,帮个忙。”
艾什莉立刻停下动作,快步凑过来,目光落在锁着的抽屉上,好奇地问道:
“怎么了?抽屉锁着?打不开吗?是不是里面藏着好东西?”
她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刚才的失望一扫而空。
“嗯,锁死了,用你那能力,配合口香糖做一把钥匙。”
安德鲁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剥开包装纸递给艾什莉。
这是他们多次用过的老办法,用口香糖塑形,加上艾什莉的凭空造物能力,总能临时做出适配锁孔的钥匙,屡试不爽,快捷又不留痕迹。
艾什莉接过口香糖,手心的黑痣微微张开,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扬了扬下巴:
“小事一桩,看我的!”
她说着,把口香糖放进嘴里用力嚼起来,脸颊鼓鼓的,神色认真又带着几分傲娇。
“少废话,赶紧做,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安德鲁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吐槽,眼底却没有丝毫不耐烦,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办公室门口,提防外面传来动静,同时留意着艾什莉的操作。
艾什莉嚼了几分钟,直到口香糖变得柔软有韧性,才把它吐出来,指尖轻轻揉捏塑形,小心翼翼地填入抽屉锁扣,确保完全贴合锁芯形状,随后停下动作,静静等待口香糖硬化。
几分钟后,口香糖彻底硬化,艾什莉小心翼翼地将其从锁扣里取出,仔细观察上面印出的锁芯纹路,随后调动凭空造物能力,指尖泛起淡淡微光,对着纹路慢慢塑形,原本粗糙的轮廓渐渐变成一把小巧精致、与锁孔完美适配的钥匙。
“搞定!”
艾什莉得意地把钥匙递给安德鲁,扬着下巴炫耀:
“怎么样,比上次好看多了吧?!”
她睁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等着安德鲁的夸赞。
安德鲁接过钥匙,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废话。
转身便将钥匙便径直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锁芯成功转动,锁被顺利打开。
他缓缓拉开抽屉,动作放缓,目光紧紧盯着里面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第745章 书
安德鲁缓缓拉开抽屉,目光紧紧锁定其中的物品,眼底的期待渐渐变得清晰 ——
抽屉里没有预想中的隐秘文件,只有一本薄薄的书,和一个透明密封袋,密封袋里装着一副眼镜,镜架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发黑的血迹,显然沾染血迹已有许久,透着几分诡异。
他伸手拿起密封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袋身,仔细观察着里面的眼镜。
眼镜款式普通,镜腿纤细,在靠近镜架的位置,刻着一串细小的英文字母 “Erich”(埃里希),字迹工整,却因岁月侵蚀显得有些模糊。
安德鲁盯着那串字母看了许久,眉头微蹙,脑海里快速搜索着相关记忆,却没有任何印象,完全不知道这串字母代表着什么,是人名,还是某个代号。
“咦——这眼镜上还有血,看着好恶心。”
艾什莉凑了过来,瞥见密封袋里的血迹,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却又好奇地伸着脖子打量,
“这上面刻的什么啊?你认识吗?”
安德鲁摇了摇头,将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语气平淡:
“不认识,先收起来,回去再调查。”
他没有过多纠结,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克劳斯的核心秘密,这副眼镜和那本书,大概率是关键线索,不能遗漏。
艾什莉见状,伸手拿起抽屉里的那本书,随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封面是简单的黑色,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看起来就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故事书,纸张粗糙,内容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短篇小故事,翻来翻去,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也没有隐藏的夹层。
“什么嘛,就是一本破故事书,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克劳斯把它锁在抽屉里干什么?难道他打算进军儿童读物市场?”
艾什莉不耐烦地把书扔回抽屉,撇了撇嘴,对着安德鲁吐槽,语气里满是失望。
“他要真进军儿童读物也挺好的嘛,省得害人了。”
安德鲁打趣了一句,揉了揉艾什莉的脑袋。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搞了半天就是本没用的书。”
就在艾什莉吐槽的瞬间,安德鲁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
他猛地顿住,眼神微微发亮,下意识地扭头,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
他好像在哪见过这本书,没错,就是书架上的某一本,和抽屉里的这本一模一样。
“等等。”
安德鲁抬手打断艾什莉的抱怨,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本书,我好像在书架上见过,你过来,帮我一起找,找到和这本一模一样的书。”
艾什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刚才的失望一扫而空,连忙点头:
“真的?难道这书有什么玄机?好,我帮你找!”
她说着,立刻凑到书架前,开始仔细排查起来,指尖轻轻拂过书架上的书籍,灰尘纷纷扬扬落下,她也毫不在意。
安德鲁也快步走到书架前,两人分工合作,一人负责书架左侧,一人负责右侧,仔细翻找着与抽屉里那本一模一样的书。
书架上的书虽然很多,却都摆放得十分整齐,两人一列列、一本本排查,不放过任何一本。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的指尖都沾了厚厚的灰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
几分钟后,艾什莉突然兴奋地喊道,伸手指向书架上的一本书。
“你看,是不是和抽屉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安德鲁快步走了过去,循着艾什莉的手看了过去,仔细对比了一下 ——
封面、大小、厚度,都和抽屉里的那本完全一致,就连书页泛黄的痕迹,都分毫不差。
同一个办公室里,出现两本一模一样的普通故事书,这本身就十分反常,显然,这绝不是巧合。
安德鲁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轻轻握住书架上的那本书,缓缓用力,朝着外侧轻轻一拉。
“咔哒 ——”
一声清脆的轻响,与刚才打开抽屉锁的声音十分相似,紧接着,书架旁的墙壁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随后,一块长方形的墙壁缓缓向内凹了下去,伴随着轻微的 “轰隆” 声,墙壁渐渐移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通道。
通道口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味。
艾什莉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
她打着手电筒,照了照这个通道。
“这、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有暗格通道!克劳斯也太会藏了吧!”
“这是什么?他的秘密出口吗?”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又看了看眼前漆黑的通道,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和了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肯定不是秘密通道.......不然就不会被幽灵堵这么多天了。”
“看来,我们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两人的脚步放得极轻,警惕地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第746章 秘书
通道比预想中近得多。
安德鲁举着手电筒走在前方,光束刺破漆黑的通道,照亮脚下狭窄的土路,艾什莉紧随其后,手心的黑痣轻轻跳动,时刻警惕着四周动静,生怕暗处藏有陷阱或守卫。
两人脚步极轻,通道里只回荡着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淡淡的霉味渐渐被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取代。
没走几步,前方就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白色灯光,随着脚步靠近,灯光越来越亮,一间不大的密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安德鲁率先走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视一圈,随即顿住 ——
密室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凌乱,衣衫有些褶皱,毫无形象地瘫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正死死盯着刚进来的安德鲁和艾什莉。
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眉眼精致,只是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在密室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她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眼神从警惕、紧张,渐渐变得绝望,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语气疲惫又无奈:
“我投降,我没有武器,也不会反抗。”
安德鲁收起手电筒,环视整个密室,神色平静。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两张破旧的沙发,墙角堆放着一大堆生活物资 —— 矿泉水、面包、压缩饼干、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常用药品,堆放得整整齐齐,看数量,足够一个人安安稳稳生存几个月,显然是提前精心准备好的。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什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双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手枪,目光紧紧盯着女人,生怕她耍什么花招。
女人放下双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是克劳斯的秘书,莉娜。”
艾什莉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安德鲁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仿佛在询问安德鲁的意思。
安德鲁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自己则靠在墙边,目光依旧落在女人身上,眼底藏着一丝审视,试图从她的神色中看出破绽。
“你怎么会躲在这个密室里?”
艾什莉收回目光,继续问道,语气依旧警惕,“克劳斯呢?你是不是和他一起藏在这里的?”
这是她故意诈她的。
莉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克劳斯?我可不知道那个混蛋跑到哪里去了。这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密室,他让我在这里躲一段时间,等外面的风声过了,再想办法离开。我本来是想等你们所有人都离开工厂,再从密室出来,偷偷逃离这里,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被发现。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缓缓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莉娜,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压迫感:
“说说看,你知道什么有趣的事情?比如克劳斯的秘密,他的去向,或者…… 任何你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莉娜作为克劳斯的秘书,必然知道一些隐秘,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是他留下莉娜性命的唯一理由。
莉娜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思索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她知道,自己现在落在这个神秘家伙的手中,若是不说点有用的东西,恐怕很难活命。
沉默了约莫十几秒,她才缓缓抬起头,语气谨慎地说道:
“克劳斯有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墓园,每次去都会待很久,嘴里还念叨着,要去看看自己的老朋友。”
安德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墓园?地址呢?”
这或许就是突破口,克劳斯去见的 “老朋友”,说不定和他的秘密有关。
莉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报出了一个详细的地址。
随着地址从她口中说出,安德鲁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整个人猛地愣住,眼神里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久久没有反应。
艾什莉察觉到安德鲁的异常,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道:
“怎么了?这个地址有问题吗?”
安德鲁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了然。
他没有回答艾什莉的问题,只是重新看向莉娜,语气冰冷:
“你确定,地址没有说错?”
“绝对没有,”
莉娜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我跟着克劳斯去过一次,印象很深,不会记错的。我知道的,已经全部都说了,至于留不留我,随便你们,我没有任何怨言。”
她说着,闭上双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或许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安德鲁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手中的消音手枪微微抬起,枪托狠狠砸在莉娜的脖子上。
“闷哼” 一声,莉娜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双眼紧闭,彻底晕了过去,倒在椅子上,毫无动静。
艾什莉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你把她打晕干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吗?还是说你那该死的怜香惜玉的绅士病爆发了?”
“算了。”
安德鲁语气平淡,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微光,一道猩红色的传送门缓缓出现在眼前。
“她知道的,或许不止这些,晚点再慢慢审问,现在先把她扔进去,暂时关押起来,等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回来处置她。”
说完,他弯腰,一把扛起晕过去的莉娜,快步走到传送门前,轻轻一推,将她扔了进去。
看着莉娜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门中,安德鲁抬手关闭了传送门,转身看向艾什莉,语气凝重:
“走吧,我们先出去和大部队汇合一下吧。”
第747章 艾什莉:干嘛.
安德鲁和艾什莉从密室出来时,办公室外早已没了之前的寂静。
脚步声、指令声此起彼伏,莉莉丝的手下已然赶到,正有条不紊地开展后续工作 。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正将车间和仓储区的守卫尸体集中拖拽,动作利落。
有人则在厂区各处巡逻,排查遗漏的隐患;还有人搬着设备和物资,准备正式进驻工厂,接管所有事宜。
阳光透过廊道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气息。
安德鲁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密封袋,确认眼镜还在,才稍稍放心。
艾什莉则依旧有些惊魂未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办公室的暗格方向,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刚才那个女秘书,不会醒了闹事吧?”
“放心,我还特意让阿兹拉稍微施加了一点怠惰的力量,她没那么快醒过来的。”
安德鲁语气平淡地安抚道,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很快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维斯 ——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皮衣,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靠在车间门口,指挥着手下干活。
没想到她居然亲自来了。
浪子也在一旁,正和维斯低声交谈着,看到安德鲁和艾什莉走过来,立刻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你们俩可算回来了,巡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安德鲁微微颔首,却没有多说,只是含糊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排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守卫。”
他刻意隐瞒了密室和女秘书的事情,不想让维斯和浪子察觉异常,毕竟那副眼镜和墓园地址,他还打算亲自去打探一下。
维斯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随意:
“看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倒像是在里面翻找了不少东西。对了,你们刚才在里面,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
“没有,就是一些普通的办公物品。”
安德鲁语气平静,避开了维斯的目光,转而问道,
“维斯小姐,莉莉丝大人既然派你们来接管工厂,不知道这里以后会改成什么样子?”
维斯挑了挑眉,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莉莉丝大人只吩咐我们先接管,后续的规划还没定。不过据我猜测,大概率会改成生产某些情趣玩具的地方,毕竟以我们红馆的业务,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东西了。”
她说着,目光突然落在艾什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小丫头,要不要来点?等工厂建成了,我给你留一批最新款的,保证好玩又实用。”
“啊?!”
艾什莉瞬间愣住,脸颊 “唰” 地一下爆红。
她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根都透着粉色,眼神都有点飘忽不定起来。
但她的嘴还是硬的,假装满不在乎的说:
“那倒不用了,谢谢!毕竟我已经有了最棒的【玩具】!”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安德鲁的衣角。
维斯看着这一幕,一股使坏的心思突然浮了上来。
“是吗?那要不我给你们两个带点情侣玩具——”
“不了不了!我……我去外面透透气!”
话音未落,艾什莉就像被烫到一样,转身就跑,脚步慌乱,甚至差点撞到旁边的守卫,一路朝着厂区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她怎么也没想到,维斯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
安德鲁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维斯会突然调侃艾什莉与自己。
反应过来后,连忙对着维斯和浪子点了点头,语气急促:
“抱歉,我去看看她。”
说完,也转身快步追了上去,脚步匆匆,生怕艾什莉跑丢,或是闹出什么乱子。
看着两人一逃一追的背影,维斯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这小丫头,还挺害羞。”
浪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她虽然看着平时很大胆,但其实也只是一个雏而已。你这么调侃她,不吓跑才怪了。”
两人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厂区里,与周围忙碌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安德鲁和艾什莉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朝着厂区外跑去。
画面一转,场景切换到了莉莉丝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黑市夜景,灯光璀璨,室内却十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莉莉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黑色长裙,长发垂落肩头,神色平静,指尖握着钢笔。
此时她正专注地批阅着桌上的文件,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与工厂里的混乱截然不同。
办公桌上,摆放着整齐的文件和一个精致的水晶杯,杯中的红酒还剩半杯,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就在这时,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铃铃” 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格外清晰。
莉莉丝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电话屏幕上。
当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眉头微蹙,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指,按下了接听键,将电话放在耳边,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喂……”
第748章 走投无路的选择
莉莉丝将电话贴在耳边,神色从最初的清冷,渐渐变得凝重。
再到后来的烦躁,指尖紧紧攥着电话听筒,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场愈发冰冷。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又刻薄,字字句句都在催要欠款,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即便隔着听筒,也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不耐烦。
她全程几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嗯一声,或是冷声道 “知道了”。
直到对方絮絮叨叨地说完最后一句威胁的话语,莉莉丝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啪” 的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听筒被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放下电话,莉莉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瘫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手狠狠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疲惫和烦躁,连平日里精致的妆容,都显得有些凌乱。
刚才打电话来的,是克劳斯在黑市欠下的高利贷债主。
克劳斯经营假药工厂,一部分资金来自黑市借贷,如今他被莉莉丝关在了地下室,那些债主找不到人,便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她 ——
毕竟,如今红馆和克劳斯的产业,名义上都由她接管,这笔烂账,自然也落到了她的头上。
可她此刻早已焦头烂额,红馆前不久刚遭遇重创,损失惨重,不仅场地受损,还折损了不少手下;如今还要给死去的手下发放抚恤金,重新修缮红馆,还要接管克劳斯的假药工厂,处理后续的烂摊子,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资金。
她翻看过账目,红馆的账面早已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多开支,更别说偿还克劳斯欠下的高利贷了。
“克劳斯这个废物!”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旷的办公室,旁若无人地怒骂起来,语气里满是怒火和不甘,
“自己没能力就算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还欠了这么多高利贷!该死!”
她越骂越恼火,伸手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扔在地上,钢笔 “啪嗒” 一声摔在地毯上,滚到墙角,笔尖都被摔弯了。
可怒骂归怒骂,发泄完情绪,该解决的事情依旧要解决。
高利贷的债主催得紧,若是不尽快拿出钱来,恐怕会给红馆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会牵连到她自己。
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黑市的官方势力,她还没有明着和对方抗衡的实力。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脑海里快速思索着解决办法。
片刻后,她脑中闪过一个计划。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维斯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维斯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莉莉丝?怎么了吗?工厂这边的事情还在处理,一切都还算顺利。”
“别管工厂的琐事了,”
莉莉丝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立刻去查一下,克劳斯之前的假药,不是有一个神秘客户全部吃下了吗?找到那个客户,和他谈谈,看看能不能恢复一段时间的交易,无论条件是什么,只要能让他继续收购我们的产品,保证资金链不断,就可以。”
电话那头的维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恢复交易?可是克劳斯的假药工厂已经被我们接管了,而且那些假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莉莉丝打断她的话,语气凌厉了几分,
“必须找到那个神秘客户,尽快谈成交易,我们现在急需资金,没有时间拖延。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困境,尽量争取有利条件。”
“......好吧,我立刻去查,有消息马上向你汇报。你自己记得保重就是了。”
维斯倒也没追问下去,欣然领下了任务。
“嗯,尽快。”
莉莉丝说完,便挂断了电话,重新靠在座椅上,眼底满是凝重 ——
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筹集资金的办法,若是谈不成,红馆恐怕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而这一切的焦虑与危机,都和正在驾车驶向墓园的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丝毫关系。
车内,气氛格外安静,安德鲁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眉头微蹙,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墓园地址,还有密封袋里那副刻着 “埃里希” 的眼镜,眼底满是思索。
他始终想不明白,克劳斯为什么会频繁去那个墓园,那个 “老朋友” 到底是谁,又和克劳斯的秘密、神器线索有什么关联。
艾什莉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没从刚才维斯的调侃中缓过来,脸颊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晕,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安德鲁,又快速移开目光,嘴里小声嘀咕着:
“那个维斯小姐也太坏了,居然调侃我,真是丢死人了……”
安德鲁听到她的嘀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平淡地安抚道:
“别多想,她就是随口调侃你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艾什莉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的羞涩渐渐消散了一些,转而好奇地问道:
“你说那个墓园里,真的有克劳斯的秘密吗?还有那副眼镜,上面刻的名字,到底是谁啊?”
“到了就知道了,”
安德鲁语气平静,目光依旧专注地开车,
“至于那副眼镜,回去之后再用能力探查也可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克劳斯去墓园的原因。”
艾什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汽车行驶的轻微声响,朝着墓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安德鲁猛地踩下刹车,“吱 ——”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宁静,汽车稳稳地停在了墓园门口。
两人同时抬头,抬起头看清楚了墓园的名字:
A市公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穷鬼勿扰。
........
安德鲁缓缓解开安全带,目光紧紧盯着墓园大门,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到了,就是这里。”
第749章 久别重逢
安德鲁和艾什莉推开锈迹斑斑的墓园大门,脚下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淡淡的草木腐朽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泥土的潮湿气息,呛得人鼻尖微痒。
A 市公墓比两人预想中更荒凉,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墓碑错落排列,大多布满暗绿色的青苔,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几簇枯萎发黑的野花点缀在墓碑旁,在微凉的风里耷拉着花瓣,更添了几分阴森与寂寥。
艾什莉跟在安德鲁身后,依旧没停下喋喋不休的抱怨,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还写着‘穷鬼勿扰’,克劳斯怎么会来这种荒僻地方看他老朋友?还有啊,我昨晚的夜宵是不是不该贪嘴喝那杯奶昔?我怎么感觉现在肚子里一阵阵发慌,怪怪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吐槽墓园的简陋破败,一会儿揉着肚子抱怨自己的不适,可安德鲁却完全没有心思听进去半句。
他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林立的墓碑,眉头却紧紧蹙成一团,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妮娜的身影。
他怎么也没想到,克劳斯频繁来访的墓园,竟然是这里,是埋葬着那个被他们当年亲手害死的女孩的地方。
当年的画面如同破碎的胶片,猛地在脑海中闪过:
他们将妮娜关在狭小的箱子里,任由她在里面挣扎哭喊,最终眼睁睁看着她活活憋死,之后又慌不择路地将尸体抛到公园深处,企图毁尸灭迹,掩盖这场荒唐又残忍的“意外”。
这么多年,他杀过无数人,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无论是作恶多端的敌人,还是无意间撞见的无辜者,他都能心安理得,坦荡面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唯独妮娜,唯独这场被他们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次想起,都会莫名心虚,辗转难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安德鲁?你听我说话了吗?”
艾什莉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急切,
“我跟你说,我肚子越来越疼了,那边好像有个公厕,我先过去,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不许乱跑!”
安德鲁猛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知道了,快去快回。”
艾什莉也顾不上再多说,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逃也似的朝着墓园角落的公厕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小声抱怨:
“都怪那杯破奶昔,真是耽误事……早知道就不喝了。”
看着艾什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厕门口,安德鲁才缓缓收回目光。
周围瞬间变得死寂无声,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片墓园愈发冷清,连阳光都仿佛变得微凉。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既有面对过往的心虚,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无法拆解的慌乱。
紧接着,他不再犹豫,脚步顿了顿,看似扭扭捏捏、带着几分迟疑,实则轻车熟路地朝着墓园深处走去——这个地方,他其实偷偷来过几次,只是从未告诉过艾什莉,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座墓碑,不敢靠近,仿佛多看一眼,心底的愧疚就会多一分。
没过多久,一座不算起眼的墓碑出现在眼前。
墓碑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来打理。
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却依旧能看清少女的模样。
照片里的少女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眉眼清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神明亮,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正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也仿佛在无声地追问着当年的真相。
正是妮娜。
安德鲁停下脚步,缓缓垂下头,与照片里的妮娜对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低沉压抑,连周身的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墓碑上,照亮了照片里少女明媚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慌乱,将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
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回避这段不堪的记忆,用杀戮和冷漠包裹自己,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妮娜清澈的目光,所有的麻木都被打破,心底的心虚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杀过那么多人,双手早已被鲜血浸透,早已习惯了冰冷与残酷。
他对自己所犯下的所有罪行都能心安理得,甚至毫无悔意,却唯独对这个死于“意外”的女孩,连平静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那么年轻,那么无辜,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青春和人生,却因为他当年的纵容与糊涂,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天,永远失去了长大的机会——她不该死的。
安德鲁越想越乱,心底的愧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茱莉亚曾经说过的话——
妮娜最喜欢紫色,无论是衣服,还是花朵,只要是紫色的,她都格外喜欢,连发绳都是淡紫色的。
当年妮娜死后,茱莉亚伤心了很久,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也是在和她交往的那段日子里,他才从她的口中,一点点知道妮娜的喜好,只是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敷衍,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安德鲁转身,目光落在旁边的花丛里,那里开着几簇紫色的小野花,花瓣娇嫩,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微凉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妮娜当年爱笑的模样。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妮娜,然后缓缓走到墓碑前,将那朵紫色的野花,轻轻放在了墓碑的边缘。
淡紫色的花瓣,与照片里少女的紫色连衣裙,遥相呼应,显得格外刺眼。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愧疚、歉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埋心底的悔恨。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几分颤抖的女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打破了墓园的寂静:
“你…… 你是…….安德鲁……?!”
安德鲁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浑身的警惕瞬间拉满,周身的低沉气息瞬间被冰冷取代,他下意识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定身后的人。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女孩,而且……这两个人,他还都认识。
茱莉亚……和她的姐姐,简。
他愣住了,身上的冰冷气场也瞬间消散。
他怔怔地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好久不见啊,两位。”
第750章 质问
茱莉亚看着缓缓转过身来的安德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花篮,是特意为妮娜准备的,篮里全是妮娜最爱的紫色小雏菊,可此刻,她的手指失了力气,花篮“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一篮紫色的花瓣四散飞溅,有的落在杂草丛中,有的沾了墓碑前的泥土,蔫头耷脑地贴在地上,像极了她此刻骤然崩塌的心神。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低头看那些散落的花,只是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在瞬间就红透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安德鲁,眼神里翻涌着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命运捉弄的酸涩,喉咙里堵得发慌,只能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哽咽声,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颤抖着嘴唇,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茫然:
“真......真的是你?你……你没死?你和艾什莉,不是该死在毒之水公司的那场大火里吗?我明明……明明听说,那栋楼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没剩下……”
安德鲁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墓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还有茱莉亚压抑的哽咽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抱歉.......”
这两个字,苍白又无力。
他没法细说,没法把所有的真相都摊在茱莉亚面前——
他没办法告诉茱莉亚,那场大火,甚至那次隔离都是一场吃人的阴谋。
他更没有办法告诉茱莉亚,他们所做的一切。
“抱歉?”
茱莉亚猛地拔高声音,积压了整整一年的委屈、思念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直接砸在散落的花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一句抱歉就完了吗?安德鲁,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火灾的消息传来那天,我在家里伤心了好久!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眼泪掉得更凶,每一句话都带着刺骨的委屈:
“我找了你整整一年,我甚至想办法联系到了贾斯丁!可无论怎么查,都没有一点你的影子。我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消息,等一个你还活着的奇迹,可你呢?你明明活着,却从来没有想过联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为你担心,会为你难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为什么要让我白难过这么久?”
“这一年,你到底在哪?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
茱莉亚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质问,眼神里满是受伤和不甘,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担心,对你的思念,都是多余的?”
安德鲁依旧沉默,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茱莉亚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委屈、愤怒和受伤,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没法解释,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欠她一个交代,欠她一句坦诚。
他甚至不敢说他从来都不爱她。
是啊,你个懦夫,让个爱你的女孩等了这么久。
一直站在茱莉亚身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简,此刻终于动了。
她皱着眉,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直直地盯着安德鲁,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戒备和敌意。
她往前一步,挡在茱莉亚身前,语气尖锐又冰冷,没有丝毫客气:
“别装哑巴。当年故意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妮娜的墓碑前,你玩的什么把戏?你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样?还是说,妮娜的死,本来就和你有关?”
简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的平静。安德鲁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简一直都不相信他,当年与茱莉亚谈恋爱的时候,因为艾什莉的原因没少被简指责。
他没有反驳,只是先看了眼还在哭的茱莉亚。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满是挣扎和迷茫,然后又看向一脸戒备、眼神冰冷的简,语气平淡却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墓园四周,神色变得警惕起来: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艾什莉应该马上回来了。”
“她也没死?”
“嗯......她和我一起逃出来了。”
茱莉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挣扎。
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这一年来安德鲁到底经历了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消失。
她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安德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简皱着眉,冷冷地瞥了安德鲁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一脸挣扎的茱莉亚,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她依旧不相信安德鲁,依旧觉得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她也看得出来,茱莉亚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她不能让茱莉亚带着遗憾和疑惑继续痛苦下去。
而且,她也想知道,安德鲁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沉默了片刻,简最终咬了咬牙,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好,我们跟你走。但你最好老实交代,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不许有任何隐瞒!”
安德鲁看着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我会的,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你们。”
说完,他又看向茱莉亚,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和温柔: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第751章 咖啡厅
艾什莉从公厕出来,手上还在随意地甩着水珠,晶莹的水珠溅落在墓园的杂草和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眉头紧紧皱着,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什么破公厕,脏得要命,到处都是异味,墙壁上全是污渍,差点没把我恶心吐,早知道就忍着了,也不至于遭这份罪,真是耽误事。”
她一边抱怨,一边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肚子,抬头四处张望,目光在空旷荒凉的墓园里快速扫过,急切地寻找安德鲁的身影。
可视线刚扫过墓园的小径,就瞬间顿住了,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嘴里的骂声也戛然而止,眼底的随意被警惕取代,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停住了。
不远处的小径旁,安德鲁静静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沉重,而他的身前,还站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茱莉亚和简。
茱莉亚的眼睛依旧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泪痕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神色憔悴,眼神空洞又茫然,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安德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身都透着一股脆弱易碎的气息。
简则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头紧紧皱着,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眼底的戒备和敌意毫不掩饰,像淬了毒的尖刀,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感受到,周身的气场凌厉又冰冷,死死锁定着安德鲁。
艾什莉愣了一下,眼神快速在三人身上扫过,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形,随即收敛了脸上的不耐和随意,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对着茱莉亚和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动作简单又疏离。
紧接着,她径直走到安德鲁身后,安静地站着,双手悄悄攥紧,目光警惕地扫过茱莉亚和简,浑身都透着一股护着安德鲁的模样,仿佛只要两人有一点异动,她就会立刻动手。
四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墓园里的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杂草和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周围愈发寂静,气氛尴尬又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安德鲁垂着眼,神色凝重,眼底藏着愧疚和无奈;茱莉亚怔怔地看着安德鲁,眼神里满是挣扎和茫然;简眼神冰冷,戒备十足;艾什莉则警惕地盯着两人,浑身紧绷。
沉默了片刻,安德鲁率先打破这份沉寂,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咖啡厅,我们去那里说。”
简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拉了拉身边的茱莉亚的胳膊,示意她跟上,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
茱莉亚回过神,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微颤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默默跟上安德鲁的脚步,一路上都没敢抬头看他,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艾什莉紧随其后,双手依旧攥着,目光始终警惕地盯着简和茱莉亚的背影,生怕她们对安德鲁不利。
一路上,四个人依旧保持着沉默,没人开口打破这份沉寂,哪怕是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还有路边商铺的吆喝声,仿佛都与他们无关,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脚步匆匆,朝着不远处的咖啡厅走去,身影被路边的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没过多久,四人就走到了那家咖啡厅。
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股暖意瞬间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周身的凉意和墓园带来的阴森感。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厚香气,还有淡淡的甜品甜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味,轻柔的轻音乐缓缓流淌,衬得氛围格外舒缓,与四人此刻沉重、紧绷的心情格格不入。
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咖啡厅里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显得格外安静,不会被打扰。
四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组——
安德鲁和茱莉亚朝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那张桌子靠着玻璃,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安静。
艾什莉则径直拉过一张椅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动作随意又张扬。
简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地坐在了她对面,眼神里的厌恶和不耐毫不掩饰,仿佛坐在艾什莉对面是一件极其煎熬的事情。
安德鲁坐得端正,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攥着,指节泛白,神色凝重,眉头微微皱着,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愧疚和沉重,一副准备坦诚一切的模样,周身的气息低沉又压抑。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茱莉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传来的急切目光,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
反观艾什莉,倒是显得格外随意,与眼前的凝重氛围格格不入。
刚一坐下,她就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挥了挥手,语气不客气,带着一丝张扬和不耐烦:
“服务员,给我来一份最甜的提拉米苏,再来一杯冰美式,少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说完,她直接翘起了二郎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微微歪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甚至还时不时抬眼,瞥一眼对面的简,眼底满是挑衅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坐在她对面的简,看着她这副没规矩、毫不在意的模样,额头的青筋忍不住暴起,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眼底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她向来看不惯艾什莉的张扬、随意和毫无规矩,当年就因为艾什莉的性子,她没少批评茱莉亚,也没少和安德鲁争执,甚至因为艾什莉,连带对安德鲁的印象都大打折扣。
如今看到艾什莉这副毫无收敛、依旧我行我素的模样,更是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恨不得立刻起身走人。
艾什莉察觉到简的目光和态度,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模样,反而更加张扬,故意晃了晃自己的腿,嘴角的挑衅笑意更深了,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副模样,看得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死死憋着怒火,指尖攥得更紧,连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另一边,安德鲁和茱莉亚刚一入座,茱莉亚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和不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放在桌面上,目光紧紧盯着安德鲁的眼睛,不肯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哽咽,语气急切又迫切,每一个字都透着她这一年来的煎熬和期盼:
“安德鲁,现在可以说了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艾什莉,这一年到底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要故意消失,为什么不联系我?”
一连串的问题,从她口中脱口而出,语速急促,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委屈、疑惑和不甘。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盯着安德鲁的眼睛,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真相,一个让她苦苦等待了一年、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难眠之夜的答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迎上茱莉亚的目光,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沉重,周身的气息愈发低沉,终于下定决心,将所有的一切,如实道来。
第752章 分手
安德鲁没有任何的废话,指尖轻轻握住桌上的咖啡杯。
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微微顿了顿,然后直接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
她开始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你还记得一年前的那场隔离吗?”
茱莉亚似乎确实没想到安德鲁居然是从这个开始讲起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裙子,声音还有些未消的沙哑:
“当然,我记得当初电视新闻说你们那一整栋楼的住户全都感染了某种寄生虫,传染性极强,所以才被紧急隔离,禁止任何人出入.......”
“那是谎言。”
安德鲁将咖啡杯子重重放回了桌子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断了茱莉亚的陈述,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嘲讽。
“什么?”
茱莉亚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疑惑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急切。
“你说那是谎言?可新闻上明明……”
“他们将我们关在家里,名义上是隔离,实际上是把我们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安德鲁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沉重,
“起初他们还愿意给我们提供一些生活上的物资,米面油盐,勉强够维持基本生活,但仅仅一个月后,他们就彻底中断了我们的食物来源,我们甚至靠自来水维持生命。”
“但是隔离,并没有解除。”
他补充道,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神色,那是被饥饿和绝望包裹的记忆,也是他刻意隐瞒的黑暗过往。
听完安德鲁说的这些,茱莉亚一下子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安德鲁的话,怎么也无法相信,当年的隔离竟然是一场骗局。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探着问道:
“但是那场火灾不是发生在隔离后的第三个月吗?那你们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到安德鲁晦暗的神色,那神色里藏着她看不懂的痛苦和冰冷,到了嘴边的话又逐渐停了下来,下意识地闭上嘴,静静等着安德鲁继续说下去,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一开始,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劲,所以一直有意的留下了不少的食物,省吃俭用,勉强撑到了第三个月。”
安德鲁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咖啡渍上,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但是食物积攒得再多,也有吃完的那一天,到最后,我们连一口面包屑都没有了,只能靠着喝自来水勉强维持生命。”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直视着茱莉亚的眼睛,眼底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沉重:
“我们利用我们家书架的隔板,撬开了一道缝隙,翻阅到了我们的邻居家里……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茱莉亚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手,指尖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轻轻问道:
“什么?”
“我们邻居的……尸体。”
安德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刻意隐瞒了关于恶魔的超自然力量内容,更隐瞒了他和艾什莉走投无路、吃了那具尸体的肢体的恐怖真相。
但饶是如此,茱莉亚这个涉世未深、从未接触过死亡和黑暗的小姑娘,也被这句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安德鲁竟然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事情。
“他是被活活饿死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青紫,惨不忍睹。”
安德鲁继续说着谎话,一边说,一边微微皱起眉头,装作陷入某种不堪回首的回忆当中,眼神晦暗,语气沉重,
“当时负责看守我们的人正好开锁要进门,我和艾什莉反应及时,立刻躲进了衣柜里,大气都不敢喘,才没有被安保发现。”
“我们躲在衣柜里,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将邻居的尸体打包,用黑色的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还和门外的同事说着什么‘这个血型的器官紧缺着呢,赶紧送过去,能卖个好价钱’。”
“……器官买卖?”
茱莉亚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嗯。”
安德鲁淡淡应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解释,然后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挣扎,
“我和艾什莉最后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在我们从柜子里出来之后,没想到他们突然去而复返,要进来搜索钱财,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顺手拿起旁边的切肉刀——”
说到这里,安德鲁故意停了下来,话语戛然而止,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变得晦暗,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堪的回忆当中,久久没有说话。
“你……你杀人了?!”
茱莉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震惊地看着安德鲁,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
安德鲁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用沉默,给了茱莉亚最肯定的回答,也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
茱莉亚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看着安德鲁,半天说不出话来,心底的震惊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带着点急切,声音沙哑地追问:
“那……那你们现在这是?你们一直在躲着他们吗?”
“我们现在正在被他们追杀,亡命天涯。”
安德鲁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和绝望,眼底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他又在撒谎,可他别无选择。
“这……你们不能报警吗?找警察庇护你们啊?!”
茱莉亚急得眼睛都红了,下意识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急切。
她想帮安德鲁,想让他摆脱这样的困境。
“没用的。”
安德鲁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带着一丝无奈,直接打破了她的期盼。
“诶?为什么?”
茱莉亚愣住了,眼底满是疑惑。
“警察不是应该保护我们吗?他们做了这么多坏事,警察怎么会不管?”
“我们第一次差点暴露被杀,就是因为警察。”
安德鲁将茱莉亚的回答一板一眼的挡了回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茱莉亚有些挫败的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耷拉着,双手无力地放在桌面上,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安德鲁,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想帮安德鲁,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茱莉亚,你听我说。”
安德鲁忽然正色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茱莉亚的眼睛,语气一板一眼的说道,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分手吧。”
第753章 离去
一句 “我们分手吧” 轻轻落地,宛若寒石坠入静水,刹那间冰封了咖啡馆里缱绻萦绕的暖意。
耳畔轻柔的爵士旋律、宾客低低的絮语、杯盏相触的细碎清响,似被一层无形隔膜远远隔去。
周遭喧嚣依旧流转,却再也融不进两人之间这片骤然凝滞的方寸天地。
茱莉亚僵坐在座椅上,眸光猛地一凝,怔怔望向神色漠然清冷的安德鲁。
那一句分手说得轻描淡写,落进她心底却重若千钧,荒唐得让人全然无从接受。
“你…… 你在说什么?”
她声线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错愕与茫然,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受伤:
“安德鲁,你特意回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吗?”
委屈与惶然瞬间漫上心头,方才听闻那些晦暗过往而生的惊惧,尽数被这场猝不及防的别离碾得支离破碎。
安德鲁眉眼疏淡如霜,眸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对茱莉亚从来未有过深重情意,当初的靠近,不过是那场荒唐流言催生的偶然交集。
如今只想利落抽身,斩断所有牵绊,绝不能让她无端卷入自己周遭暗潮汹涌的漩涡之中。
“从来都算不上突然。”
他语调平缓疏离,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整整一年杳无音信,我想,我们早该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就只因你口中的追杀,还有那些阴诡的交易纠葛?”
茱莉亚鼻尖泛酸,眼眶晕开一层浅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肯认输的执拗,
“安德鲁,你不必这样刻意推开我,我也能陪你分担,也能帮上忙的。”
安德鲁心底不起半点涟漪,只一心要彻底了断这段牵扯,字句间刻意覆上一层寒意。
“你根本不懂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目光沉静落于她身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冷意与压迫感:
“这早已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较量。我和艾什莉甚至能否看见明天的太阳都已经是个未知数了。”
“我们早已别无退路,但你还有安稳人生可以选择。”
“没必要为了我赌上一切,我们,本就该结束了。”
清冷言语似碎冰坠心,一寸寸碾碎茱莉亚心底仅剩的执拗。
万千辩解骤然哽在喉间,再也无从说起。她垂下眼眸,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难过与无措。
指尖不自觉攥紧裙摆,周身气息一点点沉寂下来,终是陷入无声的沉默。
角落的简始终静坐旁观,安静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得通透:
安德鲁心意早已笃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茱莉亚满心不舍执念,却终究无力回天。
沉寂在空气里缓缓蔓延了许久,茱莉亚终究放不下心底这份情愫。
她慢慢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光,携着最后一丝微弱期许,轻声试探:
“难道…… 当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吗?我们可不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寻一处僻静之地隐居度日?”
她还想做最后一次挽留,哪怕从此颠沛流离、与世隔绝,她也甘愿相随相伴。
可安德鲁只是漠然摇头,眸底无半分动容。
他本就从未爱过茱莉亚,今日本就是打定主意彻底了结这段无谓的牵绊。拖
得越久,反倒徒增纠缠与麻烦。
见茱莉亚仍欲开口挽留,安德鲁不愿再无谓耗下去。
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晦色,不动声色朝一旁静坐的艾什莉递去一道隐晦示意。
下一瞬,无形的神秘力量悄然漫溢开来,无声笼罩整座咖啡馆。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停滞,流动的空气凝固不动,周遭行人的姿态、扬起的话音、空中浮动的微尘,尽数定格成一幅静止的画卷。
偌大空间之内,唯有他一人仍能自在行动。
安德鲁身形微晃,瞬息便已出现在艾什莉身侧,抬手凌空划开一道泛着微光的传送裂隙,径直将艾什莉轻轻推入其中。
他淡淡瞥了一眼仍怀揣期许、满眼不舍的茱莉亚,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叹息,转瞬便被决绝覆没。
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迈步,悄然走出咖啡厅,很快便隐入街头人潮深处,再无踪迹。
须臾之间,笼罩整座空间的时间之力缓缓消散。
人间烟火瞬间重回正轨,人声笑语、杯盏清鸣再度萦绕耳畔,定格的行人恢复原本步履,一切照旧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凝滞与别离,从未发生。
茱莉亚依旧维持着抬眸凝望的姿势,回过神的刹那,才惊觉对面座位早已空空如也。
只剩一杯余温渐散的咖啡,孤孤单单静置在桌面。
她身形猛地一僵,眼底最后的期许骤然碎裂落空,只剩错愕与茫然交织缠绕。
明明前一秒还在相对言语,不过转瞬之间,人便凭空消失无踪。
身旁的简也愣住了。
明明坐在她对面吊儿郎当的艾什莉居然瞬间消失了,宛如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样。
茱莉亚怔怔凝望着空荡的座位,心头像是被骤然抽空一块,眼神空洞落寞,染上化不开的落寞。
未曾说尽的挽留还堵在喉间,离别却已成无可转圜的定局。
她静静端坐原处,任由自己沉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里,被无边落寞裹挟,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第754章 你是不是胖了?
与茱莉亚分别之后,安德鲁快步穿行在街头巷尾,避开往来人流,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破败的巷口。
巷内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间覆着厚厚的尘埃,连风都似不愿多作停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确认周遭空无一人,他抬手凌空一划,一道泛着朦胧微光的裂隙缓缓展开。
没有丝毫犹豫,安德鲁迈步踏入裂隙,身影转瞬便被光影吞没。
裂隙闭合的瞬间,巷内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里世界内——
艾什莉早已在原地等候多时,她此时正懒洋洋的在一张巨大的粉色沙发之上毫无形象的葛优瘫着。
直到安德鲁的身影出现,艾什莉才缓缓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你可算来了,磨磨蹭蹭的,我都快等睡着了。”
说罢,又重新耷拉下脑袋,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倒是挺像乌龟的,缩了缩脑袋就准备睡觉。
安德鲁本还沉在方才与茱莉亚分别的情绪里,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涩意。
可瞥见艾什莉这副没心没肺的耍宝模样,那点沉重竟瞬间被一扫而空。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眉宇间的郁结都舒展了几分。
他走上前,没好气地伸手,一把将艾什莉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肩膀,将她的姿势摆端正:
“刚吃饱就瘫着,怎么?想当大胖子了?”
语气里满是责备,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艾什莉不情愿地挣了挣,却没挣脱他的手,只能乖乖坐直身子,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神却依旧懒洋洋的。
安德鲁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她身旁的沙发褶皱拍了拍,整理出一块干净的位置,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身体微微向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在咖啡馆里的画面。
周遭的空气渐渐安静下来,里世界的红光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安德鲁的眉眼间又染上了几分低落,兴致缺缺,连指尖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你或许能说艾什莉笨,但你没有办法忽略她在情感上的敏感程度。
她微微侧过身,不等安德鲁反应,便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与试探:
“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该不会是在想那个狐狸精吧?”
她说着,指尖轻轻戳了戳安德鲁的后背,语气里的醋意毫不掩饰。
“狐狸精”,自然是指茱莉亚。
安德鲁身子微僵,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不是,没有想她。我从来都不喜欢她,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他并非对茱莉亚情深,可方才那般决绝的推开,看着她眼底的希冀一点点破碎,心底终究还是掠过一丝不忍与歉意。
话音刚落,艾什莉环在他脖颈上的手猛地一紧,原本柔软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趴在他背上的身子也僵硬了几分。
下一秒,她缓缓抬起头,从安德鲁的背上挪开,绕到他的面前,脸色彻底垮了下来,眼神阴测测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戾气:
“对不起她?那你就不会觉得对不起我吗?”
她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安德鲁会留恋过去,恐惧他会离开自己。
毕竟,在这段暗无天日的生命里,只有他们彼此相依为命,她早已将安德鲁当成了自己的全部。
安德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愧疚更甚,也瞬间清醒过来。
他勉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温柔的笑脸,伸手轻轻握住艾什莉的手,语气认真而坚定:
“傻瓜,怎么会对不起你。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自我否定:
“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从小到大,好像不管做什么,都让身边的人失望。以前是,现在……或许也让你失望了。”
说完,安德鲁低着头,眼中的神色也稍微暗淡下去了不少。
艾什莉听完,脸上的阴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柔软与心疼。
她没有再闹脾气,反而猛地扑进安德鲁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没有失望,一点都没有。”
“我听到你和她的对话了。”
她轻轻蹭了蹭安德鲁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与骄傲,
“谢谢你,能那么果决地和过去切割,能那么坚定地推开她。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又染上了几分狠戾,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要是你刚才敢答应她,敢让她留在你身边,我有把握,让咖啡馆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好吧,她确实做的到。
随便从里世界拿一把步枪出来就可以了,不过好在安德鲁并没有让她失望。
安德鲁听完,没有丝毫生气,反而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艾什莉的脸颊,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调侃:
“真羡慕你啊,从小到大只变了一次。不像我,都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面孔面对别人。不过……你是不是好像胖了一点?该减肥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艾什莉现在的状态,才算是真正的健康。
当初的隔离,让两人的体重都是锐减了不少。
如今艾什莉脸颊有了肉感,眉眼间也有了生机,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模样。
亲手养出来的,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原本还带着几分杀气的艾什莉,听完这句话,瞬间破功,脸上的狠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娇嗔。
她伸手拍开安德鲁的手,不满地瞪着他,随即扑上去,伸手挠他的痒,带着点恼羞成怒:
“才不要!我这叫健康,才不是胖!混蛋!居然敢说我胖!”
ilwxs.com 第755章 幼稚鬼
由于一整晚的工厂激战,耗尽了安德鲁与艾什莉所有的力气,两人浑身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抬手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加之心里惦记着,茱莉亚和简说不定会折返回墓园,两人便暂时搁置了去墓园调查克劳斯那位“老朋友”的计划,决定先在里世界休整一番。
在安德鲁询问的目光下,艾什莉指了指远处的某块空地。
安德鲁循着艾什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
此时在那个罩子的正中央,被俘虏的女秘书莉娜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依旧深陷昏迷之中。
为了保险起见,艾什莉早已用自己的能力,凝聚出一节结实的绳子,将她的手脚牢牢捆住,连手腕处都缠了好几圈,杜绝了她醒来后挣扎逃脱的可能。
安德鲁走上前,蹲下身,隔着屏障看了一眼莉娜,确认她呼吸平稳,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满意的点点头,也不知道是满意艾什莉的办事能力还是怠惰神器的伟力。
转身看向早已瘫回沙发上的艾什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挨着她躺下,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艾什莉像只黏人的小猫,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没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
安德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底的疲惫与郁结渐渐消散,伴随着里世界柔和的红光,也缓缓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两人终于彻底缓了过来,疲惫褪去了大半,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安德鲁率先起身,伸手轻轻捏了捏艾什莉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催促:
“醒了,懒虫,该去吃点东西了。”
艾什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惺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抓了抓头发,嘟囔着:
“知道了……”
说着,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任由安德鲁牵着她的手,走到里世界的角落。
安德鲁抬手凌空一划,熟悉的微光裂隙缓缓展开,两人并肩迈步踏入.
裂隙闭合的瞬间,便出现在了安德鲁原先释放传送门的地方。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装修干净、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餐厅.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意大利面和两杯热饮,便安安静静待着,等着早餐上桌。
叮铃铃——
就在此时,安德鲁的电话声响起。
他不动声色的从口袋里掏出绿色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是屠夫吗?”
对面是莉莉丝。
“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和枪手现在在外面吃饭.......”
“这样啊.......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莉莉丝慵懒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是这样的,既然克劳斯已经被我们控制了,那么我想我们和你们的合作也应该差不多终止了。”
“至于本次的费用,我已经让人打到你们的账户上了。”
安德鲁听着对面的声音,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
“好,不过我想我们的联系方式可以继续放着,以免我们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太好跟你们说。”
“那是自然,我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祝你们顺利。”
互相客套了几句,双方便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安德鲁才抬起头看向艾什莉。
对面的艾什莉压根就没注意到安德鲁在说什么,她在跟人家店里的白猫玩着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很快,那只白猫跑开了。
看来是艾什莉赢了?
没一会儿,香气扑鼻的意大利面端了上来,热气氤氲,裹着浓郁的酱汁,看得人食指大动。
安德鲁拿起叉子,不急不慢地卷着面条,轻轻吸了一口,酱汁的鲜香在舌尖散开,疲惫又消散了几分。
坐在他正对面的艾什莉,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叉子卷了一大坨面条,猛地吸了一口。
结果力道没控制好,酱汁飞溅,大半都溅到了安德鲁的手背上,还有几滴沾到了他的袖口。
安德鲁的动作瞬间顿住,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即将发怒的征兆。
艾什莉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机灵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
“那个……安德鲁,你手机响了!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啊?”
安德鲁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抽了一张纸巾,慢悠悠地擦拭着手背上的酱汁,一边擦,一边淡淡开口:
“是莉莉丝打来的,说克劳斯被抓了,我们保护维斯的任务,作废了。以后有需要,她会另行通知我们,至于上次的工资已经打过来了。”
“哦.......”
艾什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茫然,“那我们……失业了?”
她的话音刚落,放在桌角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艾什莉连忙拿起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哎!工资真的到账了!好多钱呢!”
安德鲁抬眼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其实为了方便和艾什莉共享存款,他用蝎子的卡开通了亲子账户。
毕竟,艾什莉这丫头,从来都不会管钱。
说是亲子账户,说白了,就是他管着钱,艾什莉负责花。
从小到大,艾什莉倒更像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知道了,别高兴太早。”
安德鲁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卷了一口面条,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省着点花,不然等下次有任务之前,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艾什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卷着面条,生怕再把酱汁溅到安德鲁身上,嘴里嘟囔着:“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傻!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肯定会养我的。”
安德鲁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原本心里的那点小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就你机灵。快吃吧,面都要凉了。”
第756章 教堂
两人慢悠悠吃完早餐,安德鲁结了账,牵着艾什莉的手走出餐厅。
休整完毕,先前的疲惫彻底消散,两人便重新动身,朝着墓园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安德鲁格外谨慎,没有贸然靠近。
他拉着艾什莉躲在墓园外围的树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墓园入口及周边的每一处角落,反复观察了好几遍,确认茱莉亚和简的身影确实不在附近,连一丝踪迹都没有留下,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没人,我们进去。”
安德鲁低声对艾什莉说道,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大门,选择翻墙进入,轻手轻脚地踏入了墓园。
墓园里静悄悄的,四处都是整齐排列的墓碑,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夹杂着几分阴森萧瑟的气息。
安德鲁对这里似乎格外熟悉,熟练地牵着艾什莉,穿梭在墓碑之间,径直朝着墓园深处的某个角落走去。
他们走到一处隐蔽的矮墙后面,安德鲁再次停下脚步,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再三确认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帮人想要看到这边的情况都需要用到天文望远镜之后,安德鲁这才放心打开了传送门。
熟悉的微光裂隙缓缓展开,他伸手探入裂隙,轻轻一拉,仍在昏迷中的莉娜便被他从里世界带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莉娜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色苍白,身上的秘书服皱巴巴的,还沾着些许灰尘,显然还在昏迷当中。
安德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念一动,便联系上了阿兹拉:
“帮忙把她身上的神器效果解除了吧,我们还有事情要问她。”
没有一点点的延迟,阿兹拉的声音瞬间在安德鲁的脑海中响起。
“当然可以,取回怠惰的权柄罢了,很快的。”
话音刚落,莉娜身上便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晕,原本笼罩在她身上的慵懒与昏沉气息瞬间消散——
【怠惰】的效果,彻底解除了。
与此同时,艾什莉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
那是刚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顺手从冰柜里拿的,此时正在烈日下散发着丝丝的凉意。
她拧开瓶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将一整瓶冰凉的矿泉水,尽数浇在了莉娜的脸上。
“唔……”
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衣领,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就走遍了全身。
昏迷中的莉娜瞬间被惊醒,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艾什莉见状,指尖一动,用自己的能力凝聚出一块干毛巾,随手扔在莉娜的脸上,语气里满是嫌弃:
“赶紧擦擦,别在这里装死。给我们指个方向,克劳斯说的那位‘老朋友’,到底在什么地方?”
安德鲁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默默搭在了自己的腰间,指尖隐隐贴着腰间的武器,眼神冰冷地盯着莉娜,那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威慑力。
莉娜捡起脸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和脖颈上的水渍,抬眼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却不敢有丝毫反抗,也没耍什么花招。
她一直都没什么选择权的,这次也不例外。
莉娜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秘书服,低着头,自觉地走到最前面,低声说道:
“跟我来。”
安德鲁和艾什莉对视一眼,默默跟在莉娜身后,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以防有意外发生。
莉娜走得不快,脚步有些迟疑,却始终没有停下,径直朝着墓园最深处走去。
一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教堂。
教堂的墙体早已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破碎不堪,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屋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杂草从墙角和屋顶缝隙里肆意生长,透着一股荒芜破败的气息,与周围的墓碑相映,更显阴森。
安德鲁皱着眉看着这座废弃的教堂,一股不好的回忆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摇摇欲坠的楼梯和自己鲜血淋漓的小腿........
真是糟糕的回忆。
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安德鲁和艾什莉指了指眼前的废弃教堂:
“就是这里了,克劳斯每次见自己的‘老朋友’,都在这座教堂里面。”
说着,她伸出手,在自己皱巴巴的秘书服口袋里上下摸索着,指尖在口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钥匙通体发黑,上面布满了铁锈,显然已经存放了很久,连钥匙齿都有些模糊不清。
莉娜走到教堂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木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布满了裂痕,还落着厚厚的灰尘。
她抬手,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门锁之中,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微的声响过后,尘封已久的木门被成功打开,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和腐朽的气息,瞬间从教堂内部扑面而来。
第757章 恶趣味
安德鲁和艾什莉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气息,待适应了片刻,才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莉娜被两人的眼神威慑着,不敢有丝毫迟疑,也连忙跟了进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安德鲁环顾了一圈教堂内部的装潢,眼神微微沉了沉——和他几年前在这里受伤时,几乎一模一样。斑驳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宗教壁画,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脚印踏上去,留下清晰的痕迹。
只是当初害他受伤的那座木质楼梯,如今已经彻底塌倒在地,断裂的木梁杂乱地堆在一起,上面还沾着干枯的灰尘和蛛网。
看样子,二楼早已无法上去,也没有任何探查的必要了。
“分头找找,仔细点。”
安德鲁低声对艾什莉说道,自己则朝着教堂左侧走去,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时不时拂过墙壁和摆放的破旧桌椅,试图找到一丝人影活动的痕迹。
艾什莉点点头,朝着教堂右侧走去,脚步轻快,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隐蔽的角落。
莉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看着两人忙碌,却不敢擅自走动。
整个教堂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拂过灰尘的轻响,显得格外空旷。
两人在楼下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圈,翻遍了破旧的长椅、布满灰尘的供桌,甚至检查了塌倒的楼梯残骸,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发现。
只有地面上厚厚的灰尘,无声地倾诉着这座教堂的孤独与荒芜,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艾什莉的面色渐渐变得不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向站在原地的莉娜,眼镜里满是不耐与怒意。
下一秒,她一个箭步冲到莉娜面前,单手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将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莉娜的衣领扯破。
“你耍我们玩呢?”
艾什莉的声音带着几分戾气,眼神凶狠地盯着莉娜,
“你说克劳斯的老朋友在这里,人呢?人到底在哪?!”
莉娜被她晃得头晕目眩,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晃动,嘴角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胡乱摸了一把被艾什莉飞溅到自己脸上的口水,脸上满是慌乱与恐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我没有耍你们,我真的不知道!”
“我每次都只是负责把克劳斯送到教堂门口,帮他保管钥匙而已,从来没有进去过,更不知道里面的路是哪一条,也不知道他的老朋友具体在里面的什么地方啊!”
莉娜急着辩解,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无助。
安德鲁听到两人的争执,缓缓走了过来,目光在莉娜脸上扫过,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不似作假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动。
他和艾什莉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莉娜大概率没有撒谎。
在莉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安德鲁松开搭在腰间的手,快步走到教堂门口,一把将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随后从里面找到了门锁的插销,狠狠插上,彻底锁死了木门。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莉娜趁机逃跑,也能防止外面有人突然闯入,打乱他们的搜寻。
“既然你不知道路,那就一起帮忙搜寻。”
安德鲁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莉娜,语气不容拒绝,
“找不到人,你也别想离开这里。”
莉娜看着锁死的木门,又看了看眼前神色狠厉的两人,心底一片绝望,却只能无奈点头,低声应道:
“好……好,我帮你们找,我一定帮你们找。”
三人再次分散开来,仔细地搜寻着教堂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莉娜也不敢偷懒,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每一处隐蔽的地方,生怕漏掉什么线索,惹来两人的怒火。
好在一番仔细搜寻之下,安德鲁终于在宣讲台的内侧,发现了一丝异常。
宣讲台的木质表面布满了灰尘,唯有一处地方,灰尘相对稀薄,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一个隐藏的按钮。
安德鲁的手本来在这上面摸索,当摸到这个怪异的突起的时候,他眼神一凝,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个凸起的按钮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过后,宣讲台旁边的墙壁,有一小块区域突然缓缓凹陷了进去,随后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口。
通道狭窄而陡峭,一路向下延伸,深处一片漆黑,看不清尽头,也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只隐约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艾什莉和莉娜听到声响,连忙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通道,两人的脸上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艾什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又带着几分好奇;莉娜则满脸惊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显然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隐秘的通道。
艾什莉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把枪,握紧在手中。
随后笑眯眯的抬枪,大声和安德鲁说话,又似乎是故意说给莉娜听的。
“喂——我想我们应该需要一个敢死队友!我建议我们来投票选择!”
安德鲁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恶趣味,朗声回答:
“敢死队员?好主意!我投莉娜一票!”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艾什莉勾起嘴角,看向了莉娜。
“我也是!那这样就是二对一!”
“恭喜!你现在是敢死队员了!记得走前面哟~”
莉娜脸色一白,浑身微微发抖,看着那黑漆漆的通道,眼底满是恐惧,却不敢拒绝。
她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格,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朝着通道口走去。
第758章 野兽
地下室其实没有多深,陡峭的楼梯蜿蜒向下,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微光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余下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裹得人喘不过气。
安德鲁从艾什莉的包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随手扔给莉娜,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拿着,走前面。”
莉娜双手紧紧攥着手电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借着微弱的光线,一步一顿、磨磨蹭蹭地向下挪动。
每走一步都格外迟疑,眼底满是惶恐,生怕下一刻,黑暗中就会突然跳出什么未知的东西。
只是她这副畏畏缩缩、草木皆兵的样子,很快就惹恼了一旁的艾什莉。
“你能不能快点?!”
艾什莉皱着眉,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不等莉娜反应,伸手就狠狠推了她一把,
“磨磨蹭蹭的,比乌龟还慢!再慢一点,我就把你扔下去喂恶魔!”
莉娜浑身一僵,被推得一个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连忙伸出双手,死死撑住楼梯两侧的墙壁,指尖蹭过粗糙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堪堪避免了摔下楼梯的厄运。
她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不停发抖,连忙转过身,对着艾什莉连连鞠躬道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对……对不起,我马上改!”
说着,她不敢再有丝毫拖延,稍稍加快了脚步,却依旧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顺着楼梯往下挪动,目光死死盯着脚下,不敢有半分偏移。
安德鲁跟在两人身后,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手中也握着一把手电筒,光束时不时扫过楼梯两侧的墙壁和上方,密切关注着四周的动静,对艾什莉和莉娜这边的闹剧,没有丝毫兴趣,也懒得搭理。
好不容易,三人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踩在了平整却冰凉的地面上。
安德鲁拿起自己手中的手电筒,凑到艾什莉身边,并肩站着,两人一同转动光束,仔细打量着地下室的布局。
这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地下室,空间不算太大,墙壁和地面都布满了潮湿的霉斑,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杂物,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看起来,这里原先应该是个用来存放东西的杂物间。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一股淡淡的腥气,刺鼻又恶心,让人下意识地犯恶心,生理性不适。
更让人背后发凉的是,冰冷的地面上,散落着很多暗红色的痕迹,凝固发硬,隐隐泛着黑。
那分明就是干涸的血迹,蜿蜒分布在地面上,触目惊心,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恐怖往事。
艾什莉下意识地捏紧了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拉了拉安德鲁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厌恶:
“咦——这里好恶心!臭死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待在这种地方?野人吗?!”
安德鲁也皱着眉,空气中的恶臭让他也有些不适。
他轻轻点了点头,正打算开口答应艾什莉,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旁边的莉娜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
那声音凄厉刺耳,瞬间刺破了地下室的死寂,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啊——!”
安德鲁和艾什莉两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齐齐看向莉娜的方向。
只见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双手紧紧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手电筒的光线死死聚焦在地下室角落的一团黑影上。
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连牙齿都在不停打颤,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顺着光线看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像是在蛰伏,又像是在暗中窥视着他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下一秒,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动了。
她速度快得惊人,像只失控的野兽一样,猛地从角落里扑了出来,朝着三人的方向猛扑而去。
嘴里发出低沉又凶狠的嘶吼声,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安德鲁眼神一凝,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开启了时间暂停。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止,那个扑来的黑影停在了半空中,艾什莉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莉娜的尖叫也停在了喉咙里,连空气中的恶臭都仿佛凝固了。
安德鲁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把拉住身旁的艾什莉,快步向后拉开安全距离。
确认两人脱离危险后,才解除了时间暂停。
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黑影重重地扑落在地,而莉娜因为被吓得浑身僵硬,早已失去了躲闪的力气,被那个黑影死死咬住了脖颈。
锋利的牙齿狠狠刺入皮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莉娜的衣领,也溅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与原本的已经干涸血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凄美的画作。
“啊——!救命!救命啊!”
莉娜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双手拼命地抓挠着黑影,想要将它从自己身上推开。
可黑影的力气极大,死死咬着她的脖颈不放,还在不停撕扯着。
鲜血越流越多,她的哀嚎声也越来越微弱,渐渐没了力气。
安德鲁见状,连忙转头看向一旁同样被吓得脸色发白、愣在原地的艾什莉,语气急切地提示:
“怠惰!快点使用怠惰的力量,控制住它!”
艾什莉瞬间回过神来,尽管心里还有些后怕,却还是立刻集中精神,心念一动,动用了怠惰的权能。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住那个黑影,黑影的动作猛地一顿,咬着莉娜脖颈的力道渐渐变弱,嘶吼声也低沉了下去。
最终他骑在莉娜身上的身体变得昏昏沉沉,脑袋一偏,摔倒在了地上。
彻底静止不动,瘫倒在地上,被怠惰的权能牢牢控制住,再无半分挣扎的力气。
安德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莉娜的伤势。
她的脖颈处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流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神涣散。
即便安德鲁对医学一窍不通,但也明白她活不了了。
莉娜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安德鲁,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里满是痛苦与哀求。
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张开嘴巴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德鲁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了莉娜的眼睛,不让她再看到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另一只手缓缓掏出腰间的枪,稳稳对准了她的心脏。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子弹径直打穿了莉娜的心脏。
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后彻底失去了动静,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
像是终于摆脱了这份折磨,彻底不动了。
第759章 安德鲁:什么叫你要开盲盒?
枪声的余韵在地下室里渐渐消散,莉娜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地上的血迹融为一体,更显阴森。
艾什莉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犹疑,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始终不太敢靠近那团被怠惰权能控制的黑影。
哪怕知道它已经无法动弹,心底的惧意也没完全消散。
安德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黑影的气息,确认它彻底被控制,没有丝毫挣脱的可能,心底的警惕才稍稍放下,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发怵。
他虽然相信神器的力量,不过刚才它撕咬莉娜的那一幕让他有些发怵。
比起探查黑影的真面目,他和艾什莉的小命显然更重要。
“别愣着了,我们走。”
安德鲁站起身,拉过还在迟疑的艾什莉,语气坚决,“这里太危险,不能多待。”
艾什莉连忙点头,顺势紧紧拉住安德鲁的手,眼神依旧警惕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黑影,快步跟着他朝着楼梯口走去,连回头看一眼莉娜尸体的勇气都没有。
撤离的过程异常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两人沿着陡峭的楼梯快步向上,很快就走出了地下室,回到了废弃教堂里。
走到教堂门口,安德鲁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打开了传送门——
他终究没打算把莉娜的尸体留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
不管怎么说,也算给她留个“归宿”。
他伸手探入传送门,将莉娜的尸体轻轻拉了出来,放在教堂门口的空地上,尸体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吧?”
艾什莉看着地上的尸体,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有些无措,
“万一被人发现,又要惹上麻烦了。”
安德鲁也皱起了眉,处置莉娜的尸体,确实成了两人眼前的难题。
扔在墓园里仅需一天就一定会被发现,带到别处又太过麻烦,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艾什莉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指尖一动,一道微光闪过,一把铁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铲子,抬眼看向安德鲁,语气自信又带着几分戏谑:
“有了!”
安德鲁看着她手中的铲子,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铲子?你要干什么?你能埋在哪?”
艾什莉抬手指了指教堂外一片漆黑的墓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雀跃:
“你看外面啊!这么多墓穴,我们来开盲盒!看看谁的墓穴有空位,就把她埋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
安德鲁被她的话雷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角微微抽搐,看着艾什莉兴致勃勃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艾什莉一旦决定的事情,再怎么泼冷水也没用。
更何况,这似乎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你开心就好。”
安德鲁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没有再反对。
两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将莉娜的尸体塞回里世界,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墓园里的守墓人也早已下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才拿着铲子,穿梭在墓园的墓碑之间。
艾什莉走在前面,拿着手电筒,挨个查看墓穴的墓碑,时不时用铲子扒拉一下坟头的泥土,嘴里还念叨着:
“第一个,新的;第二个,还是新的;第三个.......怎么还是新的?这城市一天到底要死多少人啊……”
安德鲁跟在她身后,抱着莉娜的尸体,脸色有些无奈,却还是耐心地陪着她寻找。
好在两人的运气不算太差,找到第四个墓穴时,艾什莉眼睛一亮,停下了脚步,兴奋地对着安德鲁挥手:
“安德鲁!你看!这个是个老的墓穴!”
安德鲁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只见这座墓穴的墓碑已经斑驳不堪,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显然有些年头了。
艾什莉二话不说,拿起铲子,用力撬开了墓穴上方的石板,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她探头往墓穴里看了看,脸上露出更加兴奋的表情:
“太好了!里面只有一具白骨,早就化透了!”
说着,她手拿着铲子,用力的将墓穴里的白骨一点点扒拉到一旁,动作利落,丝毫没有惧意。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艾什莉就已经抬手打开了传送门,一把将莉娜的尸体推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随后,她拿起铲子,开始往墓穴里回填泥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安德鲁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走上前,拿起另一把铲子(艾什莉顺手帮他凝聚出来的),一起帮忙回填泥土。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两道忙碌的身影,与周围阴森的墓园格格不入,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等到泥土彻底回填平整,将石板重新盖好,看不出丝毫痕迹,两人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艾什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笑了笑:
“搞定!完美隐藏,谁也发现不了!”
安德鲁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宠溺,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别得意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
第760章 小气鬼
安德鲁和艾什莉做完这一切之后,倒也没选择回港口的那个仓库了。
毕竟折腾了一天,身心俱疲,便在墓园附近的胡同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墙面斑驳,招牌褪色,门口还堆着杂物,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正规的气息。
安德鲁皱了皱眉,却也没挑剔,付了钱开好房,拿了房间钥匙,就牵着艾什莉径直走向二楼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墙角还落着灰尘,勉强能凑合一晚。
“我先去洗个澡,你今天不需要洗头发了,这家旅馆貌似没有吹风机........要不你先等一会?”
安德鲁脱下沾着灰尘和淡淡血迹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转身走向房间里狭小的厕所,顺手带上了门。
艾什莉乖乖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环顾着房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耐心等着安德鲁洗完澡。
可没等多久,房间的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厕所离房门不远,安德鲁听到铃声,隔着厕所门,疑惑地问道:
“谁?”
这大晚上的,谁找过来了?浪子?
门外沉默了片刻,犹豫了一下,传来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声,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讨好:
“先生~我看您一个人住,怕是有些寂寞,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特殊服务哦~保证让您满意~”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所谓的“特殊服务”,不过是站街女的隐晦说法。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回话,坐在床边的艾什莉瞬间炸毛,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口大喊一声,语气里满是戾气和醋意:
“滚啊!臭婊子!别在这里烦我们!”
门外的女声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到了,瞬间没了声音,空气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错愕。
就在这时,厕所的水声停了下来,安德鲁裹着浴巾,一边用毛巾揉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一边推开门走了出来,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滴在浴巾上。
他看向气鼓鼓叉着腰的艾什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随口调笑道:
“哟?怎么了?害怕我真的开门让她进来?”
艾什莉正想反驳,门外却又响起一个声音——
这次是个很有磁性的男声,带着几分轻佻,故意拖长了语调:
“这位小姐别生气呀~我们不光有给先生的服务,也有专门为漂亮小姐服务的人员哦~保证温柔体贴,让您也能尽兴~”
这话一出,安德鲁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唰”地一下黑了下去,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连揉头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眼神冰冷,一边伸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浴袍穿上,一边心念一动,从里世界里拿出一根棒球棍,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找死。”
安德鲁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寒意,气势汹汹地朝着房门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透着压抑的怒火——
居然还敢打艾什莉的主意?简直是活腻歪了。
艾什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怒气瞬间消散,反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乖乖站在原地,等着看安德鲁发作。
安德鲁一把拉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轻佻的笑容,正故意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些撩人的情话,吸引房间里的艾什莉。
可当他看到开门的安德鲁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戾气,手里还握着一根棒球棍,哪里有半分“寂寞”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
可安德鲁根本不给她机会,眼神一凝,下意识地开启了时间暂停。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止,男人逃跑的动作停在了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错愕与恐惧。
安德鲁伸手,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拽进了房间,随后关上房门,解除了时间暂停。
时间刚一恢复,安德鲁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紧棒球棍,狠狠抡圆了,朝着男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这一下,他可没留半点情面,用了自己浑身的力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被砸得鲜血直流。
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当场没了气息,彻底没了动静。
安德鲁冷着脸,松开手,将棒球棍扔在一旁,弯腰抓住男人的脚踝,抬手打开传送门,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尸体扔进了里世界,随后关上传送门,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而站在身后的艾什莉,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双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调侃道:
“哈!哈哈……安德鲁,你还好意思说我是啊?你看看你,人家只不过说句话,你就把人打死了,比我还小气!”
安德鲁转过身,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艾什莉,眼底的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奈。
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笑什么笑,半斤八两。下次再有人敢来烦我们,我照样收拾他。”
艾什莉捂着额头,却依旧笑得停不下来,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知道啦知道啦,你最爱我了~我喜欢的是小气的你~”
第761章 埃里斯
处理完男人的尸体,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艾什莉笑得直不起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仿佛刚才目睹的杀人场景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随口说道:
“我去洗澡啦,你自己待着吧。”
说着,她拿起自己的衣物,径直走进了狭小的厕所,随手关上了门,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安德鲁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目光扫过地面,刚才男人被砸伤时溅出的血迹还残留着几处。
他随手拿起艾什莉之前用权能凝聚出的抹布——那抹布看着普通,却异常吸水。
也不知道艾什莉是怎么让自己的造物拥有这种特性的。
安德鲁蹲下身,动作利落而熟练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不放过任何一处痕迹。
他力道均匀,很快就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打斗和血迹残留的模样。
收拾妥当,安德鲁站起身,朝着厕所的方向喊了一声,语气平淡:
“艾什莉,洗完澡记得把你那抹布的能力解除了,别到时候忘了被人发现了!”
厕所里的水声顿了一下,随即传来艾什莉清脆的声音:
“知道啦!”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传来,房间里的抹布瞬间泛起淡淡的微光,随后一点点消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安德鲁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转身跳上床,顺势躺下,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折腾了一天,从教堂地下的神秘野兽到帮莉娜选取一个坟墓,再到小旅馆的闹剧,他也难免有些疲惫,可脑海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
他心念一动,抬手打开一道微弱的传送门,从里世界里调出了一副眼镜——
正是之前从克劳斯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签着埃里斯名字的那副染血眼镜。
眼镜的镜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不起眼,却藏着诸多谜团。
安德鲁将眼镜拿在手中,反复翻看、摩挲着,左看右看,却没发现任何特殊的地方,和普通的眼镜别无二致。
可他心里清楚,能被克劳斯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这副眼镜绝不可能普通。
他皱着眉,指尖拂过镜腿上的血迹和埃里斯的签名,思绪飞速运转:
这副眼镜是从克劳斯的抽屉里发现的。
结合莉娜之前说的,克劳斯经常来墓园见他的“老朋友”,地下室里那只面目不清、像野兽一样的黑影,应该就是埃里斯没错。
可埃里斯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他和克劳斯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这副染血的眼镜,又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安德鲁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
与其独自猜测,不如等艾什莉洗完澡出来,两人一起发动能力,查看这副眼镜过去的痕迹,或许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他将眼镜放在床头,侧身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静静等着艾什莉洗完澡。
没等多久,厕所的水声就停了下来,随后传来艾什莉擦头发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艾什莉裹着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脸颊因为热水的浸泡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看到靠在床头的安德鲁,笑着走了过去。
“收拾好啦?”
艾什莉随手将毛巾扔在椅子上,顺势躺在安德鲁身边,和他面对面躺着,语气轻快,
“你可真~好,要不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你吧?不过你不是第一次,我很吃亏的!”
安德鲁睁开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指了指床头的眼镜:
“别闹,有正事要做。你看这副眼镜,我们一起发动能力,看看它过去的痕迹,或许能找到埃里斯的秘密。”
艾什莉闻言,瞬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眼镜的一端,安德鲁则伸出手,捏住了眼镜的另一端。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闭上双眼,集中精神,一同发动了查看过去的能力。
淡淡的微光从两人指尖泛起,包裹住那副染血的眼镜,过往的碎片仿佛即将浮现——
第762章 埃里斯的过去
指尖的微光愈发柔和,包裹着染血眼镜的光晕渐渐浓郁,面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晃动,像被风吹起的水波,模糊不清,却在片刻后缓缓成型。
最终定格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清晰地呈现在安德鲁和艾什莉眼前。
幻境之中,背景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墙壁斑驳脱落,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破旧的布料。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仓库破损的屋顶,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仓库中央,一个脆生生的小女孩正站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枯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的憔悴,却依旧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期待。
安德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幻境中的两人身上,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艾什莉——
她也正睁着眼睛,眼神里满是专注,显然也成功进入了幻境。
确认无误后,安德鲁轻轻挥了挥手,幻境中的画面便不再静止,开始缓缓播放,将尘封的过往,一点点展现在两人眼前。
幻境里的年轻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一副眼镜——
那副眼镜,正是安德鲁和艾什莉手中的这副,只是此时镜腿上还没有血迹,镜片干净透亮,显然是被他珍藏得极好。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呀?”
小女孩踮着脚尖,拉了拉男人的衣角,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饥饿,语气里满是依赖。
男人擦拭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和犹豫,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确定:
“再等等,维斯,过一会哥哥应该能弄点吃的过来.......你先自己去找莉莉丝玩一会儿,好不好?”
听到“莉莉丝”三个字,安德鲁和艾什莉同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莉莉丝?红馆的那位女老板?克劳斯的亲姐姐?
结合维斯的年龄,他们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男人对小女孩的称呼——维斯。
维斯?!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那个叫埃里斯的男人居然是维斯的哥哥?
也就是说,那个在地下室里变成野兽、面目全非的埃里斯,居然是维斯的亲哥哥?
这个认知,让两人心头一震,原本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似乎又多了一层。
他们没有再分心,目光重新落回幻境之中,继续看着眼前的画面。
听到埃里斯的话,小女孩维斯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脸上的疲惫和饥饿瞬间消散了大半,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找莉莉丝玩,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弄吃的回来哦!”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朝着仓库的角落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堆积的木箱后面,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维斯跑开后,埃里斯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霾和沉重。
他放下手中的眼镜,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安德鲁和艾什莉的耳中:
“我到底上哪去弄食物啊……妹妹啊,你可真是捡了两个累赘回来啊……”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莉莉丝和克劳斯居然是维斯捡回来的?
只是,维斯的好心施善却拖垮了自己的哥哥。
埃里斯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有深深的无力——
他自己尚且难以糊口,还要养活三个年幼的孩子,这份压力,可想而知。
画面突然一个跳转,场景从废弃的仓库,变成了一间昏暗杂乱的房间。
房间里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劣质酒精的味道,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坐在桌子旁,打牌、喝酒,吵吵嚷嚷,显得格外嘈杂。
而房间中央,埃里斯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是乞求,对着面前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说道:
“老大,求您了,再多给我一点食物吧,我妹妹和几个孩子都快饿死了,求您发发善心,帮帮我……”
安德鲁和艾什莉看得真切,那个被埃里斯称为“老大”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身上狰狞的纹身,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
显然,他们是一个帮派团体,而埃里斯,只不过是刚刚加入这个帮派不久的成员,而且还是其中地位最低、最不起眼的喽啰,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老大瞥了埃里斯一眼,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语气冷淡而决绝:
“不行。眼下大家都很难,帮派里也没有多余的存粮,能给你一口饭吃,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想多要?完全不可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埃里斯,终究还是没有做得太绝——
毕竟埃里斯也是自己的手下,哪怕地位低下,也总要给点面子,不至于让他太过难堪。
于是,老大挥了挥手,对着身边两个手下示意道:“把他‘温柔’地请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两个手下立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埃里斯身边,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语气粗鲁却没有真的动手,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朝着门口拖去。
埃里斯没有反抗,也没有再乞求,只是低着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力,任由两人将自己拖出房间。
被推出房间后,埃里斯踉跄着站稳身形,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写满了颓然。
他知道,老大已经把话说得很死,再怎么乞求也没有用。
在老大这里没能借到食物,而自己的妹妹维斯,还有莉莉丝和她的弟弟,都还在废弃仓库里饿着肚子,等着他回去带吃的,可他身上,却是身无分文,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
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维斯那双充满期待、最终却会变得失望的眼睛,埃里斯就觉得如鲠在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自责和无助——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连几个孩子都养不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埃里斯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决绝取代。
他知道,坐在这里等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维斯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最终,埃里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无奈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叫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准备外出去碰碰运气,哪怕是去偷、去抢,也要弄点食物回来。
第763章 初露苗头
埃里斯脚步匆匆,一路辗转,终于找到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底层人,平日里相互扶持,听闻埃里斯的困境,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和他一起外出碰碰运气。
眼下的社会,法律已经是一张废纸了。
他们只想要活下去。
几人简单商议后,将目标锁定在了城郊一家小型面包店。
彼时天色渐暗,夜幕开始降临,街道上行人稀少,面包店也即将打烊,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们躲在面包店附近的巷子里,屏住呼吸,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决绝,眼底却又藏着一丝对食物的渴望。
等到面包店里只剩下店主一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时,埃里斯率先冲了出去,对着身边的好友低声喝了一句:
“动手!只抢食物和少量钱财,别伤人!”
话音刚落,几人便一同冲进了面包店,动作迅速而慌乱。
店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嘴里不停哀求着:
“别抢我,我这里没多少钱!面包你们都拿走,求求你们别伤害我!”
埃里斯和好友们没有理会店主的哀求,手脚麻利地将货架上的面包往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装,有人则顺手拿走了收银台里少量的钱财。
他们并不打算伤害这个收到无妄之灾的店主,只想赶紧拿着东西走人。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埃里斯刚进入帮派时认识的引路人,也是他最信任的好友纳迪姆。
当时他正弯腰往布袋里装面包。
谁也没注意到,一旁慌乱的店主突然抓起架子上的一把黄油刀,趁着他不备,狠狠戳进了他的后背。
锋利的黄油刀径直刺入体内,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
“啊——!”
好友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眼神渐渐涣散,气息也变得微弱起来。
埃里斯见状,瞳孔骤缩,心头一紧,瞬间红了眼眶,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拉开还在发抖的店主,对着身边的好友嘶吼道:
“纳迪姆!你怎么样?坚持住!我们带你走!”
可一切都太晚了,好友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看着埃里斯,似乎还想求救,但嘴唇喏了喏,却没能说出任何的话,就这样死了。
埃里斯抱着他的尸体,浑身颤抖,眼底满是痛苦与绝望。
他只是想抢点食物,只想让孩子们能吃饱饭,从未想过,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身边的好友们也慌了神,有人想把尸体带走,可远处已经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
“埃里斯,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人拉着埃里斯的胳膊,急切地催促着,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停留,否则所有人都会被抓的!”
埃里斯看着纳迪姆冰冷的尸体,心如刀绞,却也知道,其他人说得对。
他咬了咬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痛苦与不甘,最终还是被好友们拉着,拎着装满面包和钱财的布袋,匆匆逃离了面包店,连纳迪姆的尸体都没能带走。
一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人,几人终于安全回到了废弃仓库。
此时,维斯和莉莉丝正坐在角落的木箱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神里满是期盼。
看到埃里斯回来,立刻兴奋地跑了过去。
“哥哥!你回来啦!是不是带吃的回来了?”
维斯拉着埃里斯的衣角,蹦蹦跳跳地问道,脸上满是天真的笑容,丝毫没有察觉到埃里斯脸上的痛苦与疲惫。
一旁的莉莉丝则矜持很多,只是怯生生的看着埃里斯。
埃里斯压下心底的悲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手中的布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子,里面的面包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嗯,带回来了,你们快吃吧,足够我们支撑一段时间了。”
维斯和莉莉丝立刻开心地拿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
埃里斯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的痛苦稍稍缓解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让孩子们饿着,好友的牺牲,也算是有了一丝意义。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埃里斯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仓库的另一个角落,那里,莉莉丝的弟弟——年幼的克劳斯,正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刀片,眼神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桀骜。
这段时间,埃里斯一直有些担忧克劳斯。
这个孩子性子孤僻,脾气暴躁,还总喜欢偷偷溜出去,和帮派里那些亡命徒混在一起,学了一身的坏毛病,说话做事也带着几分狠劲,丝毫没有年幼孩子的纯真。
他不希望纳迪姆的事情再重演一次。
埃里斯皱着眉,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拿走克劳斯手中的刀片,语气沉重地说道:
“克劳斯,以后别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他们都是亡命徒,跟着他们,迟早会闹出大事的。”
可克劳斯却一把甩开埃里斯的手,眼神凶狠地瞪着他,语气倔强又叛逆:
“我不用你管!他们比你厉害多了,跟着他们,我以后就能变得很强大,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埃里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担忧愈发浓重。他知道,克劳斯的性子太过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可那些帮派亡命徒,个个都是烂人,克劳斯年纪还小,跟着他们混,迟早会误入歧途,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
更让他担心的是,克劳斯的叛逆与狠劲,或许会给他们所有人带来麻烦。
他看着眼前大口吃着面包的维斯和莉莉丝,又看了一眼满脸桀骜的克劳斯,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好不容易弄到了食物,解决了眼前的温饱,可新的隐忧,却又悄然浮现。
埃里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担忧。
他不知道,这样艰难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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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的牺牲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埃里斯的心底,每次想起,都疼得他喘不过气。
可看着仓库里尚且年幼的维斯、莉莉丝和克劳斯,他只能将悲痛压在心底,咬牙撑着——
他是这几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日子依旧艰难,三餐不定、居无定所的困境没有立刻改变,但埃里斯却比以往更加拼命。
他告别了帮派的浑浑噩噩,只想靠自己的双手,给孩子们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地。
从清晨天不亮,到深夜繁星满天,他一天24小时里,有18个小时都在不停工作,搬运货物、装卸杂物、清扫街道,只要能赚到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毫无怨言地接下。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重物压得红肿,连眼神里的疲惫都越来越重,可他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维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常趁着埃里斯休息时,偷偷给他揉肩膀、擦汗水,小声劝他别太拼命,可埃里斯总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轻声说:
“没事,哥哥多赚点钱,才能给你好的生活。”
莉莉丝也渐渐长大,变得愈发懂事,常常主动与维斯共事,打理几人的琐碎事务,两人偶尔还会跟着埃里斯一起做些轻便的活计,替他分担压力。
唯有克劳斯,依旧我行我素,性子愈发叛逆孤僻,平日里对埃里斯的辛苦视而不见。
他依旧时不时偷偷溜出去,和帮派里的亡命徒厮混,沾染了一身恶习,说话做事也愈发冷血狠戾。
功夫不负有心人,日复一日的拼命劳作,让埃里斯终于攒下了一小笔钱。
他没有丝毫挥霍,而是四处奔波,最终在一片废弃的烂尾楼里,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
他亲手清理房间里的杂物、灰尘,捡来废弃的木板、布料,一点点布置出属于他们的小家——
一张拼凑的木床,几张简陋的桌椅,还有一个用木箱改成的柜子,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充满了烟火气。
埃里斯还特意在同一个楼层的角落,开辟出一个小小的隔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专门给莉莉丝和克劳斯姐弟俩使用。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埃里斯看着收拾妥当的屋子,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欢喜的维斯和莉莉丝,眼底难得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可这份安稳,却是用埃里斯的健康换来的。
一天18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常年三餐不定、忍饥挨饿,让他的身体渐渐垮了下来,患上了各种各样的小毛病。
最严重的,便是胃病。
起初,只是偶尔的胃痛,他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依旧拼命工作,可随着时间推移,胃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常常疼得他浑身冒冷汗,连站都站不稳。
终于有一天,在搬运货物时,一阵剧烈的胃痛突然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他的胃,疼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手里的货物散落一地。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几乎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同行的工人将他送回了烂尾楼的小家,维斯和莉莉丝看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埃里斯,吓得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埃里斯彻底病倒了,只能躺在床上,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吃喝拉撒,全都要靠维斯和莉莉丝轮流照顾。
维斯每天守在埃里斯床边,给她端水喂药、擦拭身体,轻声安慰他,盼着他能早日好起来;莉莉丝则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出去做些轻便的活计,勉强维持着几人的生计,依旧细心地照顾着埃里斯,没有丝毫怨言。
可反观克劳斯,在看到埃里斯病倒、失去了赚钱的能力,再也无法给她提供食物和庇护后,没有丝毫担忧,也没有半句问候。
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转身就重新回到了帮派里,继续和那些烂人厮混在一起。
甚至比以前更加放纵,打架、闹事,无所不为,连家都很少回。
他是警察局里被拘留的熟面孔,到后面甚至警察都懒得抓他了。
未成年,还穷。
埃里斯躺在病床上,虽然身体动弹不得,可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他当然知道克劳斯的所作所为,知道这个孩子的冷血与无情——他辛辛苦苦赚钱养家,拼尽全力给他们一个家,可到头来,自己一病倒,克劳斯就弃他们于不顾,转身投入了帮派的怀抱。
每当想起这些,埃里斯就觉得心寒,心底的火气不住地往上冒,好几次都想开口,让克劳斯滚出这个家。
可每次看到莉莉丝忙碌的身影,看到她悉心照顾自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莉莉丝是无辜的,她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替自己分担。
他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克劳斯的过错,迁怒于她,更不好意思把她也赶出去。
埃里斯只能咬牙忍了下来,暗自安慰自己,等自己病好了,再好好管教克劳斯。
好在他之前攒下的钱不算少,足够他们几人再坚持一段时间,也勉强足够支付他治病的开销。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一口饭而四处奔波。
躺在床上的日子里,埃里斯常常望着屋顶的破洞,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担忧。
第765章 彻底失望
埃里斯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屋顶的破洞上,雾蒙蒙的,辨不清神色。
病痛缠得他浑身发僵,每动一下,胸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连呼吸都要放缓,生怕牵扯到患处。
只有指尖,还能勉强活动,轻轻摩挲着枕边的那副眼镜。
镜片擦得干净,没有一丝灰尘,边框却磨出了细密的划痕——那是他日复一日擦拭、随身携带留下的痕迹。这副眼镜,是他唯一能碰的安稳,是他在这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念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好起来。
医生说,他的胃病拖得太久,加上过度劳累,早已积重难返,能不能撑过去,全看天意。
他也不知道,克劳斯下次回来,会带着一身怎样的戾气,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泛着青灰,维斯和莉莉丝就收拾妥当,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哥哥,我们出去做些活计,晚点就回来,给你带吃的。”
维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沉睡的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埃里斯没问,只是缓缓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看着她们带上门,听见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烂尾楼的拐角。
他心里清楚,近来帮派火拼得凶,街头巷尾总能看到打斗的痕迹,偶尔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所谓的“轻便活计”,不过是去给帮派凑人头,充场面,说不定就会有危险。
可他连起身阻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个哥哥,这个本该守护她们的人,如今却成了她们的累赘。
维斯和莉莉丝走后,烂尾楼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他的呼吸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他想睡,想借着睡眠缓解身体的病痛与心底的焦虑,可那些杂乱的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他辗转难眠。
迷迷糊糊间,意识刚要沉下去,一丝微弱的脚步声,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不是维斯和莉莉丝的。她们的脚步轻,带着少女的纤细,落地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而这脚步声,沉且乱,还裹着几句粗哑的交谈,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埃里斯的心猛地一紧,瞬间清醒,神经绷得发疼。
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只见几道高大的身影,堵在破旧的门口,正缓缓朝他走来。
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皮肤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像是一道丑陋的沟壑,眼神冷得像冰,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弟,个个流里流气,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手里揣着木棍,吊儿郎当地走着,眼神里全是不屑,仿佛这间简陋的屋子,还有躺在床上的他,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埃里斯的心跳瞬间加快,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疼,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刀疤男身后跳了出来。
是克劳斯。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褂子,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嚣张与痞气,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仿佛待在这里,是一种煎熬。
他伸手指着床上的埃里斯,声音谄媚又带着几分急切,对着刀疤男说道:
“虎哥!就是他,他有钱,我的债让他还,别再缠我了,我真的没钱了。”
埃里斯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砂纸在摩擦,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克劳斯?这些人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克劳斯又惹事了,而且是大事。
被叫做虎哥的男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粗粝又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这好弟弟,在我那儿赌输了,欠了一大笔钱。怎么,当养父的,替他还?”
赌输了?
埃里斯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是他的救命钱,是给维斯和莉莉丝的饭钱,是他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拼了半条命换来的。
他看着克劳斯,眼底的迷茫一点点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还有彻骨的寒:
“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给你家,供你吃饭,你就这么报答我?竟然去赌钱,还欠了这么多债?”
这话,彻底惹急了本就不耐烦的克劳斯。
他脸色一沉,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狠戾,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收敛,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埃里斯的衣领,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你凭什么骂我?”
克劳斯的声音嘶吼着,语气里满是戾气与不甘,
“要不是你没用,病倒了赚不了钱,我用得着去赌钱吗?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用!”
埃里斯没有力气还手。
病痛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克劳斯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他的脸上、胸口,每一下都带着狠劲,疼得他浑身抽搐,嘴角瞬间溢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神死死地盯着克劳斯。
眼前这个面目狰狞、下手狠毒的少年,和他当初收留的那个瘦弱、怯生生的孩子,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里的狠戾,没有半分熟悉,只有彻骨的寒,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虎哥和他的小弟们,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时不时嗤笑一声,没有人上前阻止。
对他们而言,眼前的这场单方面的殴打,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们见多了这种背叛与厮杀,早已麻木,克劳斯的狠戾,反而让他们多了几分欣赏。
克劳斯打够了,喘着粗气,松开了揪住埃里斯衣领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埃里斯,眼神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满是贪婪。
他知道,埃里斯身上藏着一笔钱,那是他的救命钱。
于是,他不顾埃里斯的哀求与挣扎,在屋内翻箱倒柜,抽屉被拉开,木箱被打翻,杂物散落一地。
很快,他就找到了埃里斯藏起来的钱,一沓皱巴巴的纸币,被他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口袋,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埃里斯看着他,眼里满是哀求,嘴唇哆嗦着,想让他留一点,留一点药钱。
可克劳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虎哥。”
克劳斯转过身,脸上又堆起了谄媚的笑容,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
“我这哥哥,身体不好,也没什么用了,卖给你们,抵我剩下的债,怎么样?”
卖给他们?
埃里斯的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地抖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死死地盯着克劳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件商品?
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被击碎了。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够狠,成交,你欠我的债,一笔勾销。”
克劳斯笑了,笑得得意又嚣张,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身就跟着虎哥的小弟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躺在床上、心如死灰的埃里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声音响亮,在寂静的烂尾楼里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埃里斯的心上。
烂尾楼又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加死寂。
只剩下埃里斯微弱的呻吟,和无声的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血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胃痛和身上的伤搅在一起,疼得他几乎晕厥,可这些疼痛,都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疼。
好友的牺牲,生活的艰难,病痛的折磨,他都咬牙忍了下来。
他以为,只要他再拼命一点,再坚持一点,就能给孩子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克劳斯的背叛,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
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摸到那副眼镜,镜片上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就像他此刻的双眼。
他不知道虎哥会把他带去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折磨。
他也不知道,维斯和莉莉丝回来后,会是什么模样,会为他担心,还是会绝望。
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荒唐又可悲的笑话。
第766章 海狮
克劳斯走后,烂尾楼里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埃里斯躺在床上,浑身是伤,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深褐色的痂。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心底的疼,比身上的伤痛更甚。那是一种被彻底抛弃、被背叛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还在想维斯和莉莉丝。
她们回来后,看到空荡荡的屋子,看到散落一地的杂物,看到他消失不见,会是什么反应?
会害怕吗?会难过吗?
她们还那么小,没有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反复扎在他的心上。
可他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些担忧,在心底肆意蔓延,却连一句叮嘱,都无法传递给她们。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种煎熬。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车轮滚动的声响,打破了这份死寂。
埃里斯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是虎哥的人来了,来带他走了。
门被推开,几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推着一辆破旧的木板推车,推车的轮子吱呀作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们没有说话,语气粗鲁,动作野蛮,一把将躺在床上的埃里斯拽了起来。
埃里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摆布,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他们重重地扔在推车上。
颠簸的触感传来,浑身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他浑身抽搐,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依旧空洞。
车子缓缓移动,朝着烂尾楼外走去。
路过熟悉的街角,路过他曾经拼命工作的地方,路过他和维斯、莉莉丝一起去过的小摊,每一处,都藏着他曾经的期盼与坚持。
可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首先思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不是虎哥会把他带到哪里,会对他做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维斯和莉莉丝。
她们回来后,找不到他,该怎么办?她们还能好好活下去吗?克劳斯会不会再回来找她们的麻烦?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
可他得不到任何回答,只能任由车子,带着他,驶向未知的黑暗。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绝望。埃里斯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冰冷的推车上,瞬间蒸发。
幻境的画面,再次扭曲、晃动。
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灵体,依旧悬浮在半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的神色,依旧沉重,看着埃里斯被带走时的麻木与绝望,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
下一秒,画面彻底切换。
嘈杂的音乐声、欢呼声,瞬间涌入耳朵。眼前的场景,不再是破败的烂尾楼,而是一个热闹的马戏团。
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灵体,出现在了马戏团的后台。
后台杂乱不堪,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道具、服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动物的腥臭味,混杂着化妆品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汗味,格外刺鼻。
几个穿着表演服装的人,匆匆走过,神色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麻木的惯性。
不远处,两个男人正靠在墙边聊天。
一个穿着空中杂技的服装,身上还系着未解开的安全绳,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语气张扬:
“刚才那一下空中翻转,你没看到台下的欢呼声?简直太精彩了,我看领班,以后得重点捧我!”
另一个穿着小丑服装,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去,红白相间的颜料,遮住了他的神色,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得意什么?我刚才的小丑表演,台下的小孩都笑疯了,我可比你更受欢迎!”
两人互相吹嘘着,语气里满是虚荣与不甘,像是在争夺什么。
聊了几句,空中杂技演员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对了,我听说,领班最近带来了一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小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什么新人,就是个买来的废物,听说要让他扮演海狮呢,到时候,说不定能给马戏团添点新鲜劲!”
“海狮?”空中杂技演员挑了挑眉,“一个人,怎么扮演海狮?”
小丑正要回答,两人转身拐角,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
是马戏团的领班。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道细小的疤痕,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捆着一个人。
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是埃里斯。
他被铁链捆得严严实实,铁链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高光,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死寂,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任由领班拖拽着,毫无反抗之力。
“领班。”空中杂技演员和小丑,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下意识地退到了一旁。
领班没有看他们,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随即扯了扯手中的铁链,铁链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埃里斯的身体,被狠狠拽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大老远我就听到你俩的大嗓门了,我更希望你们能稍微消停一点。”
领班的声音,粗哑又冰冷,指着埃里斯,对着两人说道,“认识一下你们的新同事吧,我从地下黑市买来的,便宜得很。”
小丑连忙点头,谄媚地说道:“领班眼光好,这身材,扮演海狮,肯定合适。”
“哼。”领班嗤笑一声,又扯了扯铁链,语气里带着几分残忍,“合适就好,我已经把他毒哑了,省得他闹事,以后,他就负责扮演海狮,给我赚钱。”
毒哑了?
安德鲁和艾什莉,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看着埃里斯,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被铁链捆着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曾经那个挺拔、坚韧,拼尽全力守护孩子们的埃里斯,那个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希望的埃里斯,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被毒哑,被囚禁,被当成动物一样,被人买卖,被人驱使,连反抗的力气,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埃里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扫过安德鲁和艾什莉的方向。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他的世界,早已被黑暗和绝望笼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疼痛。
领班不再理会那两个演员,拽着铁链,拖着埃里斯,朝着后台深处走去。
铁链拖拽在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埃里斯的绝望与不甘。
埃里斯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煎熬。
他的身体,被铁链束缚着,他的声音,被毒药剥夺了,他的希望,被彻底击碎了。
后台的嘈杂,依旧在继续。演员的交谈声、道具的碰撞声、远处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荒诞的乐曲。
可这热闹,与埃里斯无关。
他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囚徒,即将被困在这马戏团的囚笼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无尽的折磨,看不到一丝希望。
第767章 是你.
领班拽着铁链,将埃里斯拖进后台深处的道具间。
那里没有灯光,只有一缕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钻进来,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地上散落着破旧的海狮道具,黏腻的布料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埃里斯被狠狠推倒在地上,铁链重重地砸在地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在角落,空洞的眼神,落在地面的尘埃上。
没过多久,他就被推上了舞台。
刺眼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浑身的伤痕照得一清二楚。
台下的观众,发出阵阵哄笑和欢呼,眼神里满是戏谑与猎奇,没有人在意他的狼狈,没有人怜悯他的屈辱,只把他当成一个供人取乐的怪物。
他被迫穿着破旧的海狮道具服,四肢着地,学着海狮的模样,在舞台上爬行、翻滚、顶球。
那些动作,笨拙又屈辱,彻底放下了作为人的所有尊严,毫无底线可言。
可越是这样,台下的欢呼声就越是响亮。
埃里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台上表演的,不是自己。
他的身体,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承受着台下的嘲笑与指点,承受着领班的呵斥与鞭打——
只要动作慢一点,只要不符合要求,领班手中的鞭子,就会狠狠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白天,他是马戏团里供人取乐的“海狮”,在舞台上承受着无尽的屈辱与折磨。
晚上,表演结束后,他就会被领班关进一个狭隘的铁笼里。
铁笼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蜷缩着,冰冷的铁条,死死地将他困住,像一座无法挣脱的囚笼。
铁笼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和汗味,蚊虫叮咬着他浑身的伤口,疼得他整夜无法安睡。可即便如此,他也始终守护着一样东西——那副眼镜。
白天表演的时候,他会小心翼翼地将眼镜藏在铁笼的角落,用破旧的布料裹好,生怕被人损坏,生怕被人拿走。
晚上回到铁笼,他就会缓缓摸索出眼镜,用干净的衣角,一点点擦拭着镜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他的手指,粗糙不堪,布满了伤痕和老茧,却在触碰眼镜的时候,变得格外轻柔。
他一遍遍擦拭着镜片,一遍遍摩挲着镜架上的划痕,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曾经也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有期盼、有牵挂的人,而不是如今这具被人驱使、被人践踏的行尸走肉。
他想起了维斯,想起了莉莉丝,想起了那个他亲手搭建的、简陋却温暖的家。
那些记忆,模糊而遥远,却像一束微弱的光,在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偶尔闪烁一下。
可那束光,太微弱了,终究抵不过眼前的黑暗与绝望。
时间,就这样兜兜转转,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埃里斯在这座马戏团的囚笼里,度过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一个中年,足够让一座繁华的马戏团,变得门可罗雀。
曾经,因为他那屈辱又新奇的表演,马戏团名声大噪,台下座无虚席,欢呼声、掌声不绝于耳。
可新鲜感褪去,观众渐渐失去了兴趣,来马戏团的人,越来越少。
往日的繁华,渐渐消退。舞台上的灯光,变得昏暗,台下的观众,寥寥无几,曾经的欢呼声,变成了稀疏的掌声,甚至是冷漠的旁观。
演员们一个个离开了,只剩下几个走投无路的人,还在勉强支撑。
领班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对埃里斯的打骂,也愈发频繁。
埃里斯,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的头发,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伤痕,身材也因为常年的折磨,变得佝偻。
浑身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新伤,哪里是旧伤。
他依旧被铁链捆着,依旧被毒哑,依旧在舞台上做着屈辱的表演,依旧在晚上,蜷缩在铁笼里,擦拭着那副眼镜。只是,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空洞,更加死寂,那份偶尔闪烁的光亮,也渐渐熄灭了。
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被折磨,习惯了被践踏,习惯了没有希望的日子。
直到某一天的表演。
马戏团里,依旧冷冷清清,台下只有寥寥几个观众,昏昏欲睡。领班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焦虑——再这样下去,马戏团,迟早要倒闭。
就在这时,马戏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几道身影,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奇装异服的莫西干,个个神情严肃,身姿挺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马戏团的冷清,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领班见状,连忙收起脸上的阴沉,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恭敬地说道:
“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
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摆了摆手,眼神冷漠地扫过舞台,扫过台下的观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满是不屑。
空中杂技演员的表演,他不屑一顾;小丑的滑稽表演,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其他的节目,他更是视若无睹,仿佛这些表演,都入不了他的眼。
领班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心底涌起一股不安,却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地站在一旁,陪着笑脸。
直到埃里斯,被领班拽着铁链,推上了舞台。
男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埃里斯身上。
他原本冷漠的眼神,猛地一凝,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不屑,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甚至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埃里斯,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他认识埃里斯,又仿佛,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像野兽一样、麻木不堪的人,会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舞台上,埃里斯依旧机械地表演着,没有察觉到男人的目光,也没有察觉到,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男人看了埃里斯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小弟,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后,朝着领班走去。
“那个扮演海狮的,我要了。”男人的声音,冰冷而低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领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埃里斯如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吸引力,能有人买走他,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既能省去一笔开销,还能赚一笔钱。
“先生,您放心,他很听话,不会闹事。”领班连忙谄媚地说道,“您要是想要,价格好商量,很便宜的。”
男人没有废话,只是对着小弟递了个眼色。小弟立刻上前,拿出一叠纸币,递给了领班。
领班接过钱,清点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忙点了点头: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他现在就是您的了,您随时可以把他带走。”
男人没有再看领班一眼,只是朝着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的小弟,立刻上前,接过领班手中的铁链,拽着埃里斯,连着关押他的笼子一起带走,朝着马戏团门外走去。
埃里斯依旧麻木着,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被铁链拖拽着,缓缓走着。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空洞而死寂,仿佛被带走的,不是他,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男人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埃里斯身上,眼神复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768章 快感
黑色轿车驶离马戏团,一路朝着城市边缘驶去,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所有声响。
埃里斯被铁链捆着,蜷缩在轿车后座的角落,头微微垂着,空洞的眼神落在冰冷的车厢地面上。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依旧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轿车行驶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让埃里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几个西装革履的小弟上前,粗鲁地拽起他,拖着铁链,将他往一栋气派的别墅走去。
别墅装修奢华,灯火通明,与埃里斯的狼狈不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他对此毫无反应,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弟们没有带他走进别墅主楼,而是拖着他,走向别墅后院的一个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的门厚重而冰冷,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格外刺鼻。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悬挂在头顶,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水泥地面,和墙角堆放的一些废弃杂物,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埃里斯被狠狠推了进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微微抽搐,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小弟们将他推进去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关上了地下室的门,“咔哒”一声锁死,只留下埃里斯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与阴冷之中。
没过多久,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手里端着一盏台灯,将光线调亮了一些。
是那个买下埃里斯的神秘男人。
他缓缓走到埃里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眼神冷漠地打量着他,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戏谑与不屑,没有丝毫掩饰。
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灵体,紧随其后,悬浮在半空,目光紧紧盯着这个男人。
是克劳斯。
不再是当年那个叛逆、冷血、浑身痞气的少年。
如今的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身上散发着一股成功人士的优越感,眼神里满是嚣张与虚荣,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狼狈。
只是,那份嚣张的底气,并非来自他自己——
他不过是依附着功成名就的莉莉丝,才能拥有如今的一切。
克劳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埃里斯,语气里满是戏谑:
“埃里斯,没想到吧?十五年了,我们还能再见面。”
埃里斯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落在克劳斯脸上,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熟悉感,仿佛他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十五年的地狱式折磨,早已掏空了他的一切。
他忘了过去的所有,忘了维斯,忘了莉莉丝,忘了克劳斯,忘了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孩背影,偶尔在心底闪过。
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却也逐渐模糊得看不清模样。
克劳斯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脸上的戏谑,渐渐僵住,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克劳斯啊,当年你辛辛苦苦养着的克劳斯,当年你被我卖掉的克劳斯!”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伸手捏住埃里斯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语气里满是炫耀与嚣张:
“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有花不完的钱,有地位,有权力,所有人都要敬我三分。而你呢?看看你自己,像一条野狗一样,被人践踏,被人驱使,多么狼狈,多么可悲。”
他大肆展示着自己如今的一切,炫耀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成果——那是莉莉丝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一切,可他却当成了自己的资本。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趴在姐姐身上的寄生虫,一个靠别人的努力,才能光鲜亮丽的废物。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在他看来,当年卖掉埃里斯,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埃里斯能活到现在,甚至能被他买下,都是一种幸运。
埃里斯依旧没有反应,下巴被克劳斯捏得生疼,他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克劳斯的炫耀,克劳斯的嘲讽,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早已只剩下黑暗与麻木,再也容不下任何情绪,任何记忆。
克劳斯捏着他下巴的手,渐渐用力,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怒火: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你当年不是很能骂我吗?你当年不是很想管教我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可埃里斯,依旧一言不发。
他被毒哑了,也被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哪怕心中有一丝微弱的波动,也无法表达出来。
克劳斯看着他这副麻木不堪的模样,终于觉得自讨没趣,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里满是厌恶。
他本以为,埃里斯看到他如今的风光,会愤怒,会嫉妒,会哀求,那样,他就能好好地羞辱埃里斯,就能弥补当年被埃里斯呵斥的“屈辱”。
可没想到,埃里斯竟然完全不记得他了,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这份无趣,很快就被一股阴暗的念头取代。
克劳斯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对着身边的小弟,吩咐道:
“既然他这么麻木,这么无趣,那就好好‘招待’他。”
小弟们立刻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恭敬地说道:“是,克劳斯先生。”
“像对待野狗一样对待他。”
克劳斯的声音,冰冷而残忍,没有丝毫怜悯,
“别让他死得太痛快,我要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恨埃里斯吗?
或许根本不恨,他只是享受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享受这种践踏曾经“恩人”的快感。
当年埃里斯的管教,当年埃里斯的呵斥,在他看来,都是一种羞辱,如今,他就要加倍奉还。
小弟们应了一声,缓缓走到埃里斯面前,眼神冷漠,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埃里斯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恐惧,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想要往后退缩,却被铁链捆着,动弹不得。
他紧紧盯着仍在笼子里的眼镜,那是他唯一的珍宝,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哪怕身处绝境,哪怕面临无尽的折磨,他也想守护好它。
克劳斯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仿佛眼前的折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安德鲁和艾什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神色凝重得可怕。
他们终于明白,埃里斯后来为什么会变成墓园地下室里那只面目狰狞的野兽。
十五年的马戏团折磨,已经让他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与记忆,而如今,克劳斯的恶意与折磨,将会彻底摧毁他最后的人性,将他彻底逼成一只失去理智、只懂杀戮的野兽。
地下室里,传来埃里斯微弱的呻吟声,还有铁链拖拽的声响,混杂着小弟们粗鲁的呵斥声。
克劳斯的笑容,愈发残忍。
埃里斯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浑身的伤口再次被撕裂,鲜血染红了水泥地面。
第769章 诛心之举
时间再次跳转。
这一次依旧是在地下室。
棍棒落下的声响,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反复回荡,混杂着埃里斯微弱的呜咽,还有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
小弟们下手毫不留情,每一击都落在埃里斯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鲜血顺着他的肌肤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片片暗红的印记,与地面的灰尘混合在一起,愈发狼狈不堪。
克劳斯的头号马仔绿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的残忍笑容从未褪去。
他冷漠地看着埃里斯在地上挣扎、蜷缩,看着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安德鲁和艾什莉的灵体悬浮在半空,神色凝重得近乎僵硬。
他们看着这无休止的折磨,看着埃里斯眼中那一丝微弱的光亮渐渐黯淡,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一个曾经坚韧的人,被一点点逼入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绿毛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小弟们停下。
“行了,别打死了,留着他,以后还有的玩。”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刚才被折磨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小弟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棍棒,收起脸上的狠戾,恭敬地退到一旁,低头待命。
埃里斯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鲜血在身下蔓延,眼神空洞得可怕。
小弟们上前,粗鲁地拽起他,拖着铁链,将他扔进了那个狭隘的铁笼里,“哐当”一声关上笼门,落了锁。
铁笼狭小而冰冷,埃里斯蜷缩在里面,浑身的伤口被挤压着,疼得他浑身发抖,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缓缓抬起那只布满伤痕、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伸进破旧的衣服里,摸索着那副他视若珍宝的眼镜。
眼镜被他藏得很好,没有被棍棒砸到,只是沾了一点灰尘。可此时的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肤,手指上布满了伤口,沾满了鲜血,擦拭眼镜的动作,不仅没有擦干净镜片,反而给镜片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迹,像一层无法抹去的伤痕。
他依旧固执地擦拭着,动作缓慢而轻柔,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微弱的专注,那是他身上,仅存的一点属于人的痕迹。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克劳斯。
他闲来无事,下来巡视,想要看看这只“野狗”,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能给他带来一点乐趣。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铁笼,一眼就看到了埃里斯手中那副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眼镜,镜片上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克劳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笼里的埃里斯,语气里满是嘲讽:
“没想到,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藏着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他对着身边的小弟,厉声吩咐道:“把他放出来,再打一顿!”
小弟们立刻上前,打开笼门,粗鲁地拽起埃里斯,将他拖到铁笼外,再次举起了棍棒。
棍棒再次落下,埃里斯的身体,又一次被打得蜷缩起来,鲜血愈发汹涌,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克劳斯的方向,盯着他手中那副被捡起的眼镜。
克劳斯弯腰,捡起了那副眼镜,用指尖捏着镜架,在手中随意端详着。
镜片上的血迹被他轻轻擦掉,露出了干净的镜片,只是镜架上的划痕,依旧清晰可见,那是十五年的时光,留下的印记。
看到这一幕,原本麻木不堪的埃里斯,突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急切,一丝哀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夺回那副眼镜,想要守住自己唯一的念想。
可被毒哑的嗓子,只能让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他突然爆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克劳斯的方向扑去,眼神里,不再是空洞与麻木,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那是他最后的挣扎,是他对唯一珍宝的守护。
克劳斯身边的小弟,猝不及防,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也仅仅是吓到了而已。
没过多久,小弟们就反应了过来,立刻上前,死死地按住了埃里斯,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棍棒再次密集地落下,比之前更加凶狠,每一击,都像是要将他彻底打废。
埃里斯拼命挣扎着,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绝望,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根本无法挣脱小弟们的束缚,只能任由棍棒落在自己身上,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一次次摧残。
这一次,连克劳斯都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被折磨得麻木不堪、像条野狗一样的人,竟然会为了一副破旧的眼镜,爆发出如此疯狂的力量。
这份执着,让他感到了一丝不悦,一丝被冒犯的怒火。
他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愈发阴鸷,对着小弟们厉声呵斥道:“住手!”
小弟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棍棒,恭敬地退到一旁。
埃里斯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克劳斯手中的眼镜,喉咙里,还在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神里,依旧带着那份执着与哀求。
克劳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容,语气冰冷而狠戾:
“怎么?一条野狗,也学会咬主人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意,对着小弟们下令:
“打断他的一条腿!我倒要看看,他没了一只脚,还能不能这么疯狂!”
小弟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按住埃里斯的右腿,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棍,狠狠朝着他的右脚砸去。
“咔嚓”一声脆响,格外刺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
埃里斯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绝望,都要痛苦。
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右脚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的右脚,彻底骨折了。
克劳斯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他又下令道:
“把他关押的地方,换成全黑暗的环境,没有灯光,没有声音。食物,就喂他生肉和生水,别让他死了,我倒要看看,这条死狗,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他就是要折磨他,要摧毁他最后的执念,要让他彻底失去作为人的所有痕迹,要让他变成一只真正的野狗,只懂痛苦,只懂挣扎,只懂臣服。
小弟们立刻应道:“是,克劳斯先生。”
他们上前,粗鲁地拽起埃里斯,拖着他那只骨折的右脚,朝着地下室深处走去。
那里,是一个更加狭小、更加阴暗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密不透风,一旦关上房门,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连一丝光线都没有。
埃里斯被狠狠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右脚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克劳斯手中的那副眼镜,喉咙里,还在发出微弱的呜咽声,那是他最后的哀求,最后的执着。
克劳斯看都没再看他一眼,随手将那副眼镜揣进自己的西装内袋,神色里满是不屑,仿佛这不是什么珍宝,只是一件随手可得的战利品。
他拍了拍内袋,确认眼镜稳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拿走埃里斯视若珍宝的东西,比碾碎它,更能折磨这个麻木的家伙。
那副被埃里斯守护了十五年的眼镜,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是他唯一的珍宝,就这样,被克劳斯当作战利品,无情地带走了。
埃里斯看着克劳斯将眼镜揣进内袋,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愈发凄厉,仿佛心都被生生抽走一般。
他想要爬过去,想要夺回那副眼镜,可他的右脚骨折了,浑身是伤,连动一下,都难如登天。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死寂,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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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借用
泡面的香味弥漫在旅馆房间里,艾什莉大口吞咽着,而安德鲁依旧神色凝重,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计划的细节。
确认莉莉丝的立场是关键,可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需要有一个,可以和莉莉丝谈判的筹码。
“吃完收拾一下,我们去找安娜。”
安德鲁放下手中吃完的泡面,语气坚定,“我需要借她的恶魔信物。”
艾什莉抬了抬眼皮,嘴里还塞着泡面,含糊不清地问道:“借那个布球?你想干嘛?”
“埃里斯是后天被毒哑、被逼疯的,我想试试,那个拥有治愈能力的信物,能不能治好他。”
安德鲁的声音低沉,
“只有让他恢复理智、能说话,我们才有和莉莉丝谈判的可能。”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谈判得到她的神器。”
艾什莉点了点头,加快了吞咽的速度,没再多问——她虽然慵懒随性,却也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
两人收拾妥当,立刻动身前往安娜的公司。
前台早已认识他们,没有过多阻拦,直接领着两人走进了安娜的办公室。
安娜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褪去了之前的神秘感,多了几分职场精英的气场。
她抬头看到安德鲁和艾什莉,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正是之前大量低价扫下克劳斯伪劣药物的那个神秘客户,也算是阻止了假药流入市场。
比起假药带来的损失,直接堵上缺口产生的花费更能让人接受。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她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却不失干练,“神器拿到了吗?”
安德鲁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神色认真:
“还没有,这次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顺便,想借一样东西。”
“但说无妨。”
安娜示意他继续,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她大概猜到,两人此行,多半是来借信物的。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
“你那个拥有治愈能力的恶魔信物,假设一个人哑了、又疯了,它能同时治疗他身体和精神上的创伤吗?”
听到这个问题,安娜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思索。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如果是先天的缺陷,那就不行,但如果是后天导致的,身体上的创伤可以治愈,比如被毒哑,信物能化解毒素,让他重新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但精神上的创伤,不好说。信物的作用更像是修复,却无法彻底抹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折磨,能不能恢复理智,还要看他自身的意志,还有创伤的深浅。”
安德鲁的心微微沉了沉,却也没有太过意外——他早就料到精神创伤不会那么容易治愈,但只要能让埃里斯开口,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借信物时,安娜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熟悉的布球。
她将布球递给艾什莉,语气随意:
“你们需要就先拿去吧,反正我这边公司走不开,也用不上它,你们先拿去用。”
艾什莉下意识地接过布球,愣了一下,安德鲁也有些意外——
他本来还准备好好劝说一番,没想到安娜竟然这么好说话。
看着安娜坦然的神色,安德鲁心底涌起一丝敬意。
有个好盟友真的是能省下不少的事情啊。
“多谢。”安德鲁郑重地说道,“我们用完,会立刻还给你。”
“不用急。”安娜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文件,
“你们专心处理自己的事就好,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后方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晃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头发似乎是微微打理了一下,穿着一件宽松的夹克,与办公室的整洁干练格格不入。
“安娜,你这儿又来客人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目光扫过安德鲁和艾什莉,挑了挑眉。
“哟,是你们俩啊,又来麻烦我们家安娜?”
安德鲁回头看过去,看到男人的瞬间,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黑线——
好吧,是浪子。
他不得不承认,西蒙确实是个强大的盟友,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可要说“可靠”,简直和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他吊儿郎当,随心所欲,做事全凭心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添乱。
安娜听到声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西蒙,别胡闹,我在办公。”
西蒙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地走到安娜身边,随手靠在办公桌上: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怕你被人欺负。”
安德鲁懒得和他纠缠——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借到了信物,也得到了答案,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于是他对着安娜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安娜,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办公了,我们先去做事了。”
艾什莉也跟着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手中的布球,跟着安德鲁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喂,等等啊!”
西蒙的目光落在了艾什莉手中的布球,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你们借安娜的信物干嘛?是不是又要去搞什么危险的事?带上我啊,我也闲得慌!”
安德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用了,我们自己能处理。”
说完,他拉着艾什莉,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将西蒙的聒噪彻底隔绝在里面。
直到走出写字楼,安德鲁才松了口气,脸上的黑线渐渐褪去。
“真没想到,西蒙会在那里。”
艾什莉晃了晃手中的布球,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还好,我们走得快,不然被他缠上,估计又要耽误不少时间。”
安德鲁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现在,信物有了,接下来,我们就去确认莉莉丝的立场。只要确认清楚,我们的计划,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第772章 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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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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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面对现实
沉稳而从容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凝滞。
莉莉丝和维斯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安德鲁和艾什莉正静静伫立在门口,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
他们两个是用时间暂停的力量进来的,安德鲁说这样子才有b格,能吓得住人。
安德鲁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早已预料到二人的反应;艾什莉则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双手插在衣袋里,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染血眼镜,又落在莉莉丝和维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
维斯见状,再也无法抑制心底的急切与冲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跄着上前几步,一把紧紧抓住安德鲁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颤抖:
“是你们!这副眼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哥哥埃里斯,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你们快告诉我!
她的眼眶早已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日里的沉稳与冷静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思念与担忧吞噬的脆弱与急切。
她死死攥着安德鲁的手臂,仿佛那是她抓住哥哥下落的唯一稻草,生怕一松手,就再也得不到任何关于埃里斯的消息。
莉莉丝也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在安德鲁和艾什莉身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比维斯多了几分克制,只是眼底的焦灼与不安难以掩饰:
“两位,既然你们能找到埃里斯的眼镜,就一定知道他的下落,求你们,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往日里职场精英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当年恩情的愧疚,以及对埃里斯下落的迫切渴求。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应维斯的追问,他轻轻抬手,示意维斯松开自己的手臂,目光缓缓扫过莉莉丝,将她眼底的愧疚与不安、急切与犹豫尽数收入眼底。
他清楚,莉莉丝作为克劳斯的姐姐,一旦得知真相,必将陷入无尽的挣扎与悔恨,而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我知晓埃里斯所有的下落,还有他这二十年来经历的一切。
安德鲁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没有丝毫拖沓,
“但我要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安德鲁左手缓缓抬起,轻轻平稳地搭在情绪依旧激动的维斯肩头,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能量触感;艾什莉也同步伸出右手,轻轻落在心绪纷乱、浑身紧绷的莉莉丝身上,掌心的能量缓缓渗入二人的体内。
下一秒,刺目却并不刺眼的猩红色光芒骤然从四人相接之处席卷而出,瞬间笼罩住整个办公室,窗外的霓虹光影被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这抹诡异而沉重的猩红光芒,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安德鲁和艾什莉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将埃里斯十五年来的所有遭遇,一点点梳理、传输,没有遗漏任何一个残酷的细节。
那些曾经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埃里斯的痛苦、绝望、挣扎,还有克劳斯的冷漠、残忍、嚣张,一点点刻在维斯和莉莉丝的心底,每一幕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狠狠扎进她们的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猩红光芒缓缓褪去,屋内的光影恢复如常,安德鲁和艾什莉缓缓睁开双眼,收回搭在二人身上的手,掌心的印记渐渐淡去,周身的能量也随之消散。
他们看着眼前两人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候着她们从那份极致的痛苦与震惊中缓过神来。
维斯浑身脱力,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直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浸湿了衣袖,也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心心念念牵挂了二十年的兄长,她坚信还活着、拼命寻找的兄长,竟然熬过了这般地狱般的日子,受尽了数不尽的苦楚。
她甚至无法想象,埃里斯是凭着怎样的执念,才能在那样的折磨中,艰难地活下来。
莉莉丝则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如同雕塑一般,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可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克劳斯作恶的画面,反复回放着埃里斯被折磨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一直偏袒、纵容的弟弟,竟然是毁掉埃里斯一生的元凶,而她,却因为血缘,一次次原谅克劳斯的过错,甚至间接成为了伤害埃里斯的帮凶。
她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维斯,如何面对那个被她弟弟折磨了二十年的埃里斯,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只能陷入漫长而沉重的沉默之中,周身满是无力与绝望。
安德鲁将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时机已然成熟,他缓缓上前一步,语气沉稳笃定,顺势趁热打铁,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你们已经看到了,埃里斯这些年,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而这一切,全都是克劳斯造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在哭泣的维斯,又落在沉默不语的莉莉丝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不仅如此,我还清楚知晓,如今埃里斯被克劳斯关押禁锢的具体地点。他还活着,只是,他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只失去人性的野兽,被克劳斯囚禁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日复一日,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这句话,如同又一道惊雷,狠狠炸在维斯和莉莉丝的心底。
维斯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
“带我去见他!哪怕他不记得我了,我也一定要去见他!”
莉莉丝也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绝望渐渐被愧疚与坚定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们现在就出发。”
安德鲁看着二人终于下定决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计划通。
第775章 重逢
夜色沉落,漫天阴云掩去星月,整座老旧墓园都浸在一片死寂寒凉之中。
安德鲁与艾什莉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履从容沉默,不多言语,只默默引路。
身后紧跟着心绪纷乱的维斯与莉莉丝,二人并肩而行,神色皆是沉甸甸的压抑。
再往后便是一众黑衣安保,人手一支手电筒,整齐列队,脚步声踏过覆满青苔的青石小路,在寂静墓园里格外清晰。
一路行来,维斯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二十年日夜不休的寻找,无数次满怀希望又尽数落空。
她在内心中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争吵也好,欢喜也罢。
唯独不敢想的是,她所敬重的兄长遭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虐待。
往日里鲜活温暖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年少时埃里斯处处护着她,省吃俭用护着一家人安稳度日的模样历历在目。
越是回想从前温情,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浓烈,脚步也愈发急促。
身旁的莉莉丝一路沉默随行,表面神色沉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悄然攥紧,掌心沁满微凉的薄汗。
她同样受到埃里斯的照拂之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陪同维斯一起去见埃里斯。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那座破败废弃的古老教堂。
穿过空旷大堂,直接来到演讲台旁。
安德鲁轻车熟路的打开了暗门,一处漆黑幽深的地下室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洞口不断往外涌,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微弱细碎的呜咽声响。
说来也讽刺,这里离黑市所在的那个公园,仅仅隔了两个街区而已。
艾什莉抱着胸,随意的说着:
“就在这下面了。”
数十名安保应声而动,依次顺着扶梯走入地下室,霎时间数十道明亮的手电光束齐齐亮起,瞬间驱散了地下室盘踞已久的浓重黑暗,将这间狭小密闭的地下空间照得一览无余,每一处角落都无处遁形。
而在地下室最偏僻阴暗的角落,一道瘦弱佝偻的身影正紧紧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
埃里斯尚且活着。
常年的黑暗环境,让他的眼睛已经退化了。
他仅仅是下意识的,就往光源的方向发动了攻击。
可当越来越多的手电光芒一同汇聚而来,刺眼的光亮层层叠叠笼罩周身,强烈的光线刺激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慌忙收回动作,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飞快蜷缩回角落深处。
但他仍然保持着一副攻击的姿态,恶狠狠的对着光源的方向。
安德鲁与艾什莉紧随众人走下地下室,维斯与莉莉丝紧随其后,当二人借着满室光亮,清清楚楚看清角落里埃里斯的模样时,周身的气息瞬间尽数凝滞,心头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维斯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眼角不住滑落。
她死死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目光一点点落在对方满身伤痕的躯体之上,视线缓缓下移,看清了他身上所有的折磨痕迹。
埃里斯单薄破败的衣衫早已沾满污垢血渍,凌乱枯黄的长发胡乱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庞。
露在外面的肌肤之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布满全身,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些年所承受的无尽苦难。
她很快便留意到束缚在埃里斯身上的锁链。
粗壮冰冷的铁链死死缠绕锁住他的左脚,铁环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勒出一圈狰狞可怖的伤痕,皮肉早已被磨得红肿溃烂,看着触目惊心。
而他的右脚,更是让维斯心头骤然剧痛难忍。
这便是当年被克劳斯狠心打断之后,从未得到过半分医治的腿脚,历经长年累月的折磨与废弃,早已严重萎缩干瘪,肢体纤细单薄得近乎畸形,骨骼扭曲错位,呈现出一种诡异又让人心碎的弧度。
整整二十年时光,他便是拖着这样一具残破不堪的身躯,被困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日日忍受病痛折磨,承受无尽欺凌打压。
他早已被人毒哑喉咙,再也发不出清晰完整的话语,仅剩喉咙深处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微弱呜咽,勉强证明着他尚且存活于世。
亲眼目睹兄长落到这般境地,过往所有思念与牵挂尽数化作撕心裂肺的疼痛。
维斯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稳,满心酸涩与悲痛翻涌不休,目光死死定格在埃里斯身上,满心都是难以接受的震惊与无尽心疼。
站在一旁的莉莉丝同样心神巨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脸色苍白毫无神采。
她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清清楚楚看清埃里斯满身伤痕、残缺扭曲的腿脚,看清他蜷缩角落惶恐无助的模样,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造成这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便是自己一直偏袒纵容、悉心庇护的亲弟弟克劳斯。
昔日里自己一味纵容纵容弟弟的肆意妄为,全然不曾深究过往恩怨,更是从未知晓,他竟能狠心至此,将昔日善待众人的埃里斯,摧残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无尽的震惊与浓烈的心疼死死盘踞在她的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感席卷全身,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折磨得她心绪难平。
可这份沉重的情绪,她只能死死压抑在心底,半句言语都无法吐露,既不能当众表露内心的悔恨,也无法说出心底的痛惜。
只能默默咬紧牙关,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心底深处,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姿态,任由心底翻涌的波澜独自消化。
地下室之内一片沉寂,唯有埃里斯断断续续的微弱呜咽轻轻回荡,满室明亮的灯光,能够驱散空间之中的黑暗,却丝毫照不进他早已布满伤痕、冰封死寂的内心。
一众安保人员皆是神色肃穆,无人出声打扰这份压抑的氛围。
安德鲁与艾什莉静立在侧,神色淡然平静,并未过多言语打扰二人的情绪,只是安静等候着出手的时机。
第776章 交易
地下室里死寂沉沉,压抑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埃里斯缩在角落之中,纵然被强光吓得浑身发颤,可刻入骨髓的野性与求生本能依旧未曾散去。
短暂的惶恐迟疑过后,他脑海里仅存的戒备与凶性再度占据上风,不顾身上满身伤痛,猛地弓起佝偻的身躯,再度朝着人群的方向疯狂扑击而来。
他动作仓促又带着疯癫的戾气,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蛮力,浑浊无光的双眼死死对准前方,喉咙里呜呜的低吼愈发急促,全然不顾身前人数众多,只想驱赶这些闯入自己黑暗领地的陌生人。
就在众人神色一紧,准备上前阻拦之际,安德鲁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催动了自身能力。
周遭一切骤然陷入静止,飞舞的尘埃、晃动的手电光束、所有人紧绷的身形尽数定格在原地,整个地下室陷入一片无声的寂静。
借着时间暂停的绝佳空隙,安德鲁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转瞬便抵达埃里斯的身后。
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半分拖沓。
他从口袋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医用麻醉针管,抬手稳稳抵住埃里斯单薄的后背,毫不犹豫将整管强效麻醉药剂尽数推入对方体内。
做完这一切,安德鲁从容退开,缓缓解除了时间停滞的能力。
流动的气息重新回归室内,所有事物恢复原本的动态。
正全力扑击的埃里斯只觉得浑身骤然泛起一阵酸软无力,四肢的力道瞬间飞速流失,方才凶狠的动作猛地一顿,庞大的力道失去支撑,整个人重心不稳,重重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直直摔倒下去,再也没有力气起身挣扎,只能虚弱地趴在地上,微弱地喘息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心悲痛的维斯与心绪隐忍的莉莉丝皆是一愣。
二人齐齐抬眼看向安德鲁,目光里满是不解与疑惑,一时间猜不透他这般举动的用意。
安德鲁神色平淡,只是淡淡的收起了针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间地下室:
“这里是公墓,每天都会有人来祭拜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将人暂时控制住,先带回去再说。”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莉莉丝瞬间回过神来,立刻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收敛住心底翻涌的痛感,迅速恢复平日沉稳干练的模样。
她当即转头沉声吩咐身旁一众黑衣手下,让众人立刻取出提前备好的医用担架,小心稳妥地将倒地无力挣扎的埃里斯小心翼翼抬放上去。
一众手下动作井然有序,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用力,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埃里斯身上遍布的伤口,加重他的痛苦。
自始至终,维斯半步都未曾离开担架左右,她不顾旁人目光,毫不犹豫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埃里斯那只布满厚茧、粗糙干裂,还布满新旧伤口与干涸血迹的手掌。
那双手早已不复年少时温暖干净,历经数年黑暗折磨,早已变得满目疮痍,触手满是冰凉与粗糙。
可维斯没有半分嫌弃,掌心死死贴合,用力紧握,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思念与暖意尽数传递过去。
二十年的杳无音讯,几乎可以冲淡一个人对任何人的印象。
她满心皆是恐惧,生怕这来之不易的重逢转瞬即逝,生怕再次与埃里斯彻底分离,分毫都不愿松开。
众人不敢过多停留,一行人小心翼翼护着担架上被麻醉药效束缚、四肢轻轻绑缚安稳的埃里斯,快步离开废弃教堂,穿过冷清墓园,赶回了黑市。
——
抵达红馆之后,两人第一时间传唤来身边最为信赖的私人医生,立刻为昏迷不醒的埃里斯进行全方位细致检查。
医生仔细查看遍体伤痕,按压探查骨骼伤势,又查看他的身体体征,一番全面诊断过后,脸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无比严峻。
一旁的维斯脸色焦急,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医生。
一番细致检查结束,私人医生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沉重的回过头来。
埃里斯的浑身伤势严重到超乎想象,体表外伤纵横交错,内里更是暗藏诸多暗伤,被硬生生打断后未曾医治的腿脚早已病变坏死,多年积攒下来的身体损伤数不胜数。
凭借他们现有的医疗手段与药物,根本没有半点治愈的把握,连稳住伤势都极为艰难。
除此之外,埃里斯长久被囚禁在黑暗牢笼之中,平日里只能吞食生冷血肉、饮用生水充饥。
常年处于食不果腹、忍饥挨饿的状态,身体机能早已大幅度衰败枯竭,整个人的躯体已然走到了濒临溃败的边缘。
更糟糕的是,由于前段时间克劳斯被堵在工厂那几天,他完全没东西能吃,全靠漏水的缝隙滴下来的脏水苟活。
依照如今这般糟糕的身体状况持续下去,最多撑不过一两天时间,身上大面积的伤口便会迅速滋生严重炎症,引发剧烈感染。
听闻这番残酷的诊断结果,维斯瞬间慌了心神,焦急不已地在房间之内来回踱步,眼眶再度泛红,满心慌乱无措。
莉莉丝也彻底沉不住气,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心态彻底崩塌,满心焦灼,手足无措。
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全然没了主意。
眼见二人已然彻底焦急慌乱,彻底落入自己的预想之中,安德鲁心中了然,知道时机已然彻底成熟。
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应声,语气不疾不徐,恰好正中二人此刻最为迫切的心思:
“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到时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够治疗他。”
“当真!?”x2
话音落下,维斯与莉莉丝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之光,齐齐回过头,看向了安德鲁。
可不等二人欣喜太久,安德鲁话锋微微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只不过,我需要两位,和我做一个交易。”
第777章 交易内容
仅仅是片刻的欣喜,莉莉丝那久居高位的阅历便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过短短数息,她眉宇间便凝起一层审慎的褶皱,脸上的动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
她定定看向身前的安德鲁,语气平稳地开口,打算先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
“既然要做交易,不妨直说,你想要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安德鲁目光从容地在莉莉丝与维斯两人之间缓缓扫过,将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情尽收眼底。
维斯现在因为自己的哥哥已经自乱阵脚了,那么......只需要说服莉莉丝就可以了。
沉默片刻后,安德鲁不急不缓地说出自己提出的第一份要求。
“你现在所戴的这对耳环。”
“什么?”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维斯当即面露错愕,眼底满是不解。
在她的认知里,莉莉丝的耳环只是寻常装饰物件,无论款式还是材质,都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实在想不通安德鲁为何会特意索要这样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她从未知晓这枚耳环背后潜藏的诡异力量,自然无法理解对方举动背后的深意。
反观莉莉丝,她的内心瞬间一惊。
他怎么知道耳环的特别之处的?
可她面上丝毫没有显露破绽,依旧维持着疑惑的神态,不动声色地试探起来。
“这只是一枚普通耳环而已,若是你喜欢,我可以让人去拿更好的,你看怎么样?”
见莉莉丝刻意掩饰,安德鲁也不再继续迂回试探,索性彻底掀开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坦然摊开所有底牌。
“好了,莉莉丝小姐。不必掩饰了。”
“我知道你这对耳环中蕴含着怎么样的力量,你当初还试图用这对耳环控制我呢,您忘了吗?”
真相被直白戳破,维斯心头猛地一震,这才恍然知晓,平日里莉莉丝佩戴的饰品,竟是对方力量的源头。
她神色微动,目光在莉莉丝与床上奄奄一息的埃里斯之间来回流转。
一边是挚友赖以依仗的力量根基,一边是性命垂危、亟待救治的至亲,两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维斯没有出声恳求莉莉丝舍弃耳环换取救治机会,也没有固执地劝阻对方不要交出自身力量本源,所有言语都哽在喉间。
她默默收回目光,沉默地缓步蹲落在病床边。
埃里斯被束缚带稳稳固定在床上,浑身纵横交错的伤痕狰狞刺眼,常年折磨留下的创伤遍布四肢躯干,衰败的躯体毫无生机。
维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掌心触碰到粗糙破损的肌肤,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心疼。
她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地守在兄长身旁,将所有纠结与悲痛都藏于沉默之中。
房间里一时陷入静谧,只剩下彼此沉稳的呼吸声。
莉莉丝垂眸思索,在脑海中快速权衡利弊得失。
一边是自身核心力量依托的耳环,一旦借出,便会陷入被动处境;一边是埃里斯岌岌可危的性命,倘若错失这次救治机会,埃里斯大概率无法挺过这一劫。
几番思量过后,她面色冷冽,语气带着不容让步的强硬态度回应安德鲁。
“不够,这份筹码还远远不够达成交易。”
安德鲁对此回应丝毫没有意外,他早已将当下红馆所处的困境摸得一清二楚。
克劳斯急于证明自己,在外欠下了高额债务。
而他前段时间在红馆的营业时间攻击红馆,也导致了莉莉丝需要赔付的高额损失。
现在克劳斯被抓,作为直系亲人的莉莉丝,也自然自动继承了所有的债务。
换句话来说,莉莉丝现在很缺钱。
早有准备的安德鲁朝身侧的艾什莉微微颔首示意。
艾什莉心领神会,从容从随身收纳处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合同,迈步上前,将文件稳稳递送至莉莉丝的手中。
看着这份格式规整、字迹严谨的陌生合同,莉莉丝眼中浮出几分疑惑,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一时猜不透这份文件究竟关乎何事。
不等她开口询问详情,安德鲁已然主动开口,清晰阐述合同内的全部内容。
“这份是红馆与金币医药公司的合作协议。后续由红馆全权交出克劳斯名下非法假药工厂,以及工厂内所有务工人员,金币医药公司则负责提供顶尖制药技术、设备与专业团队,双方携手合作,共同开展药物生产与售卖经营。”
他稍作停顿,目光紧紧锁定神情变化的莉莉丝,继续道出协议里极具诱惑力的诚意条款。
“按照合约规定,合作正式敲定的第一时间,医药公司便会拨付一笔高额诚意金。这笔资金数目充裕,足以一次性结清红馆背负的所有债务,彻底帮你们摆脱如今窘迫的财务困境。”
“怎么样,莉莉丝小姐。这份筹码,可足够了?”
话音落下,所有利弊已然清晰摆在明面上。
一枚耳环关乎力量底牌,合作合约能够化解致命危机,同时还能换取救治埃里斯的唯一机会。
安德鲁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沉稳而笃定,将最终的选择权尽数交付对方。
“来吧,做出你的选择吧。”
第778章 交出
利弊权衡在心底飞速翻涌,短暂的沉默思索过后,莉莉丝终究是狠下心,做出了决断。
一边是赖以立身的力量底牌,一边是濒临覆灭的红馆、堆积如山的债务,还有那条被自己弟弟亲手摧毁、仅剩最后一口气的恩人。
她早已没有多余的退路。
莉莉丝抬手,指尖抚过耳畔那对陪伴多年的耳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与不舍,转瞬便被冷硬的神色覆盖。
她手腕骤然一扬,毫不犹豫将耳环用力甩出,两道细碎的银光在空中划出短促弧线。
安德鲁目光微亮,探手凌空一接,稳稳将那对耳环攥入掌心,动作从容利落,没有丝毫偏差。
“既然是借,”莉莉丝眸光冷冽,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带着极强的戒备与底线,“事后,记得原样归还。”
掌心摩挲着微凉的金属质感,真切触碰到这股特殊力量的本源,安德鲁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得逞笑意。
这场长久以来的暗中制衡与较量,终究是他占了上风。
他没有多言,转手将耳环递给身侧的艾什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深意,缓缓叮嘱:
“收好了,要记得‘好好研究’。”
艾什莉了然颔首,小心翼翼接过耳环妥善收好,安静伫立在一旁,打量了起来。
眼见筹码已然交付,莉莉丝无心再多耗时间,心底记挂着埃里斯岌岌可危的状况,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
“东西已经给你,履行你的承诺,救人。”
安德鲁闻言收敛了眼底的笑意,神色恢复平静。
他缓缓抬手,从口袋中取出那颗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布球,缓步迈步走到病床边,停在埃里斯身侧。
床上的男人依旧被束缚带固定着,安静地躺着,满身狰狞伤痕触目惊心,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生机。
安德鲁指尖微动,悄然催动布球内潜藏的特殊力量。
一缕温和却精纯的能量缓缓溢出,悄然笼罩住埃里斯残破衰败的身躯。
奇妙的变化在此刻悄然发生。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埃里斯体表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淡化。
那些溃烂流脓的创口渐渐结痂、脱落,粗糙破损的肌肤慢慢恢复平整,多年积压的陈旧暗伤也在能量的滋养下逐层修复。
就连那根畸形扭曲、早已病变坏死的右腿,也在神秘力量的重塑下,慢慢归位矫正,衰败枯萎的皮肉重新焕发生机。
整个过程安静却震撼,没有剧烈的动静,却实实在在逆转了濒临死亡的颓势。
原本衰败枯竭的躯体,一点点恢复生机,微弱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苍白死寂的面色也慢慢透出一丝血色。
短短片刻,所有外露的重创、多年的躯体沉疴尽数清零。
那些折磨了埃里斯数年的物理伤痛,被彻底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待治疗彻底结束,安德鲁收回布球,敛去周身流转的能量,默默退回到艾什莉身侧,恢复了原本淡然从容的姿态。
一直守在床边、屏息凝神不敢惊扰的维斯,此刻才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急切与期盼,轻声开口询问:
“他什么时候会醒?”
安德鲁语气平淡,如实告知实情,没有半分隐瞒:
“他身上所有外伤、骨骼暗伤、躯体损耗都已完全修复,身体机能恢复正常,他的命已经保住了。”
话音稍顿,他道出最残酷的短板:
“但是,我只能医治外伤,至于心理上的创伤,我做不到。”
“我没有删除记忆的能力。”
维斯眼底骤然亮起的希望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她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抱怨,只剩满心无力。
她早就清楚,比起满身伤痕,兄长心底的破碎与死寂,才是最难愈合的重伤。
维斯重新低下头,将所有注意力落回床上安然静卧的埃里斯身上。
指尖轻轻贴在他恢复平整的肌肤上,感受着平稳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心底那悬了数年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房间内再度陷入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在伫立原地、神色复杂的莉莉丝身上。
埃里斯的命被救下,红馆的债务危机即将解除,交易已然完成大半,可莉莉丝心底的挣扎与煎熬,却丝毫没有减少。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收紧、松开,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一边是无辜受难、受尽折磨的埃里斯,一边是自己血脉相连、罪无可赦的弟弟克劳斯。
她清楚克劳斯犯下的滔天罪孽,清楚他亲手毁掉了所有人的人生,更清楚自己这些年的偏袒与纵容,是酿成这场悲剧的推手。
可血脉牵绊、多年的养育与庇护,让她始终难以彻底割舍。
几番剧烈的心理挣扎过后,莉莉丝终于压下心底所有的犹豫与不忍,眼神彻底归于冷硬。
错就是错,罪就是罪。私情不能掩盖恶行,偏袒不能抵消伤害。
相比于从不理解自己的所谓的弟弟,她更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维斯。
她缓缓抬手,拿起桌边的私人电话,指尖划过冰冷的机身,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决绝,对着电话那头沉声吩咐:
“把克劳斯,带上来。”
第779章 真相大白
没过多久,紧闭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两名黑衣安保一左一右,将被束缚带牢牢捆缚的克劳斯押了进来。
一段时间不见,克劳斯早已失去了当初癫狂的模样。
他双臂紧束身后,动弹不得,身形狼狈,嘴上却依旧嚣张跋扈,戾气不减半分。
“嘿!你个蠢货!不长眼了是吧?”
“我和莉莉丝只是家庭矛盾!凭你一个低贱的下人!也敢这么对我!”
一路押解途中,他始终骂骂咧咧,厉声呵斥安保不知分寸、肆意冒犯,哪怕沦为阶下囚,依旧摆着居高临下的蛮横姿态,全无半分安分。
可当视线落在房间正中静立的莉莉丝身上时,他脸上所有暴戾瞬间一扫而空。
变脸不过瞬息,方才的桀骜凶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尽讨好的温顺与谄媚。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在一旁的安德鲁和艾什莉以及维斯和绑在病床上的埃里斯四人。
他眉眼带笑,语气亲昵柔软,娇柔又做作。
“姐姐,我知道错了,这次是我轻狂不懂事,一时糊涂闯了祸。”
他放低姿态,故作懊悔可怜,苦苦哀求,“我们是亲姐弟,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放过我好不好?”
站在病床边的维斯始终沉默伫立,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恨意。
她看着伤势初愈、依旧沉睡的埃里斯,再望着眼前毫无愧色、嬉皮笑脸求饶的克劳斯,心口酸涩又暴怒。
她本想隐忍克制,静待莉莉丝处置,可克劳斯这轻描淡写的认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的姿态,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理智。
红馆被他袭击、巨额债务、埃里斯二十年暗无天日的炼狱折磨,所有苦难在他口中,不过一句糊涂。
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发颤。
下一秒,维斯骤然冲至克劳斯身前,毫不犹豫扬手落下。
“啪!”
清脆凌厉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力道十足。
克劳斯瞬间被打得偏过头,侧脸浮出清晰刺眼的五指红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僵在原地数秒,满脸错愕不敢置信。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当众受辱,更没想到动手的会是维斯。
回过神后,他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戾气,死死瞪着维斯,目光阴鸷似火,满是怨毒杀意。
只是四肢被牢牢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将满腔怒火硬生生憋在心底,模样扭曲狰狞。
全程伫立的莉莉丝始终沉默不语,神色清冷淡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克劳斯偷偷打量她的神情,见她未曾发怒阻拦,心底瞬间松了口气。
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姐姐依旧偏袒自己,维斯动手不过是私下泄愤、小惩大诫,终究不会真的追究他的罪责,这场风波很快便会烟消云散,甚至暗自窃喜自己能够轻易脱身。
就在他心存侥幸之际,莉莉丝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克劳斯,你还记得埃里斯吗?”
这一句话,瞬间冻住了克劳斯脸上所有的谄媚笑意。
深埋心底二十年的罪孽被骤然揭开,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乱与心虚。
但这份失态转瞬即逝,多年的虚伪狡诈早已刻入骨髓。
他迅速压下心虚,再度装出坦荡无辜的模样,故作怀念地开口,语气轻飘虚伪:
“额…….当然记得,埃里斯哥是我们从前的恩人,一直很照顾我们!”
“只是当年他忽然不辞而别,消失了很多年,怎么突然提起他?是人找到了吗?”
字字谎言,句句伪装。
亲手背叛恩情、囚禁摧残恩人二十年,将其推入无尽地狱的始作俑者明明就是他,此刻却能面不改色篡改过往,将滔天恶行粉饰成寻常离别。
看着他这副毫无悔意、丑恶虚伪的嘴脸,莉莉丝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姐弟情分彻底碎裂。
多年的偏袒、纵容与自我欺骗,在此刻变得荒唐又讽刺。
她再也忍无可忍,眸光冷冽刺骨,抬手抓起桌台上那帧珍藏多年的旧相框。
相框里,是她与年少克劳斯唯一的合照,封存着年少相依的温情,是她多年维系姐弟羁绊、自我宽慰的最后念想。
如今却只像一场荒唐的笑话,嘲笑着她所有的执念。
莉莉丝手腕骤然发力,毫不犹豫将这承载着年少过往的相框,狠狠朝着克劳斯的头颅砸了下去。
第780章 最终审判
相框重重砸在克劳斯头顶,木质框架应声碎裂,尖锐的边角划破他的额角,温热的鲜血顺着眉眼缓缓滑落。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神,方才的虚伪谄媚彻底溃散,只剩下狼狈与慌乱。
房间里死寂沉沉,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他身上,空气里翻涌着压抑的杀意。
莉莉丝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弟弟。
她第一次,由衷的对弟弟感到了恶心。
清冷的嗓音一字一顿,像是冰冷的宣判,将他所有罪行尽数撕开,公之于众。
“事到如今了,你还要再欺骗我?!”
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每一句话都戳破克劳斯伪装的谎言。
“克劳斯!你的事发了!当初埃里斯的事情,你以为你真的能瞒得住吗!”
克劳斯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可下一刻魂都快被吓出来了。
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当初的事情的?!
他的脑子平生第一次转的如此之快。
难道他们找到埃里斯了?
不对,埃里斯已经是个废人了,就算真的被找到了,他也不可能能告诉莉莉丝真相。
有人泄露了?
也不对,绿毛随然是知道埃里斯身份的,但他已经死在幽灵的枪下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她在诈我!
下一刻,他又换上了那副无辜的神情,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些委屈: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那样对待埃里斯哥!他可是我们的———。”
话还没说完,莉莉丝的巴掌就已经重重的打在了克劳斯身上。
克劳斯本来已经被维斯打肿了一边的脸庞,没想到莉莉丝突然动手,将他的另一边也狠狠打了一下。
结果就是,克劳斯现在脸肿胀得像个猪头一样。
“你自己好好看看!!!”
话音落下,莉莉丝抬手,朝着病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冰冷刺骨。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克劳斯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僵硬转头,视线终于落在不远处的病床之上。
埃里斯依旧被束缚带轻缚在床上,沉睡不醒,周身旧伤已被治愈,可那满身历经折磨留下的无形印记,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被他亲手摧毁、摧残二十年的恩人,是被他推入地狱的人。
这一刻,克劳斯脸上所有的侥幸彻底崩塌,血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
他再也装不出坦荡无辜的模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莉莉丝看着他惊慌失措的丑态,心底最后一丝血脉羁绊彻底斩断。
她清楚,克劳斯如今犯下的事情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了,留着他只会是永远的祸患。
今天绝不能再心软。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一把漆黑的制式手枪静静躺在其中。
指尖握住冰凉的枪身,她缓缓取出,卸开保险,转身径直走到维斯面前。
维斯浑身紧绷,眼底翻涌着积压二十年的恨意与悲痛,死死盯着眼前的仇人。
“我是他的血亲,我没有那个资格处决他。”
莉莉丝将手枪重重塞进维斯手中,语气决绝,
“他欠埃里斯的,欠你的,该由受害者的家属,亲手讨回来。”
冰凉沉重的枪身握在掌心,维斯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复仇的决绝。
克劳斯彻底慌了,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住他,方才的嚣张、伪装、谄媚荡然无存。
莉莉丝不一定会杀他,但是维斯一定是要他死的!
他不顾额间淌落的鲜血,拼命扭动被束缚的身体,双腿发软,丑态毕露,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
“不要!维斯!求你不要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求求你!”
他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往日的桀骜尽数化作卑微的求饶,只为苟延残喘。
看着他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维斯积压多年的怒火骤然爆发,她咬牙切齿,眼底布满猩红,厉声怒骂,字字泣血:
“放过你?那谁放过我哥?!”
“二十年!他被你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日日承受折磨,生不如死!你享受一切荣华富贵,肆意作恶,如今一句求饶,就想一笔勾销?”
“做梦!”
她抬手,枪口对准克劳斯的四肢,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砰!砰!”
接连数声枪响划破死寂,子弹尽数打在他的手臂、大腿之上,却没有一枪命中要害。
剧烈的贯穿伤撕裂皮肉,鲜血疯狂涌出,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
克劳斯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扭动挣扎,受尽折磨,每一声哀嚎,都是对他过往恶行的反噬。
维斯没有丝毫心软,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快意。
她有的,只有让克劳斯死的决心。
她冷漠地看着他在绝望与痛苦中挣扎,听着他凄厉的求饶,直到他血都快流尽,奄奄一息的时候。
维斯这才缓缓抬手,枪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轻松穿透头颅,一切哀嚎与挣扎戛然而止。
克劳斯双眼圆睁,倒在了血泊之中。
第781章 重获新生
滔天罪孽,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莉莉丝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姐弟亲缘的破碎、二十年沉冤的昭雪、交易与抉择的沉重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她片刻沉淀,尽数敛去所有波澜,神色恢复惯常的平静冷冽,侧头对维斯点了一下头,让她安排人手处理后续后事。
“叫人进来,把尸体带下去妥善处理。”
维斯此刻早已身心俱疲,刚刚亲手终结仇敌的冲击、积压二十年的恨意与心疼交织缠绕,指尖与掌心还残留着手枪冰冷刺骨的触感,久久无法散去。
她重重点头,哑声应声作答,紧绷了整整一日的情绪依旧没有半分松懈,神经依旧死死绷着。
也就在这时,床榻上一直沉寂昏睡的埃里斯,缓缓有了苏醒的动静。
他原本平直舒展的指尖骤然微微蜷缩,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单薄的胸膛起伏紊乱而急促,带着一种脱离掌控的慌乱。
哪怕肉身所有外伤、暗伤早已被彻底治愈,可长达二十年的黑暗囚禁、非人折磨与野兽般的驯化,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血与本能,让他的精神状态,依旧停留在暗无天日的困兽模样。
意识朦胧苏醒的瞬间,经年累月积攒的极致恐惧与戒备,瞬间侵占了他所有残存的思绪。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
四肢本能地疯狂扭动、用力拉扯,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身上束缚带的禁锢,像是畏惧再次被囚禁、被摧残。
可越是挣扎,紧绷坚韧的束带便收得越紧,死死勒入他刚刚愈合、尚且娇嫩的皮肉之中。
一道道鲜红狰狞的勒痕迅速浮现、层层加深,细密温热的血珠顺着肌肤纹路缓缓渗出,转瞬便染红了素白的绑带,触目惊心。
他喉咙里不断溢出野兽般慌乱又压抑的呜咽嘶吼,双眼空洞浑浊。
没有半分正常人苏醒的神智,只剩被黑暗牢笼囚禁二十年、刻入骨髓的应激本能,慌乱、恐惧、暴戾又无助。
亲眼看着苦苦找寻二十年的哥哥终于醒来,却没有半分重逢的温情,只剩这般痛苦癫狂的模样,维斯心底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她再也撑不住,积攒了整整二十年的委屈、思念、心疼与愧疚,化作汹涌的泪水轰然决堤。
她随手丢掉手中的手枪,金属枪身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
她不顾一切地快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剧烈挣扎的埃里斯,将他颤抖、单薄、残破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安抚他的慌乱。
温热的躯体骤然贴近的瞬间,埃里斯的戒备本能抵达顶峰。
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里,撕咬、反抗、杀戮,是他唯一的自保方式,是他活下去的全部依仗。
他脖颈骤然绷紧,猛地偏头,牙关紧咬、獠牙微张,循着贴近的温热气息,下意识便要狠狠咬向维斯纤细的脖颈,动作凶狠、决绝、毫无迟疑,和当时咬死莉娜的姿态一模一样,是刻入本能的搏杀反应。
安德鲁下意识准备发动暂停,将维斯给拉开。
可就在冰冷獠牙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维斯带着浓重哽咽与极致思念的颤抖嗓音,清晰地炸响在他耳畔:
“哥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柔微弱,却带着跨越二十年的执念与温度,像刺破无尽黑暗的一缕微光,骤然刺入埃里斯混沌空白的意识深处。
所有疯狂的挣扎、所有本能的凶狠、所有濒临失控的暴戾,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他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悬在半空的头颅一动不动,浑浊空洞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不可察的恍惚与茫然。
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笼,二十年磨灭人性的折磨,他听过无数呵斥、辱骂、恐吓与嘲讽。
这个少年早已遗忘温情为何物,却唯独深埋心底最原始的记忆里,藏着这声熟悉的呼唤。
这声 “哥哥”,精准唤醒了他仅剩的、最纯粹的底层记忆。
埃里斯竟真的彻底停下了所有攻击,身体剧烈的挣扎缓缓滞缓平息,只是饱受创伤的心神依旧不稳,身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满是怯懦与不安。
维斯紧紧抱着他单薄颤抖的身体,泪水肆意滑落,尽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将积压二十年的委屈、心疼与无尽思念尽数吐露。
“哥……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她俯身贴在他的耳畔,声音沙哑破碎,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温柔安抚着他错乱崩塌的心神。
“伤害你的人…… 克劳斯…… 我已经亲手杀了他。”
“所有折磨你的苦难,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人会囚禁你、伤害你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埃里斯依旧眼神涣散,神智模糊残缺,无法完全听懂她话语里的深意,可怀中踏实温暖的拥抱、耳畔熟悉温柔的声音,却一点点抚平了他满身戾气与心底惶恐,紧绷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不再挣扎,只剩细微的颤抖。
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少年,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他的18岁生日。
房间内,相拥的兄妹二人自成一方悲戚又治愈的小世界,满是迟来的救赎与心酸。
安德鲁、艾什莉与莉莉丝静静伫立在旁,气息放轻,无人出声打扰这份难得的重逢。
莉莉丝看着眼前释然又心酸的一幕,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遗憾与纠葛彻底尘埃落定。
昔日恩怨尽数了结,滔天罪罚落地收场,所有的亏欠与折磨,终有了归处。
她轻轻抬手,示意身旁二人一同退出房间。
三人默契十足,轻手轻脚转身带上门,将一室温柔、安静与独处空间,尽数留给历经二十年别离、终于重逢的兄妹。
厚重的房门彻底合拢,彻底隔绝了屋内细碎的哭声与低声耳语。
狭长安静的走廊里瞬间归于沉寂。
莉莉丝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身前的安德鲁,神色冷静淡然,态度明确且坚定,没有半分迂回与客气。
“现在,耳环可以还给我了吧?”
第782章 色欲到手
空旷幽深的走廊泛着彻骨的冷意,通体极简的西式建筑结构衬得四周愈发空旷死寂。
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哽咽与低语,只余下一缕稀薄的血腥气息飘散在空气里,压抑、冷寂,裹挟着未尽的博弈余温。
莉莉丝静立在长廊之中,历经整场纷争与审判,她的心境早已沉淀。
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抬眸望向身前的安德鲁,再度开口索要自己的耳环,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这场交易尘埃将定,属于她的东西,她必然要亲手取回。
安德鲁闻言,面上依旧挂着绅士且疏离的浅笑,优雅从容,不见丝毫破绽。
哪怕身处局势收尾的关键节点,他的姿态依旧松弛得体,儒雅的表象完美遮掩了内里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是微微侧身,抬手对艾什莉递出一个无声的示意,默许她完成耳环的交付流程。
他的神情坦荡克制,举止温和有度,在外人眼中,他只是恪守交易承诺、信守约定的合作者,无人能窥见这整场纠葛,自始至终都是他精心布下的棋局。
艾什莉深谙配合之道,神情清冷淡然,动作规整自然,不见半分异样。
她抬手开启专属的空间收纳,取出一对光泽莹润、质感冰凉的耳环。
她缓步上前,稳稳将耳环送入莉莉丝掌心,神色坦荡从容,彻底掩盖了自己暗中动手的所有痕迹。
莉莉丝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饰品,心底的戒备依旧未曾松懈。这对耳环是她立身的根本,是承载自身力量的核心底牌,她绝不允许出现半点差错。
她垂眸细细摩挲每一处纹路,甄别材质肌理,认真探查内部流转的能量频率。
经过一番细致周密的查验,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破绽后,莉莉丝心底的戒备才彻底消散。
她将耳环贴身收好,紧绷许久的肩线稍稍松弛,眼底的凝重褪去几分。
这场交易之中,安德鲁兑现承诺治愈了埃里斯,帮红馆填平了堆积如山的巨额债务,化解了帮派覆灭的绝境,让她得以从进退维谷的困局中脱身。
纵使这场交易各取所需、暗藏博弈与算计,莉莉丝依旧恪守分寸,轻声感慨道谢。
“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但好在还是告一段落了。”
面对她的感慨与谢意,安德鲁与艾什莉只是淡淡颔首,回应敷衍且疏离。
对二人而言,这场持续许久的周旋、所有的出手相助与妥协退让,从来都不是善意,只是夺取神器的必要布局。
一切尽在掌控,自然无需多余的客套与寒暄。
安德鲁不愿在此久留,局势既定,停留越久,滋生变数的概率越大。
他眸光微沉,悄然催动潜藏的时间能力,周遭时空瞬间陷入凝滞。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时间断层,他带着艾什莉身形一晃,瞬息脱离红馆地界,彻底避开了所有视线与监控,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直至彻底踏出红馆的势力范围,确认周遭再无任何窥探与感知,二人刻意维持的优雅、沉稳与客套伪装,终于彻底崩塌瓦解。
“哈哈哈哈——!”
艾什莉彻底卸下了所有清冷克制的伪装,眉眼舒展,畅快的笑声在空旷的街巷响起,眼底翻涌着狡黠且尽兴的亮色。整场博弈的压抑与紧绷,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完美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她轻声赞叹,语气里满是得逞的快意。
安德鲁的唇角也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心绪彻底舒展松弛。
历经数次试探、拉锯、交易与抉择,这场漫长的棋局,最终以他们的完胜落幕。
下一秒,艾什莉抬手,从自身专属的里世界空间中取出一物。
银辉流转,触感冰凉精致,正是莉莉丝那对遗失的真品耳环——真正属于第三枚色欲神器的本源。
时间回溯至一小时前,克劳斯伏法、众人情绪崩塌、全场注意力尽数被牵制的那一刻,便是他们计划的关键节点。
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在癫狂求饶的克劳斯身上,无人留意角落的细微动静,艾什莉等待已久的契机,终于悄然降临。
趁着全场心神震动、无人分心的空档,她悄然催动自身的终极复刻能力,瞬息之间便造出了一枚完美无瑕的赝品。
这枚仿制品不止复刻了真品的外形、质感与基础能量,她更暗中联动阿兹拉,将一缕精纯的色欲神力灌注其中。
这也就意味着,方才莉莉丝反复查验、安心珍藏的耳环,自始至终都是一枚植入了神力的假货。
而那枚珍贵稀有的色欲神器真品,已然神不知鬼不觉落入他们手中。
艾什莉指尖轻轻把玩着掌心的真品神器,眼底满是轻快的得意,侧头看向身旁的安德鲁,带着几分雀跃的邀功语气开口:
“这次计划全程零破绽,完美收尾!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安德鲁,今晚你请客,我们去吃最好的。”
安德鲁此刻心境大好,胜券在握,闻言洒脱颔首,语气笃定从容。
“没问题。”
他抬眸望向城市错落林立的璀璨灯火,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野心与笑意,语调轻快而坚定。
“挑一家最高规格的餐厅。”
“庆贺我们,成功拿下第三枚神器!
第783章 灌醉
两人最后敲定的用餐地点,是隐于市中心顶层奢华酒店内部的高端西餐厅。
整座餐厅承袭正统欧式古典格调,柔和的暖晶灯光缓缓铺洒在深色木质桌椅与精致银器上,墙面挂着低饱和度的复古油画,背景音乐是轻缓悠扬的纯器乐演奏。
整个空间静谧私密,隔绝了城市所有喧嚣,也彻底隔开了红馆那场压抑、冰冷的血腥落幕。
经历连日紧绷的布局、拉锯与算计,两人终于得以卸下所有伪装,用一顿正式的晚宴,安稳庆祝第三枚神器落袋的胜利。
入座之后,两人依旧维持着各自刻入本性的习惯。
安德鲁向来克制、极简,不偏爱任何浮华多余的东西。
他翻阅皮质菜单,目光扫过繁杂菜品,最终只平淡点了一份经典牛排。
坐在对面的艾什莉则全然相反。
她依然是倾心于各类花俏的甜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保持沉默身材的。
安德鲁决定这次结束一定要好好带她去金币那边体检一下。
这家餐厅的味道和环境都是上上乘的,如果能抛开这里昂贵的价格的话,安德鲁应该会很满意这次的用餐体验。
很可惜抛不开。
两人吃了没多久,餐桌旁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一名着装规整、仪态优雅的服务生,端着一只精致的水晶醒酒器与两支高脚红酒杯缓步走近。
醒酒器中盛放着色泽浓郁通透的陈年红酒,果香内敛醇厚,光是靠近,便有淡淡的醇香漫散开。
服务生微微躬身,礼貌询问:
“晚上好,两位。请问这一瓶红酒,是二位提前点单的餐品吗?”
安德鲁闻声微微一怔,眼底浮出明显的茫然与疑惑。
“不,不是。”
他微微抬眼,语气平和地回应:
“我们没有点过酒,你应该是送错桌——”
可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身侧的艾什莉已然迅速起身,眉眼弯起狡黠明媚的笑意,抢先一步应声。
她语气轻快雀跃,自然得毫无破绽:
“没错!是我们预定的,麻烦你帮我们倒上,谢谢。”
安德鲁侧目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但碍于外人在场,他没有当众拆穿,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惑,维持着体面从容的姿态。
服务生没有察觉丝毫异样,熟练地为两人斟满酒杯,猩红透亮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挂出细腻均匀的酒痕,随后礼貌退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包厢重新归于私密,安德鲁脸上温和的客套神色瞬间淡去。
他抬眸看向一脸若无其事、眼底却藏着细碎狡黠的艾什莉,语气带着无奈的审视:
“你又擅自安排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艾什莉微微侧身凑近桌面,眉眼弯弯,语气软糯撒娇,看似随性耍赖,心底却早有盘算。
这场胜利太过顺利,安德鲁全程冷静克制、运筹帷幄,永远清醒、永远沉稳、永远不会失控。
她偏偏很想看一次,这位万事尽在掌握的男人,卸下理智、染上微醺的模样。
这是独属于她隐秘的、温柔又顽劣的恶趣味。
“我们好不容易大获全胜呀。”
她轻轻托腮,笑意清甜,
“一直紧绷着神经布局算计,难得放松一次,稍微喝点酒放纵一下,怎么不行啦?”
安德鲁看着她耍赖的模样,无奈抬手扶额,只能轻叹妥协。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要是真的认真责骂她,怕是反而让自己不痛快。
他终究不忍心扫去她难得的兴致,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抬手拿起面前的酒杯。
“仅此一次。”
他轻声叮嘱,随即与她轻轻碰杯。
清脆的杯鸣落定,两人各自小口浅酌。
从表面上看,艾什莉全程姿态松弛,举杯频繁,看起来兴致极高,仿佛喝得比谁都尽兴。
她一边小口抿酒,一边品尝甜腻精致的甜点,眉眼始终明亮澄澈,笑容鲜活温柔,看不出半点醉态。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每一次举杯都只是浅沾唇瓣,真正入喉的酒液寥寥无几。
她刻意控制着摄入量,全程保持绝对清醒,目光始终静静落在对面的安德鲁身上,安静观察着他一点一滴的变化。
至于安德鲁……..
额。
他对于酒精的耐受能力实在说不上太好,那种往日喝的劣质啤酒数量太多。以至于他甚至对自己的酒量出现了错误的判断。
他起初只是脸颊微微发烫,而后眼底的清冷沉静逐渐被一层朦胧的温热薄雾覆盖。
他的思绪开始微微放缓,平日缜密紧凑的逻辑悄然松弛,周身那层疏离、克制、永远运筹帷幄的冰冷气场,正在一点点被温柔的酒意融化。
他微微垂眸,看着依旧清醒灵动、毫无异样的艾什莉,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古怪。
明明她看着喝得比自己积极得多,可从头到尾清醒灵动、眉眼透亮,毫无醉意。
偏偏是自己,在她看似无意的陪伴小酌里,一步步陷入温柔的微醺圈套。
脑袋愈发昏沉松弛,连呼吸都染上淡淡的酒气,难得生出了全然放松、不受理智束缚的慵懒醉意。
艾什莉看着他眉眼渐软、神色朦胧、冷静气场尽数消融的模样,眼底悄悄掠过一抹得逞的浅笑。
第784章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红酒带来的醉意缓缓攀上神经,安德鲁原本条理缜密、毫无破绽的思绪,瞬间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朦胧雾气。
视线微微发虚,肢体动作变得迟滞松弛,那套常年紧绷、绝对理性的冷静气场,在酒精温柔又霸道的侵蚀下,悄悄瓦解了大半。
艾什莉早已将安德鲁的细微的事态尽收眼底。
她恰到好处收起了晚餐时跳脱嬉闹的模样,脸上铺着一层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担忧,柔声轻叹:
“哎呀,真是糟了。看来我们不得不在这家酒店里过夜了?”
话音刚落,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故作惊喜地从口袋摸出一张崭新房卡,在安德鲁涣散的视线前轻轻晃荡,甜甜的笑意里藏不住预谋:
“你看!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但凡此刻的安德鲁保有半分清醒,一眼就能识破这离谱的破绽。谁
会临时用餐,却提前随身备好酒店房卡?
奈何酒意缠扰大脑,迟缓了他的思维反应,让他压根来不及深究这些反常的细节,只能被动任由对方安排。
艾什莉顺势上前,半扶半搀着脚步虚浮、浑身慵懒的安德鲁,缓缓穿行在酒店静谧的长廊之中。
脚下厚实柔软的长绒地毯吞尽了脚步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静谧的环境,为她的计划铺垫了完美的氛围。
刷卡推门,一声轻响过后,暖柔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铺满整套奢华套房。
房间布局精致高级,极简的西式装潢温柔治愈,居中摆放着宽大柔软的双人床,空气中萦绕着清淡雅致的高级香氛。
空间私密又安静,温柔的氛围里,悄然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张力。
艾什莉小心翼翼将昏沉慵懒的安德鲁安置在床上躺好,轻声叮嘱他好好休息,随后拿起提前备好的换洗衣物,转身走进浴室。
磨砂玻璃门轻轻合拢,哗哗的流水声瞬间填满整间屋子,偌大的套房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
躺在床上闭目调息的安德鲁,借着这段独处的时间缓缓休整。
漫长的沉寂过后,缠绕脑海的昏沉渐渐消散,酒意褪去大半,涣散的理智一点点回笼,清明重新占据思绪。
他下意识抬眼环顾整间套房,目光扫过墙面装饰、落地窗角度、桌椅家具的排布,心底猛地窜出一股极强的诡异熟悉感。
很怪。
这里的布局、光影落点、陈设位置,他绝对在某个地方见过。
念头一动,今晚所有反常的细节瞬间串联在一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凭空出现的红酒、全程只浅抿几口、拼命劝他饮酒的艾什莉、晚餐结束立刻拿出备好的房卡留宿……桩桩件件,刻意得超乎寻常。
细碎的疑惑在心底肆意蔓延,可残存的理智还是下意识自我安抚、自我开解。
应该没什么的吧?
毕竟艾什莉向来洁癖挑剔,格外讨厌烟酒异味,一直嫌弃他身上沾着酒味黏腻难受。
或许她只是单纯在意这些小细节,是自己酒后多疑,想太多了。
他压下心底的怪异感,静静等待着浴室水声结束。
片刻后,水声骤然骤停。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艾什莉裹着一身宽松洁白的浴袍缓步走出,乌黑湿润的长发随意垂落在肩头,发梢缀着细碎水珠,眉眼柔和干净,看起来一如往常,毫无半分异常。
她抬眼瞥见已经彻底清醒的安德鲁,语气自然又理直气壮,带着惯有的小嫌弃:
“清醒啦?那就快去洗个澡吧,满身酒味黏糊糊的,臭死了。”
安德鲁没有多想,只当是她一贯的挑剔性子,顺从地撑起身,接过浴袍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全身,彻底涤荡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醉意。
连日博弈算计积攒的紧绷与疲惫,在暖意中尽数松弛消散,他的思维彻底回归平日最敏锐、最清醒、最缜密的巅峰状态。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恰恰在他彻底清醒的这一刻正式登场。
安德鲁擦干发丝,迈步走出浴室,视线扫过房间的瞬间,整个人骤然怔住。
全屋仅留存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暖调光线朦胧暧昧,褪去了所有明亮坦荡,将整间屋子笼罩在温柔又蛊惑的氛围里。
床沿边,艾什莉静静端坐。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把玩着那枚真正的色欲神器耳环,精致的银质纹路流转着细碎光泽,表层缠绕着极淡、蛊惑人心的粉微光。
此刻的她,彻底卸下了平日里乖巧温柔、软萌懂事的所有伪装。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狡黠肆意、张扬浓烈的邪恶笑意,清亮的眼底盛满了一整晚的蓄谋、顽劣的恶趣味与稳操胜券的算计,再也没有半分稚气与单纯。
安德鲁瞳孔骤然微凝,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脑海深处尘封已久的恶魔预知画面轰然炸裂。
他终于彻底想起这股熟悉感的来源!
这间房间的布局、光影、陈设、暧昧氛围,眼前的大床,还有艾什莉此刻势在必得的神情……所有画面与预知幻境完美重叠!
一股彻骨的不妙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瞬间醍醐灌顶,彻底看穿了所有真相。
从莫名出现的红酒、刻意灌酒的纵容、提前备好的房卡、醉酒留宿的借口、再三催促他洗澡的举动……
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全是艾什莉精心布下的温柔圈套!
“诶!等等!”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想要出声制止,想要挣脱这早已成型的陷阱。
但一切为时已晚。
艾什莉望着他骤然慌张、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指尖微微催动,悄然唤醒了色欲神器深藏的蛊惑神力。
下一秒,无形的精神力量瞬间席卷全屋,精准笼罩住安德鲁。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反抗,意识便被神器的力量牢牢桎梏、彻底掌控。
这超乎想象的控制效果,连艾什莉自己都忍不住微微赞叹。
“哇……这么简单就控制住了?你到底对我是有多少的邪念啊?”
她轻轻啧啧称奇,看似意外,心底却早有预料。
她太了解他了,这份深藏心底、连他自己都刻意压抑的心思,早已成为神器最好的突破口。
艾什莉俯身,缓缓将动弹不得的安德鲁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之上。
隐忍许久、谋划许久,在这个暧昧温柔的夜晚,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抱着安德鲁,缓缓躺了下去。
他们终于还是翻过了那座本不该逾越的高山。
第785章 荒唐一夜
次日清晨,澄澈的晨光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顺着帘缝切割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带,轻柔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将整间尚沉浸在慵懒气息中的客房,一点点从夜色里唤醒。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未尽的暧昧余温,空气安静又松弛,与前一晚暗流涌动的算计截然不同。
一声轻响骤然打破沉寂。
啪 ——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半空倏然亮起,转瞬便敛去形态,只余下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悬浮片刻,而后稳稳落在指间。
安德鲁周身只余一身赤裸,安静坐在宽大的床沿,后背线条利落分明,肌肤上还隐约分布着深浅不一的印记,皆是昨夜留下的痕迹。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深吸一口,醇厚的烟气缓缓入喉,再伴着绵长的吐息缓缓散开。
一夜的经历翻涌在心间,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嗯?对台词吗?”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感慨。
身侧的床铺鼓起一大团,厚厚的被褥被人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子,除了一颗脑袋露在外面,艾什莉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藏在了柔软的被面之下。
听见安德鲁的话语,她微微抬眼,眉眼弯起,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诡计得逞的坏笑,眼底的狡黠丝毫未减。
“我看某人明明全程都很享受啊?”
她故意拉长语调,语气里满是戏谑的调笑,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过打趣对方的机会。
面对她直白的调侃,安德鲁也不示弱,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反讽:
“如果不是靠着神器强行控制的,单论体验,我或许真能打个满分。”
这话一出,被子里的艾什莉动作一顿,随即手脚并用地拨开被褥,整个人俯身趴到了安德鲁的后背上,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脊背。她将下巴抵在肩头,凑近耳畔,语气幽幽的,带着一丝故作阴沉的试探:
“那现在呢?嗯?你可别忘了,这可是我的第一次。”
安德鲁沉默几秒,权衡片刻后缓缓吐出两个字:“九分。”
“算你识相。”
艾什莉立刻扬起脑袋,像一只凯旋而归的小兽,眉眼间写满了得意与满足,浑身都透着胜利者的雀跃。
看着她这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安德鲁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
“满分是一百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什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气鼓鼓地伸手作势要去打闹:
“你找死啊!”
可她的动作还没完全展开,安德鲁已然率先行动。
他身形一转,顺势翻身将艾什莉重新稳稳压在了床铺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之人,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威慑。
“…… 大早上的,你这是打算再来一次吗?”
艾什莉仰头对上他的目光,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好啊,反正我又不吃亏。”
两人就这般近距离对视,目光交汇之间,昨夜的紧绷、试探、打闹尽数消融。
空气中的暧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彼此的松弛与自在。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下一秒,爽朗的笑声同时响起。
“哈哈哈 ——”
“哈哈哈 ——”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积攒的趣味与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笑闹过后,两人也不再继续打趣,纷纷利索地起身,各自拿起衣物穿戴整齐。
一夜的温存过后,生活与行程总要回归正轨。
穿衣的动作有条不紊,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轻响。就在这时,艾什莉忽然开口,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闲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你知道吗?爸妈一定会为我们两个感到骄傲的!”
安德鲁正站在落地镜前,抬手整理着衣领与仪容,闻言动作未停,视线依旧落在镜面之上,漫不经心地应声:
“是吗?那你要不要准备点贡品,去那座我们抛下他们尸体的大桥上,好好祭奠一下?”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艾什莉随口而起的玩笑心思。
一想到那两个人,她脸上的轻松尽数褪去,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与厌恶,当即毫不犹豫地反驳:
“什么?让我去给那两个废物上贡?当初他们可是亲手把我们卖掉,把我们卖给那些人去享受生活了!我才不要!”
“我猜也是。”
安德鲁淡淡回应,语气平静无波。
整理完毕后,房间里陷入片刻的安静。安德鲁沉默几秒,转过身,迈步走到艾什莉身前,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动作温柔又克制。
艾什莉也十分配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任由这份短暂的温情萦绕在两人之间。
绵长的静默持续了许久。
艾什莉率先打破沉寂,带着一丝不解轻声询问:
“…… 怎么了?”
安德鲁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语气格外认真:
“下次不要再这样突然行事了好不好?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先商量着来。”
艾什莉闻言下意识动了动手臂,随即无奈地提醒道:“…… 你手还没擦干,水都蹭到我衣服上了。”
安德鲁低头看向自己还带着水渍的掌心,连忙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哦哦,抱歉。”
第786章 终成眷属
清晨的暧昧与喧闹彻底落幕,安德鲁与艾什莉收拾好仪容与衣物,并肩离开了昨夜留宿的酒店。
随着第三枚色欲神器稳稳落袋,连日以来步步为营的谋划、惊险激烈的交锋、辗转不停的奔波终于彻底画上句号。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压在两人心头的重担尽数卸下,原本紧凑压抑的节奏,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缓过渡期。
安德鲁稍作思索,快速敲定了今日的行程安排。
眼下诸事落定,首要之事便是前往安娜的公司,了结此前的人情与托付。
一来是将借用来助力计划的布球信物完好归还,彻底结清两人之间的互助人情;二来也是借着安娜公司内部配备的顶尖专业医疗设备,给自己和艾什莉做一次全面细致的身体体检。
上一次做体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哦对,初中那次的全校硬性要求。
去他妈的抽血检查。
收回纷乱的思绪,两人驱车驶入繁华的城区核心商圈,最终稳稳停在一栋气派恢弘的商务大厦楼下。
两人早已是这里的熟客,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避开繁杂人流,径直走向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内安静整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将桌面映照得明亮干净。
安娜正低头伏案处理堆积的工作文件,指尖快速翻阅核对资料,神情专注认真。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她抬眸望去,见是安德鲁与艾什莉到访,当即停下手中的工作。
“欢迎,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安德鲁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神色坦然,抬手从随身的空间收纳中取出那枚质地特殊的布球。
他伸手将布球递至安娜面前,语气诚恳平和:
“好了,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了。这次多谢你的帮助,信物完好归还给你。”
安娜伸手接过布球,指尖轻轻摩挲查验一番,确认信物毫无损伤后,便随手妥善收好,眉眼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淡然开口:
“没事,我们本就是盟友,互相帮扶是应该的。话说回来,你们今日专程过来,除了归还信物,还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还真有。”
安德鲁坦然应声,“我们想借用一下你这里的医疗设备,两个人都做一次全面体检。”
安娜闻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疑惑追问:
“体检?怎么突然要做这个?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大碍。”安德鲁轻轻摇头,语气松弛,
“只是太久没有做过正规体检了,例行排查一下身体状况,求个安心。”
听到这话,安娜彻底放下心来,爽快点头应允:
“原来是这样,那简单。跟我来吧。”
说罢,她推开桌上堆叠的文件,起身领着两人前往大厦内部的专属医疗检测区域。
检测区环境干净通透、窗明几净,各类高精度医疗仪器整齐排布、一应俱全,整套检查流程专业高效,省去了公立医院的繁琐排队流程。
一系列血常规、体能、脏器筛查、体能检测等项目有条不紊地完成,没过多久,两份详细完整的体检报告单便打印出炉。
整体结果格外理想,让人心安。
唯独一项数据格外扎眼——艾什莉的体重对比上次记录,悄悄上涨了两斤。
除此之外,两份报告再无任何异常。
安德鲁捏着报告单,目光落在那行体重数据上,无奈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别扭的少女,轻轻晃了晃报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什莉脸颊微微鼓着,眉眼紧绷,整个人陷入小小的赌气状态,恶狠狠地瞪着他,语气带着满满的威胁:
“……你再多说一句,我今晚就咬死你!”
“哎——”安德鲁无奈轻叹一声,很识趣地收住话题,不再拿这件事逗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体检报告,稍稍沉吟思索,随即抬头看向负责检测的医护人员,特意开口追加了一项特殊检查:
“麻烦再额外检查一下,看看她有没有怀孕的迹象。”
站在一旁旁观全程的安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明显微微一怔,眼底瞬间闪过清晰的诧异。
但这份惊讶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她便立刻反应过来,眼底的诧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了然与吃瓜看戏的戏谑神色,目光来回在安德鲁和艾什莉两人身上打量,八卦意味拉满。
很快,补充检查的结果出炉,答案是否定的,彻底打消了所有顾虑。
艾什莉看着最终结果,又敏锐捕捉到安娜满眼玩味的眼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主动转移话题,打破当下略显暧昧的氛围。
她环顾一圈空旷安静的办公室,疑惑开口: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西蒙去哪了,没陪着你吗?”
安娜闻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吐槽的无奈:
“还能去哪?这段时间他天天赖在我办公室不走,本职的杀手任务堆积了一大堆,业绩都快垫底不达标了。这几天只能乖乖外出,拼命补之前落下的任务。”
话音刚刚落下,办公室空气骤然微微浮动。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闪现,身形迅捷无声,如同鬼魅般悄然落地,正是刚刚赶完任务归来的西蒙。
他熟门熟路、无比自然地迈步走到安娜身侧站定,整个人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喜色,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西蒙笑着冲两人抬手打招呼:
“哟,你们两个也在啊?怎么陪着我家安娜待在办公室玩呢?”
安德鲁看着他这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模样,忍不住随口打趣:
“看你状态这么好,一脸开心,是遇上什么大好事了?”
这句调侃精准戳中关键点,安娜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整个人瞬间慌乱起来,根本不敢直面众人的目光。
她慌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额……你们先聊!我先回去处理文件!”
话音未落,她便快步转身逃离了办公室,刻意避开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八卦场面。
看着安娜落荒而逃的背影,西蒙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一副得意洋洋、藏不住事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当众官宣:
“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和安娜,已经正式同居了!”
他本以为能收获两人惊讶、调侃或是祝福的反应,满心期待着热闹的回应。可谁知安德鲁与艾什莉只是无比平静地对视一眼,语气平淡至极,异口同声地淡淡吐出两个字:
“哦。”
“……诶?你们居然一点都不奇怪吗?!”
第787章 心灵沟通
“感觉到奇怪才有鬼吧!”
安德鲁与艾什莉的心底,同步冒出了一模一样的吐槽,两人的心思总是这般莫名契合。
另一边的西蒙还呆呆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
他满心欢喜官宣了自己和安娜同居的喜讯,正眼巴巴等着两人露出惊讶的神情,或是开口打趣一番,好好凑个热闹。
可安德鲁和艾什莉半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默契十足地选择直接无视,任由他独自站在原地自我感动,白白发呆。
安德鲁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尚且很早。
为了今天的体检,他特意让艾什莉和自己空腹前来的。
好在两人在公司都有挂名身份,享受内部福利,这难得的免费丰盛早餐,不蹭一顿实在说不过去。
两人熟门熟路地直奔员工餐厅,安德鲁刷开专属权限卡,轻松进入了用餐区域。
安娜公司的伙食向来品质在线,今日的早餐更是丰盛得过分,各式热粥、精致小食、花样甜点琳琅满目,满满当当摆了整整几排。
各式各样的甜品恰好戳中艾什莉的喜好,原本因为体检多出两斤体重、心里有点小郁闷的她,瞬间被美食治愈,眉眼弯弯,彻底把体重的烦心事抛到了脑后,乖乖坐在餐桌前吃得不亦乐乎。
两人简单和埋头处理工作的安娜道别,再度无视了还在纠结两人冷淡反应的西蒙,转身走出商务大楼,驱车朝着偏僻安静的港口疾驰而去。
推开熟悉的仓库房门,一室静谧瞬间将两人包裹。
褪去了昨夜酒店的暧昧躁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纷扰,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干净安稳,让人无比踏实。
两人顺手关好门窗,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打扰,准备处理完最后的收尾工作——
炼化归置到手的色欲神器。
安德鲁抬手摊开掌心,那对承载着色欲神力的银色耳环静静卧在手心,细腻的银质表层泛着淡淡的魅惑柔光。
他指尖微微一动,催动了自己的时间能力。
一股温和却极具掌控力的力量缓缓包裹住整对耳环,一点点消解掉神器的外在器物形态,不断凝练、提纯,萃取其中最纯粹的神性本源。
细碎的银光在掌心轻盈浮动、聚拢成团,顺着两人专属的空间通道,稳稳传送进里世界,交由阿兹拉收纳保管。
这套流程两人早已烂熟于心,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偏差。
没过多久,空气中泛起一丝细微的空间波动,这也意味着阿兹拉已经顺利接收了第三枚神器的全部力量。
下一秒,两人的意识同时被轻轻拉扯,眼前的现实场景骤然虚化,转瞬之间,二人的精神体一同踏入了里世界。
纯白虚无的虚空中,阿兹拉淡漠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空灵缥缈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两人的脑海之中:
“干得不错两位,你们的进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不等两人开口应声询问,一缕温润柔和的神力骤然自虚空坠落,轻轻包裹住二人的神魂与经脉。
温暖的力量缓缓流淌,浸透四肢百骸,稳稳扎根在他们的精神本源之中。
阿兹拉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这次,我将赐予你们两个心灵交流的能力。”
“心灵交流?”艾什莉微微挑眉,下意识开口追问,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们可以通过精神力直接与他人进行心灵对话。”阿兹拉的话语微微一顿,刻意留出悬念。
安德鲁顺势接话,目光定定落在虚空的虚影上:“不过什么?”
“不过有唯一的限制,需要和对方有过肢体接触,才能建立精神链接。”
话音落下,整片猩红色的里世界空间缓缓消散。
两人的意识瞬间归位,重回现实躯体,这全新的心灵互通能力,已然彻底扎根在他们的神魂深处,浑然天成,随取随用。
彻底摸清新能力的全部效果后,艾什莉脸上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碎得彻底,整个人直接蔫了下去。
她原本满心憧憬,集齐三枚神器后能解锁破格战力,或是攻防兼备的超强底牌,哪怕多一个自保的秘术也好。
可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只解锁了一个纯辅助的沟通技能,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对厮杀对战、布局制敌没有任何直接帮助。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将她笼罩。
“就这啊……?”
艾什莉耷拉着眉眼,小声嘟囔着,满脸写满不甘心,
“我还以为能解锁什么超厉害的能力,结果只是隔空聊天,这也太普通了吧?”
与她的失落截然不同,安德鲁的心底反倒格外满意。
他心思缜密、擅长长远布局,比谁都清楚两人行动的最大短板。
以往偶尔需要分头行动,最怕的就是距离受限、信息传递不及时。
这门心念互通的能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实用性拉满。
精神链接私密安全,不怕监听、不怕拦截、不怕信号干扰,直接补齐了他们所有行动的短板。
比起华而不实的攻击性技能,这种能让两人配合趋近完美、布局零失误的羁绊能力,价值远超想象。
“已经很不错了。”
安德鲁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轻声安抚道,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随时随地聊天,不用受任何限制。”
艾什莉撇了撇嘴,依旧带着浓浓的遗憾,不解地反问:
“可是我们本来就天天黏在一起,根本用不上啊?”
话虽如此,她也清楚安德鲁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压下心底的落差,慢慢静下心来,尝试感知、磨合这全新的精神能力。
房间里安静又松弛,连日紧绷的压力彻底消散,难得的岁月静好萦绕在两人之间。
可就在他们慢慢适应、逐渐熟练掌握心念互通能力的瞬间,床头静静摆放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突兀打破了满室的安宁。
第788章 新的危机
清脆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房间的宁静,在安静的仓库小窝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安德鲁抬眸看向床头亮起的屏幕,视线微微一凝。
来电显示上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警惕心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刻抬手对着身旁的艾什莉比出一个噤声手势,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保持安静。
艾什莉当即收敛了刚刚把玩新解锁的心灵能力的心思,乖乖闭紧嘴巴,屏息凝神,安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安德鲁指尖轻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声,没有环境杂音,没有半点动静,空洞得仿佛电话另一端根本无人存在。
安德鲁没有主动开口质问,只是握着手机,神色冷淡地沉默对峙。
这种无声的试探,谁先沉不住气开口,谁就率先落了下风。
一人一未知来电,隔着无形的电话线陷入漫长又压抑的僵持,沉闷的寂静不断蔓延,浓稠的压迫感一点点攀上心头。
良久,对面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一道沙哑阴冷、裹挟着几分戏谑恶意的男声缓缓响起,语调怪异又诡异:
“【屠夫】先生,这段时间过得很顺利啊?”
这专属的阴冷旧称入耳,安德鲁眼底冷色一闪而过,语气不咸不淡,满是戒备与疏离:
“是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而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筒里传来两声干涩刺耳的冷笑,对方完全避开了他的问话,直奔主题,语气带着一丝威逼的意味:
“我今天找你,只为一桩交易。”
“把你们手中的血耀交出来。”
听到这两个字,安德鲁的眼神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冲着神器来的。
不过对方看来并不知道怠惰和色欲也在他们的手上,不然怎么可能只索要血耀?
安德鲁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觉得可能吗?”
他的干脆拒绝,让听筒那头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那人不再伪装和善,语气渐渐染上病态的偏执与狂热:
“看来你是打算死守着那枚罪器,不肯归顺我们了?”
“我想这是明摆着的了。”
那人没有接安德鲁的话,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就算了。我问你,你有信仰吗?或者说,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安德鲁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回答得干脆又嘲讽:
“没有。怎么?听这意思,你有?”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对方扭曲的执念,听筒内骤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斥着极致的疯狂:
“很好!那我就把你这种毫无信仰、私藏圣物的烂人,亲手送去见真正的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德鲁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极致的死亡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没时间犹豫,来不及多想,他凭着无数次生死厮杀磨练出的本能,抬手瞬间撕裂身前空间,一道漆黑深邃的里世界传送门骤然在房间内展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太过迅猛,艾什莉满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安德鲁根本不给她迟疑的机会,大手一捞,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送,直接将她整个人推进了传送门中。
确认艾什莉安全进入里世界的瞬间,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跃,紧随其后纵身跃向传送门。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他身躯即将没入传送门的刹那,窗外骤然亮起刺目白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开!
滔天烈焰瞬间吞噬了整座仓库,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热浪疯狂肆虐,狠狠拍在安德鲁的右臂之上。
“呃——”
尖锐刺骨的灼痛感瞬间席卷整条右臂,滚烫的烈火灼烧着皮肉,剧烈的冲击力将半只脚踏进门内的安德鲁狠狠掀飞半寸。
好在传送门的空间吸力及时将他拉扯入内,让他堪堪躲过了这波足以致命的爆炸袭击。
落地的瞬间,安德鲁踉跄着摔落在里世界柔软的暗色地面上。
右臂上传来连绵不断的火辣刺痛,皮肉灼烧的痛感阵阵蔓延,磨得人牙根发酸。
原本一头雾水的艾什莉,听见他压抑的痛呼,瞬间回过神来。
看清他手臂泛红发烫、带着浅浅焦痕的灼伤,她心头一紧,立刻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来,语气满是焦急: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严不严重?”
安德鲁微微咬牙,压下手臂翻涌的灼痛,抬手轻轻捂住受伤的右臂,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没事,不算重伤,只是表皮灼伤,简单包扎一下就好。”
他低声嗤骂了一句,眼底满是不耐与冷意:“妈的,派了个疯子跟我对接。”
看着他手臂红肿发烫、带着轻微焦痕的伤口,艾什莉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催动自身的造物能力。
指尖微光流转,快速凝聚出几截干净柔软的医用绷带,打算帮他仔细处理伤口。
一边轻柔地为他包扎,艾什莉一边红着眼、怒气冲冲地咬牙愤懑:
“该死的混蛋!我们的家就这么毁了!”
安稳的小窝、温馨的落脚点,一瞬间化为火海废墟,心底的怒火与憋屈尽数翻涌。
安德鲁垂眸盯着手臂上的灼伤,没有接艾什莉的话茬。
眉头紧紧蹙起,眼底覆满厚重阴霾,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刚刚的突发偷袭。
对方张口索要血耀,口中执念信仰、尊崇伪神,这极具辨识度的特征,不用多想便能锁定幕后黑手——
定然是圣教的人。
他心底思绪翻涌,脸色越想越阴沉。
此前他们联手清算圣教,十二位核心主教,已经被他们解决掉六位,直接折损了圣教大半核心战力。
除此之外,金币安娜也彻底倒戈,脱离圣教阵营,坚定站在他们这边。
本以为经此重创,圣教早已元气大伤,短期内绝对不敢贸然招惹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这群偏执疯狂的教徒,非但没有收敛蛰伏,反倒暗中蓄力、打探情报,精准摸到了他们的隐秘据点。
在索要血耀的交易被拒后,他们毫不犹豫动用自爆式爆炸偷袭,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两人彻底抹杀。
也就是说,对方也知道神器不会被破坏的特性了。
方才若是他的反应再慢一秒,他和艾什莉定会被滔天烈焰吞噬,尸骨无存。
刺骨的寒意缓缓爬上心头,安德鲁眼底戾气森然,脸色阴沉得近乎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与戾气,转头看向身旁满心愤怒、依旧担忧他伤口的艾什莉,沉声开口:
“我们暂时先在里世界蛰伏待上几天。”
“等外界风头彻底安稳,我们再出去,好好收拾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第789章 盟友遇袭
港口仓库剧烈爆炸的消息,在短短数小时内悄然传开,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没过多久,一份详实完整的事故调查报告,就被专人送到了安娜的总裁办公室,稳稳平铺在桌面之上。
这间平日里明亮通透、氛围轻松松弛的办公室,此刻彻底被死寂笼罩。
落地窗外的天光澄澈明亮,一如既往的和煦,可落在桌上的报告纸张上,却让每一行文字都显得格外刺眼冰冷。
报告内容记录得十分详尽:城郊港口私人仓库遭遇剧烈爆炸,整栋建筑完全坍塌损毁,内部所有物品尽数焚烧殆尽,现场检测出高强度人工爆破残留,基本可以敲定,这是一场有预谋、有针对性的人为蓄意袭击。
安娜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抵在纸面的文字上,原本从容温和的眉眼紧紧蹙起,脸上褪去了往日所有的从容闲适,覆上一层厚重的凝重。
自从选择倒戈,站在安德鲁与艾什莉阵营之后,她便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所有动向与安全。
那处港口仓库,是她供两人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安稳的落脚点,是专属他们的私密小窝,远离纷争、隐秘安全,是难得的休憩之地。
可如今,这座承载着两人安稳日常的据点,一夜之间彻底化为焦黑废墟。
伫立在一旁的西蒙,也彻底收敛了往日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模样。
平日里的他,总是一副慵懒散漫的姿态,要么围着安娜打趣逗乐,要么一副闲散惬意的模样,丝毫看不出顶尖杀手的冷冽气场与杀伐气质。
但此刻,他身上所有松弛随意的气息尽数褪去,身姿挺拔而立,眉眼骤然冷峻凌厉,眼底藏着沉稳锐利的寒光,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严肃紧绷的氛围,气场凛冽逼人。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静谧到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压抑沉闷的氛围在空气里缓缓蔓延,压得人心头发紧。
良久,安娜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西蒙,语气裹挟着几分厚重的担忧,轻声开口询问:
“西蒙,这件事,你怎么看?”
西蒙垂眸低头,目光快速扫过报告上的关键信息,在“人为爆破”“蓄意袭击”这几行重点字样上短暂定格,稍作沉吟思索后,语气笃定无比地缓缓开口:
“不用多想,十有八九是圣教搞的鬼。”
“毒之水公司虽说也算不上什么善类,手段阴狠、利益至上,但说到底,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正规企业。”
西蒙条理清晰地冷静分析,
“他们就算要打压对手、暗中制衡,也只会动用商业手段、隐秘布局,小心翼翼遮掩痕迹,绝对不敢闹出爆破仓库、大肆损毁建筑这种轰动全城的大动静。这种不顾一切、只为绝杀对手的疯狂打法,完全不符合他们趋利避害的行事逻辑。”
唯独圣教截然不同。这群被偏执病态信仰彻底裹挟的狂热教徒,行事向来毫无底线、不择手段,为了心中所谓的“正义”,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只要被他们判定为异端、仇敌,哪怕倾尽人力物力,也要彻底抹杀根除。
这种不惜暴露自身、以自爆式偷袭绝杀对手的疯狂行径,完美贴合圣教一贯的狠戾作风。
当初德雷斯,便是被圣教的【公子】以同样的爆破手段,炸死在了码头之上。
安娜认真听完他的全盘分析,缓缓点头,心底已然彻底认同这个结论。
可即便锁定了幕后真凶,她眉宇间的担忧也没有半分消散。
相比于追查凶手、复盘阴谋,她此刻最牵挂的,是安德鲁与艾什莉两人的安危。
“可他们两人之前一直待在仓库里,突发这么一场剧烈爆炸,我实在没法不担心。”
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与焦灼,
“这场爆破的威力超乎想象,整座仓库都彻底坍塌焚毁,若是他们反应稍慢、没能及时脱身,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她满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西蒙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沉稳从容,语气十分笃定:
“你不用太过担心。”
“安心就好,你我都清楚,他们两人的底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更强大。”
西蒙眼底带着十足的底气,坦然说道,“就算是我出手偷袭,也未必能做到一击必杀,放心就好了。”
“这场爆炸虽然凶险突兀,但以他们顶尖的反应速度、层出不穷的保命手段,大概率已经提前脱身,躲到了安全的地方,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完这番宽慰的话语,安娜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压下了大半的焦虑。
她自然清楚安德鲁和艾什莉的强悍实力。
只是好友突然遇袭的消息,让她有点失了分寸罢了。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娜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冷冽寒光,语气严肃又坚定,
“圣教主动挑起战火,肯定是有了新的动作了!”
“没错。”
西蒙沉声附和,眼神愈发冷峻,
“当务之急,是查清这次偷袭具体由圣教哪一方势力主导,摸清他们剩余的战力布局、人员调动,以及接下来的全部动向。”
只有彻底摸清对手的底细与底牌,才能提前做好防备,杜绝后续再度出现这种猝不及防的暗杀偷袭,掌握后续博弈的主动权。
安娜不再多言,重重点头,随即转身走到办公桌前落座。
她抬手将桌上的纸质事故报告推至一旁,指尖轻落键盘,动作利落干脆、行云流水。
身为圣教核心高层的她,手握高阶主教专属最高权限,拥有常人无法触及的隐秘渠道。
无需繁琐破解,她便能轻车熟路打开圣教的内部专属系统,直达核心内网。
电脑屏幕骤然亮起,幽冷的蓝光映照在安娜认真肃穆的侧脸上,衬得她神色愈发冷峻。
第790章 毁了
时间悄然流逝,五天光阴一晃而过。
夜幕深沉,深夜的港口彻底褪去了白日仅存的零星喧嚣,整片港区陷入死寂。
浓稠的夜色如同泼开的墨汁,层层叠叠笼罩大地,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所有月色与星光。
微凉的晚风穿过空旷辽阔的港区,肆意穿梭,卷起地面无数细碎的焦黑碎屑,漫天飞舞,满目荒芜萧瑟。
往日里偶尔会有巡逻人员值守、货运车辆往来的港口,此刻空空荡荡,不闻人声、不见车影,极致的静谧,为两人此刻的深夜归来,提供了绝佳的隐蔽条件。
死寂的虚空之中,原本平稳的空间纹路悄然泛起细微波动。
里世界与现实空间的夹缝之间,一道纤细漆黑的缝隙缓缓撑开。
安德鲁半眯着眼,透过这道狭小的缝隙,凝神探查着外界的每一处动静。
他的戒备性拉满,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五天以来,他和艾什莉一直蛰伏在安稳安全的里世界中,一边安心休养、修复手臂残留的灼伤,一边反复磨合全新解锁的心念互通能力。
当视线透过缝隙落在前方,安德鲁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昔日熟悉温馨的私人仓库,早已彻底不复存在。
入目所及,只剩一片狼藉破败的废墟。
剧烈的爆破将整栋建筑彻底掀翻坍塌,粗壮的钢筋扭曲断裂、裸露在外。
厚重的混凝土墙体碎裂成无数残块,地面、断壁上遍布着灼烧后的焦黑痕迹。
爆炸残留的灼热气息早已被夜风散尽,只余下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
地面坑洼错落,堆满碎石、废铁与焚烧殆尽的残渣,交错堆叠的断壁残垣密密麻麻。
别说平整的落脚之地,就连正常行走都无从下脚。
安德鲁凝神扫视整片港区,从近处废墟到远处街道,逐一排查,确认深夜无任何人值守、监控无异常异动、周遭没有丝毫潜伏气息,整片区域空空荡荡,不存在任何埋伏与窥探的痕迹。
确认周遭绝对安全后,他这才彻底放下戒备,指尖发力,将狭小的空间缝隙彻底撑开,一道漆黑深邃的完整传送门稳稳铺展在虚空之中。
“可以出来了。”
安德鲁轻声开口,同时通过两人绑定的心念链接,同步告知了身旁的艾什莉,声音温和又沉稳。
艾什莉缓步踏出传送门,双脚落地的瞬间,看清眼前彻底沦为废墟的小家,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失落与怅然。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那个温馨安稳、隔绝所有纷争与厮杀的小窝,就彻底湮灭在恶意爆炸之中,再也回不到从前。
脚下的地面崎岖不平,锋利的碎石与厚重废渣遍布四周,随意落脚便容易被尖锐的废铁、碎石划伤,根本无法正常行走。
艾什莉轻轻压下心底的失落,眸光一凝,指尖亮起细碎微光,当即催动造物能力。
无数厚实平整的木板凭空浮现,层层叠叠、稳稳铺展,顺着废墟的沟壑缝隙一路延伸铺排,绕过成堆的建筑垃圾与断裂残垣,搭建出一条平整稳固的简易木道,直通废墟外围。
“走吧。”
安德鲁微微颔首,率先踏上木质通道。
两人一前一后,身形轻盈,小心翼翼踩着临时搭建的木道,缓缓从坍塌的仓库废墟深处走了出来。
驻足在废墟边缘,回头望着这片满目狼藉的残骸,两人心底皆是一片唏嘘。
“彻底没了。”艾什莉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酸涩,
“我们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小家,一下子就全毁了。”
这里是两人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归宿,没有奢华精致的装潢,却足够安稳温暖,是他们逃离厮杀、躲避纷争的避风港,承载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安稳日常与松弛时光。
可圣教一场卑劣的恶意偷袭,将所有温馨尽数碾碎,只余下满目焦黑的残垣断壁。
安德鲁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语气冷冽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关系,家没了可以再建。但这笔账,我们必须亲手讨回来。”
五天的蛰伏休整,不仅让两人彻底养好伤势、恢复巅峰战力,更让安德鲁沉淀下心绪,将圣教这场偷袭的仇怨牢牢刻在心底。
“我们值得更好的。”
他轻声补了一句,安抚着身旁失落的艾什莉,也笃定了心中的念头。
短暂的感慨过后,两人迅速收敛心绪,压下心底的怅然与怒意,不再留恋这片残破的废墟。
此地终究是事发核心区域,不宜久留。
两人循着往日的记忆,快步朝着不远处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万幸的是,仓库爆炸的冲击波范围有限,停车场与仓库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并未受到爆炸波及,完好无损。
他们此前停靠在这里的车辆静静蛰伏在夜色之中,车身干净整洁,没有半点刮伤、破损,丝毫看不出周遭曾发生过剧烈爆炸。
安德鲁抬手解锁车辆,两人动作利落,迅速上车没有丝毫拖沓。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骤然响起,刺眼的车灯瞬间划破浓稠漆黑的夜幕。
车辆稳稳驶出空旷寂静的港口,径直驶入城市宽阔的主干道,朝着前方夜色深处疾驰而去。
第791章 你真的很不会说话诶.
深沉的深夜彻底吞没了整座城市,繁华商圈褪去了白日的车水马龙与喧嚣热闹,街道空空荡荡,灯火寥落。
整栋高端办公大楼早已人去楼空,层层楼道漆黑寂静,唯独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宽敞的房间,却驱散不开空气中积压多日的压抑,整片空间安静得诡异,沉甸甸的氛围压得人心里发闷。
这整整五天时间,安娜和西蒙压根就没合过一次正经的觉。
两人一边调动所有人脉、权限和渠道,日夜不停复盘爆炸案的蛛丝马迹,筛查全城监控、梳理各方势力动向,可不管怎么查,都找不到半点头绪。
圣教抹除痕迹的手段极为干净,任凭他们如何排查推演,始终锁定不了幕后执行者。
一边是毫无突破口的案情,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同伴,双重的焦灼压得两人身心俱疲,根本不敢有半分松懈,更谈不上安心休息。
偌大的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冰冷的白光,主机细微的嗡鸣缓缓回荡,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西蒙彻底褪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爱打趣的模样,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眉头死死蹙着,脸色沉得难看,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阴郁。
安娜端坐在办公桌前,一遍遍翻看着重复的情报数据,指尖不停滑动屏幕,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沉闷到极致、让人窒息的氛围里,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微凉的深夜晚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带着户外清冷的气息,瞬间吹散了屋内凝滞的空气,也打破了满室沉寂。
安德鲁和艾什莉一前一后迈步走进房间,两人身上还裹挟着港口深夜的冷风与奔波的风尘,发丝沾着淡淡的夜露,眉眼间带着连日蛰伏与奔波的疲惫,看着略显憔悴。
但两人脚步稳健、气息安稳,没有半点重伤虚弱的样子,是实打实的平安归来。
骤然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西蒙紧绷了整整五天的神经瞬间彻底松弛,压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几乎是下意识从沙发上直起身,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脑子还没来得及过弯,直白的话就脱口而出:
“你们还没死啊?”
这句毫无铺垫的大实话直白得有些刺耳,听得安德鲁嘴角狠狠一抽,满心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放心,目前暂时还死不了。”
一旁的安娜当即没忍住,用手肘狠狠砸了西蒙一下,白了他一眼。
西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嘴笨说错了话,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乖乖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安娜压根没心思跟他打趣拌嘴,目光立刻牢牢落在安德鲁和艾什莉身上,眼底的担忧真切又浓烈,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焦急:
“那天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仓库突然就炸成了废墟,你们整整消失五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可把我们急坏了。”
安德鲁轻轻吐了口浊气,简单理顺了脑海中的思绪,没有多余的花哨铺垫,慢悠悠将那天的凶险经过娓娓道来。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冷意。
“还能是谁,圣教搞的鬼。”
“爆炸发生之前,我接到一通匿名陌生电话,不用多想也能确定,对方就是圣教的人。”
安德鲁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他们没多余试探,开门见山跟我谈交易,逼着我把神器交出去。”
一旁的艾什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冷怒。
“都说敌人想要的就一定不能让对方得逞,我当然不可能答应。”
安德鲁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我刚明确拒绝掉他们的交易,电话那头的人瞬间就彻底翻了脸。开始疯疯癫癫地追问我有没有信仰、相不相信他们所谓的神,还扬言要亲手把我这种无信仰的人,送去见他们的真主。”
“狠话刚放完,根本不给我们半点反应时间,炸弹直接就炸了。”
说着,安德鲁微微抬起自己的右臂,露出手臂上整整齐齐缠着的一圈白色绷带,这也是那场致命偷袭留下的唯一痕迹。
“当时撤离太急,传送门开得仓促,我慢了半步,胳膊被爆炸的明火燎到了。”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格外随意,仿佛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也就一点普通皮外伤,没伤到筋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安娜看着那圈干净的绷带,微微点头,心里瞬间彻底摸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弄清所有原委后,她没再多问多余的问题,随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了自己那颗标志性的柔软布球。
指尖细碎的微光轻轻跳动,温和柔和的治愈力量缓缓萦绕而出,化作一层温润的柔光,轻轻覆在安德鲁的手臂绷带上。
纯净的治愈力量穿透布料,缓缓渗入灼伤的皮肉之中,一点点消解着残留的灼烧刺痛,快速修复受损的肌肤组织。
整个过程又轻又快,短短数秒,数日未曾完全消散的灼痛彻底消失,原本泛红破损的灼伤已然彻底痊愈。
安德鲁随手拆掉已经没用的绷带,露出光洁平整的肌肤,半点伤痕、痕迹都没有留下,手臂彻底恢复如初。
彻底治好伤势后,安娜收起布球,轻轻合上抽屉。
方才脸上残留的些许松弛柔和尽数褪去,眉眼瞬间沉敛下来,周身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认真与凝重。
她抬眸稳稳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眼神笃定郑重,沉声道:
“你们别担心,这五天我没白熬,也没白查。五天前那场港口爆炸偷袭的幕后真相,我已经查到确切线索了。”
第792章 【海神】
安娜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刚刚稍稍松动的气氛,瞬间再度沉静下来,隐隐透着几分紧绷。
一听终于查到了实质性线索,艾什莉眼里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眸子骤然亮了几分,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与好奇:
“什么线索?快说说!”
安娜没有卖关子,抬手拿起桌上一份装帧规整的文件。
她指尖轻托文件,稳稳递到艾什莉手中,动作从容又沉稳。
艾什莉立刻伸手接过,迫不及待低头翻开,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的文字内容,认真查看起来。
身旁的安德鲁懒得弯腰迁就桌面,借着自身身高优势微微俯身,随性又慵懒地将脑袋轻轻搭在艾什莉的头顶,凑着她的视线一同翻看文件。
文件内容不算冗长,却句句精准,清晰标注出五天前那通匿名威胁电话的最终溯源地——b市码头片区。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信息,没有拨号人身份、没有任务备案、没有行动记录,偌大一份核心资料,唯独这一条地址,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看完这寥寥无几的线索,艾什莉当即皱起眉头,脸上写满困惑。
她随手翻了翻文件后续的空白页面,确认再也查不到其他内容后,抬眼看向安娜,满脸不解:
“就一个码头地址?这线索也太宽泛了吧,这么大的地方,凭这点信息能查出什么?”
安德鲁也缓缓直起身,眼底带着几分狐疑,同样看向安娜。
b市码头本就是全b市最繁杂的区域之一,往来货运车辆、水手工人、流动商贩数不胜数,人员混杂、动线混乱。
仅凭一个模糊的片区地址,别说锁定偷袭的幕后真凶,就连大致排查范围都很难确定。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是一模一样的疑惑,完全摸不透这条看似毫无用处的线索,究竟藏着什么关键突破口。
面对两人满脸的不解,安娜却依旧神色淡然,半点不慌。
她端起桌前放了许久、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吊着两人的胃口,这才缓缓开口解惑。
“普通的码头地址自然没用,但这个b市码头,是圣教主教【海神】的私人专属地盘。”
“整片城区的码头货运、海上贸易、滨海走私,所有沾海的灰色产业,全部归他一人管辖把控,是他实打实的私有势力版图。”
这话一出,安德鲁和艾什莉瞬间恍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海神主教的模样。
他们和这人并不陌生,此前数次交锋都和他打过照面,对这位主教的印象格外深刻。
艾什莉当即瞪大双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吐槽,脱口而出:
“是不是那个所有主教都统一穿暗红色教服,就他独树一帜,非要穿一身海蓝色长袍的骚包?”
她的形容直白又精准,鲜活又接地气,满满的吐槽感扑面而来。
安娜被这直白犀利的评价说得微微一怔,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无奈点头:“就是他。”
她放下咖啡杯,耐心为两人解释其中的缘由,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圣教十二位主教,统一制式都是暗红色教服,这是多年不变的规矩,唯独他一人特例独行。”
“原因很简单,海神手握全城码头命脉,垄断了所有滨海灰色产业,是十二位主教里最有钱、家底最丰厚的一位。源源不断的海上贸易收益尽数流入他囊中,财大气粗,自然有资本随心所欲。”
“他干脆自掏腰包,给自己手下所有嫡系人手,全部定制了专属海蓝色制服,硬生生在规矩森严的圣教内部,搞出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穿搭体系。”
“他手握重兵、把控经济命脉,势力庞大,没人敢轻易制衡招惹。久而久之,高层的【祭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这份独一份的特殊待遇。”
听完这番解释,艾什莉忍不住啧啧两声,心底彻底摸清了海神的性子——
属实张扬高调,仗着有钱有势肆意破格,任性得离谱。
而一旁的安德鲁,在确认幕后疑似目标是海神主教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垂着眼帘,薄唇轻抿,表面看似平静无波,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所有关于海神的信息。
能在等级森严、规矩严苛的圣教内部,独占一方富庶命脉,手握巨额财富与独立势力,还能破格更改制式服饰、不受规矩约束,足以证明海神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浮夸张扬。
这人看似高调张扬,实则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手段更是狠辣老练。
五天前那场干净利落的爆炸偷袭,线索抹除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这般缜密狠绝的布局,完全符合一位老牌主教的行事风格。
第793章 抵达B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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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水上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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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买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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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天堂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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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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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求婚,但不是你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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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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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快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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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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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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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经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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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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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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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员工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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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静候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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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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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要撤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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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我测,又是酒吧?
安德鲁和艾什莉最终还是选择了进入里世界休整。
艾什莉先进去了,手里还攥着那袋没吃完的薯片。
安德鲁跟在她身后,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灯还亮着,窗帘还开着,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他们掀开时的褶皱。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等待着他们随时回来。
艾什莉随手一挥,一张大床就出现在了地上。
安德鲁在床上铺了从房间里带出来的毯子和枕头,勉强搭出了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艾什莉一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睛,薯片袋子放在她脑袋旁边,拉链没拉,随时可以伸手进去摸一把。
安德鲁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他的意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不停地跑,不停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躺了大概不到一个小时,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艾什莉没有动,呼吸依旧均匀。
安德鲁轻手轻脚地从毯子里钻出来,赤脚踩在里世界那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暖的地面上,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一道小型的传送门在他面前张开了——只有巴掌大小,像一个不规则的窥视窗,透过它能看到酒店房间里的景象。
灯还亮着。窗帘还开着。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褶皱。没有人进来过。
安德鲁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十几秒,然后合上了传送门,重新躺回去。
过了一会,他又坐了起来。
又是一道传送门。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画面。灯还亮着。
窗帘还开着。
没有人。
他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躺下的时间越来越短,坐起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根被压得太紧的弹簧,每一次反弹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的神经末梢像是在皮肤底下着了火,每一秒钟都在尖叫着“去看一下,再看一下”——他知道这不理性,他知道如果真有人进来,他在里世界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但那个念头像一根扎在脑子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第六次还是第七次的时候,艾什莉动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依旧闭着,但一只手从毯子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了。”
她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含混不清,但语气不容置疑。
“我就——”
“你没有就。”艾什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光线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你这一晚上起来下去起来下去八百次了,烦不烦?”
安德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但艾什莉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艾什莉直接死死抱住了安德鲁,就像是抱一个大型的抱枕一样。
安德鲁挣了一下,没挣动。
不是挣不开,而是如果要挣开,他得用上至少七成的力气,那可能会弄疼艾什莉。
“你属章鱼的?”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连生气都生不起来的认命感。
“闭嘴,睡觉。”
艾什莉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在他的锁骨上,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
“你再起来一次,我就把你传送门封了。”
“你封不了我的传送——”
“勒晕你我还是做得到的,别忘了神器还在我这里。”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反正你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他的身体被艾什莉缠得死死的,像一根被藤蔓彻底包裹住的树干,从脖子到脚踝几乎没有一处是自由的。
空调的嗡鸣声没有了,海浪声没有了,走廊里日光灯的电流声也没有了——里世界是绝对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艾什莉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通过她贴着他胸口的那只手传过来,咚,咚,咚,像某种原始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节拍器。
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将身体里那些还在尖叫的神经末梢一个接一个地安抚下去。
艾什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安德鲁有些心乱。
她的呼吸从肩窝的位置升上来,拂过他的下巴,带着薯片残留的一点咸味和她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起来。
安德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是几点醒的——不是从时间上知道的,而是从艾什莉缠着他的力度上知道的。
她睡着的时候握力会减弱,像一台慢慢泄了气的机器,手指会从“紧握”变成“搭着”,腿也会从“缠住”变成“随意地搁着”。当她的手臂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的那一刻,安德鲁就知道,天亮了。
这是他们上岛的第三天。
安德鲁从毯子里坐起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艾什莉。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截后颈和两只手——一只攥着毯子的边缘,另一只伸到了薯片袋子里,指尖夹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薯片。
安德鲁看了她两秒,伸手把那片薯片从她指间抽走了,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咸的。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一道传送门,看了一眼酒店房间——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房间很安静,很整洁,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人进来过。
他合上传送门,转过身,发现艾什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她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道浅浅的口水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还没睡醒但我感觉到了你要走了所以我也要起来”的倔强气息。
“几点了?”她含混不清地问。
“不知道,”安德鲁说,“但该走了。”
两人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完毕。
从里世界回到酒店房间,洗漱,换衣服,整理东西。
————
酒店的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
“今天去哪儿?”艾什莉问。
安德鲁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位之后再开口说话。
他将餐巾纸叠好放在空碗旁边,然后抬起头,看着艾什莉。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冷峻——那种冷不是冷漠,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不掺杂任何犹豫的冷静。
“不能再等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被动挨打不是我们的风格。那个服务员——不管他是谁、替谁办事——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会给他更多时间做准备。”
艾什莉放下了手里的酸奶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他说话。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
安德鲁继续说,“找一个新的切入点。不是服务员,不是经纪人,不是斯别克——那些都是表象。我们要找的是这个岛本身。谁在管这个岛?谁在背后运营?那些VIp别墅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已经有想法了?”艾什莉问。
安德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就是安娜之前给他们的那张码头区平面图,但在上岛之后他又在上面加了新的标记。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展开,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
“这里,”他说,
“岛上的酒吧。不是沙滩旁边那个临时搭建的吧台,而是正式的那个——在主建筑群的东侧,靠近VIp区域的那条边界线上。我从昨天开始就在观察那个地方,它的位置很特殊,既对普通游客开放,又紧邻VIp区域。每天下午到晚上,会有大量的人流经过那里,包括那些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艾什莉看了一眼地图上被安德鲁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想从酒吧入手?在里面蹲点?看看哪些人会出现在那里?”
“不只是蹲点,”
安德鲁说,“酒吧是个社交场所。在这种地方,人们会放松警惕,会聊天,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而且——”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酒吧的服务员和那些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海神的嫡系,只是普通打工的。他们看到的事情、听到的八卦,可能比那些‘专业人士’多得多。”
艾什莉看着安德鲁,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这是要去套话啊。”
“你知道就好。”
第811章 酒吧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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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静侯时机
安德鲁没有再用心灵沟通回应。他直接握住艾什莉的手腕,端起莫吉托喝完最后一口,将空杯子放回桌上,拉着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哎——?咱去哪?”艾什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透透气。”安德鲁头也没回,步伐不快不慢。
两人穿过主厅,经过吧台时安德鲁朝调酒师点了下头。
灰色polo衫的男人还在吧台边,面前那杯威士忌已经见了底。
安德鲁没有看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朝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吸烟区在二楼。
楼梯藏在吧台后面的走廊里,窄窄的,铺着深灰色地毯。
二楼空间不大,几把藤编椅子、两张小圆桌、厚重的玻璃烟灰缸,整面墙是玻璃推拉门,外面是一个窄露台。
此刻,这里没有人。
安德鲁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从他的嘴唇之间溢出来,被空调冷风吹散。
艾什莉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皱着鼻子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威胁。
“在吸烟区不抽烟很奇怪的,”安德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忍忍。”
艾什莉拖过一把藤编椅子,尽可能远地坐下,用一只手扇着鼻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你是不是想跟踪那个灰色polo衫?”
她的念头传过来。
安德鲁吸了一口烟,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在考虑可行性。”
“跟踪他有什么可行不可行的?跟着走就是了。”
“没那么简单,”
安德鲁的念头很平稳,
“我现在还没看到那个家伙的正脸,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服务员本人。如果是,那他手里大概率有枪。如果不是,那就更糟糕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贸然跟踪,万一被反跟踪,或者被引入埋伏圈,那就不是我们查他了。”
艾什莉扇鼻子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呢?”她问。
安德鲁将烟灰弹进烟灰缸,沉默了几秒:“我打算等到天黑。”
“天黑之后,”他说,“酒吧里的人会多起来,灯光会暗下来。他会更容易跟丢我们——因为我们会知道他的存在,而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停留了许久才慢慢吐出来。
“如果他天黑之后还在下面坐着,那他就不是普通客人。普通客人不会在酒吧里坐一整个下午,不会在有人起哄亲嘴的时候头都不抬,不会盯着我们看了一个多小时。”
艾什莉将椅子往安德鲁的方向拖了近半米,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如果他是呢?”她问。
“如果是,”安德鲁转过头来看她,午后阳光在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我们今晚就要做好准备。他盯了我们这么久,不是在闲着没事干。他在确认一些事情。等他不确认了,他就会动手。”
艾什莉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椅子又拖近了一些,膝盖碰到他的膝盖。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真的看起了什么。
安德鲁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他就那么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二楼的吸烟区安安静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被墙壁和楼梯削弱了无数倍的酒吧背景音乐。
那些音乐声含混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
他们等。
等天黑。等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露出更多破绽,或者等他离开,或者等他做点什么——
任何事都好,只要有信息,就有突破口。
安德鲁将叼着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重新叼回去。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每一次楼下传来脚步声,他的瞳孔都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一次聚焦,确认不是朝着楼梯方向来的,然后重新恢复慵懒。
艾什莉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紫红色。
海面上的波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碎金,又从碎金变成了银灰色的模糊光斑。
海鸥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远处的货轮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二楼的吸烟区没有开灯。他们坐在暗处,像两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沉默地、耐心地等着。
第813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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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完美执行
两条路从同一个点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像字母Y的上半部分。
左边的路通往沙滩东侧,灯光稀疏一些,远处隐约能听到海浪声和几个还在沙滩上玩水的人的嬉笑声。
右边的路通往那片未开发的空地,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沉默的嘴巴。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减速,也没有做任何眼神交流。
在到了岔路口的时候,两人突然毫无征兆的,同时向不同的路冲了出去!
安德鲁向右,跑进了那片黑暗的空地。
艾什莉向左,跑向了沙滩东侧那些稀疏的灯光。
两道脚步声在同一瞬间从同一个点分裂开来,一左一右,像一把被掰成两半的梳子,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飞速延伸。
灰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岔路口,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朝左——艾什莉跑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朝右——安德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转移了一次,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二选一。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他朝右边追了过去。
安德鲁。
他选择了追击安德鲁。
安德鲁在黑暗的空地中奔跑着,脚下的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子,又从碎石子变成了松软的沙土。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酒吧和酒店透过来的、被建筑物遮挡了大半的散射光,微弱得几乎不足以照清脚下的路。
身后三十米处的脚步声变得清晰了,因为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只有海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双正在靠近的、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安德鲁拐了一个弯。
空地深处有一排尚未完工的建筑,混凝土的骨架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病态的轮廓。墙体上留着模板拆下后的接缝痕迹,钢筋从柱子顶端露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安德鲁拐进了一个墙角——两面混凝土墙壁的交汇处,形成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内角。
他贴墙站好,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胸口起伏的频率降下来,降到不会被耳朵捕捉到的程度。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追到了拐角处,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放慢了速度,脚步从奔跑变成了小步慢走,鞋底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谨慎的声响。
安德鲁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比正常情况下稍快,但没有跑得太狠,说明这人的体能不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更细微的、更具威胁性的声音:金属与塑料摩擦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安德鲁靠在墙角内侧的墙壁上,呼吸几乎完全停止了。
他的胸腔里还存着一口气,足够维持他接下来几秒钟的所有动作。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悬在空气中,随时可以做出那个撕开裂缝的动作。
脚步声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从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握枪的姿势很专业——右手持枪,左手托住右手底部,枪口朝下,指向地面,但手腕微微抬起,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将枪口指向任何方向。
他的目光先扫向拐角内侧的深处,那里是空荡荡的、被混凝土骨架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黑暗。
没有人。他又扫向拐角外侧的通道,那里也是空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活人,在几秒钟之内,不可能从这个拐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他翻墙了,但这里的混凝土墙体少说也有三米高,表面光滑得连手扣的地方都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就在他的脚落地的瞬间,安德鲁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不是从某个方向跑过来的,不是从某个角落跳出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像一幅画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物,前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下一秒他就站在那里了。
安德鲁的右脚狠狠地蹬了出去,脚底板正中那个人的腰部。
“砰——”
那人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一样朝右侧倾倒过去,握着枪的手本能地想要抬起来,但身体失重的状态让他根本来不及完成瞄准的动作。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理解“那家伙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但下坠的方向不对。
他的脚下不是碎石和沙土,而是一片猩红色的、说不清颜色的虚空。
他的身体穿过了那道凭空出现的裂缝——那裂缝的边缘微微颤动着,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跌了进去。
手枪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也落进了那片虚空里。
安德鲁跟在他身后穿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混凝土骨架的空地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里世界中,灰色polo衫的男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圆形的金属物体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那明显是一把枪。
“别动。”
艾什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她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枪,枪口稳稳地抵着他的颞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灰色polo衫的男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伸向旁边——那里空空的,他的手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从艾什莉脸上移开,扫向周围。里世界那永恒的、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一切,没有影子,没有方向,没有任何他能辨认的地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恐惧,是认知被击穿之后的茫然。
安德鲁从他身后的灰色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里世界的灰色光线将安德鲁的脸映得有些失真,五官的轮廓比在现实世界中更加分明,像一尊被灰色天光照亮的、冷峻的雕塑。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伸出手,将他腰间枪套里剩下的备用弹匣抽了出来,扔到了远处。又将他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部手机和一把折叠刀,也都扔到了一边。
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德鲁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缴了械、被摔懵了的家伙。
他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放松,甚至没有任何“我们赢了”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本书翻到了最关键的那一页,正准备往下读。
“现在,”他说,声音在里世界的绝对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第815章 到底隐藏着什么?
艾什莉没有用绳子。
她用不着。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男人。
空气中出现了细微的、像是静电放电的噼啪声,然后几道灰白色的纤维虚影缓缓出现在那个男人周围,然后兀的就凝实了。
这是她新开发出来的用法,可以施加在其他人的周围。
那人挣了一下,灰白色的纤维纹丝不动。
他又挣了一下,手腕上的束缚反而收得更紧了,勒进了皮肤,留下一圈发白的勒痕。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开口。
艾什莉退后两步,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然后蹲在那人侧面,双手抱膝,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观察猎物时的、不急不慢的好奇。
安德鲁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安德鲁将手中的折叠刀打开,刀刃在灰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细细的光线。
他没有看那把刀,目光一直落在那人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子上的每一道纹理。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本还没有打开的书,先看封面、看装帧、看纸张的质感,然后在心里猜测里面的内容。
那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安德鲁预想的要稳,以及淡定。
“枪手,屠夫。”
他说,目光从安德鲁脸上移到艾什莉脸上,又从艾什莉脸上移回安德鲁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角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你们两个一上岛,海神就知道了。”
安德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个岛上到处都是海神的人。你们两个跑不掉的!”
然后他闭上了嘴。
安德鲁等了几秒钟。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
那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试图挣脱束缚的动作。
安德鲁开始工作了。
他做得很安静。没有逼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小刀。
那把刀很小,刀刃不到十厘米,但安德鲁让它做了很多事情。
那人没有尖叫。
他咬着牙,牙关紧咬到太阳穴两侧的肌肉鼓起了硬邦邦的、像核桃一样的包。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吸管往他肺里吹气,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力,但吸进去的空气永远不够用。
汗水从他的额头和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他灰白色的polo衫领口,在布料的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痉挛式地蜷缩和伸展,指甲刮在里世界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尖锐的声响,像老鼠在墙里面磨牙。
但他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安德鲁试了所有他掌握的、不需要专业工具就能完成的方法。
他变换了角度、力度、节奏和部位,他给了对方足够多的、可以开口说话的时间和空间,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几次动作,用沉默和等待来制造心理上的空隙——人在承受极限痛苦的时候,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会变成压垮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个人没有。他的嘴唇始终紧紧地抿着,偶尔因为疼痛而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但那些咧开的嘴唇里发出的只有含混的、不成词的、像动物一样的嘶吼,没有任何一个音节可以被解读为信息。
安德鲁停了下来。
他将折叠刀合上,刀刃与刀柄摩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里世界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对方已经不太能动了,不是因为束缚,而是因为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大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但每过几秒钟,他就会用力地眨一下眼,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失去意识。
他在撑。
撑着什么,安德鲁不知道。
安德鲁又等了片刻。
那个人没有再开口。安德鲁也没有再问。
然后那个人就不再呼吸了。
安静了一阵。里世界的灰色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地面上那具身体从“正在出汗”变成了“不再出汗”,从“有节律地起伏”变成了“不再起伏”,这些变化都是细微的、渐进的,但安德鲁都注意到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折叠刀合拢着握在右手掌心里,刀柄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有一种温热的、几乎让人不适的温度。
他站起来。
艾什莉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问“问出什么了”,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安德鲁的脸上——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她也没有催他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下垂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德鲁的手背。
安德鲁看着那具身体,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艾什莉。
“这座岛上绝对有更大的事情。”
艾什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安德鲁将手里的折叠刀转了半圈,刀柄抵着掌心,刀刃朝外,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安抚的小动作。
“你注意到没有,”
他说,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的逻辑,“他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艾什莉回想了一下。“枪手和屠夫上岛了,海神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对。”安德鲁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突然被点亮了的、锋利的光,
“他提到了海神,提到了我们的代号——但他没有提到安娜。”
艾什莉愣了一下。
“他只知道我们是枪手和屠夫,”
安德鲁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那些字在他脑子里排了太久的队,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冲,
“他不知道我们和安娜的关系。他说的‘不会放过你们’,是基于‘你们是圣教叛徒’还是基于‘你们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
艾什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是前者,”安德鲁竖起一根手指,“那他的威胁应该会提到安娜。因为我们不仅仅是枪手和屠夫,我们是安娜的人。我们在圣教的通缉名单上,罪名是谋杀主教,但他却没有提到我们投靠的安娜。”
他顿了顿。
“他没有提。一个字都没有提。”
艾什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在消化安德鲁的话,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开口,“海神不是因为我们是叛徒才要对付我们?”
“不是。”安德鲁摇头,“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叛徒。他来对付我们,是因为我们上岛了——我们作为‘枪手和屠夫’这两个身份,上岛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这个岛上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其他主教的人知道的。”
第816章 让你先高兴高兴
安德鲁先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了一圈。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潮气的味道,还有远处烧烤摊残余的烟火气。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呼吸声,没有任何被监视的感觉。
他收回视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艾什莉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传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里世界的血色光线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侧。
夜晚的黑暗重新包裹住两个人,温度比里世界高了几度,湿度也大了不少,艾什莉的头发在接触到潮湿海风的一瞬间就微微卷曲了起来。
安德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左上角的信号格从“无服务”跳成了两格,然后又跳成了三格。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们进入里世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几条积压的消息涌进来,有天气预报,有酒店推送的明日活动安排,还有一条来自安娜的、只有一个字的回复:
“?”
安德鲁将手机递给艾什莉。
艾什莉接过手机,没有犹豫,直接按出了安娜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怎么了?”
安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简短,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寒暄。背景音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她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在某个临时的办公地点。
安德鲁将手机从艾什莉手里接过来,没有开免提,但艾什莉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听筒里安娜的呼吸声。
“我们被盯上了。从第一天开始。不是偶然,是有预谋的。”
他将那个服务员在门后持枪埋伏、灰色polo衫男人在酒吧里跟踪他们一整下午、以及最后在里世界中的审问结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什么都没问出来。他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我们是枪手和屠夫,他说海神不会放过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有没有提到我?”安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音量低,是音调低了,像是从喉咙更深处发出来的。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安德鲁说,“他知道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是枪手和屠夫,但他没有提到你,没有提到叛徒或者投靠。他的威胁是基于‘你们上岛了’这件事,而不是基于‘你们是我的手下’这件事。”
安娜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那个音节很短,但安德鲁听出了里面的意味。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且她和他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所以,”
安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冷静,“这座岛上有什么东西,是海神不希望其他主教的人看到的。你们作为不隶属于任何主教的自由人——或者说,作为他的潜在威胁——比任何一个主教的嫡系都更危险。因为你们没有规矩,没有底线,没有可以被拿捏的把柄。”
“我是这么想的。”安德鲁说。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海神紧张到这个程度的,不会是小事。”
安娜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脑子里同时在处理七八条不同的信息线。
“我这边也在查,”她说,“西蒙已经在码头了。我让他去翻海神最近三个月的货运记录——进出港的货物、船只、以及那些‘不需要报关’的特殊通道。他下午出发的,应该快有结果了。”
安德鲁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怀疑海神在通过码头运输什么?”
“我可不打算用怀疑这种不确定的字眼来质疑我自己的判断。”
安娜说,“我确定。一个垄断了整片码头灰色产业的主教,突然花大价钱在海上搞了个派对岛,请明星、搞活动、邀请几百号游客上岛——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掩护吗?几百个游客的行李,几百件快递,几百份补给物资,谁会去仔细检查每一箱东西里装的是什么?”
安德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之前没有想过——他只注意到了VIp区域的异常和服务员的埋伏,但没有把这些事情和海神的“生意”联系起来。
安娜说得对,如果海神想要在码头上运输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个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热闹非凡的海上派对,是最好的掩护。
“尽量去调查,”
安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在布置了你们照着做就行”的笃定,“但不要冒险。你们的价值不在于拼命,在于活着回来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双线推进,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明白。”安德鲁说。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安德鲁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他将手机递给艾什莉,艾什莉接过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他。
“她怎么说?”
“让我们继续查,”安德鲁说,“她和西蒙在查码头那边的货运记录。两边一起推进。”
艾什莉点了下头,没有多问。她伸手拉住安德鲁的手指,两人从混凝土骨架的阴影中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小路两侧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酒吧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含混而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们在路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缩到脚下,循环往复。
安娜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目光落在那个暗下去的屏幕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西蒙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有结果了吗?”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几乎是同一秒,屏幕上方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西蒙打来的。
安娜挑了下眉,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张大大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臭屁的笑脸占据了半个画面。
西蒙把手机举得很近,近到安娜能看清他嘴里叼着的那根棒棒糖是紫色的——葡萄味,她从颜色就能判断出来。
他的卫衣帽子上沾着什么脏东西,大概是灰尘或者铁锈,领口有些歪,头发也比平时乱,像是刚干完什么体力活。
但安娜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她在看画面的背景。
那是某个集装箱的内部。光线昏暗,只有手机闪光灯和远处某个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冷白色的日光灯管的光。
集装箱的金属壁面上锈迹斑斑,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标签和一张写满了编号的纸质清单。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橡胶垫上躺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
他们的手脚被捆住了,嘴被胶带封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两个人的姿势都不太对劲——一个侧躺着,膝盖蜷缩到胸口,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另一个仰面朝上,手脚被绑在身后,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
他们的制服上沾着灰,脸上也沾着灰,但看起来没有明显的血迹——至少屏幕上能看到的部位没有。
下手还真黑啊。
西蒙的脚踩在其中一个人的后背上。
“怎么样,”西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快夸我”的、毫不掩饰的得意,“我厉害吧?”
安娜无奈的用宠溺的神色笑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的恢复了表情,问道:
“处理的干净点,问出什么来了?”
“还没问,”西蒙说,脚在那个人的后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踩节拍,“我先给你看一眼,让你高兴高兴。”
安娜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立马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高兴完了。去干活。”
“好好好——”西蒙拖着长音,将手机举高了一些,镜头晃了一下,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第817章 寻宝游戏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敢再回酒店。
那个房间已经不安全了。服务员知道他们住在哪里,灰色polo衫的男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也许海神手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那张房卡在他们口袋里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刷卡进门的“嘀”声听起来会像一声警笛。
他们在里世界过了一夜。
艾什莉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攥着毯子的边缘,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搭在了安德鲁的腰侧,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还在抓着什么东西不放的小动物。
安德鲁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天亮的时候——或者说,安德鲁觉得应该已经天亮的时候。
他从毯子里坐起来,拍了拍艾什莉的肩膀。
“该走了。”
艾什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在灰色的光线里散了几秒钟才重新聚拢。
安德鲁打开了一道传送门。
裂缝的另一边是他们昨晚进入里世界的位置——那片混凝土骨架的空地。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将混凝土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路面上,像几道平行的、深灰色的伤疤。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餐厅飘来的煎蛋和咖啡的香气。
安德鲁先跨了出去。艾什莉跟在后面。传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他们从空地走出来,沿着小路汇入了主干道。早上的岛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慢跑的、遛弯的、端着咖啡杯从餐厅走出来的、扛着冲浪板往沙滩方向去的。
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工地方向走出来的年轻人。
安德鲁和艾什莉混在人群里,像两滴水融入了河流,瞬间就被淹没了。
他们找了一家露天咖啡座坐下来。
不是酒店的自助餐厅——那里不能去了,监控摄像头会把他们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是一家开在沙滩旁边的小摊,塑料椅子、折叠桌、一次性的纸杯,卖的是速溶咖啡和袋泡茶,旁边还搭着一个烤面包的架子,黄油和糖的焦香味混在海风里,闻着就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安全的早晨。
安德鲁端起纸杯喝了一口速溶咖啡,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艾什莉没有点东西,她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海面上有几艘帆船在晨光中缓缓移动,白色的帆被阳光照得刺眼,像几片漂浮在蓝色玻璃上的、不会融化的雪。
“我们要怎么进别墅区?”艾什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安德鲁听得很清楚。
他放下纸杯,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从昨晚想到现在——翻墙?
有监控,有巡逻,而且那些灌木篱笆后面搞不好还藏着感应器。
伪装成服务员?
他们的脸可能已经被海神的人看过了,再出现在VIp区域等于自投罗网。
挟持一个工作人员?
动静太大,风险太高,而且昨晚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失踪的消息,现在大概已经传到了海神耳朵里——
如果他们还没有开始怀疑,现在也已经开始怀疑了。
“还不知道。”安德鲁说。
艾什莉没有追问。她知道“还不知道”的意思不是“我没想过”,而是“我想过了,但没有找到答案”。
她将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塑料椅子的椅背上,目光从海面移到了那些慢跑和遛弯的游客身上。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哔——!”
岛上的广播响了。
不是那种“温馨提示”的柔和女声,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和第一天晚上沙滩派对的同一个主持人。
他的声音从隐藏在棕榈树丛中的音响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刻意的热情:
“亲爱的朋友们!大家早上好!今天的活动项目——现在公布!”
安德鲁的纸杯停在嘴边。艾什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寻宝游戏!”
主持人的声音在岛屿上空回荡,带着一种综艺节目揭晓悬念时特有的、拉长了尾音的戏剧感:
“我们已经将携带有宝物的两位特殊游客混入了人群当中!希望大家可以踊跃参与游戏!这两位特殊的游客身上携带了我们特制的‘宝藏凭证’,找到他们、提供线索或者将他们带到主办方面前,都可以兑换奖品!”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抬头看音响,有人左右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兴奋地和同伴交头接耳。
“并且——”
主持人拖长了尾音,
“我们已经向各位的手机里发送了那两位特殊游客的照片!优先提供线索让主办方抓到,或者主动抓住了去找主办方——都可以!奖品是——”
他顿了一下。
海景房一套。”
人群炸了。
“我去——?”
“真的假的?”
“一套房?!”
“快快快看手机!”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低头掏手机。
从沙滩到栈道,从餐厅到泳池,几百个游客的动作在几秒钟内完成了同步,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的木偶。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晨光中此起彼伏地闪烁,像一片突然盛开在人造岛屿上的、冷白色的花。
安德鲁的手机也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那种特制的、尖锐的、像是警报一样的推送通知音。
他和艾什莉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两声叠在一起,在咖啡座的塑料桌面上形成了一声短暂的、刺耳的和弦。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屏幕。
屏幕上的通知栏弹出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和深色的木质桌面——酒店的餐厅,那个他们今天早上特意避开了的自助餐厅。
照片里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两人正在吃饭,一个低头吃蛋糕,一个在看手机。
照片拍得很清晰。
清晰到能看清安德鲁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清晰到能看清艾什莉嘴角沾着的那一小粒面包屑。
摄像头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斜着拍的,大概是餐厅天花板角落的那个固定式摄像头——
他们进门的时候安德鲁看到了它,但他没有在意,因为餐厅里有监控摄像头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那正是他们第一次去餐厅吃饭的时候留下的!
艾什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安德鲁亮了一下,安德鲁也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被几百个陌生人同时注视着的脸。
“我们被悬赏了。”
艾什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语气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平静。
“海景房一套。”
安德鲁重复了一遍主持人说的奖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也更冷的东西,
“看来海神真的很想留住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那些人还低着头在看手机。
有人在放大照片,有人在把照片转发给朋友,有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用照片上的脸去对比身边的每一张面孔。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来,目光从安德鲁和艾什莉身上扫过去,在安德鲁的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
他在看别处。
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面前。
安德鲁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纸杯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他看向艾什莉,艾什莉也看着他。
“看来我们不能再露面了。”
第818章 蜂后
画面一转。
某处办公室内。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边界模糊的光斑。
窗外能看到码头——不是游客们拍照留念的那个客运码头,而是被围栏和岗哨隔离开的、私人泊位区的深处。
几艘涂着深蓝色涂装的船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船身上的三叉戟标志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银色,不张扬,但足够醒目。
办公室很大,大到说话声会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反弹两次才会消散。
海神毫无形象地窝在那张老板椅里。
他的身体陷在真皮坐垫中,脊椎没有任何一条曲线是直的,整个人像一袋被随手扔在椅子上的土豆。
他的脚搭在办公桌的桌沿上,左脚踝搭在右脚踝上,一双定制的黑色皮鞋的鞋底朝着门口的方向,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几粒干了的泥巴。
他的头靠在椅背的高处,后脑勺枕着真皮,下巴微微抬起,喉结的轮廓在松弛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缓慢而均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想到一半就懒得想了。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会让我进来”的笃定。
海神的眼皮没有动,但他搭在桌面上的右脚脚尖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
“进。”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那个音节里没有任何睡眠被打断后的含混或沙哑——他没有在睡觉,他只是懒得睁眼。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他的白袍和海神的深蓝色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说海神的蓝色是深海的颜色,那这个人的白色就是浪花的颜色,干净、明亮、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才会有的、被反复漂白和消毒过的洁净感。
白袍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三叉戟的图案比海神戒指上的那枚小了很多,但细节更加精致。
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牛皮纸的封面,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里面夹着几页彩色的照片和十几页密密麻麻打印着数据和图表的纸张。
“大人!”
白袍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专业人员在汇报科研成果时特有的、既克制又抑制不住兴奋的语调,“研究有新的进展了!”
海神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眼睑抬起来,露出那双被海风和长年累月的熬夜熬得有些发红的、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没有改变姿势,但他的目光从白袍男人脸上移到了那摞文件上,然后又移回到白袍男人脸上。
“说。”
白袍男人将文件翻开,翻到中间某页,手指点着上面一行用红笔标注过的数据,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蜂后’的稳定性测试已经通过了第三阶段。现在它的杀伤力已经达到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九十七——足够用了,足够用了,每次的测试结果都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彩色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海神面前。
海神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去,停留了大约两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搭在桌面上的右脚脚尖不再晃动了。
“当然,”
白袍男人的语气从兴奋切换成了严谨,速度快得像换了一个人,
“还有一些方面需要改进。主要是……稳定性方面还存在一些隐患——”
海神抬起一只手。
白袍男人的话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码头上,一艘深蓝色的拖船正慢吞吞地推着一艘货轮离开泊位,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从玻璃窗外渗进来,变成一种含混的、像叹息一样的背景音。
“需要多久?”海神问。
“如果只是解决稳定性问题,两周。”
白袍男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至于量产......可能需要两个月。”
海神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
他将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的手指开始敲东西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等着就行了。
白袍男人显然认识他很久了。
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份厚厚的文件,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个被阳光照亮的、边界模糊的光斑上。
但白袍男人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等待指示”变成了“还有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谨慎。
“大人,”
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还有一件事。”
海神看着他。
“那两个人……”白袍男人顿了一下,“‘屠夫’和‘枪手’。金币安娜的人。”
海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搭在桌沿上的两只脚放了下来。
皮鞋的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
“他们来岛上做什么?”
白袍男人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我是说……他们是金币的人。金币的地盘在A市,她的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
海神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让人闭嘴的气场,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足够久的人才会有的。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因为失去了他的体重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嘎吱”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白衬衫的口袋里,面朝着窗外的码头。
“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说这两个字时一模一样,平静、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但看样子……”
他顿了一下。
“应该就是来旅游的?”
白袍男人愣了一下。
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
是已经掌握了什么但不想说,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的脸上闪过一串快速变换的表情,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嗯”了一声,将文件合上,抱在胸前。
海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样,”海神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更慢了一些,“这件事情不能让其他主教的人知道。”
白袍男人点了点头。
海神转过身来。
“想办法拖住他们,”
他说,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挤压到极限后反而变得更加平静的、像钢丝一样紧绷的冷,“或者……”
他顿了一下。
“直接杀掉。”
白袍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怎么杀”,也没有问“派谁去”。
他只是将怀里的文件抱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在牛皮纸的封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潮湿的指印。
“我明白了。”
第819章 区
安德鲁和艾什莉知道,他们的脸已经不能用了。
那张在酒店餐厅拍下的照片,此刻正躺在岛上几百个游客的手机里。
有人把它设成了屏保,有人把它转发到了朋友圈,有人对着它放大、缩小、再放大,把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视网膜。
只要他们再以真面目出现在公共场合,不出十分钟,就会有一群想要海景房的疯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看来咱们得换张脸。”
安德鲁说。
他们坐在沙滩边缘一棵棕榈树后面的长椅上,背对着主干道,面朝大海。
这个位置选得很讲究——背后是树干和灌木丛,左右两侧视野开阔,前方是没有人会靠近的礁石区。
任何人想要接近他们,都会被提前看到。
艾什莉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掌心上。
灰白色的纤维从她皮肤下方渗出来,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毛孔中挤压出来的、半透明的丝线。
第一张面具在她的掌心里成形。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眉骨不高不低,鼻子不挺不塌,嘴唇不厚不薄,下颌线不方不圆——所有特征都落在“平均值”的区间里,像一台精密仪器根据“最不容易被记住的面孔”这个指令计算出来的产物。
皮肤纹理做得很细,毛孔、细纹、甚至左脸颊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的小痣,都被一丝不苟地复刻了出来。
艾什莉将面具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光线透过薄薄的纤维层,将它的质感照得近乎透明——
但贴在脸上之后,那些纤维会与皮肤融为一体,颜色会变得和真人一模一样。
“这是谁的脸?”
安德鲁接过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侧。
“你还记得昨天在沙滩上吵架的那对夫妻吗?”
艾什莉已经开始做第二张了,灰白色的纤维在她指尖飞舞,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就是那对因为要不要去酒吧喝酒而吵架的那两位。”
安德鲁想起来了。他对那对夫妻有印象,不是因为他们的长相,而是因为那个男人被老婆训斥之后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玩手机的样子,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像某种他自己也曾经经历过的、但不愿意承认的状态。
“我看他们两个岁数已经不小了,大概率不会参加寻宝活动,”
艾什莉继续说,第二张面具的轮廓已经清晰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下垂,颧骨位置有一些不明显的晒斑,
“我看他们的举止也不像是有钱人,应该不是VIp区域的。”
“只需要避开本人,大概率是不会穿帮的。”
安德鲁将面具贴在脸上试了一下。
他拿出了口袋的手机,用黑屏当镜子照了照——屏幕里映出一张陌生的、平庸的、看了三秒就会忘记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对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屏幕里的中年男人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安德鲁自己的味道,但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连“笑容很怪”这个特征都不足以让人记住。
“可以。”
他将面具揭下来,纤维层在离开皮肤的瞬间失去了活性,变成一片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像干了的胶水一样的硬壳。
他将面具递给艾什莉,艾什莉接过去放在腿上,继续做第二张的细节处理。
“原来的房间肯定用不了了。”
安德鲁说。他看着远处那栋八层的酒店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他们昨晚没有回去,今天也不会回去,明天也不会。
那张房卡在他的口袋里和一枚硬币挤在一起,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像一个小小的、持续的提醒——有人在等你们回去。
安德鲁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艾什莉再熟悉不过他的表情管理了,当即开口:
“你难道有什么计划了?”
“就用这张脸,”他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带着几分坏意的弧度,“去别墅区看看。”
艾什莉的手停了下来。
“光明正大地去,”
安德鲁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所有步骤”的笃定,
“出了事,那也是这对夫妻的事。照片、监控、目击证人的描述——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一对住在岛上的普通中年夫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艾什莉看着他那张还没有贴上假脸的、真实的脸上露出的那个坏笑,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那张已经完成的中年女人的面具,又看了看旁边那张中年男人的面具,然后伸手将两张面具都拿起来,在膝盖上叠好。
“那对夫妻要是知道有人顶着他们的脸去VIp区丢脸,怕是会被气死。”
她说。
“所以他们最好别知道。”
安德鲁接过那张中年男人的面具,重新贴在脸上。
纤维层再次活过来,贴合、吸附、固定,几秒钟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将手机黑屏照了照,调整了一下表情。
眉毛放松,嘴角微微下撇,眼神放空。
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更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他走在大街上,他的妻子可能都认不出来。
艾什莉也将面具贴上了。
纤维层在她的脸上一阵蠕动之后,她变成了昨天那个和丈夫吵架的白裙女人——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下垂,颧骨上有几粒不明显的晒斑。
她的眼神比原主锐利了一些,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垂下眼帘,让目光变得柔和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艾什莉顶着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走吧,去那边看看。”
第820章 阻拦
两人从棕榈树后面走了出来,沿着主干道朝别墅区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不慢,安德鲁走在靠外侧的位置,艾什莉走在靠内侧,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像一对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不再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夫妻。
安德鲁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
艾什莉提着一只从里世界“造”出来的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防晒霜和墨镜盒。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别墅区在白天的样子和夜晚完全不同。
夜晚的别墅群是被灯光勾勒出来的、神秘而矜贵的剪影,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而白天的别墅区在阳光下显露出了全部面目——白色的墙面,蓝色的窗框,红色的陶瓦屋顶,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一小块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两棵开着花的灌木。
看起来像是某个高档住宅区的样板间,干净、体面、没有烟火气。
但威胁藏在那些漂亮景物后面。
那圈只有腰部高的灌木篱笆,连一只猫都挡不住,真正挡住人的是篱笆内侧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白天的安保力量比晚上更充足,安德鲁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在别墅区入口这一片,他就看到了至少六个——两个在入口处站岗,两个在篱笆内侧巡逻,一个坐在不远处的小岗亭里盯着监控屏幕,还有一个牵着一条德国牧羊犬在别墅群外围慢悠悠地走着。
那条狗没有叫。
它只是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不紧不慢地跟在主人脚边。
但安德鲁注意到,它的耳朵始终朝着他们的方向竖着。
他和艾什莉刚走到入口附近,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就迎了上来。
他的姿态客气但并不友善,嘴角挂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但眼睛里的光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目光从安德鲁脸上扫到艾什莉脸上,又从艾什莉脸上扫回到安德鲁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点点——他在辨认,确认这两个人不在他的“需要注意的名单”上。
“二位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台被调校好的机器,
“这里是VIp区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安德鲁将事先准备好的腼腆表情端了出来。
他微微缩着脖子,眼神有些躲闪,嘴角挂着一个不太自信的、讨好的笑。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两只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像是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一个典型的、不常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中年男人的肢体语言。
“那个……”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是想来这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两个人。寻宝游戏的那两个。”
保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安德鲁装作记不住名词的样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广播里说的,找到就能得海景房的那个。我们想着,那两个人会不会跑到这边来了?这边这么漂亮,要是我——要是有人藏的话,肯定想藏在这种好地方嘛。”
他说完还“嘿嘿”干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要试一试的尴尬。
艾什莉在旁边配合地点了点头,帆布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嘴里补了一句:
“我们就看看,不进去也行,在外面转一圈……”
保安的面色缓和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这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把“威胁”和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一个说话结巴、手不知道往哪放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提着帆布包、晒出了晒斑的中年女人,这种组合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起警惕。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他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赶一只飞进了房间的苍蝇,
“这里是VIp区域,普通游客不能进。寻宝游戏的范围不包含这里,你们去沙滩那边找找吧,那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安德鲁脸上那个讨好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他在控制自己不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将那个僵硬伪装成了“被拒绝后的尴尬”,肩膀缩得更低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之后缩起爪子、不知道该往哪躲的大狗狗。
“这样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那打扰了,不好意思啊。”
他拉了拉艾什莉的袖口。艾什莉配合地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提着帆布包转身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大约五十米,直到保安的身影被灌木丛挡住、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在注意他们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安德鲁的背直了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的局促、腼腆和讨好,在他直起背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外套,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他的步伐恢复了正常的长度,目光从“躲闪”变回了“扫视”,瞳孔里那种锐利的、一直在计算着什么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艾什莉侧头看了安德鲁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第一次失败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白色别墅群的某个方向,嘴角微微抿着,眼珠子在缓慢地转动——他在想第二套方案。
“意料之中,”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
“保安的态度和说辞都在预料范围内。硬闯不行,靠装可怜也不行。”
“那怎么办?”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将视线从别墅区收回来,落在旁边那条通往海滩的小路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艾什莉一拍脑袋。
”.......欸?我有一个计划!“
第821章 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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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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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坦诚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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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意料之外的离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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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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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躺椅
画面一转,里世界。
红色的光线从天顶倾泻下来,均匀地、无差别地覆盖着整个空间。
没有阴影,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
一切都静止着,除了那两道正在下坠的身影。
“啊——砰!”
安德鲁最先接触到地面。
不——是先接触到那个人的身体。
灰夹克男人在下落的过程中被他抓住了衣领,两人的下坠方向在里世界的逻辑中完全混乱,并不是从高到低,而是从“某个边界”直接切入。
他们像两颗被从弹弓里射出的石子,以几乎水平的姿势划入里世界的空间,然后在一阵失重感之后,同时撞上了地面。
一声闷响在里世界的绝对安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安德鲁的后背砸在灰色地面上,肩胛骨和脊椎同时承受了冲击力,肺里的空气被挤出了一大半。
他的视线在撞击的瞬间变得模糊,灰色的光在他眼前炸成一片没有边界的、不断旋转的色块。
灰夹克男人比他更惨。
因为没有防备,在进入里世界前就已经被安德鲁冲乱了重心,落地时整个人是侧着拍上去的——手肘先着地,然后是髋部,然后是脑袋。
他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人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呃”,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蜷缩成了类似胎儿的姿势,一只手捂着左侧肋骨的位置,另一只手抓住地面的边缘,手指灰白。
两个人都摔得不轻。
安德鲁躺在地面上,后背贴着红色虚空那说不上是什么材质的地面,四肢张开,像一只被晒干了的青蛙标本。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背部的肌肉,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能听到不远处的灰夹克男人在喘粗气,粗重、急促,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把撞散了的呼吸拼回去”的节奏感。
艾什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唇抽搐了几下。
“怎么搞的......”
艾什莉的目光从那蜷缩着的灰夹克男人身上移开,落在安德鲁身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枪管轻轻戳了戳安德鲁的胳膊——不是用力戳,更像是在试探他还有没有知觉。
“欸?没事吧?你是不是在cosplay跳楼啊?”
安德鲁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cosplay。”
艾什莉将枪换到左手,右手伸下去,拉住安德鲁的手腕。
她用了一点力,将他的上半身从地面上拽起来,让他从“躺平”变成了“坐着”。
这个过程里安德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背部的肌肉在被拉伸的时候传来了清晰的抗议信号。
但他没有喊疼。
“我说你是不是在cosplay跳楼,”
艾什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听你的解释了”的从容,
“你要是真喜欢玩这个,可以找我一起啊,没必要找这种老大叔演。”
安德鲁终于睁开眼睛了。
他的瞳孔在血色光线下重新聚焦,先落在自己面前的灰色地面上,然后顺着艾什莉的手腕往上,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表情说不上好看——眉头还拧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我现在浑身都在疼但我又不想让你看出来”的别扭。
“我也不知道这传送门出来的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他说,声音还有一些被摔过之后留下的气短,“疼死我了。”
艾什莉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她松开他的手腕,抬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灰白色的纤维从她掌心前方生长出来,交织、凝固、塑形——几秒钟之内,一把带靠背和扶手的躺椅凭空出现在了安德鲁身后。
躺椅的框架是浅灰色的,表面看起来软硬适中,还自带一个小小的头枕。
“先躺着歇会儿吧,”艾什莉朝那把躺椅扬了一下下巴,“看出来确实挺疼的。”
安德鲁看了那把躺椅一眼,又看了艾什莉一眼。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后背靠上躺椅的椅背。
椅面的材质贴合着他的背部弧度,比想象中更软一些,正好将撞伤的部分托住。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表情确实比刚才舒展了一点。
不远处,那个灰夹克男人还蜷在地上。
艾什莉将目光从安德鲁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这个人身上。
她思考了两秒,然后将枪收起来。
然后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灰白色的纤维从她脚下开始蔓延。
它们以她的脚掌为中心,像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水波,贴着地面向前流动,缠绕、交织、堆叠,逐渐塑造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罩子。
那罩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边缘沿着地面爬行,最终将那个蜷缩着的灰夹克男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罩壁大约两指厚,表面光滑而均匀,在灰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玻璃的光泽,但质地更柔韧,像是一种被凝固了的凝胶。
这办法她用过一次,处理莉娜的时候。效果很好,东西很难被从内部破坏,只要她还在维持,就不可能挣脱。
灰夹克男人终于有反应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层半透明的罩壁,落在艾什莉身上。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被撞破的小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在看自己周围的这个罩子,看罩壁的厚度和质感,看艾什莉站在罩外双手插兜的姿态——
他在收集信息,虽然被关在罩子里,但他没有放弃。
艾什莉蹲下来,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罩壁看着里面的人。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条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
“别费力气了,你出不来的。”
安德鲁躺在躺椅上,偏着头看着那个罩子,和罩子里的人。
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看向里世界那片灰色的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等这个人醒了,”
安德鲁的声音从躺椅上传过来,被灰色空间的空旷放大了一些,带着一点悠远的回响,
“问问他,海神到底在岛上搞什么名堂。”
第827章 时间流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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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克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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